《穿越后我竟爱上了男宠》 第1章 春意将阑 序章: 大启昌平二年,立春,都城成邑。冬雪携新雨同落;寒风裹旧寒而来。 承恩殿内,龙涎香燃得正旺;合欢帐中,跪坐着一位少年。他眼上被蒙着块玄色方巾,双手反绑在身后。 殿外传来一阵沉稳却又急促的脚步声,是即位不足一年的元景帝,下朝之后匆匆赶来。 他掀帘而入,目光直直射向帐中那抹纤细的身影,挥手便扯掉了少年眼上的方巾。 一张小脸赫然显露,如凝脂逐玉、倾国倾城,只因年纪尚幼,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瞧着竟有几分雌雄莫辨。 那少年猛地抬眼,眸中迸发出滔天的恨意,死死剜着元景帝:“狗贼!有本事便杀了我!” 望着这张与心上女子相似的脸,元景帝眼底翻涌的仇恨忽然缠上了丝扭曲的欲望,像藤蔓般肆意疯长。 他猛地拽住少年的衣襟,将人狠狠掼向床柱,咆哮道:“你们萧氏一族,今日已满门伏诛。朕留你一命,为得就是泄心头之恨!” “高士良!取鞭来!”元景帝头也不回地喊道。 身后伺候的老宦官闻言,忙不迭上前,识趣地双手递上一根糅制的鹿皮鞭。 “啪 ——” 皮鞭抽在少年如羊脂白玉般的肌肤上,皮肉瞬间绽开一道血痕,如同雪地上骤然泼上的朱砂,妖冶得刺目。 少年疼得浑身一颤,却死咬牙关,愣是没哼出一声,只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此刻的元景帝被眼前的雪白与鲜红晃了眼,他双目变得猩红,粗暴地扯掉少年身上本就单薄的衣衫。 当明黄色的龙袍压下来时,少年眼中最后一丝光亮,终于碎成了粉末…… 承恩殿内的龙涎香渐渐散了,只剩下浓重的血腥气。 老宦官前来伺候擦洗时,瞧着榻上人事不省的少年,忍不住嘟囔:“啧啧,这般的好颜色,合该养在这深宫中好好赏玩。” 自这日之后,此后整整一月,承恩殿便成了皇帝退朝后的唯一的去处。 渐渐的,后宫嫔妃们的埋怨开始悄无声息地蔓延,埋怨皇帝的心思,全落在了那个不知来历的少年身上,自此不再踏入后宫。 然而,忽有一日,一道如惊雷般的消息即刻传遍各个宫门:承恩殿走水,那少年竟在火中自焚,尸身被烧得焦黑蜷曲,不成人形。 宫人们私下议论了几日,欣喜与惊惧很快就被新的流言冲淡。 不过仅仅数周之后,整个阖宫上下,便无一人还记得那少年。 唯一的变化,便是远在西北边境的十万青州军彻底换了主人。 此时已到了雨水时节,成邑城外,渭河的水依然寒冷刺骨。 假死脱身的少年赤足踏入河中,望着湍急的水流,他眼底却没有半分求生的意念。 仅月余之间,年少的他亲眼目睹父亲的头颅滚落金銮殿;母亲在帝王寝殿自裁;自己则被囚于深宫,沦为榻边禁脔。 即使他侥幸逃脱了深宫,然而这世间对他而言,从此再无明岸。 河水漫过他的伤口,渗出猩红的鲜血,丝丝缕缕地在河水中晕染开来。 少年猛地沉下身子,任由河水漫过口鼻,当冰冷的河水呛入肺腑的瞬间,他心中的仇恨勃然而发,不,他现在还不能死。 他挣扎出水面,心中那团足以焚毁一切的恨,此刻却烧得更旺了! 他要将元景帝姬禛及大启的江山都拉入地狱! …… 正文: 2024年,雨水后第一个周日的清晨。 西伯利亚来得寒潮已经势弱,绿化带上的迎春花冒出星星点点的小黄花。 人间正春意阑珊。 清水河穿城而过,潺潺流逝。河面上毫无征兆地冒出丝丝缕缕的鲜红色,如同一幅诡异的画卷。 因为是周末的早晨,河周边到处都空荡荡的,看不见半个人影,河面上发生的这一切诡异也都无人知晓。 离这最近的河堤上,突然传来一阵的“咔咔喀喀”的声音,是单车轮碾过碎石子的声响。 一位蓬头垢面的女子正骑着共享单车,晃晃悠悠地打此路过。 她,林时熙,二十三岁,毕业不足一年的新晋社会牛马,正逢加班熬了通宵后,骑着单车往出租屋赶。 如今这年月,好工作可不好找。她寻到的这份工作,比上不足,比下却有余,虽然辛苦,但好在薪资还不错,唯一头疼的就是试用期还没有结束。 时熙决意要在主管面前多表现表现,争取在试用期结束后能转正留下来。 主管在周五下午派了份编写项目可行性方案的活。 转正了的同事们都揣着心眼儿躲避,不是推说家里有事,就是说身体不舒服。 而时熙为了主管那句“小林挺积极啊,再观察观察!”,咬牙接下了那份棘手的报告。 整整一个周六,她都独自待在公司硬熬,键盘敲得手指发麻,资料查得眼睛发花,咖啡灌得胃里泛酸。 为了能转正,她快把自己榨成了渣。 奋战了一日一夜,她终于赶完了报告,得以回家喘口气。 当骑到清水河转角时,时熙疲倦无力的把胳膊肘撑在车把上,车骑得摇摇晃晃,“再撑会儿…… 到家就能瘫了……” 突然,她感到头晕目眩,还没反应过来,车子的前轮猛地撞上了一块大石块,车把瞬间失控。 时熙只觉眼前一黑,便连人带车一道儿栽进了河中。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将她包裹,她猛地呛了口水,脑子才反应过来——她根本不会游泳! 慌乱中,时熙拼命扑腾挣扎,然而身体却开始缓慢下沉。 她拼命想抓住什么,却发现无物可抓;她张嘴想要呼救,却发现根本出不了声。 河水开始疯狂地涌入鼻口当中,肺中的氧气也慢慢耗尽,时熙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朦胧当中,她好像看见一抹绯红色,在深绿的水里越来越靠近自己。 好像是个男人?穿着红色的衣服? “救命啊!” 时熙只能在心头发出呐喊,而那抹绯红却突然停在不远处,再也看不真切。 最终,水漫天而来,时熙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第2章 初来乍到 “吱呀”,木门被缓缓推开,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一位妇人走进院子,嘴里大声叫嚷着:“大郎啊,咱家弄来的那丫头,整整两日未醒,该不会死了吧?” 话音刚落,沙哑粗粝的男声回答道:“阿娘,趁她还有口气儿,将她卖了吧,尚能得几十文钱。若是死了可就一文不值了。” 妇人闻听此言,立即出声呵斥:“你这没出息的东西,卖了,你哪来的婆姨,这几十文钱可再买不来一个活人。” 男人听了母亲的责骂,不满地小声嘀咕着:“这丫头瘦得跟个麻杆儿似的,瞧着就叫人心里头不爽快!” “你懂个啥!这丫头牙口齐整,皮肤细腻,日后准能生娃。平日里只要随便喂上几口,养着不死就行。儿啊,你赶紧过去瞅瞅,看她到底是死是活!” 男子满心不愿,嘴里嘟囔着:“还不如换几十文钱,去长乐村跟杨寡妇快活几日!” 尚在昏迷中的林时熙,被这一阵喧闹声吵醒。她只觉脑袋昏昏沉沉,心里埋怨道:这隔壁的王大妈,大清早的又在瞎嚷嚷些什么!我加了一周末的班,难得现在能睡个自然醒,这都不让人消停。 她翻个身,打算再继续睡会儿,可是身下的床板不知为何变得很硬,硌得骨头生疼。 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钻进了她的鼻腔,时熙下意识地蹙了蹙眉:肯定是萌萌这个不孝子,又在家里随地大小便了。今天绝对不给你开罐罐吃! 林时熙极不情愿地缓缓睁开双眼,可就在这一瞬间,她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瞬间从床上惊坐而起。 入目是三面粗糙的泥墙,一扇紧锁的木门,还有一张斑驳的木桌及桌上的陶制灯盏。 这是哪儿?!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那扇紧闭的木门便传来门栓扭动的声音。 时熙的心跳陡然加快,她见无处可藏,便赶忙躺回床上,闭目佯装熟睡。 “吱—”,木门开启,一道耀眼日光射进屋内。紧接着,拖沓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终在床边停住。 一只粗糙干裂的大手拍了拍她的脸,又在她胸口胡乱抓了一把,随之一股腥臭味扑鼻而来。 “呸,干巴巴的,哪比得上杨寡妇。”男子嫌弃地咂咂嘴,确认时熙还尚在人世后便转身大步离去。 “啪—”,木门落锁的声音随之响起。 林时熙缓缓睁开双眼,嘴里喃喃自语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要脸,他刚摸我?!” 一阵头痛袭来,她伸手摸向头部,这才发现头上缠着一层厚厚的纱布。 “我怎么受伤了?”片刻之后,昨日的记忆突然浮现,加班、回家、掉河、紧接着便没有了意识。 待她再度恢复了神识,便是被那对男女的说话声吵醒,迷迷糊糊之际时熙还以为是躺在自家的床上。 然而睁眼之后,竟发现自己躺在了这个陌生而恐怖的地方。 此刻的时熙感到饥渴难耐,她急忙从床上爬起,摸索着奔至木门前,透过门缝向外张望。 入目竟是满眼的翠绿,远处青山连绵;近处绿野葱葱;跟前是一方农家的小院,仅有一张木桌数把竹椅。 时熙第一反应:“完了完了!我这是被拐卖到偏远的山区了?!怎么办啊!” 曾经看得那些新闻中惨无人道的妇女拐卖案令她瑟瑟发抖,“冷静,冷静下来。”她暗自给自己打气。 时熙用力推了推紧锁的木门,门纹丝未动。此刻她又饥又渴,浑身乏力,只能跌坐回床边,思索着逃生之策。 木门缝隙透进来的阳光,斑驳陆离,光阴流转,日影渐长。 也不知过了多久,木门再度开启,一位梳着发髻,身着青色交领短襦与麻色长裙的中年妇人步入屋内。 两人四目相对。 “妈啊。”时熙佯装哭喊一声,扑上前去抱住妇人。 那妇人一时未及反应,出声询问道:“你唤我作甚?” 时熙只是抱住妇人,哭得涕泪横流:“妈,我什么都记不得啦,只记得您是我妈妈呀。” 妇人摇头暗思:怪不得无人要,原是个傻的。哎,罢了,能生娃便行。 听到动静的男人也走了进来,问道:“阿娘,何事啊?” “呕!”时熙差点吐了出来,只见进来的男人贼眉鼠眼,头顶生着疮,头发东秃一块西掉一撮,麻制的衫袍松松垮垮地系于身上。 时熙心里告诫自己,现在正是拼演技的时候,演的不逼真可能就得丢命。 她急忙故作惊讶,躲至妇人身后:“哎呀,这是谁?” 那妇人朝那猥琐男子使了个眼色,又笑着哄骗着时熙:“好闺女,这是你男人呢,怎会不记得?” 时熙闻言把心一横,走上前去,挽住男子的手臂摇晃:“男人,哎呀,我喜欢。” 朱氏妇人见状乐不可支,口中念念有词:“哎呀呀,哎呀呀。老张家要有后了。” 张癞子亦喜得手舞足蹈,除了给过钱的杨寡妇,从未有过别的女子对他这般和颜悦色过。 这丫头虽然又瘦又干,好歹是个女人,能用便行,他也不挑剔。 “妈,我好饿,我要饿死了,我要吃饭。”时熙冲着着朱氏高声叫喊。 朱氏此时正沉浸于欢喜憧憬之中,闻听此言,极为大方地应道,“闺女儿,你等着,阿娘这就去端饭。” 时熙强抑想要呕吐的生理冲动,继续对着张癞子痴笑,“嘿嘿嘿。” 转瞬之间,朱氏便端着陶碗回到屋内,她见时熙笑意盈盈仍紧挽儿子胳膊,心中更是欢喜,“闺女儿,来,喝粥。” 时熙顿时觉得自己从未如此饥饿,她也顾不得考虑太多,接过碗便把粥往嘴里倒。 “呸呸呸!”,粥一入口,她即刻吐出,细看陶碗之中,粥色灰暗,半碗是水,大米寥寥,谷皮、糊粉、胚乳反而居多。 实在难以下咽,可生死之际,岂拘小节,时熙一闭眼,头一仰,将一碗米粥悉数吞入腹中。腹内有了些许食物,她感到力量稍有恢复。 “太好吃了,真的太好了。”时熙故意吧唧着嘴,单手挽上朱氏。 “妈啊,我帮你洗碗,我可会干活了。”她挽着朱氏想朝屋外走去。 眼见即将跨出门槛,朱氏却在抬脚瞬间停住,她瞅了一眼仍在傻笑着的张癞子,使个眼色说道:“娘自个儿去洗,让你男人先好好疼疼你吧。” 时熙闻言如堕冰窟,脸上却不敢显露半分,依旧继续装着痴傻,笑着拍手:“好好好,男人好。” 朱氏转身便出了门,立即又拴上门栓。 屋内又重归昏暗,腥臭难闻之气萦绕在时熙周遭。 张癞子搓着手,淫笑着步步逼近,“乖婆姨,来,你男人马上就来给你暖暖身子。” 第3章 虎口脱险 眼前这逐步逼近的男子虽不高大威猛,可毕竟是一个成年的男性,时熙一时也不敢硬来。 她猛地大笑一声,疾奔至桌边,抄起灯盏,高呼道:“烧火,取暖。” 张癞子满脸兴奋,步步逼近,近来也没银子去找杨寡妇,正好这傻子醒了,可以泄泄火。 “你这傻子,哥哥今儿个也让你快活快活。” “好,取暖,取暖。”时熙装作迷糊絮语,借以迷惑对方。 她立于桌边,紧盯着张癞子的动向,待他毫无防备地扑来时,时熙瞅准时机,飞起一脚,径直踹向其面门。 张癞子猝不及防,轰然倒地。 时熙只觉脚力不如平时跆拳道训练之时,心想许是受伤所致,她担心力道不够,怕张癞子中途会苏醒,于是,便又搬起木桌,狠狠地朝躺在地上的张癞子砸了下去。 随后,时熙拎起灯盏躲到门边,放声大喊:“妈啊,快来呀,哥哥晕啦。” 朱氏在屋外听到屋内叫嚷声,赶忙走到屋前,隔着那扇木门问道:“大郎,咋回事啊?” 时熙抢着回答道:“哥哥刚脱了衣裳就晕了,我搬不动,您快来瞅瞅吧。” 朱氏倒未曾起疑,只是忧心儿子兴奋过度伤了身子,急忙伸手拧开门栓,跨进门来。 刹那间,时熙趁朱氏刚进门还未看清屋内状况,高高举起灯盏,用尽力气,狠狠砸向她的额头,接着顺势推了一把,而后夺门而出。 她一冲出木屋,便迅速回身栓上门栓。她的心剧烈地跳动着,这一连串变故实在快得超乎想象。 回身抬头之际,耀眼的的阳光如箭刺来,令她难以睁眼,她长吁一口气,终于逃出了那间小黑屋。 屋内的朱氏这时缓过神来,双手捶着门,破口大骂:“贱蹄子,把我儿打成这样,等我出去非把你卖到窑子里不可,你这千人踏万人骑的娼妇。” 朱氏的叫骂声不绝于耳,时熙顾不上理会,匆忙跑到院门前,却发现院门也上了锁,一时也难以打开。 她焦急地环顾四周,院中除了先前在门缝里瞧见的木桌和几把竹椅外,再无他物。 见四周泥巴垒的土墙不算高,时熙赶忙将木桌推到墙边,又搬来一把竹椅,爬上木桌,踩着椅子,奋力翻墙而过。 此刻她顾不上害怕,直接从墙头跳下,一路狂奔。 跑得很远之后,才跳进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坑稍作歇息。 回想起逃亡之路,她也不敢暴露行踪,一路避开人群,新闻里的妇女拐卖案让她深知可能整个村子的人都是同伙。 时熙在土坑中大口地喘气,她斜靠在土坡上,一眼望去,头顶的天空湛蓝如洗,云朵洁白似梦,整个世界的色彩宛如加了多层滤镜般美妙。 一路奔来,皆是满绿的田畴,低矮的茅屋错落其间,原始而纯粹,甚至连一根电线杆都未见到。她还远远望见过几个束着发,身着麻制青衫白袴的男子在田间劳作。 “这怎么这么落后,我到底被拐卖到哪个偏僻落后的山村啊!” 可不见公路汽车,也没有手机导航,她不知自己如何才能逃离这村庄。 突然,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马蹄声传来,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循声望去。 只见前方土路上一队人马飞奔而来,积尘漫天,气势磅礴,为首的是一位锦衣华服的男子。 待距离渐近,她方才看清为首之人身骑乌骓,头簪玉冠,腰悬利剑,一袭绯色圆领袍衫随风猎动,丰神俊逸,仿若松竹挺立,美玉生辉。 她一时有些发愣,心中诧异这儿怎么都是古装扮相? 再看后面的一队随从,除了第二位是紫衣华服国风少年外,其余皆头戴幞头、身着皂色圆领窄袖袍、脚蹬长靿皂革靴的壮年男子们,她揣测这些人也许是哪个剧组在野外拍戏。 “反正不是与张癞子一伙的,顾不了那么多了。”时熙不及细想,迅速爬出土坑,朝队伍奔去。 “救命,救命啊!”时熙边跑边大声呼救,顷刻之间她已冲到土路上。 疾驰的头马被这突然冒出的人惊得慌乱失措,驻足扬蹄,发出一声长嘶。 时熙一个城市牛马,从未见过真正的马匹受惊,那腾空而起的马蹄,惊地她楞在原地。 眼瞅着马蹄就要落下伤人,骑马的男子在关键时刻猛地一拉缰绳,乌骓马嘶鸣一声,前蹄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后重重踏回地面,溅起一片尘土。 为首的男子看清拦路的是一位孱弱少女后,他面露忧色,翻身下马,柔声关切道:“小娘子怎如此莽撞,险些伤了性命,你可有受伤?” 呆若木鸡的时熙听闻人声,这才回过神来,她潸然泪下,上前一步握住男子的手,哽咽道:“帅哥,我,我被拐卖啦,快帮我报警!” “唉,快松开你的手,从成邑到这村落,你们这些娘子可真是费尽心思啊,不要以为我表哥是谦谦君子,你们就如此任性而为。”身后的紫衣少年大声呵斥着。 “什么,他这是在跟我说话,拍戏拍入迷了?”时熙一脸茫然,可她现在可顾不上跟一个少年较劲,她着急地继续对着绯衣男子说道:“帅哥,快点打110。你带手机了吗?” 面前的男子目光中带着几分疑虑,不动声色的审视着她,最终他开口问道:“药药灵是谁,为何要打他?” “哈?” 这样一队人马在这小山村很是显眼,不多时,越来越多的村民聚集起来,他们也不敢上前,只敢远远的站着看热闹。 “四娘子......”一声带着哭腔的女声响起,一位约莫五十岁,两鬓斑白的老嬷嬷拨开人群,她激动得双腿发软,趔趄难行的向前跑来。 “娘子,老奴可算是找到你啦,你这几天去了哪?” “四娘子的头伤可还要紧?” “袭儿,可是这位公子救了你?” 老嬷嬷抛出几个问题后,又上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查看时熙是否有受伤。 确认时熙安然无恙后,老嬷嬷双手在胸前叠掌,俯身对着绯衣男子拜了两拜,“多谢公子搭救我家娘子,邳州宋氏顿首。” “我不认识她,帅哥,你别听她的,她肯定是和那个拐子是一伙的。”时熙紧紧的抓住男子的手不敢放开,生怕下一秒就被眼前这位老妇拖走。 在男子的庇护下,时熙虚张声势的朝那嬷嬷喊道:“哼,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张癞子是一伙的,熙儿,还知道我的名字,你们肯定拿了我的身份证!” 就在几人僵持不下的时候,不知谁喊了一声:“张村正来啦!” 第4章 如梦初醒 一位年近六旬的老者从人群后方缓缓的走了上来,他须发皆白,可眼中却透着一抹狡黠,目光依次在众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定在绯衣公子身上。 张太公见那人矜贵自持、气宇轩昂,凭借着他六十载的人生阅历,一眼便断定此人必定身居高位,绝非凡品。 他趋步向前,拱手行礼,朗声道:“郎君安康,小老儿是这柏木村的村正。” 说话之间,张太公眼角余光悄然瞥向时熙,此刻她正紧紧拽着男子的手,不肯松开分毫。 张太公微微顿了顿,继而说道:“这位四娘子乃是邳州人士,前些日子途径柏木村时不慎落水,脑袋受了伤,以致神识混沌。两日前又不幸走失,好在今日总算是寻了回来。这位嬷嬷是四娘子贴身服侍之人,决然不会认错。” 绯衣男子微微拱手回礼:“村正有礼,在下只是路过,个中详情,并不知晓,还请村正公正裁断。”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一摆,袖口滑落些许,露出一段绣着暗纹的锦缎内衬,张太公抬眼一瞧,眼中的狡黠光芒一闪而过。 时熙见男子的态度似有所偏倚,着急的喊起来:“帅哥,不要同这些人说这么多,他们一个村的都是一伙的,赶快打电话叫警察来!” 众人被时熙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弄得一愣,面面相觑,皆不明所以,唯有宋嬷嬷听闻此言,暗自垂泪。 绯衣公子也微微一怔,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与惋惜,旋即松开时熙的手,“小娘子,速跟家人回去吧。” 他随即快步向前,翻身上马,拱手一别:“还请村正裁断,在下有事在身,告辞!” 乌骓马长嘶一声,扬起前蹄,疾驰而去,队伍中的余下诸人见状,皆跟随策马而去。 只有紫衣少年回首望了一眼时熙,目光中带着些许探究,似是对她有几分好奇。 “天啊,这就走了,帅哥没责任心啊!我完蛋了!”时熙心中暗自埋怨道。 她趁柏木村众人还望着那支队伍,未回过神来之际,即刻转身,向相反的方向拔腿就跑。 她飞速横穿过土路,准备逃去远处的山里,下了土路却发现前面竟是一条河流。 “怎么又是河啊,天要亡我!”时熙失声惊呼。 她不会游泳! 时熙此刻无比后悔当初没听妈妈的话,在她小的时候,她妈报班让她学游泳、跆拳道和古筝。 后两种她倒是坚持了好几年,但是游泳上过一节试听课后,她便以害怕呛水为由不肯再学习。 想不到,一次偷懒,这辈子都栽在了同一个坑里。 她奔至河边,望着湍急的水流,心急如焚,身后不断响起宋嬷嬷的呼喊声及村民追赶的脚步声。 “我就算死,也不要再回去给那人当媳妇。” 她心一横,抱着决绝的信念,缓缓地朝湖中走去。 平静的湖面泛起微微的涟漪,当湖水没过腰间时,她不经意间瞟见自己在水中的倒影,仿佛一道晴天霹雳,那竟是一张陌生少女的脸,杏目樱唇,正值豆蔻年华。 “这是我?我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她双手慌乱地拍打着自己的脸,惊恐万分。 落水时的记忆瞬间涌入她的脑中,濒死时的感受让她即刻明白,自己在原来的世界确是死了,如今只是灵识穿越到了此处。 时熙不再前进,只是呆呆地站在湖中,眼眸仿若失了焦,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肆意流淌过她苍白的小脸,滴落入湖中。 她不算漫长的一生此刻如电影片段般在脑海中闪过,然而在23岁这年便戛然而止,一切都还没有来得及。 她瞬间被抽掉了所有生机和意识,再也支撑不住,晕眩着沉入河底…… 等她再次醒来,已是四日之后。 先前那个嬷嬷此刻正守在床边,见她有了动静,脸上的疲惫瞬间被惊喜取代,她赶忙凑上前轻声道:“四娘子,你醒啦,可还记得老奴?” 时熙内心满是郁结,仍沉浸在死亡与穿越的伤感中,不可自拔。她先是点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宋嬷嬷愣了一下,立即起身说道:“四娘子,先好好歇着,老奴这就去唤李郎中。” 不多时,宋嬷嬷带着一个着深蓝缺胯四?衫的中年男子匆匆赶来。 两人前后脚进了屋,宋嬷嬷殷勤的挽下李郎中的医箱置于桌上,急切的招呼道:“李大夫,四娘子今日醒了,只是不大记事,您快给瞧瞧,可别落下什么病根。” 郎中伸手搭上脉,一番探究后说道:“宋嬷嬷,您老别急,四娘子如今能苏醒,就算好了大半了。只是头上的磕伤还需调养,脑中的淤血也尚未散去,暂时会影响神识。” 他稍作停顿,思索片刻后又说:“我每隔两日来为娘子施针诊疗,为期一月。在此期间不宜远行奔波,还得委屈四娘子和宋嬷嬷在此多待些日子。” 此后几日,每到夜晚,时熙总会从噩梦中惊醒,梦中总是浮现出那冰冷的河水和逐渐消逝的意识。 而白日里,她也只是默默地坐在院中,望着远处发呆。 李郎中依言按时前来施针,每次施针时,时熙都面无表情,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当施针完毕,李郎中总是偷偷地拿出一块茯苓糕递给时熙,并轻声加以宽慰。他心底实是怜惜这位与自家女儿年岁相近的小娘子。 转瞬之间,便到了李郎中第三次前来施针换药之日。时熙如往常一般,于院中默默呆坐着。 正午时分,宋嬷嬷神色慌张地步入院内,急声道:“四娘子,李郎中来不了啦,他死啦! “死了?李大夫死了?!怎会如此?究竟是怎么死的?”时熙闻此噩耗,惊得从竹椅上猛地弹射而起。 “听闻李大夫昨日前往县里采买物品,不想当街冲撞了县令家的公子,竟被人活活打死。可怜呐,人还未被拉到家,便已断了气。当真是造孽哟。”宋嬷嬷亦是不住地摇头,眉眼间尽是惋惜之色。 第5章 憬然有悟 时熙瞬时悲从中来,难过不已。 李郎中为人和蔼可亲,为她治伤时认真负责。见她终日茶饭不思,神情萎靡,他还私下里悄悄给她带来自己亲手制作的健胃宁神的茯苓糕,那糕饼的香甜仿佛还萦绕在舌尖。 可这样一位鲜活善良的人,却在顷刻间惨遭横祸,被人当街打死。 时熙暂时搁下对自身的忧虑,眼中噙着泪:“嬷嬷,我想去见李郎中最后一面,当作告别。” “哎呀,这......”宋嬷嬷原本想说尸身不洁,娘子又处于病中,实在不宜前去吊唁。 可又转念一想,自从娘子摔伤了脑袋又落了河,老爷离去之后,这期间除了自己,便唯有李郎中一人忙前忙后,全力医治。如今娘子能够苏醒,李郎中委实功不可没。 “那老奴就扶娘子去见李郎中最后一面吧。” 宋嬷嬷将到嘴边的拒绝之语又生生咽了回去。 李郎中的居所位于村子东头,相距此处倒是不远,仅有不到四里路程,走得慢的话,半个时辰亦足够了。 主仆二人漫步于阡陌交错的田间小径之上,时熙这才初次仔细端详起这具身体。 个子不算矮小,然而瞧起来极为纤细柔弱,小手小脚的,估计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是一位孱弱的少女。 时熙正想着,宋嬷嬷已引领着她行至一间低矮的茅屋之前,屋前已然围聚了一群村民,现场一片嘈杂喧闹。 时熙垂首穿过门口聚集的人群,步入里屋,抬眼便瞧见躺在那的李郎中。 他依旧身着那件深蓝色的缺胯四?衫,只是此刻那长衫已是破碎褴褛,上面浸染着深浅不一的血迹,触目惊心。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生机全无,像一捆被随意丢弃的破布。时熙的目光移向他的面庞,只见其鼻青脸肿,七窍溢血。 目睹此惨状,她的脑海中猛然“嗡”的一声巨响,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她一边难以抑制地放声痛哭,一边不忘朝着屋内的数位妇人躬身行礼:“我来送送李郎中,各……各位节哀顺变。” 右首的妇人即刻上前还礼答话,然时熙已然哭得涕泪横流,全然无法听清其所言。 她转头向宋嬷嬷示意,嬷嬷心领神会,赶忙上前接洽。她自己则退出里屋,行至屋后,在一堆草垛前坐了下来。 在这无人之处,她放声大哭,哭李郎中,也哭自己。 此刻屋外春色正浓,清风徐徐,野樱凋零的花瓣飘落到她稚嫩的手中,这绚烂的樱花,方才还在枝头娇艳盛放,此刻却已零落为泥。 她在这一瞬方如梦初醒,幡然顿悟。明白去过事已了,趁华年,得为自己而活。她抽噎着,接受了四娘子这个新的身份。 她站起身来刚一转身,便瞥见屋角伫立着一位俏丽的少女,正小心翼翼地在一旁默默守望自己。 瞧见时熙正看向自己,那少女快步跑来,双眼已然哭得红肿,向时熙施了一礼,“如华给四娘子请安。 “你认识我?” “嗯,听阿爹提及过,您是邳州的林四娘子。我阿爹就是李郎中,我叫李如华。” “人死不能复生,也许李大夫去了另外一个世界。你在这边可要照顾好自己和家人。” “林娘子,您也莫要过度哀伤。阿爹为您所开的药方,我皆背得,日后我亦能为您抓药,还有……” 李如华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小纸包递过来,“这是阿爹在世时给娘子做得茯苓糕,如今还剩得最后两块。” 时熙见物思人,泪水再度不受控制地涌出。她当下双手接过:“谢谢如华妹妹,这是我在这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李如华羞涩的笑了一下,“林娘子唤我妹妹,我去年便已及笄,不知林娘子芳龄几何?” 时熙心里哎呀一声,这十日以来过得浑浑噩噩,至今亦不知这具身躯姓甚名谁,年纪几何,又是哪家的娘子。 她此刻唯有暂且敷衍过去,时熙含糊回应道:“我摔伤了脑袋,暂时想不起以前的事”。 李如华略显尴尬,她柔声安慰:“四娘子的病症定会痊愈康复。” 时熙内心对此却毫不在意,她本身并未有任何病痛,只是未曾承继原主的丝毫记忆,仅仅是占据了这具躯壳。 这时屋前传来一声尖利喊声:“大侄女儿,快来,长乐村的杨家大郎过来了,快来见礼!” “二叔母,我即刻便来。”李如华闻言,面上闪过一丝失落,她朝着时熙说道:“林娘子,若身体有何不适,便来寻我,这柏木村除了我阿爹,再无其他郎中。若是我亦难以判定病情,那便需前往安阳县里延请大夫。” 说完,她微微屈膝下蹲,垂首朝着时熙行了一礼,“娘子请便,如华先行告退。” 正说着,宋嬷嬷处理完屋前诸事,也寻了过来。 在归途中,已然想通的时熙向宋嬷嬷仔细问询,方才了解到:如今是大启昌平十一年,暮春时节。 她,林诗袭,年十四,生于邳州的官宦世家。 其父林季尧,凭借贡士身份踏入仕途,曾任邳州长史,官阶为从五品。 其母彭氏,出身名门望族,乃是徐州刺史的嫡长女。彭氏因林季尧年少俊朗且功名加身,毅然下嫁。婚后共育有两女两男,林诗袭在子女中位列第四。 近来邳洲屡遭夷桓侵扰与流寇作乱,致使地方动荡不安。林季尧遂以身体抱恙为由辞官,举家迁往都城成邑,欲投奔已嫁与尚书左丞之子的长女林诗友,以谋后续发展。 全家在赶路途中,行至即将进入安阳地界时,人困马乏,又遇流匪袭扰。 虽侥幸逃脱,然林诗袭却受惊过度。待行至柏木村时,不慎从马车跌落,头部磕于岩石,继而滚入河中。 待家仆将其救上岸后,人已昏迷,且头部血流不止,实难再承受搭车颠簸之苦。 林季尧无奈,只得拜访柏木村张村正,恳请其照料。全家除留下宋嬷嬷贴身侍奉外,其余众人则继续奔赴都城。 值此动荡贫瘠之年,张村正亦不愿在一位致仕之人遗弃的女儿身上耗费过多钱财精力。仅寻得一间有三房的茅屋供诗袭居住,另给一月口粮后,便不再过问。 谁料诗袭昏迷数日后,一日陡然苏醒,却神识混沌。宋嬷嬷稍一疏忽,瞬间便不见其踪影。 此后被张癞子与朱氏于河边捡到,囚禁于屋内。因缺医少药、少食裹腹,不久便香消玉殒。 第6章 冤家路窄 时熙恰于此时穿越而来,她不禁为原主深感惋惜,却又有些庆幸。幸好当时醒来的是会些拳脚的自己,否则若换做原主,即便当时不死,日后余生亦必生不如死,凄惨无比。 去日不可追,来日犹可期。她自从想以新身份好好生活下去后,便以积极的心态来面对将要发生的每一件事。 可是,刚回到茅屋,就遇到了第一个难题——没肉吃。 此前十日,时熙仿若行尸走肉般存活,亦不知宋嬷嬷每日所喂何物,彼时她食不知味,仅为饱腹续命。 回至茅屋,宋嬷嬷着手准备晚膳,时熙亦上前帮忙,然尝试之下,发觉自己烧火不得其法,做饭亦一窍不通,只能蹲于一旁静看宋嬷嬷忙碌。 未几,宋嬷嬷便麻利地备好餐食,唤道:“四娘子,用饭啦!” 时熙满怀期待的跑过去,一看,还是刚来那天喝得那种带壳的杂粮粥,以及一碟小菜。稀粥吃起来倒是带着一股谷物的清香,就是不太好下咽。 她胡乱的咽下一碗稀粥,吃了一碟小菜,觉得确实更饿了,肚子里没有半点油水,痨的慌。 趁着夕阳的余晖,时熙把这个家上上下下的翻找了一遍,发现吃穿用度都少的可怜,至此她才真正领悟曾经学过得“家徒四壁、一贫如洗”两词之意。 她长叹一口气,决定用睡觉来消除时时侵扰的饥饿感。在因缺油而没有点灯的房间里,时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好饿,想吃肉。” 翌日,宋嬷嬷做好了朝食,看到时熙起身后,便放下手里的忙活,准备过来伺候时熙梳洗。 她作为一个现代青年,不习惯别人服侍,婉拒道:“嬷嬷,我伤已经好了,以后这些小事情我自己能做。您辛苦了,快坐下吃饭。” 又是胡乱的吃完朝食,在这没有手机,没有电视,甚至连书都没有的空空的农家小院,时熙实在待不住,“嬷嬷,我去村里转转,你不要担心,中午就回来。” 宋嬷嬷刚想出声阻止,就见时熙拿起墙角的竹簸箕已经迈出了院门。 屋上春鸠鸣,村边杏花白,陌上的晚春风光让人欣喜。 时熙心情大好,带着竹簸箕往河边走去,想了一晚,她决定去那条河边碰碰运气。 田中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农人在忙着耕作,他们看到时熙,既好奇,又恐冲撞了不知哪里来的贵人,都停下了手上的活计,谨慎的站着,不敢言语。 时熙向他们点头微笑,开口询问河流的具体方位,一位妇人小声回答:“小娘子,往前走拐个弯就到了。哎,石狗子,你带着小娘子去。” 随后妇人招呼起走在田埂上的一个垂髫小儿。 “谢谢大娘!” 时熙快步跟上那小孩儿,这孩子看着有六七岁,也挎着一个簸箕。 时熙探头往簸箕里一看,不禁“啊”的一声惊呼:“你这捡的什么?” 幼童倒也一点不忸怩,骄傲地扬起小脸:“狗屎!我两个时辰就捡了这么多!我是村里捡的最多的人。” “啊…捡这个来干嘛?”时熙一思索:“施肥?” “嗯!” 她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感慨这个年代过于贫瘠,家里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就连路边的狗屎也要年幼的孩子来抢着捡。 看着石狗子稚嫩的小脸,时熙心生怜惜,她摸了摸身上,现在的自己也是一穷二白,拿不出任何东西予与馈赠,只能言语鼓舞道:“石狗子,你真厉害!” “嘿嘿嘿嘿……” 石狗子和时熙同时都笑了。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两人就到了镜河边,告别后石狗子开心的蹦蹦跳跳离开了。 望着潺潺奔腾的河水,时熙心里还是有些发怵,毕竟自己曾经死于溺水,濒死的感受现在还无比清晰。 可这流水迢迢,水草丰腴,一看就是出渔货的好地方。 时熙心下一横;“反正已经死过一次,不虚,干就完了。” 她脱掉鞋袜,挽起袖子,撩起长裙打个结,端起竹簸箕往水草丰茂的河边走去。 “噔”的一声,把竹簸箕快速插入水草中又捞起来,漏掉水后,所获就留在簸箕里了。 她快速拨开水草,四只小河虾现身在簸箕里,跳来跳去。 “哇欧......我真是个天才!”时熙欢呼雀跃,立刻把袖子撸的更高,“这样得话我可就来劲了!” 她埋头在镜河边奋战了快一个多时辰,直至正午的阳光晒得头上的伤微微有点发疼才停下来。 查看战果,小半碗河虾,两只小河蟹,一条两指宽的小杂鱼。 “有肉啦!”时熙自顾自的乐起来。 她旋即收拾起鱼货,一路兴高采烈地返回茅屋。 在宋嬷嬷悉心的指引下,用螃蟹与小鱼熬煮成粥,又酥了河虾。 尽管因欠缺调味料,饭菜不如想象的美味,时熙仍是吃的津津有味,苍蝇再小也是肉。 当夜的春雨淅淅沥沥的下了整晚,时熙夜里睡得不太踏实,恍惚间,那抹绯色身影于梦中幽然浮现,待她想靠近时,却又翩然远去,如此循环往复,扰得她心绪不宁。 第二日清晨,还睡得迷迷糊糊的时熙被院里的嘈杂声吵醒。 她推门而出,只见朱氏和张癞子竟出现在院中。 朱氏此时正往宋嬷嬷手中强塞几颗蔬菜,宋嬷嬷则匆忙摆手推辞。 时熙见状,顿时气血翻涌、怒从心头起,她大喝一声:“你们来干什么!” 朱氏听闻,却是不恼,她立即撇下宋嬷嬷,满脸谄媚地朝着时熙奔来,嘴里嚷道:“哎呀,我的好闺女儿,我与你张大哥思念你多日,今日终得见你。” “呸,怎么还想来继续感受下老娘的厉害!”她扬扬拳头,怒目而视。对于这对母子,她是深感厌恶鄙夷,毫无半分好脸色。 “误会,误会啊,若不是当日奴家在河边发现并救下四娘子,哪能有娘子今日啊。你那日刚醒来,就发了狂,打了我家大郎和奴家,嬷嬷,你瞧瞧把我家大郎打得。” 朱氏拉过张癞子,指着他头上的伤,声泪俱下得说道:“我家大郎在床上躺了几日都下不了地,请郎中便花费了一两多银子,四娘子,我们收留了你,可是娘子怎么能恩将仇报呢?” 第7章 任人摆布 “收留?”时熙要被气笑了,“既如此,马上去把张村正叫来,我倒是愿意好好跟他讲讲你们对我做了什么,哦,对了,还要去安阳县的县令面前说说来龙去脉,听听看他怎么说,看能不能给你儿讨回点医药费。” “四娘子这是何意?”朱氏收泪而止,故作委屈的问道。 时熙冷哼一声,“哼,何意,你们试试不就知道了。我可什么都记得。” “那四娘子可还记得说把我当娘,还钟情于我家大郎?”朱氏仍不死心,欲要再言。 “嬷嬷,快去叫村正过来。我想问问囚禁女子并意图毁人清白,是不是还得谢谢他们收留。” “你这官家娘子,难道就不顾自己名声?”朱氏做着最后的挣扎。 “只要能惩治恶人,丢个名声算什么。嬷嬷,快去。” 宋嬷嬷在一旁听得惊愕不已,她原是不知还有这么一段往事,但喊人报官她却不敢应承,娘子怎么能为了这种泼皮无赖丢了名节。 张癞子在一旁忍不住嘟囔道:“你这小娘子,别不识好歹,我们是好心来看你。” 时熙立即转头瞪向他,用她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语言攻击道:“你个浑身发臭的怪物,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我揍得你再也下不了床。” 张癞子被她的气势唬住,缩了缩脖子。 朱氏赶忙拉了拉张癞子,赔笑道:“四娘子莫气,我们这就走,都是乡里乡亲的,有些误会罢了,犯不上麻烦张太公。” 两人悻悻而去,刚出院门,朱氏便小声咒骂道:“了不得的小贱种,翻脸就不认人。呸!等日后落到我手里,看我怎么收拾她!以后去皇城找她老子,我儿也能讨个官儿做。” 接着她扯过杨大郎,两人缩着头窃窃私语,秘密谋划起来。 时熙想到自己暂时也拿不出证据,只能先放过那两人。一早就被扰了心情,她闷闷的吃着朝食。 宋嬷嬷提醒道:“方才那泼皮无赖,日后咱们可得多加提防。不如立刻修封书信给大娘子,让大娘子着人来接。待这人从成邑赶到这柏木村,娘子的伤想必已痊愈,便可即刻启程,与老爷团聚。” 时熙想着那个素未谋面的大姐,一时不知如何下笔,又突想起这屋里压根就没有纸笔。 饭毕后,宋嬷嬷提议过几日趁赶集去一趟县里,一来写信托人带给大姐林诗友,二来去医馆瞧瞧旧伤。 “好的,都听嬷嬷的。”时熙爽快应承,接着她拿起簸箕又想往外跑。 宋嬷嬷立即起身阻止:“哎呀,这伤都没好,如何能又去河边折腾,老身这还有银钗,趁赶集去县里当了就是,总能购些肉食,莫要伤了身子。” 时熙一个躲闪跨出院门,笑嘻嘻的回道:“嬷嬷,您放心,我去去就回,伤不了身子。运动嘛有助于身体恢复。” “娘子,雨后难行,小心……”话还未说完,时熙已经蹦了出去。 雨后的田埂路,泥泞难行,今日一路行来,也未见到有村民在田间劳作。时熙有些后悔出来,但也只能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河边走去。 此刻的镜河旁空无一人,一叶小舟孤零零的系在河边的杨柳上,雨后河水上涨,比起昨天湍急了不少。 时熙突然想起那日在河边官道上出现的绯衣公子,也不知他现在何处,她突然有种莫名的失落感,她赶紧摇摇头,把这些莫名其妙的情愫甩出脑袋。 她像昨天一样开始捕鱼,不过,今日的运气可不好,一连换了好几多个地方,硬是连一只小虾米都没有捕获。 她叹口气,世事艰难,穿越也没那么容易,能一路开挂,时熙决定就此打道回府。 回程途中,一位头戴青箬笠,身披绿蓑衣的渔翁自远处而来,他见一位小娘子于斜风细雨中自河边归来,神情倦怠,料想是她并无所获。 渔翁怜她年幼且生计困窘,从随身鱼篓中抓出一条半大的鲫鱼,和蔼地说道:“小娘子,来,这条鱼赠与你。” 时熙一惊,陌生人无端赠鱼,可无功不受禄,她忙摆手拒绝;“不用不用,老人家,我家有吃的。” 渔翁笑呵呵的,将鱼放入时熙竹簸箕中,“小娘子拿着吧,老朽今日鱼打的多,吃不了。” 说完,渔翁头也没回地往前走了。 时熙被这淳朴善良的老者搞得鼻子有些发酸,这柏木村,不仅有张癞子朱氏这样的愚昧恶毒之人,也有像渔翁这些善良淳朴之人。 看着簸箕里这条估摸有半斤重的鱼,时熙秉持“受助于人,亦当助人”想法,决定把鱼送给李如华。 时熙端着鱼往李家走去,待行至茅屋前时,周遭一片寂静,全然没有办丧事时应传出的吹吹打打与嘈杂喧闹之声。 她停下脚步,左右观察,却不见半个人影,时熙喊道:“如华,你在家吗?” 片刻之后,李如华身着由生麻布制成的丧服,面容憔悴不堪地出现在门口。仅仅几日未见,她的模样愈发消瘦,双眼更是红肿得厉害。 “林娘子,您……您来了,快请进屋里坐。”她轻声说道,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与哀伤。 时熙见状,心中顿时泛起一阵酸楚,赶忙快步走上前去。“如华,我来看看你,你这几日过得可好?” 李如华侧身将时熙引进屋内,二人在大屋中的方凳上依次落座。 时熙细细环顾四周,这儿的陈设比自家的条件好上一点,虽说依旧简陋,但桌椅板凳等家具也是一应齐全,只是,这屋子里再无其他旁人。 “如华,怎么就你一个人,你家大人呢?”时熙疑惑地问道。 李如华微微低下头,眼中噙着泪花:“林娘子,我二叔二婶已离开。我阿娘生下我后便过了身,我也没有兄弟姊妹,自小便是与阿爹相依为命。如今就剩我一人了。”话未说完,泪水已顺着脸颊滑落。 上一次来时,时熙只记得屋内全是人,只是当时自己正处于迷茫与难受之中,并未留意这些人彼此间的关系。 如今想来,李如华不过才十六岁,若放在现代,不过是个高中生罢了,怎么能一个人独自生活呢?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是去跟你叔叔婶婶一起吗?” 李如华听到这话,抬眼望了望时熙,旋即趴在桌上抽泣起来。 时熙立刻起身,轻声安慰道:“如华,别伤心了,是不是你叔叔不想管你,那你跟着我住,我那有空房间。” “林娘子,您是个大好人。如华能给您当丫鬟伺候您,那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只是我今生福薄,恐无此等造化。我二叔已将我卖给杨瘸子做婆姨了,怕是不能再给您做丫头了。”李如华说完,又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第8章 转危为安 “如华,你愿意嫁给他?” “张瘸子去年才死了婆姨,我原是见过张婶子的,老好的一个人,可还是被张瘸子打死了,我,我不愿跟着他。” 这可不能忍,年纪大,长得丑,打老婆,还想买个如花少女,不要脸 。时熙心里咒骂起来。 她即刻说道:“你那叔叔也真是狠心。如华,你就去我那住吧,我们相依为命。” “能跟随四娘子自然是再好不过,可我二叔已经收了银子,他怎会愿意退还?”李如华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绝望。 “那我再多给一些,你那见钱眼开的叔叔也不会跟钱过意不去。” 李如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起身向后退了一步,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说道:“林娘子的大恩大德,我便是做牛做马也难以报答。” 快起来。时熙赶快去扶,李如华却在地上不愿起身,俯首说到:“如华无以为报,再给林娘子磕几个响头。” “别,别,你再不起来,我也要给你跪下了。”时熙何曾见过这般阵仗,着急之下竟也欲屈膝跪下。 “林娘子,这千万使不得!”李如华忙搀着时熙。 “你也别叫我什么娘子,叫我诗袭吧。你叔叔把你卖了多少钱,我回去算算钱够不够?” “我怎敢直呼林娘子的闺名,我虽只是村里的丫头,但阿爹曾教我识字,我也知晓些许规矩。我并不知晓叔叔婶婶将我卖了多少钱,不过在张太公家签契约时,我看到这屋子和一亩水田共卖了六千贯。”李如华恭敬地回答道。 “什么,他们把你家房子也卖啦?” 时熙心里有些悲凉,这个年代女子没有继承权,家里男人一死,自己就变成了牲口,家里的房子、土地不属于你,连你自己都不再属于自己了。她暗自庆幸自己曾生活在现代,见识过平等与自由,而在此处,曾经理所当然的东西如今却变得遥不可及。 时熙虽不清楚这六千贯究竟是何概念,是多是少,一个人又该值多少银子,但望着李如华那张尚显稚嫩的脸庞,她只心里下定决心,不能让女孩子受苦:“别担心,我让宋嬷嬷去打听打听,我出多点钱,绝不让你去嫁什么瘸子。” 李如华听罢,又欲下跪,被时熙一把拉住:“咦,你可不能再跪了。对了,李大夫是下葬了吗?埋在哪里,我想去拜拜他。” 这话一出,又勾起了李如华的伤心事,她声音哽咽,带着哭腔说道:“我阿爹停灵尚不满七日,二叔二婶便以罔死不吉为由,草草地将阿爹下葬了。如今,阿爹就葬在秦山的山脚下。” “狗屁亲戚,我马上回去找钱,如华你别急。等你到了我家,我们再一起去拜望你阿爹”。 时熙转身欲向屋外走去。忽然,目光瞥见脚边的竹簸箕,想起此番前来的初衷,赶忙说道:“如华,我今日得了一条鱼,这鱼你收下吧。” 李如华见状,脸上微微一红,露出些许扭捏之态:“林娘子的大恩大德,如华感激不尽。只是如华此刻尚在孝期,按规矩是不能食用荤腥之物的。” 时熙只能讪笑一声,忘了这年代还有守孝的规矩,她拿出那个失忆的万能梗,说道:“我伤了脑袋,这些规矩都记不得了,你好好的,我明天再过来看你啊。” 她快步回到茅屋,一眼便瞧见宋嬷嬷正在院中晾晒衣物。她放慢脚步,沉思片刻,嗔道:“嬷嬷,你看,我的衣裙全脏了。” 宋嬷嬷闻声抬头,见状不禁惊呼:“哎呀,我的小祖宗,你这是怎么弄的?快些脱下来,老身这就给你清洗。” “嬷嬷,现在我身边就您一个人照顾,万一您要累病了,那可就没人管我了,我可该怎么办呀?” 宋嬷嬷听了,也觉得时熙所言不无道理。想当初,老爷只留下自己一人照料四娘子,或许是料定四娘子难以康复,才这般安排。可如今,四娘子已经好起来了。 时熙悄悄留意着宋嬷嬷的神情变化,赶忙趁热打铁地说道:“不如买个人吧。” “娘子,这来路不明的人咱们可不敢用。” “哎呀,李大夫的女儿李如华,年龄比我大一点,知书达礼的,我出去的时候听说他家叔叔要卖侄女呢。” 宋嬷嬷微微皱了皱眉:“郎中家的闺女,我也曾见过,瞧着确实是个规矩懂事的孩子。不过……” “嬷嬷,就她吧,现在也没有其他合适的旁人。就是不知道我们还有钱吗?我父亲走了之后就没给我留点财产,我怎么也没点首饰呢?” 宋嬷嬷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了起来,心想这四娘子自醒来后,不但往昔之事记不住,连性情都好似变了一个人。 她笑着说道:“从前娘子可是对这些黄白之物不感兴趣,如今却反倒问起首饰来了。娘子放心,您从前佩戴的发簪、耳坠等物,老身都悉心收着呢。” 宋嬷嬷到底是在官宦人家历经多年、操持诸事的掌事嬷嬷,应对起这类事务来,那可真是驾轻就熟。当下她便收拾了一番去了张太公家。 天黑之前,宋嬷嬷终于回来,时熙赶忙一路小跑迎上前去,心急如焚地问道:“嬷嬷,事情如何了?” 宋嬷嬷脸上挂着笑意,打趣道:“瞧把咱们四娘子给急的哟。您且放心,张太公已经应下了,明日便会打发人去把如华的二叔叫过来。我这根簪子约有三两重,约摸着是够啦。在我们邳洲,一个粗使丫鬟也就值一两银子,模样稍微齐整些的也不到二两。 时熙听了这话,心里头有些别扭,现在谈论的可是人的价钱,她又想到宋嬷嬷为了帮她动用了自己的私产,心里满是愧疚,赶忙说道:“嬷嬷,我以后一定还您一根金簪子。” 到了第三日一早,宋嬷嬷便如约往张太公家去了。时熙独自留在院内,紧张得在院里踱来踱去。 突然间她瞅见一个人影在院外鬼鬼祟祟的偷看,她大喊一声:“谁?” 那身影嗖的一下就就没了踪影,时熙心里满是狐疑,正琢磨着,就听到了宋嬷嬷回来的脚步声。 时熙赶忙飞奔过去,一把拽开院门,门前宋嬷嬷笑容可掬,身后跟着惊喜交加的李如华。 宋嬷嬷笑着说道:“四娘子,您瞧瞧,人呐,老身可给您带回来了。如华,快来见过四娘子。” 李如华赶忙上前,扑通一声跪下,叩首道:“四娘子大恩大德,如华没齿难忘,奴婢愿终身侍奉四娘子,愿四娘子永福安康。” “怎么又跪上了。”时熙感觉头真的疼了,“快起来,以后我们三个人就一起生活啦。”,她也觉得很开心,能让一个女孩暂时脱离了苦海。 宋嬷嬷在一旁笑着提醒道:“按咱府里以往的规矩呀,进了门的丫鬟,娘子得给赐个名儿呢。” 时熙摆摆手:“算了算了,不用改名。如华这个名字可是她阿爹给取的,好着呢。” 第9章 入室风波 李如华带来的随身包裹小得可怜,里头也就装着几件旧衣裳。再看那间空屋子,也是家徒四壁,里面就摆着一床一桌。 不过,两个姑娘手脚倒是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屋子收拾得妥当了。 刚开始的时候,李如华还诚惶诚恐,心想怎么能让四娘子帮忙打扫,时熙笑着打趣道:“再不让我活动活动,我可要生病啦。” 李如华听了这话,又看着时熙那不拘小节的样子,心里想着这四娘子行事做派可不像寻常的大家娘子,说话也是毫无顾忌,心肠却很好,渐渐的也就放松下来,跟着时熙说笑起来。 “如华,明天我们一起去拜祭李大夫。” “是,四娘子。”李如华眼里噙着泪,却又笑着用力地点了点头。 心无挂碍,自然一身轻。当晚的时熙思绪安宁,一夜无梦,酣然沉睡至天明。 恰逢立夏时节,晨光微曦之时,时熙便已早早起身。 今日是林时熙到这个世界的第十九日,在这方天地的生活,她感觉也算得上是惬意自在,田园风光里满是质朴的野趣;身边之人亦是温和友善。唯一的让她时时吐槽的就是吃住条件实在太差。 遥想起曾经在写字楼里当牛马的日子,每日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午餐时间,吃饭的时候总有一种幸福感油然而生。 然而此刻,情形却恰恰相反,只要不到吃饭时刻,每日的清风朗月总让人心情愉悦、畅快不已。 一到吃饭时间,时熙总是试图屏蔽掉自己的五感,只为能快速地咽下杂粮粥。 饭后她跟宋嬷嬷报备:“嬷嬷,今天如华跟我一起去看看李大夫,您不要担心。” 宋嬷嬷看这几日时熙确实乖乖待在屋里,便点头应允道:“那可得早点回来,莫要走远了,莫要让老身担忧。” “谢谢嬷嬷,爱你哦。如华,快点,走啦。”时熙一脸灿烂。 两人便结伴往秦山而去,起初,行走在那田埂之上,周遭皆是辛勤劳作的庄户人家。在村落里,可没有什么消息能够留存过夜。众人瞧见如华,都热情地与她打着招呼: “如华,你这可是跟了贵人啦。” “如华,什么时候去皇城啊?” “发达了可忘了你栓子哥啊。” 李如华听着这些话,面上不禁露出些许尴尬之色,转头对着时熙说道:“四娘子,您别在意,这些都是些庄户人家。” 时熙此刻心情轻爽,遂笑着打趣道:“可惜你的田被卖了,要不咱们也能种田卖粮。” 渐渐地,两人的脚步迈出了村庄的范围,周遭的景色也从那一望无际的广袤田野,悄然变换成了层峦叠嶂、连绵起伏的山峦。 一路上,繁花盛开,绿树成荫,宛如天然的翠幕。两人沿着蜿蜒的山路继续往山里行进。 时熙一边走一边去摘绚丽多彩的野花,不多时就聚成了花簇锦簇的一大捧。 “如华,你看,真漂亮。”时熙炫耀着手里的花捧。 “嗯,确实好看,就如同娘子一般好看。”李如华笑着回应道。 时熙心中暗自腹诽,这才一天时间,如华都学会拍马屁了,她心里翻个白眼。 “四娘子,我们到了。” 两人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停下来,那里,有一座略显简陋的新坟静静地矗立着。 如华走到坟前,双膝跪地,声音略带哽咽地说道:“阿爹,女儿来看您了。” “阿爹宽恕,女儿实在无奈,连纸烛香火都无法上贡,都是女儿不孝。您莫要再为女儿担心了,如今跟着四娘子,再也不会受人欺辱了。” 时熙走过来,鞠了一躬,上前献上那捧刚采得鲜花:“李大夫,如华以后会跟我们一起好好生活。” 两人在坟前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直至那太阳高悬于中天,才准备起身下山。 回去的路上,两人皆心情沉重,一前一后默默地走着。 突然,李如华快步赶上前来,伸手扯住时熙的袖子,凑近她的耳边,低声说道:“四娘子,有人在跟着我们。” “什么!”时熙心中一惊,却不敢贸然转头张望,只能压低声音问道:“可看清是谁了吗?” “看清了,是张癞子。这人平日里偷鸡摸狗,是柏木村出了名的泼皮无赖。” “张癞子,当真是冤家路窄啊。他这是还不死心?如华,那我们赶快走。” 二人当下加快了脚步,时熙不动声色地随手捡起一根粗树枝,当作登山棍使用,实则心中暗自思量,以此来以防万一,若那泼皮无赖真敢有所妄动,也好有个应对之物。 两人匆忙回到茅屋,将遭遇张癞子之事告知宋嬷嬷。三个人一合计,决定即刻着手防范,旋即分工展开行动。 宋嬷嬷把贵重首饰藏匿到更为安全之处,时熙与如华则着力改善房屋的安全状况,加固篱笆,修理门闩。 时熙用枯草编上石子挂在门闩处,只要开关门就会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她还把捡到的那根粗棍放到了床边。 夜晚闲来无事,时熙与如华趴在床上随意闲聊。如华不仅识字,还对时事略有知晓,李郎中在世时,常给她剖析当下局势。 时熙这才获悉,如今的大启并不太平,西北有北鄠屡屡侵犯,西南有夷桓不时滋扰。原主林诗袭的老家邳州,便是常年遭受夷桓侵扰,她的父亲林季尧辞官,亦有此方面缘由。 而安阳县地处王朝中部,暂时未被战火殃及,只是土地贫瘠,并不富庶。 待月上梢头,二人才结束交谈,回房安歇。 时熙正睡的迷迷糊糊之际,门闩上的石子突然发出了轻微的撞击声,她瞬间惊醒,翻身下床,顺手抓起木棒,躲到床后。 房门被悄然推开一条缝,月光顺着门缝倾洒而入,一个身影闪入屋内,随后黑影又轻轻掩上房门,一切重归于黑暗。 时熙屏住呼吸,握紧木棒,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牢牢的盯着黑影的动向。 只见那人蹑手蹑脚地靠近床边,接着竟开始宽衣解带。 时熙心中暗自惊呼:“我去,这不是来劫财的。” 她疾步走到黑影身后,抡起木棒就砸了下去。一下接着一下,她不敢给对方喘息之机,直至黑影瘫倒在地,痛苦呻吟不止。 此时,时熙才放声高呼起来:“来人啊,家中进贼啦!”喊完,又狠狠补上几棒,而后奔向门边,打开房门。 皎洁的月华洒照进屋,地上躺卧之人,正是张癞子。 第10章 罪有应得 村里的狗闻声开始竞相犬吠起来,宋嬷嬷和如华听到声响后,匆忙奔过来,便看到穿着寝衣站在门口的时熙。 宋嬷嬷一把抱过她,紧张的上下查看她是否有受伤,确认她安然无恙,心才稍稍放下。 二人急忙朝屋内望去,只见地上躺着一个光着上身、满脸鲜血的男子,正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 “是张癞子!”如华惊道。 “这贼人妄图毁了娘子的清白。”宋嬷嬷正思索着如何处置方能护得娘子名声,便听闻院门外传来嘈杂的喧哗声,原来是邻近村民听到动静后纷纷赶来。 “如华,不可说房间里的人是娘子。”宋嬷嬷吩咐道,随即跨进屋内取出外衫为时熙披上。 “这该死的张癞子。”时熙此刻已用尽了力气,有些微微发抖。 如华从未见过如此情景,虽说在李大夫行医时她偶尔也帮忙包扎,鲜血亦见过不少,但一个男人夜半溜入女子闺房意图不轨,万一得逞……如华想到这还是不禁吓得浑身发抖。 “如华,将四娘子搀扶至你那屋,莫要出来。”宋嬷嬷安排妥当后,便走向院门。 院外早已聚集了一群闻声而来的村民,门一打开,呼啦一下挤进来半院子的人。 进来之人神色各异,有面露关切者,有来看热闹的,还有伸头晃脑到处打量的。 “老姐姐,出了什么事?”人群中有个年纪稍长的妇人率先开口询问道。 宋嬷嬷高声说道:“诸位邻里,我家遭了贼。贼人欺负我等老弱,入室盗窃财物。幸得我及时察觉,那贼人竟还妄图伤人,老身无奈之下,只得拼了这条老命与他搏斗,此刻那贼人正在屋内。还望各位为老身做个见证。” 众人挤到屋门口一看,“哎呀,是张大郎。” “张癞子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偷盗被抓住了,活该。” “哎哟,遭瘟的张癞子,上月还偷过我家鸡呢。” 众人七嘴八舌,却无一人怜悯鲜血直流、瘫倒在地的张癞子。 不多时,柏木村的村正张太公也匆匆赶来。 宋嬷嬷上前见礼后说道:“我家老爷才离开不到一月,竟发生这等事。可怜我家四娘子的伤刚有好转,又受了如此惊吓,等左丞大人派人来接时,老奴该如何是好?” 张太公听出话中深意,佯装不明所以,只是轻声宽慰道:“宋家妹子,莫急,四娘子未受伤实乃万幸。柏木村出了这等偷鸡摸狗之人,我定当严惩不贷。本应报官,只是四娘子毕竟是未出阁的大家闺秀,一旦踏入官府,恐生是非。” 宋嬷嬷立即哼了一声。 张太公撇撇嘴,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张大郎,说道:“如今大郎已受教训,料想日后必不敢再犯。但他竟敢冒犯四娘子,虽不报官,可柏木村绝不能轻饶他,将他押入祠堂,施以家法,一顿杖刑自是免不了。不知宋家妹子意下如何?” 宋嬷嬷正欲回答,院外突有一妇人高声叫喊道:“快让开,快让开,发生什么事啦?”,在场众人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门口走来的是张癞子的娘亲朱氏,然其脸上却分明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她步入院内,见村正亦在,笑着说道:“哎呀呀,太公您老人家也在呐,出了何事呀?” “你......你家大郎干的好事。”张太公手指朱氏,气得险些岔了气。 岂料那朱氏一听,非但毫无惊慌之色,脸上的喜色反倒愈发浓郁,“哎呀,大郎年少,定是被人勾引,他......” 有人悄悄拉扯朱氏,低声提醒道:“你家大郎偷东西被抓住了,此刻正在里屋呢。” “偷东西?偷什么东西,我家大郎可从不偷东西。”朱氏往屋内一看,当即拍腿哭嚎起来:“哪个遭瘟的猪狗把我儿打成这样,我家大郎犯了何错啊?” 宋嬷嬷上前一步,怒目圆睁,骂道:“老身打的!你那泼皮儿子竟潜入我房间偷盗财物,该打!若是吓坏了我们娘子,便是有十条性命也不够赔。” “你个老虔婆,我儿怎么会进你的房间,定是你家娘子平日里孤寂难耐,在我家那日便说中意我家大郎,定是私下勾引......” 张太公见势不妙,若再任由她胡言乱语,此事恐难以收场,便招呼两旁的村民,“去,把这疯婆子堵了嘴,捆起来。” 朱氏一边奋力挣扎,一边扯着嗓子大喊:“没有王法啊,大郎只是应约前来,就被冤枉偷东西……” 张太公气的直哆嗦 ,这傻婆娘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急喊道:“快拿泥封上她的嘴。” 旁边有人嬉笑着打趣道:“你家大郎还能被人家娘子看上?这村里都没一个丫头能看上他,哈哈哈哈。” 时熙在屋里听得热闹,也想出去现场吃瓜,可是如华拼死抵着门,“四娘子,女儿家名节重要,此刻不宜出去。” 时熙瘪瘪嘴,无奈之下,只好继续附耳趴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热闹。 这边张太公忙给宋嬷嬷作揖赔罪:“宋家妹子放心,张大郎偷盗之事,柏木村绝不会让四娘子和妹子平白受委屈。来人啊,去把张大郎拖回祠堂。其他人都散了,快走快走。” 一场风波总算平息。 宋嬷嬷走回里屋,望着时熙,满脸忧虑地说道:“不能再有所耽搁了,下个赶集日,我们务必前往县里给大娘子写信。如华,你把床搬到四娘子屋里,你陪着娘子睡吧。” 时熙这时才感到一阵后怕,毕竟自己如今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看来日后万事皆需加倍小心。 另一边,在柏木村的祠堂里,朱氏最终听闻躺在祠堂地上、奄奄一息的张癞子说,他溜进门后,连林诗袭的影子都未曾瞧见,就被一顿暴打,朱氏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彻底破碎。 两日后,恰逢赶集之日。如华早早便去村里雇了一辆牛车,赶车的是同村的张老头。 车停在小院门前时,宋嬷嬷正为时熙戴上帷帽。在这个时代,一些守旧礼的人家,女子出门皆会戴上帷帽。 三人出门上车,牛车晃晃悠悠的向县城驶去。 时熙从未乘坐过牛车,一路上兴奋不已,一会儿盯着牛看,一会儿去跟张老头搭话。 “张伯,为什么要用牛拉车呢,不都是用马拉吗?” “四娘子,你们大户人家才用得起马,咱穷苦百姓有牛就不错了。” “张伯,您赶一趟车收多少钱呢?” “四娘子,老汉可没多要你一文钱啊,这趟专拉您三位,就只收了三文钱。” “一来一回得耗费几个时辰,一天才赚三文钱。”时熙暗自盘算着当下物价。 她一路问个不停,宋嬷嬷见状,频频摇头。 一个时辰后,牛车安然抵达安阳县城门处。 第11章 异世相逢 张老头转头跟宋嬷嬷说道:“那老汉就在此等候四娘子。” 宋嬷嬷向张老头道谢后便带着两人穿过护城河上的木桥,步入城门。 安阳县城门用长条的石块垒砌而成,高达数丈,顶端呈拱形,其上铺着青灰色的瓦片,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淡淡的光泽。 城门上方,一块朱红色的牌匾高悬,上书“昌吉门”三个繁体楷书烫金大字。 时熙抬头仰望,暗想道:“一个小县城的城门也那么巍峨雄壮啊,写的是繁体字,我大概能认识可惜不会写,那我在这也算不上文盲了。” 穿过城门,便是县城的主街道。街道宽约三丈有余,由碎青石板铺就。两旁店铺林立,酒肆、茶馆、布庄、米店应有尽有,这些鳞次栉比的房屋虽然不高但都有两层以上。 时熙初次来到县城,兴奋地睁大眼睛四处张望,只是苦于帷帽遮挡了视线,相当不便。 三人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周遭人声鼎沸,车水马龙。街上小吃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胡麻饼、油酥糕、油塔的香气似是排着队往时熙鼻子里钻。 近一月来没有吃过什么像样的食物的她,此刻感觉自己就是那被馋哭了的小孩,奈何身无分文,唯有以目代口,频频的咽着口水。 如华在前引路,三人拐进一条小街,“嬷嬷,驿夫就在前方。” 一位蓝衣老者孤零零的坐在木板前,旁边竖着一根杆子,上面挂着的旗子上写着“代书”二字。 三人走到老者跟前,如华招呼道:“老人家,我们要写书信。” “大娘快坐,你们要写什么?”老者热情的招呼起来。 宋嬷嬷望向时熙,时熙急忙跳到一边:“嬷嬷,您坐。我什么事都不记得了,还是您来说吧。” 宋嬷嬷见时熙依旧毫无记忆,心中酸楚:“如华,你尽早带四娘子去看郎中,此处你熟悉些,我也放心。我写好信便送去逆旅,不出一月,大娘子便能收到。你们莫要乱跑啊,未时在城门外会合。” “若是饿了,便吃些干净的吃食。”宋嬷嬷拿出一小锭银子交给如华,叮嘱道。 接过银子,两个女孩相视一笑,“谢谢嬷嬷,我们走啦。”时熙开心的蹦了一脚。 “如华,定要照顾好四娘子。”宋嬷嬷再次嘱咐。 两人走出小巷,重回大街。时熙回头望了望,迅速摘掉帷帽。 “四娘子,你这......”如华想出言阻止。 “嘘,回去别告诉嬷嬷,帽子戴得我头疼。” 如华见此也是无可奈何,只能说道:“四娘子,东市的济世堂治疗外伤最为拿手,我们就去那诊治。” “纯属浪费啊,有这看病的钱能去饭店搓一顿就好了。”时熙心里想着,却只能回答道:“就听如华的。” 不到一刻钟,便来到济世堂。这是一家门堂宽敞的医馆,前厅有一排硕大的药柜,后面则是诊病之处。 两人被引入后堂,大夫一番望闻问切后,表示外伤已无大碍,只是脑中淤血阻碍血气运行,致使失忆,需开药与针灸治疗。 “大夫,今日就先抓药吧,针灸我改日再来。”时熙可不愿平白无故挨针。 “四娘子,这如何使得,不施针化瘀,怎能恢复记忆?”如华焦急阻拦。 “如华,我是病人应该听病人自己的。不记得以前的事就不记得好了,我不在意。” 如华一脸为难,正不知如何劝阻,时熙已走出内堂,药童招呼如华去药柜处等候抓药。 时熙独自站在离药柜稍远之处等候,此时大门口走进来两位男子,年长者身着黑袍,身形消瘦,年轻者一袭青衣,面容清秀。 两人先边谈边走,进门后老者立即拱手告辞,步入内堂,年轻人面露厌恶,低声骂了一句:“ShIt!”。 这轻声一骂,落入时熙耳中,恰似晴天霹雳,她惊愕抬起头地紧盯着青衣男子。 男子也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扭过头来,就见一个睁着大眼睛,面色苍白的小姑娘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 他刚冲小姑娘微微一笑,就见那姑娘直愣愣的走过来,呆呆的说了一句:“hi,how are you?” 刹那间,两人表情骤变,仿若电光火石。 “宫廷玉液酒?” “一百八一杯。” 时熙再难掩激动,一个箭步冲过去握住男子的手臂:“你......你也是......?” 男子亦激动万分,眼眶泛红,他转头环顾四周,低声道:“小妹妹,此处不便多言,走,去正店。” 如华接过药包转身,却见到令她惊骇的一幕:四娘子正紧紧拽着一位男子的手臂,眼神热切地望着对方。 这是登徒子还是娘子的亲人,如华觉得自己一时也想不了这么多,她颤抖着叫了一声“四娘子。” 时熙猛地回过神,向男子轻声说道:“她是我这边世界的一个朋友。” 随即又转向如华,“如华,他是......他是我老家的一位旧友,走,我们去别的地方再说。” 济世堂不远处就有一间巍峨矗立、气派非凡的酒楼,名为琼筵楼。 三人款步而入,只见楼内雕梁画栋,珠帘翠幕,时熙对着青衣男子笑道:“你找的地方还真是高端大气上档次,你是有钱人?” 琼筵楼的酒保热情的小跑过来,打躬作揖,热忱相邀:“韩先生,两位娘子,雅室有请。” 三人拾阶而上,踏入位于二楼的雅间。雅间内布置清新雅致,炉中香烟袅袅,墙上数幅字画墨韵流淌。 男子对酒保吩咐道:“照昨日那几道菜上便是。” “好咧,韩先生和娘子请稍候。”酒保言罢,退身而出。 “we can chat now. we can municate in English and others cannot understand.”男子一开口,竟然用英语跟时熙交谈起来。 时熙面露窘色,赧然道:“In english? I only passed the English cEt-4 exam。” 如华在侧,虽不明二人所用何种语言,念及自身于此似有不便,急忙说道:“四娘子,我去门口守着。” 接下来所谈之事确需保密,时熙遂道:“好,吃饭的时候再叫你。” 如华轻掩房门退去后,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第12章 惺惺相惜 时熙望向对面的男子,他中等身高,容貌清秀,一身的书卷气,正笑意盈盈的看着自己。 “小妹妹,快坐下吧,不用拘谨。来,这有水果,先垫垫肚子。”男子声音柔和。 “小妹妹?”时熙瞅瞅自己的身躯,确实年幼,不怪别人叫她小妹妹,她遂有些怅然地坐下。 待男子也就座,时熙率先打破沉默,迫不及待的问道:“你是谁,来自于哪里?” 青衣男子浅笑安然:“小妹妹,先说说你的情况。” 时熙无奈苦笑:“其实你不应该叫我小妹妹!我现在这个身体是小,可我在现代大学都毕业了。” 男子闻言也很是惊讶:“你大学毕业了?我那时才大三,看来我要叫你小姐姐。” 时熙又急忙追问:“你是怎么来这里,你来了有多久了?” “哎,说起来我来这已有两年。那年谷雨的时候,我跟同学去山道骑行,被一辆超速的汽车给撞了,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就来到了这个世界,还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男子的神情有些迷茫。 “二零二四年的谷雨?” “是啊,二零二四年,感觉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都快分不清现在还是曾经哪个是梦境。”男子明显情绪低落。 “我…我也是二四年四月十九号出事的。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周末,我因疲劳过度掉进了河里,醒来就成了这样。我们是同一天穿越的,怎么我才到这一个月,你就两年了?” “也许是时空扭曲,时间就变得不稳定了,想不到穿越这事还是真的。” “我们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我爸妈不知道得有多难过........”时熙想到自己的父母,喉咙酸涩,语至哽咽。 “回去?那么大的撞击力度,我想我就算能回去,我原本那个身体也根本无法使用了。” “我......我也......”时熙想到过了一个月,自己的尸体如还在河中,此刻应该早就已经巨人观了吧。 她想驱散当下弥漫的悲戚氛围,打趣道:“那你现在在这边过得怎么样?哎,你一定是有钱人,这种档次的酒楼你也来。” 男子领会其意,粲然一笑,重拾乐观:“那我们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徐凯文,二四年的时候二十二岁,医科大临床医学大三学生。现在的我叫韩庄,也是二十二岁,有钱谈不上,现在当门客养活自己。” “优等生,你好。我叫林时熙,曾经二十三岁,公司牛马,现在的我也叫林诗袭,只是字不一样了,年龄变小了九岁。来这才不到一个月。” “那你挺幸运,上天又重新给了你九年的年少时光,未来多了很多种可能性。算起来我现在已经活了二十四年,理论上,我存在人世的时间已经超过你一年。”韩庄善解人意,此言既出,时熙顿觉年轻九岁亦非憾事。 她嫣然一笑:“那咱们就算是同龄人了。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韩庄笑意敛去,肃然道:“在这个世界努力活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时熙立即竖起拇指称赞道:“这格局,不愧为医科大高材生,给你点赞。” “哈哈,我也是暂居安阳,之后便要回成邑。在安阳县,你若是找我,找琼筵楼的酒保就能找到我了。” “那就太巧了,按照这儿的剧情,我也是要投奔去成邑。” “我住在成邑城东南的修政街,你日后若是去了成邑便来此处找我。” “好,你什么时候要走?” “这个要看情况。林妹妹,不,林姐姐,你这张脸,我也加叫不了你小姐姐,以后我就叫你诗袭吧。”韩庄自己把自己逗乐了。 “好的,韩公子。” “你现在居住安阳县城?” “不是,我住在柏木村。” “你......”韩庄话音未落,门口便传来敲门声。 “韩公子,菜已备好。”酒保在门外高声通报。 随后,酒保带着几个伙计依次而入,手脚麻利地开始布菜。葫芦鸡色泽金黄,炙烤羊腿香气四溢,水晶龙凤糕精致诱人,炒冬葵清爽可口,一道道佳肴陆续被摆上桌来。 时熙一双眼睛顿时全落在了桌上,她头也不回的向门口的如华喊道:“如华,快来坐。”。 “四娘子,我站着便好。”如华显得颇为拘谨,不愿入座。 “哎呀,快坐下。”时熙伸手拉过如华坐下,“我到这儿后就没尝过肉味呢,韩公子这顿饭,我绝对铭记于心,终生难忘。”她对着韩庄讪笑道。 “两位娘子,请用饭。诗袭,这是这儿的特色葫芦鸡,你尝尝。”韩庄边说边撕下一只鸡腿,递向时熙,接着又撕下另一只递给如华。 如华赶忙摆手推辞:“多谢韩公子美意,只是奴尚在孝期,不能食荤。” 时熙即刻接过鸡腿,咬了一大口,边嚼边赞:“太好吃了,嗯嗯,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的鸡肉。真的全是鸡味啊。韩庄,你简直是雪中送炭,重于泰山。” “不急,慢点吃,以后你想吃了来这找我就是。”韩庄看着时熙狼吞虎咽,想起自己两年前刚来的时候,也是如此食不果腹,还好挨饿受冻的日子已然过去。 一顿饭,时熙吃得热泪盈眶,心中对韩庄的感激之情逐时剧增。 用餐完毕,伙计们又殷勤地斟上热茶。 时间飞速,已快到申时。 “韩庄,我得走了,还有人等我,下次再见。很高兴认识你,你让我觉得我再不是一个人了。” “我有空就来柏木看你。你若来安阳,记得来找我,再会。” 时熙眼泪婆娑走上前去,轻轻拥抱了一下韩庄,低声说道:“谢谢你,徐凯文。” 韩庄温柔地拍了拍时熙的头,轻声回应:“你这副身子可得健健康康长大呀,再会,林时熙。” 一旁的如华见状,惊得目瞪口呆,“这位怕就是娘子的情郎了吧。” 三人告别之后,时熙与如华径直迈向昌吉门。 时熙担心多生事端,忙向如华恳切哀求:“好如华,可千万别说韩公子的事,连宋嬷嬷也不能说。” 如华是个实心眼的,此刻反倒为自家娘子忧心起来:“四娘子放心,我断不会说。只是林老爷那处,会应允您和韩公子的事吗?” “啊,我和韩庄什么事,婚事?哎呦,你想到哪去了,我们不是,他是我一个意义非凡的朋友。”时熙连忙摆手,嬉笑着解释道,如华这丫头不懂啥叫革命友谊。 如华此刻是满心疑惑,若不是情郎,怎会有那般亲昵的拥抱,况且还是娘子主动。或许娘子只是面皮薄不好意思承认罢了。但她既应下了,便定会守口如瓶。 第13章 再入安阳 此后一路,二人皆各怀心思,沉默不语,直至行至昌吉门时,时熙赶忙自觉带上了帷帽,免得又被宋嬷嬷叨叨?。 此时的昌吉门外,宋嬷嬷与张老头早已久候。 见二人默默上了车,宋嬷嬷率先开口问道:“怎的入了趟安阳,就都成了闷葫芦?如华,可是出了何事?” “嬷嬷,无事。大夫说娘子乃是淤血未散,仍需服药调养。嗯……”如华悄悄瞥了一眼时熙,又压低声音接着道,“大夫还说,若要完全恢复记忆,最好还要配合针灸之法。 “你阿爹此前也是这般讲的。待到下次赶集,咱们再来针灸便是。”宋嬷嬷一看就知晓肯定是自家娘子不愿针灸。 可时熙像没听见一样,一声不吭地坐在一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回到柏木村的当晚,时熙便窜了,她身体本就虚弱,又一直吃着清淡素食,肠胃猛地遭遇这些大鱼大肉,实在难以承受。 频繁地往茅房跑,让她整个人都虚脱地躺在床上,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她还在为白天吃到的那些羊肉和鸡肉惋惜,觉得都白白浪费了。接着,她又想起以前看过的穿越小说,寻思着自己是不是也该种田经商,发家致富,然后迎娶高富帅,就此走上人生巅峰。 这么一想,她自己都笑了。她不过是个寄居在此的孤女,哪来的田地可供耕种?何况从小读书,压根儿没学过什么生活技能,现在全仗着“四娘子”这个身份,还能有口饭吃,不至于饿死。 她还是乖乖做条咸鱼,在此平安度日吧。过了五日,便又到了赶集的日子,宋嬷嬷念着时熙的记忆还未恢复,要再去安阳让大夫针灸。 时熙也不愿意把有限的资金投入到看失忆这种毫无意义的事上,这个时代,就医问诊的费用本就高昂,若要去县城的大医馆,那开销更是令人咋舌。就说上次去济世馆,嬷嬷给的银子是一点没剩。 宋嬷嬷却一心念着娘子的身子,哪怕日子过得清苦些,也绝不愿因钱财之事而耽误了娘子的病情,只听她说道:“四娘子,身子可是顶要紧的。再有一个月,大娘子便会派人来接咱们了,可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出了岔子。” “嬷嬷,我不是还有首饰吗,都当了吧。我们去安阳也好置办些东西回来。”时熙提议道。 宋嬷嬷可不愿意:“娘子的东西怎么能当?”。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嬷嬷,等到了成邑,我还会缺这点首饰?”时熙心里想着,这一阵子宋嬷嬷跟着自己吃苦受累,都有半个月没尝过肉味了,当些首饰换些银钱,也好买些肉回来给嬷嬷补补身子。 说到这,时熙不禁起了好奇之心,便问道:“嬷嬷,我的耳坠是什么样子的,给我看看。” 宋嬷嬷回屋掏出了一个小布包,时熙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对小小的金镶玉耳环,那玉石被雕琢成了雅致的兰花形状,做工细腻精巧,惹人喜爱。 “这可是夫人送给娘子你十三岁的生辰礼物,可不能当。”宋嬷嬷看着耳环,眼中满是不舍与坚定。 “当了吧,以后有钱了再赎回来。” “那娘子可得应承我,一定要去济世堂针灸。”宋嬷嬷眼珠子一转,使出了一招“以退为进”。 “好好好。”时熙心中无奈,她深知,即便去针灸再多回,如今这内里的芯子已然换了人,四娘子的记忆再也回不来了。 三人依旧搭乘张老头的牛车赶赴县城,也是在昌吉门下车,步行入城。 时熙想起韩庄,不知道他走了没有,打算等下再偷偷的去看他,不过眼下得硬着头皮去扎针。 三人抵达济世堂后,宋嬷嬷特意对大夫千叮万嘱,直言无需顾虑诊金之事,唯求能够竭尽全力将四娘子治好。 时熙心如死灰的坐下来等着大夫施针,大夫刚一上手,她立即龇牙咧嘴,仿佛瞬间被万千蚂蚁同时叮咬,又酸又胀又疼,时熙眉头紧蹙,嘴角抽搐。 “嬷嬷,救我。”她眼中满是祈求之色,望向宋嬷嬷。 宋嬷嬷见状,面上却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轻声安抚道:“四娘子,您且忍耐片刻,待这三个疗程结束,想必就能记起往事了。如华,你在此好生陪着四娘子,老奴先去当铺那边一趟。” 时熙顿时觉得自己已生无可恋,内心呐喊道:“还有三个疗程,得挨多少针啊,真是花钱找罪受。” 度秒如年,她觉得时间漫长的像过了几个世纪,直至宋嬷嬷从当铺折返回来,时熙却依旧在那忍受着针灸的折磨。 好不容易盼到针灸结束,时熙仿若重获新生,她立即从方凳上一跃而起,拉着如华便匆匆逃离了济世堂。 宋嬷嬷支付诊金后跟着走出来,便看到时熙和如华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街对面不远处的一家叫琼筵楼的气派酒楼,瞧着四娘子这般模样,她心中不禁暗自思忖:“可怜四娘子这些时日过得清苦,许久未曾沾过荤腥了。此次理当买些肉食回去,也好给她补补身子。” 宋嬷嬷走上前去,和蔼地说道:“四娘子,那对耳坠活当了四两银子,此次针灸花费了玖拾文,余下的银子尚有不少。老身这便去买点羊肉和佐料回来。” 她又掏出一两银子,对着如华说道:“这有些银子和叁佰文铜钱,你拿着,去给娘子买些吃食及用品,老身依旧在昌平门处等候娘子。” 时熙听闻,忙与如华使了个眼色,如华心领神会,立刻应声道:“好的,嬷嬷。” 待宋嬷嬷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之后,两人沿着长街前行了一段路程,而后又折返回来,再次站在了琼筵楼的门前。 二人步入琼筵楼内,还是上次那位热情的酒保迎上前来,满脸堆笑地问道:“林娘子,今日可是要来用膳?” 时熙摇了摇头,急切地问道:“不必了,韩庄韩公子在吗?” 酒保微微一愣,脸上露出一丝遗憾的神情,答道:“实在是不凑巧,这几日韩先生都未曾在安阳露面。” 时熙心头一紧,连忙追问:“那韩庄可是回成邑了?” 酒保挠了挠头,面露难色:“小的实在是不太清楚韩先生的行踪。” 时熙满心失落,只得与如华一道,悻悻然地离开了琼筵楼,在这安阳县城的街头闲逛起来。 两人手里有了宋嬷嬷给的银子,心里便有了底气,她俩朝着摊贩云集的街巷而去。 胡麻饼、油酥糕,各类小吃皆买上一份,二人一路分食,一路品评,不过才花了六文钱,她俩还特意给宋嬷嬷包好两份。 欢声笑语在她们的脸上绽放,正欲折返之际,一声女子的悲戚哭求陡然传来:“公子,求求您放过我家阿爷吧!他年事已高,禁不住这般拷打,求您大发慈悲!” 第14章 抱打不平 时熙和如华不禁抬眸望去,只见前方街道上三三两两的围了一些人。 只见一个年轻女子正跪地哀求,几个家丁模样的壮汉正对一位老者拳脚相加,中间站着一个满脸嬉笑的胖公子。 那身着锦缎华服的胖子高声笑道:“你们冲撞了本少爷,打死也是应该的,断没有饶过的道理。” “公子,您行行好,阿爷他年老眼花,没来得及避开,不慎撞了您,我给您磕头赔罪,求您高抬贵手,别再打了!”女子苦苦哀求。 “赔罪?光磕头可不够,得让本少爷心情愉悦,若是高兴了,或许还能网开一面。”胖子言罢,朝家丁们递了个眼色。 家丁们立刻停手,凑到胖子身旁,听他低语几句后,主仆几人顿时发出一阵张狂的浪笑声。 时熙悄悄问旁边一个敢怒不敢言的路人:“大叔,这个胖子是谁啊?” “嘘,莫要声张,此乃褚县令的公子,是县令大人的独子,宝贝的很,咱这县里可没人敢招惹。 “县令的儿子,又是他!”时熙偷偷望了一眼如华,如华显然是听到了对话,此刻她正紧咬下唇,胸脯剧烈起伏,双眸满是怒火,死死地盯着那胖子。 这时,一个家丁满脸淫笑地开口说道:“弄脏了少爷月华锦缎做得衣裳,便用你的衣衫来偿,都脱下来还给少爷,此事便一笔勾销,嘿嘿……” 说完几个男人哄堂大笑起来,跪在地上的女子吓得惊恐万分,不住的磕头,“求求公子饶了我们吧。我们以后再也不敢来安阳县了,饶了我们吧。” 胖子却怒目圆睁,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给本少爷把她剥光了!” 几个恶仆闻声,嬉笑着上前拉扯女子的衣裳,女子惊恐尖叫,声声哀求,紧接着便是衣物撕裂的声响。 时熙感觉血压“嗖”的一下就飙上来了,她想也没想,大喝一声:“住手。” 喝声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她现在毕竟只是个未及笄的少女,无钱无势,拿什么来阻止? 但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时熙硬着头皮朝胖子走去,瞬息之间,她的脑海中飞速盘算着对策…… 家丁们闻得这声断喝,手上动作一滞,纷纷转头望向时熙。 “褚公子,光天化日你居然当街调戏民女!你爹不过是个区区县令,你到会作威作福!”时熙杏目圆睁,毫不畏惧地斥责道。 “你是个什么东西?”褚胖子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陌生的纤弱少女,只见她未施脂粉,素面朝天,亦无半点珠翠点缀,身上却穿着锦缎襦裙,瞧模样不过十三四岁,可说话的气势倒是不小,着实让人摸不清其身份来历。 “我是谁你可管不着!你立即放了这位姑娘,不然的话,等我回去你就等着瞧!”时熙强装镇定,挺直了腰杆说道。 “四娘子!”如华这时回过神来,赶忙高声呼喊,疾步上前护在时熙身侧。 “四娘子?本少爷在这安阳县可从未听闻过有什么四娘子。”褚益心中暗自思忖,这二人来路不明,自己也不敢贸然行事,以免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你一介白丁,自然没资格知道我是谁。回去问问你那当县令的爹,安阳县如今来了怎样的人物!” 时熙不过就是诈诈他,这柏木和安阳皆位于官道之旁,过往官员众多,每隔半月或一月,总会有京城的官员途经此地,比如那天那个绯衣帅哥。 当下拼的乃是双方的心理较量,绝不能露怯,时熙随即向前迈出一步,目光紧紧锁住褚益,再次高声喝道:“褚公子,还不快点放了这位姑娘。你还要我等多久?!” 褚益心中愈发忐忑,暗自揣度这少女或许真有什么强大的背景,当下也不敢再造次,只得强挤出一丝笑容,敷衍道:“四娘子,今日便卖你一个人情,本公子宽宏大量,不与这些流民一般见识。赵四,咱们走!”说完,他猛地一甩衣袖,带着手下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围观的人群见此情形,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褚益一边走着,一边扯过身旁的赵四,压低声音吩咐:“你暗中跟着这个四娘子,我倒要看看她是哪里的大佛。” 而那女子此时跌跪在地,双手紧紧捂住几近滑落的衣物,冲着时熙连连磕头,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与感激:“多谢娘子救命!” 时熙匆忙上前,将女子轻轻扶起,“你可有受伤?如华,快去瞧瞧那位老伯的状况。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到街边歇着。” 如华赶忙上前,与时熙一道将老者搀扶到街边。只见老者鼻青脸肿,嘴角溢血,虚弱地靠在墙边,已经说不了话。 时熙心中不忍,轻声问道:“姑娘,你们住哪里?” 女子抽泣着回答:“回娘子的话,我与阿爷并非本地人,是逃难至此,尚无安身之所。” 时熙沉吟片刻后说道:“这样下去恐有危险,那褚胖子定不会轻易放过此事。你们尽快离开安阳吧。” 时熙把剩下的银子递给女子:“我也只有这一点了,你们拿着钱,赶快出城雇个车远离安阳。” 女子泪如雨下,哽咽着说:“娘子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无以为报。还未请教娘子芳名?” 时熙摆了摆手,说道:“不必言谢,昌平门口有许多车马,你们往那边去。”说着,便搀扶起女子,准备送他们一程。 这时,一位热心的大娘拿来一件旧衣披在了女子的身上,两位中年男子也主动上前,帮忙架起受伤的老者。在众人的簇拥下,一行人朝着昌平门的方向缓缓走去。 行至昌平门外,时熙瞧见路边停着一排等客的马车,她选了辆最不起眼的。 她快步上前,“这位大哥,劳烦您送人尽快离开安阳。” 马车夫见有了雇主,忙不迭地跳下车辕,手脚麻利地协助将受伤的老人抬进车厢,安置妥当。 时熙这才放心地转过身,对着女子说道:“姑娘,你和爷爷坐这辆车走,找个稳妥的地方安顿下来,千万不要再来安阳。” 那女子早已泣不成声,拉着时熙的手不肯松开,抽噎着道:“娘子,您的恩情,我们祖孙定会铭记在心,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时熙微微摇头:“我也只能帮到这了,愿你们此后平安顺遂。”接着她抬手示意车夫启程,马车缓缓辘动前行。 有了上次张癞子的教训,时熙拉着如华的手在一众马车、牛车的缝隙间左穿右插。俄而,她的眸光落在一辆车窗宽敞的马车之上,遂拉着如华迅速攀援而上。 那驾车的汉子见有异动,忙侧身过来问询:“两位娘子,这是要去往何方?” 时熙回答:“往东走一个时辰,多少钱?” “五文。” “好的,五文就五文,不过,我们稍后会悄悄从车窗翻下离去,你便权当不知,只管驾着这空车继续往东走上一个时辰。可否?” 马车夫犹豫了一下,便爽快的答道:“这……,这倒不是什么难事,我杨大牛也是讲道义的人,既应下了一个时辰,便不会少走半步。” 如华依言付了车资,待马车刚欲启动之际,二人敏捷地从另一侧车窗翻落而下,然后在车水马龙的间隙中东躲西藏,如此这般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她们才小心翼翼地潜至张老头的牛车旁。 第15章 疫症初起 两人爬上牛车,平躺在车板上安心等待,此时的如华依然惊魂未定:“四娘子,方才那般情景,真真是把我吓得魂飞魄散。我真是害怕您像我阿爹那样......”话至此处,她忍不住别过脸去,泪眼婆娑。 时熙见状,心中有些不忍与愧疚,“如华,你别难过,现在的我们太弱小了,也拿褚胖子没办法。” 如华微微摇头,泪水潸然而下:“我本就是出身微寒的苦命之人,在这世上如同蝼蚁,又怎敢与县令公子这般权贵之人相抗衡?只是可怜了阿爹,含冤而逝……四娘子,您身份尊贵,无论如何,您可千万不能有任何闪失啊。” 时熙张了张嘴,本想说“人本生而平等”,然而念及当下这尊卑有别的世道,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沉吟片刻,神色凝重而坚定地说:“如华,此刻的我们,首要之务便是保全自身安危。褚胖子多行不义,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话音未落,宋嬷嬷的身影便映入眼帘。只见她右手拎着一大段肥美的羊腿,左手则提着一个鼓囊的大纸包,沉甸甸的满载而归。 张老头眼尖,率先瞧见,赶忙快步迎上前去,双手接过物品,轻轻放置在牛车上。牛车晃晃悠悠地启程,向着柏木村的方向缓缓而去。 另一边,褚益气急败坏,一脚踹向赵四,口中大骂:“你这痴货,两个大活人都能被你跟丢!” 赵四吓得瑟瑟发抖,不敢挪动分毫,硬生生地挨了几脚后,才慌忙解释道:“少爷息怒啊!那两个贱婢实在是狡猾多端,不知使了什么计谋,竟从马车里偷偷溜走了。待小人察觉时,已不见她们的踪影。少爷,饶过小人这一回吧。” 褚益满脸怒容,恶狠狠地说道:“你给我听好了,就在安阳这地界给我好生守着,一旦那两个贱人出现,立马来向我禀报,若是再出什么差池,可别怪本少爷不讲情面!” 待三人回到柏木村,宋嬷嬷和如华去了灶台做饭,时熙急忙跟过去偷师。只见宋嬷嬷精心挑选了一块肥美的羊腿,准备炖煮一锅香浓的羊肉,剩下的都挂起来准备明天再吃。如华做了自己爱吃的素食。 宋嬷嬷动作娴熟,一招一式透着利落与讲究。生熟食材严格区分,荤素搭配相得益彰,灶台上物件摆放整齐,擦拭得一尘不染。想来定是其常年在官宦氏族中当差,耳濡目染,养成了这般良好的卫生习惯。 不多时,小院中便弥漫着羊肉那醇厚诱人的香气,勾得人馋虫大动。 夕阳的余晖轻柔地洒落在小院里,为三人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边。她们围坐在一起,欢声笑语,其乐融融地享用着这顿温馨的晚餐。 时熙望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满是温暖与满足,只觉来到这异世的日子,虽偶有波澜,但有了此刻的美好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月沉日升,晨曦的微光穿透云层洒下,时熙这才转醒,昨日羊肉的清香似乎仍在齿颊间徘徊不散。 她慵懒地起身,想着晨起活动一番以助消化,便同如华一道前往村口打水。 两人途经石狗子的家时,看到狗子那小小的身影独自蜷缩在屋前,轻轻地在啜泣。 时熙急忙快步上前,蹲下身来,温柔地询问道:“小狗子,怎么一大早就哭鼻子啊?” 石狗子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抽噎着说道:“姐姐,我阿爹阿娘都病得厉害,起不了床了。” 时熙秀眉轻蹙:“什么病啊,没有去找郎中吗?” 石狗子一听,哭得愈发厉害,小身子一抖一抖的:“呜呜呜,村里现在没有郎中了,家里也没有银子。” 时熙回头看了如华一眼,轻声道:“如华,不如我们进屋去看看吧,这孩子也挺可怜。”,两人随后跟着石狗子进了屋。 屋内光线黯淡,浑浊的空气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异味。时熙下意识地捂住口鼻,胃里一阵翻腾,险些呕吐出来,她强忍着不适留了下来。 “三叔,三婶,你们这是怎么了。”如华走上前,关切的问询。 张三柱虚弱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三婶张吴氏费力地抬起眼皮,有气无力地说道:“如华啊,我们又是呕吐又是腹泻,难受得紧。” 时熙急忙问道:“是不是吃坏什么东西啦?” 张吴氏微微摇头:“没……没有,旁边他四叔家也这样,四叔从昨天起就卧床不起了。” 时熙心下一惊,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传染病还是集体食物中毒?如今天气渐热,食物的确容易腐坏变质。 “三婶,我略通些医术,让我给您诊诊脉。”如华上前一步,轻轻搭上杨吴氏的手腕。 片刻后,如华猛地站起身来,神色略显慌张:“三婶,没……没事,就是吃坏了肚子,您且好好休息,多喝点热水。”说罢,她转身看向时熙:“四娘子,我们先出去吧。” 二人走出房门,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时熙顿感舒畅,深深的吸了几口。 “怎么样,是什么病?”时熙边说边抬头看向如华,只见如华神情慌乱,额上还有渗出地丝丝细汗。 如华咬了咬嘴唇,压低声音说道:“三婶的脉象滑数且弦紧,再结合症状来看,我……我怕是痢疾。” “痢疾?不就是拉肚子?”时熙心里想道,几包蒙脱石散就能解决的病,不明白如华为什么要显得害怕。 如华面色凝重地解释道:“痢疾会传染的,不注意的话整个柏木村都会染病。我们得赶紧去告知张太公,找个大夫来,但愿是我诊错了。” 时熙听后,转身对石狗子嘱咐道:“狗子,你好好照顾爹娘,我们这就去找村正想办法。”说完,二人便匆匆朝村正家的方向赶去。 两人刚走到村正家门口,就听见人声噪杂,现场已经有不少村民围聚在他家门口,人群中央,张太公那略显沧桑的身影格外显眼,他正竭尽全力地安抚着众人:“大伙莫急,明日安阳县的大夫便会赶来村里,定会为大家诊治。” “太公啊,如何能等到明日!”一位年轻的汉子满脸焦急,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几分绝望与无助,“我爹他……如今已是进气少、出气多,还拉血不止,怕是快不行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痢疾要死人?!”时熙在旁边听得一惊,在她原本的认知里,痢疾不过是一种常见的疾病,在现代医学的治疗下,吃些药,最多再输一天液就能痊愈,却从未料到在这个时代,痢疾竟会如此凶险,直接危及生命。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脸色惨白,身体摇晃了几下之后,“哇”地一声呕吐起来,紧接着便直挺挺地晕倒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众人顿时惊慌失措,原本就躁动不安的人群更加骚乱起来,有人惊恐地尖叫起来。 第16章 来势凶险 “又倒一个!” “太公啊,这可等不及了!赶紧去请大夫吧,不然整个村子都要被这病魔给祸害了!” 张太公望着眼前这混乱且愈发严重的局面,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匆忙差遣几位壮年的村民,立即前往县城请大夫。 随后,他强装镇定地对着众人说道:“大伙都先回吧,大夫很快就会到,人人都能看上病,不必惊慌。” 村民们听了太公的话,虽心中依旧担忧,但也只能三三两两地散去。 如华趁机挤到张村正身边,神色凝重地禀告:“太公,我方才为三婶诊了脉,恐怕……是痢疾。” 张太公听闻此言,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他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喉咙,最终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声:“知晓了,你们也快回去吧,县里的大夫随后就会到了。” 两人听闻后,怀着沉重的心情,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往回走。 一路上,时熙紧锁眉头,用自己仅有的医学知识分析着:又吐又拉,还具有传染性,这极有可能是病毒或者细菌感染所致。而感染途径嘛,最有可能是通过接触或食物传播。 她提醒着如华:“我们回去之后一定要格外注意,勤洗手,坚决不吃生冷食物,所有入口的东西都必须煮开,利用高温来杀菌消毒。”,如华忙用心记下。 回到石狗子家中,两人强颜欢笑,轻声宽慰着张三婶,告知她县里的大夫马上就会赶来,让她不必过于忧心,安心养病便是。 随后,两人默默来到井边,继续打水。 时熙神情严肃地对如华说道:“这病可能通过接触传播,所以随时都要好好洗手。”说罢,两人便在井边仔仔细细地将手和脸反复清洗了好几遍。 残阳如血,余晖洒落在柏木村,为整个村子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霾。 两人匆匆回到茅屋,将村里的情况告知宋嬷嬷,宋嬷嬷听后顿时吓得惊慌失措,心急如焚地想要带着她俩即刻逃离柏木村。 如华却紧咬嘴唇,她不愿意这个时候离开,时熙也不想,三人正僵持不下,相互争执之际,突然,一阵急促的呼喊声打破了屋内的紧张气氛:“张太公召集所有还能动弹的人去他家商议要事,县里的大夫已经到啦!” 无奈之下,三人只好暂且放下争执,快步向村正家赶去。还未到院门口,便见外面早已被村民围得水泄不通。 时熙费力地踮起脚尖,目光越过人群,见人群前方赫然站着几个身着黑色统一制服、身姿挺拔、腰间佩刀的男子。她心中一惊,连忙凑近宋嬷嬷,悄声询问:“嬷嬷,那些穿制服的是什么人啊?” 宋嬷嬷此刻面色凝重,她久在官宦人家做事,对这些自然是知晓一二,“穿此等皂衣的通常都是县衙的衙役。此番县衙连衙役都派来了,看来这事情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怕是凶多吉少啊。” 宋嬷嬷的话音刚落,就听到张太公那洪亮却难掩疲惫的声音响起:“各位村民,县衙体恤我们柏木村的难处,特意派了几位大夫前来相助。从现在起,大家都务必留在家里,切勿外出,更不可离村,大夫们会挨家挨户地为大家诊治疾病。好了,都先散了吧,赶紧回家耐心等着,切不可乱走乱窜。” 三人随着陆续散去的村民,心情沉重地回到茅屋。 宋嬷嬷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态度坚决地说道:“不行,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这村子怕是要出大事了。如华,你快去叫张老头把牛车赶来,我们直接去安阳县城。” 不多时,如华慌慌张张的跑回来,她大口喘着粗气:“四娘子,嬷嬷,封村啦,任何人都不能出村,这四周都有人把守。” “什么,走不了了?”宋嬷嬷听闻此言,顿时瞪大了双眼,着急的在院里踱来踱去,“快,如华,赶紧把院门锁上,莫要让外人进来。” 宋嬷嬷又停下脚步,长叹了一口气,看向时熙和如华,眼中满是担忧:“这必定是被确诊为时疫了,否则县衙不会如此大动干戈地封村。万一这疫情失控,我真怕……”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反复叮嘱两人,千万不可踏出院子半步。 “嬷嬷,事已至此,我们也只有注意防范,勤洗手,物品煮沸消毒,也不一定会生病。”时熙只得乐观宽慰。 在她的认知里,这些基础的防护措施在一定程度上能应对疫病的威胁。 她来自那个医学昌明、防疫手段多样的新时代,对于眼前这个时代疫情一旦失控便可能采取屠村烧屋这般极端的举措,她是全然不知。 夜幕悄然降临,笼罩着这个陷入恐慌的村庄。 三人在屋内小心翼翼地准备着晚饭,菜板、碗筷被反复清洗后,又放入锅中蒸煮,入口的饭菜更是延长了烹饪时间,确保每一样食物都熟透。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时熙所说的那样进行消毒。 夜半时分,幽咽的哭嚎声仿若鬼魅一般,从遥远处飘忽而来,时熙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她竖耳聆听片刻,只觉那哭声好似从两个不同方向传来,最终又相互交织缠绕,融为一体。 “是有越来越多的人病重了?如果是痢疾的话,有什么办法可以医治呢?”时熙也忧心忡忡,在这无尽的黑夜里,她辗转反侧,难以再度入眠。 月影西沉,旭日东升,她终是在这惶惶不安中沉沉睡去。 “四娘子,大事不好了,宋嬷嬷她……”如华急切且带着哭腔的呼喊声,如同一记重锤,将时熙从睡梦中猛地拽了回来。 她匆忙翻身下床,疾步走到门前,抬手开门,只见外面天已大亮,如华泪眼婆娑地伫立在门口。 “嬷嬷怎么了?”时熙的急切地问道。 如华抽噎着答道:“宋嬷嬷……也病倒了。” 时熙心急如焚,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宋嬷嬷的屋子。 只见宋嬷嬷正痛苦地蜷缩在床上,双手紧紧捂着腹部。一见时熙进来,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喊道:“四娘子,快出去!莫要被我传染上疫病,再不出去我便即刻撞死在这床前!” 时熙见状,心中一阵酸涩,生怕再刺激到宋嬷嬷,便缓缓往后退去,口中还不停地安抚着:“嬷嬷,您放心,我们都会守在您身边,您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自她来到这异世,就是这个老嬷嬷一直不辞辛劳地悉心照料着她的生活起居,虽平日里对她多有管束,但照顾却是事无巨细,从未有过丝毫懈怠,就像是自己的外婆。如今嬷嬷自己身患重病,最先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安危却是怕将疫病传染给她。 时熙的泪水夺眶而出,究竟怎样才能救救嬷嬷呢? 第17章 每况愈下 “四娘子,我去张太公那探看,瞧瞧是否有药发放下来。”如华的心里也满是忧虑与难受。 “如华,我同你一道去吧。”时熙也想前去了解村里如今究竟是何种状况。 两人结伴往张太公家走去,一路行来,只见众多村民无精打采、病恹恹地倚靠在自家的房前屋后,此起彼伏的呻吟声和悲戚的哭泣声交织在一起,不绝于耳。 其间,还路过了一两户门前挂着白幡、有人身着孝衣的人家,整个柏木村笼罩在一片凄风苦雨之中。 仅仅一日之隔,景象便已是天差地别,时熙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动,未曾料到这疫情的传染竟是如此的迅猛与凶险。 二人不由得加快了步伐,匆匆赶到村正家的院前。 只见屋前稀稀落落地瘫坐着几个村民,先前那些身着皂衣的衙役已然不见了踪迹。 院子里摆放着一套桌椅,张太公正满脸焦急地与两位大夫商讨着什么。 “太公,可有药了?我家嬷嬷也卧病不起了。”如华心急如焚,也顾不上太多,径直开口询问道。 “如华啊,这治疗时疫的药方至今尚未拟定出来,你瞧,大夫们还在斟酌权衡,你且先回去耐心等等吧。”张太公仿若一夜未睡,憔悴尽显。 二人见此情形,也不便过多地叨扰,只能无功而返。 待折返至小茅屋,只见宋嬷嬷依旧卧于床榻之上,整个人已是神志不清、昏昏沉沉地睡着。 时熙心下觉得此等危急时刻,不能坐以待毙,唯有自救才可能寻得出路,于是便跟满脸无措的如华说道:“如华,照眼前这形势发展下去,往后恐怕是愈发艰难了,咱们必须得千方百计护住自己,不然嬷嬷便没了人照料。这第一步,我们不妨先动手做些简易的口罩和手套吧。” 时熙找来她的一些衣服布料,开始裁剪缝补,她手中针线不停,嘴上也未闲着,边做边向如华细细解释:“时疫可能是由病毒或者细菌侵入人体造成的,这些小东西小到咱们肉眼根本瞧不见,我们虽然看不到,但是可以预防隔离。” 说着,她轻轻抖了抖那即将完工的口罩,继续说道:“瞧,这东西叫做口罩,戴在口鼻之处,便能拦住那些病毒,不让它们钻进咱们的身体里。嗯,虽然我这个口罩材料不合格,但总比没有强。” 如华听着这一番话,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满心好奇地问道:“这就是面衣吧?娘子,您还学过医术?怎会知晓这些门道?” 时熙心下一惊,差点忘了掩饰,她忙不迭地回道:“有时我这脑子里会突然回想起一点以前的事,我记得是在一本奇书上看到的。” 如华一听,顿时喜上眉梢,开心地说道:“说不定是娘子脑袋里的淤血开始慢慢消散了,照这样下去,四娘子,想必过不了多久您就能把过往之事全都记起来了。” 时熙笑着敷衍过去,继而又神色严肃地说道:“我们进嬷嬷的屋子一定要带口罩和手套,用过的口罩和手套得高温沸煮后再使用。还有嬷嬷的呕吐物和排泄物一定要深坑掩埋,这里面可能藏着无数脏东西。” 如华满是崇拜地望着时熙,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一般:“娘子,这些我都牢牢记下了。” 时熙见如华听得用心,便又不失时机地鼓舞道:“如华,眼下这情形,咱们得想尽一切法子自救,常言道自助者天助之,只要咱们不放弃,总能熬过去的。” 时近晌午,两人在院中忙乎半天,口罩与手套终于赶制完成。 时熙制作的那幅,虽说模样有些歪歪扭扭,但大致的轮廓和形状总算是有了,她看着自己的“作品”,表示本人非常满意。 如华依着自己的理解依样画葫芦地也做了一副,待到两副都摆放在一处时,那对比可就鲜明得有些“惨烈”了,时熙只瞧了一眼,便闭眼不再看,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恰在此时,“咕噜”一声,她的肚子发出了抗议的声音。从破晓时分一直忙活到此刻,二人皆是粒米未进,这腹中饥饿之感便再也难以抑制。 “我先去照顾嬷嬷,如华你去做饭,我们的饭一定要好好吃,这样才能有抵抗力。”时熙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朝着屋内走去。 如华赶忙出声阻拦:“娘子,还是我去照顾嬷嬷吧。平日里我时常帮着阿爹做些杂事,照顾起病人来,还算有些经验。况且娘子您要是进了屋,嬷嬷难免会操心牵挂,怕是难以安心静养。” 时熙无奈,只得点头应道:“好吧,你一定要戴好口罩和手套,出来记得好好洗手。” 随后,二人各司其职,时熙转身去往厨房准备饭菜,如华则走向里屋去照看嬷嬷。 这段时日以来,通过向宋嬷嬷和如华学习,时熙烧火和做饭的功夫见长,她精心烹制了两份粥,一份是将昨日剩下的一点羊肉细细切碎,放入米粥中一同熬煮,待粥快要熬好之际,再把切得细碎的蔬菜和适量的盐加入其中,另一碗则是纯粹的素菜粥。 “如华,健康美味的营养爱心粥出锅啦,快些出来吃吧。”时熙满心欢喜地喊道,在她看来,虽说这口罩做得差强人意,但这粥熬得可是有模有样。 时熙吃到一半,突然想起双亲生病的狗子,她放下碗筷,对着身旁的如华说道:“如华,我给狗子送点粥过去,他一个小孩子,父母都病了,也没人做饭。你吃完了就给嬷嬷也喂点,我先出去了。” 说罢,她翻出一个陶瓮,盛了半瓮羊肉粥,带上口罩和手套,朝着石狗子家的方向走去。 踏入狗子的家门,屋内依然弥漫着让人作呕的气味。 时熙发现张三柱已经病得越发严重了,甚至出现了休克的症状,他面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身体也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相较而言,张吴氏的状况稍好一些,虽然气色不佳,但还能勉强支撑着起身说话,在屋内蹒跚走动。 望着眼前这一幕,时熙也深感无力,她面对这样的危急情况,也是毫无办法,所学的那些零星知识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狗子,有什么事情解决不了或者没吃的了就来找我。”时熙嘱咐道,这是她唯一能为这个家所做的事情了。 夜幕悄然降临,整个村庄被再次被黑暗笼罩,村里的哭喊声却愈加清晰,轻易地穿透这静谧的夜色,从四面八方扑面而来,直直地钻进时熙的耳中。 她躺在床上,难以入眠。在这个医学知识匮乏、没有抗生素的时代,人们的生命在疫病面前是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除了等那几位大夫尽快配出药方之外,她绞尽脑汁,却也想不出其他任何行之有效的办法来拯救这些在病痛中苦苦挣扎的村民。 第18章 再见如故 一道曙光划破夜空,时熙在这新日初升的第一时间便已起床。 她匆忙赶至宋嬷嬷的房间探视,只见宋嬷嬷依旧如昨日那般昏睡不醒,情况没有好转也没有恶化。 她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将求救的目光又投向了如华,焦急地问道:“如华,你会配药吗?” 如华面露难色,她原来也只是看阿爹配药,从没有亲自上过手,此刻也只得如实相告:“四娘子,我没有开过药方,用药和剂量我都没有把握。” 时熙蹙着眉头坐在院中绞尽脑汁回想曾经她腹泻时,医生都有什么建议。每回想起一点,她就赶忙告诉如华:“我们可以做一些淡盐水,不时就让嬷嬷喝点,这叫补充体液,让人不至于脱水。还有……” “韩先生,便是此处了。”院外突然响起一个陌生的男声,接着传来院门被敲响的声音,时熙急忙起身打开院门。 “韩庄!”她惊呼一声。 只见院门口赫然站立着的竟是韩庄,那熟悉的身影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高大挺拔。 时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你不知道这里有传染病吗,你快走!会死人的。”她念及对方安危,即刻下了逐客令。 然而站在院门外的韩庄嘴角上扬,带着暖暖地笑意:“我方站在你家院门口,你就赶我走了,我就不能来你家坐坐,喝杯茶再走?” “我家穷,可买不起茶叶,你快走吧,别被感染了,这里可没有药。” 时熙的声音微微颤抖,她是真心实意地为韩庄的安危而心急如焚。 “药嘛,我带了,还不请我进来。”韩庄潇洒地晃了晃手中的包裹。 “你有药?!你是有备而来的?”时熙仿佛听到了希望闪亮登场的声音。 “你住的地方倒是挺简陋。”韩庄一边自顾自地走进来一边打量着院子。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哎,你带得什么药?我嬷嬷也病了,等着药救命呢。” 时熙紧紧跟在韩庄身后,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包裹上。 韩庄在庭院中的竹椅上悠然落座,故意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说道:“看来若不是因为我带了药,今日怕是连你这家门都难以踏入咯。” “那还不是怕你嘎了。”时熙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心急如焚地追问道:“快别打趣了,到底是什么药?” 韩庄坐定后,他敛起笑容,神色变得庄重而严肃,抬眸望向时熙,正色道:“首先,非常高兴见到你还健康的活着。昨日听说柏木村发生了疫情,已有两人亡故。县衙怕时疫凶险,当即就封了村,以防疫情外溢。” “那么危险,你怎么就来了?”时熙情急忙出言打断:“难道你是为了我?” “想的美!”韩庄忍不住笑出声来,随即又恢复了严肃地神情:“我是学临床医学的,不管在哪,救死扶伤原本就是应当的。再则我老板前几日也到了安阳,时疫这事他也很重视,就算是为了我的锦绣前程,我也得来。” 时熙听闻此言,长松了一口气:“我很高兴听你这么说,不然你要是当真为我嘎了,那我得多内疚。” 韩庄被她这副模样气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还真得好好感谢我,我一听说是柏木村,脑海中第一个就想到你,我可是加了十倍速赶过来的,还用特权优先给你带了点药。喏,这包药是预防的,这包是治疗的。” “如华,快过来,我们有药啦!”时熙难掩激动,满脸喜色地朝着如华用力挥动着手臂。 如华听闻,赶忙小步快跑至跟前。她瞧见韩公子亲临,心底暗自为自家娘子感到欣喜,觉得娘子托付之人果真重情重义。 “如华,这药是给宋嬷嬷的。哦,对了,韩庄,这药究竟该如何煎制与服用呢? 韩庄神色专注,将两种中药的煎制步骤以及服用方法,详尽且清晰地告知二人,言语间条理分明,尽显其专业素养。 时熙也把她自己想的、做的防止感染的办法讲给韩庄听,她还颇为得意地拿出自制的口罩展示,并询问韩庄这口罩是否得当有效。 韩庄见状,先是忍俊不禁,放声大笑道:“这是口罩?!哈哈哈,丑且毫无防护之效。不过呢,你那些防疫的法子倒是对的,也不枉费你交的高等教育的学费了。”虽是打趣,却也透着几分认可。 如华在一旁听得格外认真,心中暗自思忖,韩公子这般熟悉药理,想必是学医的行家,不禁为自家娘子的眼光暗暗称许。 待如华去煎药后,时熙满心好奇地问道:“临床医学也会学中医知识吗?” “我学西医临床的,中医临床在选修时听过。”韩庄轻描淡写地回应道。 “那如今这疫情,确定是痢疾吗?这痢疾究竟是什么病啊?”时熙穷追不舍。 韩庄微微皱眉,神色凝重地说道:“虽说当下无法进行血常规与细菌培养等检测,但依症状大体可判断为细菌感染所致的肠道传染病,常见症状便是腹痛、腹泻、呕吐,严重者会出现脱水、休克,甚至危及生命。” 时熙继续追问:“那这病的传播途径是什么呢?” “主要借由消化道传播。像是携带病菌的粪便、呕吐物一旦排出人体,若未妥善处置,便会污染双手、招惹苍蝇,进而污染食物与水源。故而此次我前来,除送药治病,还得与村正商议防范及治理的举措。”韩庄神色严肃,言语间透出不容置疑的专业与担当。 “这么专业啊,那我感觉柏木村有救了。那你今日还回安阳吗?”时熙有些不舍。 “暂时不回了,进来了便出不去咯。”韩庄耸耸肩,神色有些无奈。 “那你住在哪儿呢?” “我会同县里的大夫一起住在村正家。哦,对了,我得赶紧过去了。你千万留意保护好自己,现今这时代可没有什么特效药。”说罢,韩庄便站起身来,作势要走。 “好,那我能去村正那儿寻你吗?我也想尽一份力。” “依我看,你嘛,多少还是懂些医学常识的,能减少沟通成本。”韩庄嘴角上扬,露出一丝浅笑。 “多谢韩公子夸赞。我把家里人照顾好后就去张太公家找你。” 韩庄起身走出院门,却又猛地转过头来,佯装嗔怪道:“我大老远赶来,莫说茶了,连口水都没喝上。” “韩公子,我家水不能长生不老,您别老惦记。慢走,恕不远送了!”时熙笑着挥挥手,随即便关上了院门,看来一切有转机了。 第19章 齐心协力 仅仅两面之缘,韩庄就让时熙有种相识已久的错觉。每次交谈,二人都同频愉快、契合无间,而在危险降临时,韩庄又总能适时现身。 真是好知己啊! 看着正在煎药的如华,想到宋嬷嬷终于有药可用,时熙只觉得顿时就轻松下来,“多谢你,徐凯文。” 待药煎好后,她们一同伺候宋嬷嬷服下。宋嬷嬷年老体弱,因病神志恍惚,服药时难得清醒了片刻。 如华难掩喜悦,说道:“嬷嬷,您放心,如今来了位神医,您的病马上就能痊愈了。” 嬷嬷服药后又昏昏睡去,两人出屋后又忙着煎制预防疫病的中药,煎好后各自端起一碗,一饮而尽。 “如华,我想去村正家看看,或许能帮上忙。” 如华忙不迭地点头:“四娘子,我也想去。我保证半个时辰回来照看一次嬷嬷,绝不会让嬷嬷无人照料。” 时熙小手一挥:“好,为了柏木村的百姓,那就一起去吧,我们轮流回来照顾嬷嬷。出发!” 锁好院门后,两人结伴朝村正家前行。 尚未入院,便见一辆牛车停于院前,车上堆满了各类药材,阵阵药香扑鼻。几个庄稼汉正忙着把药材往院里搬运。 两人走进院子,只见院里临时砌起了灶台,上面架着一口大缸,旁边还放着一个大水缸。一位大夫打扮的男子正指挥着庄稼汉堆放药材,同时不停地分拣、称量药材,显得十分忙碌。 时熙向如华使个眼色,悄声说道:“看,人手不够,咱们肯定能帮上忙。” “太公。”如华也没多想,站在院子里就大声呼喊起来。 “小娘子,张太公不在家,他们去村里巡查去……”院内大夫的话尚未说完,张太公、韩庄以及另外三位大夫便从院外走了进来。 时熙急忙说道:“张太公,我和如华想过来帮忙,如华还通晓药理,我呢,啥活儿都能干。” “韩先生,这……”张村正望向韩庄,眼中满是询问之意。 韩庄回首,正色道:“咱们这儿确实人手匮乏,既然四娘子有心相助,我们柏木村理应对其义举心怀感激。” “是是是。只是时下疫病肆虐,万一林娘子遭遇不测,我该如何向林老爷交代呢?”张太公面露难色,心中却暗想:一个娇滴滴的娘子来这捣什么乱,万一被疫病传染,自己着实难辞其咎。 “张太公,我是自愿来帮忙的,若有差池,绝不累及旁人,一切后果皆由我自行承担。”时熙看张村正有顾虑之色,急忙开口,言辞恳切。 “哎,既然林娘子心意已决,那老朽便代柏木村的各位乡邻,谢过林娘子的大恩大德。”张村正神色动容,拱手道谢。 “我如今的食宿皆仰仗柏木村的周济,理应为村子出份力,太公不必这般客气。”时熙亦欠身回礼。 “那就有请卢大夫来安排这两位姑娘的事务吧。太公,咱们里边请,还有些防疫的细枝末节,需与您从长计议。”韩庄边说边向屋内走去,路过时熙身旁时,悄然比了个“oK”的手势。 一直在院子里独自忙碌的卢大夫,听闻有了帮手,虽说只是两个年轻姑娘,但也聊胜于无,当即停下手中活计,走上前说道:“老夫姓卢,你们唤我卢大夫即可。此处的活儿,一是调配药方,二是煎制药材。不知是哪位姑娘通晓药理,就随我一同调配药方,另一位姑娘就只好劳烦煎药了。” “谨遵卢大夫吩咐。”能为防疫之事尽绵薄之力,两人皆面露喜色。 如华上前一步,轻声道:“卢大夫,小女子稍通药理”,卢大夫微微颔首,随即取出几味药材考较,见如华应答如流,便放心地拿出药方,悉心教导她分辨药材与调配之法。 片刻之后,两名庄稼汉步入院中,一人背着干柴,另一人提着水桶。 时熙心领神会,知晓自己的活儿来了——烧火熬药。所幸前些时日跟宋嬷嬷学过怎么烧火,如今恰好派上用场,她暗自思忖自己的手艺也算有了用武之地。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时熙便已将炉灶烧旺,热水备好,还将一应器具清洗、消毒完毕。 卢大夫瞧在眼里,点头以示认可,继而走上前,详细讲解熬制药方的要领。 在一个多时辰的时间里,时熙全神贯注地烧火熬药,中途如华回去照顾宋嬷嬷,半个时辰内又赶了回来。 未时,第一桶药熬制完成,此药是专门供给症状较重的染病之人服用的。 时熙与如华着手将药汤分装入陶罐,再由先前卸货的几名汉子送往不同村民家中。 而韩庄在这疫病肆虐之际,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几乎没有一刻停歇,他不是在里屋和几位大夫讨论病情,就是和张村正商讨抗疫的可行方法,要不就是奔波于各个病员的住处,亲自查看病情的发展,同时还要兼顾查收新运来的石灰、药材等物资,确保抗疫的后勤保障万无一失。 就这样,整整一天的时间如同白驹过隙般匆匆流逝,他与时熙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未曾顾得上说。 直至酉时,韩庄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从院外缓缓走来,映入他眼帘的是时熙依旧坚守在灶台前的单薄身影。 此时,落日的余晖宛如一层薄纱,轻柔地洒落在她那满是柴灰的脸颊上,竟显出一丝肃穆庄严,仿佛她不是在熬制药汤,而是在守护着最后的希望。 韩庄的脚步沉重而缓慢,他声音低沉且沙哑地说道:“情况不容乐观,新增的病例越来越多,重症的数量也在持续攀升,今日又过世了两人。” 时熙听闻此言,手中搅拌药汤的动作微微一顿,片刻后,她抬起头,望向远方那被暮色笼罩的山峦,“韩庄,我现在觉得这个时代既美好又残酷。风光美,食物鲜,可是人命却如同草芥,一个小病,一点小事人就没了,这里的人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呢?” 韩庄微微仰头,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我都是经历过社会主义优越性的人,来到这儿自然不适应。但既然命运将我们带到了这里,便做独醒之人,行利民之事。这,是我在这乱世之中坚守的信念。” 时熙只觉得心头一酸,眼眶也不自觉地微微发热,她急忙低下头,试图用垂下的发丝遮挡住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努力控制着自己逐渐汹涌澎湃的情绪。 韩庄见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略带苦涩的笑容,他伸出手,拍了拍时熙的脑袋,故作轻松地说道:“熬好了这锅药就回去好好休息,你要是病了,我们可就少了个免费劳力。” 时熙对于这种逗小孩动作不满地撇了撇嘴,抬起头瞪了韩庄一眼,嗔怪道:“我二十三了,不是十三岁的小妹妹。你这动作,也显得太幼稚了些。” 韩庄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脱口而出:“天山童姥。” “滚!” “好咧!”韩庄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向里屋,那背影在昏黄的光线中显得有些落寞却又充满力量。 第20章 逝者如斯 药缸里的药汤依旧咕咕作响,浓郁的中药味弥漫在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时熙默默地凝视着药汤,心中虔诚地祈祷着:“希望疫病能尽快被控制住,不要再死人了。” 药终于熬好了,时熙和如华有条不紊地将药舀到一个个不同的陶罐里,随后由专人将这些承载着希望的药罐派发出去。 忙完这一切后,时熙的肚子开始咕咕叫起来,“如华,你那弄好了吗,我们回去吃饭啦。” “好了好了,这就来。”如华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着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在今日最后的一抹落日余晖中,两人并肩而行,朝着茅屋缓缓走去。 此时的柏木村,沉浸在一片死寂般的安静之中,往日那炊烟袅袅、鸡犬相闻、耕夫暮归、浣女笑语的温馨景象已不复存在,只留下这疫病笼罩下的萧条与冷清,让人不禁心生悲戚。 行至半途,如华抬手遥指村东口那片空旷之地,神色间满是疑惑,对时熙说道:“娘子,你瞧,那儿新搭起的,是个什么物件?” 时熙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抬眸望去,只见那边矗立着一座崭新且成长方形的棚子,棚顶与四壁皆是用稻草仓促围就而成。 她微微蹙起秀眉,思索片刻后推测道:“这我也不知道,或许是用来存放物资,又或是安置人员的吧。” 夜幕低垂,晚餐依旧是时熙精心熬制的蔬菜粥。 待粥煮好,她盛出一份,如往常那般给狗子家送去。此时,狗子爹的病情愈发沉重,村上分发的汤药已难以下咽。 相较而言,宋嬷嬷的状况倒是好了些许,服过药后,已然有了些许精神,正靠在床边,嘴里念叨着时熙不该在外抛头露面,怎么能去村上帮忙熬药。 时熙却不见丝毫恼意,嘴角含笑,对着宋嬷嬷打趣道:“嬷嬷,瞧您这精神头,看来是快大好了,这教训起人来,声音都洪亮如钟呢。” 一日的劳作过后,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时熙只觉困意深沉。 刚一躺上床榻,本还想着将今日之事在脑海中细细梳理一番,怎奈不过转瞬之间,便沉沉睡去。 直至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陡然响起,将她从睡梦中惊醒。 时熙匆忙披衣起身,伸手打开房门,只见院外月明千里,清冷光辉将这周遭的世界映照得亮如白昼。 与此同时,如华也被这敲门声惊扰,从屋内走出。二人一同来到院门前,问道:“是谁?” “呜呜呜,林娘子,如华姐是我,狗子。”院门外传来狗子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惶。 如华赶紧打开院门,狗子一见到时熙,眼眶中的泪水便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哭喊道:“我阿爹……他没气了,哇呜呜……。” 时熙眉头一紧,连忙问道:“那你娘呢?” 狗子抽噎着回答:“我阿娘在家守着阿爹,可她也病得厉害,动弹不得。” 时熙当机立断,说道:“狗子,快进来,你先在姐姐家待着,我这就去村正家找人来帮忙。如华,你照看好狗子。” 说罢,时熙也顾不上梳妆,蓬着头发就往村正家跑去。 与白日里那尽显荒芜破败的柏木村不同,此刻的村庄,风清月白,偶有虫鸣,这世间万物都被镀上了一层柔美而清冷的月华。 时熙独自一人奔跑在这空无一人的深夜小径上,也不感害怕。 片刻工夫,时熙便赶到了村正家门前。她匆匆跨进院门,瞧见一个男子正倚着桌子打盹,想必是在此值守之人。 “大哥,快醒醒!石狗子家出事了!”时熙焦急地呼喊着。 男子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看清是时熙后,迅速起身,朝着虚掩房门的里屋跑去。 转瞬之间,韩庄率先大步跨出房门,身后还跟着一位提着药箱的大夫。 “诗袭,你怎么来了,是谁病了?走,边走边说。” 时熙急忙转身,在前面领路,边跑边说:“是一个小孩儿的爹,已经病了好些日子,眼下怕是不行了。” 一行四人脚步匆匆,没多久便抵达了石狗子家。屋内漆黑一片,寂静无声,那位大夫点亮了一根蜡烛,四人这才走进屋内。 只见床上直挺挺地躺着瘦骨嶙峋的张三柱,张吴氏跪坐在床边,双眼圆睁,泪水不停地掉落,可身体却一动不动,看上去就如同一座毫无生气的雕塑。 跟来的那个年轻人招呼道:“三嫂子,县里的大夫来啦,给三哥瞧瞧。” 听闻人声,原本雕塑般的张吴氏像是突然活过来一样,放声大哭起来:“三柱子,他没气了啊......” 跟来的大夫戴上手衣,提起药箱,与韩庄一同走上前去查看情况,时熙则默默地退出了房门。 那个与自己有过几面之缘的人,如今静静地躺在那里,再也没有了呼吸和意识,时熙心里没有丝毫惧怕,只觉得异常沉重,仿佛有许多石头被投进心间,越压越沉。 她静静地站在门外,眼神空洞地望着夜空中高悬的明月。 也不知过了多久,韩庄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张三柱已经确认死亡,尸体不能停放太久,明日一早便要消毒深埋。” 时熙缓缓转过身,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终于止不住的滴落下来。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韩庄轻轻说道:“时熙,走吧。” 回到家中的时熙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她便即刻起身,草草地洗漱完毕,随后与如华一道,带着狗子朝着他家的方向走去。 来到狗子家的屋外,村正领着几个身强力壮的村民已然先到一步,韩庄和两位大夫也在一旁站着。 此刻,村正正对着神情木然、毫无反应的张吴氏说着什么。 只见村正轻轻挥了挥手,几个做好防护措施的男子走进屋内,将张三柱的尸体放置在竹板上,然后抬了出来。 尸体僵硬而灰暗,双眼紧闭,嘴唇微微张开,皮肤紧紧地贴附在骨骼上,凸显出分明的骨架形状,空洞而令人心酸的躯壳,无声地诉说着生命的消逝和无常。 石狗子看到自己阿爹被抬走,立刻哭喊着冲了过去,如华见状,赶忙紧跟其后,死死地牵制住狗子,不让他碰到尸体。 其中一位大夫扛着一个装着石灰的布袋,随着那四个抬竹板的男子朝着秦山的方向走去,如华则带着嚎啕大哭的狗子跟在后面。 一行人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时熙的视野中。 第21章 曙光初现 时熙的心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空寂,她缓缓移步至韩庄身侧,立于他的身旁。 韩庄神色平静地对身旁那位提着药箱的大夫吩咐道:“去里屋消毒吧。” “是,韩先生。”大夫轻声应和,随即转身朝屋内走去。 时熙面露疑惑,不禁询问:“这房间要如何消毒呢,难道有消毒药水?” “用药材熏蒸。诗袭,你……”韩庄的话尚未说完,便被一声清脆的呼喊声打断。 “太公,太公!”,只见一个垂髫小儿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大棚都已经修缮妥当,阿爹让我来唤您过去。” “韩先生,请先行移步!”村正听罢恭敬地拱手相邀。 韩庄回以揖礼,沉稳说道:“张太公,您先行一步,我随后便至。” 村正回礼后,便带着那孩童匆匆离去。 韩庄转头对时熙柔声说道:“诗袭,你回家休息吧,不要太累了。” “我不累,什么大棚修好了?” 韩庄神色一正,认真答道:“那大棚是集中安置重病患者的,细菌超标气味难闻,你就不要去了。你这未成年的小身板,我是怕真给折没了。” “你也别看不起人,我可不是温室里的小花朵。可是为什么要集中安置?”时熙微微皱眉,眼中满是不解。 “重病患者情况危急,家里一般无法护理,将他们聚集一处,便于统一管理与悉心照料。”韩庄耐心解释道。 “如此说来,那就得集中供药吧,我能熬药。走,我不怕。”时熙的眼神中透着坚定。 韩庄轻叹一声,他知晓林时熙作为一个成年人,能对自己的决定负责,只得无奈说道:“走吧,千万注意防范。” 两人并肩而行朝大棚走去,他们的倒影在初升的旭日下被拉得很长,不多时,那座新建的大棚便映入眼帘。 相较于昨日,它更是完善了不少,大棚内部,坚固平整的木板错落有致地已经铺陈开来,上面垫上了柔软厚实的稻草。 大棚旁边也搭建了一个临时的凉亭,亭内,摆放着整齐的桌椅,各类物资也堆积如山。 凉亭之外,几个灶台错落有致地垒砌着,药缸等器具也已稳稳地挪至此处。 “这效率好高啊!”时熙情不自禁地发出由衷的赞叹。 韩庄微微侧过脸,神色间透着几分敬重与感慨,悄声说道:“德昭郡王此刻人就在安阳附近,洲上县里哪个官员敢有丝毫懈怠,就在前日,县令便亲自督促把所缺少物资全都送到了村口。” “德昭郡王就是你的老板?我就说怎么药材、物资一车车的拉回村,那真应该感谢这个什么郡王的。” “是,如若没有德昭郡王,柏木村绝不会是今日的景象。可能已经……”韩庄的话语戛然而止。 “德昭郡王是什么人?皇族还是大官?”时熙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曾经在小说和电视中看过的王公贵族形象,从前只听过什么郡主,王爷,但郡王这一称谓,对她而言却是相对陌生,仿佛隔着一层神秘的面纱,模糊而遥远。 韩庄微微俯身,凑近时熙的耳畔,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简而言之,当今圣上乃是德昭郡王的亲舅舅,皇帝的长姐正是他的母亲,而他的父亲,是已经仙逝却曾荣耀一时的国公爷。” “哦,原来是皇亲国戚。他放着繁华的成邑不待,到这偏远的地方做什么?”时熙轻轻呢喃着,她未等到韩庄回答又话锋一转:“对了,病重者大概有多少人?” 那些高高在上的王孙公子离时熙的生活太远,她的思维已经迅速跳跃到了眼前最为紧迫的疫病情况上。 “据粗略估算,目前约有十余人,且大多为体弱多病的老人和孩子。”韩庄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忧虑。 此时,张太公远远地望见韩庄的身影,急忙快步迎了上来:“韩先生,一切皆已准备就绪,只等您前来指点一二。” “村正言重了,您先请。”韩庄谦逊地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时熙静静地跟在他们身后,好奇的目光在大棚的每一个角落游走。 只见这临时搭建的大棚,巧妙地兼顾了保暖与遮阳的双重需求,大棚的两头用悬挂得布帘遮挡,既能在需要时严严实实地阻挡寒风与烈日,又能在瞬间为大棚内引入清新的空气。 “得靠柏木村的巧匠和褚大人的物资支援,这防疫所才得以快速建成。我看已万事俱备,当下便可运行。”韩庄看后也表示满意。 “多谢韩先生的夸赞与指导,老朽这就去安排后续事宜,绝不敢有丝毫马虎。”村正满怀感激地拱手作别,转身快步离去。 时熙也趁此空档时间跑回茅屋,热好蔬菜粥和中药,照顾嬷嬷吃饭喝药。 宋嬷嬷的病情已然有了明显的好转,原本苍白如纸的脸上渐渐泛起了一丝红润的光泽。虽然还无法下地行走,但精神已经开始恢复。 巳时的阳光渐渐变得热烈起来,时熙不顾宋嬷嬷的劝阻,毅然决然地再次回到了大棚。 午时的太阳高悬,宛如一颗炽热的金球。 那些病重的患者,一个接一个地被小心翼翼地抬了过来,被安置在简易的木板上。 县里派来的四位大夫,除了那位前去秦山下葬张三柱的尚未归来,其余三位皆已准时抵达。众人齐心协力,迅速投入到紧张而有序的救治工作中。 时熙见药方已然配置妥当,她便毫不犹豫地主动承担起了熬药的重任,防疫所正式步入正轨。 韩庄承担起统筹与规划各项事务之重任,精准布局,擘画全局; 张太公负责推进具体实施工作;县里派遣而来的四位大夫亦各司其职,卢大夫与贺大夫坚守防疫所,时刻留意病人的细微变化,悉心予以照料; 另有一位何大夫深入村庄,机动灵活地为村民提供随诊服务; 前往秦山的夏大夫归来后,便投身于村庄的环境消杀工作,及宣传讲解,以提升村民的防护意识; 自秦山返回的如华在防疫所负责药方的调配和照顾病患; 时熙则负责药汤的熬制,蒸煮衣物用品,且每日三次按时为大棚熏蒸药材,以保障防疫环境的安全无虞。 在众人齐心协力之下,整个柏木村开始有条不紊的自救起来。 时熙凝视着眼前这秩序井然、规划统一的防疫所,老弱都不被抛弃并被妥善的照料,她内心不不禁感叹道:“这个韩庄,要说大学也没毕业,做事倒是一套一套的,适合去考公啊。” 第22章 不期而遇 戌时之际,韩庄带回了令人振奋的喜讯,当日新增病患数量呈下降之势,这消息仿若一道曙光穿透阴霾,众人皆心生希望,这可能是此番疫情的关键转折。 如华和卢大夫彻夜值守在防疫所,时熙回屋后短暂地睡了不到三个时辰就匆匆起身,做好朝食和照料好宋嬷嬷后,便去防疫所换如华回来休息。 大棚内的病患都病情危重,且大多年事已高,就在当日寅时,一位老大爷不幸离世。 待时熙赶到时,尸体已被运往秦山,夏大夫业已完成对遗物及周遭环境的消毒事宜,随后也跟随前往秦山,负责在尸体下葬阶段进行消杀工作。 此时的防疫所中,仅剩下时熙与何、贺两位大夫,那两位大夫已进入大棚内悉心照料病患,时熙则迅速投身于熬药的工作之中。然而,直至巳时已过,却依然不见韩庄与张太公的身影。 “你们这是要将我囚禁于此,眼睁睁看我等死!我要出去!”一声怒吼陡然打破了防疫所的平静。 时熙闻声抬眸望去,居然是张癞子!他带着两名同伙气势汹汹地朝着防疫所大步走来。 三人在防疫所前的空地停下脚步,张癞子心怀鬼胎地环顾四周,发觉并未见到张太公以及其他壮汉的身影,就只见时熙一人在此,顿时胆气大壮,扯着嗓子吼道:“我要离开这村子!你们这般作为,是要逼我走上绝路,不是让我病死,就是让我饿死!”言罢,恶狠狠地瞪视着时熙,双脚似有向前挪动之意,却又因对时熙的两次暴打心有余悸而有些踌躇不前。 时熙嘴角泛起一抹冷笑,高声回应道:“你这么快就从祠堂出来了?你想出村就出呗,出村到村口去,跑到这里可出不了村!” 村口有县衙的衙役值守,张癞子心中知晓利害,他可不傻,自然不敢到衙役面前闹事。 “你这姓林的又非柏木村之人,柏木村的事何时轮到你这外人插手!”张癞子身后的一名混混抢先一步,伸出手指对着时熙叫嚷起来。 “我在防疫所做事,就是防疫所的人,怎么,你想在这闹事!”时熙余光悄然瞥向正在熬药的木勺。 两个无赖见时熙不过是个还没长成的瘦弱女娃,那可是一点都不怵,准备直接上手把她从灶台后面揪出来。 两人立即直奔时熙而来,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准备动手抓人。 时熙瞧了一眼锅中咕咕翻腾的中药,待两人走得近了,她迅速拿起木勺舀起一勺,朝着二人奋力泼去。 那两人未曾料到这女娃竟敢如此果断地反抗,猝不及防之下,被滚烫的药汁烫得哇哇乱叫。 时熙秉承以前看恐怖片的经验,不及时补刀,就是给自己挖坟。 她趁着两人尚未缓过神来还手之际,又接连快速泼出几勺药汁,继而冲出灶台,抡起木勺朝着两人狠狠打去。 张癞子见时熙一人竟让己方毫无便宜可占,他自己又曾被时熙教训过两次,心下不禁有些畏惧,不敢贸然上前相助。他眼珠一转,瞅见凉亭方向,当下拔腿就往那边冲去。 凉亭之中,除了堆放着药材等各类物资外,尚有少量粮食,乃是供给此处重症患者以及几位大夫食用的。 张癞子瞅准粮食袋,一把将其抓起,便仓皇逃窜,边跑边叫嚷着:“饿死人啦!不让出村,这是要活活饿死我啊!” 大棚内的何、贺两位大夫听到外面的喧闹声,赶忙出来查看,恰见一人抱着粮食袋朝着他们飞奔而来。 两人毫不犹豫地立即上前阻拦,一时间三人扭打成一团。 而时熙这边同样是三人对峙,一人蹲在地上痛苦呻吟,一人仍在负隅顽抗,时熙一边寻觅着出手的时机,一边小心谨慎地躲避着对方的攻击。 一时间,场面顿时混乱不堪。突然,一声仿若张太公的呵斥声传来:“住手!都快住手!” 时熙手中高举的木勺刚过头顶,那声呼喊陡然响起,她下意识地回头张望,刹那间,心脏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骤停了一瞬,只见为首之人竟是那日那位绯衣公子。 他身姿挺拔地伫立于人前,依旧散发着神清骨秀、玉质金相的气质,身着茶色交领长袍,腰间束着玉带,浑身上下尽是翩翩佳公子的风姿神韵。 时熙的目光牢牢地锁在他身上,一时间竟忘了放下那只高高举起的手。 数秒之后,她才如梦初醒,缓缓放下右手,此时才终于看清了这一行人。 排在第二位的是那日见过的锦服少年,后面依次是韩庄、张太公,以及六名身着侍卫服饰的男子。 察觉到众人的目光皆投向自己,时熙有些慌乱地往后退了几步,垂手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两位大夫赶忙走上前,拱手行礼后说道:“各位大人,这三人突然冲进来抢夺粮食,我等无奈之下只得阻拦。” 张太公闻言,脸色骤变,立刻双膝跪地,稽首道:“长史大人,这三人乃是我村的泼皮无赖,此前犯错被罚在祠堂受过,只因当下时疫严重,无人看守,竟偷跑出来在此闹事。还望长史大人恕罪。” 韩庄轻轻一扬手,身后随即走出几名侍卫,迅速将张癞子等三人扣押在地。 “端己,依律法处置吧。”长史的声音温和且沉稳,如潺潺流水般悦耳。 时熙忍不住悄悄抬眸偷看,心中暗自思忖:原来他是长史啊,果真声如其人,闻之舒心。 “是,长……长史。”韩庄回应之时,明显有半秒的停顿。 长史俯身轻轻搀起张太公,语气温柔道:“张太公,快快起身,您老为这防治时疫之事辛苦了。在下此次是代德昭郡王前来查看柏木村可有其他需求?” “长史大人谬赞了,大人您身份尊崇,这般不洁之地怎敢劳烦大人亲自前来?” “柏木村旁依秦山,又临渭水,实乃山灵水秀之地,何来不洁之说。况且为官者,本就应为百姓效命。”长史微笑着回应,而后便搀扶着张太公朝着大棚走去。 途经时熙身侧时,长史望向她,微微点头微笑,这笑的本意就是:“同志们,辛苦了,加油,好好干。” 可这微笑落入时熙眼里,那就是如沐春风,心花怒放,不由自主地跟着嘴角上扬。 锦服少年走上前,也将目光投向时熙,他眼中带着些许踟蹰,似乎有话想说,想停下与她交谈几句,然而因公事缠身,终究还是只能跟随长史的脚步走进大棚。 韩庄第三个走来,脸上也挂着笑,可这笑却带着几分嗤笑的意味。他走过时,对着时熙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了句:“威武。” 时熙心中暗自翻了个白眼,悄无声息地摆了摆手指,示意他少说屁话,赶快跟上领导的步伐。 待这一行人都走进大棚后,时熙便回到灶台边,继续默默熬药。 第23章 意惹情牵 大棚之内,那位长史大人全然不顾自身被疫病侵染的风险,径直走到一位抗拒喝药的孩童面前,亲自捧起药碗,耐心地哄劝着孩子将药饮下。 对于那些生命垂危、深陷绝望的老人,他亦俯身床边尽心安抚,柔声宽慰。 时熙望在眼里,觉得此人不单相貌堂堂、气质脱俗,如今看来,其品德更是高风亮节,当真是担得起“男神”二字。 半炷香的时间,长史大人及其随行人员结束了在大棚内的视察,继而转身离去,前往柏木村的其他区域继续查探情况。 时熙这才刚刚松下一口气,便瞧见那位锦服少年从大棚中缓缓走出,脸上挂着明媚灿烂的笑容,朝着她稳步走来。 待走到近前,少年微微俯身,轻声问道:“这已是我第二次与你碰面了,不知娘子芳名是何?” 时熙抬眸望去,只见眼前的少年尽管面庞上还残留着些许稚气未脱的青涩,但身姿已然挺拔修长,比自己高出了许多。 他周身锦袍玉带,一望便知是富贵的王孙公子。 “我也记得你,那日在渭河边我求助于长史,你还说我什么?”时熙微微皱眉,对当日少年的话她有些记不太清了。 少年听闻此言,不禁抬手挠了挠头,脸上浮现出一抹略显尴尬的笑意,“当时我……我还以为你是成邑那些女子?” 时熙面露疑惑之色,追问道:“什么女子?” 少年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神情间带着几分难为情,嗫嚅着说:“我表哥他才华横溢、智谋超群,故而时常有诸多女子追随在他身旁。那日见你与他搭话,我便误……误以为你也是其中之一。” “长史是你表哥啊?我看你小小年纪,就敢跟着长史大人来疫村,胆子倒是不小。”时熙略带调侃地感叹了一句。 “你看你自己,分明尚未及笄,却还说我年纪小。我如今已然年满十七,可比你年长许多!”少年似乎被这句话激起了一丝少年意气,语气中带着些许不服气。 “才十七岁,高中生而已,出来打工都差点要算童工的年纪。”时熙在心中暗自想着,嘴上却连忙应道:“是是是,是我错了,你既年长于我,那我该如何称呼这位小哥哥呢?” “你……你这人可是有趣。”少年听到这个回答,先是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惊讶,随即又展颜笑了起来,“我在家中排行老七,你便唤我为七郎吧。” “幸会幸会,小七哥。”时熙强忍着笑意,险些没憋住。 姬恒听到这个称呼,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之情,急忙回道:“我们此番在柏木村少说也要停留十日,待我得闲之时,定会再来寻你。我现下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了。” 言罢,他转身朝着长史所在的方向快步跑去,刚跑出几步远,又突然回过头来,高声问道:“哎呀,光顾着说话,你还未曾告知我你的名字呢。” “林诗袭,你叫我小四吧。”时熙说完,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一位可爱的年轻人。 “知了,小四。”少年远远地应了一声,而后便渐渐跑远,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这时候,如华也来到了防疫所,“四娘子,回去喝些粥吧。” “如华,你怎么不在家多睡会儿。对了,刚刚来了一位长史大人,可惜你没见到,那模样简直简直是帅到极致,惊为天人啊!” 时熙遇着个年纪相仿的年轻女子,便迫不及待的分享她看到的美好。 谁料如华对此毫无兴趣,她脑海中首先浮现的竟是韩庄,急忙说道:“啊,四娘子,要是韩公子听到你这些话,会不开心的。” “韩庄?跟他有什么关系?哎呀,如华,我是真的跟你说不清楚了。哎,我去熏药了。”时熙有点小小的失望,在这世间,竟找不到一个能与自己一同分享欣赏男神喜悦的人,仿佛生活的乐趣都因此少了许多。 未时,韩庄派人送来了几块胡麻饼。时熙接过饼子,一边嚼着,一边说道:“还是韩庄够意思,有良心。快,如华,给你。”这是她今日的第一顿饭,总算是能换换口味,不再是粥了。 申时,一批薄被、粮食等物资陆陆续续被搬运到凉亭之中。村民们纷纷传言,这是德昭郡王派人送来的,每个人都对德昭郡王的善举心怀感恩,念叨着郡王的恩情。 戌时,时熙回到茅屋用过晚餐,悉心照料过嬷嬷后,便又折返防疫所帮忙。那个曾被长史喂过药的小孩,病情出现反复,卢大夫表示需要重新调配药方。 此次熬药所用的是小药罐,相较而言轻松了不少。时熙正蹲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药罐,里面的药汤正咕咕冒着泡。 “你怎么还在这儿?”韩庄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领导视察结束了?对了,你说你在当门客,你老板是德昭郡王还是长史大人?”时熙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 “嘿嘿,两个都是。”韩庄一边说着,一边顺势在旁边坐下。 “就是直属领导和分管领导呗。唉,韩公子,那长史大人是哪里人啊,多大年纪了?”时熙眨眨眼,身体往韩庄那边微微靠了靠。 “怎么,长史大人的魅力把你这雄鹰般的女人也征服了?”韩庄笑着打趣道。 “韩庄,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雄鹰,我明明是花一般娇嫩的小女孩,你说我雄鹰!”时熙有些哭笑不得。 “哈哈哈哈,我早上可看见了,那两个人被你打得,哈哈哈哈。”韩庄一想起早上的场景,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哼,我今日要是像小鸡仔一样一样软弱可欺,怕是这会儿夏大夫已经给我撒完药等着安葬了。” “端己!”一声呼喊突然传来。 正在说笑的两人同时抬起头,只见姬恒站在面前,脸色有点晦暗不明。 “七,七公子。”韩庄迅速站起身来,神色变得恭敬起来。 “你好啊,小七哥。”时熙依旧坐在地上,不紧不慢地打着招呼,毕竟对方又不是自己的领导,犯不着那么恭敬。 “端己也认识小四?”小七开口问道。 “在下与四娘子算是旧相识,前几日恰巧在此相逢。”韩庄神色拘谨,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第24章 初见端倪 姬恒嘴上虽这般询问着,可身子却已先行一步,利落地跪坐了下来,也不等二人回应,便又接着问道:“端己,小四,你们俩方才在聊些什么?” “正说着德昭郡王宅心仁厚,心系百姓疾苦呢。”时熙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不慌不忙地随口胡诌。 姬恒刚要张嘴再问,一名侍卫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双手抱拳,行礼道:“七公子,韩先生,长史大人有请。” “小四,大表哥找我,我得和端己先走一步了,咱们改日再叙。”姬恒立刻起身告辞。 “再会,小七哥,韩先生。”时熙微笑着,对着他俩摆了摆手。 去往见长史的路上,姬恒便缠着韩庄,一个劲儿地打听时熙的情况,他疑惑一个小娘子怎会独自待在这偏僻的小山村。 待韩庄回复后,姬恒不禁感叹道:“小四也太可怜了,被父亲抛下,还失了忆。” 韩庄听在耳里,心中却暗自思忖:“你自家家庭背景那般错综复杂,自己却还这么单纯,等再长大些,可怎么在这世道里闯荡哟,哎!” 长史暂住在柏木村一间空置的小院里,侍卫打开院门,二人径直走了进去,就见长史正独自一人静静地站在院中。 “大表哥。”姬恒一进院便高声喊道。 韩庄双手手指交叉,置于胸前,身体微微前倾低头,规规矩矩地行叉手礼:“韩庄拜见郡王殿下。” “阿恒,端己,不必如此见外,快进屋来。”郡王崔绩说完,率先不紧不慢地踱进里屋,稳稳坐下。 “此番咱们化名前来柏木村,见这疫情来势汹汹,但如今看来也并非无法防治。瞧今日这情形,柏木村已然安稳无恙。端己,你这次实施的灭疫举措着实出色,就连痢疾疫情也能控制得这般好。”崔绩对韩庄是大加赞赏。 韩庄赶忙起身,谦逊地回应道:“殿下过奖了,在下不过是年少时偶然读过几本未曾流传于世的医书,依葫芦画瓢,照搬照做罢了。” “夷桓去年也遭受了疫病侵袭,百姓死伤惨重,以至于到了岁末,举国上下颗粒无收,这才屡屡在咱们大启边界寻衅滋事,打家劫舍。这疫病在夷桓一直都没得到根治,今春竟然在安阳地界突然冒了出来,幸得端己出手,将疫情控制在柏木村内,还能及时治愈病患,才不至于让灾祸蔓延至整个大启境内,端己可是首功,我定会如实禀明圣上。” “郡王您亲临此地,关心百姓安危,才是真正令人敬佩。在下不过是尽了自己的一点绵薄之力。” “端己何必这般谦虚,快快坐下。只是,夷桓的大相禄尚库前些日子遭刺身亡,种种迹象都表明乃是咱们大启之人所为,圣上为此特命我秘密离京,前往夷桓彻查此事,万不能引发两国战事。” 崔绩长吁一口气,继续说道:“一月以前,圣上原本已决定与夷桓和谈,派遣使臣、许嫁公主,只为保两国边境安宁。可眼下这事一出,和谈之事恐怕只能化为泡影。” “禄尚库本就一直反对和谈,他这一死,和谈之事必然就此耽搁。殿下此番前去夷桓,可查到什么线索了吗?”韩庄问道。 “禄尚库之死,所涉及的桩桩件件证据,都严丝合缝地指向大启,缜密得就像是有人蓄意为之。想必是有哪方势力不愿看到大启和夷桓结盟,只是,他选择杀的是个反对和谈的大臣,倒像是……另有深意。”崔绩神色凝重,微微皱眉。 “咱们明里暗里查到的证据,都显示禄尚库之死是大启宫里的意思,这可太奇怪了,我看宫里有能耐做出这事的,也就只有永宁公主和二哥、三哥。”姬恒有些愤愤不平地说道。 “阿恒,没有真凭实据,可千万不能信口开河。”崔绩立刻出声制止。 “表哥,这宫里除了他们,还能有谁?”姬恒不服气地顶嘴道。 “端己,此事咱们还得继续暗中查下去,等柏木村的事情了结,我们就即刻赶回成邑。” “表哥,咱们要在这儿待够十日吗?”姬七话锋一转,询问道。 “为安全起见,至少十日,得确认咱们没染上疫病才能离开。偏房已经收拾妥当。阿恒,端己,天色已然不早了,你们俩就歇在这儿吧。” 日光渐西,夜色袭来。挂在凉亭中的晚灯悠悠悬着,随着晚风摇曳。 时熙在防疫所忙忙碌碌,待诸事完毕,已然亥时。此时时节快至小满,白日里虽日渐炎热,可一到夜晚,清冷之意便如凉水,丝丝渗进骨髓。 一阵夜风飒飒拂过,赶路归家的时熙顿觉寒意砭骨,她不由紧了紧衣袖,脚下加快步伐,朝着茅屋疾行而去。刚至院前,她忽觉头晕目眩。 如华一直守在门口,翘首以盼,此刻见时熙归来,匆忙奔出院门,伸手将她搀扶住,“四娘子,您可算回来了!” 时熙借力扶住如华,抬手敲了敲胀痛的额头,有气无力地说道:“如华,我有点不舒服,明日便不去防疫所了,你代我向村正知会一声。明日也不要叫我,我只想安安稳稳睡上一觉。” 如华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时熙扶进屋内。刚欲开口询问病情,却见时熙已一头扎到床上,拽过棉被裹紧身子,瞬间便沉沉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时熙被腹中一阵强烈的饥饿感生生拽出梦乡。她趿拉着鞋下床,缓缓走出房门,抬眼望去,只见天际落霞似火,绚丽夺目,这才惊觉自己竟睡了整整一昼夜。 宋嬷嬷与如华正在院中轻声交谈,听到房门响动,瞧见时熙出来,二人皆面露欣喜,快步朝她走来。 “四娘子,您醒了!现下可觉着舒坦些了?”宋嬷嬷抢先一步,满脸关切地问道。 时熙眼中闪过一抹惊喜,脱口叫道:“嬷嬷,您身子大好了?” 宋嬷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连点头:“大好啦!多亏四娘子您寻来的药方,我这把老骨头又能多活些时日咯!” “嬷嬷,这药方可不是我寻来的,是德昭郡王与韩先生带来的,柏木村的乡亲们都有份。”时熙忙解释道。 “这韩先生和姬公子究竟是什么人,四娘子是在哪遇到的?”宋嬷嬷笑容一敛,话锋一转,目光里透着几分探寻。 时熙心下一惊,下意识抬眼望向嬷嬷身后的如华,如华慌乱地连连摆手,以唇语示意:“不是我说的。” 时熙正斟酌如何解释,便听如华开口说道:“今日,韩先生和姬公子都曾前来探望娘子。姬公子带来的卢大夫说娘子只是劳累过度,外加染了些风寒,并无大碍,只需静心休养几日,这些天就千万别去防疫所帮忙了。” 第25章 趣味相投 “哦,七公子还特地拎了两只锦鸡来,给娘子补补身子呢。”如华在一旁轻声补充。 时熙心下一惊,连忙解释:“嬷嬷,他们都是德昭郡王麾下的人,我在防疫所结识的。见我年幼体弱,诸多照拂罢了。” 宋嬷嬷一听,眉头紧皱,苦口婆心劝道:“四娘子是闺阁女子,不该与外男接触,若传到成邑,岂不有损娘子名节!” 时熙乖巧点头:“嬷嬷,我记下了,下次他们再来,我直接把人撵走。如华,快带我瞧瞧那两只鸡。” 宋嬷嬷无奈叹气,暗自摇头:这醒来的四娘子,真让人不省心。 时熙来到灶台边,只见两只锦鸡毛色艳丽,羽冠紫红,彩衣斑斓,真是绚丽夺目。她不禁惋惜:“长得这么好看啊,可惜死了。只能炖了它们,免得浪费。” 天黑之前,两只锦鸡化作一锅鲜香四溢的鸡汤。时熙本想招呼韩庄和小七共享,可一想到嬷嬷那铁定反对的模样,便歇了心思,与宋嬷嬷你一碗我一碗,吃得肚皮滚圆。 入睡前,饱嗝都是馥郁的鸡香,时熙对这两只锦鸡是从哪里来的很有兴趣,她在这村里住了一个多月,就只捕到过几只小鱼小虾。 第二日一早,她想知道的答案就来了。姬恒巳时便来敲门,可不巧是宋嬷嬷开的门。 “嬷嬷,早安!小四可好些了?”姬恒热络招呼,毫无生分。 宋嬷嬷眼睛一瞪,存心为难:“姬公子是哪家的儿郎,怎么还未及冠就到处乱跑!” 姬恒镇定自若,他安然答道:“嬷嬷,我跟着长史大人巡查疫病,今日特来看望四娘子,感激她在柏木村的善举。” “那姬公子现任何职啊?”宋嬷嬷不依不饶,一心要探个究竟,生怕四娘子结交不良之人。 “尚未任职,只是跟着表哥历练呢。”姬恒答得不卑不亢。 恰在此时,时熙推门而出,她见状,疾步上前,亲昵挽住宋嬷嬷胳膊,面向姬恒笑语盈盈:“我不过在防疫所顺手帮了点小忙,姬公子又是送鸡,又登门探望,这如何使得?” 宋嬷嬷瞧这形势,也不好再拦,侧身让开:“姬公子,请进。” 两人在院中的竹椅上落了座,随后宋嬷嬷找了个借口离开。时熙笑嘻嘻的说:“家里穷,确实没有待客的茶水,你不要介意啊。” 姬恒脸上露出些许难色,诚恳地回应:“小四,我一回成邑,就帮你给家里报信,让你父亲派人来接你。 时熙下意识脱口而出:“韩庄这个大嘴巴。” 姬恒听闻此言,不禁一愣,结结巴巴地讲道:“端己他……小四,你怎么直呼他的名字呢。” 时熙也很诧异,跟着问道:“为什么你们都叫他端己啊,哦,这是韩庄的字?”她此前压根没考虑到在这个时代直呼姓名是不礼貌的事儿,正琢磨着怎么补救,就见姬恒低下头,低声细语的说道:“小四你失了忆,怕是什么规矩都记不得了。” “哈?”时熙见姬恒低着头,脸上满是伤戚,好像犯错的人是他,时熙不禁心上一软,是个善良的少年,还帮我找理由呢。 “小七,你是长史大人的表弟,所以是跟着长史大人来的呀?”时熙把“玩的”那两个字咽了回去。 一提到表哥,姬恒眼中立马恢复了光彩,满是钦佩地说:“大表哥他足智多谋,宅心仁厚,我从小就佩服他,我母...母亲也让我跟着表哥多历练历练。” 时熙本想再多打听打听长史的事儿,可理智提醒她别太八卦,于是转而问道:“你送我的锦鸡是哪来的?” “秦山上猎得。” “你去秦山打猎啦,下次再去叫上我呀!”时熙从没体验过打猎,出于好奇本能地想去见识见识。 “等小四你身子养好了,我就带你去。”姬恒说得情真意切。 “一言为定,对了,小七,现在防疫所情况怎么样了?” “听大表哥说,昨日已没有新增病人。在家里休养的人也都已不碍事了,只是在防疫所的还要多加照料。” 姬恒思索片刻,又接着说:“小四,你勿需担忧,这场时疫十天内就能结束,卢大夫说你不能再去防疫所干活了。我一有空会来看你的。” 时节已至小满,时熙来此已一月有余。此后八日,每日都是绵绵细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 时熙被宋嬷嬷管着,足不出院,每日姬恒没来的时候总是无聊至极,听风看雨,再就是侍弄种下的蔬菜。 如华种下的扁豆出苗了,可莴苣幼苗却不明缘由的死了三颗,余下的长势渐旺。 姬恒倒是每日都来,他每次出现都带来不同的东西,围棋、茶叶、笔墨、甚至还有匕首。时熙跟他两人倒是日渐熟悉,相处也日益融洽,两人都属于心思单纯幼稚之人,虽然年龄相差几岁,却是能玩到一起。 一大早,院子里就传来时熙的声音:“小七,把围棋拿回去,我不会。” “小四你是记不起来怎么下了?我教你。” “小七,这棋我不学,费脑。” “哈哈哈,要是郑太傅瞧见你,肯定不会再训斥我了。” “谁跟你一样,我可是有学问的。” “小四,你识得字吗?” “嗯,马马虎虎看的懂,写是有点忘了。” “那学问在何处?” “你!哼!”,时熙暗自腹诽:“我好歹也学了十几年,211大学管理学毕业,虽然门门不精,但是样样都懂啊。” “围棋拿过来,我教你玩个简单的。”时熙眉头一展,决定教小七玩五子棋。 随后的几日,两人玩的不亦乐乎,亦师亦友,时熙教玩纸牌,姬恒教使用匕首搏击。两人对对方教授的东西都学的很认真。 至于长史和韩庄,这八日里时熙一次都没有见着,听小七说是他两人每日都忙于政务,不得空闲。 时熙心中感慨,“从古至今,还是关系户清闲啊,看人家小七天天都玩得多开心。可怜的韩庄,在这也免不了当牛马。” 第26章 攀龙附凤 第九日,持续多日的阴雨总算停歇,雨后初晴,天空澄澈如洗,仿佛柏木村此前遭受的疫病和痛苦都被这场雨水冲刷殆尽。农田里又见村民劳作的身影,众人皆从疫病的阴霾中挣脱出来。 时熙已然习惯早起,辰时便已起身,瞧见院角的如华闲时种下的莴苣,愈发长势喜人,叶片青翠欲滴,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之态,她心情格外舒畅,寻思着自己该给莴苣施施肥了,于是拿上竹簸箕和木犁出门去。 她学着石狗子的样子,去田埂上扒拉了几块干掉的狗屎,又到了河边挖了些烂泥,忙到午时,这才提着竹簸箕返回小院。 如华正在做朝食,见时熙提着一簸箕东西往院角走去,赶忙迎上前:“娘子,您一大早去哪儿了呀,我来提吧,哟,这是什么呀,咋这么臭呢?” “嘿嘿,这可是我的天然有机肥呢,你忙你的去吧,不用管我。” 时熙把烂泥和狗屎的混合物拌入泥土里,仔细搅匀后推到莴苣四周。忙完这些,时熙满意地看着自己一早上的劳动成果,心想这可比在写字楼做牛马有趣多了。 “如华,如华啊,在家吗?”院门外传来一声柔弱的女声。院门虚掩着没上锁,来人径直推开门走了进来。 时熙与如华闻声抬头,只见进来的是位身着米色襦裙,梳着双髻丫,头上插着红色绒花的年轻女子。 “翠红。”如华唤道。 “堂姐。”翠红一边应着,一边环顾四周,瞧见时熙后,赶忙走近,欠身行礼道:“哎呀,是林娘子吧,翠红给您见安。” 如华走上前问:“翠红,你怎么来了?” “我阿娘让我来跟如华姐多学学呢,听说你在防疫所帮忙,大家可都夸你啦。”翠红笑意盈盈地说。 “可我现在已经不去防疫所了呀,你来跟我学啥呀。”如华表情略显不自然。 “如华,这是你的堂妹?以前没见过啊。”时熙脱口而出。 “林娘子,叫我翠红吧,我阿爹是如华的二叔,我就住在柏木村。” “二叔,那个卖了如华的二叔,狗屁亲戚。”时熙暗自腹诽,顿时没了搭理的兴致,“如华,那你们聊,我去忙了。”说罢她便接着去照料那莴苣地了。 “明天得去给发了芽的扁豆除草抓虫了”,时熙正想着,就听见姬恒的声音传来:“小四。” 话音刚落,姬恒就已经站到了时熙面前,“这菜是你种的?小四你这是在体验农耕之乐呢。” “这小子把我这当打卡上班的地方了,每天都来,可真够闲的。”时熙在心里吐槽着,又转念一想:果然跟我是一样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还农耕之乐,这人绝对没有从事过农活。 “小七,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当官的?”时熙随口问道。 “小四今天怎么想起问这个?” 时熙憋不住了,直接问道:“你天天这么玩,家里就不为你的将来着急吗?” “我上面有五个哥哥,大哥和几个哥哥都雄才伟略,精于政务,朝...家里的事,我母亲也不希望我过多参与,不过这倒正合我意。”姬恒倒是说得风轻云淡。 “嫉妒羡慕恨啊,人家这是有钱有闲,人生任务仅吃喝玩乐而已。”时熙心中暗叹,觉得自己真是瞎操心。 这时翠红款步而来,身姿婀娜,见到姬恒后,她眼波流转,盈盈下拜,柔声道:“公子万福,奴家翠红,见过公子,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姬恒一怔,下意识望向身旁的时熙。 时熙见状,解释道:“这是如华的堂妹,来找如华的。” 姬恒微微点头,拱手还礼:“我姓姬,翠红姑娘安好。”说罢,他像是想起什么,转头对时熙说道:“两年前,我在上林苑还猎过一头雄豹。小四,你不是想去狩猎吗,等回了成邑……” 翠红却在此时轻哼一声,娇嗔道:“姬公子,这大热天的,瞧您说得额头上都沁出汗来了。”说着,她便拿起手中的汗巾,欲抬手为姬恒拭去汗珠。 时熙心中恍然,不禁“哦”了一声,旋即起身,笑道:“你们先聊,我去泡茶。” 她快步走到正在灶台边忙碌的如华身旁,悄声问:“这个翠红今日来这儿是干嘛的?” 如华边添柴边回道:“她是我二叔家的长女,平日里我们走动甚少,也不知今儿个咋突然就来了。” “诶,快看。”时熙努努嘴,指向姬恒那边。只见翠红正缠着姬恒说着什么,姬恒却冷面以对,一言不发。 如华见状,面露急色:“这哪成啊!姬公子身份尊贵,又是长史大人的表弟,咱们高攀不起,我得去说说。” 时熙却笑嘻嘻地打趣:“什么身份不身份的,没准儿人家姬公子就好这口呢,咱可别搅了人家的好事。” “小四,我还有事,先行告辞。”姬恒忽然高声说道,说罢,大步跨出小院。 时熙见状,咂咂嘴调侃:“这是被吓跑了,小伙子还是太年轻了。”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自己太油腻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翠红则满脸愠色,莲步轻移,走过来后,也不言语,只是狠狠地瞪着如华。 时熙见她这般模样,立刻心中不快:你来我家想找长期饭票,我无所谓,怎的,现在还想欺负人。她正欲开口斥责,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林诗袭,你倒是悠闲自在。” 时熙抬眼望去,惊喜喊出了声:“韩庄!”说罢,她快步迎上去。 “如华,快给韩先生烧水泡茶。”时熙回头招呼了一声,又笑盈盈地对韩庄说:“好些日子没见,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啦?” 说着,还不忘调侃一句:“唉,咱都是劳碌命,打工人打工魂,瞧瞧人家姬恒,每天玩得多开心。” 韩庄嘴角噙着一抹笑,贫嘴回道:“怎么能跟七公子比,我这投胎技术不太好,就连跟你比,我都自叹弗如咯。”话刚出口,他眼角余光瞥见一旁站着个陌生女子,便赶忙收了声。 翠红见眼前这男子俊朗风趣,目光向自己投来,心下暗喜,忙上前万福行礼,柔声说:“小女子翠红,是如华的妹妹,想必公子就是韩先生吧。” 第27章 紧锣密鼓 翠红今日前来,实则是受了她阿娘的叮嘱。村里人都知柏木村来了三位贵人,其中最出众的当属长史大人,貌若谪仙的谦谦君子,堪称良配,只可惜长史一心扑在政务上,随时身旁都有侍卫相随,极难接近; 排在第二位的便是长史大人身旁的姬公子,虽说年纪尚轻,但一看便知是官宦世家出身,他常常去那个林娘子那,若打着找如华的幌子,说不定就能撞上; 还有这位韩先生,虽是在长史手下当差,应该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城官吏。能傍上其中任何一位,往后便不用在这泥地里苦捱日子了。于是,她谨记阿娘的教诲,一早就赶来碰碰运气,没成想,这一来便撞见了两位。 翠红抬眸望向眼前的韩庄,只觉此人相较先前那位姬公子,瞧着更为成熟稳重,心中不禁暗喜,她不觉面露娇态,柔声道:“小女子久仰韩先生英名。” 韩庄刚要开口回应,就见如华手里紧握着刷锅的刷把,脸颊绯红,匆匆忙忙地小跑过来。不由分说,一把扯住翠红的胳膊就往院外拉,她压低声音说道:“翠红,主子们正在说话呢,咱们做下人的可别去打扰。” “谁是下人?”翠红柳眉一竖,嗔怒地反驳道:“我可是良家子,哪像你,卖身为奴。” 如华又气又急,眼眶微微泛红,她急道:“人家都是公子、娘子,咱们也得认清自己的身份。快走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如华使足了力气,硬生生地把翠红拽出院外,顺手关上了院门。翠红刚要扯开嗓子叫喊,眼珠一转,又改了主意,只听得她拔高嗓音喊道:“韩先生,我先走了,改日再来拜访。” 时熙见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调侃道:“哟,你的桃花来了,你还不赶紧去追?” “我看是你的桃花来了吧。”韩庄也不甘示弱,似笑非笑地回敬道,“七公子可是成天往你这儿跑,今儿个早晨,长史大人还向我问起你来着。” “长史问我什么,小七他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我又不变态,怎会喜欢十几岁的小孩,不过小七这人心思单纯,跟我玩得来!” 韩庄闻言,神色一正,语重心长地劝道:“七公子的家庭情况复杂,我劝你还是别趟这趟浑水,免得惹祸上身。” “收到,我不会的。” “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个好消息。”韩庄顿了顿,接着说道:“这次的疫情总算是结束了,明天柏木村就要解封,后日我们就得启程离开这儿了。” “长史也要走?你们是回成邑?”时熙微微一惊,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怎么,难道你喜欢长史?”韩庄瞧了她一眼,半开玩笑地打趣道,“那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大启喜欢长史的娘子整个成邑城都装不下。” “这说明整个成邑的娘子都没瞎啊,长史这样又帅又有格局的人,谁不喜欢,可是喜欢又不一定要干嘛,他可是大家心里的灯塔。” “你脸怎么红了?”韩庄瞧着她,嘴角噙着一抹揶揄的笑。 “嘿嘿,我都没脸,哪里来的红!”时熙对着韩庄嘿嘿一笑,姐的脸皮厚度可不是这个年代的小娘子能达到的,能被你逗到。 “我甘拜下风,你赢了。”韩庄认输。 时熙立马响起胜利者的喜悦笑声,她接着说道:“你看我这院里的莴苣,本是想回谢你第一次在琼筵楼请我的那餐,现在都长这么大了。不如明晚叫上小七,你们来我家吃个饭吧,就当为你们饯行,也感谢你们的关照。” “能吃上你一顿饭倒也不错。”韩庄故作委屈地抱怨道,“我来这儿好几趟了,连口水都没喝上。” “你都念叨好几回了,明晚让你敞开肚皮吃。”时熙笑着回应。 韩庄走后,时熙便开始琢磨明日能做的菜品,想到解封后正好可以去县里买点做菜的原料。她向如华招手示意,两人凑在一块儿,细细商量了一番,最终决定明日一同前往安阳采买食材。 次日清晨,时熙与如华仍然是搭乘张老头的牛车去安阳县,途经村口时,先前驻守的县城衙役已然不见踪迹。 这是时熙第三次前往安阳县城,回首这一月有余的时光,她惊觉自己与这个世界的羁绊愈发深厚。 二人依旧在昌吉门外下车,徒步踏入安阳城内,而后径直奔赴集市。一番采购下来,买了鸡、羊肉、鱼、鸡蛋、牛奶、少量红糖及各类调料。买完所需物品,她们未作片刻停留,便匆匆朝着昌吉门赶去。殊不知,背后有一双眼睛悄然盯上了她们。 此时,赵四正毕恭毕敬地向褚益汇报:“少爷,那俩女的今日又现身安阳,在集市上买鸡呢,我已让麻子先跟着了。” “就她们两人?没其他人?”褚益追问。 “没有,小人瞧得真切。”赵四连忙应道。 “先别轻举妄动,让麻子跟着,看她们去往何处。”褚益下令。 “是,少爷。”赵四领命而去。 这边,时熙与如华未时便赶回了柏木村,一回村两人便赶忙着手准备晚餐,时熙掌勺,如华在旁协助。 时熙先是把鸡肉用盐和香料腌制好,再包上荷叶、裹上黄泥,放入灶底。 接着生火,将陶釜置于灶台之上,把鱼和一部分剔下的羊肉放进去,加水炖煮,营造出“鱼羊鲜”的美味。 再接着用村正家借来的小铁锅,把羊肉中肥油部分熬出油来,用这油来煎鸡蛋,随后加入热水,放入自己种的莴笋叶,水开后装盘,煎蛋汤就做好了。 随后再用小铁锅熬化红糖,加入姬恒送的茶叶继续炒制,待红糖变得粘稠并微微起泡后,再加入少量清水搅拌,片刻后添入牛乳烧开,自制的奶绿奶茶便大功告成。 最后把剩下的羊肉切丁,用盐码味,串上竹签,插在炭火炉旁烤制,不时翻动,烤羊肉串也制作完成。 宴席的主食则是由如华做的蒸饼。 期间,宋嬷嬷过来告知,辰时曾有个自称翠红的女子来找过如华,见人不在就离开了。 “嬷嬷,不必理会她。”如华气呼呼地说道。 “嬷嬷,您去休息吧,饭菜一会儿就好。”时熙边说边推着宋嬷嬷进房间。 两人继续忙碌,等全部准备妥当,已然到了酉时。时熙刚在院里摆好碗筷,就听到韩庄的声音传来:“做了什么好吃的呀?” “韩庄,快来尝尝我做的奶茶,真是怀恋啊。”时熙热情招呼着。 “怎么样,怎么样?”时熙看韩庄刚咽下一口,便急切地追问评价。 韩庄又喝了一口,撇撇嘴说:“跟茶百道的奶绿比起来,大概差了三四条街吧。我真是心疼这紫笋茶呀,你知道这点茶叶值多少银子吗?” “不就是普通绿茶嘛,这些很贵吗?”时熙向来对茶没什么了解,到现在仍是不懂。 第28章 贵客盈门 两人便站在院子里聊着以前各自爱喝的奶茶、爱吃的食物,憧憬着有朝一日能重温那些美味。 “小四!”姬恒的呼喊声传来,时熙嘴角上扬正要回应,一抬头,笑容瞬间凝固,姬恒身后竟跟着长史。 她心猛地一紧,有种莫名的紧张感涌上心头,时熙强装淡定迎上去,心跳急剧加速,嘴上却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道:“长史大人,快请坐。” “四娘子,不介意我不请自来吧?”长史笑意盈盈,声音温润,眼神仿若带着春日暖阳。 时熙只觉自己的大脑突然间一片空白,心中暗忖怎有人笑得如此动人心弦。她慌乱挤出几句:“不…不介意,欢迎。” “人都来齐了,我先去端菜。”她说完,便一溜烟跑开了。 宋嬷嬷随即上前给三人问安,摆座。 这边跑向灶台的时熙向如华吩咐:“如华,你给他们仨先倒一碗奶茶吧。我来上菜。” 如华察觉到时熙神色异样,关切问道:“娘子,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舒服?” “没有没有,你去吧,其他的我来准备。”时熙连连摆手。 此时姬恒踱步而来,环顾灶台,面露惊喜:“这些都是小四你做的?” “我和如华一起做的。”时熙应道。 “我一定要好好尝尝。”姬恒眼里全是期待。 “谢谢捧场。你先去坐着吧,我马上过来。” 时熙好不容易劝走姬恒,她用水轻沾脸颊,深吸一口气,暗自嗔怪道:“我这是怎么了?又不是高中女生,犯得着如此慌乱吗? 待情绪平复,她利落地从灶底取出荷叶鸡,敲落外层泥封,揭下一层荷叶,将色泽诱人的鸡肉装盘,又深呼吸一次,稳稳端着盘子回到院中。 “小四,这是何物?”姬恒指着桌上的奶茶,好奇问道。 “林氏奶绿。”时熙随口命名。 崔绩微笑着询问:“林娘子去过北鄠?” 时熙摇头:“我没有去过。” 崔绩细细品味后,点头称赞:“这倒与北鄠的油茶有几分相似,不过一咸一甜,相较而言,我觉着林娘子这奶绿更胜一筹。” “还是长史懂欣赏。”,时熙内心雀跃,但此刻她只是低着头轻声回道:“多谢长史大人夸奖。” 菜品逐一上桌,姬恒满眼放光,跃跃欲试,忽一拍手笑道:“如此佳肴,怎能无酒?我今日带了土窑春,正好畅饮一番。” 不多时,每人面前都斟满一碗酒。宋嬷嬷瞧着席面已然齐备,便与如华悄然退下。 席间众人推杯换盏,时熙尝了几口酒,只觉这酒味道醇厚馥郁,酒精度数却不高,尝起来像是现代的米酒。怪不得古人好酒,这般滋味,她也乐意多饮几杯。 时熙的思绪不禁飘回曾经做助理时,商务宴席上那些辛辣刺鼻的高度白酒,与之相比,眼下这酒简直如同甜美的醪糟,让人毫无负担。 正畅饮间,崔绩突然看向时熙,问道:“林娘子是邳州人,怎的这菜品不见邳州菜式的影子?” 时熙心下一惊,酒意醒了两分,忙随口编了个理由应付:“家中曾雇过来自不同地方的厨子,我学着他们的法子,又自己瞎琢磨,胡乱糅合一番,这才做得不伦不类。”她想到这饭桌上也没有邳州人,再加上她有些微醺也没思考,只是随口胡绉。 姬恒适时接话:“表哥,我倒觉得小四这菜做得新奇可口,别具一格。” 崔绩目光转向时熙,再度发问:“听闻林娘子摔伤后,往昔之事都不记得了?” “确是如此,过往之事,我都记不得了。”刚答完时熙立马意识到不妥,即刻补充道:“以前的事都是嬷嬷讲给我听的。” 崔绩仍然是轻言慢语:“林娘子来自邳州,做的菜倒是集江南、北鄠、中原各家之长,看来林家是把所有地方的厨子都请了一遍。”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时熙的醉意,她忙打起精神,谨慎答道:“我爱吃,所以爱打听研究菜式。”她暗自警醒,这长史心思缜密,可不像旁人那般好糊弄,日后回话定要字斟句酌。 “端己,你何时去的邳州?”长史话锋一转,看向韩庄。 韩庄立刻起身,恭敬回话:“启禀长史,在下年少时曾游历过邳州。” “端己,今日不过是亲友小聚,不必如此拘谨,我不过随口一问,莫要当真。”崔绩说完便示意韩庄坐下。 随后,崔绩又兴致勃勃地谈起邳州的风土人情与奇闻轶事,时熙对邳州的风土一概不知,这时只能假装醉酒,不发一言。 饭桌上的气氛再度热闹起来。席间,崔绩看似漫不经心地挑起话头:“近来听闻安阳县令之子在地方上为非作歹,诸位可有耳闻?”。 “不曾听说。”姬恒率先回应。 韩庄与时熙对视一眼,并未言语。 崔绩目光转向时熙,追问:“林娘子常出入安阳县城,可认识褚益此人?” 时熙略一迟疑,如实答道:“县令之子?认识,也不是认识,曾在安阳县城见过一面,当时他正在当街欺负百姓。如华的阿爹就是被他莫名打死,现在也没有官府过问,事情便不了了之。” “如此看来,传闻并非空穴来风。端己,难得今日清闲,来,多饮一杯。”崔绩举杯示意。 时熙暗自揣测长史此番话的深意,却又觉无从捉摸,索性抛开不想,反正褚益多行不义。 这场小聚一直持续到月华初上。离席之时,姬恒脚步略显踉跄,双颊泛红,显然是有了些醉意,而其余三人,依旧清醒。 “多谢林娘子的这一场盛情款待,今日实在尽兴。”崔绩与韩庄面带微笑,拱手向时熙致以谢意,随后三人并肩,准备告辞离去。 就在临行前的那一瞬,姬恒身形一闪,仿若一阵风般偷偷凑到时熙近前,迅速将一小块物件塞到她手中。时熙尚未来得及看清究竟是何物,只觉掌心一凉,姬恒便已抽身退回,眨眼间,三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时熙满心疑惑,摊开手掌,借着月光定睛一看,原来是块形似腰牌的物件,质地温润,看起来是玉质。它正反两面皆精雕细琢着龙纹,威严而神秘,其上还镌刻着一些她从未见过的铭文,古奥晦涩。 时熙也不知道这个是个什么东西,拿来干嘛用的,单瞧这玉质与做工,便知价值不菲。只怪姬恒跑的太快,自己连询问的机会都没有,如今也只能先妥善保管,待日后寻得时机再还给他。 这一夜,时熙睡得并不安稳,辗转反侧间,白日里长史大人的一言一行不断在她脑海中回放,那看似随意的闲聊背后,暗藏的机锋让她深知,这人远非表面上那般随和温润。 第29章 事与愿违 时熙昨夜有些失眠,睡到午时才起。她刚一起身,如华便匆匆入内,带来两个消息:一是长史、姬恒一行人已离开了柏木村;二是翠红一家人不知道什么原因,竟也悄无声息地连夜搬离了柏木村。 时熙心下一动,暗自琢磨,翠红这般仓促离去,定然与那三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想必是她不知天高地厚,做下什么莽撞之事,触犯了其中某位。韩庄为人爽朗温和,姬恒天真单蠢,如此想来,最有可能与之起冲突的,便是那看似随和的长史,他可不是能让人随意糊弄的主儿。 时熙倒是猜得一点不错,昨日下午,翠红又一次来到茅屋附近,与以往不同,这次的她满心忌惮,生怕被撵出去,连院子都没敢踏进一步,只猫在一旁,借着草木的掩护,偷偷窥视屋内动静。眼见时熙等人忙忙碌碌地烹制各类珍馐,鱼肉满案,她眼珠子一转,心中笃定,这些美味佳肴绝非仅供自家享用,林四娘子身为外乡人,平日里与村民接触很少,能受邀前来品尝的,必定是那几位贵客公子。 翠红心急火燎地奔回家,与她阿娘关起门来,促膝长谈。母女俩一合计,都觉得疫情已然消散,柏木村解封,那三位公子随时都可能启程离去,这可是稍纵即逝的良机,若能攀附上其中一位,往后的荣华富贵可就拓手可及了。可这三人皆是正人君子,对女色似乎并不上心,寻常那些轻浮手段,根本入不了他们的法眼。 母女俩又细细商议,精心筹备一番后,再度折返时熙茅屋周边。她们藏身于隐蔽之处,偷偷观察着茅屋方向的动静。 不多时,三位公子先后现身,二人见状,迫不及待地想靠近一些,以便寻找下手的机会。可刚一挪动脚步,便发现茅屋外有侍卫把守,森严壁垒,无奈之下,只能退回原处,眼巴巴地在原地等待。 天黑之后,母女俩瞧见三位公子从院里鱼贯而出,最年轻的那位脚步虚浮,似是喝醉了酒,由侍卫搀扶着,一行人缓缓朝住处走去。 “阿娘,我瞅见长史大人第一眼,就打定主意要跟他了,哪怕做妾,我也心甘情愿。”翠红目光灼灼,语气坚定。 “我看就选那个喝醉的好下手,咱们快些抄近道,赶到他们前头去,咱家的富贵可就全靠你了,红啊。”翠红阿娘急切地怂恿道。 翠红抿抿嘴,不置可否,起身理了理衣裙,便和阿娘疾步如飞地抄近道而去。不多时,她们便候在了长史回去的必经之路上。 翠红今日特意穿了件做过手脚的衣服,只需轻轻一扯,衣衫便会破碎滑落。母女俩打的如意算盘是,假意从旁经过,佯装跌倒,顺势扯掉衣物,到时不管对方是谁,都得给个说法。 翠红满心兴奋,仿若看到了日后嫁入高门的锦绣前程,此刻,已经能瞧见长史一行人走来的身影,她向阿娘递了个眼色,两人心照不宣地迎着长史前行的方向走去。 近了,十米,五米,翠红一改往日旁人见贵客避让的常态,低着头,直愣愣地往前冲,在与长史擦身而过的瞬间,猛地往他身上一倒,手同时拼命往下拽扯衣襟。她满心期许,只要长史能抱住她,哪怕付出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 可对面的男子仿若早有防备,身形一闪,瞬间往侧后方退了几步。翠红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失衡跌倒在旁边的田地里,刹那间,满脸满身都糊满了稀泥。 翠红刚挣扎着站起身来,身上的衣衫却在此时不合时宜地掉落下去,香肩微露。可此刻这场景,哪有半分旖旎,活脱脱就是一只狼狈不堪的泥猴。旁边侍卫中有人忍不住哄笑起来。 翠红娘见势不妙,赶忙跑上前来,“你撞了我家姑娘,得…”,话还没说完,只见长史眉头一皱,手指一挥,身后的两位侍卫立刻上前扭住妇人,剩下两位下田扯起了翠红。 崔绩什么都没说,径直离去。 “冲撞了长史大人跟七公子,有你好果子吃,走。”为首的侍卫恶狠狠吼道,说完便押着母女往反方向走去。 韩庄摇摇头,轻叹一声,跟着被搀扶着的姬恒往前走去。 回到住所,崔绩神色冷峻,对侍卫低声吩咐道:“把那家伙的腿打断,丢回给褚益。” “是,殿下。”侍卫领命退下。 待侍卫离去,崔绩看向韩庄,开口说道:“亲事府那边有消息传来,禄尚库遇刺那日,有一伙来路不明的人进了邳州,蹊跷的是,这伙人竟无一人有离开邳州的记录。” 韩庄微微皱眉,上前回禀道:“咱们的人一直在邳州往成邑的路上仔细跟寻,昨日在夏洲发现两具惨遭焚毁的尸体,其中一具脚上穿的,竟是宫里才有的乌皮六合靴。看样子,他们内部八成是起了内讧。” 崔绩顿了顿,神色凝重地对韩庄说:“端己,我总觉着北鄠那边恐怕也要出事。事不宜迟,明日咱们就启程回成邑。” 韩庄刚要抬脚退下,却听崔绩再度开口:“端己,那林四娘子周身疑点密布,你说,她究竟打得什么主意?” 韩庄当即趋步上前,顿首道:“郡王殿下,韩庄愿以性命担保,林四娘子只是个不相干的普通女子,绝无半分歹意。” 崔绩沉默片刻,微微抬手:“罢了,端己,你且下去歇着吧。” 当晚,褚胖子正在自家庭院中闲庭散步时,突然瞧见地上躺着断了腿、疼得不断呻吟的麻子。褚益大惊失色,一番问询后,却毫无头绪,全然不知是何人所为。他心中惧怕,不敢声张,慌乱之下,只得命人将麻子又扔回了大街上,从此绝口不提此事,更不敢再去找时熙的麻烦。 崔绩与韩庄离开柏木村之后,时熙的生活重归往昔的恬静,就像他们从未来过一般。每日,她悉心照料着园中剩下的莴苣,嫩绿的叶子日渐肥美,还有那逐渐长高的扁豆,藤蔓蜿蜒攀爬。闲暇时,她偶尔也会前往渭河,试图捞些鱼虾改善生活,只是,运气似乎不再眷顾,除了一两只小河虾,她什么也没有再捞到过。 隔三岔五,时熙便会带上些吃食去看望石狗子,如今只剩张吴氏与他相互扶持,日子过得清苦艰难,她能帮一点是一点。 天气晴好之际,她还会与如华相约奔赴秦山,怀揣着遇见锦鸡的期待。然而,接连数次,山林间静谧如常,愣是一只野兽的踪影都未见到。 张太公倒是时常前来探望时熙,还不时派人送来新鲜的蔬果与粮食。时熙大多时候都婉言推辞,实在推脱不掉的,便转送给狗子。 就这样,日子不疾不徐地过了半月,院里的莴苣愈发肥美。到了芒种这日,时熙望着满园的丰收景象,终于喜上眉梢,眼中满是收获的欢愉。 第30章 不辞而别 这日,时熙刚把园子里成熟的莴苣收割完毕,就见张太公小跑着赶了过来,神色间满是急切:“林娘子、宋嬷嬷,大喜啊,你们府上派人来接了,此刻正在安阳县等着呢!” “村正,您方才是说林家来人了?”宋嬷嬷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赶忙追问。 “哟,不姓林,说是姓王。”张太公微微喘着粗气,摆了摆手解释道。 “王家,那定是大娘子的夫家,尚书左丞王大人家!”宋嬷嬷激动得双手都颤抖起来,眼眶也跟着红了,那喜悦的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险些就要滚落下来。 张太公见状,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快走几步,来到二人跟前,着急地催促道:“嬷嬷,快别耽搁了,赶紧收拾东西上路吧,马车都已经在院门外候着了。往后您去了成邑,过上好日子,可千万不能忘了咱柏木村啊。” “一定一定,这一个多月以来,若不是太公您事事关照,我们还不知道怎么办呢。老奴回去之后,定会向老爷禀明一切,断不会忘了太公。如华,别愣着了,快去收拾一下。”宋嬷嬷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招呼如华收拾东西。 时熙还没来得及做任何的告别,就被众人簇拥着扶上了马车。没一会儿工夫,马车就稳稳地停在了安阳县城一座富丽堂皇、飞檐青瓦的四合院前。 门内鱼贯走出几个身着布帛襦裙的妇人,她们满脸堆笑,动作轻柔地簇拥着时熙就往院里走,一直把她带到二进院子的一间厢房。 “林娘子请先沐浴更衣。”领头的妇人轻声说道,话音刚落,几人便手脚麻利地走上前,就要帮时熙解衣。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你们都出去吧。”时熙吓得脸颊微红,她实在不习惯这般被人围着伺候的场面。 几位妇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不过还是依言退了下去。 时熙终于得以独处,她长舒一口气,踏入浴桶,终于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洗完后,她换上了放在屋里的一袭绫罗绸缎的齐胸襦裙。 宋嬷嬷也进来帮忙,精心为她梳了个双螺髻。收拾妥当后,时熙站在那儿,已然是一副贵族少女的模样。 几位妇人见时熙已打扮妥当,便在前引领,带着宋嬷嬷与如华,沿着回廊来到二进院子的正厅。妇人们和宋嬷嬷及如华都留在了门外待命。 时熙独自踏入厅内,只见屋内站着两位男子,前方那位身着青绿色襕衫,头戴幞头,身形富态,脸上堆满笑容;后方之人一袭圆领长袍,袍上绣工精美,留着胡须,整个人显得精神矍铄。 时熙有些尴尬,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更别提如何称呼了,无奈之下,她只得依着嬷嬷所教,双手交叠于胸前,微微屈膝,低头行了个揖礼。 “诗袭侄女,快快起身。”后面那位男子赶忙上前,虚扶了一把。 时熙心下一惊,暗自思忖:“侄女?这是大姐夫家的什么亲戚啊,我该怎么称呼才好?” 这时,绿衣胖子眼睛一亮,立即上前笑着介绍:“林娘子,这位是王员外,您姐姐的二叔。” “诗袭见过二叔。”时熙便顺势说道。 “诗袭侄女受苦了,你大姐半月前一收到信,大哥就差遣我快马加鞭赶来安阳接你。”王员外一脸关切。 “唉,左丞大人对林娘子真是关怀备至啊,你们叔侄先聊着,下官去瞧瞧给王员外和林娘子准备的接风宴席如何了。”那绿衣胖子,熟练地拍着马屁,笑容满面地退下了。 “辛苦伯父和二叔了。”时熙尴尬地也只能客套几句。 “今日你且好生歇息,明日会有大夫前来为你诊治,若身体无碍,后日咱们就启程回成邑。你姐姐姐夫可都惦记着你呢。”王员外叮嘱道。 “是。”时熙应道。 “诗袭,七皇子你可认识?”王二叔话锋一转,突然发问。 时熙心中一紧,暗自寻思:“皇子?开玩笑,我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长史了。等等,七?!”她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小七,排行第七!我怎么忘了问如今的国姓是什么了。” 她装作懵懂无知的样子说道:“二叔,我只认识一位七公子,叫姬恒的,可并不知晓他的身份。” “正是七殿下。”王二叔捻着胡须说道。 时熙只觉脑袋“嗡”的一声,姬恒竟是皇帝的儿子!那么还有那长史,姬恒叫他大表哥,这么说来,他哪里是什么长史,她想起韩庄的话,立即就推断出长史应当就是德昭郡王,皇帝的侄子。 “这韩庄,居然骗我,他肯定是知情的。”时熙在心里把韩庄狠狠数落了一番。 回到当下,时熙急忙解释道:“二叔,我真的不知情,柏木村爆发疫情,七殿下前来,他们都未曾表露真实身份。” 王二叔听后继续说道:“半月前,七殿下派人到左丞府,告知你在柏木村。我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安阳,所幸今日见到你安然无恙。” “辛苦二叔了,我在防疫所与七殿下相识,殿下心地仁慈,这才传讯给我大姐。” “原来如此。诗袭,快坐,别站着了。”王二叔招呼道。 “二叔,刚才那位大人是谁?”时熙问道。 “是此地的县令褚大人,我此番前来,借住在他家,往后诸多事宜,还得靠褚大人帮忙打点。”王二叔解释道。 “真是冤家路窄,上梁不正下梁歪。虽说不清楚尚书左丞是多大的官,但瞧这褚县令阿谀奉承的劲儿,咱们的安全应该暂时是没问题的。”时熙在心里默默想着。 “二叔,这褚县令……”时熙刚想说褚县令为官不正,袒护自己的儿子,不应与他过多来往。 外面就传来了褚县令的声音:“王员外,林娘子,晚宴已经准备妥当,恭请光临。” “走吧,诗袭,得先把身体养好了。”王员外说道。 时熙内心满不情愿,恨不得马上离开这个地方,可是形势所迫只能先跟着王二叔一同赴宴而去。 第31章 整装待发 时熙随着王二叔跨过一道朱漆大门,踏入前院的正厅。此刻,厅内张灯结彩,一场盛宴已然铺陈开来。男宾们齐聚在前厅的一桌;女眷们则在屏风之后,另成一席。 时熙被引至女眷桌的右首落座,同桌的,正中是褚县令的正房夫人,两侧作陪的皆是褚氏父子的一众姬妾,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馔,山海奇珍应有尽有,就连盛放菜肴的餐具,也皆是工艺精湛的银器,整桌宴席的每一处细节,无不散发着奢靡之气。 时熙虽是个吃货,可眼下对着这一桌奢华的吃食,她却怎么也提不起兴致,也毫无胃口。一个贫瘠之地的县令,一场家宴居然能如此奢靡,在她心里,这桌上的哪是什么美味佳肴,分明就是满桌的民脂民膏。 县令夫人满脸堆笑,热络地为时熙夹菜,身旁的姨娘们也个个笑意盈盈,娇声软语,讨好的照顾着时熙,她坐在其间,只觉如坐针毡,满心只想快点逃离这虚浮之地。 她抬手轻轻扶着额头,微微皱起眉头,用虚弱的声音对县令夫人说道:“夫人,我这身体突然有些不适,想先行告退,回去歇息了。” 县令夫人听闻,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慌,连忙问道:“林娘子,这是怎么了?我即刻派人去请大夫来瞧瞧。” 时熙赶忙摆手推辞:“不必了,夫人,只是今日前来的路上不小心吹了风,有些头疼,休息一晚想必就没事了。” 县令夫人这才放下心来,转头对站在旁边伺候的几位仆妇吩咐道:“快,送林娘子回厢房休息。”紧接着,她又不动声色地朝身旁一位老嬷嬷递了个眼色,老嬷嬷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猫着腰往前厅走去,到了县令跟前,附耳低语了几句。 时熙起身告辞,临去之际,抬眸朝前厅望了一眼,恰巧正撞上了褚益的目光。彼时,褚益坐在桌前,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时熙见状,轻哼一声,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个满是轻蔑的笑容,旋即扭头就走。 待她在仆妇引领下穿过二道大门,行至回廊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褚益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林四娘子,咱们可又见面了,倒真是缘分啊。”褚益全是肥肉的脸上露出了探究的笑意。 时熙瞥了他一眼,未发一言,神色间尽是不愿搭理的冷淡。 “我这儿有一事不明,还望四娘子不吝赐教。”褚益顿了顿,继而开口,“王世伯才刚来,那在柏木村把我手下打成重伤的又是谁?莫不是四娘子那日所指之人?” “柏木村谁是你的手下?又被谁打了?”时熙听得一头雾水,起初还以为是褚益故意找茬,可念头一转,想到当日柏木村有德昭郡王在场,诸多事情或许在自己毫不知情时,便已悄然解决。刹那间,她心底对崔绩的感激与钦佩又多了几分。 褚益冷冷一笑:“四娘子又何必装糊涂。” 面对褚益这副嘴脸,时熙内心满是厌恶,不愿与他多费口舌,索性直接无视他,不再搭理地快步离去。 身后的褚益咬着牙,瞪大双眼,恶狠狠地低声咒骂:“小贱人,咱们走着瞧!” 回到厢房,宋嬷嬷和如华听闻时熙身体不适,也急忙赶了过来。 “四娘子,您身子可有不舒服的地儿?”宋嬷嬷一脸关切地问道。 时熙慵懒地瘫坐在厢房的玫瑰椅上,随口应道:“我没事儿,就是不想在这儿待着。” “四娘子,如今不比在柏木村那会儿了,不管是眼下在县令府,还是往后到了左丞府,都不能再这般随意坐姿。”宋嬷嬷摇着头,轻叹一声,接着道,“四娘子若是把规矩都忘了,打今儿起,咱们就从头学起。” 时熙陡然意识到,自打进了这些高门大户,她已不再是柏木村那个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时熙,往后须得是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契合规矩的大家闺秀诗袭。 如华此刻眼中噙着泪花,哽咽着对时熙说:“四娘子这是为了我,才不愿在县令府待着,我爹已经不在了,我也没别的亲人,娘子,我不求报仇,只求四娘子和我都能好好活着。” “如华,我并非只为李大夫,你别自责,褚益那家伙无法无天,罪大恶极,可如今,咱们居然还得吃他家的大米,想想真是讽刺。” “四娘子……”宋嬷嬷欲言又止,最终道,“那老身先退下了,如华,你伺候娘子梳洗更衣吧。” 宋嬷嬷出门后,如华犹豫片刻,轻声说道:“娘子,这些天嬷嬷教了我不少大家的规矩,嬷嬷她是……是一片好意。” “我没怪嬷嬷,我只是……如华,后天我就要去成邑了,你是想留在柏木村,还是跟我一起走?如华,你听从自己的内心自选择吧。” 如华一丝犹豫也没有,她坚定地说道:“如华要跟四娘子在一起。” “那便走一步看一步吧。以后的事儿,我自己也没有任何把握。眼下,我也还没想好怎么对付褚益。” “娘子,您对如华已经很好了,别的事儿您千万别去做,他可是县令公子。” 芒种已然过去,这个世界白日里愈发炎热,夜晚却依旧凉风习习。 晚间灯火通明的厢房,让时熙略感不适,她在柏木村早已习惯夜晚摸黑。 此刻她躺在床上,脑海开始复盘起今日种种:大姐夫家的长辈专程来接,必是因姬恒的缘故,否则,怎会对儿媳的妹妹这般看重? 至于褚益提及手下在柏木村被打一事,定是德昭郡王授意。那日在席间,郡王突然问起褚益在安阳有无为非作歹,显然是听到了风声。德昭郡王向来贤德,料想不会袒护县令之子,自己大可顺水推舟,不愁淹不死褚胖子。 思路既定,时熙翻身下床,取出姬恒所赠匕首,反复演练防守反击之术,既能强身健体,又可为不时之需。微微出汗后,她简单擦拭,将匕首藏于枕旁,随后安然入睡。 第32章 奔赴成邑 次日,晨晖初透窗棂,时熙还睡眼惺忪,尚未来得及起身,如华便端着热气腾腾的清粥小菜,款步而入,“娘子,厨房新做的,快尝尝。” 时熙梳洗罢,用过朝食,宋嬷嬷匆匆入内,欠身禀道:“四娘子,二爷有请您移步正厅,说是大夫到了。” 这一上午的时间,时熙都周旋在诊脉问讯之间。末了,大夫下了定论,说是外伤已无大碍,随时能启程,只是失忆之症,何时痊愈却难有定数。 刚踏出诊疗处回厢房,午餐已然上桌。送餐丫鬟福了福身,乖巧道:“娘子,夫人知晓您近日胃口不佳,特意吩咐厨房做了清爽适口的菜肴。” 时熙原本来到这个世界,每日仅食两餐,原以为此地风俗如此,此刻方恍然,原是穷人迫于生计才一天只吃两顿。 午后,宋嬷嬷忙着清点明日出发的物资有无疏漏,时熙与如华被留在厢房歇着。觑着没人,时熙悄然拉过如华,声音压得极低:“如华,这安阳县城里,可有你熟悉又靠得住的人?” “阿爹有几个学徒住在此地,娘子,您打听这个作甚?”如华面露疑惑。 “如华,寻个机灵可靠的,暗中搜罗褚胖子作奸犯科的证据。往后不管咱们差人来取,还是另有安排,我自有主张。但务必让那人藏好行迹,性命攸关,安全第一。”时熙目光坚定,言辞恳切。 “娘子,这……能成吗?”如华有些踌躇。 “相信我,你这就去,若门房问起,只说我要买几本书,路上解闷。”时熙催促着。 日暮时分,褚县令府上灯火通明,大摆筵席,今日只是并非家宴,安阳城里有头有脸的官宦士绅纷至沓来。有尚书左丞这尊块招牌在,哪个不想来攀附结交,为仕途谋个便利。 宴厅之中,贵客满座,杯盏碰撞声不绝于耳,众人各怀心思,面上笑容可掬,实则暗流涌动,好一场蝇营狗苟的名利角逐。 时熙无心凑这份热闹,托辞身体不适,窝在房中。褚夫人倒也周全,差人送来精致素淡的餐食,礼数丝毫不减,尽显殷勤。想来这内宅的你来我往,也不过是外堂应酬的延续罢了。 次日破晓,晨雾尚未散尽,宋嬷嬷便轻唤时熙起身。一番梳妆后戴上帷帽,时熙在宋嬷嬷和如华的陪同下步出房门。 正厅内,王二叔、褚县令、褚益已然恭候多时,正彼此客套地做分别的寒暄。 “二叔,晨安。”时熙仪态优雅地行揖礼。 “诗袭,快来向褚大人辞行,多谢他这几日的照拂。”王二叔出声提点。 时熙脚下未动,静静伫立。 “哈哈哈,诗袭娘子定是心系家中大姐,归心似箭呐,快上车吧。”褚县令打圆场,脸上笑意盈盈,不见丝毫愠色。 时熙闻言,即刻向着大门走去。 褚府门前,三辆马车静静停靠在一旁,车身朱漆锃亮,车帷随风轻拂。马车旁,两位侍女亭亭玉立,十位侍从身姿挺拔,恭敬候命。再往后瞧,十几匹马匹两两并立,膘肥体壮,神骏非常,马鬃在晨风中飘动。 时熙在宋嬷嬷的搀扶下,登上第二辆马车。入内,车厢内还算宽敞,最里端的木制座板上,铺着厚软的锦缎垫子。窗牖处被一帘淡色绉纱遮挡着。 时熙撩起绉纱一角,向外望去,恰好看见王二叔与褚氏父子正拱手抱拳,彼此再做最后的道别礼,俄而,王二叔登上了第一辆马车。 只听得为首的车夫清了清嗓子,高声吆喝一声,手中马鞭在空中甩出一道脆响,马车便缓缓启动,辚辚前行,渐次驶离了褚府朱门。 褚氏父子依然立于门前,目光紧锁那三辆渐次远去的马车,直至马车彻底隐没于街巷深处,两人才收回视线,转身跨进府门。 刚入府内没几步,褚县令面色一沉,额上青筋微凸,怒目圆睁,压低声音呵斥道:“混账!别以为你私底下那些行径能逃过我的眼睛,我且问你,为何要去招惹林四?你可知这会给咱们招来多大的祸事!” 褚益撇了撇嘴,满脸不服气,辩解道:“父亲,那日在集市上,是她先招惹我的,我不知她底细,也没同她计较。” “你还知晓底细?!”褚县令气得跺脚,“你可晓得她背后站着谁?你这般肆意妄为,怕是连我这颗脑袋啥时候搬家都不知道!今日听王二爷谈起,我才知晓前些时日在柏木村现身的,可是七皇子与德昭郡王!那林四娘子与他们交情匪浅,你这一闹,若是得罪了贵人,咱们全家都得跟着遭殃!” 褚益一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声音也颤抖起来:“父亲,那日……那日我真的只是教训一个普通流民罢了,我发誓,我连林诗袭的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我又怎会料到七皇子和德昭郡王那般尊贵之人,会屈尊现身在那个偏僻无名的小山村啊。” 褚县令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他指着褚益恨恨道:“你给我听好了,往后行事务必谨小慎微,循规蹈矩,千万别再给我捅娄子,害我丢了这顶乌纱帽,丢了性命!这次算咱们运气好,没被抓到把柄,仅仅出了你这一档子事。要是再有下次,我饶不了你!” 褚益脑袋如捣蒜般点着,忙不迭地保证:“父亲,您放心,我往后绝对不敢再招惹林四了。” 褚县令冷哼一声,眉头依旧紧锁:“一个小娘子,单论她自身,确实掀不起什么惊涛骇浪。可就怕她以后枕边风一吹,在那些贵人面前搬弄是非。你想想,七皇子和德昭郡王,那是咱们能轻易招惹的吗?” 褚益还是有些不以为然,小声嘀咕道:“可她林家如今连个像样的官职都没有,难不成她还能一跃成为王妃?我看她没那么大能耐吧。” 褚县令听到这话,气得直翻白眼,“你懂个屁!你瞧瞧这林四娘子的行事做派,哪有半分大家闺秀的矜持与规矩?她要是记仇,回头在贵人面前编排咱们几句,咱们可就有苦说不出了。你还是祈求她失忆后一直健忘,别把这事记在心上吧!” 第33章 千里迢迢 时熙所在的车队早已驶出安阳城,此刻正沿着通往成邑的官道徐徐前行。 车窗外,景色不断变换,原本广袤的田野逐渐被荒芜的原野取代,离安阳城已越来越远了。 这官道年久失修,路面崎岖坎坷,加之芒种已过、夏至将至,白日里愈发酷热难耐,时熙在闷热的车厢内渐渐有些憋闷不适,起初的那股新奇劲儿早已消失殆尽。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驶了约莫两个多时辰,正值烈日当空、骄阳似火之际,马车停了下来。王二叔掀起车帘,轻声招呼道:“诗袭,快下来歇歇脚。” “好嘞!”时熙清脆地应了一声,未等宋嬷嬷前来伸手搀扶,便“砰”的一声纵身跳下了车。王二叔瞬间瞪大了双眼,身后的宋嬷嬷也紧跟着皱起了眉头,这一下,让时熙立马让她意识到跳错了,不,是不应该跳下来。 “诗袭,来,到树荫下凉快凉快。”王二叔赶忙露出笑容,打破这片刻的尴尬。 时熙也忙不迭地挤出一抹柔顺乖巧的笑意作为回应。 她抬眼四望,只见大道旁是一望无际的荒野,其间稀稀疏疏地挺立着几棵郁郁葱葱的大树,恰好为赶路的旅人撑起了一方阴凉。 几个随从手脚麻利地搬来桌椅,如华和另外两名丫鬟端上几盘精致糕点,还有几人在不远处忙着架柴生火,准备烧水沏茶。不多时,两杯散发着清香鲜爽之气的碧涧明月茶便端上桌来。 绿树成荫,夏日悠长,在这荒郊野外悠然闲坐,细细品茶,让时熙恍惚间有种在野外露营的错觉,她倒也觉着舒爽惬意。 “二叔,到成邑还得多久呀?”时熙开口询问,这一路上两个多时辰,除了轮换驾车马匹耽搁了一会儿,其余时间几乎未曾停留,她心里也犯嘀咕,不知究竟走了多远。 王二叔略作估算后说道:“眼下距离安阳城已有五十多里,照今儿这行进速度,大暑之前便能抵达成邑。” 时熙在心底暗自长叹一声:还要耗费一个多月?!这时代的交通也太落后了,两千里的路程,搁现代坐飞机两三个小时就能到。 “二叔,我父亲他到成邑了吗?”时熙突然想起她那个未曾谋面的爸爸,离开柏木村已两月有余了。 “亲翁此刻想是已到了成邑。” “那便好了。”时熙轻轻点了点头。 车队休整了整整一个时辰,待人员与马匹都吃喝完毕、精力恢复之后,为首的马夫瞅准时机,避开了日照最为酷烈的时段,重新整顿队列,继续向着目的地进发。 为了今夜不露宿荒野,大家都快马加鞭,一心要在天黑前赶到前方的小驿站歇脚。 戌时,暮色渐浓,车队总算在天黑透之前抵达了那个落脚的小驿站。 抵达之后,众人迅速分工行动起来,烧火做饭的烟火升腾而起,饲喂马匹的忙碌身影穿梭其间,人人都分工明确,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 当然王二叔和时熙不用干活,王二叔作为带队之人,自然有诸多事务需要统筹安排,而此时的时熙就完全无所事事。 然而,她对这种特权阶层的闲适生活却有些不大适应。偶然间,时熙瞧见一个年轻的马倌,身形矮小瘦弱,提着水桶给马匹喂水的模样很是吃力。她不假思索地就上前帮忙提水,马倌见状,顿时吓得惊慌失措,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她赶忙压低声音宽慰道:“嘘,二叔不在这儿,别慌张,不会有人怪罪你的。我坐车也累的慌,正好活动活动。” 亥时,忙碌疲惫了一整天的人马纷纷进入了梦乡,整个驿站沉浸在一片万籁俱寂之中。 第二日卯时,天才蒙蒙亮,众人便已起身,利落地收拾行囊、打理行装,不到巳时,整队车队就又浩浩荡荡地出发上路了。 此后,车队马不停蹄,依循日出而动、日落而息的步调,风餐露宿地赶了三十多天路,总算在小暑过后抵达一处距成邑三百多里的小山村。 车队进村后还不到一个时辰,刹那间便乌云密布,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来。雨后的山路变得湿滑泥泞,人难举步、马易失蹄,王二叔权衡利弊,果断决定在这村庄休整三日,等天晴路畅再出发。 时熙同宋嬷嬷、如华一道,被单独安排住在村里一户富户闲置的小院里,这院子是二进格局,规模不算大。宋嬷嬷年纪大了,连日颠簸,早已疲惫不堪,这几日便闭门歇着,在屋内安心调养。 时熙用过晚膳,独自来到正房的屋檐下,借着朦胧月色练习匕首搏击术,直练到手脚酸软,才回屋倒头睡去。这一觉睡得酣畅淋漓,直至她被尿意硬生生憋醒,时熙睡眼惺忪地摸黑下了床,从枕头下摸出匕首攥在手里,给自己壮胆,随后打开门,出门小解。 门外,细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庭院里漆黑一片,唯见天边隐隐泛起的一丝微光,预示着黎明将至。 那临时用作厕所的小间在耳房旁的角落里,时熙轻轻拍了拍手中的匕首,借着廊上灯笼透出的微弱光晕,疾步朝那儿走去。上完厕所后,她顿感一身轻松,转身往回走。 突然,几声若有若无的桌椅挪动声打破寂静,好似从离耳房不远处的西厢房传来。 时熙心一惊,本能反应就想拔腿开溜,心里直发怵:“妈呀,不会撞见鬼了吧!”可刚要迈步,紧接着又听到“砰”的一声重物倒地的响动。 “我连死都经历过一回了,在别人眼里,我可不就是借尸还魂的鬼,我还怕啥。”这么一寻思,时熙的好奇心“噌”地一下冒了出来,把恐惧压了下去。 她瞥了一眼旁边的耳房,宋嬷嬷和如华此刻正在里头熟睡,真要是碰上事儿,扯着嗓子喊一喊,她俩保准能听见。 于是,时熙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轻手轻脚地朝西厢房缓缓靠过去。她走到厢房的窗户外,慢慢蹲下身子,耳朵紧贴墙壁,屏气敛息,凝神谛听里面的动静。 屋里静悄悄的,愣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她耐着性子又等了一分多钟,依旧悄无声息,时熙不禁犯嘀咕,怀疑自己是不是睡迷糊了,出现了幻听,她正打算起身离开。 “嗯!”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声钻进她的耳朵,时熙的眼睛陡然瞪大,心跳骤然加快,屋里有人! 在这偏乡僻壤的小山村,三更半夜的,会是谁呢?打的又是什么主意?时熙握紧匕首,悄无声息地向着门口慢慢移动过去。 第34章 困兽之斗 时熙屏气敛息,蹑手蹑脚地缓缓移步至西厢房门口,抬眼一瞧,大门竟未上锁,她的心微微一提,随即轻轻伸手推了一把,房门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条窄缝。 借着早已适应黑暗的双眸,她极力朝屋内窥探,奈何里面漆黑一片,一时间,是什么都看不分明。 风驰电掣之间,屋内猛然伸出一只手,如铁钳一般,精准地钳住了她握着匕首的手腕。 紧接着,一股大力袭来,时熙身不由己地被狠狠往屋里拖去。 “啊……”,她的呼救声还未来得及冲出喉咙,另一只手便迅速捂上了她的嘴,将声音又生生堵了回去。 转瞬之间,房门又被轻轻掩上,一切再度归于死寂,好似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短暂的慌乱过后,时熙在心底拼命告诫自己要冷静,极力稳住心神。 就在这时,她惊觉身后之人捂住的不只是嘴,连鼻子也被捂得严严实实。更要命的是,那手上的力道还在源源不断地加重,直压得她呼吸困难。 “这是要杀人灭口的招式啊!”时熙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可怕的念头,即刻便迅速冷静下来。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了一下,凭借身体的触感找准对方脚的位置,然后猛地抬起右脚,使出浑身解数狠狠踩了下去。 与此同时,她弯曲手臂,带着坚硬的肘部,用十足的劲道向后狠狠猛击对方的肋部。 “嗯”,身后之人猝不及防,发出一声闷哼,手上的力道明显减弱。 时熙瞅准时机,奋力一挣,终于挣脱了那双桎梏的手。她向前狂奔几步,而后骤然转身,凭借着刚才的印象和感觉,朝着那人所在的方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掷出手中的匕首。 “哐当”,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打破寂静,是匕首落地的声响,而非刺入人体该有的沉闷之音。 一击未中,时熙心底一凉,她清楚自己眼下已再无反抗之力。 门口看似近在咫尺,实则遥不可及,根本来不及冲出去。倘若高声呼喊,只怕那人会在瞬间取她性命。 生死攸关之际,她迅速转换思路,抬眼望向对面,黑暗中,一个高大男人的模糊身形若隐若现,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壮士,你我无冤无仇,为何要我性命?”时熙强压着内心的恐惧,声音微微颤抖,低声嗫嚅道。 “你遇见了不该见的人!”从对面的黑暗中传来一道低沉却又不失清越的嗓音,仅凭这声音判断,应该是位年轻男子。 “我若能活着,必定守口如瓶,权当自己是个无眼无口的哑巴。可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我的家人,尤其是尚书左丞大人,他们定会彻查到底,绝不放过凶手。”时熙试图以言辞威慑对方。 此言一出,对面顿时没了声响,屋内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心跳声,屋内压抑的气氛让人脊背发凉。 时熙的脑子在这死寂中飞速运转,突然急中生智,轻声说道:“你受伤了?我可以帮你。” “你是谁?”男子终于打破沉默。 “我谁也不是,只是在回家途中偶然路过此地。”时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柔无害。 此时,门外的天色渐渐破晓,几缕微光艰难地透过窗户的缝隙挤了进来,屋内的两人借着这微弱的光线,得以看清彼此的模样。 对面站着的男子身形高挑修长,一袭紧致的黑色夜行衣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更加健美修长,他斜斜地倚靠在墙边,看起来虚弱无力。 时熙的目光缓缓上移,当触及男子的面庞时,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啊”地一声脱口惊呼,随后又立即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只见那男子的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狰狞可怖的伤疤,几道深长的伤痕从嘴角一路蜿蜒至耳后,看起来像是美国恐怖电影里面的邪恶小丑。 时熙定了定神,做了个深呼吸,此刻,她满心焦急,只想尽快从这间充满危险的屋子平安脱身。 她硬着头皮,缓缓向男子走近几步,嘴里还轻声呢喃着:“你别怕,我真的没有恶意。” 男子的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她,却始终一言不发。 时熙又走近了些,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愈发浓重刺鼻,她忍不住开口道:“你伤的重吗?我这儿有治伤的药。” 男子依旧沉默不语,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时熙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不知道他是在心里权衡利弊,还是已然默默接受了她的提议。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时间仿佛凝固了一样,悄然无声地流逝。天色越来越亮,晨曦透过窗户,一点点地将屋内照亮。 这时,时熙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到男子胸前有一块颜色暗沉、湿漉漉的区域,她瞬间反应过来,焦急地问道:“你还在流血?” 男子对此并未作答。 “没时间了,天已经亮了,大家很快都会起床的,他们会发现我不见了。”时熙缓缓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毫无威胁的样子,慢慢向男子走去,“我看看你的伤口,我那儿有药!” 她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踱到男子面前,仰头望去,只见男子胸前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浸透,一道狭长的口子裂开,露出里面鲜红的皮肉。 时熙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心里暗自思忖:这人伤得不轻,所以才不动,是因为重伤之下没力气杀我了? 可她这念头刚在脑海中闪现,男子便如鬼魅般身形一闪,飞速向前迈出一步,时熙还没来得及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就感觉自己再度被一股强大的力量裹挟,牢牢地被制于男子怀中,而脖颈处已然多了一把匕首——正是她自己的那把。 “英雄,有话好商量,您千万别冲动啊!”时熙见势不妙,刚刚佯装的镇定瞬间瓦解,立马满脸堆笑,示弱认怂。 “哼,你若想活命,倒也不是毫无办法。”男子低沉悦耳的嗓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如琴如萧,丝丝缕缕钻进时熙的耳朵。 “行,行,您说什么我都同意,你把刀放下慢慢说。”时熙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把匕首,寒光闪闪,这把匕首她可是清楚的很,削铁如泥,锋利异常。 男子却丝毫不为所动,他突然伸出手,掌心之中赫然躺着一颗黑得发亮的药丸,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吃了它!” 时熙的双眼瞬间瞪得溜圆,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啊?这……这不会是毒药吧?英雄,咱们可不能这样啊,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脖子上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男子哪肯跟她多费口舌,手中的匕首稍稍一用力,已然划破了她的肌肤,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 “我吃!”时熙吓得魂飞魄散,立马接过药丸,一闭眼,心一横,囫囵吞了下去。 第35章 伏低做小 身后的男子这才不紧不慢地松开手,踱着悠然的步子绕到时熙跟前。 他嘴角似扬非扬,似乎是在笑,可脸上那一道道交错纵横、狰狞可怖的伤疤,随着面部肌肉的微微颤动,愈发扭曲变形,狰狞至极,像是从炼狱深渊攀爬而出的恶鬼,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看得时熙寒毛直竖,头皮一阵发麻。 “这是醉春风,若是没有解药,四天之内,必死无疑。”男子的声音依旧动听,如同潺潺流水,可说出的话却似寒冬腊月里的凛冽寒风,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时熙此刻只觉得脖子上的伤口好似被烈火灼烧一般,火辣辣地疼,鲜血不受控制地汩汩顺着脖颈流下,她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去找止血的药和食物送进来,你最好想好怎么做,我不希望别人知道这事。”男子慵懒地倚着桌子,看似漫不经心地吩咐道。 “我可以走了?”时熙闻言,顿时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接着她又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按要求做好,您就会给我解药吧?您可得说话算数,不然……”她生生咽下后半句话,生怕惹恼了对方,招致杀身之祸。 随后,她快步走出厢房,此时屋外旭日东升,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时熙警惕地环视一圈,见四下无人,便猫着腰偷偷跑回正房。 时熙回屋后直奔铜镜前查看伤势,只见脖子上那道不轻不重的划痕,正缓缓往外渗着血。 她心下一沉,当即对着脸盆,手指使劲往嗓子眼儿里抠,“呕,呕”地催吐,可折腾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 恰在这时,“吱呀”一声,如华推门而入,“娘子,啊,您的脖子……” 如华话未说完,时熙一个箭步冲过去,迅速把门关上,“嘘,小点声,我练刀的时候不小心划伤脖子了,千万别跟别人说起。” 平日里,如华确实常见时熙闲暇时把玩匕首,可这脖子处受了伤,总归有些蹊跷。 “如华,车队里不是备有治刀伤的药吗?多要点过来,别引起别人的注意啊。” “是,娘子,”,不一会儿,如华就折返回来,手里端着朝食,一碗热气腾腾的稀饭和几块大饼,还攥着一个小白瓷瓶,“娘子,这是金疮药。我来帮您涂吧。” “不用,我自己来。”时熙伸手接过瓷瓶,揭开盖子轻轻闻了闻,一股淡雅的松香味道飘散开来。 “如华,你听过醉春风这种毒药吗?”时熙看似随意的问了一句。 “没有,娘子怎么问这个?” “哦,没事,随便问问。如华,我有件衣服还没洗,您帮我洗一下吧。”时熙佯装镇定,随手拿出那件丝绸的齐胸襦裙,不动声色地支走了如华。 她揣好瓷瓶,拿上大饼,在屋前悄悄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没人后,便偷偷摸摸地朝着西厢房奔去。 来到厢房门口,时熙先停下脚步,轻声说道:“是我,我进来了。” 随后,她轻轻推开房门跨了进去,只见屋内那人紧闭双眸,斜斜地靠在床沿边,一动不动,像一座冷峻的雕像。 她忙转身,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生怕弄出一丝声响,接着,轻手轻脚地走到男子的身旁。 男子就在这时,霍然睁开双眼,那目光恰似两道凌厉的闪电,直直刺向时熙。 刹那间,一种排山倒海般的无形压迫感向她汹涌袭来,让时熙的心猛地一颤,慌乱间,她竟结巴起来:“食……食物和药,我都带来了,没、没有人知道。” 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瓷瓶,拔掉瓶塞,先往自己手心里抖了些许药粉,然后摸索着将药粉轻轻涂抹在脖子的伤口处,每触碰一下,伤口便传来一阵刺痛,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接着,她又撕下一小角饼子,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她这一连串动作,意图再明显不过,就是想向男子表明:这些东西都安全无虞,请放心用。 男子仿若看戏一般,饶有兴致地盯着时熙,好一会儿,才冷冷地蹦出一句:“给我上药。” “长得丑想得美!”时熙在心里暗自咒骂,可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她老老实实地蹲下身来,查看男子的伤口。 那人胸口的血已然止住,伤口处的衣物却开始变得干硬,这般下去,等衣物全干了,定会和伤口紧紧粘连,到时候,若不撕裂伤口,根本无法分开衣物。 时熙试探着动手去分离衣物,可摆弄了几下,才发现这夜行衣设计奇特,不脱掉上衣,根本无从下手。她左瞧右看,满脸困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蠢货。”男子见状,低低地骂了一句,随即毫不犹豫地拿起匕首,“哧啦”一声,割破了自己胸口的衣物。 “你不蠢,能把自己搞成这样!”,她一贯的嘴巴比脑子快多了,可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英雄,忍着点,我要上药了。”她急忙岔开话题,满脸堆笑,谄媚地囫囵过去。 此时,伤口已然完全暴露出来,只见那伤口颇深,像是被极其锋利的器物刺入,经过刚才一番撕扯,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 时熙急忙把金疮药小心翼翼地抖落在伤口上,男子猛地闭上双眼,将头扭向一旁,因为疼痛,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可即便如此,他硬是一声不吭。 时熙全神贯注地上着药,眼睛紧盯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每抖落一次药粉,她都感同身受般地发出“嘶嘶”的声音,好像受伤的是她自己。 “闭嘴!”男子扭过头,怒目圆睁,恶狠狠地瞪着她。 时熙一抬头,恰好对上男子的双眸,隔得近了,她才惊觉,这双眼睛与他那张恐怖的脸截然不同。 漆黑的眼眸,明亮而深邃,仿佛蕴含夜空中璀璨无尽的星辰。 “可惜了,好好的一个人。”时熙在心里暗自惋惜,鬼使神差地,她伸出了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想试试是否发烧。咦,这皮肤的触感怎么怪怪的。 “啪!”男子毫不留情地伸手打掉她的手,“滚!”他压低声音,怒吼道。 “哼,谁爱待在这儿。”时熙小声嘀咕一句,“那我走了,找机会我再来,你可别死了。”说完,她便快步朝门口走去。 时熙悄无声息地退回正房,她满心忐忑地反复查看自己的身体,却不见丝毫中毒的迹象,到底有没有真的中毒,她实在毫无把握。 在这闭塞的小山村,也找不到旁人查证,如今之计,她唯有把求生的希望全系于那“罪魁祸首”身上,并暗自祷告对方千万别一命呜呼了。 第36章 过河拆桥 雨丝如织,绵绵不绝,这场夏雨已经落了整整两日未曾停歇。时熙一整个白日都萎靡不振,大半时光都在昏睡中度过。 夜幕降临,等晚膳端来的时候,时熙瞅准时机,偷偷藏起些许吃食。她在屋内待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才端起食物、清水与干净布条,蹑手蹑脚地闪出房门。 此刻,雨终于歇了,一弯冷月高悬,给大地铺上了一层薄霜。时熙一路猫着腰,再度潜入西厢房。 屋内漆黑如墨,她也不敢点亮烛火,只能凭借从窗户透入的朦胧月光,摸索前行,她慢慢挪到床边,只见那人僵卧在床上,纹丝不动。 时熙凑近轻轻唤道:“喂,吃饭了。” 可床上之人毫无回应,她心猛地一沉,有些慌了神:不会死了吧?那我还怎么能拿到解药? 时熙顾不上许多,急忙伸手探向那人的手腕,男子的手温度滚烫,皮肤触感却细腻光滑,掌心处长满厚厚的老茧。她摸索到手腕处,直到触到那微弱却顽强跳动的脉搏,时熙才长舒一口气,暗自庆幸:还好,人还活着,不然搞不好我也得跟着陪葬。 她心里默默盘算着:手这么烫,莫不是伤口感染发烧了?可是这时代也没有布洛芬啊,只能试试看物理降温了。 时熙赶忙将布条浸湿、拧干,轻轻敷在那人的额头上和手掌中。见布条被捂热,又迅速换下来,重新浸湿。 男子烧得神志不清,中途迷迷糊糊的讨要水喝。时熙体弱力薄,费了好大劲想扶他起身,却如蚍蜉撼树,无奈之下,只能用勺子舀了水,一点一点地送到他嘴边。 挨得近了,时熙闻到男子身上除了有刺鼻的血腥味外,还夹杂着一股淡雅的清香。那香味清新脱俗,味道像是刚刨完的木屑,非常好闻。 刹那间,她想起小七身上也总有一股独特的香味,是那种带着清凉的甜香味。兴许,是因为这个时代的富贵人家都好给衣物熏香,如此说来,眼前这人难道也并非寻常百姓? 男子此刻烧得迷迷糊糊、人事不省,时熙的目光偶然扫到床头那把匕首,她心下不禁一动。此刻,床上之人毫无招架之力,只要她持刀轻轻一挥,便能结果了他的性命,永绝后患。可这恶念刚一涌起,就被她自己立马否决,再怎么说,这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她可不想当杀人犯。 望着床上气息奄奄的男子,她终究还是于心不忍,也狠不下心就此离去,时熙只得强打起精神,彻夜守在一旁悉心照料。窗外夜色渐退,曙光初现,她实在困得撑不住,便趴在床沿沉沉睡去。 恍惚间,时熙感觉脑袋被人轻轻叩了几下,她一个激灵惊醒,抬眼便看见男子已然清醒,眼眸中透着几分清亮,再望向窗外,天光已然大亮。 “你醒了,太好了!”时熙眼中满是惊喜,心口的大石落了地。他活过来了,自己也总算逃过一劫。她把食物和水推至床头,轻声说道:“天亮了,我得走了。” 时光悠悠,一晃两昼夜悄然流逝。到了第三天夜里,时熙依旧轻手轻脚地穿梭在庭院中,怀揣着食物与必备用品,熟稔地溜进西厢房照料那男子。 那名男子的恢复之快令人咋舌,高烧在清晨便已全然退去,如今的他,已然能行动自如,可随意坐卧,看来这人拥有顽强的生命力。 “我明天一早就得随车队离开,如今你也大抵痊愈,你曾应允的解药,该给我了吧?”时熙走到男子近前,开门见山地抛出心中最焦灼的疑问。 “诺,拿去吧。”男子倒也爽快利落,修长的手指从随身的小巧瓷瓶中拈出一粒药丸,递向时熙。时熙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住,可那药丸入手,她的心却瞬间悬了起来,此刻她满心踟蹰:这真的会是解药吗?究竟是吃还是不吃? 男子将她的犹疑尽收眼底,他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略带嘲讽的冷笑:“左右不过是即刻毙命与多活一日的差别罢了,这般犹豫,又有何意义?” 时熙听闻此言,心间顿感委屈万分,思绪飘回到这三日时光,自己不辞辛劳,对他悉心呵护、关怀备至,可如今他刚有好转,竟这般翻脸无情。她只能认栽,心下一横,将药丸径直吞入口中,而后决绝转身,大步离去。 “两月之后,还需再次服用,方能彻底解毒。”男子清越悠扬的嗓音在身后悠悠响起,宛如夜枭啼鸣,让人心生寒意。 “你耍我!”时熙像是被点燃的爆竹,瞬间转过身来,怒目圆睁,“两月后,我要去往何处寻你?” “王左丞,我恰好认得。两月后,我自会将药送予你。”男子气定神闲,语调不疾不徐。 时熙被气得差点喘不上气,半晌才憋出几个字:“你…你…忘恩负义!” 男子鼻腔轻轻一哼,面露不屑:“你不过是为求解药而来,谈何恩情?” 和这等言而无信的小人理论,纯粹是浪费口舌,时熙满心愤恨,又疾步回到正房。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成眠。思来想去,看来唯有抵达成邑之后,再寻大夫诊治了。自此,时熙便彻底断了去西厢房的念头。 第四日破晓时分,车队上下忙碌有序,一切收拾妥当,即将出发。临行之际,时熙路过西厢房时,她刻意挺直脊背,目不斜视,时熙也一点不想知道他还在不在,是不是安好。 成邑已然在望,如今距它仅有两百多公里的路程。翻过眼前这座山峦,往后便是坦荡无垠的平原大道,车队若保持当下速度,不出五日,必能顺利抵达。此时此刻,车队中的其他人个个兴高采烈,欢声笑语不断,唯有心事重重的时熙,沉浸在自己的忧思之中,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行程末尾的这几日,老天爷似是格外眷顾,天空一片湛蓝,日日都是晴好天气。况且此处临近成邑,治安状况良好。又因正值酷暑,白日骄阳似火,酷热难耐,车队便多在凉爽的傍晚与夜间赶路。一路上,既无盗匪惊扰,也无车马故障,诸事顺遂,波澜不惊。 就在大暑那一日,车队终于顺利抵达了梦寐以求的成邑。 第37章 一家团聚 车队沿着护城河缓缓前行,最终在永平门外停驻,几名随从手持鱼符,快步走向守城卫兵,接洽入城诸事。 不多时,一切就绪,马车重新启动,向着永平门内悠然驶去。时熙坐在车内,心中涌起一丝兴奋,她轻轻撩开绉纱,满含期待地望向窗外,渴望一睹皇城的繁华。 率先撞入她眼帘的,是高耸入云、巍峨壮观的永平城门。与安阳县的昌平门相比,它的高大与宽阔简直超乎想象,雄浑厚重的墙体上,精美的浮雕熠熠生辉,每一处细节都仿佛在诉说着皇城的磅礴大气与至高无上的威严。 马车徐徐驶入朱雀大街,时熙只一眼,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合不拢嘴。这条由规整青砖铺就的长街,宽度竟达一百多米,极目远眺,长街似无尽头,一直向远方延展。她暗叹道:这街宽得能双向三十多个车道了。 街道之上,装饰华丽的马车往来穿梭,铃声清脆的驼队悠悠前行,行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吆喝叫卖声交织在一起,处处呈现出人烟阜盛、街市繁华的迷人景象。 马车沿着朱雀大街缓缓而行,约莫半个多时辰后,向东转入一条幽静的横街,再缓行片刻,稳稳停靠在一座朱门大院前。 门前,数名仆妇衣着齐整、神色恭敬,早已垂手静候。见车队渐近,身姿愈发挺拔,礼数周全。 王二叔率先跃下马车,抬手潇洒地往后一指,仆妇们心领神会,迅速上前,打起车门帘,扶着时熙款款而下,宋嬷嬷与如华也依序跟从。 时熙抬眸,映入眼帘的是高悬大门之上、笔力遒劲的“王宅”二字。一行人在王二叔的带领下鱼贯而入,穿过雕花精美的垂花门,沿着曲折蜿蜒的游廊徐行,不多时便抵达正房大院。 一路上,时熙好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新鲜劲儿十足,她毫不忸怩地四处张望。这宅院的精致程度远超褚县令家,沿途奇石嶙峋,鸟雀啁啾,花草繁茂,五彩斑斓。 踏入正房,时熙刚一仰头,屋内十多位身着绫罗绸缎的男女映入眼帘。首位端坐的,是一位年约四十出头、面容端庄、气质雍容的夫人。 正当时熙尴尬得不知如何称呼众人时,左侧一位面容慈祥的夫人疾步上前,一把将时熙紧紧搂入怀中,泣不成声:“我的袭儿啊,阿娘可算盼到你了!” 夫人的哭声愈发悲切,时熙被这汹涌的热情冲击得晕头转向,只能僵直身子,呆立当场。 此时,一位妙龄娘子眼疾手快,赶忙上前搀扶,口中温言软语宽慰不停。 她面对这一众陌生面容,时熙如木雕泥塑,双脚生根,尴尬地杵在原地,全然不知该如何招架这突如其来的状况。 “袭儿,快来见过你姨母!”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呼唤传来,时熙闻声抬眸,只见说话之人乃是立于和善夫人身侧的一位男子。他身形清瘦,两鬓斑白,目光深邃,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不怒而威的气度。 “谁是姨母?”时熙心中慌乱,怯生生的话语脱口而出,声音小得如同蚊蝇一般。 男子身旁的两位青年不禁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惊愕之色。其中一位率先打破沉默,轻声叹道:“四妹妹这失忆症竟如此厉害,连阿爹都不认得了。” “四妹妹,你还认得出我吗?”另一位年纪稍小些的青年急切地向前跨了一步追问道。 时熙站在原地,窘迫得不知所措。恰在此时,那位妙龄娘子迅速来到她身边,轻轻挽起她的胳膊,带着她款步走到为首的夫人跟前。她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轻言细语地说道:“袭儿,快见过姨母,这是你大姐夫的娘亲,亦是咱们阿娘的堂姐。” 时熙顿时恍然大悟,赶忙微微屈膝,施了一个万福礼,柔声说道:“见过姨母,姨母安康。” “平安归来就好,今日回去后,多陪陪你母亲,想必往昔的事儿慢慢就能记起来了。等你身子骨彻底好了,来这儿多住几日,好好陪陪玄儿。”上首的彭夫人笑容和蔼,眼中满是关切与慈爱。 “是,姨母。”时熙垂首应答,维持着乖巧温顺的模样。 妙龄娘子这时拉住时熙的手,目光中满是期待:“袭儿,我是大姐,你可还记得?” 时熙回想起那封寄给大姐林诗友的书信,暗自思忖:原来这就是大姐,诗袭与她的长相迥异,诗袭是小圆脸、大眼睛,模样俏皮可爱;诗友却是长脸、丹凤眼,透着一股子温婉与大气。于是,她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真诚的笑容:“大姐!以前的事儿我都不记得了,不过我记得给你写过信。” 在随后的家宴中,时熙终于弄清楚了每个人的身份:那两位青年是诗袭的二哥和三哥;还有个比自己年纪小很多的女孩,是庶出的五妹;年纪最小、仅有三两岁的小男孩,则是诗袭的侄儿王玄。 整场家宴,并未见到王左丞与大姐夫的身影,所幸彭夫人热情周到,周旋于宾客之间,使得这场宴会倒也其乐融融,宾主尽欢。 彭夫人在席间再次开口说道:“我也不好再拘着你们继续在此,妨碍你们一家团聚,只不过过得几日得送诗袭过来陪陪玄儿。” “大姐姐如此疼惜,袭儿他日必定前来尽孝,不敢有忘。”林季尧欠了欠身,恭敬地回应。 家宴结束,时熙随着林季尧一家乘坐马车,回到了他们在成邑暂时落脚的地方——一处租来的二进小院。 此时,一家人齐聚在正房之中。林季尧稳稳地坐在那张云纹雕花椅上,神色略带威严,抬手示意时熙,让她讲讲众人离开之后发生的事情。 小彭夫人,也就是诗袭的亲生母亲,紧紧拉着时熙的手,不愿松开,仿佛一松手,女儿就会再度消失在茫茫人海。 时熙抬眼望向四周,看着这些陌生的家里人,心底莫名泛起一股怪异的感觉。她犹豫了一下,避重就轻地讲述了柏木村发生的事情。 “如此说来,倒真多亏了宋嬷嬷。这样吧,明日就让宋嬷嬷的孙子虎儿到我这儿来当差。”林季尧微微捋了捋胡须,接着神色一凛,说道,“林诗袭,虽说你失忆了,但咱们如今身处这都城之中,林家的规矩可万万不能丢。 第38章 悠然自得 小彭夫人轻声劝解道:“老爷,袭儿这才刚从鬼门关闯回来,身子还弱得很,这学规矩的事儿,往后慢慢再学也不迟呀。” “文君,你糊涂啊!如今在成邑,行事必须加倍小心谨慎。况且袭儿还结识了七皇子,这可是跟皇家打交道,稍有差池,那可就是灭顶之灾啊!”林季尧眉头紧锁,语气愈发沉重。 “德昭郡王长什么样?”三哥林书泽笑嘻嘻地瞅向时熙,刚插了一句嘴,就被林季尧狠狠瞪了一眼。林书泽脖子一缩,吓得立马闭上了嘴,不敢再吭声。 “你以前的事,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林季尧又把目光转向时熙,再次发问。 “嗯。”时熙微微点头,轻声应道。 “那把《女诫》重新再学一遍,由你三哥负责考核。人情世故、礼仪规矩方面,就请大姐姐那儿的嬷嬷再好好教教。润儿、泽儿,今日袭儿刚回来,便罢了,明日的功课可不能再落下。”林季尧言毕,起身离了正房。 二哥林书润、三哥林书泽立刻满脸欢喜地围拢过来,眼中的关切与欣喜溢于言表,他们的四妹妹活着回来了。 “袭儿,听说你还带回来一个丫鬟,这都是跟着你吃苦受累的,就留在你房里吧。”彭夫人轻轻招了招手,旁边一位一直静静站着、未曾言语的美貌妇人走上前来,“苏姨娘,你使人去把西厢房收拾出来,安排袭儿住下。” “是,夫人。”苏姨娘轻声应下,领命而去。 时熙心直口快,话脱口而出:“我爹的小老婆?” “袭儿,你得叫姨娘,可不能这般没规矩。”彭夫人略带嗔怪地说道。 看样子,彭文君果真是传统的氏族女子,作为当家主母,面对丈夫的妾室,也未曾心生怨恨。 大暑节气,烈日炎炎、骄阳似火。没有空调消暑,也没有冰冻可乐,时熙热得懒得动弹,整日窝在林家的院子里。不过,她倒也没虚度时光,趁着这慵懒的暑日,她将林家上下每个人的脾性、品行暗自揣摩了个透彻。 林家的当家人林季尧,为人理智冷酷,在他心中,子女的学业与个人修为乃是重中之重,其他诸事都得往后排。他如今虽已致仕,却因两个儿子的前程而未敢松懈,依旧频繁外出,周旋于各类交际应酬场合,是以平日里与时熙交流甚少。 当家主母彭文君,性情温婉,善良柔弱,即便是面对下人的些许差错,也从未责骂。对于这个小女儿时熙,她心底总藏着些愧疚,但凡家中有了诸如金钗玉镯、丝绸锦缎之类的好物,总是第一时间差人送予时熙,似要以此来弥补些什么。 苏姨娘在林家则宛如一抹淡淡的影子,毫无存在感,全然不像那些通俗小说中所描绘的那般,貌美的妾室在家中搅得鸡犬不宁,争风吃醋、搬弄是非。 二哥林书润只沉浸在自己的圣贤世界里,对外界诸事不闻不问,满心满眼只有书本学问。他每日在家时也是足不出户,一头扎进书房刻苦研读,如今学业颇有成效,顺利通过了县、州两级的乡贡,就等着来年在成邑参加省试,一展所学,博取功名。 三哥林书泽却与二哥截然不同,生性调皮捣蛋,对读书一事总是敷衍了事,马马虎虎应付过去便算。反倒是在斗鸡走马这类玩乐之事上,天赋尽显,钻研得极为精通。 这两位兄弟都还在书院求学,每日天不亮就得离家赶赴书院,直至日暮西山才会归来。 这林家一家人相处起来,总体也算得上融洽和睦。 宋嬷嬷因连日赶路导致身体不适,时熙便求着彭夫人给宋嬷嬷放了一个超长的带薪假,让她在自己孙子家里先好好休养。 时熙心中却还惦记着自己中毒一事,暗暗盘算着寻个时机溜出去,前往韩庄提及的修政街瞧瞧,看看他是否已经回来,也好一同商议应对之策。 在家悠然休憩了几日,彭夫人便携着时熙前往彭姨母家拜会。一番寒暄过后,彭氏姐妹留在正厅亲昵叙话,王家的三女儿王望舒则被唤来,带着时熙去参观自家花园。 望舒年方及笄,性格开朗健谈。才一踏出正厅,她便亲昵地拉过时熙的手,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笑语盈盈道:“林表妹,你可真有胆子。” 时熙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弄得一头雾水,满脸疑惑地“哈”了一声。 望舒紧接着兴致勃勃问道:“听闻你见过德昭郡王,你可曾与他搭过话?” 时熙心下暗思,这一来就打听德昭郡王,看来不论古今,女子们在审美上大抵是相同的,难不成这位姑娘也是郡王的小迷妹?她初来乍到,秉着行事谨慎的原则,规规矩矩地回应:“我不过是远远瞧过几眼,并不相熟。表姐怎的突然问起这个?” 望舒听闻,脸颊瞬间泛起红晕,羞怯地低下头,轻声嗫嚅:“德昭郡王在大启可是声名赫赫,我……” 时熙瞧她这副模样,全然是娇羞的小女儿情态,煞是可爱,便忍不住逗逗她:“表姐是想说他模样生得俊朗,在娘子当中声名远扬吧!” “哎呀,表妹,你……”望舒娇嗔地跺了跺脚。 时熙继续追问道:“表姐,快同我讲讲,德昭郡王到底负了怎样的盛名,我在乡下可没听过这些事儿呢。” 于是,通过望舒的讲述,时熙头一回知晓德昭郡王名叫崔绩,字无功,二十有一岁,其母是长公主,与当今皇帝同为前朝韦妃所出。崔绩自幼便风姿绰约,聪颖过人且勤奋好学,长大成人后更是兼具仁德,文韬武略无所不精,皇帝也对他格外宠爱。在成邑这地界,娘子们对他倾心不已,甚至有传闻说,贵女们做梦都在唤他的名字。 这不妥妥就是大启的人气“顶流”嘛。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因着德昭郡王这个话题,彼此间的距离迅速拉近,不过短短一日,相处便已十分融洽。 “袭儿,过两日,成邑的贵女们要去映月湖游湖避暑,你跟我一同去吧。”望舒满是真诚地发出邀约。 时熙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去不去,我对那些规矩一窍不通,要是被我爹知晓了,准得挨骂。” “我肯定不会说,姨父又怎会晓得。”望舒赶忙保证。 “那行,表姐不告状我就去。”时熙眼珠一转,心想这映月湖名字听着风雅,去瞧瞧古代贵族小姐们闲适富贵的生活也不赖,权当是免费体验一回古人的“一日游”了。 到了午膳时分,两人手挽手回到正厅,望舒径直走到彭姨母身旁撒娇:“母亲,让袭儿跟我一道去游湖吧,女儿一人也没个照应。” 彭姨母心领神会,笑着对彭文君说道:“文君,袭儿刚来成邑,去贵人堆里结识一下也是好的。” 还没等时熙张嘴推辞,这事就这么敲定了,约定两日后望舒乘马车来接时熙一起奔赴映月湖。 第39章 泛舟映月 到了出游那日,如华精心挑选了件极为华丽的绣花齐胸襦裙,呈到时熙面前。 “这也太隆重招摇了。”时熙小声嘟囔,她本意只是想去凑凑热闹、蹭吃蹭玩,没必要搞的存在感太强。 她一贯偏爱简洁明快的风格,于是依着自己的喜好,选了素色短襦配浅色丝绸齐腰襦裙,搭上石榴红腰封,头发简单利落地梳成向上的双丫髻,发团上点缀着两枚玛瑙镶嵌的小花钿。 这装扮虽说好看,可在时熙也只是新奇一时,要是在这大暑天能选,她恨不得立马换上体恤短裤、人字拖,再夹个鲨鱼夹。 用过午膳后不久,望舒带着贴身丫鬟、两名骑马侍卫与一名马夫,在院子外的马车上等候着。 时熙带着如华向母亲辞行后,出门上了车。此刻两人兴奋劲儿就像小学生去春游,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望舒由衷夸赞道:“袭儿,你这身打扮可真清丽。” 时熙却是满心惦记着美食:“表姐,晚上吃什么,在船上吃吗?” 马车徐徐前行,一个时辰后方才驶出成邑城,朝着东南方的映月湖奔去。 道路两旁,高大如伞的槐树郁郁葱葱,繁茂的枝叶间点缀着淡黄色的槐花,幽幽地散发着淡雅清香,为行人投下丝丝凉意与芬芳。 又过了半个时辰才到了映月湖护堤下。望舒递过一把纨扇给时熙,两人在丫鬟搀扶下,下了车。 只见别家的马车早已排成行,有的马夫耐不住困意,已经在树荫下打起盹儿来。 望舒笑着打趣:“你看,咱们来得够晚的。” 随后两人以扇遮额,手挽手走向河堤。堤岸上种着一排排婀娜多姿的杨柳,此刻正随风而舞,如同这个时代柔美婉约的女子。 走下河堤,浩渺无垠、水光潋滟的映月湖便豁然呈现。 湖岸边,一艘艘巨大的船坊静静停泊在此,船身构建如亭台楼阁般精巧,船头都雕刻着祥云浮雕,尽显富贵奢华。 时熙心底满是雀跃,暗自思忖:“我还当是一叶小舟寄余生的那种小舟呢,没想到这规格,真没白来。” 两人登上船,船舱外张灯结彩,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精致奢华。船舱中,成套的红木家具摆放规整,十几个身着华贵服饰的娘子围坐在桌前,笑语嫣然。 望舒给时熙使了个眼色,二人上前,优雅地向众人行了执扇礼,而后从容落座。 时熙瞧见桌上摆着成套的琉璃盏,里面盛放着冰镇的时鲜水果。 船舱一隅,香料悠悠燃烧,船尾处,乐工们正弹奏着悠扬乐曲。 一时间,舱内香气氤氲,仙乐袅袅,再加上一众姿容艳丽的华服娘子,时熙脑海中不禁蹦出几个字:古代版的海天盛筵,邮轮派对啊。 这时,几个与望舒相熟的娘子走到她们跟前,目光在时熙身上来回打量,好奇问道:“这位妹妹是谁?” 望舒忙起身介绍:“诗袭是我母亲的侄女,也是我二哥的妻妹,此番初来成邑。” 时熙也赶忙起身,端庄地向几位行了万福礼,“你们好,我叫林诗袭,来自邳州。” 几人听罢,捂嘴嗤嗤笑起来,其中一人紧接着问道:“敢问妹妹,令尊在朝中所任何职?” “父亲已经辞官,现未曾任职。”时熙心里无奈,才刚见面,这就要开始拼爹了? 望舒见状,赶紧打着圆场,逐一给时熙介绍这些女子的名字和家世。 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声响亮的吆喝:“起锚啦”,船坊随之缓缓启航。 船坊沿湖而行,湖风拂面,清凉惬意。船上的娘子们也没了起初的拘谨,开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起来。 “望舒姐姐,咱们去二楼赏景呀。”一位身着绿衣的少女热情招呼着,还不忘朝时熙喊道,“林家妹妹也快来。” 三人拾阶而上,来到二楼,这儿视野更为开阔,浩渺无垠、水天相接的映月湖已尽收眼底,壮阔的景色令人心旷神怡。 绿衣少女凑近望舒,压低声音悄悄说道:“望舒姐姐,这次游船郑婉没来呢,我听人讲她前日去了长公主府,回来后就闭门不出了。” “哎呦,原来贵族娘子们凑一块儿也是讲这些八卦呀,我可得好好听听。”时熙心里满是好奇,缓缓把整个脑袋凑了过去。 望舒则故作淡然,懒懒地问了句:“她去长公主府做什么呀?” 绿衣少女撇撇嘴说道:“还能为啥呀,还不是为了德昭郡王呗。我听我阿爹说郡王前几日回了成邑,她肯定是听到风声了。” 望舒听了,神色有些恹恹的,她回应道:“她那家世倒确实是能配得上。” 时熙听了一半,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开口问道:“啊,那个郑婉是谁呀,她是什么家世啊?” 两人这时瞧见时熙那眼巴巴、翘首以待的滑稽模样,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随后,两人凑到时熙跟前,一番嘀咕,时熙这才知晓,郑婉乃是当朝太尉的嫡女,生得容貌艳丽,可性情却颇为跋扈,一心只想嫁给崔绩,只是长公主那边从未表过态,这事便就这么不冷不热地拖着。 时熙不太清楚太尉这官职具体意味着什么,只是又追问道:“那德昭郡王喜欢这个郑婉吗?” “德昭郡王可是正人君子,从来都没正眼瞧过郑婉,哪来的喜欢呀。”绿衣少女一脸愤愤不平地说道。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登上楼来,微微欠身行礼后说道:“卢娘子请三位娘子下去用膳呢。” 三人听闻,便即刻往楼下走去,临下楼时,望舒凑近时熙耳畔,轻声叮嘱道:“郑婉这事可千万不能对外人说呀。” 时熙调皮地做了个给嘴拉上拉链的动作,笑着说道:“放心吧,我嘴严实着呢。” 楼下的桌面已焕然一新,先前摆放的琉璃果盏已经撤下,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被陆续端了上来,阵阵诱人的香气弥漫在船舱之中。 丫鬟们轻盈地穿梭其间,在每位娘子的面前都斟满了一杯散发着醇厚香气的稠酒。 光明虾炙、乳酿鱼、逡巡酱?、红羊枝杖?、?贵妃红……这一道道别具匠心的佳肴,皆是时熙见所未见的新奇菜式,她的目光瞬间就被牢牢黏住,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心里暗喜,能有机会吃到这些美味,这趟来得太值了。 船坊悠然行于如诗如画的映月湖中,舱内的氛围愈发热闹起来,众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 席间,有个娘子提议玩行酒令来增添乐趣,众人纷纷响应。随后,她们选出一娘子担任令官,又选了一个作为录事。 只见令官轻启朱唇,给出了一个词语:“月”,围坐在桌旁的娘子们便按顺序依次开口,“明月”“照明月”“云照明月”。 很快就轮到了时熙,她略一思索,顺口说道:“云照明月洲”,身旁的望舒莞尔一笑,紧接着说道:“晚云照明月洲”。 这时那绿衣女子神色焦急,嘴里不停地嘟囔着:“哎呀,晚云照明月洲,晚云照明月洲……”半天也没能再添上一个合适的字。 录事见状,忍不住哄笑一声,喊道:“慧娘,罚酒!”。话音刚落,众人也跟着哄笑起来,一时间,船舱内满是欢快的笑声。 不知不觉间,皎洁的月亮爬上中天,洒下一片银白的光辉。 第40章 见义勇为 突然,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船舱内的欢声笑语,原本热闹喧哗的氛围瞬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戛然而止,众人皆是一惊,纷纷停止说话及动作,开始紧张地左顾右盼起来。 这时,一个丫鬟满脸惊慌失措,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湖面,声音都带着哭腔地喊道:“有人落水啦!” 听闻此言,众人赶忙奔到船沿边,朝着湖中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白衣的男子正在水里慌乱地扑腾着,显然是个完全不会浮水的,眼瞧着就要被湖水给吞没。 “不是我们的人呀。” “是名男子。” “好像是前面那艘船上落水的。”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可在场的都是些娇弱的女子,面对这突发状况,虽心急如焚,却没一个人敢贸然跳水去救人。 时熙此刻也是心急异常,在她心里没有男女大防,只有人命关天。她倒是想跳下去救人,可无奈自己也是个实打实的“旱鸭子”,根本不会游泳。 再看那水里的人,扑腾得越来越无力,眼瞅着就要彻底沉下去了,情况万分危急,容不得再有丝毫耽搁。 时熙焦急地转头环顾四周,目光一扫,发现了一张两足凭几,这凭几有一米多长,半米来宽。 她二话不说,赶忙扛起凭几,冲着湖面大声喊道:“公子,浮板来了,接住啊。”喊完,她仔细瞄准方向和距离,使出浑身力气,将凭几朝着湖中奋力一抛。 那木制的凭几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了男子的身旁,随后便静静地浮在了水面上。 船上的娘子们见状,忍不住纷纷惊呼起来:“快抓住快抓住呀。” 湖中的男子在浮沉之间似是听到了呼喊,有所感应,慌乱中一把薅住了凭几。 众人此刻都屏息敛声,目不转睛地盯着湖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只见那男子抱着凭几挣扎了几下之后,便稳稳地停在了水面上。见此情形,娘子们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大家都欢呼起来。 有丫鬟反应迅速,赶忙跑去通知了船尾的船工。不多时,几名身强力壮的船工匆匆赶来,合力把男子从湖中拉了上来。 男子上船后,浑身湿漉漉的,狼狈地蜷缩在船舱内,身子还微微发着抖。 直到这时,众人才看清,这是一位容貌清秀的年轻公子。有好心的娘子赶忙吩咐仆从送来了干爽的衣裳和热气腾腾的热茶,好让他暖暖身子。 清秀公子稍稍平复了慌乱的情绪后,便急切地询问起究竟是谁救了他。 在得知是林诗袭出手相助后,他当即屈膝跪地,双手稳稳地扶着地面,朝着时熙恭恭敬敬地行起了顿首礼,一脸诚恳地说道:“林娘子救命之恩,谢某实在是感激不尽。” “我不过就是随手做了点小事罢了,谢公子不必如此挂怀在意。”时熙赶忙说道,她心里想着自己也就是扔了个凭几而已,哪能承受这般郑重的跪拜大礼呀。 就在这时,隔壁的船坊许是终于发觉少了个人,派了一叶小舟朝着这边快速驶来。 小舟靠过来后,从上面下来几位身着男装的婢女,先是礼貌地向众人道了谢,而后便搀扶着谢公子登上小舟,带着他往回驶去。 过了大约一刻的工夫,这件事就仿佛一段小小的插曲,渐渐被众人抛在了脑后,船坊内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喧嚣,清风徐来,明月高悬,良辰美景依旧,大家继续饮酒谈笑,尽情享受着这惬意的时光。 戌时过后,宴席也即将散去,船工们正准备调转船头往回开的时,那叶小舟却又折返了回来,船上走出来一位半老徐娘。 她衣着极为考究,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高傲劲儿,身后还跟着那几个男装的丫鬟。她们径直登上了这艘船坊,众人见状,都好奇地围拢过来。 “奴婢求见林娘子。”那妇人高声说道。 时熙正躲在人群里好奇地看热闹呢,听到这话,一脸疑惑地走了出来,回应道:“我就是林诗袭,姐姐找我有何事?” “奴婢乃是永宁公主的掌事嬷嬷,公主感念林娘子救了公主的客人,特意差遣奴婢前来答谢林娘子。” 说着,她轻轻一挥手,身后一个丫鬟便端着一个锦盒走上前来。“这是公主的谢礼,还请林娘子笑纳。” “姐姐,我只是举手之劳,这礼我受之有愧,实在是不能收。”时熙顿时觉得有些尴尬,心里没了主意,急忙望向望舒,眼神里满是求助的意味。 可此刻望舒的表情却很是怪异,时熙怎么也琢磨不透她那脸色背后的意思,这礼到底是接还是不接呢?一时之间,场面陷入了僵持。 在僵持了几秒之后,那丫鬟径直走到时熙面前,双手奉上锦盒,再次说道:“请林娘子收下。” 锦盒都已经递到眼前,再扭捏也不好看,无奈之下,时熙只得双手接过锦盒,赶忙说道:“谢谢公主殿下。” 又简单寒暄了几句后,掌事嬷嬷便带着一行人离开了船坊。 时熙手里拿着锦盒,朝着众人尴尬地笑了笑,却发现众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晦暗不明,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复杂劲儿。 “林家妹妹,快打开看看呀,里面装的是什么好东西。”绿衣少女按捺不住好奇心,走上前来催促道。 时熙依言打开锦盒,只见里面躺着一只宝蓝色的珠钗,那珠钗制作精美绝伦,闪烁着璀璨的光芒,煞是好看。 “哇,是点翠珠钗呢。”绿衣少女惊讶地叫道。 时熙以前看新闻的时候了解过点翠这门工艺,从现代的角度来看,它虽然精美,价值不菲,却也残忍。 “这么贵重的东西,这可如何是好呀。”时熙心里也有些不安。 望舒见状,走上前来高声说道:“既是公主殿下为答谢袭儿你救人之举而赠送的,袭儿你就收下吧。” 众人这才便缓缓散去,望舒拉着时熙走到一旁,神色略显凝重地说道:“袭儿,哎,你原本救人那是义举,可这里面的事儿呀,在回去的路上我得好好跟你讲明白。” 时熙听闻,不禁一愣,心里寻思着这话的意思难道是这里面还有不少隐情?难道自己这一不小心,招惹到永宁公主了不成? 第41章 举世无双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车轱辘辘作响,车内的时熙和望舒相对而坐。 时熙满心焦急,眼睛紧紧地盯着对方,一直安静等着望舒给她讲清楚这其中的缘由。 可反观望舒,她神色犹豫,几次欲言又止,嘴唇微微张合,却始终没有说出话来,只是眼神中透露出一丝难以言说的纠结。 时熙终究是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与不安,率先打破了沉默,她身子微微前倾,凑近望舒,急切地说道:“表姐,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跟我说说吧。我保证,绝对不会往外传的。这一路上我都快担心死了,实在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望舒微微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神情,顿了顿,才幽幽说道:“袭儿,这本不是我该说的事,只是如今这情形,罢了,你且听一听吧。” 她顿了顿,继续讲道:“这永宁公主乃先皇后所生,与当今圣上并非一母同胞。想当年,先帝对永宁公主极为宠爱,后将她许配给了先皇后母家的侄儿。成婚之后,他们夫妻也恩爱非常,令人称羡。可谁能料到,婚后不久驸马便不幸病逝,自那以后,永宁公主好似受了极大的刺激,整个人性情大变。她……她竟然开始干预朝政,还豢养男宠,此事在大启早已是人尽皆知。不过,当今圣上宅心仁厚,念及兄妹之情,对她的这些行径并未加以严厉的约束。” 说完,望舒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时熙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所以啊,袭儿,在咱们大启,那些朝堂上的清流世家都对永宁公主的行为极为不齿,不屑与她有任何瓜葛。” 时熙静静地听完,心里却犯起了嘀咕,在她看来,这在现代社会也不算什么天大的事。 女人参与朝政,说明她有政治抱负;至于养男宠,只要双方是你情我愿,也没什么大不了。只不过在这个时代,这些行为是不被世俗所容忍。 时熙眼珠子一转,脸上摆出一副佯装无奈的表情:“我当时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只想着救人一命而已。” 望舒皱着眉头,神色担忧地说道:“袭儿,你有所不知,我瞧着这个谢公子,八成就是永宁公主的男宠。” 时熙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致,也没多想,她那张快嘴脱口而出:“那永宁公主的眼光还不错嘛!” 望舒被时熙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弄得哭笑不得,她无奈地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袭儿,你可真是敢说啊……那你是没见过萧琮之,那等容貌风姿,才称得上是举世无双。” “萧琮之?他难道比德昭郡王还要好看?”时熙好奇地睁大了眼睛,追问道。 望舒撇了撇嘴,不屑地说道:“你怎么能把他和德昭郡王相提并论呢?他再怎么好看,也不过是永宁公主的男宠罢了。” 时熙眨了眨眼睛,笑着打趣:“哎呀,那照你这么说,你这是承认萧琮之比郡王好看咯?哈哈哈哈。” “你这丫头,净胡说八道。”望舒佯装生气地瞪了时熙一眼,两人随即笑作一团。 就这样,两人一路上嘻嘻哈哈,打打闹闹,不知不觉间,亥时已至,马车才停在时熙家门口,她们这才各自回了家。 自那日后,时熙整日都在绞尽脑汁地寻思找个什么由头出门去。崔绩回来了,那韩庄想必也回来了,可究竟怎样才能偷偷溜去修政街寻他呢? 到了第三日,林家兄弟恰好都休沐在家。 用过早膳后,时熙在一处幽静偏僻之地,偶然听到林书泽和他的小厮正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要去看斗鸡。 她眼睛一亮,心下暗道机会来了,于是赶忙从藏身之处蹦了出来,大声说道:“三哥,我可都听见了你要出去干嘛,父亲这会儿可还在家呢!” 林书泽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丝讨好的笑容,说道:“四妹妹,你这是啥意思?难不成你要去阿爹那儿告发我?三哥我平日里对你可不薄啊。 时熙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狡黠的讪笑,说道:“三哥,我也想出去透透气,你要是带我一起出去,我保证守口如瓶,不然的话,咱们谁都别想出去!”她这招先礼后兵,软硬兼施,就盼着林书泽能答应带她出门。 林书泽听了,不禁皱起眉头,满脸疑惑地打量着时熙,心里直犯嘀咕:这张脸是他亲妹妹没错啊,可怎么这场病好了之后,整个人好似变了个样?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算了,我去跟母亲讲一讲,你就在这儿等着吧。” 过了大概一刻钟的工夫,林书泽便满脸笑容地回来了,得意洋洋地告诉时熙,他跟彭母说四妹妹需要重新学习的书籍,家里都没有了,所以要带妹妹外出采买。 时熙在心里暗暗发笑,心说这林家还真是藏龙卧虎,又出了一个擅长说谎的人。 再想想她那二哥林书润,那可真是截然不同,他一门心思全扑在学业上,为人本分规矩,从来都不参与林书泽这些玩乐之事,甚至于时熙见他一面的时候都很少。 随后,两人带着各自的随从,大摇大摆、光明正大地出了门。 刚一踏出门口,时熙便迫不及待地打算与林书泽分道扬镳,于是开口说道:“三哥,我是真的要去买书,等我买好了书,要去哪里等你一起回家呢?” 林书泽心里也不想带着妹妹这个拖累去尽情玩乐,听时熙这么一说,两人顿时一拍即合。 他连忙说道:“四妹妹,你买好书之后就去九曲池等我,到时候咱们在那儿吃了饭再回家。” 时熙一听“九曲池”这名字,心里就犯起了嘀咕,虽说不清楚这是个啥消费档次的酒楼,但光听名字就觉得肯定价格不便宜,自己那点月例银子哪里够呢? 于是,她苦着脸说道:“三哥,我身上的银子只够买书的,可没多余的钱去吃饭。” 林书泽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豪爽地说道:“自家妹妹,哥哥怎么能让你破费呢?你去了就说是林三公子订的雅间,保准没问题。”说完,他便像一阵风似的,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第42章 郎艳独绝 时熙便带着如华,一路打听着朝修政街走去,她们皆是首次在成邑城内徒步而行,沿途的市井风貌、人来人往,都让她们目不暇接,两人不时驻足观望,一路上走走停停。 足足一个时辰后,她们才抵达修政街街口。 如华机灵地走向街口茶楼,向伙计打听韩庄的住处,才得知韩庄住在这条街街尾的一栋小楼内。 那小楼独门独户,虽有两层,但外观看起来规模不大,大门也略显窄小。 如华上前叩响门环,片刻后,一位年轻的门童出来应门。 两人一番交谈,得知韩庄确实已于几日前归来,然而令人失望的是,两日前他却突然离家外出,门童也不清楚他何时才能回来。 时熙无奈,只得向门童要来纸笔,匆匆写下一张纸条留下,期望着韩庄归来能看到。 随后两人都略感失落地转身离开,打听着去朝更南边的九曲池走去。 途中经过一家医馆时,时熙心中记挂着中毒之事,她又不愿让旁人担忧,便借口走累了想歇歇脚,让如华独自前往前面街口的书肆买几本书。 待如华走后,她悄然走进医馆,向大夫询问自己是否有中毒迹象,尤其是关于“醉春风”的情况。 然而,接连询问了两位大夫,他们均表示未曾听闻“醉春风”这一毒物,仔细诊断后,也未发现她有中毒的迹象。 时熙不知是该喜还是忧的走出医馆。 不多时,如华归来,两人继续前行,又耗费了大概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了九曲池。 远远望去,这九曲池宛如一座依湖而建的宫殿,在人工挖掘的小湖之畔,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外围绿树成荫、水色明媚。 她们沿着湖边漫步,来到九曲池的大门前,一位酒保满脸堆笑,热情地迎了上来,引领着她们穿过热闹的大堂,径直走向林书泽预订的雅间。 雅间位于大堂的二楼,位置极佳,坐在窗边,既能将窗外的美景尽收眼底,又能俯瞰大厅内的全貌。 时熙环顾四周,她觉得这地方更像是一个小型的嘉年华。大厅之中,有舞者翩翩起舞,有艺人表演杂耍,还有供客人参与互动的投壶、围棋等各类游戏。 她转头看向同样看得入神的如华,调侃道:“三哥才来成邑没多久,没想到还挺会找乐子,寻到这么个好地方。” 正说着,酒保送来了一壶清茶,两人便坐在雅间内,一边品着茶,一边饶有兴致地观赏楼下大堂的热闹景象。 刹那间,时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大堂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静止状态。 楼下鼎沸的喧闹声戛然而止,大厅中攒动的人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操控着,齐刷刷地将头扭向了大门处。 时熙身处二楼,视线被建筑的结构所阻挡,无法窥探到大门处究竟发生了何事,但她的八卦心让她仍不由自主地随着众人的目光方向,竭力地扭动着脖颈,试图从那有限的视角缝隙中捕捉到一丝信息,她的脑袋像拨浪鼓一般晃动着,不断调整着观看的角度。 转瞬之际,一位身着烈烈红衣的高挑男子款步迈入众人的视野。 那一头黑缎般的长发仅用一支碧玉簪松松挽起,他肤如寒冰,脸似刀削,高挺的鼻梁,相较于寻常男子更为峻峭笔直,使他的面部更立体和深邃。 最让人惊叹不已的,是他那双漆黑的眼眸,像是蕴藏着无尽的星辰大海。流盼之间姿媚隐生,顾望之际夺人心魂。炽热的红衣配上清冷的面容,让他魅惑难言,竟如同蛊惑人心的妖孽。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般的静默中,众人皆屏气敛息的目送着男子步伐沉稳地踏上了二楼,直至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大家才如梦初醒,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继而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如华,你瞧那人,长得好好看啊!”时熙回过神来,激动地拉着身旁的如华,迫不及待地与她分享着自己内心的震撼。 “是长得如同天仙一般,可奴婢私心觉得,还是韩先生更好看些。” 时熙内心不由地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瞎! 就在这时,一阵小小的骚动又从门口处传来。 时熙转过头去,只见有几位金发碧眼的胡人大步走了进来。 那酒店的掌柜瞬间堆满了笑容,点头哈腰地迎上前去,满脸谄媚地将他们引领着往二楼的方向走去。 时熙见状,不禁轻声嘀咕:“还有白种人啊,这九曲池还是国际化的大酒楼!” 身旁的如华,显然是生平头一回见到这般模样的人,她此刻正圆睁着双眼,嘴巴微张,满脸都是惊愕与呆滞,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些胡人远去的方向。 “如华,瞧瞧你这是什么表情!”时熙看着如华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轻轻地戳了戳她的胳膊。 “四娘子,这些人怎么长得这般奇怪?我瞧着心里有些发慌。”如华回过神来,脸上带着一丝未退的惊惶,有些不安地往时熙身边靠了靠。 时熙笑嘻嘻地解释:“哈哈哈,别怕。这些是白色人种,因为他们祖先生活在高寒地区,所以肤白眼深鼻高,体毛多。” 如华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道:“娘子在邳州见过这样的人吗?” 时熙心中念头一转:邳州有没有我不知道,只是在我原来的那个年代,世界各地的人都随处可见罢了,她笑嘻嘻地回答:“韩庄也见过不少呢!” 正在两人的笑语嫣然之际,雅间的门缓缓开启,林书泽的脑袋探了进来,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四妹妹,让你久等啦!哟,怎么还没点菜呢?赶紧叫酒保上来。” 话音未落,他便一个箭步跨进了屋内,而在他的身后,紧跟着一位看上去比他年长些许的青年。 时熙与如华见状,赶忙站起身来,恭敬地立在一旁。 林书泽满脸热情地招呼着:“徐大哥,这位便是我的小妹。来来来,大家都别站着了,赶紧入座。” “徐公子万福。”时熙与如华欠身行礼,随后静静地垂手站在一旁。 “林娘子真是天生丽质,貌若天仙啊!”那徐坤刚一开口,眼神便在时熙身上肆意游走,流露出一股轻佻的神色,一看便知不是个正经之人。 如华眉头紧皱,凑近时熙身旁,压低声音抱怨:“娘子,三公子怎能如此行事,让外男与娘子共处一室,这实在不合礼数。咱们还是回去吧。” 时熙可不想放过这九曲池的佳肴,她轻声安抚着如华:“别着急走啊,这还没尝到九曲池的菜呢。况且大庭广众,量他也不敢胡来。” 第43章 无妄之灾 四人依次落坐,林书泽唤来酒保,熟稔地报出几道菜名后,便兴致勃勃地开启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述起今日斗鸡场上的种种奇闻轶事。 徐坤在旁满脸堆笑,时不时地应和几声,只是那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往时熙那儿偷瞄。 时熙可不是这世道中那些柔弱内敛的女子,她察觉到这不怀好意的窥窃目光后,立马抬起下巴,斜睨着瞪了回去。 徐坤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弄得心头一慌,赶忙心虚地将头扭向一旁。 这时,菜肴一一被端上了桌,时熙瞬间被满桌的美食吸引,她一心扑在这些美食上,忍不住大快朵颐。 这儿的菜肴虽不如映月湖上的那次精致,但口味却更加大众化,也更具有烟火气息,她觉得这九曲池的菜更加合乎自己的胃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四人酒足饭饱后,心满意足地起身准备离开。 刚踏出雅间之门,恰好撞见那位风姿绰约的红衣男子,还有那几名胡人及侍卫紧紧相随在他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从里面的雅间走了出来。 这方小小的空间仿佛瞬间被一股无形的气场笼罩,四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红衣男子身上。 只见那男子款步走来,路过四人身旁时,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若有若无地在时熙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一瞬间,两人四目相对,时熙只觉心头猛地一颤,心底不禁暗自惊叹:这人长得真是太好看了,简直可以和崔绩原地组队出道了。 男子随后神色从容地径直向着楼下走去,其后的几名胡人也鱼贯相随。 他们当中有一胡姬,身着宽松上衣与曳地长裙,腰间仅以一层薄纱遮住,随着她的莲步轻移,那薄纱悠悠飘动,纤细如柳的腰肢若隐若现,一步一摇间,风情无限勾人心魄。 四人一下子都看直了眼,直勾勾地追随着胡姬的身影。待那胡姬袅袅婷婷地走近时,徐坤竟然把持不住,他伸出手来,往胡姬的腰上摸了一把。 那女子顿时怒目而视,怒不可遏地大喊了一声,前面的几个胡人闻声立刻掉头折返。 胡姬伸出手指,对着徐坤叽叽呱呱的也不知说的什么语言,那愤怒的神情和尖锐的语调,此刻也不需要翻译,任谁都能明白她的盛怒。 一名身材魁梧的胡人男子更是怒发冲冠,二话不说,一个箭步冲上前,对着徐坤便挥舞起了沙包大的拳头。 时熙眼疾手快,一把拉过林书泽,侧身闪到一旁,这徐坤犯的错可别殃及池鱼,我们可跟他不熟。 林书泽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脸色煞白,想要挺身而出帮徐坤解困,却又惧怕惹祸上身;可若袖手旁观,又觉得有失道义。他待在一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干着急。 时熙见林书泽紧张的直冒汗,她一边宽慰一边扯着他的袖子往楼下拽:“三哥,你又没摸别人,急什么,被父亲知道了你我都得完蛋,我们先溜吧。” 此时,那红衣男子身侧两名侍卫装扮的人快步上前,一把擒住徐坤,毫不留情地左右开弓,几记耳光甩得清脆作响,口中怒斥:“禹兹的使臣你也敢招惹,真是胆大包天,不想活了!” 这徐坤本是成邑小官宦人家出身,知晓近日禹兹派了使节前来大启,如今自知闯下大祸,吓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告饶:“小人知错了,知错了,求各位大人饶命。” “三哥,别看了,快走!”时熙心急如焚,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她拉着林书泽就朝楼下奔去。 “且慢!”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只见那红衣男子广袖一挥,拦住了二人去路。 “骚扰禹兹使节,岂是能轻易一走了之的?”他的声音冷若冰霜,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林书泽顿时吓得脸色苍白,结结巴巴地说道:“大……大人,我们并未……” “这美男怎的如此难缠!”时熙暗自腹诽,却也只能强压心头的不悦,向前一步,挺直脊梁,不卑不亢地说道:“这位大人,我们与那犯错之人并不相熟,只是今日偶然相遇,便在一起吃了个饭。他犯了错,与我们何干?” “今日才见便相约在一室用餐,小娘子这般作为,莫不是太过轻浮?”红衣男子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虽是嘲讽之语,却无端生出几分媚态。 时熙一听,立即反唇相讥道:“我又没有乱摸别人,怎么担得起‘轻浮’二字?” 红衣男子目光轻轻一转,指指时熙拉着林书泽袖子的手。时熙自是心领神会,连忙解释道:“这可不是别人,这是我亲兄长。” 林书泽在一旁扯了扯时熙的袖子,神色焦急,示意她莫要再言语。他担心此事若再纠缠下去,恐难以收场,只得硬着头皮拱手说道:“大人,小妹年幼,初来成邑,不懂此间规矩,冒犯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红衣男子却仍不罢休,面色冷峻:“此事关乎两国邦交,岂是能随意了结的?” 时熙闻言,心下大惊,这都扯到破坏外交上了,好大的罪,当下便急声反驳:“你是哪里的官,怎么随随便便就往我等良民身上安罪名?” 林书泽见妹妹如此大胆,吓得慌忙伸手去捂时熙的嘴,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更出格的话来。 只听对方不紧不慢地说道:“在下乃鸿胪寺少卿萧琮之。” 鸿胪寺是管什么的?少卿是多大的官?时熙对此全然陌生,等等,他说他叫什么?“萧……琮之?”时熙小声念出声来,这名字好生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 她脑中“唰”的一声,突然之间就想起萧琮之是谁了,前日她还曾听过这个名字,是那个永宁公主的面首,望舒还赞他“艳冠群芳”。 时熙想到这,立马抬起头盯着萧琮之看起来,眼前之人确实容貌绝美,在这大启恐怕难寻其二,肯定是那个萧琮之没错了。 “永宁公主真是吃的好啊!”她想到这,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笑意。 萧琮之见时熙这副情态,眼神里瞬间闪过厌恶阴鸷之色,随即他又莞尔,漫不经心地吩咐道:“来人,把这破坏两国邦交的三人绑了。” 时熙一惊,没想到他竟真的要绑人,他什么目的,要钱还是弄权,再或者是泄恨? 几名侍卫上前,正要动手,时熙虽未反抗,却还做着最后的威胁:“萧大人,您可要想好了,光天化日之下随意抓人,今日若抓我进去,想要我轻易出来,可没那么容易!” 第44章 绝代双骄 双方僵持不下之际,一道纯净而雄厚的男声由远及近传来:“萧少卿,幸会。” 在二楼僵持的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德昭郡王稳步走来,他步伐沉稳,嘴角含笑,与萧琮之那魅惑的气质截然不同,他端正和煦,仿若春日暖阳,令人心生暖意。 两美同临,蓬荜生辉。 时熙急忙招呼道:“崔……德昭郡王。” 崔绩行至众人跟前,萧琮之率先行礼,拱手作揖道:“下官萧琮之拜见郡王。” “少卿不必多礼。嗯?林娘子也在此处,你与少卿相识?” 崔绩的目光落在时熙身上,带着几分询问。 时熙撇了撇嘴,故作夸张地说道:“哦,我和三哥被指犯了破坏两国邦交的重罪,萧大人正审问我们呢。郡王还是离远些好,免得被牵连,担上同谋的罪名。” 崔绩听闻,眉头微微一蹙,和声问道:“林娘子莫要乱说。少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萧琮之不紧不慢地答道:“林娘子的朋友骚扰了禹兹使臣,下官正在调查此事。” “原来如此。少卿忙于政务,我便不多加打扰了。待少卿问清事情原委,还望能让林娘子有空与我叙叙旧。” 崔绩言罢,带着仆从径直朝后面的雅间走去。 “是。”萧琮之面无异色的回道。 时熙脸上露出得意之色,话语中带着几分挑衅:“不知萧大人还要问什么,或者说还要定我什么罪?要抓紧时间哦,有人还等着我呢。” 萧琮之也不生气,嘴角噙着一抹笑,缓缓靠近时熙,轻声说道:“原来你背后还有这般靠山,日后你可要当心了。” 说罢,他又展颜一笑,倾国倾城。 “带上那人,走。” 萧琮之一声令下,便翩然而去,使团、侍卫以及被押着的徐坤都紧随其后,往楼下走去。 时熙紧盯着萧琮之远去的背影,心中不住地揣摩他的意图。林家初来乍到,与他素未谋面,毫无瓜葛,他为何要这般针对自己?难道仅仅只是在滥用职权,亦或是另有不可告人的图谋? 而林书泽脸上的惊恐之色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惊喜,他今日在惊与喜之间反复横跳,着实体验了一番非凡刺激。 “三哥,如华,稍等我片刻,我得去答谢德昭郡王。”说罢,时熙便朝着雅间快步走去。 在雅间门口,郡王的仆从轻轻拉开隔扇门,恭声道:“林娘子,请进。” 时熙刚踏入房门,便瞧见崔绩端端地坐在窗边,身姿如松,面容似玉,她的心中莫名地涌起一阵紧张,与他共处一室竟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林娘子,请入座。”崔绩柔和沉稳的声音响起。 “不用了,我站着就行。我来是多谢郡王好意搭救。”时熙恭敬地回答道,她微微低着头,不太敢直视他的眼睛。 崔绩绵言细语的问道:“林娘子是小七和端己的故友,崔某只是举手之劳。只是不知林娘子与萧少卿是否也是旧识?” “我在今日之前从未见过萧琮之,我……我也不清楚他今日是否是故意针对我。”时熙的话语中透着些许愤愤不平,突然,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之前在映月湖上算是救过谢公子,难道因为他两人是争风吃醋的竞争关系,所以萧琮之把恨意转到她身上了? “既不相识,林娘子莫要多心。” “多谢郡王好意,三哥还在外面等我,我先走一步,再见。”该问的也问了,该谢的也谢了,再待下去时熙只觉得尴尬无比,说完便逃似的跑开了。 崔绩身旁的侍卫崇礼忍不住抱怨道:“这个林四娘子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 “崇礼,着人去查查萧琮之的底细,此人绝非表面看起来这般简单。”崔绩神色平静,慢悠悠地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声音不紧不慢地说道,“他能在短短一年之内,从籍籍无名之辈一路攀升至鸿胪寺少卿,所依仗的,绝不仅仅是永宁公主的宠信。” “是,主君。”崇礼恭敬地应下。 崔绩微微眯起双眼,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 ,继续说道:“二特勤的人昨日已经乔装成商贩潜入了成邑,你去告知亲事府的人,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务必严密防守,绝不能让任何人知晓他们的身份。” 崇礼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惑:“可是,主君为什么要把会面选在这种三教九流,龙蛇混杂的地方。” 崔绩面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不慌不忙地说道:“本就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时熙刚走出九曲池,林书泽就急忙雇了一辆马车,三人匆匆上了车往家赶。 车内,林书泽仍是惊魂未定,心有余悸地说道:“今日真是万幸,碰上了德昭郡王,不然我们恐怕都要被抓走了。妹妹,你可真厉害,在少卿面前竟敢如此大胆地辩解。 时熙略带嘲讽地回道:“我哪有三哥你厉害,你随便认识个朋友就差点把我们都送走。” 林书泽自知理亏,也不与时熙计较她的言语冒犯,只是叮嘱道:“这事回家后千万不能说出去,对谁都不能讲。” 时熙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转而诚恳地问道:“三哥,你可知鸿胪寺是做什么的?少卿又是什么官职?” “你是说那个要抓我们的萧琮之吧,他长得确实好看,不过以后见到他,我们可得离得远远的。” 时熙忍不住催促:“哎呀,三哥,你快说鸿胪寺是干什么的吧!” 林书泽挠挠头:“鸿胪寺嘛,不就是负责外国使团来大启后的衣食住行等琐碎之事。” 那不就相当于外交部了,时熙内心暗自感叹一声,她又接着问道:“那少卿是鸿胪寺的头头?” “首席那乃是鸿胪寺卿,少卿还在其下呢。妹妹,你打听这些做什么?”林书泽疑惑地看着她。 “三哥,我们得知己知彼。少卿是几品官啊?” “好像是从四品吧。”,林书泽也不太确定。 “那这算高官吗?父亲在邳州担任长史时是几品官呢?”时熙像个好奇宝宝,对这些问题穷追不舍。“ “父亲最高做到从五品,在邳州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在这成邑,五品官确实可不太起眼。” “那姨父呢,尚书左丞是几品?” “那可比萧琮之要高,姨父那是正四品上。”林书泽此刻倒是有些骄傲之色。 时熙撇撇嘴,有些丧气地说道:“都是四品,那也没高多少嘛,这个萧琮之看起来最多二十,年纪不大爬的倒是挺高。” “妹妹,别想这些了,以后见到他,躲开就是了。” “祸事又躲不掉的,三哥,你以后可得长点心,像徐坤这种人,少跟他们来往。” 林书泽立马抱怨道:“你这说话怎么像林书润啊,无趣。” “全家上下,就数你最不让人省心。呃,好像我俩都不怎么省心。”时熙倒是有几分自知之明,说完自己也笑了 。 “妹妹,你……”林书泽刚要开口,马车已快到家门口,这时时熙才突然想起,自己忘了问崔绩韩庄何时能回成邑。 马车刚在林家宅邸前停下,管家疾步上前,神色略显焦急地说道:“四娘子,您可算回来了,彭夫人正派老奴四处寻您呢,说是让您快快过去。” 第45章 严阵以待 时熙心中不禁有些发虚,心里盘算着:九曲池那边的事情,不会这么快就传到家里了吧?我得完蛋啊! 她转头看向林书泽,带着几分求助的意味说道:“三哥,咱们一起去见母亲吧。” “四妹妹啊,这逛了一整天,三哥我还得回去读书呢,你就自个儿去吧。” 林书泽随口扯了个谎,说完便脚底抹油,一溜烟跑得没了踪影。 这话说得假的都不能再假了,他能去读书,谁信啊! “林书泽!你……属泥鳅的啊!”时熙望着林书泽远去的背影,气得直跺脚。 无奈之下,她只能拖着沉重的步子,缓缓朝彭母的房间走去。 一进房间,便瞧见里面站着一位陌生的嬷嬷,那嬷嬷神情严肃,板着一张苦瓜脸,看起来就好似严苛的高中教导主任。 彭母朝着时熙招了招手,温柔地说道:“袭儿,快过来,见过章嬷嬷。这位章嬷嬷可是你大姐从左丞府精心挑选出来,专门教导你规矩的。你回府都这么些日子了,这规矩也该好好学起来了。” 时熙心中暗叫不好:果然没什么好事,我的预感还挺灵,还不如被打几板子呢。 她赶忙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万福礼,柔声说:“章嬷嬷,安好。” “四娘子有礼。”章嬷嬷微微欠身,回了一礼。 “今日袭儿也累了,就请章嬷嬷从明日开始教导她规矩吧。”彭母神色愉悦地安排着。 时熙佯装乖巧的回道:“是,母亲。有劳章嬷嬷。”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时熙没想到,今日便要提前跟着章嬷嬷学起规矩来了。 原来是随后门房收到了一封来自中书令家的请帖,他家的大娘子竟指名道姓地邀请时熙后日去参加她主办的赏荷宴。 中书令是谁时熙都不清楚,更不要说他的女儿。她满心疑惑:他们为何要指名邀请自己呢?这会不会又是谁精心设下的鸿门宴? 中书令乃是当朝正三品大员,位同宰相,彭夫人自是不敢擅作主张,立即遣人去请家主林季尧回来一同商议。 林季尧回府后,也是满脸疑惑,反复询问时熙,究竟是何缘故致使柳家大娘子邀请她,毕竟这可不是小事,林家上下都绷紧了神经,不敢有丝毫懈怠。 时熙也是一脸茫然、无奈:“父亲,我真的一无所知。” 最终,林季尧定下两条决策:其一,让彭夫人前往左丞夫人处商讨对策; 其二,安排时熙即刻跟随章嬷嬷学习礼仪规矩,力求在礼仪方面不出任何差错。 因此,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之际,时熙便在院子里跟着章嬷嬷学起了规矩。 首先是从最基本的行礼学起,这对时熙而言,起初她觉得尚可应付,毕竟宋嬷嬷也曾教授过一些。 然而在章嬷嬷面前展示时,却被挑出诸多毛病,不是姿势不够标准规范,就是态度欠缺谦卑恭敬,每种行礼方式都得从头重新学起。 时熙心里烦的跳脚,但转瞬念头一转,心想若此刻不让章嬷嬷满意,往后这苦头怕是没完没了,长痛不如短痛,不如就依着她所言去做,反正我出手出脚,不出脑不出心,当个行尸走肉罢了。 随着一遍又一遍的纠正练习,时熙行礼的姿势愈发标准规范起来,章嬷嬷的脸色也总算稍微缓和了些许。 接下来便是练习面对不同人时应展现出的神态。反复尝试了几次后,时熙突然灵机一动,找到了其中窍门,不就是考驾照的科目一吗,不管是什么情况,我方最卑微就行了。 好在今晚暂时有惊无险,算是侥幸过关,时熙不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彭夫人便匆匆往她堂姐那儿去了。 临行前,她特意给时熙安排了一个熟知规矩的贴身丫头,吩咐这丫头明日跟着时熙一同前往柳府,好随时提点时熙的言行举止,以防出什么差错。 时熙这天则被留在家中,继续跟着章嬷嬷研习规矩,如华和新来的浓翠在一旁小心伺候着。 到了休憩的时候,时熙留意到浓翠凡事都爱往前凑、积极出头,她担心如华会因此多想,便悄悄拉住如华,轻声安慰她别为此事忧心,虽说新来了个人,但她在自己心里依旧十分重要。 可哪知道如华心思单纯质朴,压根就没往这方面去思虑。从柏木村来到成邑,她觉得自己收获满满,见识到了许多从前不曾见过的新鲜事物,而且时熙待她极好,但凡有好吃的、好玩的,都会给她留一份,她整日里衣食无忧,对当下的生活那是相当满意。 她唯一发愁的,就是自己对成邑这些大户人家的规矩了解甚少,怕万一哪天不小心出了丑,会辜负了时熙。 如今好了,夫人新派来一位熟悉各大家族规矩的姐姐一起服侍,这可让她心里的压力减轻了不少。 现在她学起东西来可比时熙用心多了,就拿章嬷嬷教的走路姿势来说,她都已经能背下来了,可时熙还在被嬷嬷不停地纠正着,如华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是着急,暗暗觉得自家娘子这明显就是在敷衍了事。 时熙被章嬷嬷折腾了足足两个时辰后,彭夫人终于从堂姐家回来了。 她赶忙趁机说要去向母亲请安,想着今日这难熬的“规矩学习”总算是能结束了。 在正房里,林季尧、彭文君、苏姨娘都在。 众人听彭夫人细细讲述后,才知晓,这次的赏荷宴是柳家大娘子私下操办的一场小型宴会,只邀请了几家相熟的女眷,就连王望舒都没在受邀之列。 至于为何单单邀请了时熙,王家那边也不好随意猜测,只是表明王家与柳家之间既无过节,也没什么特别的私交。 林家经过商议,还是决定要更加谨慎地对待此事。 到了晚膳前,由彭夫人牵头,章嬷嬷和浓翠陪着,一起去给时熙挑选明日赴宴要穿的服饰。 太艳丽出挑的不行,太过朴素简单也不妥当,斟酌许久后,彭夫人最终选定了一件水绿色暗花齐胸襦裙,搭配上素色宽袖短襦纱衣,头发梳成飞仙髻,发髻上点缀着两个小巧精致的花钿,右额前插着一只海棠花金步摇。 这般装扮之下,时熙整个人显得清丽脱俗,既不寒酸又不显得张扬,在场的几人看了都觉得十分合适,于是明日赴宴的服饰就这么定下来了。 到了晚上就寝之时,如华过来铺床,趁着没人注意,偷偷跟时熙念叨:“四娘子,听闻您今日这身服饰,足足价值六十两白银呢。” “六十两?!”时熙听闻此言,也惊得目瞪口呆。 林家以前不过是个地方官,没想到如今这六十两银子的服饰,轻轻松松就穿在了身上。 她暗自揣测:自己的这位父亲大人,该不会是个贪官吧? 忽而她又想起曾经在书本里读到的一句话:“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想到此处,她心中也是无可奈何,心有戚焉。 第46章 赴宴赏荷 赴宴这天一大早,彭夫人便领着章嬷嬷来到大门前,送时熙登上马车。 一路上,彭夫人不住地叮嘱着:“母亲也没别的奢求,只盼你今生安康。这次去柳府凡事机灵着点儿,要懂得见机行事。” 时熙见彭母爱女心切,内心也有所触动,她乖巧的回应:“知道了,母亲。” 随后,时熙带着浓翠登上马车,坐在车内,她探出头来,朝着彭夫人挥手告别。 过了半晌,马车便停在了柳府门外。 柳府管事的嬷嬷仔细查验了请帖后,便满脸殷勤地引着时熙和浓翠往府内走去。 这柳府比起王家来,规模更为宏大,布置也越发奢华精巧,府内四处可见名贵的花卉、奇特的石头,还有诸多古玩珍宝,令人目不暇接。 几人穿过一片盛放着荷花的池子,来到了池旁的一处水榭兰亭。 此时,亭里已有数位女子正悠然地品着茗、轻声交谈着。 管事的嬷嬷上前禀报道:“大娘子,林四娘子到了。” 一位生着鹅蛋脸、大眼睛的俏丽女子闻声起身,款步走来,笑意盈盈地说道:“林四妹妹来了呀。” 两人相互行了礼后,都不禁暗自打量起对方来。时熙看着对方那漂亮的脸蛋,心里暗想:这种美人我绝对以前没有见过,要是见过,我绝对不会没印象的。 柳大娘子细细端详了时熙一番后,脸上也露出些许惊色,满是赞许地说道:“林四妹妹,果真是生得楚楚可人,出尘脱俗呀。我一见到你,就满心欢喜呢。” “什么情况,一上来这千金大娘子就拍我马屁?”时熙心里暗自嘀咕着,嘴上却赶忙回道:“柳大娘子谬赞。” 柳大娘子盈盈一笑,话锋陡然一转,问道:“不知四妹妹可许配了人家呀?” 时熙只觉得脑袋“嗡”的一下,心想这千金关心我的私人生活是什么用意,她如实回答道:“回柳大娘子的话,我还未及笄呢,家里也未曾谈过婚嫁之事。” 柳大娘子听闻这话,似乎笑得越发开心了,热情地说道:“四妹妹,快到亭里来坐呀。” 时熙满心疑惑,暗自琢磨着这柳家到底在唱哪一出呀,可面上还是佯装出嫣然巧笑的模样,随着柳大娘子走进了兰亭。 亭内的众人都好奇地打量着时熙,时熙也微笑着一一回应。 接着,柳大娘子便将这些女子逐一介绍给时熙,原来这些娘子基本都是柳家本家或者宗亲的姑娘。 时熙心中原本的疑惑未解,又添新疑:合着就我一个外人呀,这也太奇怪了吧。 几名娘子随后便围着案几依次坐下,时熙偷偷地观察了下四周,瞧见案几上摆放着一排精美的白玉莲盏,案几正中还有多个乌金釉花瓶。 一个丫鬟正专注地用茶杓从茶釜中盛出茶汤,分入各个白玉莲盏之中,以备众人饮用,而在角落里,还有几个乐人正焚香奏乐,兰亭内营造出了一片雅致的氛围。 柳大娘子见时熙坐在那儿,神情略显呆呆的,也不与其他娘子主动搭话,她内心冷哼一声,面上却笑意盈盈地安抚:“四妹妹且再稍等一会儿,下人们正去采摘荷花了,等荷花采来了,咱们就能玩插花了。”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几个装扮相同的丫鬟抱着好几大捧荷花、荷叶、莲蓬,鱼贯而入。 她们将采摘来的花卉轻轻放置在长案上后,便又陆续退了下去。 刹那间,兰亭内花香弥漫,长案上娇艳欲滴。 几位娘子纷纷取过乌金釉瓶,挑选着自己心仪的荷花、莲蓬,一边思索,一边比划着,开始动手插起花来。 柳大娘子笑着递给时熙一个花瓶,热情邀约:“四妹妹,也一起来玩玩吧。” “多谢柳大娘子,我不会插花,我且试试吧。”时熙谦逊地回应着,虽说不太清楚这个时代的插花审美标准,但好在她曾经在大学里参加过插花社团课,插花的一些技巧,像高低错落、层叠搭配、透视效果、铺陈布局、加框营造等,倒还都记得几分。 她精心挑选了三枝大小各异的荷叶,两枝花期有别的荷花,还有一枝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然后开始修剪、搭配起来。 其他娘子也都依照各自的想法挑挑拣拣,有的专心摆弄着自己的作品,有的则相互讨论交流着,一时间,兰亭内的气氛轻松愉悦,和谐融洽。 时熙做完最后的调整后,悄悄瞄了瞄别的娘子的插花作品,发现这些大家闺秀们的审美着实在线,甚至个别作品在她看来格调高雅、品位脱俗,让她自愧不如。 柳大娘子过来鉴赏时熙的作品时,接连夸赞了好几句:“四妹妹还说不会呢,你这瓶荷花插得真是层峦叠出,颇具自然野趣。”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脚步匆匆地走了过来,来到柳大娘子身旁,俯身轻声说了几句。 柳大娘子听完,便仪态优雅地起身说道:“各位姐妹,我回房去换身衣裳,去去就来。” 她刚从方凳上起身,像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扭头看向时熙说道:“四妹妹陪我一同去吧,我房里有一幅张鹤的山水图,烦请妹妹帮我鉴别一番。” 时熙心里忍不住呐喊:来了来了,她的目的这下马上就要揭晓了。 时熙脸上立即堆满了笑意,应声道:“是,柳大娘子。” 于是,两人带着各自的丫鬟,一前一后朝着内房走去。 一路上,时熙脑海里不禁脑补了许多剧情,往这僻静又人少的密闭空间走,不会是像日常小说里常写的那样,在房里藏着个男子,然后设计毁人清白的套路吧。 她暗暗提醒自己要更加小心谨慎,然而她们去的却不是柳大娘子的闺房,而是一间僻静处的厢房。 刚一走到厢房门前,柳大娘子便对跟着的浓翠以及她自己的丫鬟吩咐:“你们两人就在这儿守着吧。” “四妹妹,你来帮我掌掌眼吧。”柳大娘子说着,便率先抬脚跨进了厢房。 这话明显是说给那两个丫鬟听的,时熙心里清楚得很,她自己连这个时代的字都还认不全,哪有什么能耐给别人品评书画。 从离开水榭兰亭一直到这儿,这一路上,时熙都在不动声色地悄悄观察着周边的地形,留意着各个房间所处的位置,心里暗暗规划着万一有情况,能快速逃离的路线方向。 她一走进房内,尽管脸上神色依旧平静,没有露出丝毫异样,但私下里却仍旧警惕地观察着房内的布局,同时扫视着周围有没有什么能马上够得到、可以临时用来充当自卫武器的物件。 第47章 虚惊一场 “四妹妹,实不相瞒,我也是应了别人的约,才把你带到这儿来的。”柳大娘子到底开口说了实话。 时熙听闻,立刻装作一副惊讶万分的模样,开口询问:“柳大娘子,你这到底是何用意呀?” 柳大娘子这时朝着里屋喊道:“恒儿,出来吧,人我可给你带来了。” “是,静姝表姐。”里屋传来一声清亮的男声回应着。 果真是有男人啊,时熙心里暗叫不好,这剧情怎么越来越熟悉了呢,她瞬间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慢慢踱到一尊瓷瓶跟前,暗自盘算着,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就立马拿起这瓷瓶当作防身的武器。 里屋的男子撩开幕帘,现身于前。 只见那身着华服的少年一脸雀跃,兴奋地喊了一声:“小四!” 时熙定睛一看,居然是姬恒。她不禁脱口而出:“小七,是你呀!” 说罢,她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刚刚可真是被吓得不轻。 “我回了成邑,就听说你也在这儿,可我又不敢贸然上门去找你,只好恳请我这位好表姐帮忙了。”姬恒满脸洋溢着开心的笑容,眼中尽是见到时熙的喜悦。 “柳大娘子是你的表姐?”时熙赶忙把头转向柳静姝,向她寻求一个肯定的回应。 姬恒仍是满脸喜色地说道:“这是我大舅舅家。”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完全没顾得上一旁的柳静姝。 柳静姝听着他俩的对话,面上一冷随即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打趣道:“哎呀,恒儿交代我的事儿,我可算是办妥了,那你们就自个儿慢慢聊吧。” 姬恒赶忙朝着他表姐柳静姝深深地鞠了一躬,表达谢意。 柳静姝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后,便转身出门了,还顺带把自己的丫鬟也一并带走了,只留下浓翠在这儿看守,并特意嘱咐浓翠不得擅自进入屋内,让时熙安心在此赏画。 厢房外,柳静姝带着丫鬟明月朝着自己的闺房走去。 明月左右瞧了瞧,见周围并无旁人,便压低声音,略带抱怨地说道:“大娘子您日后可是要嫁给七皇子做王妃的,今日怎的领着别的女子与七皇子私下见面呢,万一……” 柳静姝面色依旧平淡如水,她目光望向远方,语气悠悠地:“皇家的男子,将来身边哪会少得了侧妃、侍妾。那林诗袭,本就没什么家族根基,就算往后真成了侍妾,也不过就是个任人拿捏的蝼蚁罢了,我有何惧?我如今这么做,不过是为了讨得恒儿的欢心罢了。” 厢房内,时熙正在轻声抱怨:“小七,你寻人这法子可真够迂回曲折的,害得我严阵以待,结果是虚惊一场。哎,对了,你知道韩庄去哪了吗?” 姬恒听闻此言,神色一黯,闷闷地说道:“咱们才刚碰面,小四你便急着打听端己的行踪?” “我前几日去了韩庄的家,却听闻他已外出远行。”说到此处,她突然想起姬恒的身份,轻哼一声:“你如今这身份,我又不能去皇宫寻你。” 姬恒面露赧然之色,嗫嚅着解释:“小四,我……我也并非有意欺瞒于你。” “好啦,我又没怪罪于你们。”时熙摆了摆手,表示并不在意。 姬恒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相告:“端已去了云中关,离北鄠最近的地方。” “北鄠附近不是一直在打仗吗,韩庄为什么会去那?” 姬恒心下暗忖,崔绩曾再三叮嘱,此事机密万不可泄露,当下只能含糊其辞道:“前些日子北鄠的可汗身染重疾,几位特勤皆对汗位虎视眈眈,端己此去乃是……刺探敌军虚实。” “那岂不是很危险。”时熙皱了皱眉,开始担心起来。 姬恒连忙出言宽慰:“小四莫要忧心,端己身在龙武军中,定会平安无事。” “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我也委实不知。”姬恒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四,你且宽心,端己与我表哥时常有书信往来,下次你若有心,也可写封信让我带给他。” 时熙微微颔首,又叮嘱道:“往后你若要寻我,直接去我家宅邸的门房,只说是如华的亲戚,来找如华便可。” 姬恒应了一声,随即展颜笑道:“小四,我此番前来,是想告知你,秋分之前,汤山上林苑将会举办狩猎盛会,届时我带你一同前去。还有,过几日便立秋了,成邑晚间有天街夜肆……” 时熙心下正为韩庄之事烦忧,没有什么兴致,便敷衍道:都到时候再说吧,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出来。” 姬恒眼眸里闪过一丝落寞。 “哎呀,我差点忘了,离开柏木村时,你给了我一块什么牌子?我不能收。”时熙突然想起那块看不懂的玉牌。 姬恒开始支支吾吾:“只是…只是一块玉佩,改日我再去取。” 二人又随意闲谈了片刻,时熙答应再教他玩麻将后,两人才分别。 时熙先一步迈出房门,抬眸间,恰见柳静姝领着明月袅袅婷婷地朝这边走来,她急忙轻轻掩上房门,迎了上去。 稍后真正的宴会拉开帷幕。 席间珍馐美馔琳琅满目,除却那些常见的佳肴,更添了诸多以荷叶、荷花、莲藕烹制而成的精致菜品,真可谓是将“荷”这一家一网打尽,主打全家整整齐齐,一个都不能少。 这次的赴宴之行,终究是有惊无险地落下帷幕。 时熙踏入家门,只见林家父母早已端坐于正厅之中,此次中书令千金的家宴,于林家而言,无疑是一场需严阵以待的重要事宜。 时熙刚一现身,便赶忙开口解释:“父亲、母亲,那柳大娘子乃是七皇子的表姐,七皇子曾向她提及女儿,想来是因此之故,她才兴起邀约女儿参加荷花宴的念头。 听闻此言,林家父母紧绷的神情明显舒缓了许多,脸上浮现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父亲、母亲放心便是,儿在宴会没有错处,就连插花这一技艺,柳大娘子还夸我做得好呢。”时熙嬉皮笑脸地说道,试图让林家父母彻底宽心。 林季尧微微点头,随即说道:“既如此,袭儿今日也着实劳神费力了,先行回房歇息去吧。”话语之中,虽有关切,却也有着不容置疑下了逐客令。 待时熙回房之后,林季尧神色凝重地对彭夫人说道:“夫人,依我之见,这七皇子这般作为,莫不是对袭儿心存爱慕之意?可如今林家皆为白衣之身,无官无爵,难道能出一位王妃?林家之人也断不能与人做妾的!” “老爷,何出此言,袭儿年纪尚幼,这只是小孩子间的玩闹罢了。” “夫人,袭儿再过一年便要及笄,女儿家的婚事耽搁不得,你身为母亲,此事需得尽早放在心上。况且润儿明年便要参加省试,于他而言,名声乃是重中之重,万不可因袭儿之事有所影响。” 彭夫人中亦是忧虑重重,她微微颔首应道:“老爷所言极是,妾身定会留意的。” 第48章 重现之器 此刻的豫园之中,夜色深沉,唯有萧琮之案前的那盏油灯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将他的身影映照在墙壁之上,略显孤寂。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捏着一页薄薄的纸片,目光紧紧锁住纸上的字迹,陷入了沉思。 纸上临摹的乃是时熙给韩庄的留言。从字迹不难看出书写者是一位女子。 笔画虽然工整,却毫无书法的规矩方圆,全然不似在深闺之中经过严格练字训练的闺秀所书。 这留言的遣词造句也很是奇特,甚至有些字的写法似是而非,像是故意简化了一般。 萧琮之眉头紧锁,这一页纸所呈现出的种种迹象,显示出写字之人充满了矛盾与谜团。 他原本只当这女子不过是尚书左丞的亲眷,在那偏远的山村偶然相遇,想着或许回到成邑之后,能在与太子一派的明争暗斗中派上些许用场,却未曾料到,她竟与崔绩和姬恒等人也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今,在他精心谋划的棋局之中,对其制衡之策构成最大阻碍的便是太子与崔绩那一党。 而这女子的意外出现,却宛如一颗不知从何而来的棋子,或许恰好能成为他打破僵局的关键一子。 “来人!”萧琮之轻呼一声,一名身着玄衣的侍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把这东西物归原主吧。”萧琮之神色平静,随手将一个小巧的布包裹丢给了侍卫。 “是,少主。”侍卫接过包裹,应了一声,随后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只留下萧琮之独自坐在案前,眼中闪烁着若有所思的光芒。 这头,时熙酣然入梦,一夜好眠,直至日出过后,屋内渐渐泛起闷热之意,她才悠悠转醒,利落起身,行至梳妆台前。 如华在旁为她梳理发髻,时熙却心不在焉地由着如华装扮,她此刻的内心正无比怀念在盛夏里吃甜筒冰淇淋的滋味。 忽地,她眼角余光瞥见桌上多了一个从未见过的蓝布包裹,“这是什么,谁放在这的?” 时熙满心疑惑,随手将其拿起,解开系带。 “哐当!”一声,一把匕首掉落于地。 “啊!” 时熙惊呼一声,猛地弹跳而起,头顶径直撞上如华下颌,二人一个不稳,双双狼狈地跌坐于地。 “娘子,您可有受伤?” 如华顾不上自身疼痛,率先开口询问,随即目光落在地上匕首,不禁脱口而出, “咦,这不是七皇子赠予娘子的那把匕首吗?许久未曾见娘子把玩,怎会突然在此出现?” 言罢,她赶忙起身,将时熙搀扶至椅子上坐好,随后俯身捡起匕首,递还到时熙手中。 时熙顿感手脚一片冰凉,寒意丝丝缕缕从脚底蔓延至全身,纵使身处盛夏,却如坠冰窖。 她目光呆滞地凝视着手中匕首,分明就是姬恒所赠之物,可这匕首早就落在了小山村那个神秘破相男人手里,现在却无端出现在自己的房中。 她心中顿时有些慌乱:他知道我是谁,住在哪,还能悄无声息地将东西放在我的房内,这意味着取我性命于他而言易如反掌。可他为什么这么做,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时熙强压内心慌乱,仔细端详匕首,未发现任何异样,又吩咐如华将其拿去清洗擦拭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匕首收于枕下。 她心中惶恐,可又转念一想:他既然尚未有进一步的举动,想必是以此来警醒于我。既如此,我不妨先按捺不动,静观其变。 在接下来的几日里,生活一切寻常,并没有其他事情发生。 时熙每日的生活除了研读《女诫》,就是跟着章嬷嬷研习那些繁复琐碎的规矩。 她的内心满是苦闷与无奈,日复一日地沉浸于这些宣扬妇言妇行、卑微屈从的教条之中,仅仅是为了避免在未来夫家落下失德的名声。 她,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这些陈旧迂腐的观念与她所秉持的理念大多背道而驰,甚至完全相悖。 每一次的学习,于她而言,都是一场精神上的折磨,时熙想着还不如就让那人毒死算了。 又过了两日,彭夫人便遣人来唤时熙,让她收拾齐整,说是要带她去拜访一位旧相识。 时熙现在只要不让学《女诫》和规矩,让干什么都甘之如饴。她未多做打听,手脚麻利地梳妆打扮完毕,便早早前往彭夫人处静静等候。 待登上马车,彭夫人方才告知时熙此番是去见自己的手帕交,这位夫人现今也居住在成邑。 “袭儿啊,何家有两位郎君,皆是才貌出众、一表人才。何家大郎如今在礼部担任员外郎一职,二郎明年便要行冠礼,皆是年少有为、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 彭夫人微微感叹,眼中满是惜春回忆之色,“我与他们的母亲,细细算来,竟已有近二十年未曾谋面了。” 时熙机敏地乖巧应和:“我瞧着二哥也是极为上进努力的,依我看,明年二哥定会高中状元! 彭夫人被她这天真俏皮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轻轻拉过时熙的手,笑意盈盈道:“我家袭儿亦是极好的,待及笄之后,寻个好人家,做个官夫人,相夫教子,也是美满。” “哈哈,阿娘这想法可真是妙。”时熙嘴上打着哈哈,心里却思量着:就算是请我做官我都不干,还做什么官夫人,相夫教子,绝对不可能!只是不知在这个年代,以后我要以什么为生呢?她过往皆是随波逐流,从未认真思忖过这般长远之事,如今想来,不禁有些茫然。 不过一个时辰的光景,马车已至成邑城东部的政道街,此处离大姐林诗友的官邸倒是相距不远。母女二人下了车,步入何府。 在正厅之中,终于见到了何夫人。只见何夫人四十有余,身形瘦小却透着一股干练之气,她与彭文君这对发小多年未见,此刻乍一相逢,两人都是泪眼婆娑。 彼此见礼寒暄过后,何夫人拉过时熙的手,细细端详,眼中满是惊艳与喜爱之色: “袭儿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如花似玉,瞧这眉眼,倒是与她父亲有几分相像,生得真是水灵剔透。” 时熙面上却做出一副羞怯腼腆的闺秀模样,轻声细语道:“何夫人过奖了,袭儿愧不敢当。在袭儿看来,夫人才是真正的气质高雅、雍容华贵。”实则内心暗想:嘿嘿,商业互吹。 何夫人被时熙的话逗得连连拍打她的手,“这孩子的嘴甜的,哈哈哈......”, 接着她转头对身旁的嬷嬷吩咐道:“今日二郎恰逢休沐,便让他领着袭儿妹妹在院子里转转吧。如此,我们两个老姐妹也能有更多的时间好好叙叙旧。蒲姨,去将二公子唤出来。” 第49章 醉翁之意 不一会儿,一位青年公子稳步走来,只见他眉目清朗,身姿挺拔,言行举止间礼数周全。一入厅内,便依次向众人行礼问安,姿态谦逊有礼。 彭夫人见此,亦是连连点头称赞,眼中满是满意之色。 何夫人笑着对二郎何肃卿吩咐:“二郎,带着你袭儿妹妹去园子里逛逛吧,我与你彭姨在此安心叙话。” 两位年轻人恭敬行礼后,缓缓退了出来。 何肃卿走在前方,微微侧身,回首对着时熙温和说道:“袭儿妹妹,我家池塘边有一座望月亭,那儿颇为凉爽宜人,我们不妨去那儿小憩片刻。” 时熙微微点头,跟随着他的脚步,向着那凉亭的方向走去。 沿途,何肃卿询问了些寻常的问题,诸如“袭儿妹妹今年贵庚几何?”“邳州之地有着怎样的风土人情?”之类。 时熙虽觉这些问题索然无味,但仍礼貌而认真地一一作答。 二人行至凉亭,何家的荷花池虽不比柳家那般恢宏气派,却独有一番清新淡雅的韵致。 时熙刚欲在凉亭的石凳上落坐,何肃卿连忙阻拦:“袭儿妹妹万万不可,眼下虽正值盛夏,但石凳寒凉,切不可直接坐下。” 话音刚落,便有仆从匆匆送来棉质坐垫,何肃卿亲手接过,仔细地铺于石凳之上,而后微笑着欠身道:“袭儿妹妹,请坐。” “多谢,何二公子。” 时熙感觉哥哥妹妹的称谓太别扭,在她以往的习惯里,称呼异性不是冠以职务便是直呼其名。 二人依次入座后,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凝重尴尬,毕竟是初次见面的年轻男女,两人都低着头不再说话。 时熙决意率先打破僵局,于是随口问道:“二公子明年可是也要参加省试?” “啊,正是。”何肃卿应了一声后,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是偶尔偷偷抬眼瞧上时熙几眼。 时熙见状,只得继续没话找话:“如此说来,那你跟我二哥能聊到一块,他明年也要参加省试。” 在这凉亭之中,二人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每逢话语将尽,时熙便赶忙抛出新的话题,竭力不让场面冷却下来。 一炷香的时间之后,一位仆从匆匆赶来传话,称何夫人已备好宴席,特请二公子与四娘子前往。 何肃卿轻声应下“知晓了”,继而又对着身旁的仆人低语几句,那仆人连连点头,随后快步离去。 何肃卿转而面向时熙,温言细语:“袭儿妹妹,我们且再稍坐片刻,便前往我母亲处吧。” 于是,两人又在这凉亭之中继续尬聊了约一刻钟,先前离开的那仆人一路小跑折返回来,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顶帷帽。 何肃卿伸手接过帷帽,神色略带腼腆,“日头毒辣,袭儿妹妹戴上此帽,也好遮挡一二。” “这……”时熙心底暗自觉得戴上帷帽颇为麻烦,何况路程不远,实在没必要。 但又怕拂了人家的好意,只好抬手接过帷帽,轻轻戴于头上,“多谢二公子好意。” 随后,两人双双起身往正厅走去,待行至厅口,时熙赶忙将帷帽摘下,递予一旁的仆从。 厅堂之中,丰盛的宴席已然摆好,两位夫人端坐在席间,见何肃卿与时熙进来,何夫人微笑着招手示意二人入座。 宴饮期间,何夫人极为热情,不住地让蒲姨为时熙布菜,这般殷勤的举动让时熙颇有些受宠若惊。 四人其乐融融地享用过午宴后,便到了分别时刻。 两位夫人执手相看,眼中满是不舍之情,依依惜别之意。 何肃卿见状,轻声宽慰:“母亲,彭姨既已在成邑城中居住,日后只需时常差人邀请彭姨和袭儿妹妹来家中相聚,如此便能常常见面了。” “正是此理!”何母闻听此言,顿时破涕为笑,连连点头应和,“文君,我家二郎都这般说了,你们可一定要常来。” 返程的马车上,彭夫人看似不经意地开口说道:“卿儿这孩子着实不错,生得一表人才,学业上也颇为出色。” 时熙漫不经心地随口回应:“嗯,还挺会关心人的。” “阿娘可是都瞧在眼里了,那顶帷帽可是卿儿特意为你寻来的吧?”彭夫人目光温和地看着时熙,眼中隐隐有着别样的意味。 “嗯,何二公子说是怕我被日头晒伤。” “如此甚好,阿娘如今也算是放心了。”彭夫人微微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欣慰的笑容,“袭儿也喜欢,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喜欢什么?母亲,您这话是何意?” 时熙起初还未回过神来,待听到此处,猛地反应过来,心中不禁恍然大悟:闹了半天,今日这一场出行,哪里是什么简单的叙旧,分明是一场精心安排的相亲啊! 彭夫人凝视着这个年近及笄的女儿,心中蓦然涌起一丝不舍。 转瞬之间,她又想到何二郎年少有成,心中又浮现出几分欣慰。 她语气轻柔,缓缓说道 :“我的袭儿,明年开春便要及笄了,也该相看些合适的人家。依母亲来看,何家就很不错,他家的二郎年轻有为,是个难得的好儿郎。” “我不喜欢何肃卿,也不想结婚!”这话在时熙嘴边打了个转,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她瞧了瞧当下的情形,还是强忍着咽了回去,然后一言不发。 在这个时代,女子的婚事向来不能自己做主,即便把这些话说出来也是徒劳无益,只能另谋它法。 时熙从小学起就常听父母和老师教诲:办法总比困难多,人生就是不断重复的遇到困难,然后解决困难的过程,哪天没有困难,那估计就是人生已经结束了。 当天夜里,时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第一次认真思索自己在这个时代能以何种营生立足。 她心里清楚,自己既不懂农耕之事,也没有经商的头脑。思来想去,或许现在应该攒些银钱,日后去外地开一家餐馆是个不错的选择。 毕竟,她自我认为她在吃的方面还是有些造诣。 第50章 立秋已至 立秋转瞬即至,可炎炎的暑热却还并未褪去。 清晨,时熙从睡梦中醒来,正打算起身梳洗,却猛地感觉心脏一阵刺痛。 那疼痛一阵比一阵剧烈,她只觉有些支撑不住,又重重地倒回了床上。 就在她想要唤如华去请大夫的时候,这疼痛却又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就像它来时那般突兀。 时熙心下有些疑惑,可这疼痛瞬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她又恢复了能跑能吃的状态,只能想着先观察观察再说吧。 今日立秋,大启皇帝亲率三公六卿、诸侯大夫一众,前往西郊举行隆重的迎秋仪式,虔诚祭祀少嗥、蓐收等诸位神灵。 在成邑的民间,立秋日有着簪戴楸叶的习俗。人们会精心将楸树叶剪成各种精美的花样,或是插在发髻之上,或是佩戴在身上,以此来象征迎秋,祈愿家族人丁兴旺。 林家来自西南方的邳州,并没有像成邑城这般簪戴楸叶的风俗,而是采取另一种方式来迎秋——贴秋膘 。 林家的两个儿子今日都在家中休沐,时熙也不用去学习那些繁杂的规矩。 天刚蒙蒙亮,仆人便在厨房忙碌起来,炖上了一大锅香气四溢的羊肉。 到了中午,一家人便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享用着午膳,用这种温馨的方式迎接秋天的到来 。 席间,林书泽时不时就望向时熙,等时熙察觉到回看他时,他就嘿嘿一笑。 时熙心里有些发虚,这家伙又打什么主意呢,可千万别再像上次那样,再坑我一次。 午膳后趁着今日无事,时熙便独自躲回房间,准备给韩庄写信,然而提笔忘字,一时踌躇,不知如何下笔。 半日光景之后,她才在纸上落下一行小字:“我已到成邑,你还好吗,什么时候回来?” 正当她准备铺陈思绪,继续书写时,一阵清脆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此刻如华恰好去歇着了,时熙只能放笔前去开门。 门扉缓缓拉开,林书泽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外。 “三哥,你怎么过来了?”平日里两位哥哥甚少涉足她的小院,这突如其来的造访,让时熙着实一惊。 回想起午膳时林书泽那副神秘兮兮的模样,她愈发笃定,这家伙肚子里肯定在酝酿着什么“坏水”。 林书泽满脸兴奋,迫不及待地说道:“四妹妹,今日成邑有天街夜肆,热闹非凡,咱们一道去逛逛,热闹热闹。” “夜市啊,能有啥好玩的?”时熙神色倦怠,语气里透着几分兴致索然,实在不太想挪动脚步出门。 “哎呀,那里好吃的、好玩的数不胜数,我拍着胸脯保证,你去了铁定不会后悔。你赶紧拾掇拾掇,我这就去叫辆马车。” 林书泽话音刚落,也不管时熙是否应允,他就如往常一样,一溜烟的跑走了。 时熙瞥了眼桌上那封刚开了个头的信,略作思忖后,抬手将信纸揉成一团,心里想着改日再重新好好写。 随后她唤来如华,两人收拾打扮一番后,便在房内静候林书泽的归来。 夕阳渐渐西沉,天边被染成一片瑰丽的时候,林书泽带着一个随身小厮前来,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走吧,四妹妹,我已经跟母亲打过招呼了。” 于是,四人一同出了门,登上了临时租来的马车。 天街夜肆位于城西,马车在略显颠簸的道路上行驶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后,便缓缓停了下来。 “四妹妹,快下车,咱们到啦!”林书泽动作敏捷地跳下马车,随后把手递给时熙。 “啪”的一声,时熙拍打在林书泽伸来的手上,咧嘴一笑,也跳下马车。 林书泽甩了甩手,“林诗袭,你这……要是章嬷嬷瞧见了,非得扒了你的皮不可!” “还是操心你自己的学业吧!”时熙毫不示弱地回怼,而后哈哈大笑起来。这一出门,她心情也变得格外舒畅起来。 马车停在了一座古朴的拱桥旁。 时熙抬眼望去,桥的那头已是华灯初上,明亮的灯火如繁星般闪烁。 街道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各色酒肆、茶馆林立,门口张灯结彩,灯红酒绿,一片繁华景象。 街道两旁,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小摊,杂耍艺人也在卖力地表演着精彩节目,人群如潮水般涌动。 此刻正是皓月当空,尘世喧哗。 时熙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她迫不及待地拉住林书泽的衣袖,往桥上走去,嘴里还不停地催促着:“三哥,快点,对面好热闹!” 林书泽笑着调侃道:“嘿,你不是说你不来吗,怎么比我还跑得快。” 四人跨过波光粼粼的汉河,刚一走到对岸,时熙便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伫立在桥头,正对着她挥手。 “小七!”时熙定睛一看,来人竟是姬恒,她顿时欣喜若狂,像一只欢快的小鹿,一个箭步冲到姬恒面前,欣喜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林书泽急忙大步敢上前来,双臂展开至面部前方,恭敬地躬身拱手,行了两拜大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敬畏,说道:“草民参见七殿下。 “今日这儿没有七殿下,我只是小四的一位旧友,三哥不必多礼。”姬恒脸上洋溢着愉悦的笑容。 时熙满脸困惑,忍不住问道:“你们怎么认识?” 姬恒抢先一步回答:“哈哈,我们自是相识已久。小四,三哥,今日我来做东,带你们好好游览一下这天街。” 时熙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你得破费了,我不会手下留情的。快走,三哥,吃穷他。” 林书泽看着自家妹妹对七皇子毫无惧意,相处起来如同普通朋友一般,心中不禁又惊又喜。 跟着四妹妹出来这两次,见到的可都是往日里在大启朝高高在上、难以接触的人物。 只可惜七皇子提前跟他打过招呼,此事千万不可张扬,生怕有损诗袭的名节。不然与当朝皇子秉烛夜游,够他在那些同窗中吹上一辈子了。 三人拾阶而下,时熙与姬恒并肩而行,一路上相谈甚欢,欢声笑语不断。 林书泽跟在他们身后,处于第二排的位置。 姬恒的贴身侍卫、如华以及林书泽的小厮则在稍远些的第三排随行。 不远处,还有几位暗卫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们时刻保持着警惕,护卫着皇子的安危 。 第51章 天街夜肆 汉河自西北而来,东南而去,它将城东与城西泾渭分明地分隔开来。 城东,是达官显贵们的府邸云集之处,朱门高墙,端着的是富贵与威严; 城西则聚居着众多的市井细民和南来北往的客商,街巷纵横交错,处处洋溢着浓郁的生活气息,满是热闹的人间烟火味。 天街夜肆位于城西。 此刻的天街夜肆,千万盏花灯闪烁照耀,恍如银河倾倒,满地灼灼光辉。 高楼红袖客纷纷,笙歌燕舞彻晓闻。街道上的行人都融入这俗世的喧嚣当中。 时熙一行人漫步在这繁华的街市之中,才行不远,她已经是嘴里塞着软糯香甜的小镜糕,右手提着一盏绘着精美图案的花灯,左手则执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今晚的她对着姬恒笑得格外灿烂,笑得如月牙弯弯眼睛里,闪着的是不少的阿谀谄媚。 姬恒满脸笑意地跟在时熙身旁,但凡时熙的目光在某样东西上稍有停留,他便立刻心领神会,打算都买下来。 两人就这样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欢欢喜喜地闲逛着。 他们一路欢乐前行,经过一樊楼前时,迎面走来一对华服青年男女。 这二人仿佛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气质超凡脱俗,行走在人群中,就如同是一对璧人,散发着独特的光芒,气场与旁人截然不同,引得两旁的路人纷纷侧目,投来羡慕与赞叹的目光。 只见那女子珠翠罗绮,朱唇翠眉,原本高挑的身材,在身旁男子高大身形的衬托下,却显得娇弱动人,此刻她正对着男子巧笑嫣然,眉眼间尽是温柔与甜蜜。 而她身旁的男子带着幂篱,虽看不清脸,但高大的身形及周身的气度也让人感到气宇轩昂,不同凡响。 “恒儿”,两对人侧身而过时,那男子突然开口唤道。 姬恒听到声音,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惊喜地停下脚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大表哥,郑婉。你们怎么在这儿?” “见过七皇子殿下。”那名叫郑婉的女子微微侧身,轻声说道。她的声音轻柔婉转,清脆悦耳。 “恒儿怎么在此?咦,四娘子也在。” 男子低沉醇净之声一出,时熙立马反应过来,是崔绩。 她心跳突然有些加速,嘴里的小镜糕一时怎么也咽不下去,时熙脸色微微泛红,连连捶着胸口,只想着要赶快把嘴里的吃食咽下去。 慌乱之中,她扯扯姬恒的袖子,含糊不清的嘀咕:“小七,我先走了。谢谢你的款待。” 崔绩见状,嘴角微微上扬,语气真诚的打趣:“四娘子怎么突然要走,莫不是不愿与崔某为伍?” 他身边的郑婉一听这话,原本温柔的眼神瞬间变得嫌恶起来,她毫不掩饰地对时熙投去一道充满敌意的目光。 然而,下一秒,她又立刻换上了一副娇柔的模样,轻声问道:“无功哥哥,这位妹妹瞧着面生,不知是哪家的四娘子?” 一旁的姬恒抢先答道:诗袭是我邳州的旧友,来成邑投亲的。 郑婉一听,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丝骄纵的笑容:“我竟不知七皇子还去过邳州。” 崔绩对这一切好像浑然不知似的,他依然诚挚的邀约:“恒儿、四娘子,此处人多嘈杂,不如去汉河船上清净下吧。” 时熙每次见到崔绩,总觉得有些莫名的慌乱,这种感觉她自己也不明所以,此刻她只想溜之大吉:“郡王,我家人还在这,我就不去了,下次再约。” “把娘子的三哥也叫上吧,四娘子在柏木村的招待,崔某至今还未回席,今日就算感念四娘子当日的宴请。” 崔绩说完,便不容置疑往前大步而去。 郑婉闻言,脸色瞬间变得冰冷起来,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时熙,随后不发一言,转头就走,紧紧跟在崔绩身后。 “小四,走吧。表哥有一艘龙舟呢。”姬恒倒显得兴高采烈,说完,他也跟着崔绩的步伐而去。 时熙呆在原地,一时间有些进退为难。 就在这时,林书泽气喘吁吁地跑上前来,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四妹妹,这又是哪家的高门大户?”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见过的德昭郡王跟他的……朋友,走吧,邀请咱们去船上做客呢。” 时熙觉得郑婉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过,一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林书泽听了,顿时眼睛一亮,忙拍手称快:“哎呀,真好,才跟皇子同游,现下又跟郡王共舟,我在邳州可没想过来成邑能遇上这等好事,全靠四妹你摔了那么一跤得来得缘分。” “三哥,待会儿可不要乱说话,德昭郡王跟小七可不一样,小心惹祸上身。”时熙严厉警告。 一行人沿着汉河来到一处开阔之地,河边泊着大大小小许多船只,灯火通明的船只如同点点繁星点缀着波光粼粼的河面。 一艘船头雕琢成螭龙造型的船舫在众多船只之中显得尤为引人注目。 几位盛装打扮的侍女早已等候在船舷,见众人到来,立即将他们迎上了船。 踏入舱内,入目便是玉龙木雕的亭廊,搭配上古色古香的红木桌椅,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古朴而典雅的气息,比起映月湖的画舫,更多了几分大气与明朗。 在美貌侍女的引领下,众人依次进入舱内,围坐在桌旁。 刚一落座,便有丫鬟手脚麻利地摆上了精致的茶果,又有几名侍女手持拂尘、漱盂、巾帕等物,走到各人面前,微微屈膝,恭敬地伺候着餐前的盥漱。 盥漱完毕后,又有几人上前,动作轻柔地撤下果盘,紧接着便开始传菜。每人身后都立着一名侍女,她们时刻关注着客人的需求,随时准备布菜斟酒。 然而,这一切对于时熙来说却显得有些过于拘谨和不自在。她实在不习惯这种饭来张口、事事都有人服侍的方式。 面前的美食虽然精致诱人,但她却提不起胃口,只是偶尔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此时的她,内心只求宴席早点散场。 崔绩已脱下了幂篱,露出了他那俊朗不凡的面容。作为东道主,他面带微笑,率先执酒而敬,众人几杯醇酒入肚,氛围开始活跃起来。 时熙并未察觉到这酒与她平日里所喝的稠酒有所不同。这酒的色泽更为澄净鲜亮,度数也更高。 等她意识到这一点时,酒劲已经开始上头,她只感觉脑袋有些昏昏沉沉,整个人开始微醺。 第52章 如痴如醉 时熙以手轻轻撑着头,眼眸微垂,静静地打量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就在这时,郑婉袅袅婷婷地站起身来,声音清脆悦耳,宛如黄莺出谷:“无功哥哥,你这有如此美酒,又怎能少了雅乐呢?婉儿愿为诸位弹奏一曲,聊表心意。” 语罢,她微微侧身,同身后的侍女低声耳语了几句。不过片刻,一把精致的琵琶便被恭敬地递了上来。 郑婉玉手轻扶琵琶款款而坐,旋即玉指轻扬,弹指间,琵琶声悠悠响起,如泉水击石,细语悠长。 她弹奏的是一首《红窗曲》,在这婉转的旋律中,细腻的倾诉着女子内心深处的柔情与哀怨。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郑婉双眸含情脉脉地凝视着崔绩,眼神中满是期待与柔情,似是在等待着他的回应。 然而,崔绩却仿若未察觉到她的深情一般,只是随着众人一同鼓掌叫好,脸上挂着始终是礼貌性的微笑。 郑婉见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强压着心中的情绪,缓缓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还在鼓掌的时熙。 她露出一抹看似温和却暗藏锋芒的笑容:“我学艺不精,弹奏得怕是入不了大家的耳。不知能否请四娘子赐教一二,让我们也开开眼界?” 时熙一听这话,心中顿时一紧,忙不迭地摆手拒绝:“我不会弹琴,郑娘子琴技高超,我自愧不如。” 从刚与郑婉见面的那一刻起,她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对自己的敌意,可她实在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了这位郑娘子,只能小心翼翼地应对着。 “闺阁女子岂会不通琴技,四娘子怕是说笑了。” 郑婉却并不打算就此罢休,继续步步紧逼。 林书泽悄悄地凑到她耳边,小声怂恿道:“你筝弹得那么好,就跟她比一比,难道你这个也不记得了?” 时熙无奈地环顾了一周,只见崔绩正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姬恒则是满怀期待地看着她,仿佛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听她弹奏。 时熙心中一横,端起面前的酒杯,一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她借着酒劲说道: “我已多年疏于练习,再加上之前摔了一跤,技艺早就生疏得溃不成曲了。今日就只凭着感觉乱弹一曲,当博君一乐吧。” 说罢,她请身旁的侍女取来一张古筝。 时熙小学初中时系统学过古筝,可这古筝与她学过的略有不同,只有十三根弦。她微微皱了皱眉,只能逐根拨试,熟记音律。 “那我就献丑了!” 时熙脸上露出一抹微笑,端坐于古筝前。指动琴弦,筝声骤起,她弹了她学的第一首曲子,也是最简单的一首《笑傲江湖》:“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在酒精的催化下,时熙的弹奏愈发激昂,指尖在琴弦上飞速舞动,仿佛在宣泄着内心深处积压已久的情感,又似要一曲倾尽心中所愿。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袅袅消散,舱内瞬间陷入了一片寂静,众人都沉浸在那余韵之中,一时竟都忘了回神。 崔绩率先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与赞赏,“四娘子豆蔻年华,想不到竟有如此洒脱豪迈的性情。” 姬恒也站起身来,脸上满是激动与好奇,迫不及待地问道:“小四,你弹的这究竟是什么曲谱啊?我在这成邑之中,从未听闻过如此特别的曲子。” 然而,郑婉却在一旁冷哼一声,话里有话地抢先说道:“四娘子想必是平日在邳州的田间地头习得的吧,这曲子里全是一股子山野之味。” 时熙原本就被酒精侵袭得有些迷糊的头脑,在刚才激情弹奏的渲染下,此刻更是昏昏沉沉。 她恍若未闻郑婉的话,自顾自地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满满的酒,然后仰头一口饮下。 紧接着,她又迅速斟满一杯,脚步略显踉跄地走到崔绩的面前,举杯贺道:“人生得意须尽欢,今朝有酒今朝醉!我敬你一杯,愿今日这良辰美景,岁岁朝朝。”说罢,也不等崔绩回话,她便一仰头,再次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或许是饮酒太过急切,时熙突然身体一个踉跄。崔绩见状,急忙起身相扶,口中喊道:“来人,四娘子醉了。” 身旁的侍女们听到呼喊,立刻快步上前,想要搀扶住时熙。 时熙却反手一推,直接伸手握住了崔绩的手臂。她仰头望着崔绩那温润如玉的脸庞,低声耳语道:“你相信借尸还魂吗?”声音虽小,却仿佛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量,直直地钻进了崔绩的耳中。 崔绩闻言,身体猛地一僵,扶住时熙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疑惑,他追问道:“你说什么?” 然而,面对崔绩的询问,时熙却充耳不闻,她用力挣脱了崔绩以及侍女们的搀扶,转身摇摇晃晃地奔向姬恒,嘴里喊道:“小七,我也要敬你。” 姬恒满眼担忧地看着时熙,急忙伸出手来,想要护住奔来的她。 然而,时熙却在他面前稳稳地站住了,她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姬恒的酒杯,脸上露出一抹真诚的笑容:“愿小七此生平安顺遂,万事胜意。”说罢,她再次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还有我三哥,愿你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时熙说完,又摇摇晃晃地转回原位,将酒杯放在桌上,“我喝不了啦,你们继续,我去吹吹风。”她摆摆手,就径直往舱外走去。 众人见时熙自行出了舱,都一脸惊愕,只有郑婉咬牙切齿,低声咒骂道:“不知廉耻的村野贱妇。” 崔绩见状,急忙吩咐身旁的侍女:“快,跟上去好好看着四娘子,千万别让她出什么事。” 说完,他又唤来另一名侍女,叮嘱道:“熬些醒酒汤给四娘子送去。”他交代完后,抬腿便要往舱外走去。 郑婉见此情景,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怒火,她立刻出言制止:“无功哥哥,长公主可是特意嘱托你今日要好好照顾于我,你这是要去哪?” 崔绩听到郑婉的话,脸上一时毫无表情,他怔怔的盯着郑婉,却对着姬恒喊道:“恒儿,来陪阿婉喝上一杯。” 时熙此时已经走出了船舱,河上的凉风拂面,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她走到船舷边,席地而坐,静静地遥望着汉河上的星星渔火。 第53章 孤男寡女 眼前的汉河波光粼粼,渔火点点,她触景生情,不禁想起远在现代的父母与挚友,此生终是与他们再无相见之日了,无奈与悲伤压在时熙的心头,泪水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 为了驱散这如影随形的悲戚,她对着河面,放开喉咙高歌起来:“江山笑 烟雨遥;涛浪汹尽红尘俗世知多少……” 一曲尚未唱完,河面上悠悠传来一阵筚篥声,竟与她所唱的《笑傲江湖》丝丝入扣,完美和鸣。 时熙猛地一激灵,原本迷离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她瞪大眼睛,迅速站起身来,急切地寻找声音的来源。 与此同时,一个念头在她心中一闪而过:韩庄回来了? 只见在那幽幽的河面上,一艘普通客船缓缓驶来。 船头,立着一位身姿挺拔的男子,正专注地吹奏着筚篥。他白衣广袖,身形修长,乌发仅用一根发带系住,在月下的夜风中衣袂飘飘,脱尘出世,恍若谪仙。 待客船渐近,男子停止吹奏,缓缓放下筚篥,抬起头来对着时熙微微一笑,这倾国倾城的微笑,令世间万物都黯然失色。 “萧琮之!” 时熙不禁轻呼出声,刹那间,她感觉自己的脑子仿佛陷入了一片空白,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的男子。 一个男子生得如此之美,让她心中竟生不出任何世俗的欲念,唯有感叹造物主的鬼斧神工,竟雕刻出如此的仙品。 萧琮之见时熙毫无顾忌地盯着自己出神,眼神中突然浮现出一丝讥诮与厌倦之态,他微微皱眉,转身向后,与身后的侍从低声说着些什么。 这时,时熙才如梦初醒。她心中不禁涌起一阵疑惑:他怎么会《笑傲江湖》,难道他也是穿越的? 恰在此时,一位侍女端着漆制的食案走上前来,“四娘子,请饮些解酒汤吧。” “谢谢,我不喝。”时熙此刻满心都是萧琮之是否也是穿越之人,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她的目光依旧紧紧地追随着萧琮之。 “四娘子,可有好些?”清朗和润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崔绩也走出了船舱。 他顺着时熙的目光看去,问道:“刚才吹奏之人是萧少卿?” 还未等时熙回答,刚才站在萧琮之身后的那个侍从已经登上船来。 他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我家大人请林四娘子登船一叙,望能恕当日冒犯之罪。” 崔绩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当日乃是误会,萧少卿何罪之有,况且今日四娘子身体不适,怕不宜奔波。” “不,我确有事与萧大人相商,郡王,我去去就回。”时熙太想知道心中的答案了,她心急如焚,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萧琮之。 “四娘子既执意如此,那崔某便在此处等候四娘子。”崔绩倒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没有丝毫的不悦。 “有劳郡王爷。”时熙此刻根本来不及去思虑崔绩心中作何想法,她只想快点见到萧琮之,解开心中的谜团。 她匆匆屈膝向崔绩行了个礼,便跟着那侍从,快步离开龙舟,登上了那艘客船。 迈进内舱,只见舱内陈设十分简朴,并无过多装饰。 萧琮之正坐在案前,眼神迷蒙清冷,手中随意把玩着一只茶杯,仿佛周围的一切都难以引起他的兴致。 “四娘子居然肯赏脸前来,倒是叫我有些出乎意料。”他缓缓抬起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眸,饶有兴致地注视着时熙。 细碎的月光透过船窗,如纱般洒落在他的肩头,为他笼上了一层清冷的光辉,他整个人坐在那儿如同清辉无暇的冷月,又似寒冷孤寂的流霜。 望着眼前之人,除了令人惊讶的美貌,时熙总觉得他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摇摇头,把这些不着边际的想法甩出脑袋,直截了当的问道:“你怎么会《笑傲江湖》?” “原来这曲叫笑傲江湖,曲名倒是贴切。我在此无意间听到有人在弹奏乐曲,方才又听四娘子高声歌唱,自然就会了。”萧琮之倒是回答的干脆。 “什么?听一遍就学会啦!”时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这首曲子虽然简单,第一次她也练了不少时间。 时熙有些不甘心,她必须抛出那个经典问题,“萧大人,我能问你一句话吗?” “今日的四娘子可与往日不同。”萧琮之双眼微眯,冷笑一声。 “宫......宫廷玉液酒?”时熙激动地说完这句话后就满心期待的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然而,萧琮之却没有任何预期中的反应,沉默半晌后,他才悠悠回了一句:“这是暗号?四娘子究竟把我当作谁了?” 时熙的心随之跌入谷底,原来他并非自己所想之人,不过是头脑聪慧且精通乐理罢了。 “既然如此,那是我误会了,萧大人,告辞。”说完她便往舱外走去。 萧琮之随即站起身来,快行几步便迅速挡在了时熙面前,伸出手臂拦住她的去路,他脸上挂着一抹戏谑的笑,“这么着急走做什么?莫不是四娘子担心崔绩等着急了?” “胡说八道,让开!”,时熙有些气恼,她示威似的抬起下巴端睨着他。 萧琮之正过身来,站在她跟前,一低首,怔怔的注视着时熙。他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明亮的眼眸中波光流转,摄人心魄 。 时熙何时见过这般天人之资的面容近在咫尺,还如此深情地看着自己。刹那间,她几乎下意识地迅速移开视线,不敢与之对视。 萧琮之似乎谙于此道,时熙的表情被他尽收眼底,眼前的这个少女如同其他众人一样,只要自己略放低姿态,便令他人魂不守舍,甘为俯首。 他似有心戏弄,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浅笑,头更加地往下低,凑到时熙的耳边,压低声音,魅惑的耳语:“四娘子怎么不看我了?” 两人相隔的如此之近,时熙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绕在了她的脸周。 她缓了缓内心的慌乱,强制着让心跳慢一些:哼,我一新时代女青年什么没有看过,能怕你的美人计,瞧不起谁呢,让你见见正道的光。 第54章 欲拒还迎 她咧着嘴,笑着抬起头来,直接迎上萧琮之的目光。此刻的时熙更加笑意盈盈,目光蔼蔼,脑袋也不自觉地慢慢凑近。 萧琮之看着这般模样的时熙,眼中的笑意更浓但寒意渐生。紧接着,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抚上时熙的后脑勺。 时熙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灿烂,恰如春日盛开的繁花。她也抬起手,缓缓摸上对方的脸庞。 此刻,静寂幽暗的船舱内,两人近在咫尺,舱内的空气瞬间变得浓稠、暧昧起来,仿佛下一秒就会两唇相贴。 时熙笑容突然有些变味,她瞧准时机,原本轻抚的手变摸为拧,五指收紧,狠狠揪了下去。 “哈哈哈哈!” 近在眼前那张俊脸瞬间皱起眉头,时熙眼见阴谋得逞,再也憋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可她还没得意多久,后脑勺上那只手突然发力,紧紧揪住她的衣领,猛地往后一拽。 她只觉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时熙眼疾手快,一把扯住萧琮之宽大的衣袖。借助这股力量,她勉强稳住了身形。然而,“咚”的一声闷响,两人最终还是双双跌倒在地。 时熙在下,萧琮之在上,他眼里此刻闪着复杂的光芒,掺杂着厌倦、毁虐及悲哀,就这样静静的俯视着时熙。 时熙被眼前这扑面而来的破碎感深深震撼,笑声戛然而止。不知为何,她的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悲哀,眼前此人的眼神,满是心碎,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悯。 她挣扎着想站起身来,可萧琮之岿然不动,时熙被压得动弹不得,只能无奈地被困于原地。 突然,萧琮之缓缓低下头,那双蕴藏着星辰大海的眼睛,此刻带着忧伤与温顺,像是只受伤的小狗,直直的望着她。 时熙突然间有些情难自已,她脸色通红,呼吸暂停,感觉自己就要迷失在那双眼睛中无法自拔,萧琮之身上散发的像是刚刨完的木屑的清香,让她的理智开始快速分崩瓦解。 “啪!”一记耳光清脆响亮落在时熙的脸上。 “啊!”时熙吃痛,忍不住惊呼一声。萧琮之这睚眦必报的狗贼,竟然也学她刚才的举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哈哈哈哈”,对方畅快的大笑起来。 时熙完败,她又气又急,双手用力一推,终于挣脱了萧琮之的压制,接着她迅速向后挪动几步,站起身来。 在这场较量中,她输得彻底,美人计确实管用。 时熙一扭头,打算快速溜出船舱,可就在转身的瞬间,她突然顿住脚步,转念一想:姓萧的身为少卿,却三番两次为难她这个无权无势的小人物,甚至不惜以色相诱,他到底有什么目的?如果就这么落荒而逃,问题根本无法解决。 “嗯哼。”时熙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而后转过身,说道:“首先说声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你也打了我一巴掌,就当我们两清了;第二你我无冤无仇,为什么萧大人一直跟我一个小女子过意不去?” 时熙说完又走上前去,朝着还躺卧在地的萧琮之走近几步,真诚地伸出右手,她只是单纯的想把他扶起来,以示自己想要真诚交流的诚意。 “我厌恶有人高高在上的跟我说话。”萧琮之语气淡淡地抛出这么一句话,紧接着,他猛地伸手一拽。时熙毫无防备,再次狼狈地摔倒在地。 之后萧琮之慢悠悠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时熙,嘴角生出一丝残酷意味的浅笑,“我何时为难四娘子了?” 跌坐在地的时熙顿时火冒三丈,“同一个坑我跳了两次,我真是蠢到家了。好,算我活该!”她也顾不上许多,迅速爬起来,朝着舱外飞奔而去。 一跑出船舱,时熙便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回头瞧了瞧,见萧琮之并没有追出来,便径直离开小船,登上了龙舟。 没想到,崔绩竟还站在原处等着她。 “郡王爷这是在等我?”她感觉有些受宠若惊。 “四娘子,此番前去,可是问到了你想要的答案?”眼前的崔绩温润如玉,依然是那个让人如沐春风的君子,不像那个狗贼。 “是,多谢郡王爷关心。”时熙刚才经历了一场败北,此刻心情糟糕也不愿多谈,她微微欠身行礼后,便快步走进了船舱。 崔绩朝那艘准备驶离的客船扫了一眼,只见萧琮之恰好从船舱里走了出来,他满脸是春风得意的笑意。 当他察觉到崔绩正在看他时,更是故意抬手理了理衣领,还慢悠悠地拂了拂胸前衣衫的褶皱,其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然而,崔绩视若无睹,神色平静,转身便走进了船舱。 舱内一片喧闹,众人都已喝得酩酊大醉,东倒西歪。郑婉和林书泽早已醉倒在桌前。姬恒也是满脸通红,带着几分醉意,正兴致勃勃地与时熙搭话:“小四,你怎么才回来呀,我刚才正教阿婉玩五子棋呢。” “我……”时熙刚一张口,突然感觉心脏又如同那日那般刺疼,这痛感却比那日愈发强烈,她坚持不住,捂着胸口,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就在她快要摔倒在地的瞬间,她感觉自己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在彻底失去意识闭上眼睛的前一刻,她模模糊糊看到了崔绩焦急的脸。 再清醒时,时熙发现自己正躺在林家自己的床上,如华静静地守在床边。 “如华,我这是怎么了?” “四娘子,您可算醒啦!老爷特意请了郎中来看,说是您染了风寒,需要好好静养几天。”如华微微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接着说道,“娘子,昨天是七皇子送您回来的,老爷似乎不太高兴。三公子也被老爷责罚了,到现在还被关在书房里呢。” “为什么小七送我回来,阿爹会不高兴呢?”时熙满心疑惑。 “这……奴婢也不清楚。” 两人正说着话,彭夫人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关切的神情:“袭儿醒啦?我特意备了姜汤,快喝点,去去寒气。”如华连忙上前,接过侍女递来的姜汤,小心翼翼地喂给时熙。 彭夫人看时熙姜汤喝得差不多了便开口吩咐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是。”几位侍女应声而退。 彭夫人坐到床头,以手拂面试探时熙的体温,“倒是一直不烧。”她叹口气,语重心长的劝道:“袭儿,昨天你父亲可是气坏了,你以后可别再和七皇子有什么往来了。” “为什么呀?”时熙满脸困惑,在她看来,能够结交皇族,对家族来说应该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吗。 第55章 婚姻大事 “袭儿,你明年开春就该及笄了,有些话,母亲也该跟你讲明白。咱们林家如今虽然不在官场,但你父亲也曾做过刺史的,官场上的事自然也是晓得的。” 彭文君稍稍停顿了一下,随后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你姨父如今在二皇子麾下效力,而七皇子和太子是同一阵营,这两派向来势如水火,互不相容。眼下咱们林家仰仗着王家,可不能跟太子那一脉走得太近,这是其一;其二,皇权争斗向来残酷,谁输谁赢也未可知,林家绝不参与其中,林家就是纯臣,就算现在乃是白丁,但你两个哥哥也是要走仕途之路,不可污了他们的名声。” “母亲,我明白了,以后我不会再和七皇子见面了。可要是他主动来找我,我若拒绝,岂不是得罪了他?” “袭儿,母亲跟你说实话吧,咱们林家已经和何家商议好了,准备给你和何二公子定亲。那何二公子人品、家世都不错,也算是良配。等定亲的事儿一落实,七皇子也找不着你啦。” “什么?”时熙听到这话,如遭雷劈,天要塌啦。 她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母亲,要是我实在不愿意,这事还有商量的余地吗?” “傻孩子,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能由着你的性子来。袭儿,母亲给你选的,肯定是最好的,你就别胡思乱想了。”彭夫人满眼慈爱地看着时熙。 在她心中,这桩婚事确实无可挑剔。何夫人是她多年的手帕交,时熙嫁过去也不会被婆母刁难。何家二公子年轻有为,前途大好,这样的好人家,打着灯笼都难找。 “是,母亲,我知道了。”时熙表面上乖巧地回应着,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等彭夫人心满意足地离开后,时熙立刻从床上跳了下来,双眉紧锁,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嘴里还念念有词:“结婚是绝对不能结的,眼下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订亲呢?” 她在房间里绞尽脑汁地想着:装病?不行不行,什么病能长时间装还不被发现呢。逃跑?不行不行,户籍、银子还有本事我都通通没有,又能跑到哪里去。 思来想去,时熙突然灵机一动,决定偷偷去找何肃卿探探口风,说不定他也不想呢。两个人一起想办法,总比一个人强。主意一定,时熙马上找来如华,让她帮忙写封信,约何肃卿私下见面。 “这如何使得,娘子乃大家闺秀,如何能做这私相授受之事。”如华一听就连连摆头拒绝。 “好姐姐,十万火急,等到订下来就来不及了。要不是我字忘得差不多,我就自己写。” “娘子,您是不是因为韩公子,所以才不想嫁给何二公子啊?”如华一脸疑惑地问道。 “哎呦,如华你怎么还在掉在这个坎里起不来呢?!”时熙真的是哭笑不得,如华这是油盐不进,一条道要走到黑啊。 “那……那是因为七皇子?”如华小声地猜测着。 “我的天啊,小七他还是个孩子,他虽是皇子却平易近人,人也率真,我们算是玩伴。再说,皇家哪是我能嫁去的。哎,想到我以后要照着《女诫》活,我宁愿死了算了。”时熙说越激动,有些口不择言。 “娘子胡说什么,如华写就是了。”如华被时熙的话吓了一跳,赶忙应承下来。 时熙想得也是周到,她怕连累如华,便说道:“如华,你先写一遍,我来誊抄,这样就算被发现了也是我的笔迹,此事全程跟你无关,你也不知情,都是我自己的主意。” “娘子,如华不怕被牵连。” 当下两人便摊纸磨墨,开始写信。时熙不会写繁体,对书信的用语也不熟悉,就把大致意思跟如华说了,由如华撰写,她再誊抄。 书信须臾间便已写就,可这第二个难题如何送达,却摆在了眼前。时熙灵机一动,脑海中浮现出她那行事总有些不靠谱的三哥。 她将书信小心揣入怀中,而后轻手轻脚地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瞧着四周无人,便蹑手蹑脚地推开书房的门,像只小猫般溜了进去。 一进房间,便看到林书泽正瘫坐在地上,身子摇摇欲坠,已然进入了梦乡,嘴角流出的口水恰好滴落在衣襟之上。 “噗——”时熙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书泽听到声响,瞬间惊醒,条件反射般立刻跪直了身体。待他睁眼一看,发现来人是时熙,紧绷的身子又瞬间瘫软了下去。 “好哇,你这到底是在罚跪,还是享福呢?大白天的,居然躲在这儿睡觉。”时熙笑着调侃。 林书泽满脸义愤填膺,抱怨道:“林诗袭,我这是为了谁才遭此罪啊?我昨天不过是如实说了是偶然碰到的七皇子,就被父亲罚跪书房。” “为了我,为了我啦,三哥。这次妹妹我真的有件小事要拜托你,帮我送封信呗。”时熙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可怜巴巴地哀求着。 “送信?给什么人送信?难不成你要给七皇子送信?你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父亲要是知道了,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林书泽一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立刻拒绝。 “没那么麻烦,也没什么风险。你就找个信得过的人,把这封信送给何家的二公子就行。”时熙赶忙解释。 “妹妹,你这是要干什么呀?有了七皇子还不够,你还惦记着别人?”林书泽一脸惊讶。 “呵呵,风没动,幡也没动,是三哥你自己心动吧。你怎么能联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呢?”时熙简直无语至极,林书泽这联想能力比如华还厉害。 “那你送什么信给何二郎?”林书泽仍不依不饶地追问。 “你少打听!三哥,你就可怜可怜妹妹我吧。这事对你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大不了,下次你有事,我也一定帮你。” “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让身边的丫鬟去门房找孙四,就说我要那天的寿州黄芽,让他泡上一壶给我送来,他就明白了。” “我就知道整个家里,就三哥最有办法了。给,这是信,记得一定要送给何家的二公子何肃卿。”时熙满心欢喜地把信递了过去 。 第56章 居心叵测 两日后,便是约定的见面之期。时熙先是佯称身体不适,要上床歇息,而后与如华悄悄互换了衣物,瞅准时机,一溜烟便溜出了门。好在林家不是什么勋贵之家,家中家丁护院寥寥无几 ,她才得以顺利出门。 书信中约在酉时平宣街的一家不太显眼的茶坊见面,时熙赶到才申时,她便在二楼包了间雅阁,安心等待何肃卿的到来。 与此同时,在成邑城里最顶级的珠宝铺金轩阁内,郑婉此刻正大发雷霆,“黄掌柜,你这珠宝铺是不想开了吗?” 黄掌柜吓得赶忙低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连连赔罪:“郑娘子,小人实在不敢有半点疏忽啊,这凤凰步摇当真是小店的精品。 “就这种不入流的东西,你也敢拿上来污了我的眼!”郑婉轻蔑地轻哼一声,玉手随意一甩,手中的步摇便重重地摔在了青砖石板上,镶嵌其中的一颗珍珠咕噜噜地滚落了出来。 黄掌柜看着那被摔坏的贵重首饰,心里一阵肉疼,可面对这位惹不起的贵女,他连一个不满的眼神都不敢表露,只能继续弓着腰,不停地说着软话。 这郑婉可是金轩阁的大主顾,虽说平日里极为挑剔难伺候,但出手却十分阔绰。成邑城里但凡有什么新奇、贵重的首饰,她总是第一个赶来采买。 “郑娘子,何必跟一只步摇置气呢?这东西要是不合心意,扔了便是。”就在这时,一道低沉悦耳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只见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拾起了那只步摇,接着轻轻一折,“啪”的一声,步摇应声断成了两截。来人随手将断成两截的步摇丢还给黄掌柜,黄掌柜见状,哪敢再多说什么,只能识趣地退了下去。 郑婉回过头,又是一声轻哼,言语间满是嘲讽:“长宁公主又看上了什么宝贝,竟劳动萧少卿亲自来取?” 她自恃身份高贵,除了崔绩,对其他男子向来不屑一顾。萧琮之纵使有着人人称赞的出众容貌,在她郑婉眼中,也不过是个可以随意摆弄的玩物罢了。对待这些在她看来身份低贱的人,她向来没有好脸色。 萧琮之却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嘴角依旧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这只凤凰步摇可真是冤枉,平白无故的受了娘子的怒火。” 郑婉一听这话,顿时柳眉倒竖,嗔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娘子在这成邑城中,论相貌、家世,那都是数一数二的,与德昭郡王堪称天造地设的一对。只可惜……”萧琮之故意顿了顿。 郑婉这一生,只要是她想要的,都已到手,唯独德昭郡王,始终求而不得,这早已成了她的一块心病。此刻听到萧琮之这么说,她顿时心急如焚,连忙追问:“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萧某只是听闻,有位从邳州来的林四娘子,与德昭郡王来往颇为密切。” “哼,不过是个低贱的山野村妇,她连给本娘子做洗脚婢都不配!”郑婉满脸嫌弃,语气中尽是不屑。 萧琮之微微眯起眼睛,不紧不慢地说道:“郡王向来心怀天下,从前对女色毫无兴趣,可如今唯独对这个林四娘子,又搂又抱。郑娘子,您那天可是亲眼瞧见的吧?” 自从在螭龙舫上亲眼目睹崔绩满脸忧虑地抱着林诗袭后,郑婉心里这股子怨气就怎么也消不下去。这些日子,她看什么都觉得不顺眼。此刻,萧琮之的话就像一根导火线,瞬间又将她心中的怒火重新点燃,“这林家的贱婢,我自会找机会收拾她,还用不着你来多嘴提醒我!” “郡王心爱之人若是遭了郑娘子的手段,萧某可是担心就算娘子日后做了郡王妃,怕也是失了夫君的宠爱。”萧琮之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似有似无的惋惜。 “这事跟你萧琮之有什么相干?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萧琮之轻叹一声,语调陡然一转,带上了一丝伤感:“萧某其实与娘子一样,不愿心爱之人落入他人之手。” 郑婉满脸惊讶,瞪大了眼睛,“什么?你竟然也喜欢那个村妇!她究竟有什么好的?” 萧琮之微微凑近,压低了声音说:“郡王爷都能看上的人,萧某自然也不例外。我这儿倒是有个计策,愿意献给娘子。此计既能让娘子出了这口恶气,又能保证娘子手上干净。” 郑婉闻言,心里已经有些动摇,但她还有最后一丝犹豫:“你就不怕长宁公主怪罪。” “哎,萧某年已及冠,表面上终是要娶妻的。寻一小户之女,也是公主的意思。”萧琮之见郑婉已是应允之色,便上前一步,将谋划之事全盘告知。 郑婉听得连连点头,末了,她目光一转,上下打量着萧琮之,问道:“这么做,萧少卿就不怕以后被那村妇埋怨?” 萧琮之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么一来,还有谁会要她?只能跟了我这样的人。” 郑婉听了这话,一瞬间心里的不顺全已消散,心情也愉悦了起来。可当她抬眼望向对面萧琮之那张俊美的脸时,心里又涌起一股不忿,她忍不住恨恨地说道:“哼,真是便宜了那个贱人!” 彼时,时熙正于雅间之中悠然品茶,对那即将降临的阴谋浑然不知。在雅间里等了还不到半个时辰,便见茶博士领着何肃卿拾级而上。 门刚一推开,时熙立刻站起身来,热情地招呼道:“何二公子。” “袭儿妹妹,真的是你!我还疑心究竟是何人在故意戏耍于我。”瞧见时熙的那一刻,何肃卿满脸皆是毫不掩饰的惊讶之色。 “二公子,我……我有些话想跟你说说。”时熙有些着急,此刻又觉得有些难为情。 何肃卿听闻此言,脸上浮过一丝惊喜。他明年便要行冠礼了,终身大事也需尽早定下。母亲此前已同他提过林家四娘子,前几日两人见面,他便觉得时熙活泼伶俐,甚是称心。 前两日又收到她的书信,对方竟不顾礼数,急切地要私下与自己见面,莫不是想向自己倾诉爱慕之意?这般想着,何肃卿的心跳不禁加快了几分,连目光都变得炽热起来。 第57章 灭顶之灾 何肃卿满心期待,声音里透着愉悦,“袭儿妹妹,有什么事你慢慢说,千万别着急。” 时熙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直截了当地问道:“听说家里的长辈打算给我们俩定亲?” 听到这话,何肃卿刚端起茶杯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杯里的热茶洒落于桌,他心里暗想道:这四娘子倒是豪放不羁,婚嫁之事也随意宣诸于口。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脸上泛起了一层红晕。 “二公子你也已经知道这事了?我……我是觉得,我们仅仅只见过一面,彼此之间还很陌生,怎么就突然谈到谈婚论嫁这一步了呢?” 何肃卿闻言,猛地抬起头来,脸上浮现出一丝愤懑之色,“四娘子这是何意?” 时熙见状,急忙解释道:“我是说,在这种情况下,不宜如此草率地做决定。不如我们各自回家,再和家人好好商量商量。” “四娘子的意思是,你不想和我成亲?为何,难道你已经有了心上人?”何肃卿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眼神也瞬间凌厉如刀。 时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心里有些发怵。她实在没想到对方的反应竟会如此激烈。 “心上人?对,我早已有了心上人。他……他不在成邑,所以暂时还没办法向我父亲提亲。” 她心想,这样的说辞或许不至于太伤对方的面子,传达出的意思是不是你不优秀而是我早已心有所属。 何肃卿顿时怒从心起,猛地站起身来,厉声呵斥道:“水性杨花、不守妇道!” “是是是,都是我不好。二公子,你能不能回去劝劝你的父母,让他们打消订婚的念头?”时熙自知理亏,只能低声下气地劝说着。 “哼!”何肃卿冷哼一声,立即起身立刻拂袖而去。 时熙呆呆地站在原地,有些发愣。她心想:他这也没说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啊。 她只能悻悻地往回走,一路都低头思索:自己与那何二公子不过仅有一面之缘,两人之间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感情基础。难不成是自己当时说话太过直白,无意间扫了他的面子,这才惹得何二公子如此生气?或许,她可以借助韩庄的名义,先暂且抵挡一阵这棘手的局面…… 一回到林府,时熙见无人察觉自己偷溜出去的事,便干脆继续装病,这一睡就直接睡到了第二日正午。 彭夫人见时熙没出房门用朝食,心中不免担忧,午后便来到时熙的屋子探望。 瞧见时熙还躺在床上似睡非睡的,彭夫人不禁忧心忡忡,“袭儿,你这风寒怎么愈发严重了,让你父亲再去寻个名医来瞧瞧吧。也不知我们这两家究竟是冲撞了什么瘟神,何家的二公子昨夜也是突然身患恶疾,今日同样卧床不起,唉……” “何二公子病了?是什么病啊?”时熙一听到这话,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心里“咯噔”一下:他这病该不会和我有什么关系吧? “何家来得仆妇也没说清楚,只知道昨日卿儿一回府就感觉身体不适,今日便卧床不起了。待会儿,我就让管家去何府探望一番。袭儿你也别太忧心,等你们俩都痊愈了,这亲事也该定下来了。” “呵呵呵,母亲说的是。” 等彭夫人一离开,时熙立刻从床上跳下来,翻找出纸笔,给韩庄写信:我已抵达成邑,如今情况危急,若有必要,需借你的名声一用,感激不尽,日后必当重谢。你在外可好,何时能归?落款:同志L 。 接着她又自己叠了个信封,把信封起来,准备等下次见到姬恒就把信给他。谁能料到,这封信终究还是没能被送到韩庄手上。 接下来几日,时熙都闭门不出,躺在床上装病。 一日清晨,一阵急促又响亮的敲门声如炸雷般打破了林家的宁静。门房睡眼惺忪地打开大门,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群身着皂色公服、头戴幞头、脚蹬乌皮靴的人便如汹涌潮水般一拥而入。 为首的男子神色冷峻,扯着嗓子高声喊道:“林季尧犯下通敌叛国之罪,我等奉大理寺卿郭大人之命,特来缉拿林氏一门,一个都不许放过!” 为首的男子一挥手,那些皂衣人便如恶狼般四散开来,开始在林家宅院里四处搜寻。 林季尧被从房间里强行带出,他满脸怒容,大声质问:“你们凭什么说我通敌叛国?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可那些人根本不予理会,只是粗暴地将他捆绑起来。 时熙睡眼惺忪中听得外面吵闹,刚起身下床,房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一位皂衣狱使冲进门来,口中喊道:“林氏家眷一律下狱听候发落。快走。”说完,便上前连推带搡,紧紧抓着她的胳膊就往屋外拽。她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已经被拖到了正房前面的明堂处。 看到林季尧及两个哥哥双手被反绑,此时已经跪倒在地,时熙才惊觉问题严重了。 再看彭夫人等一众女眷也都被驱赶至此,人人跪地哭泣,整个林家大院瞬时被恐惧笼罩,惊呼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 时熙身在其中,也感到胆战心惊。突然,身后的狱使朝着她膝盖后的腘窝狠狠踹了一脚,她顿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时熙来到这里快四个月了,却从未行过下跪之礼,这突如其来的一跪让她倍感屈辱。 只见她迅速站起身来,回身就是一个旋踢,使出跆拳道的经典动作,背后那狱使毫无防备,应声倒地。 其余狱使见状,立刻拔刀围了上来。时熙马上摆好架势,精神高度集中,密切观察着他们每个人的走位,准备拼死一搏。 “林诗袭,快住手。你想让我们全家陪葬吗!”林季尧怒吼一声,其余林家人闻言后也纷纷出声劝诫。 时熙扫视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众人,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女子做人能屈能伸。” 紧接着,她立刻抱头蹲下,口中大声喊道:“各位官爷我错了,我刚吃了药,脑子不清醒。罪过罪过。” 几位狱使立即上前,倒地的狱使爬起身后直接给了时熙一记响亮的耳光,时熙被扇得眼冒金星,脸上立即浮肿起来,五道手指印清晰可见,接着几人合力用麻绳也将她的双手也捆绑起来。 跪在一旁的林书泽见状,大声喊道:“你们怎么能打人?林家到底犯了什么罪?” “少废话,有冤去大理寺狱里申吧。” 前来拿人的狱使根本不愿搭理,他们兵分两路,一路押着林氏众人押赴至大理寺狱,一路留下来查抄证据。 第58章 阴谋诡计 刚一踏入大理寺狱,一股阴湿腐臭之气随即扑面而来,通过狭窄幽长的过道后,时熙和女眷们被强行脱掉外衣,集中关在了一扇布满斑驳锈迹的厚重铁门之后。 牢房由粗粝石块砌成,两侧墙壁不断渗出层层水珠,地面潮湿泥泞,混合着血水、排泄物的污水肆意横流,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 时熙双脚刚迈进牢房,踩到这些湿漉漉的污物时,她顿时就接受不了,浑身止不住地打颤,刺鼻的臭味直达她的鼻腔,然后迅速侵袭并填满整个大脑。 “呕--”,时熙再也控制不住,冲到墙角的一个便桶旁,呕吐起来。片刻之后,她感觉自己已经腹内空空,仿佛把五脏六腑都吐了个干净。 如华急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时熙,将她扶到牢房中一小块还算干燥的地方。 彭夫人见此情景,一把将瑟瑟发抖的时熙抱进怀里,轻声安慰道:“林家是冤枉的,大理寺定会还林家一个公道。” 在彭夫人温暖的怀中,时熙才觉得好受了很多,她吐的已经完全没有了力气,整个人晕晕沉沉的,仿佛置身于一片混沌之中。 立秋过后,天气一日凉似一日,夜晚的牢房愈发的湿冷,四周一片静默,只有狱卒们偶尔巡逻时,皮靴踏在石板上发出的沉闷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时熙睡得迷迷糊糊当中,好像听到不远处有人发出痛苦呻吟,可那声音转瞬即逝,很快被黑暗吞噬。 此时在另一间牢房之中,林季尧正被单独囚禁于此。凌晨时分,四下一片死寂,一位狱卒趁着巡逻的间隙,见四周无人,偷偷摸摸地溜进了牢房内。 “林大人,您可觉得自己冤枉啊?”狱卒压低声音,缓缓靠近正靠在墙壁上出神的林季尧。 林季尧听到声音,眼神恢复了清亮,目光紧紧盯着这位面容陌生的狱卒,“阁下此言何意?” 那狱卒嘴角一勾,冷笑了一声,“林大人,您与夷桓已故大相禄尚库往来的书信,此刻就摆在郭寺卿的书案上。如今,通敌之罪可谓是铁证如山。您林家上下老幼,怕是都难以逃过一死。” 林季尧心中猛地一沉,他与夷桓的禄尚库确实有书信往来,可绝不是通敌叛国之举,仅仅是涉及一些钱财利益。禄尚库的牛羊等畜牧私产,通过林季尧提供的便利,私下在大启售卖。按照大启的禁律,虽然禁止将物品私自与化外人交易,但向大启境内贩卖牛羊,最严重的处罚也不过是降职罢了。 林季尧语气坚定地说道:“书信固然是实,但老夫从未通敌叛国。” “林大人真是糊涂啊!如今您既已辞官,禄尚库已死,这走私牛羊的事情还有谁会知晓呢?可现下却被人蓄意翻了出来,大人您到底有没有叛国,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入了生死之局,搭上的可不只是您一个人的性命。” 林季尧面露惊恐之色,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狱卒。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牢子,竟然知晓他与禄尚库走私牛羊这等私密之事,“你究竟是什么人?” 狱卒却并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说道:“林大人,您家的夫人和公子们平日里都养尊处优,在这种地方怕是熬不了几天。四娘子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再在这里待下去,怕是要遭受些常人难以忍受的苦楚。” 这明晃晃的威胁,恰是他林季尧最在意的事,但事已至此,林季尧心下了然,他如今身已入局,半分由不得自己,“你家主子要我做什么才能放我家人一条活路?” 当初,他从与禄尚库以往的私交中,敏锐地察觉到宫内有某位皇子正在私下结交禄尚库,谋划着一些见不得人的密事。 当他一听闻禄尚库突然被刺身亡的消息后,便隐隐猜到这件事与大启宫内脱不了干系。他担心将来事情败露,会牵连到自己,于是即刻辞去官职,远赴成邑。可如今看来,他依然没能摆脱这场无处不在的皇权斗争。 那狱卒听闻此言,脸上瞬间露出欣喜之色,“林大人果真聪明人,一点即透。此刻林宅之中藏着一封太子与禄尚库的密信,内容是太子私下邀约禄尚库见面,此后禄尚库便遇刺身亡。林大人只是偶然间得到这封信,却因惧怕太子的威严,不敢上报,只能辞官。至于其余的事情,林大人尽可如实向上面交代。” “哈哈哈!”林季尧仰头大笑,随后又深深叹息一声。此时此刻,他心里已然明白,自己恐怕是凶多吉少了。虽然他不清楚这幕后主使究竟是谁,但他深知这伙人针对的是太子,所涉之事乃是残酷无比的皇权争斗,自己绝无全身而退的可能。当下,他只求能够保全儿女的平安,又开口问道:“得罪了太子,我林家又怎能获得安宁?” “林大人不必为此担忧。既然大人已经答应了此事,过不了几日,林家那些与此事无关的人都会被释放,由我们主人亲自出面庇护。虽说不敢保证他们日后能飞黄腾达,但身家性命必定能确保安然无恙。” 微弱光线通过牢房顶部的小通风口透进来,丝丝缕缕的光亮起时,就宣告着新一天的来临。 林家的女眷们在这牢房中已经待了一昼夜,期间既无人来呵斥审问,也没有任何人送来吃食。她们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只能在这狭小的空间里,默默地等待着未知命运的降临。 光阴流逝,通风口透进来的阳光慢慢西移,在牢房内的阴影愈发浓重的时候,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长久的寂静。 两名狱卒手提一个破旧的木桶,前来发放囚粮。木桶里装着的是一些散发着酸腐气味的稀粥,上面还飘着几片老邦邦的菜叶。 狱卒们大大咧咧地走进牢房,将木桶随意地丢在布满污秽的地上,厉声问道:“谁是林诗袭,上面的大人让我两兄弟关照于你,带你去别处吃点好饭。” 第59章 身陷险境 彭夫人一听,即刻脸色煞白,一把紧紧拉住时熙的手,声音颤抖地哀求:“官差大人,我家小女年纪尚幼,还未到及笄之年,实在是不懂事。就让她同我们一道吃食吧!” 一旁的苏姨娘早已吓得瑟瑟发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下意识地紧紧的抱住只有两岁的女儿。 两个狱卒相互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狱卒恶狠狠地说道:“少废话,这是上面大人的意思,林诗袭若是不去,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时熙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拍了拍彭夫人的手,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随后上前一步,直视着狱卒的眼睛,平静地说道:“我就是林诗袭,我跟你们走,不要为难其他人。” “哟,这才对嘛!那林娘子就请吧!”另一个瘦高个狱卒满脸堆笑,说完便迫不及待地伸出手,上前就要去拉扯时熙。 如华见状,猛地推开那狱卒的手,“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泪流满面地哀求,“官爷,把我也带走吧。” “如华,不要这样!照顾好我母亲。”时熙见状,心中一阵酸涩,感动的想哭。在这生死之际,方见真情,既如此她更不能让其他人陷入危险。 时熙毅然决然地快步走出牢房,两名狱卒见状,也赶忙跟了上去,牢房的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而冰冷的声响。 走廊墙壁上的火把摇曳不定,忽明忽暗,衬得整个牢狱阴森得如同阴曹地府。 两名狱卒推推搡搡地带着时熙沿着走廊前行,最终来到了一间刑具房。 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刑具或悬挂在墙上,或整齐堆在墙角,它们在昏暗中闪烁着骇人的冷光,仿佛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恶魔,正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受害者,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那个身形肥胖的狱卒大摇大摆地走到墙边,随意拿起一根带着已经干裂血渍的粗大皮鞭。他嬉皮笑脸地看向时熙,开口说道:“林娘子,瞧瞧这些好东西,你想先尝尝哪一个的滋味啊?” 时熙从踏进这间刑具房内开始,她就已经让自己镇定了下来,这两个狱卒竟然没有束缚她的手脚,这无疑是一个极大的疏忽。 此时,她已在心中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真的到了绝境,只求能够速死,她不愿活着受罪也不想连累他人。 不过,首先还是要争取一下生机的,她立马讨好地说道:“两位官爷,你们要严刑逼供吗,不用麻烦了,我但凡知道什么我都说。” 胖子狱卒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了淫邪的笑容,他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时熙,嘴里还发出令人作呕的笑声:“小美人,你倒是识时务。不过咱们哥俩别的不想知道,就想知道待会儿你叫得浪不浪!嘿嘿嘿。” 一旁的瘦子早就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打断道:“周肥人,说好了这次我先上!” “这里是大理寺,你们敢乱来!”时熙这才惊觉自己完全会错了意,实在没想到这两人觊觎的并非案件相关信息。 胖子狱卒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令人憎恶的奸笑,“小美人,你得罪了上面的贵人,我们兄弟俩也是奉命行事。待会儿你就乖乖受着,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招惹了谁吧! 时熙的心猛地一沉,她来到成邑还不足一月,平日里接人待物也并未与人发生冲突,实在想不通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人,而且对方竟如此狠辣,要这般折磨她。 突然,她脑海中灵光一闪,萧琮之,肯定是他。 就在这时,一旁的瘦子双眼发红,如同一只饿极了的野兽,朝着时熙猛地扑了过来。 好在时熙的跆拳道功底,虽说实战能力可能有限,但是胜在速度和灵活性方面比一般人强的多,她立即侧身灵巧地避开,同时伸手抓住旁边的一个刑具当作武器,直接往瘦子的脸上呼去。 刑具裹挟着风声,重重地砸在对方的脸上。 “啪”的一声闷响,瘦子被打得一个踉跄,脚步不稳地向后退了好几步,鼻子瞬间鲜血直流。 “贱人,你敢还手!”胖子目睹这一幕,顿时暴跳如雷,忍不住怒吼一声。 他高高扬起手中的皮鞭,在空中用力地一甩,皮鞭瞬间化作一条灵动的毒蛇,带着呼呼的风声,朝着时熙凶狠地咬去。 时熙反应极为敏捷,一个侧身,迅速一闪,那皮鞭仅仅擦着她的衣角呼啸而过,带起一阵劲风。 成功躲过这凶险一击后,时熙得意地嘚瑟起来:“哈哈哈,没打到。” 原本受伤暂时蹲在地上的瘦子,听到时熙的嘲笑,顿时恼羞成怒,顾不上脸上的疼痛,咆哮着再次冲了上来。 他挥舞着双臂,像一头发狂的野兽,动作毫无章法却带着一股蛮劲。 面对这疯狂的攻击,时熙冷静的观察着他的走位,然后凭借着敏捷的步伐在他扑过来的瞬间,迅速绕到他的身侧。跆拳道训练中那些关于脚步移动的技巧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找准时机,抬起膝盖狠狠地撞向瘦子的腰部。 瘦子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然而,他并没有就此倒下,反而趁着时熙攻击的间隙,凭借着一股蛮力,用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指甲几乎嵌入了时熙的皮肤。 “看你还能往哪儿跑!”瘦子恶狠狠地说道,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此同时,胖子瞅准这个绝佳时机,再次挥动手中的皮鞭,朝着时熙狠狠抽来。 此时的时熙被瘦子紧紧抓住,身体无法自由移动,她试图使出过肩摔摆脱困境,然而,这具身体的力量实在过于弱小,尽管她拼尽全力,瘦子却像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 “啪”的一声脆响,皮鞭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时熙的背部,火辣辣的疼痛如汹涌的潮水般立即传遍全身。 这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她一时急红了眼,她双眼冒火,看准抓住自己手臂的那只手,就势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瘦子瞬间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他整个人本能地往后一缩,想要挣脱时熙的撕咬。 时熙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时机,嘴上猛地一松,同时腿部肌肉紧绷,用尽全身力气发力,在瘦子退后的瞬间,她精准地踢上了他的裆部。 “啊——”,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瘦子捂着裆部,身体蜷缩成一团,倒在地上不停地翻滚呻吟着。 第60章 拼死一搏 胖狱卒目瞪口呆地看着发生的一切,他显然没料到局势会突然变成这样。 “小贱人,我今天非宰了你不可!”胖子被彻底激怒,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同时挥动着手里的皮鞭。 时熙深吸一口气,脚下步伐沉稳而敏捷地调整着,紧紧锁住胖子的一举一动。在鞭子落下来的瞬间,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硬生生握住了鞭梢。 刹那间,手掌鲜血如注,她也顾不上疼痛,借着握住皮鞭产生的短暂制衡,猛地右脚蹬地,一个横踢,直踹胖子面门。 然而,预想中胖子狼狈倒地的场景并未出现,这一脚上去,胖子竟纹丝未动。 “糟了,这脚的力道不够!”时熙心中暗叫不好。 胖狱卒平日里也是会些拳脚功夫的,他趁时熙攻击落空、身体失衡的间隙,猛地用力一拽皮鞭,将她拉到身前,一只粗糙且有力的大手已死死掐住了她的喉咙。 时熙瞬间呼吸一滞,她手脚并用,拼命挣扎,双腿在空中乱蹬,双手用力掰着那只掐住自己脖子的手,可那胖狱卒的手却如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胖子见大局已定,胜券在握,顿时仰头大笑起来:“三猴子,这回可不是哥哥不让你先啊,哈哈哈。” 紧接着,胖子猛地发力,将时熙狠狠摔在地上,整个人顺势压了上去。 “嘶——”,一声清脆却又令人心悸的声音响起,是襦裙被撕裂的声音。 生死存亡之际,时熙心中无比清醒,明白自己就只剩最后一次的反击机会。趁胖子低头解袴的瞬间,她瞅准时机,用尽全身力气,用额头狠狠撞向对方的鼻子。 只听“咔嚓”一声,胖子的鼻子顿时鲜血直流。还没等他缓过神来,时熙迅速抬起双手,用手掌根部如疾风骤雨般快速拍击胖子的耳朵。 “赢了!”这两个字在时熙心中响起,她结束动作后立即明白,自己成功逃过了这一劫。 胖子被打的头脑发蒙,失去控制力,时熙此刻也顾不上疼痛,她强撑着发蒙的脑子,快速起身,抓起旁边的一根大杖,朝胖子脑袋抡了过去,胖子一瞬间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地,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 时熙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来到瘦狱卒面前,高高举起大杖,用劲狠狠砸下。“砰”的一声,瘦子也没了动静。 解决掉所有麻烦后,时熙只觉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在地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肩部和手掌的鞭伤,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深深刺入,每一下呼吸都扯动着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脑子和脖子的伤,如同被重锤反复敲打,眼前的世界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时熙也不知自己究竟在这冰冷的刑房地上躺了多久,直到刑房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嘎吱”一声,门被猛地推开,萧琮之踏入刑房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他顿感震惊。 只见刑房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个人。一个狱卒右手鲜血淋漓,他痛苦地弓着身子,倒在门旁; 另一个狱卒则下身狼狈,袴子褪至膝盖以上,模样不堪,满头血污,直挺挺地仰卧在刑房的正中央; 角落里则俯卧着一位女子,她背部的衣衫及襦裙早已破碎,鲜血染红了整个襦衫。 萧琮之身后的一位侍从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俯身探了探地上两人的气息,随后回禀道:“萧大人,人还活着。” “抬出去。”萧琮之神色冷峻,简短地吐出这几个字。 就在这时,时熙听到了人声,从晕眩中缓缓抬起头来。一睁眼,她便看到了萧琮之笔挺地立于刑房当中。 刹那间,新仇旧恨如汹涌的潮水般涌上心头,她强忍着周身的虚弱与疼痛,身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紧咬着牙关,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萧琮之,眼里闪着仇恨、倔强及不屈。 萧琮之看着眼前的时熙,此时他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异样。往日里那眼中惯有的玩弄之色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惆怅。 不过,他可不是动了什么怜悯之心,只是从时熙的眼神里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的他,不过还是一位年仅十三岁的少年,饥肠辘辘地在街头流浪,一位卖肉的屠夫收留了他,让他在肉铺里帮忙干点杂活。 那时的他满心欢喜,以为终于遇到了好心人,从此可以有个安身之所。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第一晚,那屠户便心怀不轨,以需要他帮忙洗脚为由,将他骗到了里屋。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始终忘不了那晚屠户那狰狞扭曲的笑脸,也忘不了刀子刺入肉体时那刺鼻的血腥味。年少的他握着那把带血的刀,惊慌失措地逃到屋外,当时他眼里闪烁着的,正是时熙此刻的眼神,充满了仇恨、倔强与不屈,充满对命运不公的抗争。 “找些药来。”萧琮之沉默片刻后,对着身后的侍从低声吩咐道。身后的几人闻言,纷纷转身,快步退出了房间。 转瞬之间,他又换上了一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面容,满脸关切之色,“四娘子,伤得可重?” 时熙依旧紧抿双唇,一声不吭,只是恶狠狠地瞪着他。 “四娘子为何这般看着我?萧某此番前来,一心只为搭救四娘子。方才那两人,我定会向郭寺卿如实回禀,治他们知法犯法、以权谋私的重罪。” “哼,贼喊捉贼。”时熙冷冷地从鼻腔中哼出这几个字。 萧琮之闻言,不禁发出一声冷哼,“原来在四娘子心中认定是我。若真是我想对付四娘子,又何须假手他人。” “你……不要脸!”时熙气得咬牙切齿,话一出口,却又在心中暗自思量:此人说话倒是毫不掩饰,一副真小人做派,难道真不是他所为?若不是他,那又会是谁呢? “四娘子遭遇如此巨大的变故,竟还能神色镇定,与我如常交谈,当真是令萧某深感佩服。” “你这是专程来嘲笑我落难的吧?如今你也看到了,我虽处境艰难,但好歹还活着。你看完了,可以走了。” 萧琮之这时突然意识到,从进门到现在,自己所说的话、神态举止,都与此次前来的目的大相径庭。 他赶忙调整心态,伸手脱下身上披着的氅衣,缓缓走到时熙面前,动作轻柔地为她披上。 “我心昭昭,想不到竟被娘子屈解至此。”说完,他竟面露忧伤,一副心碎了无痕的模样。 时熙心中只觉荒谬可笑。虽说她对萧琮之的底细了解不多,但她有着二十多年的人生阅历,可不是一窍不通的懵懂少女。 第61章 劫后余生 她平静地望向萧琮之,却在心里暗自嗤笑:装,继续装,老娘要是去演戏,奥斯卡影后都不在话下。行,那我就陪你接着演,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萧大人真是人美心善啊!”时熙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却满是讥讽之色。 萧琮之刚欲开口回应,这时,侍从匆匆走进来禀报道:“萧大人,医工已经到了。” 一位身挎医箱的老者走了进来,开始为时熙诊治。一番仔细查看后,老者断言只是些皮外伤,并未伤及筋骨,只需按时涂药、静心调养即可。 “把生肌膏拿过来,你们都出去。”萧琮之伸手接过医工递来的药瓶,而后又说道,“此地的医工,实在不配为娘子上药,萧某愿亲自代劳。” 时熙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她仍然在心里暗自骂道:你就配? 她不置可否,只是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来,那手上的一道伤痕,横跨整个手掌,深可见肉,让人触目惊心。 萧琮之轻轻牵起她的手腕,引领着时熙走到房中的木凳前,扶着她坐下。而后,他自己缓缓蹲下身来,动作轻柔地准备为时熙上药。 这上药堪比上刑,当生肌膏刚接触到伤口的那一刹那,时熙疼得忍不住惊呼出声:“啊——疼——”。 萧琮之脸色沉了又沉,他极力耐住性子,声音尽量放得轻柔:“四娘子,还请再忍耐片刻。” “忍不了!怎么疼了也不让人喊出来?” 好不容易等肩背的药也上好,两人都已经快要到忍耐的极限了。 这四娘子聒噪的厉害,萧琮之实在不想再在这待下去,但他依旧强装出一副柔情蜜意的模样,“过些日子,萧某定会来接四娘子出去。” 说完,他便准备转身离开。可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猛地转过头来,看着时熙说道:“娘子就别再指望德昭郡王了,想必他如今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就这样轻飘飘地丢下这句话,随后转身,大步离去,只留下时熙一人在房中,对他的话不得其解。 几名狱卒再次将时熙押回了原来的牢房。彭夫人和如华见时熙的模样,顿时都泣不成声。 时熙却扯出一抹笑容,轻声安慰,“没事儿,不过挨了一鞭子,只是皮外伤罢了。” 然而,到了当天凌晨,牢房恶劣的环境致使她的伤口迅速感染,发起了高热。 等到清晨,时熙已经烧得神志不清,陷入了昏迷之中 。 在迷迷糊糊中,时熙感觉自己仿佛飘浮在云端。朦朦胧胧间,她看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他们满脸笑意,温柔地告诉她,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等梦醒了,一睁眼就能回到原本的生活。 时熙满心期待,拼尽全力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正躺在林宅自己的床上,如华守在床边。还是在这个世界啊! 她虚弱地开口问道:“我们被放出来了吗?” 如华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夫人,姨娘和两位公子都回来了。可林老爷还被关在狱中。” 此后,时熙依旧时而清醒时而昏睡。经过许多天的调养,她的意识才完全清醒。 刚能下床,她便立刻前往彭夫人的房中,想要了解家中如今的状况。 彭夫人正独自坐在正房内,整个人病恹恹的,精神状态极差,仿佛在短短几日之间苍老了许多岁。 时熙见此情景,心中一阵酸涩,她诚恳地安慰道:“母亲,您一定要保重身体,二哥、三哥和我都离不开母亲。” 彭夫人怔怔的说道:“你父亲恐怕难以出狱了,袭儿,这次的事恐怕会连累你的婚事也泡汤了。咳咳咳……”,她每说一句话,都要停下来喘息几声,平复一下气息。 每听到彭夫人咳一声,时熙的心就忍不住揪紧颤抖,她忙说:“我……我本来也不想嫁入何家,母亲您别太难过。” 随后的交谈,时熙才得知林季尧还被关押在大理寺狱中,且严禁任何人探视。 这桩案子不仅翻出了林季尧与禄尚库往来的书信这样的铁证,竟还在林家中查抄出了当今太子与禄尚库的书信,以及一块皇子的腰牌。 如此一来,林季尧被怀疑是太子一党,涉嫌参与了刺杀禄尚库一事。 皇帝一直主和,想要先稳住西南边界,集中精力对付目前威胁最大的北鄠。 可太子却全然不听教诲,一意孤行。私下里竟派人刺杀夷桓国主战的大相,妄图以此破坏两国的修和计划。 皇帝得知此事后,怒不可遏。在事情尚未彻底查明真相之时,便下令太子不得擅自踏出太子府半步,只能在府中闭门思过 。 崔绩原本受皇帝委派,秘密前往夷桓调查禄尚库遇刺一案。然而此刻,局势却陡然逆转,皇帝竟怀疑他知情不报,暗中与太子狼狈为奸、相互勾结。 时熙回到自己的房间,用她的思维理解着:这说明父亲不是通敌叛国,最多就算结党营私,应该不能被处极刑吧,况且我们都被放出来了,是说明情况不如我们担心的那么严重? 她正陷入沉思,如华走进房间,轻声启禀道:“四娘子,何二公子前来拜访,此刻正在偏厅候着呢。只是夫人身体抱恙,奴婢实在不便前去打扰请示,这可如何是好......” “没事,我去见他就行。”时熙说罢,便在如华的陪同下前往偏厅。 一路上,周遭寂静无声,竟不见半个人影。 时熙心中涌起一丝疑惑,开口问道:“平日里家中人来人往,今日怎的如此冷清,一个人都不见?” 如华眉头紧蹙,神情有些闪躲,嗫嚅着说,“四娘子,家中的仆人都走光了,如今就只剩下奴婢和门房两人还在府中。” 听闻此言,时熙大为震惊。真是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自己大病的这段时日,家中竟发生了这般天翻地覆的变化,而她却浑然不知。 “那我母亲现在由谁照料?” 如华不敢隐瞒,如实答道:“回四娘子的话,这些日子都是苏姨娘在悉心照料夫人,奴婢则负责照顾娘子您的起居。” 第62章 不欢而散 二人交谈之间,已行至偏厅。只见何肃卿背对着门,双手负于身后,静静地立在屋内。听到脚步声,他才即刻转过身来。 “何二公子安好,不知二公子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时熙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地问道。 “袭儿妹妹,你这些日子可真是受苦了。我听大哥说,林伯父的案子牵涉朝堂机密,短时间内怕是难以定案。” 何肃卿的言语及神态都带着几分关切。 时熙也不知他来此是什么目的,她只是淡淡的回复:“多谢何二公子记挂。” 何肃卿瞧了瞧一旁的如华,也顾不上还有外人在此,他又急切地向前迈了一步,语气不自觉地有了些起伏:“你当真没有别的话想跟我说?” “说什么?哦,如今我家遭遇变故,你我之间的婚事便无需再提,就此作罢吧。” 何肃卿一听这话,情绪愈发激动起来:“林诗袭,我对你的心意从未改变,怎会嫌弃你。只要你嫁入何家,便与林家再无瓜葛,我定会说服母亲,让她同意我们的婚事。” 时熙闻言,嘴角不自然地微微抽搐,“何二公子,你误会了。我的心意也没有改变过,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嫁给你。” “你心里还想着那个男人!还说他不在成邑,哼,不过是你不敢说实话罢了。我实在想不通,你怎么会看上那个声名狼藉的男宠!” 何肃卿越说越激动,脸色也涨得通红 。 时熙一头雾水,不禁问道:“什么男宠?” “若不是这次萧琮之送你回来,我还一直被蒙在鼓里,傻乎乎地信了你的鬼话!林诗袭,跟着他,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既如此,我无话可说,何二公子若是想谈论此事就请回吧,我没有兴趣。” 时熙已然不耐烦,直接下了逐客令,她也不想与不相干的人解释什么。 只是听闻此言心中暗自诧异,萧狗贼居然真的帮了她,虽然不知他安的什么居心,但其中必有诈。 “林诗袭,我倒要看看你跟着萧琮之是什么下场!”说完,何肃卿猛地一甩衣袖,第二次生气的拂袖而去。 时熙望着他急匆匆的背影,心中叹道:这何家二郎,不过一次见面,哪来得那么执着,但愿这次他是真的明白,往后不要再纠缠了。 等何肃卿跨出偏厅,如华便陡然惊呼一声:“哎呀!我差点把时间给忘了,这都该做午膳了!” “这几日府里的餐食都由你操持?”时熙这话刚问出口,脑海中忽而反应过来,如今这府中早已没了旁人,往后无论大小事宜,都得自己动手了。她随即又问道:“对了,二公子和三公子这会儿在何处?” 如华应道:“二公子把自己关在房里,都好些日子了,一直未曾出来。三公子则每日都往府外跑,说是要去打听林老爷那个案子的消息,不到天黑是不会回府的。” 时熙听罢,无奈地幽幽叹了口气,嘴角扯出几丝尴尬的笑意 :“算了,咱们一道去庖厨做饭吧。这倒好,来成邑才不过短短一个月,如今却又要过上在柏木村时那般自己动手的日子了。” 待两人来到庖厨,时熙这才发现,里头的食物少得可怜。米缸之中,仅有浅浅一层大米,勉强覆盖着缸底。 她与如华尴尬地对视一眼,不禁开口问道:“难不成这家里连一两银子都拿不出来了?” 如华面露难色:“我们回来时,但凡能吃能用的东西,都被洗劫一空。整个府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值钱的物件一件都没留下。” 时熙忍不住小声嘟囔:“这时代也太糟糕了。人还没被定罪呢,家产却没了,那活下来的人往后可怎么生活啊?” 正说着,时熙突然神色骤变,大喊一声:“遭了!” 便心急如焚地朝着自己的房间狂奔而去。 不出所料,原本放在那里准备给韩庄的信已然不见踪影,就连姬恒所赠的玉佩也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在当初写信时,既没写抬头,也没署真名,即便被人拿走了,料想也瞧不出什么端倪来,想到这儿,时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千万不能因为自家的事而连累了旁人。 时熙无奈,只得再次回到庖厨。她协助如华,随意做了些吃食,先分别给彭夫人和苏姨娘送去一些。之后,时熙又端着一份吃食,前往林书润的住处。 然而,林书润始终不愿开门,时熙无奈,只能将吃食轻轻放在门外,随后转身去陪彭夫人说话。 眼看着快要到酉时了,林书泽才从外面归来。时熙赶忙叫住他,急切问道:“三哥,你打听到什么消息了?” 林书泽一见到时熙,原本满是疲惫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欣喜的神色,“四妹妹,你可算好起来了。我……我往日那些结交的朋友,如今不是装作不认识我,就是根本不屑与我搭话。” “三哥,咱们家如今已今非昔比,旁人不趁机落井下石就算是万幸了,哪还能有别的奢望。我瞧着家里的银子也所剩不多了,明日我们便出去找找,租一间小一点的房子,节省着些,才能更好地过日子。” 时熙病好之后,便一门心思地想要解决眼前的困境。她心里盘算着,先租间小屋安顿下来,第二步是给彭夫人请个大夫,接着再去深入了解林季尧的案情,最后还得好好琢磨往后该如何谋生。 她这两个哥哥,从前都是过惯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料理家事、谋划生计这些事,怕是指望不上。 好在她觉得自己还能扛起家里的重担。毕竟得了林家这么久的庇护,现在也轮到自己出力了。 第二日清晨,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时熙便匆匆起身,快步来到林书泽的住处,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三哥,咱们赶紧去城西看看房子。” 时熙心里清楚,家里如今的状况,每一分钱都得精打细算。她一心想找一处一进的院子,对她来说,能让家里每个人都单独有一间房,这便是最低的要求了,至于院子的位置是否便利、周边环境好不好,她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和财力去考量。 两人步行来到了城西,时熙上一次来,还是参加天街夜肆的时候。不过那次是在夜晚,华灯初上,处处透着热闹繁华。 第63章 期待新生 踏入白日的城西,仿若瞬间步入一个喧嚣繁华、包罗万象的世界贸易中心。 来自天南海北的商人们云集于此,各种语言的交谈声、吆喝声凑在一起,倒是奏响出一曲别样的市井乐章。 其中那些胡商尤为引人注目,他们高鼻深目,留着卷曲的胡须,身着色彩鲜艳的胡服,带来充满异域风情的商品,他们的摊位前摆着玻璃器皿、金银器、象牙制品等,引得众多顾客驻足围观。 时熙暂时也顾不上看热闹,他俩沿着城西的街道一路寻觅,有人住的就不用看了,他们把目光重点放在那些空置的房屋上。 “三哥,你看那边那座空院子,看起来虽然不大,但好像有好几间屋子。” 时熙指着不远处一座略显陈旧的院子,两人赶忙走上前去,只见院门口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从门缝往里瞧,院内杂草丛生,显然已经荒废了一段时间。 “这院子怕是有些年头没人住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租。”林书泽皱着眉头,显然不太满意。 “不管怎样,先打听清楚再说。这样子的应该租金不会太贵。只要收拾打整出来就挺好的。而且这在正街上,位置也好。” 时熙倒是觉得非常满意,她忙拉着林书泽在附近四处询问院子的主人。 终于,他们找到了一位邻居,从邻居口中得知,这院子的主人几年前就搬到别处去了,院子一直空着,倒是可以去问问看能不能出租。 按照邻居提供的线索,时熙和林书泽费了一番周折,终于找到了院子的主人,一位年逾花甲的老者。 听明他们的来意后,老人家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说道:“这院子确实空了许久,我也正想找个靠谱的人租出去。只是这院子破旧,你们不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时熙连忙说道,“只要能住人就行,我们可以自己动手收拾。我两个哥哥都是读书人,有个能安稳落脚的地方就行。” 老者见时熙态度诚恳,便松了口:“行吧,看你们也是正经人家,租金咱们好商量。”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双方终于谈妥了租金,每月4贯。时熙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她从怀里掏出几两银子,交给老者作为定金。 “多谢您了,大爷。我们明日就搬过来。” 离开老者家后,林书泽有些担忧,他显然还没能接受住这种院子,“四妹妹,这院子太破了吧?” 时熙拍了拍林书泽的肩膀,“三哥,咱们现在的处境,能有个安身之所就不错了。只要一家人齐心协力,软装一下再破的院子也能收拾得像个家。” 回到家中,时熙去了彭夫人的屋子,将租到院子的消息告诉了彭夫人和苏姨娘。 彭夫人深感欣慰,不停地念叨着,“我的袭儿真的长大了,这些事辛苦你了。” 接着她略一迟疑,接着屏退众人,单独留下时熙,母女两人开诚布公的详谈了一番。 彭夫人告诉时熙,林家能拿得出手的银子如今只剩不到一百两,这处租来的二进的宅子再也无力承担,能去便宜的地方居住,再好不过了。 彭夫人见自己的女儿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比两个哥哥更能成事,她心中一番思忖后,悄悄凑近低语道: “袭儿,你父亲此番定是遭了有心人的算计。他决然不会通敌叛国,更不可能参与刺杀禄尚库一事。你也知道,你父亲向来远离朝堂朋党纷争,平日里连你与七皇子稍有接触,他都满心不愿,又怎么会与太子一党有所关联?这些莫须有的罪名,不过是那些人强加于他的。依我看,你父亲是被无端卷入了皇权争斗的漩涡之中,成了无辜的牺牲品。” 时熙眉头轻皱,“既然如此,大理寺定会查明真相,还我们林家一个公道。” 彭夫人闻言,神色一黯,轻轻摇头,苦笑着叹道:“袭儿,在这皇权至上的世道,哪有什么真正的公道可言?咱们林家如今只能佯装不知此事,只盼能保你们这些小辈一条性命。母亲刚跟你说的这些,你千万不可再向旁人透露半句。往后啊,咱们林家就只求平平淡淡地苟活下去,别再卷入这些是非之中了。” 时熙这时才想起,当初在刑房里萧琮之曾说崔绩的处境也不会好过。他身为太子的大表哥,与姬恒一样,都是太子一党。如今太子遭逢大难,崔绩必定也难以置身事外。 而这场灾祸的源头正是林家,无论于公于私,他们目前都不宜再有往来,否则被人抓住把柄,无端生出更多事端。 彭文君见时熙低头沉思的样子,知她有所顿悟,她刚想再说,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她身子前倾,脸上因咳嗽涨得通红。 时熙见状,赶忙快步上前,伸出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母亲,您先别着急。” 彭文君缓了缓,气息稍稳后,满眼忧虑地看向时熙,“袭儿,你二哥一心扑在科举上,为了明年的省试,日夜苦读,耗费了多少心血。可如今你父亲出了这档子事,依着规矩,他怕是没资格参加省试了。他那性子,要强得很,这么大的打击,肯定难以接受。往后你可得多陪陪他,想法子开导开导。” 时熙这才明白,所谓刑家之子不预,原来犯罪之人的儿子是没有资格参加科举的。 第二日,一家人早早地起来收拾所剩不多的行李。 最后的一个仆人——门房,今日也辞了行,随后林书泽雇了一辆马车,载着一家人到了城西的小院处。 时熙轻轻掏出钥匙,插入锁孔,随着“咔哒”一声,院门缓缓打开。 刹那间,灿烂的阳光如潮水般涌进,瞬间洒满了整个小院。 一家人即刻行动起来,齐心协力地投入到清扫工作中。 林书润也一改往日的消沉模样,主动承担起搬东西的重活,一趟又一趟地来回奔波。 时光在忙碌中悄然流逝,直至傍晚时分,在一家人的共同努力下,院子终于被收拾得焕然一新。 屋内的家具虽然十分简陋,没有奢华的装饰,也没有昂贵的材质,但却处处透着一种质朴的温馨。 时熙站在院子中间,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她觉得这里虽然没有高楼大宅的气派与华丽,却有着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家的味道,让人安心。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院子里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摆放着一顿简单却充满爱意的饭菜。 也许,新的生活就在这个破旧却充满希望的院子里,正式拉开了它那充满期待的帷幕。 第64章 自食其力 次日清晨,天光尚浅,时熙便早早起身,手脚麻利地准备好了朝食。随后,她与如华一同前往医馆,请来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大夫,为彭夫人诊治。 大夫把过脉,细细端详了彭夫人的气色后,才缓缓说道:“夫人这是忧思过度,伤及心神,往后切不可再忧心忡忡、悲戚哀伤。”言罢,便铺开纸笔,开好一剂药方。这一趟下来,诊金加上中药,一共花去二两银子。 送走大夫,时熙觉得这应该也不是什么大病,家庭遭此大难,彭夫人一时想不开,也是正常,自己只只能多花时间劝勉。 她静下心来盘算着剩下的银子,发现已不足八十两。长此以往,坐吃山空可不行,当务之急是得想办法增加收入。此前,她就考虑过涉足餐饮相关产业,可如今这情形,开设酒楼或店铺显然不太现实,摆地摊反倒成了最可行的选择。 时熙在大学假期时就摆过地摊,卖过衣服、鞋子,也卖过水果,对这一行颇有心得。她深知,做地摊生意,最重要的就是嘴甜,面对往来的街坊,“爷爷”“大哥”“姐姐”得喊得勤快,才能赢得大家的好感。 昨夜,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思来想去。自家房子就在正街上,若是在街边卖点小吃,维持生计应该不成问题。 “冰糖葫芦”这个点子,便是她在那一夜的思索中诞生的。虽说这时代没有冰糖,但可以用石蜜替代,石蜜的售价也不算贵,一斤大约七十文。 想到就做,时熙立刻带着如华出门,采购了葡萄和柑橘。回到家后,她将三瓣橘子和两颗葡萄串成一串,接着把石蜜熬化,小心翼翼地在水果串上裹上一层薄薄的糖衣。竹子是她亲自去城外砍来的,又自己动手削尖做成串糖葫芦的签子。如此算下来,不算人工,一串糖葫芦的成本大概在三文多一点,时熙打算定价五文一串售卖。 搬来此处的第三天,时熙正式出摊。她把二十串糖葫芦插在草靶子上,挺直腰杆,迈着自信的步伐走上了街头。 然而,时熙并不知道,她所做的这一切,在彭夫人眼里,却是为了生计不得已而忍辱负重,从事商贾之事。待时熙出门后,彭夫人独自在房里,忍不住偷偷落泪,心中满是心疼与无奈。 初上街叫卖的时熙,内心却满是欢喜。她丝毫没觉得这是件苦差事,反而觉得新奇有趣。可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太久,她沿街叫卖了整整半个时辰,竟一串糖葫芦都没卖出去。 时熙很快意识到,这个时代大米一斤还不到三文钱,一串糖葫芦却要卖五文,普通百姓实在难以接受这个价格。她脑筋一转,瞬间有了主意,决定前往有钱人家读书的书院旁售卖。 好不容易等到书院散学,学生们三三两两的走出院门。时熙看准时机,热情地吆喝起来。不多时,十六串糖葫芦便陆陆续续卖光了。这第一天,时熙不仅没亏本,还顺利赚回了石蜜的本钱。 剩下四串,她带回家分给了彭夫人、苏姨娘、如华和只有不到两岁的五妹。 余下的原料估算下来,大概还能串三十多串。时熙一番权衡后,拿定主意,一天只做十八串就好。如此一来,不必再像之前那般赶早出门。她计划着,待到书院快要散学之际,便轮流着在大启城内那些汇聚着贵族子弟的书院门前停下叫卖。 在她看来,只要每日能挣上几十文钱,便心满意足了。毕竟,一家人的温饱问题就有着落了。 这段日子,家中的大小事务主要由苏姨娘和如华悉心照料。林书泽适应能力出众,这些天,他也是常常四处奔波,打探父亲的消息,随后又不知在外忙碌些什么。而林书润则一门心思扑在学业上,愈发勤奋刻苦。或许是他对父亲的案子还怀着乐观的期待,也或许是他始终坚信通过读书入仕是改变家族命运的正道,因而从未有过一丝放弃的念头。 在搬来此处的第四天清晨,时熙做好糖葫芦后,便匆匆地前往中书令柳府。她目的明确,就是要见到柳大娘子柳静姝。她期望借助柳静姝与姬恒取得联系,将父亲林季尧的真实状况告知姬恒。毕竟,外界的传闻与事实相差甚远,她急切地想要为父亲澄清一二。她的初衷倒不是为父亲求情,只是希望提点姬恒,这事恐怕另有黑手,他们需提高警惕。 抵达柳府后,时熙向门房说明来意,言辞恳切地表示自己想见柳大娘子。门房听闻,让她稍作等候。约莫一刻钟后,门房匆匆返回,告知她大娘子今日出门礼佛去了,并不在府中。 时熙闻言,微微一怔,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便调整过来,她礼貌地向门房道谢,随后转身匆匆返回城西。一到家,她便扛起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快步前往书院门口,准备开启今日的营生。 这一天,时熙在两所书院间来回奔波,收获远超预期。十八串糖葫芦被抢购一空,不仅将前期投入的成本基本上已经全部赚回,往后每卖出一串,都是实实在在的纯利润。 她暗自思忖,等眼下这生意再稳定些,便着手研发新的小吃品类。她坚信,只要自己肯努力,一家人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指日可待。 又过了两三日,时熙怀揣着一丝期待,再次前往柳府。然而,门房给出的答复依然是柳大娘子并不在府中。 刹那间,她突然明白,柳静姝或许是打从心底里不愿再与她相见了。 但时熙并没有因此而恼怒生气。她心里清楚,在这世间,锦上添花者多如过江之鲫,而雪中送炭才愈发显得难能可贵。既然对方无意相见,她也不愿再去自讨没趣。从那之后,时熙便彻底打消了前往柳府的念头,一门心思扑在了自己的糖葫芦生意上。 她每日走街串巷,不辞辛劳地叫卖着糖葫芦。渐渐地,她的生意愈发红火起来。如今,每天稳稳地卖出十五串糖葫芦已经不成问题。由于糖葫芦的利润颇为可观,算下来,每日的收益相当不错。 然而,命运的齿轮并未给时熙留出太多安稳经营的时间。就在她满心欢喜,期待着生意稳步扩张,还没来得及担心糖葫芦的新奇做法被旁人察觉、效仿,从而出现竞品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将她的小本生意卷入了绝境,给予了致命一击 。 第65章 祸从天降 一日,时熙如往常那般,扛着一草靶子糖葫芦,在书院门口寻了个角落,高声叫卖。圆润的葡萄、饱满的橘子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在日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引得不少学子纷纷驻足,不一会儿,摊前便围了一圈人。 就在时熙手脚麻利地递着糖葫芦,笑着收钱时,一个身形消瘦的青年,满脸怒容,用力拨开众人,直直地站到了时熙面前,扯着嗓子厉声喝道:“可算把你给找到了!我弟弟昨日吃了你卖的糖葫芦,都腹泻一整天了!你卖的东西肯定有问题,走,跟我去见官!”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摊位瞬间安静下来,那些正准备掏钱购买的学子们,手都停在了半空中,三三两两开始低声议论起来,再也没有人有心思买糖葫芦。 时熙心中一紧,不过很快就镇定下来。她心里清楚,自己卖的糖葫芦,选材讲究,制作过程也干干净净,怎么可能出问题?这人,莫不是来碰瓷的? 想到这儿,时熙不卑不亢地开口反驳:“公子,您可不能张口胡说。说我东西有问题,您有什么证据吗?我每日都要卖出几十串糖葫芦,自己家里人也都吃,怎么就唯独您弟弟吃出问题了?” 那青年却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反而提高了音量,喊道:“就是吃了你的东西才生病的!你别狡辩,跟我去见官,到时候有没有问题,官府自会公断!” 时熙立即挺直了腰杆,毫不示弱:“去就去!但要是到时候证明是你诬告,你必须当众给我赔礼道歉!各位学子们,我家的糖葫芦,选材、制作都是干干净净,货真价实,绝对没有问题。我不怕跟他去官府,清者自清!” 就在两人拉拉扯扯,眼看着就要往官府的方向去时,人群中突然一阵骚动,又挤出一个模样清秀的小哥。他身形灵动,三两步就跨到近前,一把拉住那消瘦男子,嗓音显得有些尖细:“这位公子,人家小娘子一介女流,女子最重名声,却敢毫不犹豫地跟你去官府对质,足见她问心无愧。你也是读圣贤书的人,怎么能做出这等事来?” 那消瘦男子眉头一皱,满脸嫌恶,用力一把推开清秀小哥,怒目圆睁,“你是谁?少在这儿多管闲事,难不成是跟她一伙儿的?” 清秀小哥一个踉跄,稳住身形后,不慌不忙地拱手,朗声道:“在下与这位小娘子此前从未谋面,纯粹是路见不平,仗义执言罢了。再者说,小娘子在这书院门口摆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诸位学子里吃过她家糖葫芦的不在少数,可曾有人吃坏了肚子?” 此言一出,围观的学子们纷纷附和。有人摇着头,语气笃定:“我吃过,一点问题都没有,今天我还打算给家里妹妹带几串呢。” 还有的人跟着点头:“我也吃过,确实没事,就是价格比别处稍贵些。” 清秀小哥一听,赶忙接过话茬:“瞧见了吧,大家都安然无恙。我看你还是赶紧回家好好照顾弟弟,别在这儿为难小娘子了。” 可那消瘦男子却仍不松口,梗着脖子道:“既然如此,那就更得让她跟我去见官,把这事分辨个清楚!” 清秀小哥微微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悠悠说道:“真要闹到见官,就算最后真查出是小娘子的问题,依照律例,也不过是判赔你些许银子。你就直说吧,想要多少两,我今日好人做到底,现在就可以给你。” 消瘦男子一听这话,神色一滞,张了张嘴:“我要……”话说一半,又猛地顿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旋即恢复强硬,大声道:“不是,我不要银子,我要的是个公道!” “给银子都不要,却非要对一个小娘子苦苦纠缠,这是什么道理?莫不是你另有所图?” 清秀小哥双眉微皱,直直地盯着那闹事男子。 众人一听,先是一愣,紧接着便开始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小哥见众人的反应,心中暗喜,又提高了几分音量,不紧不慢地说道:“恰巧,在下的叔叔正是侍御史,若是有冤屈,他定能为公子辨明是非,主持公道。” 那男子一听这话,原本嚣张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微微颤抖,说话也开始变得支支吾吾。 小哥见状,心中更是笃定,当即朗声说道:“既然如此,这位公子,还有小娘子,那我们便一同前去吧。侍御史职责所在,纠察百官、弹劾违法失职。即便是为官者,若不能公正判案,我叔叔也定不会坐视不管。” 说罢,他大步上前,伸手稳稳地抓住男子的手臂,作势要往外走。 男子的脸色愈发难看,待刚一走出人群,他猛地用力一挣,挣脱了小哥的束缚,脚下生风,眨眼间便跑得没了踪影。 时熙惊得瞪大了双眼,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这人刚刚一听“侍御史”三个字,就放弃报官,脚底抹油,跑得比兔子还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身旁的小哥转过身来,面向时熙,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叉手礼,神色恭敬,“敢问小娘子,可是林四娘子?” “我是林诗袭,公子你是……” 时熙满脸疑惑,十分确定自己从未见过眼前这位小哥。 只见他面容清秀,白皙的脸庞宛如温润的美玉,找不出一丝瑕疵,眉毛细长而婉转,眉眼间还隐隐透着几分柔弱。 小哥机警地朝四周快速打量了一圈,见没什么异常,才微微俯下身,压低声音道:“奴才是七皇子派来的。七殿下时刻都将四娘子的安危挂在心头,只是他被困宫中,行动受限,无奈之下,只能暗中嘱托奴才出宫,来照看四娘子。” 一听说是姬恒的人,时熙顿时满脸关切,急忙问道:“太子的事,该不会也连累到小七了吧?” “这……”小哥微微顿了顿,面露难色,“皇上因太子刺杀夷桓大相一事,龙颜大怒,不仅软禁了太子,还不许七殿下踏出宫门半步。七殿下一心挂念娘子的安危,在安庆宫柳妃娘娘那儿多次哭闹,想要出宫,结果也触怒了柳妃娘娘,被幽禁在安庆宫,责令闭门思过。奴才好不容易趁着送饭的时机,才与七殿下接上了头,这才领了命,出宫寻找四娘子。” 第66章 付之东流 时熙听了这话,心中猛地一揪,泛起一阵酸涩,姬恒倒是真心待她。她赶忙开口,“小哥,你怎么称呼?” “奴才是安宁宫的内侍,贱名高来福,四娘子唤我小福子便好。”那少年微微欠身,恭敬作答。 “内侍!”时熙听到这两个字,内心又猛地一颤。宫廷内侍,不就是太监吗? 看着眼前少年还不到弱冠年纪,面容带着几分清秀稚气,想不到竟已入了这阉割之途,她望向少年清亮纯粹的眼眸,一瞬间,时熙心生怜惜。 等她再开口时,语气不自觉就添了几分柔情,“小福子,麻烦你帮我带句话给七殿下,让他千万别为我忧心,更不要因我行事冲动。我现下一切安好,只是……” 时熙话语一顿,“只是我父亲之事,必定是遭人蓄意陷害。他本心绝无加害太子之意,只是我们人微言轻,迫不得已也无法反抗。也请提醒七殿下要多加小心。” 小福子神情郑重,微微欠身,语气里满是关切与诚恳:“四娘子放心,奴才必定将您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到七殿下那儿。只是眼下局势复杂,四娘子自己也得千万小心。这背后的势力针对的可不单单是太子和七殿下,林家也被算计在其中,这些七殿下也明白。请四娘子务必多加留意。” 时熙轻轻点头,眼中闪过一抹感激,“嗯,多谢小福子提醒。”说着,她动作轻快地从一旁抽出一串糖葫芦,递向小福子,笑意盈盈,“给,尝尝我亲手做的糖葫芦,看看味道咋样。” 小福子见状,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慌,下意识地连连摆手,后退了半步,“四娘子,这可使不得!奴才身份低微,怎敢接受您这般赏赐,实在是万万不敢当啊。” 时熙又往前迈了一步,将糖葫芦又递近了些:“一串糖葫芦而已,快接住!在我这儿,人不分高低贵贱,不看身份尊卑,只看品行。你常年在宫里当差,见识广,吃过的美食也多,就当是帮我这个忙,给这糖葫芦提提建议。” 高来福脸上泛起一抹羞涩,抬手拿起糖葫芦咬了一口,随即轻呼:“呀,好甜。”时熙瞧着他这副十足的小孩心性,不禁莞尔,也跟着笑了起来。 “四娘子,我方才瞧着那人,分明是故意来找茬的。不知四娘子可是得罪了什么人?”高来福急忙咽下一瓣柑橘,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她来成邑不过一月余时日,除了萧琮之,她实在想不出自己还与谁有过过节。 时熙抬眸看向高来福,“太子的事,七殿下可有说过,知晓是谁在幕后捣鬼吗?” “这……”高来福微微迟疑,顿了顿后才继续说道,“七殿下说还没查到幕后主使,只是告发林大人的,是邳州的刺史杜怀民。” 时熙心里猛地一沉,暗自思忖:邳州的刺史,不正是林季尧曾经的顶头上司吗?被同僚告发,表面上看倒是合情合理。 她定了定神,紧接着追问道:“这杜怀民是哪一派的朋党?” “杜怀民一直在邳州任职,和成邑的各个派系都没什么往来,与长宁公主那一党更是毫无交集。所以,暂时还不清楚他背后到底是谁。”高来福一边说,一边轻轻摇头,面上也带着困惑。 “四娘子尽管放心,林大人可是关键证人,太子殿下和七殿下肯定会全力保住林大人,盼着来日能洗刷冤屈,让真相大白于天下。”高来福说罢,便伸手往怀中摸索,掏出一个布袋,赶忙递到时熙面前,“七殿下心里清楚,四娘子如今的日子想必过得艰难,这里有些金子,多少能解解燃眉之急,还请四娘子务必收下。” “什么?黄金?哈哈哈……”时熙听闻,忍不住笑出声来。心想这姬恒一声不吭就送金子过来,到底是家世显赫、财大气粗,行事这般豪爽。 “不不不,我不能要。我如今吃喝不愁,每日也都有收入,这黄金我实在不能收。”时熙一边摆手,一边往后退了一步,态度坚决。 接下来,两人你推我让,一番拉扯。高来福苦劝无果,实在拗不过时熙,最终只能满脸无奈地收回黄金,匆匆赶着回宫,向姬恒复命去了 。 时熙一回到家,便径直前往彭夫人的房间。她向彭夫人打听起杜怀民的情况。 彭夫人回忆,她也只是听丈夫林季尧提起过这个人。杜怀民的为人,与他的名字全然相反,非但没有心怀百姓,反而一心鱼肉乡里,压榨民脂民膏。这些年,他一直往成邑送礼,就是想攀附上成邑的势力,给自己寻个靠山。可至于他到底有没有搭上谁,彭夫人也一无所知。 时熙听完,默默回到自己的屋子,坐在桌前,她细细梳理着近来发生的种种事情,在牢房时,那两人就说过是因为她得罪了人;这次又有人造谣自家的糖葫芦有问题,而且每次都只针对自己。 思来想去,她觉得这人明显就是冲着自己来的,可究竟是谁,又为何对自己紧追不放?时熙实在是毫无头绪 。 时熙是不怕事也绝不轻易认输的性子。经历了昨日那些糟心事,她心里竟毫无惧意,第二日一大早,便像往常一样,扛着草靶子去售卖糖葫芦。 然而,她的摊子才刚摆好,就有几个身着皂衣的公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为首的公人满脸威严,指着时熙的糖葫芦摊,大声斥责道:“你这卖吃食的,却未办理市籍登记,这可是公然违反《大启律》!按照律法,得罚款十两银子,这些货物,也都得没收!” 时熙心中“咯噔”一下,她不卑不亢地看向为首公人,说道:“大人,小女子初来乍到这成邑,着实不知这市籍登记的规矩,还望大人能宽宏大量,我可以立即去办理。” 那公人眉头一皱,不耐烦道:“少废话,赶紧认罚!” 时熙深吸一口气,赔着笑说:“大人,小女子只是走街串巷的营生,每日起早贪黑做这糖葫芦,收入也不过几文。”说着,她从兜里掏出几文钱,递向公人,“大人,还望您能通融通融,给小女子指条明路,告知如何去办理这市籍登记。” 公人瞥了眼那几文钱,神色稍有缓和,却还是板着脸说:“看你一介女流,倒也可怜。你明日就去市署,找那李主簿,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自会告诉你具体流程。但今日这罚款,可不能全免,最少也得交五两。” 时熙心中一喜,连忙道谢:“多谢大人!只是小女子实在拿不出五两银子,您看三两可否?小女子明日办好市籍登记,定再给大人带些自家做的糖葫芦。” 公人犹豫片刻,最终点头道:“罢了罢了,就三两。你明日定要去办好市籍,否则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说罢,收了钱,带着其他公人扬长而去。 第67章 世事艰难 世事无常,难以捉摸。时熙还未来得及去办理市籍登记,命运便陡然转折,一个噩耗如晴天霹雳般轰然降临。 当日晚些时候,大理寺的两名公差踏入林家,他们神色肃穆,向林家众人宣告:林季尧昨日已于狱中畏罪自杀。如今,尸首由大理寺暂时留存,以便后续查验。待所有相关事宜处置完毕,才会将尸首交予家属。 此言一出,林家众人瞬间惊得呆若木鸡。彭夫人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默默转身,独自缓缓回了房间。 苏姨娘则是悲恸万分,哭哭啼啼,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可如何是好啊,林家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我的诗韵才两岁啊!” 林书润和林书泽眼眶泛红,泪水夺眶而出,悲戚之情溢于言表。 整个林家,瞬间被悲伤与绝望的阴霾所笼罩,仿佛陷入了无尽的黑暗深渊,看不到一丝希望的曙光 。 时熙满心悲愤,虽说她与林季尧相处时日并不多,可他到底是自己名义上的父亲,也为自己提供了家庭的庇护。她落下的泪,并非是出于父女间情感的羁绊,而是为人生命运的坎坷多舛而感慨万千。 然而,祸不单行,灾祸总是接踵而至。短短几个时辰过去,林家众人还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尚未缓过神来,彭夫人的病情在午夜陡然加重,很快便到了弥留之际。 几个子女整夜守在彭文君的房间,弥留之时,彭夫人望着泪光盈盈的时熙,气息微弱地说道:“我恐怕是要去追随你们父亲去了,只是最放心不下你啊。往后的日子,真不知我的袭儿该如何平安度过。” 时熙泣不成声,彭夫人于她而言,就像真正的家人,给予了她渴望已久的母爱。尽管相处仅仅月余,彼此间的情谊却深厚无比。 “母亲,不会的,如华已经去请大夫了,再坚持一下,他们马上就到了。” “袭儿,秋分马上就到了,夏禅声已渐不相闻,天凉秋至,我也想念我的夫君,我这就要去见他了。你们五兄妹一定要在这儿好好相互照应,若是苏姨娘想再嫁,你们就随她去;要是她不走,你们便要像对待我一样对待她,侍候她百年。” 彭夫人交代完最后的遗言,尘世之事于她皆已了结,她神色平静,静静地等待着生命最后时刻的降临。 时熙见状赶忙让苏姨娘去唤大姐林诗友,盼着她能赶来见母亲最后一面,自己则与两个哥哥守在彭夫人的床头,片刻也不敢离开。 如华去请的大夫,比林诗友早到了一会儿。大夫为彭夫人仔细号过脉后,神色凝重,默默将二哥林书泽拉到一旁,低声说道:“老夫人气血攻心,已然病入膏肓,回天乏术,老夫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不多时,大姐林诗友才匆匆赶来,她刚一迈进这座小院,就听见院中骤然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紧接着,哭声连成一片,越来越响。 她心急如焚,脚步踉跄地朝着里屋奔去。屋内,昏暗的光线中,一屋子人皆跪在地上,哭声悲恸,声声泣血。 她的目光瞬间被床上的母亲吸引,她母亲静静地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已毫无生机,曾经温暖的面容此刻被死亡的寂静笼罩。 自听闻父亲被状告,继而被收押进大理寺的那一刻起,她的世界便天旋地转。那些日子,她心急如焚,一次次哀求公爹和丈夫,可他们每次都只是让她再等等。 他们总是说,此事牵涉太子,王家实在不宜出面。更何况,王家的靠山二皇子时刻关注着此事,稍有不慎,王家便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所以绝不可能有所行动。 她原本心存侥幸,想着或许再等等,等这件事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冷却,再从中周旋,说不定还能有转机。可命运却如此残酷,短短两日之内,她竟接连失去双亲。 悲痛如汹涌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她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如蚊似的破碎的哭声。 时熙此刻直直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整个人哭得肝肠寸断。 来到这个世界,不过短短不到五个月,可她所经历的种种,尤其是那些生死,早已远超她在现代按部就班生活的二十三年。 在现代,日子安稳平静,虽然有学业及工作压力,却也没有这般惊心动魄的波折。但在这儿,活着的艰难超乎想象。 处于社会底层的普通农户,每日都在为了糊口而拼命,一场瘟疫、一次繁重的赋税,就能让他们的生活陷入绝境;而那些看似高高在上的官宦人家,也不过是在权力的旋涡边缘小心翼翼地行走,朝堂上的一句谗言、一次站队失误,一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使全家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如今的时熙深刻地感觉到,这场意外的穿越对她来说,更像是一场充满荆棘的修行。一路走来,历经了心酸、苦涩、痛苦与辛辣,生活的百般滋味都已尝遍,却唯独缺失了那一点甜 。 林家的子女们都跪坐在房内,心中悲痛难以自持。他们此刻彼此紧紧相拥,压抑已久的情绪瞬间决堤,痛哭声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 命运的转折来得如此迅猛,让人猝不及防,林家的谁都未曾料到,短短时日,生活会发生这般天翻地覆的巨变 。 待泪水干涸,嗓音沙哑,情绪稍稍平复,他们开始低声商议如何操办彭母的后事。几日后,彭文君被匆匆安葬在了城西的公墓,葬礼简单而简短。 葬礼结束后林家兄妹们拖着沉重的步伐,一路上沉默着回到了租住的小院。每个人的眼神中都透着深深的空洞与迷茫,仿佛灵魂已被抽离。 回到那略显局促的住所,一向沉默寡言的林书润,一改往日的沉稳内敛,脚步踉跄地冲进房间。须臾,他双手抱着那些曾被视作仕途敲门砖、承载着学问抱负的书籍,步履匆匆地来到院子中央。 此时,他的眼神中燃烧着决然的火焰,与平日里的温和谦逊判若两人。只见他将书重重掷于地上,毫不犹豫地点燃了火折子,瞬间,熊熊烈火升腾而起,吞噬着那些书页,纸灰随着热气袅袅升腾,那些也是他过往理想的破碎之舞。 “三弟四妹,”林书润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向弟妹,声音虽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从今日起,我便是林家的顶梁柱。明日天一亮,我就出去寻活儿干,哪怕再苦再累,也绝不让你们饿着肚子,咱们一家人,定能熬过这艰难日子 。” 第68章 倚门傍户 “这些日子,全靠四妹妹在外奔波,操持小买卖,才勉强维持住家里的生计。你我兄弟二人,实在是惭愧不已。明日,我也出去找份活儿干。”林书泽眼眶泛红,抬手擦了擦眼泪。 “四娘子,我也不能一直待在家里吃闲饭,我有力气,也能外出做工。”如华赶忙接上话,急切地表明自己的态度。 “四妹妹,还有如华,你们女子家,就安心待在家里。往后的日子,有我和三弟在,绝不会让你们挨饿受冻。”林书润神色凝重,虽话语沉稳,可内心却满是酸涩与无奈。 曾几何时,林书润满心都是仕途之梦,日夜苦读,只为一朝金榜题名。可如今,梦想如泡沫般破碎,家庭又遭遇这般突如其来的变故。 他将那些曾视作珍宝的书籍,一把火付之一炬后,便是彻底告别了过去,对于读书致仕这条路,已然断了念想 ,只一心想着如何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时熙心中暗自为彭夫人感到欣慰。自她离去已有好些时日,好在林家的两个男人,终究还是在这几日里振作起来。 她这几日便安心留在家中,静候着二人外出寻工的结果。 几日后的一个夕阳西沉,余晖洒落时候,林家两兄弟先后归来报喜。 林书泽在一家热闹非凡的酒楼觅得了跑堂的差事。虽然只是在酒楼里穿梭忙碌,周旋于形形色色的客人之间,却好歹有了一份实实在在的营生。 林书润则凭借多年苦读积累的学识,在一处不起眼的小私塾谋得了教书的工作。 虽说兄弟二人现在每月的收入都不足二两白银,在这繁华喧嚣、物价颇高的成邑城中,这些钱仅够勉强维持最基本的生活开销。 但好在,有了得以糊口的工作,生活便终于有了奔头。就在一家人重新振作起来奔赴新的生活时,又一个全新的变故却毫无征兆地骤然降临。 一日,林家兄弟一如往常外出务工时,一位身着考究、举止高傲的姑姑不紧不慢地踏入了林家的门槛。 时熙抬眼望去,只觉眼前之人面容似曾相识,却一时之间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在何处见过。 这位姑姑嘴角微微上扬,轻声哼道:“林四娘子,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前些日子在映月湖上,你我二人可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如今你家遭逢大难,永宁公主殿下宅心仁厚,听闻此事后,念及当日的情分,特意派我前来,想要帮娘子一把。” 时熙听她这么一说,脑海中瞬间闪过那日在映月湖上的场景,顿时恍然大悟,原来眼前之人竟是永宁公主的掌事嬷嬷。她心中暗自思忖,难不成这位嬷嬷也是来送银子救济的? 她急忙欠身,恭敬地说道:“多谢永宁公主殿下挂念,林家虽突遭大祸,但林家子女向来都懂得自食其力,不敢劳烦公主殿下费心。公主的这份恩情,诗袭铭记在心。” 掌事嬷嬷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公主殿下的恩情,岂是你能轻易拒绝的?如今公主府恰好缺一个贴身伺候的侍女,殿下瞧得起你,才特意想到了你。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机会。” 时熙心中暗自叫苦,原来竟是要她去做生活助理。她不禁在心里吐槽,她在现代当部门助理都让自己头疼不已,这私人助理更是难以应付,自己这脑子确实沟壑不够深厚,应付不来这些人情世故的复杂事。 她赶忙恭恭敬敬地推辞:“多谢公主殿下的厚爱,只是我的两位兄长都在外务工,家中只剩庶母和妹妹,无人照料。实在是无法前往公主府伺候殿下,不过殿下雪中送炭的恩情,诗袭铭记于心,永不敢忘。” 那姑姑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满脸不屑地说道:“林娘子,你怕是还不清楚这成邑的形势。你要是不去,可就别想着还能保住你的兄长和妹妹了。” “嬷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时熙差点脱口而出:“天子脚下,如此行事岂不是目无王法!” 可话到嘴边,她又猛地回过神来。回想起自己在成邑经历的桩桩件件,哪件事又是讲王法的呢? 无奈之下,时熙只能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林娘子,你最好识相点,别给林家再添新的灾祸。明日午时,便会有人来接娘子入府。”掌事嬷嬷说完,也不等时熙回应,便转身出门而去。 掌事嬷嬷前脚刚离开,时熙后脚便瘫坐在椅子上。她顿感自己自从来到成邑,就像一片飘零的小舟,在无边的大海中随波逐流,根本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时熙不愿让林家的人跟着自己操心,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强装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告诉大家自己得到了一个去公主府当侍女的好机会。 “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在这里我们已经走投无路,去公主府说不定还能闯出一片好前程呢!”她一边说着,一边夹起一筷子菜,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 众人听了,一时间都停止了夹菜的动作,全体沉默不语。 只有林书泽急得满脸通红,大声嚷嚷道:“那怎么行!永宁公主府岂是好待的地方?四妹妹,你可别犯糊涂啊!” 时熙放下筷子,神色坚定地看着大家:“三哥,林家的案子还没了结,现在的平静只是暂时的,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有灾祸降临。我要是能去公主府,说不定还能帮衬家里一些。姨娘、哥哥们,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这顿饭吃得悄无声息,每个人都心事重重,草草吃完晚膳后,大家便沉默着各自回房了。 时熙瞅准时机,来到了如华的房间。 “如华,如今林家今非昔比,我也要去公主府当差了。你也不是林家的仆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要是你想回柏木村,我这儿还有些银子,你拿着做盘缠;要是你想留在林家,也尽管安心住下,一切都看你自己的意愿。” 如华听了,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她语气坚定:“我只可惜不能陪娘子一起去公主府。我要留在林家,帮娘子照顾姨娘和妹妹。” 时熙眼眶微微泛红,叹了口气说:“哎,如华,你也要多为自己打算啊。不过你既然想留下,那就留下吧。只要一有空闲,我就回家来看你们。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第69章 首日当差 当晚夜幕深沉,如同一块厚重的幕布将林家团团笼罩。 时熙回到自己的房间,独坐在床边,望着那如豆般的烛火,心中五味杂陈。随后,她索性懒得去细思利弊,走一步算一步,随遇而安吧。 第二日,天色还未破晓,时熙便已起身梳妆。她换上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衣衫,心想既然是去当生活助理,职业些就行,左右也不过就是打工。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骤然响起。 时熙起身开门,只见林书泽走了进来。他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包裹,神色凝重,“四妹妹,这是我这些日子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点碎银,你带在身上,到了公主府,或许能派上用场。” 时熙眼眶瞬间一热,也没有推辞,伸手接过包裹,说道:“三哥,你自己也要多多保重,家里就全靠你和二哥了。” 林书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家里有我们撑着。你在公主府凡事都要小心谨慎,遇到事情千万别硬扛着,要是有机会,就给家里传个信回来。” 正说着,外面传来车马和吆喝声,是公主府来接人的队伍到了。 时熙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自己的房间,而后,她坚定地迈出了房门。 院子外,一辆普通的马车静静停在门口。掌事孙嬷嬷正站在车旁,满脸的不耐烦,不停地催促着。 时熙与家人快速一一告别,转身登上了马车。 随着车轮缓缓转动,她透过车窗,望着渐渐远去的林家,一种全新而又充满未知的生活就此拉开帷幕,她唯一能做得就是等待并接受。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便抵达了公主府的大门前。只见朱红色的大门巍峨耸立,门上整齐排列着的铜钉闪着凌厉的冷光,门口的石狮子威风凛凛,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皇家的威严与庄重。 在孙嬷嬷的带领下,时熙下了车。她们绕过正门,走进旁边巷子里的一扇小门,孙嬷嬷领着她穿过一道道迂回曲折的回廊。 一路上,时熙看到许多身着统一服饰的侍女和奴仆,他们都行色匆匆,没有人发出半点别的声响。 时熙暗自感叹,不愧是公主府,一切都秩序井然,严谨刻板。 她随着孙嬷嬷走进一处偏殿后,孙嬷嬷停下脚步,神色冷淡地对时熙吩咐道,“这里便是你以后居住的地方,至于具体安排你做什么差事,等殿下见过你之后再另行定夺。” “秋月,你来带着这个新来的。”孙嬷嬷对着殿中一位瓜子脸的侍女交代了一句后,便匆匆离开。 “这入职流程也太简单随意了吧,我什么都还不清楚呢。”时熙心里直发懵,她立即赔着笑脸跟对面的侍女搭话:“这位姐姐,我刚到这儿,什么都不懂,还望姐姐多多关照。这是一点小意思,还请姐姐千万别嫌弃。” 说着,时熙拿出一枚银戒指,双手递了过去。她来这成邑后也学乖了不少,人情世故做足,总是没错的。 对面的女子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盈盈笑意,伸手接过戒指,和声细语,“你既然叫我一声姐姐,我自然会把你当妹妹看待。在这公主府啊,不该看的别乱看,不该听的别瞎听,千万不要坏了公主定下的规矩。我先带你去总管院领身衣服。” 随后这名叫秋月的侍女便带着时熙在府中穿行,通过一条两侧松柏如翠盖的青石甬道,再穿过一座精巧的八角亭及各种名花盛放,馥郁芬芳的花圃,她们最终来到一处小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总管院”三个大字。 秋月抬手轻轻敲响了院门,片刻后,屋里传来一声回应:“进来。” 两人推门而入,只见屋内数位男子正各自忙碌着,或低头翻阅账册,或奋笔疾书记录着什么。 秋月满脸恭敬,快步上前说道:“陈管家,这是新来的林诗袭,孙嬷嬷吩咐我带她来领身衣服。” 陈管家闻声抬起头,仔细打量一番时熙后放下手中账册,起身走到一旁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中翻找出一套崭新的侍女服饰,递到时熙面前。 “这是公主府侍女的规制着装,今后你当差时必须身着此服。一定要时刻牢记,言行举止都要合乎府中的规矩,切不可做出有损公主府颜面的事情。” 时熙连忙双手接过,态度诚恳地回应道:“有劳陈管家费心,我定会铭记在心。” 陈管家又叮嘱日常需要注意的事项,比如不得在府内随意走动,每日请安的时间和流程,以及遇到不同身份的人该如何行礼等等。 时熙全神贯注地聆听着,时不时点头示意,默默将这些规矩牢记。 从总管院出来后,秋月带着时熙回到偏殿,让她赶快换上制服。时熙换好衣服后,在原地转了一圈。 秋月围着她仔细打量,满意地点点头:“嗯,很合身。走,我再带你去熟悉下府里的各处当值地点,别到时候迷了路,误了差事。” 一路上,秋月边走边介绍:“这是前院,平日里会有一些重要宾客来访,咱们轻易不能靠近;那边是公主的主殿,没有传唤,绝对不能踏入半步;还有这边的花园,花草养护都有专人负责,你要是被派到这,可千万别随意折损花枝。” “多谢秋月姐姐教导,我都记下了。”时熙脸上挂着谦逊的笑容,心底却犯起了嘀咕。 虽说这公主府的入职培训也算清晰明了,但关乎待遇和休息时间,却只字未提。自己初来乍到,贸然打听总归不太合适,只能盼着往后和秋月更亲近些,再寻机悄悄询问。 到了戌时,时熙瞧着天色渐暗,倦意也渐渐袭来,正准备洗漱上床休息。 孙嬷嬷却在此时神色匆匆地赶了进来,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林诗袭,公主突然问起你,要立刻见你,赶紧收拾收拾跟我去见公主!” 时熙听闻,心里“咯噔”一下,困意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她迅速地整理了一下衣衫,而后快步跟上孙嬷嬷的离去脚步。 第70章 高薪厚禄 两人一前一后地行至主殿之前。还未踏入殿内,阵阵悠扬的丝竹之音与曼妙的歌舞声便悠悠传了出来。 时熙怀着有些忐忑又有些好奇期待的心情抬步迈进了主殿,刹那间,眼前的景象惊得她目瞪口呆。 主殿之内,灯火辉煌如昼,仙乐袅袅,仿若人间仙境。数十名身着绚丽绫罗绸缎的舞姬,正于殿前翩翩起舞。 而在不远处,永宁公主慵懒地斜倚在主榻之上。 她的身旁,两名清秀俊逸的郎官恭恭敬敬地跪坐着,正小心翼翼地为公主斟酒喂食。 好一幅鲜活生动的行乐图。 时熙还在感慨之中,突然想起此前孙嬷嬷的叮嘱,见公主得行下跪磕头之礼,她来此前也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此刻也克服了心理障碍,面无表情的俯身叩首。 永宁公主眼皮都未曾抬动一下,依旧沉浸在这奢靡的享乐之中,仿佛时熙的到来不过是微尘飘落,毫无存在感。 时熙也不敢有丝毫懈怠,只得静静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等待公主发令。 良久,歌舞停歇,余音渐渐散去。公主这才漫不经心地抬起手,轻轻挥了一挥,示意众人退下。 “你就是林诗袭?”永宁公主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慵懒,却又裹挟着上位者独有的威严。 时熙忙不迭回应道:“奴婢正是林诗袭,参见公主殿下。” “起来吧,你走近些。”公主坐直了身体,眼神中满是饶有兴趣之色,上下打量着时熙。 时熙内心深处,其实并无对公主身份的真正畏惧。她始终有一种超脱于这个时代的疏离心境,带着探索新奇世界的心态来应对周遭诸事。 然而此刻,她却不得不佯装出一副寻常百姓面对皇家时的畏缩害怕模样。 她眨巴着眼睛,怯生生地缓缓抬起头,努力从嘴角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微笑,望向永宁公主。 直至此刻,时熙才得以看清永宁公主的面容。 她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体态微微丰腴,却不减其婀娜之姿,反而更添几分成熟韵味。凝脂般的皮肤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白玉般的光泽。 弯弯的柳叶眉,如翠柳轻拂,丹凤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似有万千柔情,又带着皇家的威严与高贵。 公主头上戴着一顶华丽的凤冠,凤冠上镶嵌着各种宝石、珍珠,翠鸟鲜艳的蓝色羽毛点缀其间,在烛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与她的美貌相互辉映,更显雍容华贵。 时熙望着眼前这般明艳动人、贵气逼人的永宁公主,一时间竟看得失了神,呆立在原地。 就在时熙看呆的那一刹那,永宁公主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反应,嘴角悄然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怎么,看傻了?没见过本宫这般阵仗?” 公主的声音带着几分冷硬,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时熙猛地一个激灵,话脱口而出:“公主凤颜无双,奴婢此生着实从未见过如此这般的雍容华贵,一时竟忘了规矩,望公主恕罪。” 永宁公主轻哼一声,“罢了,本宫还当你是瞧见我这两个郎君,被吓得丢了魂呢。” “这两位郎君长得也是玉树临风,仙人之姿。奴婢见了,只觉公主殿下身边皆是这般出色之人,满心都为公主感到欢喜,又怎么会被吓到呢。”时熙语气真挚,这番回答倒是毫无虚言,真真地羡慕嫉妒恨啊。 永宁公主对时熙的这番回复愈发觉得有趣,不禁轻笑出声,“确实与成邑城中那些娘子大不相同,怪不得琮之也特意跟本宫提起你。行,你便留在本宫身边,贴身伺候吧。” 孙嬷嬷听闻,立即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时熙,那眼神里既有提点,又有几分期许。 时熙瞬间会意,立即下跪谢恩,“奴婢谢公主殿下恩典,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公主信任。” 永宁公主随即轻轻摆了摆手,孙嬷嬷会意,立刻领着时熙恭敬地从殿中退出。 刚踏出主殿,孙嬷嬷便开口说道:“既然殿下点名要你贴身伺候,那今夜你便去殿下那儿当值吧。” 时熙闻言,心中一惊,这么快就要上工了。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孙姑姑,这当值具体需要奴婢做些什么呀?” 孙嬷嬷神色平静,有条不紊地解释:“守夜分为上下半夜,每班有四人轮值。你现在先回住处收拾妥当,然后去值守上半夜。今夜你就先跟着其他三人学着点。”说完,孙嬷嬷也不等时熙有所回应,便带着一位侍女匆匆走远了。 时熙一边努力回忆着来时的路线,一边朝着偏殿走去。 途中,她忍不住低声嘟囔:“我说呢,好端端的突然逼我来当奴婢,原来又是萧狗贼的主意,真是个蛇蝎美人,呸,蛇蝎心肠 !” 回到偏殿,恰好秋月也在。时熙见状,立刻乖巧地打起招呼:“秋月姐姐,这么晚了还没歇着呀。” 秋月眼珠子滴溜一转,满脸好奇,上前拉住时熙,急切地问道:“你见到公主殿下啦?殿下都跟你说了什么?” 时熙笑了笑,如实回答,“嗯,殿下说让我贴身伺候。” “呀,诗袭妹妹,你可太幸运了!刚来就能得到公主赏识,做了贴身奴婢,这往后可是前途无量啊!光是每月的月钱,最少也有十两银子呢。我都来了四年了,还只是个二等丫头。”秋月满脸羡慕,语气中满是感慨。 “多少钱?十两一月?”时熙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二哥林书润去教书,每月还拿不到二两银子,自己当一个丫鬟,竟能赚十两! 她心里立即对这工钱十分满意,一个月十两,还包吃包住,一年下来能有上百两呢,这可比自己以前在大厂当助理强太多了,在哪打工不是憋屈呢,但这家银子给的多啊。 “你要是真能得公主赏识,这点银子可就不算什么了。平日里公主的赏赐,都够普通百姓花一辈子了。”秋月继续补充道,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 时熙微张的嘴巴,半天合不拢,她心中不禁感叹,这皇权的富贵还真是迷人心智啊。以后我多拍拍公主马屁,也不算违背自己的心意。 她随即又连忙说道:“秋月姐姐,我要是真能有幸讨得公主欢心,肯定不会忘了您的提携之恩。往后有福同享,我绝对不会忘记姐姐的。只是孙嬷嬷让我今晚去当值,可我实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秋月被时熙说的内心也一阵喜悦,她拍着胸脯保证道:“没事儿,我带你去找锦屏,她今晚也要值守,让她带着你一起去,你跟着学就行。” 第71章 一室旖旎 秋月拉着时熙,在曲折的廊道中穿梭,很快便来到了锦屏的住处。 锦屏是个面容清秀、眼神透着精明的女子,不过只有十八九岁的年纪,却在公主府已有些年头,对府中的事务极为熟稔。 “锦屏姐姐,这是新来的林诗袭,今晚和姐姐一道值守上半夜,还望姐姐多多关照。”秋月笑意盈盈,言语间满是亲昵。 锦屏扫了时熙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友善的笑容:“都是自家姐妹,说什么关照不关照的。既然来了,我便跟你讲讲这守夜的规矩吧。” 锦屏详细地介绍着,从夜间公主的作息习惯,到如何应对各种突发状况,事无巨细。 时熙也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心中暗暗记下关键点,毕竟那一百两的诱惑确实是有些大。 待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之时,时熙随着锦屏等人,来到了公主的寝殿之外。 四人并排站立在前房门处,身姿都挺的笔挺,静默地等候着。 约莫到了亥时,门前骤然传来一声尖锐且嘹亮的喊声:“公主回府啦!” 时熙闻言,只见锦屏三人瞬间屈膝跪地,俯首帖耳,她也赶忙有样学样,迅速跪低身子。 一阵玉佩撞击时发出的清脆悦耳的声响随即传来,紧接着,一股淡雅幽香悠悠拂过。 锦屏和另一位跪在首端的侍女,抬手缓缓打开了房门。 时熙眼角余光瞥见,一位俊秀的郎君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步态略显不稳的永宁公主迈进屋内,锦屏两人随即快步跟了进去。 过了许久,锦屏和另一位侍女才从房间里徐徐退出,动作极轻地关上房门,随后对着时熙微微点头,示意她们起身活动一下早已僵硬的筋骨。 时熙这才缓缓站起身,抬手轻声捶打着几乎失去知觉、酥麻难忍的双腿。 不过才跪了短短一会儿,就已然腿酸腰痛,她暗自感慨,看来这一百两银子着实没那么容易挣啊,不管身处哪个时代,对于普通百姓而言都是屎难吃钱难赚。 锦屏这时朝着前门外站着的一个小丫鬟招了招手,小丫鬟见状心领神会,立刻抱起四床薄被,脚步轻盈、悄无声息地快步上前,将薄被分别递给时熙四人。 锦屏以眼神示意大家披上薄被,而后众人一同跪坐下来,在门外默默守候。 时熙心中还有诸多疑问,可在这寂静又规矩森严的时刻,实在不好出声询问,只能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敛目垂眸,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沉静恭顺的模样。 在这萧瑟的秋夜里,气温渐凉,四周一片静谧,唯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秋虫地低吟浅唱。 突然,公主的房间里传出一声女子轻柔的低笑,紧接着是男子低沉的话语声。 声音隔着房门,模糊不清,听不真切男子究竟说了些什么,只听见公主的笑声愈发爽朗,一声接着一声。 屋内的烛火“噗”的一声熄灭了。须臾,屋内隐隐约约传来木床摇曳的声响,随后响起女子魅惑的轻吟声。 时熙听闻,惊得瞪大眼睛、猛地抬起头,她心中暗自咋舌,这公主也太不把奴婢们当作外人或者是当人了吧。 她虽说母胎单身,但动作片也没少看,屋内此刻正在发生什么,她心里可谓是一清二楚。 可如此身临其境让她瞬间面红耳赤,尴尬万分,手脚都慌乱得不知该如何安放。 时熙满脸惊恐地望向锦屏,却见锦屏等人皆面无表情,低垂着头,对屋内传出的声响充耳不闻,仿佛全然没有听到任何声响。 时熙尴尬得如坐针毡,双脚在鞋子里抠出了一栋别墅后,屋内的声音终于停歇。 紧接着,一声男声清晰传来:“打水来。” 锦屏与身旁另一位侍女听闻喊话,即刻起身,动作利落地推门而入。 同时,与时熙跪坐在一排的侍女顺势拍了一下手掌,前大门外候着的粗使丫鬟们听闻,迅速抬起热气腾腾的水桶,步伐匆匆地赶到门廊前,轻稳地放下水桶后,又赶忙转身,疾步离去,准备去抬第二桶水。 锦屏二人从里屋捧出几个银制的大盆,来到门廊上舀水。时熙站在原地,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此刻她踌躇着要不要跟着进屋。 锦屏见状,伸手扯了她一把,递过去一个大盆,眼神中满是催促,示意她赶紧干活。 时熙忙回过神,急忙舀了一盆热水,小心翼翼地抬步进了里屋。 屋内,再次点燃的烛火红红艳艳,将屋内照得春意盎然,处处都透射着一股旖旎与暧昧。 那位容貌俊秀的郎君此时已然穿戴齐整,正对着屏风后沐浴的公主叩首跪别。 “乾郎,你自去吧。”永宁公主倦怠的声音传来。那郎君听闻,又再次重重顿首,而后起身退出里屋。 时熙瞧着这男子竟也不在此处过夜,这情形,倒像是被人用完即弃的物件,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怜悯,为他感到些许悲凉。 她微微低下头,来到屏风后面。内间此刻水汽氤氲,风光旖旎,永宁公主已褪去衣物,正神色倦怠地坐于包金的浴桶之中,锦屏则在一旁,动作极为小心地为公主擦拭着身子。 时熙动作轻柔地将水缓缓倒入浴桶,之后又急忙转身折返出来,继续舀水。 她一趟趟在门廊与内屋间匆忙往返,直至浴桶里的水添到了恰到好处的水位,与此同时,锦屏也完成了为公主擦拭的工作。 二人轻柔地搀扶着永宁公主缓缓起身,接着用素白的丝绸轻轻吸干公主身上的水珠,尔后又为公主披上一件绣着繁复花纹的丝质长袍,长袍上的丝线在微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更衬得公主仪态万千。 “今日倒是惬意,不至于临了还为姬弘置气。”永宁公主慵懒地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沐浴后的惬意与满足。 锦屏立即恭敬地回应道:“还是乾郎君服侍得妥当,才让公主有这般舒心的时刻。” 永宁公主嘴角浮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语气中带着几分落寞与怅惘:“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本宫心心念念想要的,从来都不属于本宫。” 说罢,她缓缓走到妆台前,身姿慵懒地坐下。 锦屏手法娴熟地开始为公主绞干头发。时熙则在一旁屏气敛息,小心伺候着,时刻准备着为锦屏递上所需的物品。 第72章 因私负伤 寝殿内烛火摇曳,直至子时,几人这才伺候公主安然睡下。 待公主的呼吸平稳,进入沉沉梦乡,锦屏才微微颔首,向众人递了个眼色,示意大家悄然退出卧房,而后依旧回到房门外,继续值守。 秋风瑟瑟,更深露重,时熙卷缩着身子,裹紧了身上的薄被,却仍觉寒冷难熬。 寒意与困倦交替袭来,终于熬到了丑时,待前来接班的四人赶到,时熙等四人才终于得以离开这值守之地。 归途中,时熙小心翼翼地靠近锦屏,压低声音问道:“姐姐,殿下之前提及的姬弘,究竟是何人?我也知晓自己不该有此一问,只是想着日后若有幸遇见,就怕自己应对失当,毕竟公主的喜好,便是我们做奴婢的好恶。” 自来到公主身边伺候,时熙便收起了往日的个性,一言一行,都尽力扮演着一个标准奴仆的模样,毕竟现在一切因果都会涉及林家,她不想林家的人有事。 锦屏听闻,眉头瞬间皱起,本能地想要开口斥责。可时熙后面这番话,又将缘由圆得滴水不漏,她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轻声解释道:“太子的名讳,岂是你我这些做奴婢的能随意直呼的?往后可千万不能再这般说了。今日太子被皇上解除了监禁,他一恢复自由,竟第一时间前来拜会公主。”说到这,锦屏知趣的收了声。 “多谢姐姐好心告知。”时熙连忙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剩下的话锦屏也不必再说,时熙也知晓。 回到自己房间时,秋月早已酣然入梦。时熙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榻,可躺在床上,她却又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如今太子既然已平安无事,那林家的冤屈,是否也能迎来昭雪的一天?林家无端卷入这场权力纷争,落得个家破人亡的悲惨下场,而那幕后主使,却依旧逍遥法外。 更让时熙感到无力的是,她甚至连那罪魁祸首究竟是谁,都一无所知,更是无处伸冤。这个时代的人生,随时都被一种无力感所笼罩,让人难以挣脱。 夜渐渐深了,秋月的呼吸声均匀而轻微,显然她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时熙终于感到一阵倦意袭来,她闭上眼睛沉入了梦乡。 梦境之中,时熙见到了林家真正的四娘子,她一袭素色衣衫,正孤孤单单地站在湖边哭泣,时熙想要走近安慰,却始终无法靠近,四娘子的身影依旧在不远处,触不可及,只有凄婉的哭声不断飘来...... 她突然之间惊醒,才发现天已大亮,秋月此刻已经不在屋内。时熙急忙梳洗妥当后去了孙嬷嬷的住处等候分配差事。 孙嬷嬷见昨晚时熙首次值守还算妥当,便吩咐她前往公主寝殿旁的茶水间当值,等候外出访客的永宁公主归来。 时熙抵达茶水间,瞧见秋月今日也在此处当差,便主动上前,与她一同照看炉火、烧水煮茶。可一直到了夜幕低垂时候,永宁公主仍未归来。 此时时熙只觉倦意阵阵,不禁在风炉边发起愣来。昨夜的梦境仍在心头萦绕,令她心绪难平。恍惚间,她一个不留神,手指搭在了架在风炉上的银质茶釜上。 刹那间,一阵剧烈疼痛袭来,待她回过神看向手指,只见已然红肿一片,伤口处还鼓起了大小不一的水泡。 时熙正打算向嬷嬷告假,去寻些伤药涂抹,恰在此时,一声“公主回府”的吆喝骤然响起,她瞬间打起精神,强忍着疼痛,与秋月一同跑向外间,跪地恭迎公主回府。 “呵呵呵”,一阵爽朗的笑声率先飘来,公主人还未到,声已先至,不难听出,今日公主心情不错。 时熙跪在地上等公主一行人步入殿内后,便随着秋月站起身来,匆忙赶至茶水间,端出刚刚泡好的顾渚紫笋,小心翼翼地呈入殿内。 公主此刻正坐在主榻之上,与殿下之人谈兴正浓,她语调轻快柔和,满是欢愉之色,一听便知殿下之人定是深受公主喜爱与看重。 时熙手捧着琉璃茶碗向那人走去,她不经意间抬眼,目光触及那人的瞬间,心脏猛地一缩——竟是萧琮之。此刻他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 时熙本能地心生畏惧,在她眼中,萧琮之这人就像一条绚丽的毒蛇,不知何时便会露出獠牙伤人。她只能装作视若无睹,恭恭敬敬地将茶碗举过头顶。 萧琮之随即伸手接过茶碗,就在时熙正要正身退下之时,哪知突然间滚烫的茶水毫无征兆地浇到了她的手上。 时熙如同被电击一般,手臂猛的一摔,新伤叠加旧伤,双重疼痛令她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啪——”,清脆的声响骤然响起,琉璃茶碗摔落在地,碎成一地晶莹。 时熙双眼瞬间蓄满泪水,她抬起头,怒目而视,死死盯着萧琮之。她心里清楚,他是故意的,他明明已经稳稳接住了茶碗。 然而,萧琮之却并不看她,他向着永宁公主拜了一拜,“望公主赎罪,微臣一时失察,打碎了公主的琉璃盏。” 公主明显心系萧琮之,听闻此言,她全然不顾自身身份与仪态,急切地快步上前,急急地握住萧琮之的手,仔细查看,满眼关切,语气焦急:“琮之,可有伤到?” 萧琮之也不见丝毫推脱,就那么自然地任由公主握着自己的手,两人四目相对,眉眼含情,无一人在意还呆立在一旁,手上还灼痛不已的时熙。 直至萧琮之不经意般,语气平淡地说道:“微臣无碍,只是辛苦殿下的婢女了。” 公主这才像是想起时熙的存在,闻声回头,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那慵懒的声音便传了出来:“你先下去。” 时熙心中即使再有不忿,也只能压下怒火,她狠狠瞪了萧琮之一眼,而后福身告安,缓缓退下。 公主嘴角噙着一抹淡然的笑意,看向萧琮之,略作沉吟:“琮之,这是何意?” 萧琮之挣开公主握住的手,转而轻轻扶住她的手臂,动作轻柔地将她往主榻处迎去,“殿下,这林娘子受伤的手,还是叫崔绩好生看看吧。” 永宁公主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你呀!” 第73章 痛心疾首 时熙强忍着疼痛回到房间,她的右手此刻已经完全红肿,大小不一的水泡布满手背,水泡里包裹着黄澄澄的液体,看上去触目惊心。 秋月见此情景,心下也有所不忍,她眼眶微微泛红,“诗袭妹妹,瞧你这手伤成这样,我这就去总管院拿些药来。” 没过多久,秋月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中紧握着一小瓶治疗烫伤的地榆散。 她一边小心翼翼地帮时熙涂药,一边轻声宽慰:“今日在殿前,我看得清清楚楚,分明是萧大人自己没拿稳,可咱们身为奴婢,又能有什么法子呢?萧大人深受公主宠爱,今日公主没怪罪下来,已经是万幸了。” 时熙紧咬着下唇,在心中把萧琮之问候了八十八遍,可嘴上却只能敷衍着:“萧狗…萧大人美貌无双,公主殿下对他青睐有加,也在情理之中。” “萧大人的容貌,确实举世罕见,只是……” 秋月欲言又止,神色间闪过一丝犹豫,后半句话终究是被她咽了回去。 这没说完的话,像一把钩子,瞬间激起了时熙的好奇心。她全然顾不上手上的疼痛,拽着秋月的衣袖,不住地哀求:“好姐姐,你就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吧,我保证,绝对不会跟旁人透露半个字。” 秋月被她缠得没了法子,警惕地往门外望了一眼,确定周遭无人后,才压低声音,在时熙耳边低语道:“公主殿下对萧大人那般偏爱,可这萧大人身体却有隐疾,至今都未能侍奉殿下。这事啊也就只有咱们公主府里的人知晓,外面的人就光知道萧大人长得好看。” “什么?萧琮之他不行!哈哈咳咳咳……” 时熙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连忙抬手捂住嘴,假装咳嗽掩饰。 时熙心中顿时豁然开朗,原本她一直百思不得其解,萧琮之为何一开始就处处针对自己,如今总算是找到了答案。那是因为他因生理上的缺陷,所以心理变态。 时熙低头端详着刚刚上完药的右手,顿时感觉手也没那么疼了。她正心情畅快地爬上床榻,准备躺下来好好歇息一番。 哪晓得,锦屏这时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连个敲门的功夫都没有,喘着粗气说道:“诗袭,公主殿下传你,赶紧跟我走!” 秋月满脸担忧地望了时熙一眼,别的话她也不敢多说。时熙也顾不上许多,一咬牙,抬脚就跟上锦屏,匆匆往外奔去。 一路上,时熙的内心有些忐忑:莫不是公主为了她那宝贝情郎,要私下整治我?这我要如何应对啊? 到了公主寝殿,时熙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抬脚走了进去。 只见公主正坐在妆台前,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着,此刻几位侍女正帮她卸着妆。 时熙偷偷环视一周,萧琮之此时却没了踪影,她心里忍不住嘀咕:果然是不行,还没待奉公主就这么走了。 她随即赶忙双膝跪地,先行了个标准的大礼,“奴婢给公主请安。” 永宁公主并未回头,只是漫不经心地说道:“今日幸得琮之提醒,本宫倒是记起,林娘子曾帮过本宫好几个忙。既然如此,本宫便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知道,诬告你林家的究竟是谁?” 时熙闻言,心中一惊。这话题转得突然,她一时也摸不透永宁公主的意图,只能将自己知道的明面实情相告:“回公主,是邳州刺史杜怀民。” 公主缓缓转过身,面向时熙,轻轻哼了一声,“杜怀民不过是个受人摆布的傀儡罢了。人人都以为是本宫在背后操纵,可他们都猜错了。真正的幕后主使,林娘子你也认识!” “是谁?”时熙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急切。 “当朝郑太尉的嫡女,郑婉。”公主吐出的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时熙心上。 时熙闻言却还是有所怀疑,她无所顾忌地反问道:“林家与她无冤无仇,她为何要害得林家家破人亡?” “林家与她确实无仇,可林娘子你却与她有怨。”公主轻笑一声,“郑婉一心想要嫁与崔绩,虽说以你的家世,本不配与她共争一夫,可这女人的嫉妒心,实在是不可小觑。她郑婉连你做个妾室都无法容忍,非得将你彻底铲除才肯罢休。本宫让你来这公主府,倒算是保全了你的一条性命。” 时熙只觉心口一阵剧痛。原来,这一切的祸端竟是因她而起。若不是她占据了林四娘子的身体,林家父母怎会双亡,家族又怎会如此破败?若真正的林四娘子来京,此刻林家必定还是阖家欢乐,尽享天伦。 想到此处,时熙心疼得无法自已,泪水夺眶而出。她第一次觉得不如当初就让她彻底沉入清水河,不要再醒来。 永宁公主看着她这副模样,微微叹了口气:“事已至此,悲伤也无济于事。你先下去歇息吧,明日陪本宫一同去秋围吧。” “是。”时熙失魂落魄地应了一声,脚步虚浮地退出了公主的主殿。 她实在想不通,不过是在螭龙舫上,崔绩因救她而情急之下抱了她一下,郑婉竟能恨她到如此地步,甚至不惜以她父母的性命、家族的覆灭来报复。这世道人心怎会如此扭曲,这些成邑城里的贵人们难道都是变态和疯子吗? 时熙如同失了魂一般,机械地迈着步子回到住所。她甚至记不清一路上是如何避开旁人,如何打开房门的。一迈进屋内,她整个人直挺挺地朝床上倒去,很快便陷入了昏睡之中。 恍惚间,她又看到了那个孤零零地站在河畔,低声抽泣着的真正的林四娘子。 这一次,时熙终于明白了。四娘子的泪水里,藏着对她的埋怨以及为自己父母、家族悲惨的命运而哀伤。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时熙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满心的愧疚汹涌而出。她哭着在梦中大声呼喊着:“对不起,对不起……” 突然,一阵急促的摇晃将时熙从这痛苦的梦境中拽了出来。“诗袭妹妹,快快醒醒!”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锦屏姐姐来催啦,让你赶紧跟着公主去秋围呢!” 第74章 汤山狩猎 时熙缓缓睁开双眼,长舒了一口气,梦中的压抑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秋月见她满脸泪痕,只当是手上的伤痛作祟,她关切道:“诗袭妹妹,手还疼得厉害吗?地榆散还剩下一些,你都带上吧。快些起身,锦屏姐姐正在外面等着呢。” 时熙默默起身,动作迅速地收拾妥当,随后出门,紧跟在锦屏身后,前往公主的寝殿。她们到时,公主还尚未起身,未当值的众人便静候地在殿外。 巳时,阳光正好,妆容精致、服饰华美的永宁公主出了房门,时熙随其他侍女一同跟在公主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公主府。 一辆如同宫殿般奢华的马车正停在府外的大门处,永宁公主在仆从的伺候下率先登上马车。时熙则紧随锦屏登上后面的普通马车。 随后,公主的车队向着汤山上林苑进发。 秋分时节,天高气爽,正是狩猎的绝佳时候。一踏入汤山,映入眼帘的便是层林尽染,秋意浓郁的山景。 待到了上林苑,沿途皆是身着银色铠甲、手持长枪的卫兵,还有四处围起的黄色番幔,尽显皇家威严。 车队在一片开阔的平地前停了下来,皇家以及随行臣子的营帐在平地一侧拔地而起,连绵数里,远远望去,宛如一座气势恢宏的临时宫殿。 永宁公主下了马车,径直朝着自己的营帐走去。 这营帐以厚重的锦缎精心制成,上面绣着栩栩如生的金龙彩凤。 步入帐内,奢华之感扑面而来,地面铺着柔软厚实、图案精美繁复的地毯,每走一步都像是踏在云朵之上。 公主径直走到营帐中央那张巨大的雕花檀木床边坐下,从孙嬷嬷手中接过提前泡好的寿州黄芽,轻抿一口,悠然说道:“皇帝明日才到,今日本宫便去见见我那长姐吧。” 正说着,帐外有人来报:“恭王和雍王在帐外候着,前来给公主问安。” 永宁公主闻言后莞尔一笑,“快让他俩进来吧,本宫这才刚到,这两兄弟倒是消息灵通。” 须臾,只见两位二十出头、周身贵气的青年迈着沉稳的方步踱进帐内。 为首的那位身着一袭华丽的紫色锦缎长袍,领口与袖口处皆用黄金丝线绣着卷云纹,腰间与领口交相辉映的束着明黄色的玉带,雕刻成祥龙的图案,处处都显现出皇家的气派。 跟在其后的青年,除了个子稍矮些许,无论是样貌还是气度,与走在前面的兄长都不相上下。 二人皆是身形健硕、面容端正的浓颜系帅哥,举手投足间倒颇有些青年武将的风范。 一踏入帐中,两人便迅速双手抱拳,身体前倾,对着永宁公主恭敬地行了一个揖礼,齐声说道:“侄儿见过永宁姑姑,愿姑姑金安。” 永宁公主见此,乐得喜笑颜开,急忙快步上前,伸手搀扶,“你我姑侄之间,何必这般拘礼,快些坐下。” 这时,恭王面带微笑,从怀中掏出一个由整块羊脂玉雕琢而成的精美盒子,双手递到公主面前,“姑姑,这是我兄弟二人寻来的稀世龙涎香,特意前来孝敬姑姑。” 永宁公主佯装嗔怪道:“得了这般好东西,岂不是应该先孝敬贵妃娘娘。” 身旁的雍王抢白一句:“姑姑有所不知,母妃若是知道东西孝敬了永宁姑姑,才会夸我俩是落了正道。” “哈哈哈,你俩这哄女人的功夫倒是渐长。看来确实是娶了王妃的人了。”永宁公主乐得同这两侄子在此打哈哈。 突然,恭王神色一凛,靠近永宁公主,低语道:“姑姑,昨日太子还在长公主府上逗留了半日。我等私下探知,有一队人马从长公主府前往了云中关,依我看......” 话还未说完,永宁公主立刻抬手示意恭王停下,她抬起头,目光扫视一圈,高声说道:“你们全都退下吧,今日本宫这儿不需要伺候了。” 话音刚落,一众侍女和仆从便纷纷行礼,鱼贯退出大帐,只留下孙嬷嬷和锦屏在内伺候着。 时熙觉得今日看世间万物都是恹恹的,完全提不起半点兴致,哪怕身处这有趣的皇家狩猎场。 她以手伤严重为由,向管事的姑姑禀明后,便独自径直朝着仆从的营地走去。 刚走到营帐前,便瞧见一个身影在帐旁鬼鬼祟祟地张望。 时熙此时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处世原则,事不关己便打算装作没看见,抬手撩起帐帘,准备进帐休息。 谁料那黑影竟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挡在时熙身前,“四娘子,奴才可算寻到您啦。” 时熙定睛一瞧,原来是高来福,她不禁诧异道:“小福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高来福迅速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四娘子,快随我来,这儿不方便说话。” 说罢,便带着时熙在密密麻麻的帐篷间穿梭,最终在一座中型帐篷前停了下来。 时熙此刻心中有些踌躇,她不确定与小福子一同进帐是否妥当。 高来福似是看出了她的顾虑,一边挑起帐帘,一边解释道:“这原本是安宁宫总管的住处,如今只拨给奴才使用,四娘子不必有顾虑,请进吧。” 时熙闪身钻了进去,却见一人呆呆地伫立于帐中,神色忧思地怔怔的望着自己,刹那间,时熙脱口而出:“小七!” 姬恒望着时熙,表情一时激动,脚步却似被钉住一般,踌躇不前。他眼角泛红,声音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小四,你受苦了,可我……我却没能帮上你分毫。” 时熙心中一酸,快步上前轻声安慰:“人人都有各自的难处,你瞧,我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嘛。” “令尊的案子,我和表哥四处勘察,可谁知父皇察觉后大发雷霆,直接将我们关了禁闭,我终究还是没能……”姬恒的话语中满是自责与不甘。 时熙微微低下头,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世事无常,小七,你别再自责了。我如今在永宁公主那儿当差,不仅能自食其力,每个月还有不少月银拿呢。” “嘤嘤……”细微的抽泣声传入时熙耳中,她猛地抬起头,竟发现姬恒正小声地抽泣着。她瞬间慌了神,急忙说道:“你怎么哭啦?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哭呢!” 第75章 木犀相邀 “小四,这天地对你不公。我不敢想象你受了多少苦,可你现在还反过来宽慰我。我身为皇子,关键时刻却什么都做不了。”姬恒的话语里,全是对自己的懊恼与对时熙的心疼。 时熙强忍住想与他同哭的冲动,努力挤出一抹微笑:“我不苦,只是可怜我父母无端送命。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际遇,这辈子能遇到你和韩庄这样的朋友,我在这儿的人生也算有意义。” “小四,你小小年纪,说起话总是这般老成,此刻我倒觉着自己不如你,我……我敬佩你。” 听姬恒这么一说,时熙顿时被逗得有些哭笑不得,她这一路行来都是被命运裹挟却又未激烈抗争的,这么一个窝囊废,此刻还被比她更废的人敬佩。 “对了,我听永宁公主说,是郑婉指使的杜怀民。只是我也不确定真假。”时熙突然想起还没说实质性内容,赶忙补充道。 “郑婉?怎么会是她?这件事的矛头分明指向太子和表哥啊?” “她……她……”时熙欲言又止,有些难以启齿。 在外望风的小福子,此刻慌慌张张地一头冲进帐篷,连话都说得有些急促:“七殿下,柳妃娘娘提前到了,刚刚还四处找您呢!” 听到这话,时熙心里“咯噔”一下,她赶紧对姬恒说道:“小七,我先回永宁公主那儿了。多谢你还一直惦记着我,改日再叙。” 话一说完,时熙也没等姬恒回应,几步就逃出了帐篷。可不能被这小子的娘亲给逮住什么把柄,不然不知还要遭什么难。 时熙猫着腰,悄悄地溜回了自己的帐篷。 这帐篷是十人间,住的全是像她这样的小婢女。时熙暗自庆幸,还好这会儿其他婢女都还没回来。 她翻出装地榆散的小瓷瓶,准备上药,手上的水泡此时愈发鼓胀了,一碰就疼。 时熙忍住想要戳破的想法,这时代可不敢任性乱来,万一感染了,她这种小婢女的小命怕是保不住。她忍着疼,小心翼翼地将地榆散涂抹在右手上。 这一通操作后,时间不知不觉便到了傍晚。那些不当值的婢女们,如同归巢的雀鸟,陆陆续续回到了帐中。一时间,满屋子都是叽叽喳喳的喧闹声。 时熙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大学过集体生活的日子,她躺在自己的床板上,闭目养神。 这时,帐外走进来一位面生的侍女,她径直来到时熙身前,微微俯身,低声细语道:“这位姐姐,《笑傲江湖》这曲子我总是弹不好,姐姐能不能教教我呀?” 时熙听闻,当即睁开双眼,打量起眼前说话之人,这女子自己从未见过,她警觉地回道:“你要我怎么教?” “姐姐请随我来,筝就在我屋里呢。”那侍女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 知晓《笑傲江湖》这首曲子的这世上就区区几人,排除眼下不在此处的,最有可能指使这侍女的便是郑婉。哼,她又想做什么? “好啊,我教你,前面带路吧。”时熙感觉自己不能一味的怂下去,她强压着心头的怒火,不紧不慢地跟在女子身后出了帐篷。 女子脚步不停,穿过一处处的帐篷,却带着时熙朝着山间走去。时熙见状,不禁冷笑一声,讽刺道:“咋的,你家的筝长山里呢?” 女子闻声回过头,依然是温和的笑意,“林娘子,莫要害怕,就在前头了。 ” “这次是郑婉亲自来,还是又找了几个无赖啊?”,时熙见越走越偏僻,心下也有些惊恐,她停下脚步,说什么都不愿再往前走一步 。 侍女见她停下,忽然低头轻笑一声,“林娘子怕是误会了,我家主子可不是郑娘子。” “咦,那是谁?” 时熙觉得诧异,难道她又猜错啦,难不成是萧琮之?若真是他,那也不是什么好事,她依然在原地磨磨蹭蹭,不肯前行。 那温和的侍女见状,只得折返回来,抬手遥指前方那片桂花林,解释道:“我家主人就在前面那处木犀林中等候娘子多时了。” “不是,你家主人没名字还是我不认识啊,为什么非要吞吞吐吐,故弄玄虚?你不说清楚,我是不会走的。” 时熙见对方始终不肯如实告知,她就越觉得这是一个阴谋,自己不应该莽撞行事。 侍女见时熙态度坚决,无奈地叹了口气,劝说道:“林娘子,我家主人实在是怕您不肯见他,又顾虑娘子的名声,这才让奴婢行事务必小心谨慎。” “回去跟你家萧大人说,我在永宁公主处事务繁忙,不必相邀。”,时熙说完转头就走,跟萧琮之有什么好说的,自己又不能当场报仇雪恨。 “唉,唉,林娘子,您别走啊!”侍女急忙追赶上去,一时情急,脱口而出,“我家主人是德昭郡王!” 时熙猛地停下脚步,怎么是他?! 崔绩跟她就像是两条平行线,就算偶尔无限接近也会立即弹开。她虽然对崔绩有多许的好感,却从不往下多想一步,而崔绩对她永远都是那么谦谦君子却又是无比疏离。 “郡王他也来了,他,他找我何事?” 时熙想到郑婉作恶的动机,她不知为何她自己此时竟有些心虚,这会儿连他的侍女都有些不敢直视。 侍女见时熙神色骤变,还以为她不愿见自家主子,赶忙劝说道:“林娘子,今日午后郡王见过七殿下后,便吩咐奴婢来寻您。只是郡王担心林娘子会埋怨他未曾对林家之事施以援手,怕娘子不愿见他,才让奴婢先别告知您。” “我......我没有不愿见他。”时熙的声音轻如蚊吟,她自己心里清楚,她自认脸皮虽厚,但是面对崔绩时,她总觉得自己自惭形秽,急于逃离。 “那林娘子,快些走吧,郡王他可等了好久。”侍女这才浅笑盈盈,说完,她便转过身,继续在前头带路。 时熙微微颔首,抬脚跟在侍女身后,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朝着那片馥郁芬芳的木犀林走去。 微风拂过,隐隐地闻到丝丝缕缕的桂花香,而时熙无暇他顾,越走近越觉得心神不宁。 第76章 前尘往事 这一小段山路,时熙却爬得度秒如年,好容易挨到木犀林旁。 她抬眸望去,日落的余晖如一层细腻的金纱,温柔地披在整片树林之上,晕染出金色的暖光。 馥郁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越走近,那甜香就越发浓烈。 恰时一阵微风拂过,树枝沙沙作响,金黄的木犀花簌簌飘落,在这花瓣铺就的薄薄地毯上,崔绩一袭绯红色锦缎直裰,从林深处缓缓现身。 就如同时熙来这个世界第一次见他时一样,气宇轩昂,丰神俊逸。 时熙的心跳陡然加快,她极力控制住呼吸,望着崔绩一步步的向她走来。 “四娘子,许久未见。”崔绩稳稳地站在时熙面前,行了拱手礼。 时熙看到这一幕,微微一怔,愣了一秒,才急忙胡乱的回了个万福。 “林家之事,有腰牌和书信为实证,虽腰牌为真,但太子的书信却是伪造。这般手段,绝非郑婉一人能够做到,背后想必另有主谋蓄意栽赃。只是当今皇上余怒未消,崔某在此向娘子保证,日后必定全力探寻真相,还太子和林家一个清白。” 崔绩神色凝重地正说着,不经意间瞥见时熙右手布满伤痕,他微微皱眉,稍作沉吟后,又说道:“祸事原是因我而起,连累了林氏一门。” “世事无常,非人力可定,郡王无须自责。只是,只是林家人无辜遇害,我实在不能……”时熙说到此处,声音微微发颤,“善罢甘休”四个字在舌尖打转,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郡王日后若查明真相,还望务必告知我一声。” 崔绩郑重地点了点头,“自当如此。” “郡王还有何事吩咐,奴婢当差不能出来太久。” “已无他事。”崔绩摆了摆手。 时熙听闻,立即微微屈膝,双手交叠于身前,恭敬地回道:“那奴婢先行告退。”说罢便转身准备离去。 “四娘子且慢。” 身后崔绩的声音又突然响起,时熙再次转过身来,只见他从怀中摸出一封书信,递与时熙,“四娘子可认识这个?” 时熙满心疑惑地接信展开一看,泛黄的纸上写得是一首诗,什么小廊曲阑,春庭秋月,离人落花,应该是首闺怨诗。 “郡王,这是什么?”时熙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她不明白崔绩这是什么意思。 “还有这个,娘子再看看。”崔绩紧接着又递来一张纸片。 时熙愈发摸不着头脑,下意识接过,只一眼她便双眼瞬间瞪大,脸上满是震惊之色,这竟然是当初在修政街,她交给门童,托其转交给韩庄的留言。 “这两张纸条的笔迹,差别竟如此悬殊,实在难以让人相信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崔绩的声音低沉,话落,他便缓缓抬眸望向时熙,目色蔼蔼。 时熙听闻,只觉脑子“咣当”一声。原来,他早就对自己起了疑心,甚至还弄到了林诗袭的手稿! 可她强作镇定,打算负隅顽抗、死不承认:“我落水之前的事,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文字我都忘了怎么写,笔迹又怎么可能还和从前一样! “事情遗忘倒也能理解。崔绩微微眯起双眸,继续步步紧逼,“可林娘子,你落水之后,竟能无师自通,突然学会了拳脚功夫?” 时熙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她不再闪躲,迎着崔绩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回望过去,同时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妄图想出应对之策。 然而,她的脑子此刻就像被一层厚重的脑雾覆盖,无论怎么努力,却什么都想不出来,最终她只能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崔绩凝视着时熙这般神态,不禁喃喃自语,“难道这世上,当真有怪力乱神之说?” 突然,崔绩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双手抓住时熙的双臂,俯下身,紧盯着时熙的双眼,一反常态的急迫问道:“你究竟是谁?来自哪里?到大启所为何事?” “我……就是林……时……”时熙的情绪突如决堤的洪水,由点及面,全线崩溃,她再也无法压抑,泪水夺眶而出,“我是个无家可归的人,我再也见不到我的父母了……”话音未落,她竟大哭起来。 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崔绩始料未及,他急忙松开双手,从怀中掏出一块丝绸巾帕,递向时熙,轻言细语的宽慰:“林娘子,别再哭了,当心哭坏了身子。” 时熙的泪眼婆娑,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她望着眼前那绯色身影,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刚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 眼前同样是身着绯衣的崔绩,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命运的轨迹似乎画了一个圆,转了一圈后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她随手接过崔绩递来的巾帕,低声抽泣着,声音带着哭腔:“我在这个世界醒来的第一天,见到的就是你。” 时熙的声音轻如蚊吟,崔绩却也听得真切。刹那间,他的思绪也被拉回到那日。 当初,禄尚库遇刺身亡,他匆忙从成邑赶赴夷桓,当日正好途经柏木村。 行进途中,官道旁突然蹿出一个病弱的小娘子,不管不顾地径直朝着他的马蹄下扑去。待自己救下她后,那小娘子嘴里却说着些奇奇怪怪的话。 那时他只当是这娘子落水受了刺激,神志不清才胡言乱语,可此刻回想起来,林娘子说的是那是她醒来的第一日,怕是那时连她自己都没弄清楚身处何方。 她当初到底说了什么?崔绩眉头紧锁,努力回忆:拐卖、报警、打幺幺玲?他猛地开口问道:“林娘子,所以这打幺幺玲究竟是何意?” 时熙听到这话,止住了哭泣,原来他还记得这个。她抬眼望去,见崔绩一脸困惑,时熙哽咽着回道:“就…就是报告衙门的意思。” “林娘子,你究竟是谁?” “我是林时熙,却并非林家的四娘子林诗袭。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我……我无意,也绝不可能伤害大启,我不过是个无家可归的普通人罢了。” “诗袭,时熙……你到底从哪里来?” “另一个时空,崔绩,我真的没有恶意。你能不能答应我,不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往后我就只是大启一个普通的婢女。” 第77章 如履薄冰 “另一个时空?!是怎样的时空,和大启一样吗?”崔绩满脸惊异,话语中满是好奇与疑惑。 “不,不一样,或许应该说像是两千年后的大启。” 崔绩神情骤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眼中的不可思议清晰可见。他紧紧盯着时熙,他眼前的这豆蔻年华的少女,无论外貌还是言行,都与大启的寻常子民毫无二致,可谁又能想到,她竟来自另一个时空。 崔绩压下内心的震撼,神色柔和地询问:“林娘子今后在大启有何打算?” 时熙闻言,自己先是愣了一愣。她虽然是穿越之人,却自知没有什么真才实学的本领,再加上她对权利、金钱也没有特别的欲望。本想着趁着这再多活一次的机会,能尝遍美食,览尽山河,随性自在地生活。可眼下到了成邑,却命运裹挟,这随心所欲的日子怕是难以实现了。 “我再也回不到自己的世界,只打算在大启替林诗袭好好活下去。”时熙叹了口气,脑海中浮现出梦中林诗袭那悲戚的哭声,她内心愧疚,她明白自己连这一点都还没做好。 此刻日薄西山,余晖渐散。崔绩的心情仍复杂难辨,他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天色不早了,林娘子请先回去吧。” 时熙心中顿时忐忑起来,崔绩该不会把自己当成异端,想要除之而后快吧。她张了张嘴,想要再解释些什么,却发觉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无从说起。 无奈之下,她只得拿起那条被泪水和鼻涕浸湿的巾帕,勉强挤出一丝苦笑,“我洗干净后再还你。那我先回去了。” 时熙转身朝着山下的营地走去。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她忍不住偷偷回头望去,只见崔绩依旧伫立在原地,晚风吹动着他的衣角,猎猎作响,而他脸上的神情讳暗不明。 当时熙返回营地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她轻手轻脚地钻进自己所在的帐篷,入目却是一片空寂,不见半个人影。 “难道是我走错了?” 时熙有些纳闷,赶忙退了出来,站在帐外反复确认,没错啊,就是这顶帐篷,可其他人都去了哪儿呢? 她再度走进帐篷,瞧见自己装着地榆散的小瓷瓶还安稳地放在床上,确实没走错,她打算去找孙嬷嬷问个究竟,刚一转身,冷不丁一头撞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哎哟,谁啊,站在人背后也不出声!” 时熙揉着撞疼的脑袋,抬眼望去,瞬间收了声。 “萧大人,奴婢没瞧见您,我这就滚。” 话一出口,时熙抬腿就往外冲。 “唰” 的一声,她的左手被猛地拽住,一股强劲的反作用力将她硬生生拉回原地。 “哼,怎么一见到我,林娘子就急着走?你和崔绩倒是相处得郎情妾意,久久都不愿分离。” 萧琮之脸上又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 “你跟踪我?你……” 时熙瞬间反应过来,可心中纵有怒火,也只能强压着不敢发作。 “在今日之前,我一直心存疑虑,不知是这崔郎对你从未有过一丝情意,还是他郎心如铁,觉得你的生死与他的前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萧琮之,你到底表达什么?” 时熙听他东拉西扯,不知所谓,忍不住出声打断。 “永宁公主体恤我无人照料,把你和这帐篷都赏给我了。” “开什么玩笑,我只是帮工,又没签卖身契,我……” 时熙话音未落,只见锦屏撩开帐帘走了进来,恭敬行礼道:“奴婢见过萧大人。” 萧琮之淡淡地瞥了锦屏一眼,随即松开了时熙的手。 锦屏瞧见这一幕,神色没有丝毫异样,依旧恭敬地说道:“奴婢奉永宁公主之命,特来告知诗袭妹妹,萧大人此次狩猎未带随从,这几日就由诗袭妹妹好好侍奉萧大人。” 锦屏说完,依然面无异色地告辞退下。只留下时熙不知所措地呆立在原地,她满心不愿意:这都是故意的吧,落在这人手里,我还能有活路吗? 萧琮之看着时熙惊恐的模样,眉眼含笑,他轻轻牵起时熙的手,将她带到床边。接着他托起时熙的右手,拿起那瓶地榆散,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都怪我一时疏忽,弄伤了娘子。” 时熙此时浑身僵硬,她不知道萧琮之又在打什么主意,只能先任由他为自己上药,生怕稍有不慎就再次触怒眼前这个阴晴不定的男人 。 然而,萧琮之为时熙上完药后,却只是轻描淡写地随口说了一句:“你自己找地方睡觉。” 说完便不再理会时熙,自顾自地躺倒在床上,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 时熙瞧见这萧琮之行事完全让人摸不清门路,她在心底暗自吐槽他的变态行事。见他已经睡熟,时熙立刻轻手轻脚地溜出帐篷,先喘口气再说。 刚到帐外,便迎面碰上了崔绩身边的那名侍女:“林娘子有礼”,她说着,便从袖间掏出一个精美的药盒,递到时熙面前,“这是郡王为您寻来的治疗烫伤的良药。” 时熙定睛一看,那药盒用含香的木料制成,盒子雕刻着繁复精美的花纹,她下意识地想要推辞,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中五味杂陈,犹豫再三,还是伸手接过,“这……多谢郡王殿下。” “林娘子,一日需上两次药,不出七日手伤即会痊愈。”,侍女轻言细语,仔细交代完用药之法后,便礼貌告辞转身离去。 这秋分时节,夜幕一降,山间的阵阵阴风便呼啸而来,如同冰刀划过皮肤,时熙一个激灵,下意识地赶忙缩紧脖子,这帐篷外确实没法待得住。她将药盒藏于袖中,硬着头皮,还是又偷偷溜回帐内。 帐内,萧琮之仍旧躺在床上,睡得十分安稳。时熙环顾四周,见这帐内依然还零零散散的摆放着三四张床,她轻手轻脚,寻到一张离萧琮之最远的床,蹑足而上。 她不敢躺下,只是披上棉被,蜷缩着蹲坐在床上 ,并暗自庆幸还好这人不行,倒是少了一个危险。时熙在幽暗的烛火中警惕地望着已睡熟的萧琮之,漫漫长夜,她不知不觉间,眼皮越来越沉,最终还是闭上双眼,打起盹来。 第78章 秋猎开启 在梦中,时熙恍惚间回到了老家。映入眼帘的是,她的父母与一众亲人正齐聚在殡仪馆里,而她自己的尸体此刻就躺在焚尸台上,正要被推入焚尸炉内火化。 她的母亲扑在她的遗体上,哭得撕心裂肺,不愿离去。她的父亲站在一旁,头发已然花白,面容憔悴不堪,失女之痛已将他全然压垮。 时熙感觉自己像是飘在空中目睹了这一切,她喉头一紧,失声痛哭起来。 就在这时,萧琮之突然走进焚化室,毫无感情地大声喊道:“还不赶紧烧掉。” 时熙猛地打了个激灵,瞬间从噩梦中惊醒。一睁眼,便对上了萧琮之近在咫尺的脸。她惊恐地尖叫一声,吓得从床上直接蹦了起来。 “你一整晚都在鬼叫些什么,吵得本大人没法好好睡觉。再这样,今晚你就给我滚出去!”萧琮之满脸嫌弃,毫不客气地训斥道。 随后,他扔给时熙一套侍从的衣服,冷冷说道:“换上这个,今日跟在我身边。”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出了帐篷。 时熙的心脏依然还在剧烈跳动着,她觉得自己真是倒了两辈子血霉,才会碰上这么个“活阎王”。虽说萧琮之生得一副好皮囊,可他这行事作风,完全就是个十足的心理变态。哪怕他生得再好看,时熙的三观也无法跟着五官跑。 她平复了一下情绪,拿起萧琮之扔在床上的衣服,仔细一看,竟是一套男装。她凑近闻了闻,还好,衣物干净整洁,没有什么异味。 “快点换!”萧琮之不耐烦的催促声再次传来。 时熙不敢耽搁,急忙套上男装,又匆匆忙忙地随意挽了个男士发髻。她把那藏于袖中的药盒取出来,藏在枕头下,这才赶紧走出帐篷。 帐外,夜色仍未完全褪去,世界像被一层灰蒙蒙的薄纱笼罩,无数火把在黑暗中摇曳跳跃,许多人点着火把神色匆匆地穿梭在帐篷之间。整个营地熙熙攘攘,看起来像是春运凌晨的高铁站,异常繁忙。 “今日圣上亲临,你就跟在我身旁,万事小心,稍有差池,小心掉了脑袋。”萧琮之神色冷峻,匆匆丢下这句话,便大步朝前走去。时熙不敢有丝毫耽搁,赶忙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 两人抵达空地时,熊熊燃烧的火把将场地内照得亮如白昼。一圈圈黄色的帷幔已在空地周围围了起来。空地中央,搭起了一座高耸的观猎台,台子两旁,绣着龙纹的旌旗猎猎作响,在夜风中肆意飞扬。 更远处,一批身着低级别官服的官员早已整齐伫立,他们为了这场盛会,早早便来到空地,安静地等候着。 萧琮之领着时熙走到离观猎台的不远处,已有数位大臣屹立于此。萧琮之转头看向时熙,手指向观猎台远处的两旁,示意那是仆从们该待的位置。 时熙倒是求之不得,她立刻快步跑到指定位置,安静地等待着即将开场的宏大场面。 仆从位置的正前方,是女眷们的所在之处。时熙一眼便看到了王望舒,还有几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娘子。但鉴于自己如今的身份,她自觉不宜上前攀谈,便只是远远地望了一眼。 不多时,永宁公主在众人的前呼后拥下翩然而至,她仪态优雅,也不与众人叙话,一到便坐在紫檀木制成的交椅上,悠然自得地品起茶来。 郑婉最后才姗姗来迟,她依旧是那副趾高气扬的做派。她这一出现,瞬间在贵女圈中引发一阵小小的骚动,就连永宁公主也不禁对她投去了侧目一瞥。 再见郑婉,时熙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恨意,若不是因她的一己私欲,林家何以家破人亡。可现在的她也不能立即上前手刃仇人。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晨曦微露。就在这时,数百名猎手骑着矫健的高头大马,浩浩荡荡地列队进入场内。他们有的手持长矛身背利箭、有的牵黄擎苍,一个个得显得威风凛凛。 行在最前头的,是一位身着明黄色翻领胡服的男子,他周身散发着文弱的书卷气,与身旁的骏马、弓箭倒显得格格不入。 跟在其后的,是时熙昨日见过的二皇子和三皇子,他们英姿飒爽,意气风发,一副凯旋而归的少年将军模样,气势非凡。 时熙的目光随着骑行队伍而动,她很快便看到了姬恒,只见他身佩宝剑,背负长弓,眼神坚定,也是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 这时,女眷中发出了一阵骚动的声音,不少人开始交头接耳起来。时熙抬头一望,顿觉眼前一亮,迎面而来的崔绩骑在一匹高大矫健的乌骓马上,那乌骓马浑身毛色黑亮如漆,而上的崔绩一袭红衣随风猎动、身姿挺拔如松似玉,宛如一团燃烧的火焰,在这略微清冷的秋日猎场中格外夺目。 时熙突然想起他的巾帕还在自己身上,还未来得及清洗,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巾帕所在的位置,似乎是同那不可企及的男子有了一丝莫名的联系。时熙内心祈祷崔绩心思纯正,他知晓自己身份后,但愿不要存心为难。 突然,一声悠长的号角声响起,几百名身着铠甲的禁卫军整齐划一地涌入场内。大启的皇帝在军队的护送中缓步登上观猎台。在场的文武百官纷纷下跪高呼万岁,那声音如排山倒海一般,震人耳膜。 时熙身处人群的远端,与皇帝所在之处相隔甚远,根本无法看清皇帝的容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她随着周遭人群一同下跪,而后又随着众人起身。 一道洪亮且透着威严的声音从观猎台传来:“朕承天命,统御万方,今日行猎,既为习武,亦为敬天。愿天地神灵,佑我大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愿诸卿奋勇争先,各展其能,以显我朝之盛!” 言罢,皇帝伸手取过一把造型精美的长弓,昂首朝着天空的方向,拉开了弓弦,长弓瞬间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嗡鸣,这声响若一道号角,宣告了这场狩猎活动地开启 。 第79章 醋海翻波 “呜—呜——”,低沉而浑厚的号角声再次响起,空地上的猎手们听到号角声,瞬间挺直了脊梁,拽紧了缰绳。 他们身下的马匹似是被这股热烈的气氛所感染,纷纷用马蹄刨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嘶鸣声;猎犬们也竖起耳朵,高翘起尾巴,显得跃跃欲试。 随着号角声以一个高亢激昂的音调收尾,猎手们齐声高呼,呐喊声响彻云霄。紧接着,他们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出空地。而后,迅速分散开来,朝着树林四周奔去。 时熙也被这雄浑热血的场景深深感染,她差点忍不住鼓起掌来。此刻,空地上所剩下一些有身份的官员纷纷朝着皇帝所在的观猎台聚拢过去,都盼着能与皇帝说上一两句,好为自己谋些前程。 时熙环顾四周,一时也没看到萧琮之,她正准备抬脚溜走,却迎面碰上郑婉等人,时熙下意识地低下头,试图回旁边绕过。 然而,一位娘子眼尖,立刻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带着几分嘲讽的语气高声说道:“各位娘子快来瞧瞧,这不是林家的四娘子吗?怎么落魄成这副模样啦?” 郑婉身边的娘子们见状,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围拢过来,将时熙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什么林家,还不是通敌叛国的罪人,可惜还没挨到受罚就自尽了,真是便宜了他家。” “这林家的女儿都落到这步田地了,怎么还有脸活在世上啊,还不如赶紧死了,去追随她那对罪人双亲呢。” “瞧瞧这打扮,当不了闺秀了,莫不是想当那低贱的家妓。” 这群人一边说着,一边笑得花枝乱颤。时熙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这些尖酸刻薄的话语,对她而言并没有多大的杀伤力,她只是觉得这群邪恶的氛围组正在兢兢业业地营业当中。 她抬头向郑婉望去,只见她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眼中满是嫌恶地看着自己。尽管郑婉她一句话都没说,实则句句都为她所言。 “林家可是有两条人命间接丧生于此人之手,我实在不想忍了,死就死吧。打蛇打七寸,她不是喜欢崔绩吗?”时熙内心正斗争着,恰在此时,她瞥见地上有一滩湿泥,隐隐散发着异味,像是马尿留下的痕迹,突然她心生一计。 时熙这时假装受不了众人言语的奚落,低头“嘤嘤”地啜泣起来,接着又装作那弱柳扶风的样子,身体微微摇晃,像是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委屈,双腿一软,直直地朝着地上跌去。 倒地的瞬间,时熙悄悄用左手在那湿泥里用力地蹭了又蹭,直到手掌完全被污秽沾满。紧接着,她突然抬头,扯着嗓子高喊一声:“郑娘子,奴才再也不敢得罪您了,您就大人有大量,饶恕奴才这一回吧!”话还未落,她一个箭步扑到郑婉的脚边,伸手就拽住郑婉价值不菲的绸缎绣裙。而后,她又迅速攀附着起身,一边嘴里不停地喊着“饶恕奴才吧”,一边趁势将那脏手在郑婉的周身都蹭了蹭。 等郑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她惊恐地尖叫着,身体拼命地往后躲,可她那一身精心绣制的绫罗绸缎,早已沾染上了臭烘烘的稀泥,印着条条手印。 时熙瞧着郑婉惊恐的表情,心里瞬间就乐开了花:姐姐还有招没使,接招吧大小姐。 她用右手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崔绩的巾帕,同时也故作惊慌地尖叫一声:“哎呀,怎么弄脏了郑娘子的衣裳,奴才该死,奴才给娘子擦擦。”说着,她故意在郑婉怒目注视下,轻轻抖动手中素白的巾帕,只见帕脚处,绣着的几片竹叶与一个醒目的“崔”字。 郑婉的目光触及到那巾帕上的字,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她气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上气不接下气地吼道:“小贱人,这巾帕你是从哪里偷来的?快,快把她给我拖下去,往死里打!” 时熙见自己的目的已然达成,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不紧不慢地说道:“打狗也要看主人呢,我可是永宁公主的人,怎可由郑娘子随意打杀。” 郑婉见她此刻的模样,瞬间恍然大悟,原来之前的一切都是她蓄意而为。刹那间,郑婉顿时气得不可遏制。她自小到大,何时遭受过这般欺辱?今日若不除掉这个村妇,绝难消她心头之恨。 她正要有所行动,却见时熙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一名氛围组成员,迅速冲出包围圈,边跑边压低声音说道:“来杀我呀,郑黑泥。” 郑婉气得捶胸顿足,怒气值瞬间爆表:“给我追!今日我定要将这个村妇碎尸万段!” “呵,这些贵女平日里怕是没吃过苦头,就这么轻易被激怒了,我这还没有发力了。”,时熙一边自我得意着,一边向永宁公主身边快步走去。 永宁公主此时正仪态万千地朝着观猎台走去。时熙见状,小跑至公主身旁,双膝迅速跪地,姿态低伏,口中喊道:“奴才给公主请安。” 她话还没落音,时熙身后那群娘子们也追了上来。众人看到公主,哪怕心中怒火翻涌,也得先压低火气,一个个也迅速整理仪态,整齐地弯腰,集体行礼道:“永宁公主万安。” 永宁公主眼中笑意盈盈,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而后轻声说道:“娘子们这是所为何事,跑得这般气喘吁吁,难不成是都想效仿那些男子们,去猎场一展身手?” 郑婉早就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她上前一步,恶狠狠地瞪着时熙,咬牙切齿道:“这奴婢心怀不轨,蓄意弄脏我的衣裙,还口出狂言,肆意羞辱于我,我……恳请殿下为我郑家主持公道。” “公主殿下圣明,请您明察。是郑娘子直言奴才不配活在这世上,奴才惶恐至极,才苦苦哀求郑娘子宽恕。可奴才竟被娘子推倒在地,一时不查双手沾满了地上的泥泞,这才不慎弄脏了郑娘子的衣裙。奴才罪该万死,恳请公主责罚。”时熙声音带着哭腔,模样装的也是柔弱可怜。 第80章 亲友重逢 “谁推你了?你这个满嘴胡言的贱人!今日我非当场棒杀了你不可!”郑婉简直不敢相信时熙竟敢颠倒黑白、恶人先告状,愤怒让她彻底失去了理智,全然顾不上公主就在眼前,直接大喊着要将时熙置于死地 。 公主眉头轻蹙,声线清冷,开口呵斥道:“此乃皇帝秋围之地,岂容你在此喊打喊杀,成何体统!这奴才不慎弄脏了你的衣裙,本宫代她赔你一套更好的便是。岂能为了这边小事,惊了圣驾,此事休要再提,到此为止。” 郑婉闻言后心有不忿,这明显就是公主护短,她绝不甘如此,仍准备继续反驳,身旁与她情谊深厚的娘子眼疾手快,急忙上前,暗暗拉住她的衣袖,示意她莫要再言语。 郑婉愣了一下,心中虽有万般不甘,最终屈服于永宁公主的威势,她不再言语,只恶狠狠剐了时熙一眼,连基本的告辞礼都没有行,便率先扭头走开了。 永宁公主对郑婉的无礼也并未气恼,她也无意于郑婉的去留,依然嘴角含笑着对时熙说道:“还不快起身,去做你该做的事。” 时熙对着公主又叩了一首,“多谢公主主持公道。”,然后急急忙忙起身,去找寻萧琮之的去处。 就在这转瞬之间,时熙突然明白,永宁公主要她过来伺候的原因之一,便是有她这么个令郑婉厌恶的人在眼前晃悠。以郑婉脾气,保不准就会做出什么出格的错事,这对郑太尉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要是郑家还想着与崔府结亲,那这更是对太子一脉的恶心。 除此之外,永宁公主想必定还有别的目的,只是她一时半会儿也实在难以参透。公主曾提及自己帮过她几次,可时熙自己也毫无头绪,实在想不明白这几次到底是指的哪些事情。 时熙心不在焉得在人群中来回寻觅了小半圈,却始终不见萧琮之的身影。她正乐于如此,免得去应对那个变态,一抬头却看见了王望舒。 望舒静静地伫立在一旁,秀眉紧蹙,神色忧虑。瞧见时熙在看她,她便缓缓走了上来,小声说道:“林表妹,许久不见了。” 如今时过境迁,曾经亲近的亲戚之间此刻已经隔着巨大的现实鸿沟。对时熙而言,彼此互不打扰,便是当下最好的相处状态。她也没什么多余的话想说,只是淡淡地回应:“表姐近来可安好?” “表妹,你可在怨恨我们王家?”望舒面露忧色,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 恨吗?绝对没有恨,大难临头,夫妻都是各自飞,更何况亲戚。只要落难时对方不落井下石,时熙便觉得已是仁至义尽。她急忙摆摆头:“表姐多想了,诗袭从未如此想过。我懂什么叫身不由己,爱莫能助。” 望舒的眼眶有些微微发红,稍作停顿后,又语重心长地劝道:“你何必招惹那郑婉,她可是这成邑出了名的睚眦必报,如今永宁公主虽能护你一时,可护不了一世。你以后可要如何自处?” 时熙还没来得及回答,只见望舒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她的身后,随即盈盈下拜,行了个万福礼,口中说道:“萧大人安好。” 时熙急忙转过身,只见萧琮之换了一身便于骑射的胡服。晨光熹微,金色的柔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胡服的利落剪裁与独特风格,似乎压抑住了他身上的几分邪魅,衬得他英姿飒爽,摄人心魄。 他微微颔首,算是对王望舒的问候作出回应,然而那深邃的目光,却直直地落在时熙身上。 时熙抬眸,望着眼前这张精心雕琢的面容,一时间竟也有些恍惚。她下意识地回避与他直视,急忙扭过头去,这一偏头,却瞧见望舒脸色泛红,神情忸怩。 “狗东西,长得倒是勾魂夺魄,到处扰人心智。”,时熙在心底咒骂道。 “你怎在此处,我寻了你许久,快随我来。”萧琮之开口,那语气竟格外柔和,甚至还隐隐夹杂着一丝宠溺。 时熙惊得猛地转身,瞪大了双眼望着他,喜形于色,全写在脸上:你又想干嘛?! “萧大人,望舒告辞。”王望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微微俯身行了一礼,随即缓步离开。 她走出几步后,又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萧琮之正深情款款地低头凝视着时熙,眉语目笑,分外柔情。 王望舒心头猛地一震,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她不禁在心中感叹:自己这个表妹的命运为何如此坎坷,才刚刚经历家破人亡的变故,如今招惹的却全是成邑城中那些旁人避之不及的虎狼之人。 她微微叹了口气,想起前些日子。在一次寻常的宴会上,何家的二郎何肃卿特意绕开人群,神色不善地拦住她的去路,语气中满是愤恨:“你们亲戚林家,家风不严,竟然纵容女儿与男宠来往,落得如今这步田地,也是必然。”她当时听闻,全然不信,还与何肃卿分辩了几句。可如今看来,这事也绝非空穴来风。哎,天意弄人。 而此刻,时熙正皮笑肉不笑地回应着:“萧大人,您这话从何说起呀?奴婢可一直都在这儿候着您呢。” 萧琮之眼中却闪过一抹难以捉摸的神色,不紧不慢地说道:“这秋分时节,天气清爽,本大人也想去狩猎凑凑热闹。林娘子不妨一同前来,瞧瞧我与你那崔郎相比,究竟谁更胜一筹。” 时熙心中轻哼一声,面上却依旧维持那副虚假的笑容:“郡王殿下气宇轩昂,德厚流光,备受天下之人敬仰。萧大人您嘛,也是才德出众,名声在外,与郡王一般光彩耀人,自然是平分秋色。” 话一出口,时熙便有些懊恼,自己这阴阳怪气的本事简直毫不经大脑,这死嘴张口就来,但凡萧琮之有些自知之明,岂不是当场就想杀了我。 然而,萧琮之却似乎丝毫听不出时熙话语里的嘲讽之意,只是温和地莞尔一笑:“如此,那便请林娘子拭目以待吧。” 第81章 剑拔弩张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空地,来到了树林的边缘。 此处早有仆从牵着马匹,带着弓箭,恭敬地等候在那里。一瞧见萧琮之的身影,仆从立刻疾步上前,双手奉上缰绳。 眼前的这马,身姿极为矫健,体型高大而壮硕,浑身披着浓密的白色鬃毛,显得威风凛凛。它的肩高,竟与身旁的时熙身高相差无几,时熙不禁被这马匹吸引,她隔着几步远的位置,饶有兴致地打量着。 就在这时,萧琮之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上去。”,语调简短有力,不容置疑。 时熙听到这话,先是一怔,随即吓得连连摆手,脚步也不自觉地不住往后退去:“什么,上马?!我…我不会骑马。” 萧琮之实在懒得与时熙多费唇舌,只见他双手握住时熙的腰,稍一用力,轻轻一提,不由分说地直接将她置于马背上。 而后他利落地翻身上马,顺手接过仆从递来的弓箭,口中轻喝一声“驾”,同时挥动缰绳,动作一气呵成。 胯下的骏马好似听到冲锋号角,立刻撒开四蹄,朝着山林深处狂奔而去。 时熙在马背上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个字,就被马匹疾驰带来的强烈颠簸感和失重感吓得浑身僵硬,脸色发白。此刻的她发现自己连一声惊呼都也发不出声来,只是下意识地伸出双手,紧紧环抱住前面萧琮之的腰,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贴了上去,双眼紧闭,就像是抓住了不可放手的救命稻草。 此时此刻,整个世界对于她而言,只剩下马匹奔跑时剧烈的颠簸感,以及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 所幸,前面骑马之人经验老到,控马的能力堪称一流。尽管身后多了个惊慌失措的时熙,两人也在马背上平安地骑行了许久。 在时熙的心脏承受能力快要达到顶点的时候,那匹骏马终于缓缓停下了脚步。 “还不松手,你打算抱到什么时候!”萧琮之略带不耐烦的声音在此时冷冷响起。 时熙猛地从惊魂未定的恍惚中惊醒,触电般飞速松开紧紧环住萧琮之的手。萧琮之一脱离时熙的环抱,立即动作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靴底稳稳踏在地面。 此时的时熙,依然神色游离,心脏狂跳不止,额头上瞬间密密麻麻布满冷汗。她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地往后瑟缩,全然忘却身后就是马背。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马下的萧琮之眼疾手快,反手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他稍一用力,就像拎小鸡崽一般,将她拎至马下。时熙双脚虽已沾地,但腿依然止不住地发软,身体颤抖着跌坐到地面。 萧琮之垂眸,静静地凝视着瘫坐在地上的时熙。此刻的他眼中的她,发丝凌乱地散落在脸颊两侧,面色格外惨白,浑身瘫软无力、止不住的颤抖,狼狈至极。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起来,别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萧琮之的声音依旧是惯有的清冷。然而,在这句看似冷漠的话语落下之后,他却做出了一个令人他自己也意外的举动——他突然伸出手,示意时熙拉住他起身。 可时熙这边一抬眼,瞥见那突兀伸到面前的手,整个人浑身猛地剧烈一颤,然后立即匍匐到地面,双手不顾一切地死死抓住地面的野草,带着惊恐与绝望地喊道:“我不走,你打死我,我也不走!” 萧琮之终于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他蹲下身子,嘴角挂着一抹戏谑的笑意,试图与时熙平视:“平日里敢作敢为的四娘子,怎么如今怕成了这副模样,软得像滩烂泥?” 时熙别过头去,倔强地不愿与他目光相接,声音带着颤抖:“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走。” 时熙此时偷偷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他们现在身处一片静谧幽深的山林,四周人迹罕至,绿树成荫,阳光只能透过茂密树叶的缝隙洒下,形成一道道的光柱。 “寂静岭,埋尸地。”,时熙脑中突然就蹦出这六个大字,她的恐惧一波未灭,一波又起,她更加紧紧地抓住草根,丝毫不肯放手。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时,静谧的林中骤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一群身着劲装的男子风驰电掣般闯入了时熙的视野。时熙长吁一口气,终于有人了,她静下心来定睛一看,为首之人竟是二皇子——恭王。 只见那恭王率先翻身下马,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向他们。他的眼神轻飘飘地扫过时熙,嘴角立即泛起一抹晦涩不明的微笑,“琮之也在这儿啊?”,他一边说着,一边上前熟稔地拍了拍萧琮之的胳膊,看上去显得两人亲密无间。 他身后的雍王紧随其后下了马,默默跟在他二哥身边。萧琮之刚准备上前行礼,林中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众人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太子略显文弱的身影率先映入眼帘,身后随即出现崔绩以及一众侍卫。 彼此不睦的兄弟们在此刻相见,表面上仍然显得和顺有礼。恭王一行人率先行礼拜见。随后,恭王满脸堆笑,高声问道:“不知太子今日收获如何啊?” 太子的声音一如他本人,温和轻柔,“本宫本就不擅狩猎,定是比不上二弟。孤也不便在此打扰二弟雅兴,就此告辞。”说罢,他轻轻一拉缰绳,便准备离去。 崔绩见状,正准备拉绳跟上,却突然瞧见了躺在地上的时熙。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神色一敛,毫不犹豫地飞身下马。 太子在一旁见状,急忙小声制止:“无功,不可。” 然而,话还未说完,崔绩已然快步走到了时熙身边。 两人四目相对,时熙只觉满心委屈与无比羞愧,她在众人面前以这么一个姿势趴在地上,她急忙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崔绩见状,全然不顾众人的目光,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扶,同时看向萧琮之,质问道:“萧少卿,狩猎之时,怎可带女眷前来?” 第82章 林深遇险 萧琮之神色淡然,不置可否,只是随口敷衍道:“不过是家奴罢了,算不上女眷。” 语音还未落,划破长空的尖锐呼啸骤然响起,天空射下数十支玄铁羽箭,直直朝着恭王与雍王攒射而去。紧接着,数十名黑衣死士,如鬼魅般从树梢顶端飘然而下,手持长刀,未发一言,便朝着众人悍然杀来。 最前头的恭王毫无防备,肩头便已被一箭射中。箭头深深没入骨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洇红了大片衣衫。他脸色骤变,抽出佩剑,且御且退。 崔绩反应极快,几乎在第一时间便飞身回奔,并大喊一声:“保护太子。” 两队人马迅速做出防御姿态,盾牌交错,长枪林立。可奇怪的是,这群黑衣死士只一味地朝着恭王和雍王猛攻,对太子这队人马竟视若无睹。崔绩心下一沉,暗叫不好。 恰在此时,他瞧见一名死士高高抡起大刀,朝着时熙砍去。时熙凭借着灵活的走位,惊险地躲过了几次致命袭击。然而,很快她就明显体力不支,眼看就要命丧于刀下。而身旁的萧琮之却只顾着自身与敌人搏杀,对危在旦夕的林时熙全然不顾。 崔绩迫不得已,只得迅速张弓搭箭,瞄准那名死士。“嗖”的一声,利箭离弦,黑衣死士应声而倒。 时熙眼睁睁看着面前的黑衣死士,后背被利箭贯穿,接着直直砸落在地。转瞬之间,便没了气息,不再动弹。 死人了?!时熙脑子一顿,她哪里见过这等命丧当场的生死之搏,一时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崔绩迅速转头望向太子,两人目光一触,便瞬间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太子不动声色地微微点头示意,崔绩即刻会意,大手一挥,带着半数侍卫迅猛地冲向那群黑衣死士,为解恭王之困。 数十名黑衣死士腹背受敌,被两方人马前后夹击,不过片刻,便已死伤过半。包围圈在激烈的厮杀中越缩越小,可圈中的死士们依旧困兽犹斗,拼死顽抗。就在众人以为即将将他们生擒之时,为首的死士猛地振臂高呼:“未能取姬乾性命,我等死不瞑目,愧对主人厚望!” “抓活的!”崔绩急喊一声,但他声音刚落,圈中的黑衣死士们竟在同一时刻纷纷咬碎藏在口中的毒药后自尽,不过转瞬之间,无一活口留下。 受伤的恭王目睹这一切后,竟也在同一时间,直直地昏迷倒地。 “二弟!”太子突然心急如焚,猛地翻身下马,径直朝着姬乾所在之处奔去。待至近前,只见那箭伤入骨,若是再往下几寸,必定是回天乏术、药石无灵。 “快!速速送二弟回营地治伤!”太子一声令下,萧琮之即刻快步上前,动作轻柔地搀起恭王,小心翼翼地将其安置在马背之上。紧接着,恭王一行人扬鞭策马,悉数朝营地奔去,只留下太子这一方众人与时熙仍伫立原地。 太子面色凝重,双眉紧锁,默然无声地伫立在原地。他身后的崔绩见状,赶忙快步上前,轻声宽慰道:“太子勿要多虑,皇上自会明断是非。” 太子却只是苦笑一声,缓缓说道:“我这二弟,自幼便行事果敢,手段狠辣,这一箭是他射向自己的也未为可知。父皇最近又厌弃于我,还不知这事会如何收场。” 崔绩在一旁听出话中深意,他试图安抚太子的情绪:“殿下,若无确凿的真凭实据,皇上定然不会偏听偏信。” “唉……”太子无奈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声,“无功,回营地吧。”说罢,便朝着自己的马匹缓缓走去。 当他途经时熙身旁时,脚步却突然停住,目露迟疑地上下打量,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无功,这位是?” 崔绩赶忙上前一步,拱手回道:“回太子殿下,这是原邳州长史林季尧的女儿林诗袭。此事错综复杂,说来话长,日后无功再同太子秉明。” 太子微微颔首,神色恍然,“哦,本宫想起来了,七弟的腰牌便是给了她。只是这林娘子为何这副装扮,还与恭王同处一处?” 还处于懵圈状态的时熙听闻太子念及她的名字,才回过神来,她先行了一礼才回禀道:“奴婢双亲亡故后,衣食无着,蒙永宁公主收留,便在公主府做了婢女。恰逢这秋闱之际,公主殿下特意吩咐奴婢照料萧少卿,故而才与萧少卿一同在这处。” 太子望着远方,口中喃喃轻念:“永宁公主。” 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本宫的姑姑、兄弟们,倒是时时刻刻都在‘关照’着本宫。罢了。” 说完,他转过身,步伐略显沉重地朝着自己的坐骑走去。 崔绩看着一脸茫然的时熙,眼中满是温柔,轻声询问道:“林娘子可会骑马?” 时熙听到“骑马”二字,瞬间退后几步,惊恐万分地忙不迭摆手道:“不不不,郡王不必顾虑我,我可以走回营地,这马,我是坚决不愿再骑了。” 崔绩露出一抹会心的笑容,耐心解释道:“这林中常有猛兽,不可孤身逗留。林娘子不必如此惊恐,我的乌骓性情温顺,十分通晓人性,娘子可试试。” 时熙在心里暗自嘀咕:再通人性,还不是马,跑起来不还是一样颠簸吗?她声音微弱:“多谢郡王好意,只是这马,我实在是万万不敢再骑了。” 恭王遇袭,此乃大事,不能耽误。崔绩思虑再三,最终还是下令让两名侍卫牵马护送时熙回营地,而其余众人,则与太子一同策马扬鞭,向着营地飞驰而去。 时熙一路上走走停停,耗费了将近两个时辰才总算回到营地。她满心愧疚,诚恳地向两位侍卫小哥连连致歉。 还没等缓过神来,就听闻皇上得知恭王遇刺一事,顿时龙颜大怒,当即下令即刻彻查此事,并命诸位皇子以及大臣即刻面圣。 时熙别无他法,只能先行回到自己的帐篷。所幸此刻萧琮之并不在此处。她急忙翻出枕头下的崔绩所赠的药盒,打开一看,盒内的药膏膏体细腻,气味清新。 时熙掩好帐篷门帘,确认四下无人后,才偷偷地为自己上药。她回想起今日发生之事:倘若不是崔绩及时出手相助,自己恐怕早已命丧当场,当下心中便涌起一阵对崔绩的感激之情。 第83章 初次面圣 她独自坐于帐中,忽而感概道:自己一条小咸鱼,怎么就越陷越深地卷入了这场皇家纷争之中?都怪萧琮之,若不是他心血来潮要去打猎,又怎会生出这般事端? 咦,等等!时熙脑海中陡然闪过一个念头,倘若他并非一时兴起,而是蓄意为之呢?这个想法刚一冒头,便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这时帐篷外骤然响起一声急促又尖锐的呼喊:“林诗袭是不是在这儿?” 时熙赶忙起身外出,见是位身形单薄的年轻男子,他扯着尖细的嗓音说道:“你是林诗袭吧,赶紧跟咱家走,皇上要见你!” “什么?皇帝要见我?这位大人,您可知道所为何事?” “咱家可不是什么大人。也不知晓圣上要问什么,不论问什么,你如实回答便是!” 这情形,就像读书时候突然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谈话,这去的一路上,时熙都是满心忐忑,诚惶诚恐。 一刻多钟,便抵达营地中最为气派的帐篷前,这帐篷主体由顶级的白色鹿皮精心拼接缝制而成; 帐篷的四角矗立着精雕细琢的红木立柱,柱身上缠绕着栩栩如生的金色蟠龙; 帐篷入口处,悬挂着两幅厚重的红色锦帘,帘上用金线绣满了象征吉祥的瑞兽麒麟,华贵非凡。 那清瘦男子撩开锦帘,眼神示意时熙赶紧进去。时熙微微低头,踏入帐内。 刚一入帐,时熙便感到现场气氛紧张、压抑,地上跪满了一帐篷的人,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皇帝端坐在雕花紫檀木桌前,怒目圆睁。 时熙急忙伏地叩首,恭敬唱道:“奴婢参见皇上。” 皇帝威严的声音传来:“恭王遇刺之时,你可就在现场?” “回皇上,奴婢当时就在现场。” “好,朕问你两个问题,你只需如实作答,若有半句虚话,立即杖毙。” “是,奴婢必定句句属实,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刺客一来,是不是并未对太子动手,只针对恭王行刺?” 时熙心中“咯噔”一下,这问题的指向性太过明显,若如实回答“是”,岂不是要害了崔绩? 她也来不及多想,按照她口比脑快的特点直接回道:“回禀皇上,奴婢当时所见的实情就是,刺客从天而降,见人就砍,恭王与奴婢离他们最近,所以最先遭到攻击。后来全靠在场的太子、郡王以及雍王合力拼杀,才最终制服刺客。” “这么说,你的回答是否定的?” “奴婢所言,皆是自己当时的亲眼所见、亲身所感,至于其他的,奴婢确实不清楚。” 皇帝略一沉思,也不置可否,继续问道:“有人说看到,刺客与德昭郡王拼杀时,不敢对其下杀手,处处退让,可有此事?” “回禀皇上,当时事发突然,情况危急,众人皆自顾不暇,或是忙于救主,或是忙着自救,奴婢实在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留意刺客是否还有其他举动。不知当场的谁,还能空闲到去留意旁人。” 下跪的人群中,雍王听了时熙的回答,立刻抬起头来,出声反驳道:“你这女人,开口闭口都在维护太子,谁不知道你爹林季尧是太子的门生。可怜我二哥此刻还躺在床上生死未卜。” 时熙闻言心中一横:哎呀,死就死吧,也算报了救命之恩! 她即刻回嘴道:“雍王殿下,我爹之事尚未审判定罪,真相究竟如何还未可知。奴婢今日在皇上面前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自己亲历的所见所感,未下一句结论,怎么就变成维护太子殿下了。” 雍王被时熙这般挤兑,顿时恼羞成怒,她一个小小的奴婢,居然敢在皇上面前公然反驳他堂堂王爷,简直是目无尊卑! 他怒目圆睁,正要出声狠狠教训:“你……” “好啦,朕知晓了,你先下去。”皇帝摆了摆手,打断了雍王未出口的话。 时熙赶忙再次叩首,退出帐篷时,她偷偷瞥了一眼,只见帐下跪着的有太子、姬恒、崔绩,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皇子和朝廷大臣。 她只能独自一人又返回自己的帐篷,感慨道这太子也不好当,明枪暗箭的攻击和算计也实在太多了。 史书上说得对,皇帝和太子这都是高危职业,稍有不慎便会性命不保,看来从古至今的政治斗争都是残酷非常啊。她应该要远离。 不过她今日这番言辞,明显得罪了雍王一派,往后在这永宁公主府,怕是日子不好过了,也不知今后该如何保全自己? 时熙独自在帐篷里百无聊赖,从白日一直待到天色渐暗。 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之声,小福子趁着夜色,鬼鬼祟祟地溜到帐篷边,压低声音喊道:“四娘子!” 时熙赶忙走出帐篷,快步跟上,两人一同来到一处偏僻之地。 小福子压低声音:“四娘子,郡王与七殿下不方便亲自前来,特意吩咐奴才来给您带个话。” “太子和郡王现在如何?没出什么事吧?”时熙倒是焦急地想知道结果。 小福子忙摆了摆手,示意她放心,“四娘子尽管宽心,殿下们都已平安回到自己的住处,今日圣上并未责罚任何人。” 时熙皱了皱眉头,又问:“雍王是不是想诬陷太子,说太子是刺杀恭王的幕后黑手?” “唉,”小福子叹了口气,满脸忧虑,“雍王今天未占到便宜,今后必会生出其他事端。郡王担忧娘子您无端被牵连,特地嘱咐奴才告诉您,让您宽心,他定会想办法护娘子周全。” 时熙听到小福子之话,略一迟疑,小声说道:“若郡王方便帮忙,能不能让我离开成邑这个是非之地,哪怕去云中关找韩庄也成。” “四娘子是想走?”小福子听闻,微微瞪大了眼睛,显得很是意外。 时熙见他这般反应,忙补充道:“要是这事太麻烦,那就算了,也不是非得去云中关不可。” “四娘子,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小福子赶忙解释,“奴才这就回去,把您的话原原本本回禀给郡王及七殿下。” 第84章 乱臣贼子 小福子趁着夜色潜回了姬恒的营地。此刻,营帐之内,崔绩与姬恒正相对而坐。待小福子匆匆回禀一番后,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姬恒首先有些沉不住气,他望向崔绩,不满的嘟囔着:“小四为何要走,我可以去求母妃,让她把小四赐给我做王妃,我……” 话还未说完,崔绩便出声打断,语气中是成年男子的沉稳:“阿恒,如今你已长大成人,不可再这般胡言乱语。林娘子父亲的事情尚悬而未决,别说王妃之位,眼下就连以故友相称都不合时宜。” “可是父皇已经明令禁止我们再追查此事,难道这件事就永远无法了结了吗?那我还能一世都不娶亲?” 崔绩瞧着他这身为皇子的表弟,重心长地劝道:“你我的婚事,又怎能由自己做主?向来都要以家国为重。” 姬恒听后,低头沉思片刻,又带着一丝期待与忐忑问道:“表哥,你说小四她愿意做侧妃吗?” “阿恒,你有所不知,这四娘子跟这天下的女子不一样,她……” “表哥,我明白,小四她跟这全天下的女子都不同。”姬恒急切地打断道。 崔绩缓缓站起身,神色庄重地拍了拍姬恒的肩膀:“阿恒,听表哥一句劝,莫要再对四娘子念念不忘了,你与她本就不是同路之人。” “这是为何?”姬恒一听这话立即站起身来,情绪有些激动:“我知道,她一直亲近端己。但我私下问过,端己说他和小四仅仅是知己,并无男女之情。” 崔绩无奈地摇了摇头,少年人的情窦初开,此刻旁人的话是一句都听不进去。也罢,多说无益。 无奈之下,他只能转换话题:“恭王此次定然不会轻易罢休,今日之后必定还会使出别的手段。你我二人务必密切留意局势变化,全力确保太子的安危。” “幸亏小四心思聪慧,今日在父皇面前那一番话,巧妙反制,倒将了他们一军。只是经此一事,小四不能再继续待在永宁公主府上了。” 崔绩轻轻颔首:“确实如此,得尽快安排妥当。” 另一边,时熙轻手轻脚地溜回帐篷旁。她撩起帐帘,只见帐内一片漆黑,尚未点灯。她暗自松了口气,迅速钻了进去。 还没等她摸到床边,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你倒真是无所畏惧!” 时熙吓得浑身一颤,忙手忙脚地点燃蜡烛,寻声望去,只见萧琮之正站在帐内,手中漫不经心地摆弄着一个小盒子。 她定睛一看,心中“咯噔”一下,那竟是崔绩送她的药膏。刹那间,时熙的怒气“噌”地一下冒了起来 ,忍不住嚷嚷:“你怎么能随便翻别人的东西!不要脸!”当然,最后三个字她只是动了动嘴,并未说出声来。 “这帐内的一切,如今都归我所有,也包括你,我自然可以随心所欲。” “我又没卖给你,你想得倒美!”时熙气得满脸通红,几步冲上前去,伸手就要夺下药盒。 萧琮之一把擒住她的手腕,稳制住她的动作,目光落在那药盒上,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怎么,四娘子似乎对这盒药膏宝贝得紧。这药确是上好的烫伤膏,价值起码三金,看来赠药之人对四娘子倒是很上心。” “跟你有什么关系,快把它还给我!”时熙心急如焚,急忙伸出另一只手去夺。 萧琮之瞬间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烦躁,他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时熙正在争夺的那只受过伤的手。 “啊!”钻心的疼痛袭来,时熙忍不住惊呼一声,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整个人疼得没了力气,只能放弃挣夺,身子也软绵绵地往下沉。 萧琮之见此,随手将药盒放在床边,抬脚便准备离开帐篷。 时熙强压着愤怒,望着萧琮之的背影,一字一句地说道:“别以为我不清楚,今日带我去林场,你就是故意的,想利用我牵制崔绩。我告诉你,绝不可能!” 萧琮之听到这话,缓缓转过身,声音低沉而魅惑:“哦?我倒没这么想过,或许下次可以试试。” 时熙直直地盯着他,硬着头皮说道:“你们妄图嫁祸于太子,真是白日做梦!在这儿,你这种人叫…叫,乱臣贼子。” “乱臣贼子。”萧琮之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汇,嘴角微微上扬,玩味地重复着这句话。 突然,他冲着时熙莞尔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营帐中竟无端生出几分破碎的蛊惑感,“你说得倒是准确。” “啊!”这种反应大大出乎时熙的意料,她瞬间便露了怯,竟一时语塞,嗫嚅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全然不知该要说些什么来回应这句话 。 萧琮之上前几步,突然抬手轻轻捏住时熙的下巴,肆意地左右摆弄一番,随后嫌恶地说道:“竟不知崔绩的品味原来如此之差。这姿色与性情,实在是让人不忍多看一眼 。” 听到这话,时熙顿时眼睛一亮,她瞬间解读出了另一层含义:原来萧琮之一直将她视作崔绩的人,故而才处处刁难,如此一来,便意味着他暂时不会危及自己的性命。 有了这一认知,时熙感觉自己瞬间有了保障,她甩开萧琮之的手,嘴上立即也强硬了起来:“哼,对,我是人丑,可是我心灵美啊,总好过某些人天使外貌蛇蝎心肠吧。” 萧琮之竟也不恼,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不达眼底的笑意,幽幽说道:“那我便拭目以待,瞧瞧林娘子这份美好,在崔绩心中究竟价值几何?” 他冷不丁地俯下身,凑近时熙耳畔,声音低沉:“崔绩究竟有什么好?不如跟着我。” 在昏暗的烛光下,他修长浓密的睫毛如蝶羽般轻轻颤动,在眼下投映出一片深深的暗影 。 时熙瞧着眼前这张俊美的面容,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这么好看的人端的却是那样的心肠。 她内心深处莫名泛起一阵柔软,不自知地喃喃问道:“你为何偏要去公主府做个宠臣,自食其力不好吗?” 第85章 万金交易 时熙话音刚落,突然察觉自己不该如此说话,她抬头望向萧琮之,却发现眼前之人的面容竟如被风吹散的薄雾,渐渐模糊起来。 就在此时,她的心脏猛地一阵痉挛,接着剧痛袭来。不好!她在心底暗叫一声:这病症都已经许久未曾发作了,怎么今日又......思虑还在脑海中翻涌,她的意识却如断了线的风筝,迅速沉沦,整个人随后直直地朝着地面倒去。 等再度恢复意识时,时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全然陌生的房间里。环顾四周,屋内的陈设极为简朴,并没有过多的装饰。 她坐起身来,像想起什么,突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衣物,是一套全新的青碧色窄袖短衫。时熙的心猛地一紧,她慌乱地伸手扒拉着查看内衣,发现同样也是全新的。她的手指微微颤动,急忙跳下床来,却感觉身体也并无其他异样。 屋内空荡荡的,除了她,再无旁人。时熙深吸一口气,平复着内心的慌乱,快步走到房门前,抬手轻轻打开了门。 刹那间,一道耀眼的日光直直刺来,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待适应了光线,她方看清门外是一方宁静的小院。 院角处,种着一丛丛彼岸花,在日光的照耀下正如火燃烧着,美得实在惊心动魄,灼灼夺目。 “谁家好人会在院子里种这种地狱之花啊。”时熙忍不住低声嘀咕着。 正此时,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走了上来。她瞧见时熙正专注看花,倒是显得神色平静,缓缓说道:“这曼珠沙华,是几年前毫无征兆自己长出来的。郎君见它开得娇艳动人,便随它生长,没成想,长到如今,是愈发繁茂,遍布院子此处了。” 时熙听闻人声,忙转身问道:“老人家,您家郎君是何人?还有,我的衣服是您帮忙换的吗?” 老妇人微微欠身,恭敬回应:“正是鸿胪寺的萧少卿。娘子昨日病得虚弱,郎君特意嘱咐老奴悉心照料娘子。” 时熙心头一松,又问道:“那此处是哪里?秋闱可已经结束了?” 老妇人摇了摇头:“这儿是郎君的住所。至于秋闱之事,老奴实在不清楚。娘子自您来此,已经昏迷整整一日了。” “萧琮之的房子?就这?他原来这么穷的吗,当男宠都没捞到几两银子,怎么屋子能简陋成这副模样?”时熙内心暗自揣度着,这一连串不着调的念头,把她自己都逗得差点笑出声来。 她抬腿就准备往院门外走去,不料却被那婆婆伸手拦住,那老婆婆轻声劝道:“郎君特意吩咐过,娘子您身子还弱着呢,这几日实在不宜外出。” 时熙一听,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她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气冲冲地进了屋内,嘴里还嘟囔着:“好你个萧琮之,这是软禁!” 她无可奈何的待在这房子里,期间除了那老婆婆,也不见其他人影。 其实在时熙晕倒后的第二日午后,因恭王伤情反复,皇帝震怒,严令彻查。参与狩猎的众人皆无心再沉浸于秋围的逸趣之中,今年的秋围便这般匆匆落下帷幕。 恭王遇刺一事,如同巨石投入朝堂这片深潭,瞬间激起千层巨浪。朝堂之上此时波诡云谲,各方势力都蠢蠢欲动。 长公主府内,书房之中,崔绩正端坐在案前。皇帝已将恭王遇袭一案交由大理寺负责侦破。 今日,大理寺中的内应传来消息,称大理寺已然找到突破口,关键线索就在那支射向恭王的箭上,然而具体指向何处,却仍未探明。 他正欲提笔给韩庄写信,这时,仆从匆匆来报,说是萧琮之求见。 崔绩听闻,面色微微一沉。他与萧琮之平素并无私交,双方阵营更是不同,此前从无往来。今日萧琮之突然登门,想必是有所图谋。 “请他到会客厅。”崔绩沉思片刻,吩咐道。 片刻之后,会客厅内,萧琮之稳步走来,拱手行礼:“下官拜见郡王殿下。” 崔绩一如既往地展现出清风朗月般的大家公子风范,微笑说道:“萧少卿无需多礼,快快请坐。” “下官此次前来,是代林娘子归还郡王殿下的东西。”萧琮之边说边拿出一个木盒,双手恭敬地递上前去。 仆从接过木盒,径直端到崔绩面前。打开盒子一看,里面静静躺着一条素白丝绸巾帕。 崔绩神色瞬间变得威严,正色道:“林娘子如今身在何处?” “郡王请放心,林娘子现下在我宅院中安然无恙。只是过些时日,若她回了公主府,下官倒是担心雍王不会善罢甘休。” 崔绩闻言,略一迟疑,立刻屏退左右侍从,直言道:“萧少卿今日前来,究竟所为何事,不妨直言。” 萧琮之闻之即刻展露笑颜:“郡王果然爽快。下官此次前来,是想跟郡王做一笔买卖。这货物价值一万两黄金。” 如此巨额的交易,崔绩听闻后却没有丝毫惊讶之色,他不紧不慢地问道:“本王倒是十分好奇,究竟是何物,竟能价值万金。” 萧琮之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林诗袭,外加一个恭王的秘密。” 崔绩脊背挺直,正襟危坐,脸上却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困惑之色,挑眉问道:“这......本王着实听不明白萧少卿的意思。” 萧琮之微微前倾,语气中全是诚恳却又带着几分自卑:“不瞒郡王殿下,下官出身寒微,一路所行之事,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有了这一万两黄金,下官便能寻个合适的时机,隐身而退,从此远离这朝堂纷争。”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崔绩,“可殿下,一旦做成这笔交易,既能抱得美人归,又能在这江山棋局中多添一枚关键棋子,助力殿下成就大业,如此算来,一万金着实是过于便宜了。” 崔绩静静地凝视着萧琮之,目光深邃难测,心中暗自权衡。这人突然提出这般交易,言辞之间真假难辨,背后所图究竟为何?一万两黄金,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哪怕他身为郡王,一时之间也难以筹措齐全。 第86章 当做侍妾 崔绩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萧琮之,语气中满是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萧少卿,既然你如此坦诚,本王也不与你兜圈子。你一开口便是一万两黄金,本王即便有心,一时半会儿也实在难以凑齐。可这秘密,你倒是说说,究竟有多大分量,能值这万两黄金?” 萧琮之向前一步,刻意压低声音,在崔绩耳边轻声耳语了几句。 崔绩听闻,面上神色虽然如常,但身下的双手却不自觉地紧紧握成了拳头,片刻后,沉声道:“既如此,这笔买卖倒也合算。” 萧琮之微微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自得,似乎对崔绩的回答早有预料。片刻后,他不紧不慢地缓缓开口:“至于林娘子,一月之后,定当完璧归赵,送还与郡王殿下。只是此事行事匆忙,难免有些地方顾及不周,还望郡王海涵。” 待萧琮之返回豫园之时,天色已暗,园中的灯笼这才逐一点亮。他回到房中,沉思片刻,招来那位玄衣侍卫:“速去,告知北边那位,我为他备下的礼物,不出四月,定会准时送达。” 那侍卫从黑暗中浮现而出,身形利落,沉声道了句“遵命”,随后便迅速隐没在夜幕之中,眨眼间便没了踪迹。 恰在此时,白发婆婆迈着蹒跚的步子走来,手中端着一碗清粥小菜:“郎君,忙了一天,进些小食吧。” 萧琮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地问道:“那林诗袭如何了?” “今日午时便已苏醒,现在正在房内歇着,瞧着已无大碍了。” 萧琮之听后,沉默了片刻,也不再言语,只是抬手端起那碗清粥,一饮而尽。 暮色降临,时熙已在房中枯坐了几个时辰。她留意到这院子里除了那位白发苍苍的婆婆,再无旁人的踪迹。 待到天色一黑,瞅准婆婆不在的时机,时熙轻手轻脚地端起房中的一根木凳,悄悄的挪到院中的墙角边。 她先是环顾四周,确定周遭无人,这才踩上椅背,动作利落敏捷地翻过了墙。然而,令时熙惊讶的是,墙外并非宅外,而是一座更为宽敞气派的庭院。原来,自己此前待着的那几间屋子,不过是这偌大宅邸的一个小小角落。 趁着夜色的掩饰,她偷偷的猫着腰在这广阔的宅院里寻找着院墙,一心只想逃离这个困住她的地方。 这偌大的宅院,静谧得却有些诡异,连半个守卫的影子都瞧不见。时熙并未察觉到不妥,只是暗自庆幸,觉得自己运气实在不错,一路摸索,终于寻到一处看起来相对低矮的院墙。 望着这约有一人多高的院墙,她咬了咬牙,使出浑身解数,手脚并用,费了好大一番力气,终于攀爬上了墙头。望着墙外的巷道,时熙内心一阵得意。 她顾不上停歇,急忙转过身面向院墙,双手紧紧攀搭在墙头,身子一点一点地往下蹭。当双脚距离地面还有一米多高时,她一松手,直接跳了下去,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墩。 虽说这落地的姿势可能不够完美,但好在总算是有惊无险地逃了出来。时熙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会心微笑,从地面爬了起来。 可就在她刚一转身的瞬间,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只见萧琮之正静静地站在她身后,脸上带着一抹饶有兴致的笑意,像是看了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把她刚才那一番爬上爬下的“壮举”尽收眼底 。 “咳咳。”时熙尴尬地假装咳嗽了两声,试图缓解这令人窒息的窘迫,她讨好般地笑道:“萧大人,您这府邸还真大啊,逛着逛着就出来了。” 萧琮之似笑非笑,“林娘子,看够了吧,请回吧。”,接着他抬手指向墙头:“还是林娘子喜欢从这儿回?” 时熙心中的怒火“噌”地一下蹿起,质问道:“萧琮之,你凭什么把我软禁在此?我又不是你家的奴婢!” 萧琮之目光幽深,一字一句幽幽说道:“我明日便去求永宁公主,恳请她把你赐给我做侍妾。” 时熙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双眼,呆呆地反问道:“做什么?” 萧琮之脸上浮起一抹邪魅的笑容:“就是无名无分地跟着我,召之即来的暖床丫头。” 时熙彻底听清后,不禁怒目而视,慌乱之下她口不择言:“你……你这是天鹅想吃癞……呸呸,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就是死,也绝不会跟你在一起!” “这可由不得你。”萧琮之语气冰冷,不容置疑,话音刚落,他突然上手将时熙打横抱起,大步朝着院门走去。 时熙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瞬间双脚离地,一阵强烈的失重感袭来。慌乱之中,她双手猛地圈住萧琮之的脖子。可仅仅两秒之后,她便意识到这种姿势实在太过暧昧。 看着萧琮之近在咫尺的面容,她的脸颊瞬间滚烫,急忙松开双手,开始在他怀里拼命地挣扎,双腿胡乱踢蹬,双手用力推搡,口中还不断叫嚷着:“放开我,你快放开我!” 刚迈进院内,萧琮之没有丝毫预兆,陡然撒手。“扑通”一声,时熙的屁股再次重重地摔在地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还没等她缓过神来准备开口骂人之际,就看见萧琮之已经转身关上院门。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给时熙,径直大步离去。 时熙一个人坐在地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满心的愤怒与委屈无处发泄 。 她心中暗自思索:这萧琮之为人阴晴不定,行事不得章法,实在难以相处。况且他还…不行。即使长得再好看,我也绝不能跟他在一起。不知崔绩能否救我离开成邑,这儿我是一天也待不住了。 她此刻只恨自己学艺不精,只会些三脚猫的功夫,如今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乖乖受制于人,不能随意离去。 她从地上缓缓爬起来,揉着摔了两次、摔得生疼的屁股,独自在这略显阴森的大宅院里,凭记忆摸索着,朝来时那间小屋走去…… 第二日大启的朝堂之上,大理寺呈上恭王遇刺的证据,让满朝文武一片唏嘘,朝堂之上瞬间一片哗然。 第87章 孤家寡人 大理寺卿郭尚业阔步上前,当朝递上那支曾没入恭王身体的利箭,向皇帝与满朝文武高声说道: “陛下,诸位大人,此箭头经火烧之后,已然变为黄色。依臣判断,这批兵器中必定含有铅矿。在我大启,这般情况并不多见。臣已命大理寺上下,仔细查遍兵器库中所有有归档记录的武器,竟发现,唯有一年前送往青州龙武军军中的那批兵器,也是如此。” 此言一出,群臣一片哗然,纷纷交头接耳。 紧接着,又齐刷刷地扭头望向德昭郡王崔绩。自英国公崔宁病逝后,青州的军队便由崔绩接管统领,众人心中都有所疑虑:这袭击恭王的背后黑手,莫不是与崔氏有所关联? 崔绩在殿下听闻这话,脸色骤变,即刻跪地回禀道:“陛下,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龙武军全体将士,誓死效忠于圣上,绝无此等大逆不道之人!我等为洗脱嫌疑,愿接受大理寺严查!”言罢,他俯身于地,久久不肯起身。 殿下的雍王,此刻双目圆睁,满脸怒色地紧盯着崔绩,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太子脸上则写满了惊讶,神情间满是犹豫,脚步微挪,却又踟蹰不前,不知自己该不该上前为崔绩辩解一二。 再看朝堂之上的群臣,则是神态各异,整个朝堂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微妙的气氛。 元景帝高高端坐于龙椅之上,台下众人的表情,都被他不动声色地尽收眼底。 他当朝未做出任何评论,只是下令道大理寺顺着这条线索,严加彻查,不得有丝毫懈怠。 早朝散去之后,长公主府上,崔氏祠堂内,崔绩正双膝跪地,神色恭敬地聆听着母亲长公主的教诲。 长公主已年逾四十,却依旧气质出众。她虽一身素衣简饰,然而周身散发的气度,却绝非寻常寡居妇人。举手投足之间,无一不透露着上位者独有的威严与冷酷。 “历朝历代,”长公主缓缓开口说道:“君王最忌讳的,便是功高盖主的臣子,尤其是那些手握军政大权,又精明能干之人。当初我与皇帝,姐弟相互扶持,你父亲也有从龙之功,方才成就了如今这江山社稷。可你要明白,你我虽为姬家子孙,可皇家自古便无亲情可言,皇帝乃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他在乎的唯有他的皇位。” “此番恭王受伤过重,让皇帝意识到崔家势力已然独大。不仅如此,即便是太子往后的处境,皇帝也有所担忧。就算他内心觉得你与此事并无关联,但他如今的举动,分明是对你,对龙武军有所忌惮,进而想要打压一番。” 崔绩微微皱眉,有些疼心:“可母亲从小教育儿的便是行端正之道,做辅国的良臣。儿绝无谋逆之心。” 长公主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柔和了些许:“我自然知晓你的心意。但我也太了解我那弟弟的性情了。当初那些一同打江山的从龙功臣,除了你父亲因病早逝外,其余的谁未遭到清洗。此事不论皇帝还是恭王都不会善罢甘休。” “母亲,昨日有人要价万金,欲向儿子兜售恭王私吞铁矿、私铸兵器的罪证。” 长公主闻言,不禁微微皱眉,心中亦是一惊。竟有人胆敢贩卖这等惊天消息,而那恭王,打从幼时起便心思狠辣,野心勃勃,做出这等事倒也并非出人意料。 长公主追问道:“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叛卖这等消息?” “乃是鸿胪寺少卿萧琮之。儿子此前曾派人调查过他,却一无所获。此人出身甘陵的贫寒之家,后来攀附上永宁公主,颇得公主信任。”崔绩说话间悄然隐去了与时熙相关的事情。 长公主沉思良久,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这人此前倒从未听说过。罢了,恭王这边的所有事务,不论真假都暂时交由你二叔去处置。黄金一事,母亲自会想办法筹措。你如今最要紧的,是收敛锋芒。或许,也是时候做些年轻人常干的、无伤大雅的荒唐事给皇帝看看。” “是,母亲,儿子明白了。” 此刻,豫园之中,时熙这时才想起崔绩的巾帕找不到了,她寻思着应当是放在自己的旧衣里。当婆婆来送饭的时候,她便出声询问,自己换下来的衣服去了何处,岂料得到的答复竟是都已被扔掉。 时熙也不疑有他,只是满心失落,在小院中来回踱步,百无聊赖之际,趁着婆婆不在,她便从房中搬出木凳,如同昨晚那般,将木凳稳稳立在墙边。 不过这次,她并非要翻墙逃跑,只是攀在墙头,好奇地向外张望。 昨日因是黑夜,视线不佳,时熙看得不够真切,今日再瞧,才发觉萧琮之这宅院当真是别致雅趣。楼阁台榭错落有致,假山池塘相映成趣,一步一景。 “这家伙看来没少捞钱啊,哼!我还以为他是清贫之官。”时熙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着。突然,她瞧见前方有几个侍女结伴走来。 时熙心头一紧,急忙隐于墙后,小心翼翼地暗中观察。刹那间,她只觉内心一颤,走在最前面的女子,实在是太过眼熟。 “是翠浓。”时熙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便立刻跳下墙头,快速回到屋内。 当初翠浓因为熟知成邑大户人家的规矩礼仪,所以彭母曾将她指派给时熙。只是时熙当时顾忌如华的感受,与翠浓的关系一直较为淡薄,平日里也没说过几句话。 后来林家衰败之后,时熙便再也没见过翠浓,可如今她怎么会出现在萧琮之这里?究竟是另有隐情,还是仅仅只是寻常的跳了槽,换了个主家?时熙一时之间,也不明其理。 时熙眉头紧蹙,她开始仔细回忆与翠浓为数不多的交集,试图从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翠浓给她的印象是为人处世极为低调,心思细腻,可总是独来独往。即便当时她对翠浓态度冷淡,刻意保持距离,她也毫不在意。每日里,只是勤勤恳恳地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从无差错,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 第88章 月下缱绻 时熙隐隐地察觉有些不对劲,可她也没有确切的依据,只能把思虑先抛到一边,等日后再慢慢查证。 这被人软禁的时间也是过得飞快,时熙总觉得自己还什么都没有做,夜幕又再度降临。 她也无心睡眠,独自枯坐于桌前,静静地盯着烛台上燃烧的火苗发呆。 这时,一只飞蛾不顾一切地扑向火苗,“噗呲”一声,翅膀瞬间被火焰吞噬,飞蛾随即跌落到桌面上,痛苦地扑腾着。 “可怜的小东西!”时熙轻叹一声,心下有些不忍,她找来一片小竹片,把飞蛾夹了上去,打开房门,走到彼岸花的花丛中。 夜色中的彼岸花依旧开得热烈,每一朵都在晚风中摇曳生姿、妖艳婀娜。时熙在花丛中寻觅到一朵开得最为艳丽的,将飞蛾轻轻放了上去。那小虫嗅到了花香,顿时竟安定了下来,趴在花蕊上一动不动。 “我也算给你找了个好归处,来生再见了,小东西。” 时熙喃喃低语,在花丛中伫立片刻,才转身朝房间走去。 她垂首低眸,思绪万千,想着人生与这飞虫又有何异呢,皆是朝不保夕、身不由己。而她自己,甚至连愿意为之不顾一切搏命的东西都没有,显得更是可怜。 她神色恹恹地回到屋内,刚一抬头,便瞧见萧琮之不知何时已端坐在桌前,正目光直直地凝视着她。烛台上跳跃的火苗,将暖柔的光倾洒在他的面庞之上,平日里刀刻般的脸部线条,此时竟被勾勒得异常柔和,美的灼灼夺目、惊心动魄。 刹那间,时熙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院中的那些彼岸花。它们就如同眼前的萧琮之一样,美得张扬又妖艳,却又似乎隐藏着无尽的哀伤与孤独。 可下一秒,时熙便从那如薄雾般萦绕的情愫中挣脱出来。这么晚了,他来这做什么?一想起萧琮之曾说过的关于侍妾的话,时熙下意识抬手捂了捂领口,停在房门前,怎么也不愿踏进去一步。 萧琮之的声音从房内悠悠传来:“你喜欢曼珠沙华?” 时熙皱了皱眉,语气里满是不耐:“不喜欢。你来干什么?我还要在这待多久?” 萧琮之闻言立刻站起身,大步朝她走来,声音低沉:“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时熙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喃喃细语道:“真的?” 萧琮之并未答话,他伸手拽住时熙的手腕,拉着她径直往院外走去。 时熙心里怀着一丝的疑虑与欣喜,竟乖乖地任由他拽着。她快步跟上他的步伐,两人一路走到府邸外,上了一辆马车。 这时的时熙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出声问道:“都这个时辰了,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萧琮之仿若没听见一般,对她不理不睬,只是端坐在车内,闭目养神。 “切,谁稀罕搭理你。”见萧琮之对自己的问题充耳不闻,时熙赌气似的扭过头,再也不想看他。 她轻轻撩开车帷,只见街道上冷冷清清,行人寥寥,而马车正朝着出城的方向行进。 时熙刚想再次发问,一扭头看到萧琮之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生生憋下了问题。 没过多久,马车果然出了城门,向着人迹罕至的山区驶去。一路上,唯有头顶那轮弯月洒下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前行的道路,而四周漆黑一片,寂静得有些可怕。偶尔,还会传来一两声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叫声,在这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惊悚。 时熙心里有些发怵,她赶紧放下车帷,正身坐回车内。她偷偷瞧了瞧身旁的萧琮之,见他依旧保持着最初的姿态,趁他还没睁眼,时熙悄悄地往他那边挪了又挪。 萧琮之陡然睁开双眸,瞧见时熙这般小动作,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笑意:“林娘子,这般可是舍不得萧某?” 时熙又惊又恼,忙道:“这荒郊野外的,你到底什么居心。你不会想在这抛下我吧?” 正说着,马车骤然停下,萧琮之旋即俯身,动作利落地跳下马车。 车厢内仅余时熙一人,见此情景,她的身子一颤,慌慌张张连滚带爬地跟了下去。 车厢之外更是风高夜黑,周遭浓稠如墨的黑暗,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狰狞巨兽,仿佛随时都会张牙舞爪地扑来,将身处此地的人拖入无尽深渊。 时熙越观望越是胆寒,心急之下,她一个箭步跨到萧琮之身旁,死死攥住他的衣袖不肯松手:“我绝不离开你半步,你休想把我丢在这儿。” 出乎时熙的意料,萧琮之竟反手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而温柔:“别怕,只管跟着我。” 在这漆黑如墨的夜色里,这柔情蜜意的声音另外的蛊惑人心,却又显得虚幻而不真实。 时熙哪还顾得上细想,忙顺势紧紧拽住他的手臂,颤颤巍巍地说道“你……你不会是要杀人抛尸吧?” 萧琮之听闻,不禁哑然失笑,他轻轻拍了拍时熙的手,随后又抬手将时熙颊边的一缕碎发,温柔地别到她的耳后,声音依旧柔和得如同春日里的微风:“ 胡思乱想些什么,我怎么舍得林娘子这尊金蟾蜍。” 两人在如水的月光下相互偎依,这柔情缱绻的身影,恰被对面之人尽收眼底。 “萧少卿!林娘子!”对面之人冷不丁出声喊道,声音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萧琮之与时熙闻声,两人同时抬眸望去,朦胧月光下,一位身形高大挺拔的男子正朝着他们阔步走来,周身散发着冷峻威严的气场。 “郡王!”时熙瞬间瞪大双眼,脱口惊呼。她立马一把松开萧琮之的手,小跑着奔向崔绩。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萧琮之来这是为了杀了我。”时熙跑到崔绩身旁,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无所忌惮地倾诉着内心的恐惧。 崔绩神色温和,轻声安抚:“林娘子,莫怕。萧少卿已经应承,不出一月便会还你自由,到时你便能去云中关与端己团聚。” “真的?”时熙眼中闪过惊喜的光芒,可很快,她又眉头微蹙,神情变得凝重,“你为我付出了什么代价,竟能让萧琮之答应此事?” 第89章 祸从口出 崔绩还未及作答,萧琮之已快步跟了上来。他先是身形微屈行了个礼,随后缓缓说道:“郡王真是情深意笃,那在下也不便在此叨扰了。” 崔绩轻轻抬手一挥,隐身于黑暗之中的侍卫崇礼瞬间现身。他拱手作揖,态度不卑不亢:“萧少卿,请这边请。” 萧琮之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目光缓缓落在时熙身上,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随后便随着崇礼的指引,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待萧琮之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时,时熙急忙继续追问道:“他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吧?” “林娘子尽可宽心,不过是应下他几件小事罢了,并无大碍。”月光倾洒而下,晒照在崔绩身上,依旧是那副风姿清逸、温润如玉的公子模样。 时熙满心都是对他的感激,却又不知这份恩情何以报答。她下意识地紧紧揪住衣角,内心挣扎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说道:“郡王,如此大恩,我唯有铭记在心,感激不尽。承蒙您为了我……若我能平安抵达云中关,日后定当……” “林娘子,不必如此客气。”崔绩轻声打断她的话,声音依旧温和,“你能安然无恙地与端己团聚,便是对本王最好的回报。倘若日后有闲暇时光,还望你能跟本王讲讲其他世界的趣事。” 时熙微微点头,瘪着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崔绩微笑着凝视着她,语气轻柔:“林娘子,接下来还得委屈你在萧少卿那儿多待些时日。如今夜已深,快早些回去休息吧。” 时熙只能再次点点头,默默地跟在崔绩身后往回走。两人一路无言,直至回到原先乘坐的那辆马车旁。崔绩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搀扶着时熙上了车。 这一刻,时熙的内心突然涌起一股别样的离情别绪,她眼眶微微泛红,回头深深地看了崔绩一眼,而后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迅速钻进了车内。 一进入车厢,时熙便看到萧琮之已经面色平静地端坐在那里。她选了一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刚一落座,便立刻扭过头去,不愿与他有任何眼神交汇。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几声沉闷的声响。萧琮之的声音带着几分挑衅,在这狭小的车厢内响起:“才与崔绩见了一面,林娘子便要与萧某划清界限了?可方才娘子还信誓旦旦说绝不离开在下。” 时熙正憋着一肚子火,她猛地扭过头,欲狠狠反击回去。目光一扫,却瞥见萧琮之脚边多出好几个箱子。她心思一转,面上依旧装作漫不经心地与他搭话,脚下却悄无声息地朝箱子靠近:“萧大人,你到底与郡王有什么深仇大恨?刚才你故意与我做些亲密的举动,不就是为了气郡王吗?咋的,他杀你爹啦!” 时熙一心只想知道这些明显是今晚崔绩送给萧琮之的箱子里,究竟装了什么。她丝毫没有留意到对面的萧琮之神色瞬间变得阴翳起来,他手背上青筋暴起,双拳因极力隐忍愤怒而剧烈颤抖着。 时熙仍在毫无察觉地一点点朝着箱子挪动,眼看着距离箱子仅有半步之遥,她的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即将得手的窃喜。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萧琮之突然如同一头发狂的猛兽般猛扑过来。他一只手如铁钳般死死压制住时熙的双手,另一只手狠狠掐住她的脖颈。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时熙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 紧接着,萧琮之的唇霸道地压了上来,带着无尽的愤怒与不甘,如同攻城掠地的铁骑,只是粗暴地索取着,肆意宣泄着内心的情绪与欲望,没有丝毫的怜惜与温柔。 时熙惊恐万分,拼命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这可怕的束缚,可她的反抗在萧琮之强大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无力,她的挣扎不过是困兽之斗,根本无法撼动身上的男人分毫。 萧琮之的吻愈发激烈,他的呼吸也变得沉重急促起来,掐住时熙脖子的手缓缓地滑落,一点点向下游移。当触碰到时熙腰带的瞬间,时熙的脑海中像有一道闪电轰然炸开,只剩下一个念头:老娘跟你拼了! 她内心被愤怒与屈辱填满,面上却假意迎合着萧琮之疯狂的激吻,原本紧抿的双唇微微松开,像是一朵在暗夜中被迫绽放的危险之花,释放出充满欺骗性的诱惑。 萧琮之被这突如其来的“迎合”冲昏了头脑,完全没意识到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急切又莽撞地深入,彻底钻进了她的圈套。 待他的气息完全贴近,就在萧琮之毫无防备的瞬间,她毫不犹豫地狠狠用力一咬。刹那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萧琮之吃痛,闷哼一声,动作瞬间一滞,趁着这间隙,时熙卯足劲将他推开,她大口喘着粗气,双肩剧烈地起伏着,眼中噙泪,却满是愤怒与害怕。 “萧琮之,你疯了!”时熙声嘶力竭地怒吼着,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萧琮之缓缓抬手,擦拭掉嘴角缓缓流下的鲜血,殷红的血迹在他苍白的手指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慢慢撑直起身子,双眼因为愤怒和痛苦而布满血丝,眼神中仍残留着未消散的狂躁与痛苦,冷冷地盯着时熙不发一言。 “你休要妄想能嫁入崔家。”萧琮之沉默许久,才缓缓吐出这句话。话音刚落,他竟身手敏捷地迅速翻出了疾驰的马车。 “谁要嫁入崔家?谁又要嫁人?”时熙又急又怒,一把撩起车帷,对着窗外大声喊道。可窗外夜色如墨,寂静无声,只有呼呼的风声回应着她。 她坐回车厢内,满心的愤怒与委屈。但很快,对那些箱子的强烈好奇,还是压过了心中其他的情绪。她缓缓蹲下身来,发现这些箱子都没有上锁,轻轻一推,箱盖便打开了。刹那间,一道耀眼的黄澄橙光芒猛地冲进眼帘,竟是一整箱黄澄澄的黄金。 她抑制不住内心的震惊,接着打开第二个箱子、第三个箱子……只见箱箱皆是码放得整整齐齐、闪烁着诱人光泽的金砖 。 第90章 家中生变 时熙目瞪口呆、满心震惊,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萧琮之这是把我卖了?我竟能值这么多钱?!这怎么可能! 她还沉浸在深深的思索之中,尚未回过神来,马车已迅速抵达萧宅大门外。 无奈之下,时熙只能独自跳下车,回到自己的房间。进房之后她便把自己锁在房内,谁也不让进。 此刻的她,满心只想尽快熬到能够摆脱萧琮之的那一天。 而萧琮之在那晚第二日便前往了永宁公主府。 今日公主心情格外舒畅,只因太子近日对外宣称抱恙,一直龟缩在太子府中,一步都未曾外出。 他的得力助手崔绩也已被逼得卸下政务,赋闲在家,等待大理寺的调查。而调查结果公主早就心中有数,一切都在往预定的方向发展。 今日见萧琮之前来,公主有意与他攀谈一番:“本宫可要替恭王好好感谢琮之,全靠琮之的好计谋啊。” “能为公主分忧,是下官的本份。”萧琮之拱手行礼,回答得规规矩矩。 永宁公主看着下首的萧琮之,他比刚到府中时又年长了几岁。曾经还带着些少年人的稚嫩模样已然褪去,如今已颇具成年男子的气概,且容貌姝丽,俊美异常。 她手下服侍的这些俊秀男子中,未有一人能与之相抗衡,只是可惜琮之身体一直有疾,为此当初还请过太医署的人来诊治,却始终不见成效。 公主心中一阵感慨,开口说道:“近日本宫夜里总是心神不宁,难以入睡,身旁伺候的人也都不尽心。琮之今夜可否留下陪陪本宫?”她神态妩媚,朝萧琮之伸出一只白皙如玉的手臂。 萧琮之听后,快步上前,轻轻托住公主的手,带着几分懊恼的语气说道:“下官实在愧对公主。近日我又寻得了新药,正在服用,过不了多久肯定会有效果。” 公主听后面露忧色:“那太医署孙医官开的药,琮之吃了也没效果吗?” “许是下官不服孙医官的方子,喝了好几副,却依旧不见好。公主,下官有个族弟,论身姿和才思都胜过下官,他心中亦是十分敬重公主,还多次跟下官提起,恳请能来侍奉公主。” 公主听了这话,心中不禁有了些期待:“那便请琮之的族弟来公主府,若真与琮之相似,本宫必定重用他。” “是。下官先替族弟叩谢公主。” 公主内心十分欢喜,随后随口问道:“那林家的娘子如今如何了?” “下官正打算向公主汇报此事。那崔绩对林诗袭倒是一往情深,曾在深夜邀下官见面,愿出百金将她赎回。可惜下官生性吝啬,虽答应归还人,却没答应完璧归赵。特来恳请公主将林诗袭赐予下官为妾,下官府上有不少仆从都缺妻少子呢。” 公主听闻此言,嘴角轻轻勾起一抹浅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你这心思倒是巧妙,不过这等小事,琮之你自己拿主意便好。” 恰在此时,锦屏匆匆进来禀报,说是雍王前来拜访。萧琮之见状,便趁机告退,而后径直朝着豫园而去。 抵达豫园大门外,萧琮之刚从马车上下来,就看到一个女子正与守门的门史发生着争执。 门史们一眼瞥见自家主人归来,更是不由分说,伸手就将那女子往旁边拉扯。 萧琮之稳步踏上台阶,刚要迈入大门,目光不经意间扫到那女子的面容,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他停下脚步,稍作回忆,瞬间想起这女子乃是林诗袭的婢女。萧琮之立刻转过身,扬声阻止道:“等等,让她过来。” 如华听闻,急忙奔上前,“扑通”一声在萧琮之面前跪下,抽抽噎噎地说道:“求萧大人行行好,让我见见我家娘子吧。如今她二哥三哥都出了事!” 萧琮之微微颔首,沉声道:“随我来。” 随即转身朝着园内走去,如华则连忙起身,小跑着跟在后面。 来到时熙所住的小院,院内静谧无声,唯有那彼岸花开得浓烈夺目。 萧琮之仰头,抬手便要推门进屋,却发现房门已然落了锁。刹那间,他的脸色阴沉下来,散发着让人胆寒的气场,旋即重重叩响房门,声音冰冷地说道:“林诗袭,开门!” 时熙的声音带着愤怒与一丝的害怕,从屋内清晰传来:“滚!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有能耐你就直接杀了我!” 萧琮之的面色此刻愈发难看。 如华在一旁听到时熙的声音,忍不住高声呼喊:“四娘子,是我啊,我是如华!”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紧接着,“吱呀”一声,房门快速被打开。 时熙满脸难掩的欣喜,像只小鹿般直接从屋内蹦了出来。她略过门口的萧琮之,径直跳到如华身旁,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热情洋溢的拥抱,雀跃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萧琮之站在一旁,目睹这一幕,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这女人行事真是言行无状、胆大妄为。 他正鄙夷着,昨晚那湿润柔软双唇的触感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他的眼神瞬间有些慌乱,竟隐隐有些心神不宁。 这时的如华再也抑制不住,又低声啜泣起来:“四娘子,三公子受了重伤,二公子也被书院辞退了,您快回去看看吧!” “什么?”时熙像是被人当头一棒,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可置信,“两个人竟同时出事了,到底是因为什么?” 她的目光来回转动,突然猛地一转,紧紧盯着萧琮之,厉声问道:“是不是又是你干的好事?” 萧琮之刚刚还残留着一丝柔情,被时熙这一质问,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又变得异常冰冷,毫不客气地回道:“林娘子真是血口喷人!!” “若不是你,就放我立刻出去。我要回家探望兄长,我答应你,天黑之前,我必定回来这里。”时熙咄咄逼人,此刻只想着赶紧回到兄长身边。 “希望林娘子言而有信。”萧琮之神色冷淡,丢下这句话后,便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出院子。他心里暗自吃惊,自己怎么随口就应承了下来。 时熙一听,立刻拉住如华的手,小跑着向府邸大门奔去。从萧琮之身边经过时,带起一阵急促的小风。 第91章 立志一搏 两人刚一踏出萧宅的大门,便觉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时熙突然间就怀念起在柏木村的那段时光。那时日子虽说清苦,却能随心而为,可惜时过境迁。 没过多会儿,她们便来到租赁的小院前,却见院门大大敞开着。 两人立即目光交汇,眼中俱是一惊,怀着担忧与焦急,匆忙往院子里奔去。 “苏姨,二哥,三哥,我回来啦!”时熙边跑边大声呼喊着,可跨进院门,却见院子里寂静无声,空荡得不见一个人影。 “我出门的时候他们都还在呢!”如华也是满脸疑惑,神色间也满是不安。 她迅速跑进苏姨娘的房间,只见屋内的箱子全都大开着,稍微贵重些的物品以及衣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娘子,你快来看看啊!”如华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时熙闻声,立刻飞奔进屋内,瞬间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立在原地。 这屋子一看就是人去楼空的模样,她急忙在屋内四处查看,发现连日常的衣物也都不翼而飞,这么看来倒不像是被人胁迫,而像是卷款潜逃。 “如华!”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呼喊。 两人赶忙又跑出房门,只见林书润手里提着一包药材,正神色惊恐、忐忑不安地在院子里四处张望。 “二哥!”时熙惊喜地叫了一声,立刻蹦跳着跑了过去。 多日未见,她发现林书润变得清瘦了许多,皮肤也黝黑了,眼中更是透着历经世事的沉稳与沧桑。刹那间,她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林书润看到时熙,顿时喜出望外:“我瞧见大门开着,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原来是四妹回来啦。” “我回来的时候大门就已经开着了。二哥,苏姨娘不见了,衣服和用品也都没了,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时熙焦急地说道。 一旁的如华吞吞吐吐地说道:“昨日三公子重伤被送回来的时候,我就发现苏姨娘整个人状态很不对劲,她神情恍惚,嘴里一直念叨着完了,完了。” 林书润缓缓垂下脑袋,抬手捂住了脸,声音低沉地说:“苏姨娘觉得我们这个家已经散了,她恐怕是带着五妹离开了。” “离开了?那三哥呢?”时熙心急如焚,连忙追问道。 三人立刻又急匆匆地奔向另一个房间。 昏暗的屋内,林书泽脑袋上缠着血迹斑斑的纱布,静静地躺在床上,仍然昏迷不醒。 “是谁打的?怎么会变成这样?”时熙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眼眶泛红,一把拉住林书润急切地询问。 就在这时,躺在床上的林书泽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林书润神色一紧,急忙将时熙拉到院子里。他先是把手中的药包递给如华:“这是给书泽治病的药,劳烦如华帮忙煎熬一下。” “是,二公子。”如华接过药包,目光在时熙身上停留了几瞬,几番欲言又止,随后才步履缓慢地走向煎药的地方。 “二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你快说呀!”时熙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林书润嘴唇微张,欲言又止。他眉头紧锁,反复权衡斟酌后,才缓缓开口:“四妹,你先答应二哥,听完后千万不可冲动行事,对方的权势滔天,我们这样的人家实在招惹不起。” 时熙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寒意瞬间从脚底蔓延至全身。不会又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吧,她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到底是谁干的?” “昨日书泽被人抬回来的时候,意识还算清醒。他说,是郑太尉家的护院故意诬陷他,硬说他撞掉了酒壶,然后一群人不由分说,就把书泽打成了重伤。咱们如今不过是普通百姓,在这世道里,这样的不公之事,总是难以避免。” 时熙听到“郑太尉”三个字,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郑太尉家的,不就是郑婉吗?回想起那日在上林苑,自己不过是为了出一口气,戏弄了郑婉一番。她肯定是找不到自己撒气,便把这仇恨转嫁到了她的家人身上。 时熙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湛蓝的天空,努力不让泪水跌落下来。 此刻,白云悠悠,微风轻拂,这本该是一个美好惬意的深秋之日。 可谁能想到,就因为自己一时的意气用事,竟让林家这仅剩的一点血脉遭受如此重创,伤得伤,走得走。 “二哥,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时熙声音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是我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先是害了爹娘,现在又连累了你、三哥和五妹。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若是我当初死在柏木村,林家现在绝不会如此。我真的.......” 她泣不成声,满心自责,只觉得自己的出现,像一场躲不开的灾祸,彻底改变了这家人原本安宁的生活。 林书润眼眶泛红,声音也带着几分哽咽:“傻妹妹,当林家选择到成邑这一天起,就是在选择一场豪赌,缘起缘灭,都是命数。我们也只能顺天命,尽人事。眼下,最要紧的事就是治好书泽的伤。” “现在林家无权无势,若是郑家再找上门来,我们毫无还手之力,岂不是任人宰割?” 林书润双唇紧抿、沉默片刻,他握紧了拳头,沉声道:“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大不了我豁出命去御史台状告郑太尉御下不严,纵容家丁随意伤人。天子脚下,岂容他这般横行无忌!” 时熙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她强打起精神,留在院内悉心照料重伤昏迷的林书润,却见这家里是缺医少药,穷困不堪。 时熙看着躺在床上毫无血色的三哥,满心忧虑,再这样下去,林书泽的伤恐怕难以痊愈。 就在这时,她脑海中突然闪过那几箱黄金,时熙顿时有了主意,她急忙跟如华说道:“我先回去了,银子的事情我来想办法,照顾好我三哥。” 时熙在回豫园的路上,她在心底暗暗发誓,不管前方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付出怎样的代价,都一定要为林家奋力一搏。 第92章 以命相搏 时熙提前返回豫园后,径直走进了东厨。 她大摇大摆地在膳房里挑拣着现有的食材,准备一展身手。她这副有恃无恐模样,让几个正在膳房做事的仆从不禁心生疑惑,纷纷上前询问。 时熙眼皮都未抬,随口敷衍道:“这是给萧大人备的特殊晚膳,你们不必多问。” 豫园之中,见过时熙的仆从本就寥寥无几,众人虽不认识她,但见她这般笃定,又听闻是为萧大人准备膳食,谁也不敢贸然上前阻拦,只能悄悄跑去告知白发婆婆。 婆婆得知此事,赶忙前往书房,向萧琮之汇报。 萧琮之听后,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由她去吧,我倒是要瞧瞧,这林娘子回了趟家,究竟意欲何为。” 时熙在厨房里忙碌了许久,直至太阳快要落山,才终于鼓捣出几道小菜。 这些菜式,皆是她参考在成邑吃过的菜肴,再凭自己的想法随意发挥而成。好不好吃还是未知,主要是让人瞧不出什么异样。 她将所有菜品都端到自己居住的小屋,随后又找到白发婆婆,满脸笑意地请她帮忙去邀请萧琮之:“烦请婆婆转告萧大人,承蒙萧大人好意收留,奴婢心中感激不尽,特备下薄宴,还望萧大人务必赏光。” 白发婆婆应承之后,转身离去,身影刚消失在门外时,时熙便去打开房门。 随后她独自缓缓坐到桌前。此后的计划,让她内心有些慌乱,气息微微发颤。 时熙深吸一口气后,迅速探手入怀,掏出那把从东厨顺手拿来的小刀,在身前小心地比划了一番,待有所熟悉后,又不动声色地把它再次藏入怀内。 半个时辰后,萧琮之才姗姗来迟。他身着一件浅白色窄袖长袍,简约的款式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乌发也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住,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透着几分随意与居家的气息。 他刚一现身,时熙便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脸上瞬间堆满了讨好的讪笑。 她快步上前,微微欠身,做出虚扶萧琮之的姿态,声音倒是显得有些刻意与滑稽:“萧大人屈尊驾临,真是奴婢莫大的荣幸。萧大人快快请上座。” 萧琮之神色淡然,抬手拂开她的手臂,又斜睨了她一眼,接着一言不发地径直走到主位旁,优雅而从容地缓缓坐下。 时熙被这般扫了面子,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容,没有丝毫的恼怒。她继续赔着笑,手脚麻利地为萧琮之摆放碗筷,动作间全是讨好的意味。 “奴婢今日方知,若不是承蒙大人收留,我恐怕早就小命不保,所以特意备下这薄宴,聊表感激之情。萧大人,您快尝尝。”时熙恭敬地站在萧琮之身旁,忙着为他布菜。 她随意夹了几道菜,全部一股脑得胡乱地堆砌到萧琮之的碗里。 萧琮之瞧着那堆得像小山似的碗,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没好气地说:“你就是这么伺候人的?” “啊,那大人觉得该怎么伺候,奴婢一定照办。”时熙温言细语,语气中全是讨好,她尽力压抑着情绪,尽力忍耐着讨着萧琮之的欢心。 萧琮之对时熙的反应,似乎觉得理所当然,并无不妥。他慢悠悠转过身,修长的手指指着面前堆满食物的瓷碗,神色淡然地说道:“吃掉它。” “怎么,你怕有毒啊。”时熙小声嘟囔了一句,她不假思索地端起碗筷,大口吃了起来,这菜入口的味道嘛,确实奇奇怪怪、马马虎虎。 可毕竟是自己做的,时熙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萧大人,这味道可真是绝了。” 萧琮之眉眼含笑,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盯得时熙心里直发毛。她觉得,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得赶紧进入正题。 时熙费力咽下口中的饭菜,拉过一把椅子,“砰”的一声坐到萧琮之对面。 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开口:“萧大人,我也不绕弯子了,我的卖身钱能不能分给我本人一些?” “不给。”萧琮之既不辩解也不询问,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淡,两个字就把路堵死了。 “我要的也不多,您那么多箱银子,分我一……不,三块就行。”时熙不甘心,往前探了探身子,步步紧逼。 “一块也不给。”萧琮之依旧不为所动,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哼!”时熙“噌”地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动作迅速地从怀中掏出那把小刀。她盯着萧琮之,再次问道:“你真的一点都不分?” “你这是想杀了我?”萧琮之终于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那眼神里透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淡定。 时熙直接把小刀架在了自己的脖颈处,大声说道:“我知道我杀不了你,但若是我死了,这尸体怕是一锭金子都换不到吧。” 萧琮之轻笑了一声:“那你试试。”说完,他不紧不慢地拿起时熙方才用过的筷子,夹了点菜放进嘴里,细细品尝起来,似乎眼前人的生死威胁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时熙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暗自叫苦:早就知道他不好对付,跟我玩心理博弈是吧。从来都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她心一横,抱着非死即伤的念头,手腕一抬,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脖颈刺去…… 就在刀刃即将刺破肌肤的千钧一发之际,萧琮之的动作快如闪电,修长而有力的手指精准地捏住了时熙的手腕。 时熙只觉一股强大的力量传来,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一般,动弹不得,那把小刀也随之停在了距离脖颈不到一寸的地方。 “为了这点金子,林娘子是真舍得死?”萧琮之微微挑眉,眼中的笑意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辨的神色。 时熙快速地呼吸着,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奋力挣扎了几下,却发现根本无法挣脱萧琮之的桎梏。 但她不愿轻易认输,咬着牙说道:“你若真不给,我今日死不了,明日还能再寻找机会!只有日日做贼,绝无日日防贼的。” 萧琮之盯着她,沉默了片刻,突然松开了手,时熙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站稳身形后,警惕地看着萧琮之,手中的小刀依旧紧紧握着。 第93章 第一桶金 萧琮之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神色镇定得仿佛刚才的惊险一幕从未发生过:“你这是威胁我?” 时熙一听这话,心中一凛,女子行事嘛当能屈能伸。她立马换了副笑脸,一脸谄媚地迎了上去:“不是威胁,是恳求,就给三锭。我也不白拿,平日里这宅子里端茶倒水这些体力活我都能干。” 萧琮之放下茶杯,目光冷峻,直直地盯着时熙,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想要金锭也并非不可,甚至你林家兄长,我也能保他们在成邑平安无虞,且林娘子日后在这豫园也可自由出入。只是......” 时熙心中猛地一动,忙追问道:“萧大人,您的条件是什么?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要求,我一定没问题。” 萧琮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像是猎人看到落入陷阱的猎物:“林娘子,可别答应得太早。过些日子,我便会将你送至崔绩处。我只有一个要求,你要当场拒绝他,然后回到我这里,在此处待满一年,一年之后,你便重获自由。”说完,他眯起眼睛,眼神中满是玩味,紧紧观察着时熙的表情变化。 “就只是这样?我在这儿待满一年就能离开?在此期间,我不需要做别的事吧?”时熙有些不敢置信,天下怎会有这般好事? 只有能拿到那三锭金子,三哥的病、家里的窘况都能即刻化解。左右不过是晚一年再去找韩庄,还能趁这一年多攒些盘缠,她如今真还是身无分文。 “想得倒美,我这儿可不是养闲人的地方。端茶倒水、洗衣做饭,这些丫鬟该做的事,你一样都少不了。而且对外,你得宣称是这豫园的侍妾。只是如此一来,往后你可就彻底没机会进崔家的门了。林娘子可得慎重考虑。” 时熙听罢,心里突然觉得有些想笑,她急忙低下头,装作出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 心里却想到:“这家伙绝逼跟崔绩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了气他,居然想到这么个主意。不过也好,三哥治伤的钱有着落了,林家暂时也安全了。至于侍妾还是奴婢,这些名声于我而言根本不重要,等离开了成邑,谁还认识谁是谁啊?哈哈哈,太可笑了,这事除了萧琮之,对谁都没有造成伤害。” 她心中主意已定,趁着低头的瞬间,便使劲地眨巴着眼睛,努力让眼眶泛起点泪光,显得此刻内心正经历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此刻所做的决定,是迫不得已而做出的权宜之计。绝不能让萧琮之察觉到自己内心的欢悦,否则一切都可能功亏一篑。 一番情绪酝酿后,时熙苦着脸,缓缓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与无力:“若是萧大人当真能保我林家平安无事,那我同意便是。只是萧大人可得说话算话,金子何时能给我?三块。” 萧琮之闻言,神色微微一震,不过转瞬之间,他便仰头大笑起来:“成交!” 时熙见状,生怕夜长梦多,紧接着补充道:“口说无凭,萧大人还是立个字据与我,约定多久放我自由。还有,金锭我现在就要。” 萧琮之见事已定,缓缓站起身来:“稍后道婆婆会把这些都给你。只是在崔绩面前该如何应对,林娘子还是提前好生思虑,切莫坏了这桩买卖。” 时熙强忍着内心快要溢出来的喜悦,立刻高声回应:“绝对让萧大人满意!”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不妥,这回答听起来太过急切,好像迫不及待地想要促成此事。 好在萧琮之似乎并未在意这些细节,只是嫌恶地瞥了时熙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徒留时熙在原地暗自庆幸。 才过了半个时辰,白发婆婆便如约送来了字据和三块金锭。时熙伸出的双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颤颤巍巍地接下了金块及字据。 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首次触摸到金锭。沉甸甸的金锭入手,分量十足,她忙不迭地掂了掂,心中估算着,怕是有一斤多重。 有了这笔钱,目前的困境都解决了,不必再为了银子而担忧。 她一边恋恋不舍地放下金锭,一边打开字据查看。萧琮之的字倒是字如其人,行笔走龙蛇、潇洒俊逸。 她仔细确认了字据上的各项条款,见一切无误,暗暗松了口气,低声自语:“妥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字据收好,随后寻来一块破布,把金块层层包裹起来,轻手轻脚地放置在枕边。这么一大笔钱财,可得时刻小心看护着。 是夜,时熙紧紧抱着藏有金块的包裹入眠。 在睡梦中,她置身于一片广袤无垠的草原,绿草如茵,微风轻拂。不远处,摆放着琳琅满目的可口食物。她欢快地穿梭其中,笑靥如花,灿烂明媚。 第二日一大早,时熙便怀揣着三块金锭,匆匆地朝着林家的小院赶去。刚一跨进小院,便瞧见如华正在院子里忙活着。 她凑近一看,只见如华正往少量的面粉里掺入大量麦麸,准备揉面。看得时熙心里一酸,看来这普通百姓手一停,日子便艰难起来。 时熙见状,一把抓起放着麦麸面粉的木盘,用力抛到一旁 :“谁还吃这种东西,如华,跟我来。”说罢,便拉住如华的手就往屋内拽。 如华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抬眼看清是时熙时,脸上满是懊恼,急忙说道:“哎呀,四娘子,这……这可是今日的朝食,家中可没有别的吃食了。” 时熙不由分说,直接拉着她往三哥的屋中拽,她边拽边喊:“二哥,二哥快过来。” 两人进了屋,见林书润正守在林书泽床边,正悉心照顾。瞧见她们突然进来,他先是一愣,随即欣喜地站起身,眼中满是关切:“四妹妹,你怎么来了。在永宁公主府当差,还能随意进出吗?” 时熙不想让他人为自己担忧,半真半假地胡诌起来:“公主瞧我机灵,就把我调到鸿胪寺少卿那儿当差了,听说报酬能翻倍呢。二哥,不用担心。” 林书润听了这话,突然别过脸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压着声音,满是自责地说道:“是哥哥们没本事,才让四妹妹出去吃苦受累。” “二哥,我这哪算吃苦呀,在那儿吃得好、住得好,活儿也轻松。二哥不要自责。我今天来,是有件大事要和大家商量。” 第94章 狐假虎威 时熙望着仍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林书泽,心下难受。她稍作停顿,接着说道:“我想着,林家在这成邑城怕是不宜再待下去了。二哥,如华,等三哥身体痊愈,我们不如都离开成邑吧。回邳州也好,前往安阳、青州都成。” 林书润听闻,当即表态赞同:“我也正有此意,这成邑确实待不下去了。只是书泽的伤势,恐怕短时间内难以康复。而且四妹妹,你能从永宁公主府脱身吗?” “眼下确实难以立刻脱身,但一年之后我便能恢复自由身。只因……”,说到这儿,时熙抬起头,有些心虚,她瞥了林书润一眼后,又迅速移开目光,不敢与他对视。 随后她开始信口胡诌道:“我前几日倒是走了大运,萧大人新纳的侍妾在后园游玩时,险些从假山上跌落,正巧被我救下。萧大人特意恩准我,再当差一年就可放我回家,还赏赐了我不少金子。” 时熙从怀中掏出两块金锭递给林书泽:“二哥,这些应该够给三哥治病和平日所需了。” 看到这沉甸甸的巨款,林书润和如华眼中同时闪过惊讶之色。 林书润连忙摆手拒绝:“这可使不得,四妹妹,你自己留着。二哥还有别的法子。” 时熙却不容分说,直接把金锭塞进他手里:“这是给三哥治病和全家日常用的,另外,还得请人去寻找苏姨娘和五妹妹。如今有了钱,就也不会再挨饿了。” 一时间,兄妹俩推来让去。或许是这喧闹声惊扰了昏迷中的三哥林书泽,他发出一声闷哼。两人这才停了下来。思虑再三,最终,林书润还是收下了金锭。 “我这就去给三弟请名医去。”林书润小心翼翼地将一块金锭妥善收起来,揣着另一块便匆匆出了门。 自从林书泽受伤后,一直没钱请大夫瞧过,只是照着普通方子抓了副药,因此伤势迟迟不见好转。 林书润出门后,时熙又一把拉过如华,从怀中又掏出最后那块金锭,她随口抱怨道:“这玩意放怀里真是难受死了,就不能有个皮包吗?” 瞧见时熙又摸出一块金锭,如华也瞪大了眼睛,满是疑惑地说道:“这萧大人怎会如此大方?想来那侍妾必定极为得宠,这些钱都够穷苦人家生活一辈子了。” 时熙尴尬地笑了笑,附和两声,随后把金锭塞到如华手里:“这块给你留着防身,多谢你一直帮我照顾林家。要是你想离开,随时都能走。” 如华正欲推却,院外突然传来男子大声的责问声:“姓林的,快出来!” “快收好。”时熙眉头一皱,立刻转身走出房间。只见院子里站着几个陌生男子,各个来势汹汹,一看就知道是来闹事的。 “我是林诗袭,不知几位有何贵干?”时熙神色无畏,迎着最前面那位凶神恶煞的地痞走了上去。 “我们是奉何员外的命令,来收回这院子。何员外不租了,你们今天就得搬走!不然,有你们好受的!”那地痞扯着嗓子,恶狠狠地威胁道。 时熙向后看了一眼,见如华也跟了出来,便又向前一步,压低声音说:“这位大哥,能否借一步说话?说完我们马上就搬。” 地痞撇着嘴,皱着眉打量时熙,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这小娘子面对我们这阵仗,竟然一点都不怕? 他只能更大声地嚷嚷出一句下流话:“老子就听听你要放什么屁。” 他身后的同伙都哄笑起来,时熙却一点不怵,依然面带微笑,手掌一摊:“那大哥这边请。” 她率先往院门角落走去,如华见状担心时熙安危,她急忙出声喊道:“四娘子。” “我没事,看好我三哥。”时熙头也不回,领着那地痞走到院角的僻静处。 见如华没跟过来,时熙暗自松了口气。看着眼前凶神恶煞的男人,她轻蔑一笑,不紧不慢地说:“这位大哥,我不知你受雇于谁,或许是郑太尉家的护院,又或是直接听令于郑太尉的女儿郑婉。我和她不过是女儿家之间的争执。但现在我已经嫁给了鸿胪寺少卿萧大人,要是我家无端遭难,萧大人定不会善罢甘休。萧大人背后可是永宁公主,难不成郑家比公主还要厉害?” 如今这世道嘛,都是权贵当道,时熙此时也学会了狐假虎威。反正萧琮之的名声不用白不用。 眼前的地痞听这小娘子三言两语中,尽是少卿、太尉、公主这些成邑城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自己不过是个街头闲汉,哪敢轻易招惹。他脸上那副凶神恶煞的神情瞬间就僵住了,眼中也闪过一丝慌乱。 他原本确是受郑家一个小小管事所托,还以为只是来刁难几个落魄租客,没料到这林家女子竟有如此强硬的后台。 “你……你可别诓我,我可不是被吓大的!”地痞扯着嗓子,色厉内荏地叫嚷,可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透着掩饰不住的底气不足。 时熙瞧在眼里,心里明白事情已经成了大半,脸上浮出一抹轻松的笑意:“确实,不能仅凭我几句话,大哥你就就信以为真。不如这样,我正打算回少卿府,大哥不妨与我一同走一趟?” 那地痞一听,神色间满是踌躇,一时拿不定主意。时熙见状,转头朝着如华高声喊道:“如华,我先回府了,明日再来,你放心吧!” 紧接着,她又看向地痞,语气笃定地说道:“大哥,走吧!总要探个虚实,不然回去怎么交差呢?”说罢,便挺直腰杆,径直朝门外走去。 地痞和同行的几人凑到一块儿,低声嘀咕了好一阵。最终,几人满脸惶恐,远远地跟在时熙身后,朝着豫园的方向走去。 一行人来到豫园门口,那几个地痞畏畏缩缩,根本不敢靠前,只能远远地躲在一旁,眼睛紧紧盯着萧府大门这边的动静。 时熙则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走向大门。守卫的仆从眼尖,一眼就瞧见了她,立刻满脸堆笑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带着几分讨好地说道:“给林姨娘问安!” 听到这话,这回轮到时熙瞬间瞪大了双眼。她没想到,这萧琮之执行力也太强了吧,昨天才刚商定的事儿,今天整个豫园就上上下下都知道了。 她心里一阵发虚,虽说她并不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可一想到要是林家人知晓了此事,他们岂不会很难受,时熙就暗暗打定主意,看来得找个合适时机跟林家人好好解释一番。 她接着扭头看向远处的几个地痞。果不其然,那几个家伙刚看到守卫向时熙行礼,便都吓得一哄而散,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95章 绝色佳人 “跑得挺快!”时熙低声嘟囔了一句,随后转过头,对着守卫微微颔首示意后,便抬腿便往园内走去。 今日那些地痞应该不会再去骚扰林家了,可难保明日郑婉不会再找旁的人呢?以她如今的处境,别说是去找郑婉算账,就是凭自己的能力想要见上郑婉一面,都不可能。 当下这世道,普通人根本就没有什么人权可言,看来还是得找个权贵依附才行。她想去求求萧琮之,毕竟他也曾应承过她,且他身为四品官员,想来在成邑还是有些权势。 时熙一踏入豫园这座深宅大院,清幽的花香便裹挟着丝丝凉意扑鼻而来。寒露即将来临,天气早晚已经转寒,秋燥之感也越发明显。 她一回到自己的房间,便开始琢磨着该如何阿谀奉承现在的老板。萧琮之既然给了钱,那自己就摆正心态,左右不过是打工罢了。 以前打工的时候,老板还只会画饼,可现在这位老板却是实实在在地给了金饼。虽说他性情难以捉摸、脾气阴晴不定、名声也不太好,但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时熙本就是小孩子心性,别人以前对她的不好,如今只要稍微给点甜头,那些不好的过往她竟也渐渐淡忘了。 她又一次来到东厨,翻找出几颗梨,精心熬制了一锅炖梨汤,想着为老板驱散秋燥。 眼见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估摸着此刻萧琮之应该已经退值回府,便盛了一碗,用食案端着朝书房走去。 可走到书房跟前,才发现屋内一片漆黑,看来书房的主人仍未归来。 “看来他没这个口福啊,那就算了。”时熙嘀咕着,正准备转身离开,一转头,就看见萧琮之站在她的身后。 “萧大人,您回来啦,天气干燥,奴婢做了秋梨汤,您喝点。”时熙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双手端着食案递上前去。 萧琮之脸上瞬间闪过一丝不悦,冷冷地说道:“谁让你做这些的?侍妾不过是个虚名,你休要妄想其他。” 听到这话的时熙,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绽放出一个更加甜美的笑容:“萧大人这是想到哪里去了,在这一年的约定时间里,我一定做好奴婢的本分,绝不让萧大人的金子白花。要是做得好,还有额外的奖赏吗,萧大人?” “这林季尧又不是商贾,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女儿!”萧琮之面露嫌恶,立刻拂袖而去。 “算了,只有一年的时间,我权当无视。”这些恶语对时熙来说完全没有杀伤力,她看着自己端着的梨汤,心想可不能浪费了,随后一手端起碗,就站在书房外,咕噜咕噜地喝了起来。 当萧琮之折返回来时,便看到一位身材纤细的女子站在屋外,正专心致志、毫无形象地仰头牛饮。 他的头瞬间有些微微发疼,又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崔绩真能看上这样的人?” 时熙咽下碗中最后一片秋梨,才惊觉萧琮之竟然又回来了,此刻正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她有些尴尬,立刻小跑上前,讨好地笑道:“萧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萧琮之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去找道婆婆换身衣服,跟我出门。” “是。奴婢马上就去。” 半个时辰之后,时熙身着华服,被人一番装扮,送到了豫园门口的马车上。 她一登上马车,便瞧见萧琮之早已端坐在车内。他见她上车,立即闭目养神。 马车内,气氛沉闷压抑。时熙见他丝毫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她也落得清闲,随手轻轻撩起车帘,悠然欣赏起成邑的街景。 一路前行,时熙却越看越觉熟悉,直至最终马车停下,她才猛地反应过来,竟是到了九曲池。 华灯初上之时,九曲池在这夜色里宛如一颗璀璨夺目的明珠,又似一座金碧辉煌的天宫,比起白日来,更添几分气派。 时熙默默跟在萧琮之身后,踏入大堂。只见大堂内的陈设一如她初次来时那般模样,只是今晚客人寥寥无几,也不见那日热闹非凡的杂耍表演。 “这酒楼难道生意惨淡,快要倒闭啦?”时熙心中揣测着,随后跟着萧琮之走进雅间,顺手为他斟上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 她终究没能忍住,轻声问道:“萧大人,这九曲池今日怎么客人如此稀少?我第一次过来时,这儿可是热闹非凡。” 话一出口,她才后知后觉,这里是她第一次遇见萧琮之的地方,那时她还对他惊为天人。而现在,那张令众生为之倾倒的面庞依旧,可时熙的心境却已截然不同。此刻与他共处一室,时熙也觉得他性情怪异,难以相处。 萧琮之的目光望向大厅,冷淡地回应道:“今日有贵人包下此地,只为一睹绝色佳人的风采。” “绝色佳人?这世间竟还有比大人更为好看的人?”时熙自觉这马屁拍得恰到好处,且全然出自真心。 可没想到,此番讨好却适得其反,对方听闻此言,瞬间停下手中端茶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满脸愠色地紧盯着时熙。 “啪!”一声脆响,萧琮之手中的茶杯竟被他用力生生捏碎,细碎的瓷片立即飞溅开来。他动作利落地将那些尖锐的碎片随手丢在桌面上,而后猛地转过身,脊背挺直,背对着时熙,再次陷入沉默,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像。 时熙也被吓了一跳,满脸震惊,这拍马屁怎么就拍到了马腿上。但她也百思不得其解,怎么有人嫌弃别人夸自己长得好看?!这简直闻所未闻!在她看来,萧琮之这行为实在是难以捉摸,她再次确定他是个阴晴不定的病娇。 时熙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在意他莫名其妙的脾气。她也把目光投向大堂,恰好看到一队身着绚丽戏服的伶人鱼贯而出。 一时间,胡琴咿呀、锣鼓铿锵,热闹的演奏声瞬间填满整个九曲池。 一曲唱罢,大堂内先是短暂的寂静,紧接着,一声空灵动听的清唱悠悠飘来。那歌声仿若山间清泉,又似林间微风,悠扬婉转,丝丝缕缕钻进人的心底。 时熙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想要一探究竟。 就在众人翘首以盼之际,幕后缓缓飘出一位女子。她身量高挑,身姿婀娜,莲步轻移间,罗裙飘飘,宛如仙子下凡 。 第96章 风流韵事 一曲清唱终了,余音袅袅,不绝如缕。在场众人皆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那女子却仿若未闻,也不上前答礼,只是缓缓退至幕后。 时熙也看得如痴如醉,意犹未尽,这时突然传来敲门声。酒保满脸堆笑,推门而入,目光看向萧琮之,恭敬说道:“少卿大人,月凌娘子即刻就到,请大人稍作等候。” 萧琮之这才又转过身来,他神色自若望向时熙,幽幽说道:“你也来见见这月凌,若是日后遇上,也能算得上旧识。” 时熙听得一头雾水,这说得都是什么跟什么啊!这一整晚发生的事,都让她觉得莫名其妙,不明所以。 没过多久,敲门声再次响起,随后房门缓缓被推开,刚才唱曲的女子出现在门口。 此刻的她,已然卸去了舞台上的浓妆,只着相宜淡妆,一袭白衣胜雪,身姿婀娜,婷婷袅袅地走了进来。细看之下,她不仅生得极为貌美,举手投足间更是尽显女子的柔媚风情,一颦一笑,皆能勾人心弦。 时熙瞬间看呆了,嘴巴微微张开,许久都没能合上。在这个世界生活的日子里,她从未见过如此美丽动人的女子,这样的容貌,莫说是男子,便是同为女子的她,也看得嘴角不自觉上扬,目不转睛。 然而,自始至终,萧琮之的目光都未曾在月凌身上过多停留,他的视线一直紧紧追随着时熙,观察着她的每一个反应。看到时熙的表情,他脸上竟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鄙夷的微笑。 那女子落落大方地行了礼,又恭敬地敬上一杯茶,寒暄几句之后并未多做停留,再次离开了雅间。 时熙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又偷偷看看萧琮之,她内心此时波澜起伏:“这两人应该才是一对,都不辜负彼此的绝世容颜。若是他们日后有了孩子,那孩子不知道会漂亮成什么啥样啊!” 她还沉溺在自己的幻想之中,突然,萧琮之那低沉醇厚的声音响起:“你觉得,你与这月凌相较,如何?” “啊!我跟月凌娘子比?那简直是云泥之别,比不了一点。”时熙忙不迭地摆摆手。她心里嘀咕道:问这种问题,不就是明摆着羞辱人嘛?但凡眼睛没瞎,不论男女,答案难道不是显而易见。 谁料,萧琮之听闻后,嘴角竟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而后一字一顿,缓慢地说道:“在某些人眼中,那倒也未必。” “啊,对,在我父母眼里,我肯定是最好的。”时熙实在摸不透对方的意思,只能顺着他的话勉强接了一句。 就在此时,大堂之中骤然爆发出一阵喧闹之声。萧琮之闻声,神色微微一动,旋即转过头去,脸上浮现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果不出所料,今晚的重头戏开场了。林诗袭,你也过来瞧瞧。” 时熙完全不明所以,却也不由自主地走到窗边,探头向下望去。 只见大堂之内,崔绩正与另一位男子当众激烈地争论着,而那月凌,此刻正娇弱地躲在崔绩身后,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时熙自来到此处,还从未见过崔绩如此失态。此刻他脚步虚浮,显然有些站立不稳,可声音却格外洪亮高昂,似有醉意。那男子也不依不饶,两人正面红耳赤地争论不休。 紧接着,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崔绩竟猛地一甩手,用力推开了对面的男子,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堂而皇之地牵起了月凌的手。两人十指紧扣,旁若无人地携手同行,离开了大堂,只留下众人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时熙的嘴,今晚第二次微张地难以闭上,突然之间,她的内心陡然涌起一丝难以名状的失落。还没等她从这突如其来的情绪中缓过神,身旁便传来萧琮之幽幽的声音:“可是难受了?” “你早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所以才特意带我来这儿看的,对不对?”时熙瞬间回过神来,怪不得萧琮之莫名其妙地拉着她来看戏,原来是早就料到了这般场景。 “我又不是神仙,哪能未卜先知?本来只是听说月凌容貌绝美,只想来凑个热闹。如今亲眼见了,也不过如此。走吧。”说罢,他便站起身准备离开。时熙无语,只能急忙快步跟上。 在回程的马车上,两人都沉默不语。时熙仅仅只是莫名难过了一小会儿,转念想到崔绩能找到如此倾国倾城的佳人相伴,内心又为他感到高兴,王爷配佳人,倒是佳话。 失落的情绪转瞬即逝,她的心情即刻便雨过天晴起来。随后,她偷偷打量起萧琮之,他意欲想看自己难堪还是借自己之手找崔绩麻烦,可惜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最终他都要失望了。 第二日,整个成邑城像是被一颗石子打破平静的湖面,德昭郡王的花边消息如涟漪般迅速传开。 城内各处都传得沸沸扬扬,德昭郡王崔绩,这位从不近女色的人物,昨夜竟带着一名绝色佳人回了长公主府。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说就等着长公主点头同意,便能将佳人抬为贵妾了。 成邑的男人们则调侃郡王如今在官场失意,却在情场得意;而娘子们,大多暗自神伤,对着铜镜,埋怨自己生得不似那佳人般倾国倾城。 这其中,郑婉的反应最为激烈。听闻她在闺房里大发雷霆,将房中的器物都砸了个稀巴烂,还迁怒于身边的奴婢,打骂发卖了好几人 ,整个郑太尉的后院里一片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德昭郡王那风流韵事掀起的喧嚣,几日之后才被一桩更为重磅的事件压了下去。 朝堂上,一位大臣启奏芙洲因连日暴雨,引发山体滑坡。这一意外竟牵出一处正在开采的铁矿场。当地派人探查时,竟发现矿内不但私铸铜钱,而且还藏有大量正在铸造的兵器。 兹事体大,当地官员随即上报,整个朝野一片哗然,上下震惊。 而豫园内倒是平静如常,时熙时常也做得几件小食,几次三番地舔着脸,想给散值归府的萧琮之送去,为得只是请求他能派人护照林家众人的安危。可最近接连几天,却常常见不到萧琮之人影,不知他在忙些什么。 第97章 萧家三郎 夜幕已深,永宁公主府上却灯火通明。 白日里,朝堂上爆出的芙洲铁矿场案,令恭王、雍王等人都惴惴不安,连夜赶往永宁公主府相商后续应对举措。 这芙洲铁矿场的幕后主使正是恭王,他自幼便野心勃勃,竞争太子之位失败之后,也并不甘心。他暗中招兵买马、敛聚钱财,四处网罗各方势力,芙洲铁矿场不过是他布局的其中之一。 之前恭王所中的那一箭,因是有意为之,所以当时那伤势看起来着实吓人。实则,这箭伤并不致命,只需调养月余便能康复。 可恭王却借此大做文章,平日里深居简出,对外一直宣称伤势严重,卧床不起。他这一番操作,无非是想借着受伤的由头,博取皇帝的怜悯,好为自己日后的谋划争取更多的机会与空间。 “这事出的突然,那大山之中,怎么会因为一次塌方,就偏偏查出了矿场?”永宁公主柳眉微蹙,对此事似有所怀疑。 “姑姑,如今父皇已经派遣专使前往芙洲调查,不日便会抵达。一旦被他们发现其中端倪,太子必定会借此机会大做文章!”恭王满脸忧色,一想到多年的苦心经营可能会化为泡影,心中便一阵烦闷与担忧。 萧琮之见状,适时上前一步,面上隐有忧色,缓声说道:“此次派出的专使是皇上的心腹周魏,此人素以铁面无私着称,怕是难以用寻常手段打通关节。依我之见,得尽快着手料理后手,绝不能让人查到恭王殿下这边。” 站在一旁的雍王,忙不迭点头附和:“少卿所言极是!无论如何,不如先寻个替罪羊顶罪,可千万不能让线索落到二哥身上。” 永宁公主却并未接话,她神色凝重,思绪良久,才缓缓开口道:“此事太过蹊跷,本宫总觉得,这矿场暴露怕是并非单纯因暴雨引发。倘若背后有人蓄意布局……咱们先稳住心神,切不可自乱阵脚。当务之急,是尽快探明消息,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再做商议。” 堂下众人听闻永宁公主所言,一时间尽皆陷入了沉思之中,偌大的厅堂内,静谧无声,无人言语。 良久,恭王才猛地一拍桌子,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狠厉之色,沉声道:“既然事已至此,我们一方面即刻派人密切盯着周魏的一举一动,看他究竟查到了些什么;另一方面,务必加大对芙洲铁矿场的掩盖力度,将那些但凡有可能成为证据的痕迹,统统彻底销毁,不留一丝隐患。” 永宁公主微微点头示意,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神色间却透着些许疲惫,语气稍显乏力地说道:“既如此,今日便都先散了吧。” 众人听闻此言,赶忙纷纷起身,恭敬行礼后相继告退,各自怀揣着不同的心思,悄然离开了永宁公主府。 此刻厅堂之内,只剩下永宁公主一人,她抬手轻轻扶额,面上满是倦色。 就在这时,一位身形修长的俊美青年,从厅堂的帘幕后飘然而出。他快步上前,情意绵绵地拉住公主的衣袖,眼中满是关切与心疼,柔声道:“殿下今日实在太过劳累了,三郎瞧着实在心里难受,殿下还是早些歇息吧。” 永宁公主望着眼前这身姿挺拔、朝气蓬勃的年轻躯体,不禁心生感慨,悠悠说道:“本宫初次见到三郎的兄长时,他正是同你如今一般年纪。” “兄长他智谋超群,总能为殿下出谋划策,排忧解难。可三郎生性愚钝,不通国事,只一心期盼能时刻侍奉在殿下左右。三郎最害怕的,便是殿下哪天会嫌弃三郎。”青年言辞极为恳切,眼中闪烁着点点泪光,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鹿。 “本宫可离不开三郎。”永宁公主露出一抹会心的笑容。这琮之的族弟萧三郎,来到公主府不过短短数日,却已深得她的欢心,如今她不论去往何处,都必定要将他带在身边,片刻都不愿与之分离。 “殿下,三郎近日得了一种养生的药丸,自己试服了几日,感觉效果绝佳,时刻都能保持神清气爽,所以特来推荐给殿下服用。” 这萧三郎恰似一只精力旺盛而又温顺乖巧的小鹿,紧紧围绕在永宁公主身旁,眼神既是热烈而又懵懂,让人心生怜惜。 “那让本宫先瞧瞧三郎服用后的效果如何,再做定夺。”永宁公主婉儿一笑,伸出手臂轻轻攀上萧三郎的脖颈,两人随即相拥在了一处…… 当萧琮之返回豫园时,亥时的更漏声已经敲过。 他尚未靠近书房时,便远远瞧见一个单薄的身影在书房前极为活跃。那人时而下蹲;时而又原地蹦跳。 身姿倒是轻盈又透着几分灵动,那动作模样,倒像是在练武场上刻苦训练的军士。 这个林诗袭,从最初闯入他的视野起,便处处透着令人费解的怪异。 出身于书香世家,本应饱读诗书、气质温婉,可她行事粗鄙,毫无大家闺秀的文雅风范;不仅如此,她还习着怪异奇特的武功招数。 说她聪慧过人吧,可一路走来却屡屡遭人算计,落得家破人亡;但若说她蠢笨无知,可她又似乎对万事万物都能洞悉一二。 她就像一个矛盾的集合体,复杂又混沌。 萧琮之心中涌起一丝恶作剧的念头,他俯身随手捡起一块小石子,手指轻轻一弹,那石子便朝着前方正在蹦跳之人的小腿处疾射而去。 果不其然,随着一声痛呼,时熙应声倒地。她一边揉着被击中的小腿,一边扯着嗓子怒吼:“哎呀,谁啊,缺不缺德啊!” 萧琮之强忍着笑意,脸上换上一副严肃庄重的神情,板着脸说道:“都亥时了,你还在这儿无故喧哗,成何体统!” 时熙一看到萧琮之归来,瞬间顾不上腿上的疼痛,她急忙从地上站起身来,急切地问道:“萧大人,我们当初的约定里不是还包含要保证林家人的安全吗?如今我兄长在成邑,人身安全和财产都毫无保障!” “行了,明日晚间便是和崔绩约定见面之时,到时候就看你的如何表现了。”萧琮之微微颔首,目光紧紧盯着时熙。 “是,萧大人,我明白,您就放心吧,我一定竭尽全力,保证让您满意。”时熙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第98章 准备就绪 时熙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顿时只觉得如释重负,一身轻松,她回房之后倒头就睡。第二日一大早,她便又朝着林家的小院奔去。 这次好在有了金钱的助力,三哥林书泽的伤情好转得十分迅速。她刚迈进林书泽的房间,就听见他扯着嗓子喊道:“林书润,你赶紧给我出去,你一直杵在这儿,我怎么尿的出来啊!”时熙一听,吓得急忙尴尬地转身,快步跨出了房门。 随后,她又来到如华的房间,只见如华正端坐在床边,全神贯注地缝补着衣物,以至于时熙进了门都未曾察觉。 时熙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只见她就这么一针针的,密密缝制着,她实在忍不住开口道:“这襦裙你从柏木村一直穿到这儿,都已经破旧成这样了,还补它做什么,换件新的多好。” “四娘子,你回来啦。”如华刚一抬头起身,就被时熙拉住胳膊,不由分说地往屋外拽。 路过林书泽房间时,时熙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二哥,三哥,我和如华出去一会儿!” 她不由分说,将如华拉到了卖成衣的店铺,时熙强势得不容如华拒绝,非要给她买一身崭新的冬衣。 随后她又拽着如华,又兴致勃勃地朝着首饰店奔去。如华这下是真的急了,说什么也不肯进去,两人便在首饰店门口较上了劲,拉扯起来。 “如华,首饰这东西好处可多啦,一来平日可以佩戴,二来逃难时还可以随时抵押换钱,多好啊!那些江湖上的大帮派首领都是这么干的。如华,进去看看啊!”时熙一边苦口婆心地劝说,一边用力把如华往店里带。 如华双脚却像生了根一样,一步都不肯往前迈,一边连连摆手一边往后退,嘴里念叨着:“不行不行,这太费钱了。我这样的人戴什么首饰。” 两人正僵持不下的时候,一声清脆的女声突然传来:“林娘子?” 时熙闻声回头,定睛一瞧,竟是许久未曾谋面的柳家大娘子柳静姝。此时柳静姝正带着几个婢女,也准备往首饰店里走,看到时熙后,一行人都停下了脚步。 柳静姝此前倒是听说,林家破落之后,林四去了永宁公主府当差,后来又因卷入恭王遇袭一事,被永宁公主罚到了萧琮之处,如今在萧府也不知是做奴婢还是成了侍妾。 柳静姝脸上闪过一丝异样,她不动声色地将时熙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只见时熙身着婢女常穿的青碧色窄袖短衫,还梳着少女的发饰。脸色看起来倒是不错,比起初次见面时,更显得清秀了许多。 现下看来,这林娘子和姬恒之间是越行越远了,不但七皇子最近从未离开过皇宫,似乎对她已经是不闻不问;就她现在的身份,莫说是做侧妃,就算是当个侍妾都毫无可能,对自己而言,已经完全构不成任何威胁了。 柳静姝脸上扬起友善的笑容,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看似关切地问道:“林娘子如今在何处高就?” 时熙神色平静,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面无表情地回应道:“眼下做了侍女,养活自己。” 柳静姝当即露出一副惊讶至极的模样,眼眸微张,故作疑惑地说:“林娘子怎么不去找恒儿帮忙呢?他一直在宫中,从未外出过。” “不敢劳烦七殿下。柳大娘子,我主家还有事等着我,先行告退了。”时熙微微屈膝,侧身避让后,便迅速拉着如华匆匆离开了首饰店。 柳静姝身旁的侍女明月,望着时熙远去的背影,赶忙凑近自家主子,在她耳边小声嘀咕道:“想当初,奴婢还以为七殿下对她另眼相看呢,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还是娘子您才是七殿下放在心尖上的人,柳妃娘娘都已经传话了,冬月里就要宣布您和七殿下的婚事,咱们可得早早做准备,首饰绸缎得赶紧挑起来了。” “什么放在心尖上,不过都是为了柳家的前程罢了。明月,走吧,在这家店里随意选个玩意儿,给那林诗袭送去,就当是我对她的一点关心。”柳静姝立即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神色冷淡,语气轻飘飘地吩咐道。 “娘子,怎么还要给她这个小丫鬟送礼呀?七殿下都没问过一句呢。”明月满脸不解,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柳静姝嘴角浮起一抹轻蔑的笑意,意味深长地说:“往后你就懂了。”说完,便径直朝着首饰店内走去。 这边的时熙拽着如华匆匆走过一条街,才放缓了脚步。她倒是内心坦荡,并不觉得自己身份的改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只是实在厌恶与虚情假意之人周旋,让自己浑身不自在。 这成邑城,虽然繁华似锦,却到处是蝇营狗苟,虚与委蛇,如同是一张华丽的毛毯上爬满了虱子,越细看越叫人满心膈应。 上次和如华相聚太过仓促,都没来得及问问她的想法。趁今日的机会,时熙便认真地说道:“如华,我打算明年这个时候离开成邑。或许会去青州找韩庄,也可能去别的地方,具体还没定。你呢,有什么打算?是想跟我一起走,还是留在成邑安家落户?” 如华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要跟娘子在一起。”话刚说出口,又像是觉得自己回答得太莽撞,有些犹豫地嗫嚅道:“去那么远的地方,会不会不方便带着我呀……” 时熙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伸手一把揽过如华的肩膀,打趣道:“去哪儿都带着你!以后就算去讨饭,咱俩也得挨着,蹲在一处!” 正笑着,时熙突然想起今晚还有要紧事,自己都在外晃悠大半天了,得赶紧回去。她急忙和如华告别,一路小跑回到豫园,换上那天外出穿的华服,静静等着夜幕降临。 刚点上烛台不久,白发婆婆便前来告知时熙,立即前去门口候着马车。 时熙没有丝毫耽搁,迅速小跑至大门处。当她踏入车厢时,瞧见萧琮之已经端坐于内。他微微后仰,靠在车厢壁上,神色间有些疲惫。 而时熙自己却是掩不住内心的愉悦:只要今晚完成这件事,就只需安安稳稳得等上一年,一切都会明朗起来。 第99章 固执己见 马车同上次一样,潜入夜色当中,朝着城外驶去。车厢内,时熙的心情却与上次大不相同,她心情舒畅地撩开幕帘,双眼满含兴致地望着窗外飞逝而过的景致。 萧琮之见她一路上目光始终牢牢锁定车外,不禁出声揶揄道:“这成邑究竟藏着何等绝美风光,值得你次次如此目不转睛?” 萧琮之难得与自己搭话,她赶忙坐直了身子,脸上笑意盈盈,不紧不慢地说起来:“这长街上日日、时时风光都不同,行人往来如织,尽显世间百态,你不觉得,这就是一幅最为动人的人间烟火图吗?” “荒谬至极。”萧琮之轻哼一声,旋即闭上双眼,不再理会时熙。实际上,他的内心早已是波涛汹涌,这成邑于他而言,便如同人间炼狱,他心中的恨意熊熊燃烧,恨不得让漫天烈火将此地的每一寸土地都焚烧殆尽,可即便如此,也难以熄灭他心底那滔天的怨恨。有人居然跟他谈这是美好的人世间! 长街上微弱的烛火透过车窗,映照在萧琮之的面庞之上。时熙的目光不自觉地又一次被吸引到他的脸上。 只见他眉头此刻微微蹙起;浓密而修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大片阴影;高挺的鼻梁在光线的明暗交织下,更显立体深邃,透着强烈的诱人气息。 时熙看着看着,竟鬼使神差地想要伸手摸一摸那诱人的鼻梁。她旋即意识到这个可怕的想法,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她连忙双手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好在光线昏暗,她的脸色无人察觉。时熙在心底默默念叨:“我这社会主义新青年,怎能被美色所惑。我还得好好活下去呢!”她立即学着萧琮之的样子,闭上双眼,不做他想。 马车缓缓前行,随着车身有节奏的律动,没多会儿,时熙便在这安稳的节奏里渐渐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她察觉到马车似乎是驶入了山里,马车颠簸加剧,车身左摇右晃。与此同时,周遭的气温也悄然降了好几度,丝丝凉意从缝隙钻进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时熙睁开双眼,车厢内一片黑暗,什么都瞧不真切。她扭头看向萧琮之的方向,只能影影绰绰地瞧见他似乎动了一下,似乎是见她望过来,他立即把脑袋微微转向一旁。 “还没有到啊,为什么要选在这么僻静的地方?”黑暗里,时熙的声音带着几分困倦与疑惑,在狭小的车厢内显得格外的清晰。 紧接着,萧琮之低沉的声音响起:“等会儿你最好知道该怎么说!” “萧大人,您尽管放心。”时熙顿了顿,借着黑暗的掩护,她壮着胆子真心劝慰道:“其实崔绩为人还算温和友善,虽说你俩各为其主,可公事嘛,面上能过就行,又何必私下里闹得不愉快呢?万一将来他……”话到嘴边,时熙猛地反应过来,这话似乎不太妥当,赶忙戛然而止。 她缩了缩脖子,脸上扯出一抹尴尬的笑,试图找补道:“萧大人,是我一时糊涂,口不择言,下次断不会如此了。” “你当真也钟情于他?”好在对面的人并未动怒,只是语气幽幽地抛出这么一句话。 “啊!郡王品行高洁,一心为民,胸怀家国,这样的人,谁能不心生敬佩和喜欢呢?我自然也喜欢他。”黑暗中的交谈,仿佛有一种奇特的魔力,因为看不见对方,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了警惕。时熙几乎不假思索的随口而出。 “可你却为了些许金锭,答应不同他在一起。”萧琮之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让时熙心头一紧。 “那些金子本就是崔绩的,我拿回一点,也没什么不妥。”时熙正欲再辩,却猛地感觉到马车已经稳稳停了下来。 今夜不见月华,四下里一片黑暗静谧。 马车停稳后,时熙率先跳下车来,抬眼望去,只见相隔不远处立着一队人马,几支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微弱的火光将周围映出一圈昏黄。 萧琮之随后也稳步跨下车来,他俩一前一后朝前走去。行至跟前,时熙瞧见崔绩正站在队伍最前方,目光柔和地凝视着她。她突感心中有愧,眼光开始左右躲闪,不敢与对方目光相接。 只见萧琮之走上前,声音沉稳有力:“郡王,人我已经带到。咱们这笔交易就此了结。往后各走各的路,互不相欠。” “崔某在此多谢萧兄相助,若日后萧兄有需要,尽管开口,崔某必定再还萧兄一个人情。”崔绩神色坦然,大大方方与之周旋应酬。他随后朝时熙招了招手,示意她赶紧过来。 时熙看向萧琮之,犹豫片刻后,高喊一声:“萧大人请留步。” 随后她磨蹭着朝着崔绩走去,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行至崔绩跟前。 时熙神色一敛,正声说道:“郡王,我……我已经习惯在萧大人那儿生活,不想再离开了。我知道,您为了我花费不少钱财,可我却无以为报。若是将来有机会……”说到这儿,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自知身无分文又无一技之长,所谓将来报答,不过是句不知何时才能兑现的空话罢了。 崔绩一脸的关切之色,他先抬眼望向不远处的萧琮之,而后又低下头来,低声询问道:“可是他逼你这么说的?” “不不不。”时熙急忙摆手,装作诚恳的模样解释道:“是我自己的主意。萧大人他,他其实人不坏,对我也挺好,我也就不想走了。” “萧琮之他并非良配,林娘子可不要犯糊涂。”崔绩情真意切地劝道,他自然是清楚萧琮之的底色。 “郡王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很清楚知道我在做什么,不必再劝。对了,还未恭喜郡王与月凌娘子佳偶天成,祝你们白头到老。”时熙说完便随心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这笑容在火把的映照下倒显得摇曳生姿。 崔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顿了顿才接着说道:“林娘子是因为这事,所以才......其实月凌她......” 时熙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只觉这话题越偏越远,她内心惶恐,赶忙出声打断,言辞急切地辩解道:“郡王您多虑了,月凌娘子貌若天仙,我是真心为你们感到高兴。况且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归宿,所以就此别过吧。” 崔绩沉默片刻,而后抬手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到时熙面前,轻声说道:“这是端己给娘子的书信。若林娘子有回信,也可交予我。既然如此,娘子便随心而为吧,往后若遇上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第100章 鱼传尺素 时熙微微一怔,下意识地伸出手接过那封信。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信封,瞬时心中五味杂陈。 “多谢郡王,再会。”她低着头轻声说道。 崔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欲言又止。 时熙转身缓缓离去,步履间似有丝沉重。她走到萧琮之身旁,压低声音说道:“任务完成了,萧大人。” 黑暗里,萧琮之嘴角不易察觉地上扬。他特意转头,回望了一眼崔绩,那目光中似有些得意的炫耀,随后他便随着时熙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 崔绩面无表情地仍旧伫立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时熙的背影。直至那纤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之中,他却依旧一动不动。 身后的侍卫崇礼见状,向前迈了一步,将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疑惑:“主君,长公主已经吩咐下来,过两日便可收网。看来这萧琮之所说的都是实话,可他为什么要把恭王这么大的秘密卖给我们?难道真的仅仅是为了金钱?” 崔绩望着远方,夜色模糊了他的神情,他缓缓开口说道:“此人之前行事一直极为低调,如今看来,他与永宁公主和恭王并非一党。虽说暂时查不到他什么把柄,但对他的监控切不可有丝毫松懈。” “是,属下明白。主君前些日子让属下查的,果然不出所料。禄尚库遇刺的那段日子,萧琮之确实不在成邑。经探查,表面上他是公干去了禹兹。”崇礼继续汇报着打听到的消息。 崔绩闻言,心中猛地一惊,一个令他难以接受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进脑海:难道他是北鄠的内应?这个突然而来的想法让他的脊背微微发凉。 身旁的崇礼仍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他话语里是带着几分调侃与不屑:“如今看来永宁公主也是被他骗了。现下这林娘子也像是被他灌了迷魂汤一般,竟执迷不悟地要跟他走。这萧琮之在女人堆里可真是无往不利啊!” “崇礼,休要胡说。如今林娘子既在萧府,也许今后也可为我们探得几分消息。罢了,回吧。”崔绩出声打断了他,他带着几分心事重重,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当他返回公主府时,夜已深沉,周遭万籁俱寂。 崔绩满心皆是朝堂的波谲云诡,毫无睡意,只是习惯性地迈向书房,刚踏入门槛,还来不及落座,便见月凌着一袭轻如晨雾的浅色縠衫、月白色绫裙,端着红木食案,如同月宫的仙子一般,从屋外飘然而来。 “主君,夜色已深,进些燕窝粥暖暖身子吧。”月凌朱唇轻启,柔美的声音若夜莺啼鸣。随着她的走近,女子身上的幽幽暗香,丝丝缕缕晕散开来。 崔绩转身坐下,正欲提笔,听到月凌的话语,他眉头一皱,似是又想到了什么,继而吩咐道:“月凌,你去探探二特勤那边的人,看看他们对萧琮之有何印象? 月凌闻言,烟眉轻蹙,眼中闪过一丝委屈,柔声嗔怪道:“可长公主特意命奴婢来侍奉主君。” 崔绩连头都未抬,用手中毛笔蘸了蘸墨,在宣纸上落下几行沉稳的字迹,口中冷冷吐出:“我房中不缺人伺候。此事十万火急,你速去。” 而另一边,时熙刚一坐上马车,便按捺不住,小声嘀咕起来:“萧大人真是生财有道,就这样白白赚了几箱黄金。实在令人佩服。” “林娘子也毫不逊色。短短一年,甘愿为奴为婢,便能积攒下普通姬妾十年都难以企及的财富,这等本事,同样不容小觑。”萧琮之毫不示弱,反唇相讥道。 “你!”时熙瞬间被噎住,她咬咬嘴唇,努力克制着自己,本想狠狠回击,可话到嘴边,又强忍着咽了回去,只能暗自恼怒,心中腹诽萧琮之的尖酸刻薄。 “这一年内,你既已卖身入我府中,就得任劳任怨,恪守本分,不得随意忤逆主人的命令。”萧琮之冰冷的声音在夜色中再度响起。 “我自是有职业素养,但是伤天害理、有违道义的事我不做。”时熙也据理力争,毫不退让。 “明日我的早膳便由你负责,我向来只吃毕罗和乳粥。这不算有违道义吧?” “毕罗?”时熙一头雾水,她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食物。但想到东厨有好几位经验丰富的师傅,大不了明日早点起床去请教,便干脆利落地应下:“知道了,萧大人。” 此后两人一路无言。或许是事情已经了结,时熙心情轻松,回程途中,她又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等马车夫将她叫醒时,已到了豫园门口,萧琮之早已不见人影。时熙麻利地跳下马车,径直朝院内走去 。 回房时也正是月上中天的时辰,她刚准备从怀中掏出书信,白发婆婆却深夜来访,她将手中的一个小木盒递给时熙,神色恭敬地说道:“这是今日中书令家的柳大娘子差人来送与小娘子的。” 时熙疑惑的接下来打开一看,木盒中躺着的是一对小巧玲珑的足金耳饰,看上去倒有几分灵动可爱。 “她送一对耳环给我是什么意思?”时熙完全不解其意,她与柳大娘子之间,既不交好也谈不上有什么真正的情谊。 时熙眉头微蹙,她将木盒随手放在桌上,决定日后寻个合适的机会,把这对耳饰原封不动地归还回去,不想不明不白地接受这份馈赠。 待她终于等到一人独处之时,时熙端坐到桌边,拆开韩庄的来信。只见那信纸上的字迹,笔锋苍劲有力,行文对仗工整,横竖撇捺间透着医者少有的工整。 “看来西医还是会好好写字的。”时熙展信后会心一笑,笑意蔓延至眼底,而后她迫不及待地继续读下去。 信的开头,韩庄不惜笔墨,将塞外风光描绘得如诗如画,字里行间尽是壮美与旖旎。时熙读着读着,不禁心生向往,仿佛那广袤无垠的塞外大地就在眼前。 而后,他笔锋一转,谈及当地民生多艰,自己在此也只能尽绵薄之力,时常内心深感忧虑。 继而他又郑重提醒时熙,成邑局势复杂,暗流涌动,让她行事务必万事小心。 信的末尾,韩庄又表明自己对时熙的思念之情,盼她能来青州一聚。 第101章 亲力亲为 时熙把信看了又看,随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好,藏到衣柜的最深处。做完这一切,她才洗漱上床休息。 第二日不到卯时,时熙便已起身前往东厨。院外夜色依旧深沉如墨,而此刻的东厨内却早已灯火通明。几个厨子在其中各司其职,各自熟练地做着手中的活儿。 时熙看得不禁发出一声感叹:“这也太辛苦了吧,现在还不到五点!为了萧琮之一个人,要这么多人伺候。” 主家厨一看到时熙,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恭敬说道:“林小娘,您可算来啦,食材都已经准备妥当。” 时熙第一次听到这个称谓,顿时神色一滞,满脸黑线,小声嘟囔着:“林—小—娘!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她撇了撇嘴,转瞬又换上笑脸回应道:“大叔,您怎么称呼?我不太会做饭,往后还得请大叔多多指点。” “奴才姓樊。小娘子亲手做的吃食,郎君肯定爱吃。”樊大厨胖乎乎的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樊大叔,昨日萧郎君说要吃毕罗和乳粥。这毕罗是什么呢,要怎么做?”时熙也笑呵呵的,向专业人士虚心请教着。 樊大厨见新来的小娘为人和善,毫无架子,也十分乐意传授,便开口解释道:“这毕罗原是从北鄠传来的面点,分甜口和咸口。咱们主君偏爱咸口。小娘,您瞧,肉馅和澄粉都已经备好了。” 樊大厨边说着,边朝案前走去,他拿起一团已经揉好的澄粉团,展示给时熙看:“做这毕罗,澄粉是关键,揉出来的面皮得劲道又有韧性。” 只见他手法娴熟,三两下就把澄粉搓成了细长条,再切成一个个小剂子,接着拿起擀面杖,飞快地擀出一张张薄厚均匀的面皮。 接下来樊大厨拿起一张面皮,放上满满一勺调制好的羊肉馅,手指翻动间便捏出一道道整齐划一的褶子,眨眼间,一个饱满圆润的毕罗就成型了。 “啊,这不就是包子嘛!”时熙内心惊呼一声,“这题我熟啊,包子谁家不是从小吃到大!” 时熙瞬间玩心大发、跃跃欲试,她洗净双手后挽起袖子,摆出要大干一番的架势。 她先抓了把澄粉潇洒地撒到案板上,又从澄粉团上随意揪下一坨,放在案板上用擀面杖滚来滚去,最终擀出一张薄厚不一,形状怪异的面皮。 樊大厨站在旁边,看得眼皮不受控制地直抽抽,他几次三番地想要出言指点纠正,可一想到对方也算半个主子,便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强耐着性子,守在一旁,双眼紧盯着时熙的一举一动。 只见时熙舀起满满一勺肉馅,堆在面皮之上,随后便开始小心翼翼地围起边来。可越围边她心里越是急躁,这面皮像是故意跟自己作对似的,这边刚把肉馅盖住,那边的面皮又破了个小口。 时熙紧攥着拳头,强憋着一口气,包不住肉馅的地方就再添上一点面团,破掉的地方就再补上一块。 就这样东拼西凑、缝缝补补的总算是捏成了一个不漏馅的面团。时熙长舒一口气,看着自己的“杰作”,她自我觉得还是挺满意。 一旁的樊大厨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样的吃食若是端到萧郎君面前,自己丢了饭碗事小,万一惹恼了主君,恐怕连性命都难保。迫于无奈,他只好出声提醒道:“林小娘,这般做法怕是不妥。” 谁料时熙满不在乎地小手一挥,自信满满地说道:“我看除了样子丑点,还是能吃。哦,我想到了!”说着,她便揪下一小块澄粉团,搓成两只小耳朵,安在了自己做的毕罗上 。 “你看,这样就好看多了。”时熙又依法炮制捏了几块形状各异的毕罗,每一个都融入了她天马行空的想象,被妆点成了一只只活灵活现的“动物”。 “樊大叔,接下来是上笼蒸吗?”时熙完成创作后,转头询问早已目瞪口呆的樊大厨。 樊大厨惊愕得嘴唇微张,半晌才磕磕巴巴道:“这……这……如何使得?” “萧郎君既然特意吩咐要我亲手做,要是做得跟樊大叔一样好,那岂不是明摆着糊弄郎君嘛。虽说丑点儿,可这才像是我亲手做得。”时熙倒是笑嘻嘻的,一点也没觉得难堪。 她这一番歪理,倒让樊大厨顿时安下心来:林小娘本就这手艺,想来萧郎君就算怪罪,一时半会儿也怨不到自己头上。 念及此,他赶忙动手做出一些正常的毕罗,和时熙那些歪瓜裂枣一道摆进蒸笼。 趁着上锅蒸的工夫,樊大厨急忙向旁边的帮厨使眼色,他可不敢再让时熙再上手,随后他机灵地说道:“林小娘,乳粥早已经熬上了,一会就好。” “行嘞!”时熙满心都是期待,一心只盼着自己的“成果”赶快出炉。 约莫一刻钟后,樊大厨端下蒸格,揭开蒸盖。刹那间,整个东厨水汽弥漫,热气腾腾。在氤氲雾气中,毕罗的模样逐渐清晰起来。 时熙伸长脖子使劲瞧去,只见蒸笼里的毕罗,个个表皮晶莹剔透,薄如蝉翼,泛着温润的光泽,简直不像是能入口的食物,倒像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当然,时熙做的那几个除外,它们歪七扭八地挤在一角,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地方白得扎眼,看着就是没蒸熟。 “哈哈……”时熙干笑两声,试图掩盖自己的尴尬,强装镇定道:“一回生二回熟,下次我肯定就记住啦。” 一位帮厨走上前来,动作娴熟地将蒸格内的毕罗一一装盘,又盛上一碗乳粥。接着他把这些食物放入食盒。做完这一切,他朝时熙点头示意,便领着她,端着食盒,朝着萧琮之的寝房走去。 在东厨忙碌了半个多时辰里,时熙此刻踏出东厨,只发觉屋外的天边已然泛起一丝鱼肚白。晨风拂来,带着清晨独有的清新与凉意,吹在脸上,让人瞬间清醒了几分 。 行至萧琮之的寝房,帮厨抬手轻叩门扉,恭敬说道:“萧郎君,晨食备好了。”屋内传来一声低应,帮厨轻轻推开门,和时熙一同踏入。 第102章 一无是处 这是时熙头一回踏入萧琮之的寝房。她与帮厨一道走进寝房外间,只见檀木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墙壁上挂着几幅水墨丹青,整个外间奢华又不失雅致。 帮厨将食盒里的餐盘取出,轻放在檀木桌上,一一摆好后,便欠身退下。 时熙见状,也打算跟着离开。可刚走到房门口,帮厨却突然转身,压低声音说道:“劳烦林小娘留下,伺候郎君用膳。”说罢,他轻轻掩上房门,独自离去。 时熙心里顿时叫苦不迭,低声嘟囔:“什么啊,做了饭还得喂到嘴边!”她拖沓着步子,慢腾腾地踱置桌前,垂手而立。 这时,萧琮之带着几分慵懒、却又极具磁性的声音从内室传来:“你在磨蹭什么?还不进来伺候更衣。” 时熙忙应和了一声:“是,来啦!”,同时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真是矫情!”随后,她快步踏入内室。 一进入内室,抬眼的瞬间,时熙的心跳瞬间漏了半拍。只见那红木床榻之上,铺陈着绣满瑞兽珍禽的丝绸被褥,轻薄如雾的绸缎床帐自上方袅袅垂落。 床帐之下,萧琮之乌发如瀑,随意披散至腰际,身上仅着一袭广袖睡袍,松松垮垮、若隐若现出他线条健美的胸膛。此刻,他微眯双眸,周身散发着倦怠又慵懒的气息,闲适地端坐在床榻边缘。 眼前这一幕,时熙只想惊呼一声:“这样的人间绝色别说永宁公主,谁能顶得住啊!” 往日时熙脑海里关于此人阴沉难处,心理变态之类的负面内在印象都在此刻烟消云散了,唯有眼前这具极具魅惑的躯体,正拉着她的意识急剧沉沦。 遭了,不能如此,时熙用仅存的一丝理智,迅速将双手藏到身后,用右手狠狠拧了下左手背。疼痛袭来,让她的面部瞬间狰狞了一下。不过,好在这疼痛也让她飘散的意识逐步归位。 “更衣。”萧琮之站起身来,张开双臂,看向愣在一旁的时熙。 “是!”时熙赶忙应下,慌慌张张地往前冲。可不知怎的,她刚迈出一步,脚下就乱了套,左右脚相互绊扯,“噗通”一声,摔了个五体投地。 “啊!这下彻底社死了,我没脸见人了。”时熙趴在地上,满心绝望,欲哭无泪,尴尬得一动也不敢动。 “你还等着我抱你起来不成!”萧琮之极力忍耐着,他实在想不明白这林娘子怎么会如此蠢笨。若不是有所图谋,他即刻就想把她撵出去。 时熙慌里慌张地从地上爬起来,头垂得低低的,根本不敢抬眼去看萧琮之。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匆匆跑到装衣服的匮柜旁,抬手打开柜门。可下一秒,她就直愣愣地杵在那儿。 看着匮柜里琳琅满目的各类服饰,她嘴里发出“嘶”的一声,以手挠头:我也不清楚这官员上班要怎么穿搭啊。 萧琮之瞧她又钉在了匮柜前,一动不动,他心里把崔绩咒骂了无数遍。无奈之下,他只能不耐烦地开口:“你去外间候着。” “是!”时熙一听这话,简直如获大赦,求之不得。她脚下生风,一溜烟就逃离了这个让她尴尬到脚趾抓地的地方 。 片刻之后,萧琮之将自己收拾妥当后从里间步出,在檀木桌前悠然落座。 时熙见状,脸上瞬间堆满笑容,近乎谄媚地赶忙递上象牙箸,讨好地说道:“萧大人,请用膳。” 萧琮之顺手接过筷子,目光自然而然地扫向桌面。刹那间,他惊得连筷子都定在了半空中,满脸不可置信,脱口而出:“这些怪物东西是你做的?” 时熙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个彻底,她结结巴巴地辩解:“我……创,创新了一下,是有些失败,但是怎么能叫怪物呢?” 萧琮之正欲发作,只见一名仆从慌慌张张地冲进来,急切禀报道:“萧郎君,七皇子殿下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硬是闯进来了!” 身旁的时熙听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下意识地立即望向萧琮之。而萧琮之却神色镇定自若,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迈着沉稳的步伐朝屋外走去。时熙见状,赶忙紧跟其后。 刚一踏出寝室,便看到姬恒满脸怒容,身后带着十几个人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走来。当姬恒的目光落在一同从寝室走出的萧琮之和时熙身上时,怒火瞬间被点燃,整个人显得怒不可遏。 “七殿下,您强闯臣子的内宅,究竟是何道理?”萧琮之脸上虽挂着淡淡的微笑,可说出的话语却透着丝丝寒意。 “小四,是不是他逼你的?别怕,快跟我走!”姬恒对萧琮之的质问充耳不闻,只是满脸焦急与关切地看向时熙。 “萧大人,七殿下一定是所误会,我去劝劝他。”时熙匆匆丢下一句话,便跳下阶梯,朝着姬恒奔去。 跑到姬恒面前,时熙这才看清,姬恒的脸因愤怒涨得通红,眼眶中似有泪光闪烁。只听他喃喃低语:“昨日静姝表姐前来,我才知道小四你竟被萧琮之这恶徒强娶。可大表哥还一直哄骗我,只要我乖乖待在宫中,说过不了几天你就能重获自由。” 时熙听着姬恒情真意切的话语,心中顿时明白为何一直没见到他。她急忙开口宽慰:“小七,你误会郡王和萧琮之了,根本不是你想的这样!” 为了不让姬恒难受,时熙微微停顿,在心中快速构思着一番真假参半的话,试图安抚住他激动的情绪。 片刻后,她郑重开口道:“郡王和萧大人为了救我,都出力不少。只是近来在这儿住着,我倒有些习惯了,也就没有如约搬出。” “可是静姝表姐说小四你…你做了萧琮之的妾室。小四,你知道萧琮之他是……他根本不值得托付终身。”姬恒话到嘴边,念及时熙就在眼前,“男宠”两个字实在难以说出口,只能一脸痛惜与焦急地看着她。 时熙下意识转头望向萧琮之,只见他静静地屹立于台阶之上,脸上神色隐匿在光影交错间,显得隐晦不明,让人捉摸不透。 时熙见状,心猛地一紧,她生怕局面失控,急忙伸手扯住姬恒的袖子,神色认真且郑重地说道:“小七,我现在因为一些原因,没办法立刻跟你解释清楚,但你一定要相信我,我这么聪明,绝不会让自己受委屈。所以,你不要为了帮我而出头,我在这儿真的过得很好。” 第1章 春意将阑 序章: 大启昌平二年,立春,都城成邑。冬雪携新雨同落;寒风裹旧寒而来。 承恩殿内,龙涎香燃得正旺;合欢帐中,跪坐着一位少年。他眼上被蒙着块玄色方巾,双手反绑在身后。 殿外传来一阵沉稳却又急促的脚步声,是即位不足一年的元景帝,下朝之后匆匆赶来。 他掀帘而入,目光直直射向帐中那抹纤细的身影,挥手便扯掉了少年眼上的方巾。 一张小脸赫然显露,如凝脂逐玉、倾国倾城,只因年纪尚幼,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瞧着竟有几分雌雄莫辨。 那少年猛地抬眼,眸中迸发出滔天的恨意,死死剜着元景帝:“狗贼!有本事便杀了我!” 望着这张与心上女子相似的脸,元景帝眼底翻涌的仇恨忽然缠上了丝扭曲的欲望,像藤蔓般肆意疯长。 他猛地拽住少年的衣襟,将人狠狠掼向床柱,咆哮道:“你们萧氏一族,今日已满门伏诛。朕留你一命,为得就是泄心头之恨!” “高士良!取鞭来!”元景帝头也不回地喊道。 身后伺候的老宦官闻言,忙不迭上前,识趣地双手递上一根糅制的鹿皮鞭。 “啪 ——” 皮鞭抽在少年如羊脂白玉般的肌肤上,皮肉瞬间绽开一道血痕,如同雪地上骤然泼上的朱砂,妖冶得刺目。 少年疼得浑身一颤,却死咬牙关,愣是没哼出一声,只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此刻的元景帝被眼前的雪白与鲜红晃了眼,他双目变得猩红,粗暴地扯掉少年身上本就单薄的衣衫。 当明黄色的龙袍压下来时,少年眼中最后一丝光亮,终于碎成了粉末…… 承恩殿内的龙涎香渐渐散了,只剩下浓重的血腥气。 老宦官前来伺候擦洗时,瞧着榻上人事不省的少年,忍不住嘟囔:“啧啧,这般的好颜色,合该养在这深宫中好好赏玩。” 自这日之后,此后整整一月,承恩殿便成了皇帝退朝后的唯一的去处。 渐渐的,后宫嫔妃们的埋怨开始悄无声息地蔓延,埋怨皇帝的心思,全落在了那个不知来历的少年身上,自此不再踏入后宫。 然而,忽有一日,一道如惊雷般的消息即刻传遍各个宫门:承恩殿走水,那少年竟在火中自焚,尸身被烧得焦黑蜷曲,不成人形。 宫人们私下议论了几日,欣喜与惊惧很快就被新的流言冲淡。 不过仅仅数周之后,整个阖宫上下,便无一人还记得那少年。 唯一的变化,便是远在西北边境的十万青州军彻底换了主人。 此时已到了雨水时节,成邑城外,渭河的水依然寒冷刺骨。 假死脱身的少年赤足踏入河中,望着湍急的水流,他眼底却没有半分求生的意念。 仅月余之间,年少的他亲眼目睹父亲的头颅滚落金銮殿;母亲在帝王寝殿自裁;自己则被囚于深宫,沦为榻边禁脔。 即使他侥幸逃脱了深宫,然而这世间对他而言,从此再无明岸。 河水漫过他的伤口,渗出猩红的鲜血,丝丝缕缕地在河水中晕染开来。 少年猛地沉下身子,任由河水漫过口鼻,当冰冷的河水呛入肺腑的瞬间,他心中的仇恨勃然而发,不,他现在还不能死。 他挣扎出水面,心中那团足以焚毁一切的恨,此刻却烧得更旺了! 他要将元景帝姬禛及大启的江山都拉入地狱! …… 正文: 2024年,雨水后第一个周日的清晨。 西伯利亚来得寒潮已经势弱,绿化带上的迎春花冒出星星点点的小黄花。 人间正春意阑珊。 清水河穿城而过,潺潺流逝。河面上毫无征兆地冒出丝丝缕缕的鲜红色,如同一幅诡异的画卷。 因为是周末的早晨,河周边到处都空荡荡的,看不见半个人影,河面上发生的这一切诡异也都无人知晓。 离这最近的河堤上,突然传来一阵的“咔咔喀喀”的声音,是单车轮碾过碎石子的声响。 一位蓬头垢面的女子正骑着共享单车,晃晃悠悠地打此路过。 她,林时熙,二十三岁,毕业不足一年的新晋社会牛马,正逢加班熬了通宵后,骑着单车往出租屋赶。 如今这年月,好工作可不好找。她寻到的这份工作,比上不足,比下却有余,虽然辛苦,但好在薪资还不错,唯一头疼的就是试用期还没有结束。 时熙决意要在主管面前多表现表现,争取在试用期结束后能转正留下来。 主管在周五下午派了份编写项目可行性方案的活。 转正了的同事们都揣着心眼儿躲避,不是推说家里有事,就是说身体不舒服。 而时熙为了主管那句“小林挺积极啊,再观察观察!”,咬牙接下了那份棘手的报告。 整整一个周六,她都独自待在公司硬熬,键盘敲得手指发麻,资料查得眼睛发花,咖啡灌得胃里泛酸。 为了能转正,她快把自己榨成了渣。 奋战了一日一夜,她终于赶完了报告,得以回家喘口气。 当骑到清水河转角时,时熙疲倦无力的把胳膊肘撑在车把上,车骑得摇摇晃晃,“再撑会儿…… 到家就能瘫了……” 突然,她感到头晕目眩,还没反应过来,车子的前轮猛地撞上了一块大石块,车把瞬间失控。 时熙只觉眼前一黑,便连人带车一道儿栽进了河中。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将她包裹,她猛地呛了口水,脑子才反应过来——她根本不会游泳! 慌乱中,时熙拼命扑腾挣扎,然而身体却开始缓慢下沉。 她拼命想抓住什么,却发现无物可抓;她张嘴想要呼救,却发现根本出不了声。 河水开始疯狂地涌入鼻口当中,肺中的氧气也慢慢耗尽,时熙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朦胧当中,她好像看见一抹绯红色,在深绿的水里越来越靠近自己。 好像是个男人?穿着红色的衣服? “救命啊!” 时熙只能在心头发出呐喊,而那抹绯红却突然停在不远处,再也看不真切。 最终,水漫天而来,时熙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第2章 初来乍到 “吱呀”,木门被缓缓推开,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一位妇人走进院子,嘴里大声叫嚷着:“大郎啊,咱家弄来的那丫头,整整两日未醒,该不会死了吧?” 话音刚落,沙哑粗粝的男声回答道:“阿娘,趁她还有口气儿,将她卖了吧,尚能得几十文钱。若是死了可就一文不值了。” 妇人闻听此言,立即出声呵斥:“你这没出息的东西,卖了,你哪来的婆姨,这几十文钱可再买不来一个活人。” 男人听了母亲的责骂,不满地小声嘀咕着:“这丫头瘦得跟个麻杆儿似的,瞧着就叫人心里头不爽快!” “你懂个啥!这丫头牙口齐整,皮肤细腻,日后准能生娃。平日里只要随便喂上几口,养着不死就行。儿啊,你赶紧过去瞅瞅,看她到底是死是活!” 男子满心不愿,嘴里嘟囔着:“还不如换几十文钱,去长乐村跟杨寡妇快活几日!” 尚在昏迷中的林时熙,被这一阵喧闹声吵醒。她只觉脑袋昏昏沉沉,心里埋怨道:这隔壁的王大妈,大清早的又在瞎嚷嚷些什么!我加了一周末的班,难得现在能睡个自然醒,这都不让人消停。 她翻个身,打算再继续睡会儿,可是身下的床板不知为何变得很硬,硌得骨头生疼。 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钻进了她的鼻腔,时熙下意识地蹙了蹙眉:肯定是萌萌这个不孝子,又在家里随地大小便了。今天绝对不给你开罐罐吃! 林时熙极不情愿地缓缓睁开双眼,可就在这一瞬间,她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瞬间从床上惊坐而起。 入目是三面粗糙的泥墙,一扇紧锁的木门,还有一张斑驳的木桌及桌上的陶制灯盏。 这是哪儿?!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那扇紧闭的木门便传来门栓扭动的声音。 时熙的心跳陡然加快,她见无处可藏,便赶忙躺回床上,闭目佯装熟睡。 “吱—”,木门开启,一道耀眼日光射进屋内。紧接着,拖沓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终在床边停住。 一只粗糙干裂的大手拍了拍她的脸,又在她胸口胡乱抓了一把,随之一股腥臭味扑鼻而来。 “呸,干巴巴的,哪比得上杨寡妇。”男子嫌弃地咂咂嘴,确认时熙还尚在人世后便转身大步离去。 “啪—”,木门落锁的声音随之响起。 林时熙缓缓睁开双眼,嘴里喃喃自语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要脸,他刚摸我?!” 一阵头痛袭来,她伸手摸向头部,这才发现头上缠着一层厚厚的纱布。 “我怎么受伤了?”片刻之后,昨日的记忆突然浮现,加班、回家、掉河、紧接着便没有了意识。 待她再度恢复了神识,便是被那对男女的说话声吵醒,迷迷糊糊之际时熙还以为是躺在自家的床上。 然而睁眼之后,竟发现自己躺在了这个陌生而恐怖的地方。 此刻的时熙感到饥渴难耐,她急忙从床上爬起,摸索着奔至木门前,透过门缝向外张望。 入目竟是满眼的翠绿,远处青山连绵;近处绿野葱葱;跟前是一方农家的小院,仅有一张木桌数把竹椅。 时熙第一反应:“完了完了!我这是被拐卖到偏远的山区了?!怎么办啊!” 曾经看得那些新闻中惨无人道的妇女拐卖案令她瑟瑟发抖,“冷静,冷静下来。”她暗自给自己打气。 时熙用力推了推紧锁的木门,门纹丝未动。此刻她又饥又渴,浑身乏力,只能跌坐回床边,思索着逃生之策。 木门缝隙透进来的阳光,斑驳陆离,光阴流转,日影渐长。 也不知过了多久,木门再度开启,一位梳着发髻,身着青色交领短襦与麻色长裙的中年妇人步入屋内。 两人四目相对。 “妈啊。”时熙佯装哭喊一声,扑上前去抱住妇人。 那妇人一时未及反应,出声询问道:“你唤我作甚?” 时熙只是抱住妇人,哭得涕泪横流:“妈,我什么都记不得啦,只记得您是我妈妈呀。” 妇人摇头暗思:怪不得无人要,原是个傻的。哎,罢了,能生娃便行。 听到动静的男人也走了进来,问道:“阿娘,何事啊?” “呕!”时熙差点吐了出来,只见进来的男人贼眉鼠眼,头顶生着疮,头发东秃一块西掉一撮,麻制的衫袍松松垮垮地系于身上。 时熙心里告诫自己,现在正是拼演技的时候,演的不逼真可能就得丢命。 她急忙故作惊讶,躲至妇人身后:“哎呀,这是谁?” 那妇人朝那猥琐男子使了个眼色,又笑着哄骗着时熙:“好闺女,这是你男人呢,怎会不记得?” 时熙闻言把心一横,走上前去,挽住男子的手臂摇晃:“男人,哎呀,我喜欢。” 朱氏妇人见状乐不可支,口中念念有词:“哎呀呀,哎呀呀。老张家要有后了。” 张癞子亦喜得手舞足蹈,除了给过钱的杨寡妇,从未有过别的女子对他这般和颜悦色过。 这丫头虽然又瘦又干,好歹是个女人,能用便行,他也不挑剔。 “妈,我好饿,我要饿死了,我要吃饭。”时熙冲着着朱氏高声叫喊。 朱氏此时正沉浸于欢喜憧憬之中,闻听此言,极为大方地应道,“闺女儿,你等着,阿娘这就去端饭。” 时熙强抑想要呕吐的生理冲动,继续对着张癞子痴笑,“嘿嘿嘿。” 转瞬之间,朱氏便端着陶碗回到屋内,她见时熙笑意盈盈仍紧挽儿子胳膊,心中更是欢喜,“闺女儿,来,喝粥。” 时熙顿时觉得自己从未如此饥饿,她也顾不得考虑太多,接过碗便把粥往嘴里倒。 “呸呸呸!”,粥一入口,她即刻吐出,细看陶碗之中,粥色灰暗,半碗是水,大米寥寥,谷皮、糊粉、胚乳反而居多。 实在难以下咽,可生死之际,岂拘小节,时熙一闭眼,头一仰,将一碗米粥悉数吞入腹中。腹内有了些许食物,她感到力量稍有恢复。 “太好吃了,真的太好了。”时熙故意吧唧着嘴,单手挽上朱氏。 “妈啊,我帮你洗碗,我可会干活了。”她挽着朱氏想朝屋外走去。 眼见即将跨出门槛,朱氏却在抬脚瞬间停住,她瞅了一眼仍在傻笑着的张癞子,使个眼色说道:“娘自个儿去洗,让你男人先好好疼疼你吧。” 时熙闻言如堕冰窟,脸上却不敢显露半分,依旧继续装着痴傻,笑着拍手:“好好好,男人好。” 朱氏转身便出了门,立即又拴上门栓。 屋内又重归昏暗,腥臭难闻之气萦绕在时熙周遭。 张癞子搓着手,淫笑着步步逼近,“乖婆姨,来,你男人马上就来给你暖暖身子。” 第3章 虎口脱险 眼前这逐步逼近的男子虽不高大威猛,可毕竟是一个成年的男性,时熙一时也不敢硬来。 她猛地大笑一声,疾奔至桌边,抄起灯盏,高呼道:“烧火,取暖。” 张癞子满脸兴奋,步步逼近,近来也没银子去找杨寡妇,正好这傻子醒了,可以泄泄火。 “你这傻子,哥哥今儿个也让你快活快活。” “好,取暖,取暖。”时熙装作迷糊絮语,借以迷惑对方。 她立于桌边,紧盯着张癞子的动向,待他毫无防备地扑来时,时熙瞅准时机,飞起一脚,径直踹向其面门。 张癞子猝不及防,轰然倒地。 时熙只觉脚力不如平时跆拳道训练之时,心想许是受伤所致,她担心力道不够,怕张癞子中途会苏醒,于是,便又搬起木桌,狠狠地朝躺在地上的张癞子砸了下去。 随后,时熙拎起灯盏躲到门边,放声大喊:“妈啊,快来呀,哥哥晕啦。” 朱氏在屋外听到屋内叫嚷声,赶忙走到屋前,隔着那扇木门问道:“大郎,咋回事啊?” 时熙抢着回答道:“哥哥刚脱了衣裳就晕了,我搬不动,您快来瞅瞅吧。” 朱氏倒未曾起疑,只是忧心儿子兴奋过度伤了身子,急忙伸手拧开门栓,跨进门来。 刹那间,时熙趁朱氏刚进门还未看清屋内状况,高高举起灯盏,用尽力气,狠狠砸向她的额头,接着顺势推了一把,而后夺门而出。 她一冲出木屋,便迅速回身栓上门栓。她的心剧烈地跳动着,这一连串变故实在快得超乎想象。 回身抬头之际,耀眼的的阳光如箭刺来,令她难以睁眼,她长吁一口气,终于逃出了那间小黑屋。 屋内的朱氏这时缓过神来,双手捶着门,破口大骂:“贱蹄子,把我儿打成这样,等我出去非把你卖到窑子里不可,你这千人踏万人骑的娼妇。” 朱氏的叫骂声不绝于耳,时熙顾不上理会,匆忙跑到院门前,却发现院门也上了锁,一时也难以打开。 她焦急地环顾四周,院中除了先前在门缝里瞧见的木桌和几把竹椅外,再无他物。 见四周泥巴垒的土墙不算高,时熙赶忙将木桌推到墙边,又搬来一把竹椅,爬上木桌,踩着椅子,奋力翻墙而过。 此刻她顾不上害怕,直接从墙头跳下,一路狂奔。 跑得很远之后,才跳进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坑稍作歇息。 回想起逃亡之路,她也不敢暴露行踪,一路避开人群,新闻里的妇女拐卖案让她深知可能整个村子的人都是同伙。 时熙在土坑中大口地喘气,她斜靠在土坡上,一眼望去,头顶的天空湛蓝如洗,云朵洁白似梦,整个世界的色彩宛如加了多层滤镜般美妙。 一路奔来,皆是满绿的田畴,低矮的茅屋错落其间,原始而纯粹,甚至连一根电线杆都未见到。她还远远望见过几个束着发,身着麻制青衫白袴的男子在田间劳作。 “这怎么这么落后,我到底被拐卖到哪个偏僻落后的山村啊!” 可不见公路汽车,也没有手机导航,她不知自己如何才能逃离这村庄。 突然,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马蹄声传来,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循声望去。 只见前方土路上一队人马飞奔而来,积尘漫天,气势磅礴,为首的是一位锦衣华服的男子。 待距离渐近,她方才看清为首之人身骑乌骓,头簪玉冠,腰悬利剑,一袭绯色圆领袍衫随风猎动,丰神俊逸,仿若松竹挺立,美玉生辉。 她一时有些发愣,心中诧异这儿怎么都是古装扮相? 再看后面的一队随从,除了第二位是紫衣华服国风少年外,其余皆头戴幞头、身着皂色圆领窄袖袍、脚蹬长靿皂革靴的壮年男子们,她揣测这些人也许是哪个剧组在野外拍戏。 “反正不是与张癞子一伙的,顾不了那么多了。”时熙不及细想,迅速爬出土坑,朝队伍奔去。 “救命,救命啊!”时熙边跑边大声呼救,顷刻之间她已冲到土路上。 疾驰的头马被这突然冒出的人惊得慌乱失措,驻足扬蹄,发出一声长嘶。 时熙一个城市牛马,从未见过真正的马匹受惊,那腾空而起的马蹄,惊地她楞在原地。 眼瞅着马蹄就要落下伤人,骑马的男子在关键时刻猛地一拉缰绳,乌骓马嘶鸣一声,前蹄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后重重踏回地面,溅起一片尘土。 为首的男子看清拦路的是一位孱弱少女后,他面露忧色,翻身下马,柔声关切道:“小娘子怎如此莽撞,险些伤了性命,你可有受伤?” 呆若木鸡的时熙听闻人声,这才回过神来,她潸然泪下,上前一步握住男子的手,哽咽道:“帅哥,我,我被拐卖啦,快帮我报警!” “唉,快松开你的手,从成邑到这村落,你们这些娘子可真是费尽心思啊,不要以为我表哥是谦谦君子,你们就如此任性而为。”身后的紫衣少年大声呵斥着。 “什么,他这是在跟我说话,拍戏拍入迷了?”时熙一脸茫然,可她现在可顾不上跟一个少年较劲,她着急地继续对着绯衣男子说道:“帅哥,快点打110。你带手机了吗?” 面前的男子目光中带着几分疑虑,不动声色的审视着她,最终他开口问道:“药药灵是谁,为何要打他?” “哈?” 这样一队人马在这小山村很是显眼,不多时,越来越多的村民聚集起来,他们也不敢上前,只敢远远的站着看热闹。 “四娘子......”一声带着哭腔的女声响起,一位约莫五十岁,两鬓斑白的老嬷嬷拨开人群,她激动得双腿发软,趔趄难行的向前跑来。 “娘子,老奴可算是找到你啦,你这几天去了哪?” “四娘子的头伤可还要紧?” “袭儿,可是这位公子救了你?” 老嬷嬷抛出几个问题后,又上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查看时熙是否有受伤。 确认时熙安然无恙后,老嬷嬷双手在胸前叠掌,俯身对着绯衣男子拜了两拜,“多谢公子搭救我家娘子,邳州宋氏顿首。” “我不认识她,帅哥,你别听她的,她肯定是和那个拐子是一伙的。”时熙紧紧的抓住男子的手不敢放开,生怕下一秒就被眼前这位老妇拖走。 在男子的庇护下,时熙虚张声势的朝那嬷嬷喊道:“哼,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张癞子是一伙的,熙儿,还知道我的名字,你们肯定拿了我的身份证!” 就在几人僵持不下的时候,不知谁喊了一声:“张村正来啦!” 第4章 如梦初醒 一位年近六旬的老者从人群后方缓缓的走了上来,他须发皆白,可眼中却透着一抹狡黠,目光依次在众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定在绯衣公子身上。 张太公见那人矜贵自持、气宇轩昂,凭借着他六十载的人生阅历,一眼便断定此人必定身居高位,绝非凡品。 他趋步向前,拱手行礼,朗声道:“郎君安康,小老儿是这柏木村的村正。” 说话之间,张太公眼角余光悄然瞥向时熙,此刻她正紧紧拽着男子的手,不肯松开分毫。 张太公微微顿了顿,继而说道:“这位四娘子乃是邳州人士,前些日子途径柏木村时不慎落水,脑袋受了伤,以致神识混沌。两日前又不幸走失,好在今日总算是寻了回来。这位嬷嬷是四娘子贴身服侍之人,决然不会认错。” 绯衣男子微微拱手回礼:“村正有礼,在下只是路过,个中详情,并不知晓,还请村正公正裁断。”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一摆,袖口滑落些许,露出一段绣着暗纹的锦缎内衬,张太公抬眼一瞧,眼中的狡黠光芒一闪而过。 时熙见男子的态度似有所偏倚,着急的喊起来:“帅哥,不要同这些人说这么多,他们一个村的都是一伙的,赶快打电话叫警察来!” 众人被时熙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弄得一愣,面面相觑,皆不明所以,唯有宋嬷嬷听闻此言,暗自垂泪。 绯衣公子也微微一怔,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与惋惜,旋即松开时熙的手,“小娘子,速跟家人回去吧。” 他随即快步向前,翻身上马,拱手一别:“还请村正裁断,在下有事在身,告辞!” 乌骓马长嘶一声,扬起前蹄,疾驰而去,队伍中的余下诸人见状,皆跟随策马而去。 只有紫衣少年回首望了一眼时熙,目光中带着些许探究,似是对她有几分好奇。 “天啊,这就走了,帅哥没责任心啊!我完蛋了!”时熙心中暗自埋怨道。 她趁柏木村众人还望着那支队伍,未回过神来之际,即刻转身,向相反的方向拔腿就跑。 她飞速横穿过土路,准备逃去远处的山里,下了土路却发现前面竟是一条河流。 “怎么又是河啊,天要亡我!”时熙失声惊呼。 她不会游泳! 时熙此刻无比后悔当初没听妈妈的话,在她小的时候,她妈报班让她学游泳、跆拳道和古筝。 后两种她倒是坚持了好几年,但是游泳上过一节试听课后,她便以害怕呛水为由不肯再学习。 想不到,一次偷懒,这辈子都栽在了同一个坑里。 她奔至河边,望着湍急的水流,心急如焚,身后不断响起宋嬷嬷的呼喊声及村民追赶的脚步声。 “我就算死,也不要再回去给那人当媳妇。” 她心一横,抱着决绝的信念,缓缓地朝湖中走去。 平静的湖面泛起微微的涟漪,当湖水没过腰间时,她不经意间瞟见自己在水中的倒影,仿佛一道晴天霹雳,那竟是一张陌生少女的脸,杏目樱唇,正值豆蔻年华。 “这是我?我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她双手慌乱地拍打着自己的脸,惊恐万分。 落水时的记忆瞬间涌入她的脑中,濒死时的感受让她即刻明白,自己在原来的世界确是死了,如今只是灵识穿越到了此处。 时熙不再前进,只是呆呆地站在湖中,眼眸仿若失了焦,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肆意流淌过她苍白的小脸,滴落入湖中。 她不算漫长的一生此刻如电影片段般在脑海中闪过,然而在23岁这年便戛然而止,一切都还没有来得及。 她瞬间被抽掉了所有生机和意识,再也支撑不住,晕眩着沉入河底…… 等她再次醒来,已是四日之后。 先前那个嬷嬷此刻正守在床边,见她有了动静,脸上的疲惫瞬间被惊喜取代,她赶忙凑上前轻声道:“四娘子,你醒啦,可还记得老奴?” 时熙内心满是郁结,仍沉浸在死亡与穿越的伤感中,不可自拔。她先是点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宋嬷嬷愣了一下,立即起身说道:“四娘子,先好好歇着,老奴这就去唤李郎中。” 不多时,宋嬷嬷带着一个着深蓝缺胯四?衫的中年男子匆匆赶来。 两人前后脚进了屋,宋嬷嬷殷勤的挽下李郎中的医箱置于桌上,急切的招呼道:“李大夫,四娘子今日醒了,只是不大记事,您快给瞧瞧,可别落下什么病根。” 郎中伸手搭上脉,一番探究后说道:“宋嬷嬷,您老别急,四娘子如今能苏醒,就算好了大半了。只是头上的磕伤还需调养,脑中的淤血也尚未散去,暂时会影响神识。” 他稍作停顿,思索片刻后又说:“我每隔两日来为娘子施针诊疗,为期一月。在此期间不宜远行奔波,还得委屈四娘子和宋嬷嬷在此多待些日子。” 此后几日,每到夜晚,时熙总会从噩梦中惊醒,梦中总是浮现出那冰冷的河水和逐渐消逝的意识。 而白日里,她也只是默默地坐在院中,望着远处发呆。 李郎中依言按时前来施针,每次施针时,时熙都面无表情,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当施针完毕,李郎中总是偷偷地拿出一块茯苓糕递给时熙,并轻声加以宽慰。他心底实是怜惜这位与自家女儿年岁相近的小娘子。 转瞬之间,便到了李郎中第三次前来施针换药之日。时熙如往常一般,于院中默默呆坐着。 正午时分,宋嬷嬷神色慌张地步入院内,急声道:“四娘子,李郎中来不了啦,他死啦! “死了?李大夫死了?!怎会如此?究竟是怎么死的?”时熙闻此噩耗,惊得从竹椅上猛地弹射而起。 “听闻李大夫昨日前往县里采买物品,不想当街冲撞了县令家的公子,竟被人活活打死。可怜呐,人还未被拉到家,便已断了气。当真是造孽哟。”宋嬷嬷亦是不住地摇头,眉眼间尽是惋惜之色。 第5章 憬然有悟 时熙瞬时悲从中来,难过不已。 李郎中为人和蔼可亲,为她治伤时认真负责。见她终日茶饭不思,神情萎靡,他还私下里悄悄给她带来自己亲手制作的健胃宁神的茯苓糕,那糕饼的香甜仿佛还萦绕在舌尖。 可这样一位鲜活善良的人,却在顷刻间惨遭横祸,被人当街打死。 时熙暂时搁下对自身的忧虑,眼中噙着泪:“嬷嬷,我想去见李郎中最后一面,当作告别。” “哎呀,这......”宋嬷嬷原本想说尸身不洁,娘子又处于病中,实在不宜前去吊唁。 可又转念一想,自从娘子摔伤了脑袋又落了河,老爷离去之后,这期间除了自己,便唯有李郎中一人忙前忙后,全力医治。如今娘子能够苏醒,李郎中委实功不可没。 “那老奴就扶娘子去见李郎中最后一面吧。” 宋嬷嬷将到嘴边的拒绝之语又生生咽了回去。 李郎中的居所位于村子东头,相距此处倒是不远,仅有不到四里路程,走得慢的话,半个时辰亦足够了。 主仆二人漫步于阡陌交错的田间小径之上,时熙这才初次仔细端详起这具身体。 个子不算矮小,然而瞧起来极为纤细柔弱,小手小脚的,估计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是一位孱弱的少女。 时熙正想着,宋嬷嬷已引领着她行至一间低矮的茅屋之前,屋前已然围聚了一群村民,现场一片嘈杂喧闹。 时熙垂首穿过门口聚集的人群,步入里屋,抬眼便瞧见躺在那的李郎中。 他依旧身着那件深蓝色的缺胯四?衫,只是此刻那长衫已是破碎褴褛,上面浸染着深浅不一的血迹,触目惊心。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生机全无,像一捆被随意丢弃的破布。时熙的目光移向他的面庞,只见其鼻青脸肿,七窍溢血。 目睹此惨状,她的脑海中猛然“嗡”的一声巨响,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她一边难以抑制地放声痛哭,一边不忘朝着屋内的数位妇人躬身行礼:“我来送送李郎中,各……各位节哀顺变。” 右首的妇人即刻上前还礼答话,然时熙已然哭得涕泪横流,全然无法听清其所言。 她转头向宋嬷嬷示意,嬷嬷心领神会,赶忙上前接洽。她自己则退出里屋,行至屋后,在一堆草垛前坐了下来。 在这无人之处,她放声大哭,哭李郎中,也哭自己。 此刻屋外春色正浓,清风徐徐,野樱凋零的花瓣飘落到她稚嫩的手中,这绚烂的樱花,方才还在枝头娇艳盛放,此刻却已零落为泥。 她在这一瞬方如梦初醒,幡然顿悟。明白去过事已了,趁华年,得为自己而活。她抽噎着,接受了四娘子这个新的身份。 她站起身来刚一转身,便瞥见屋角伫立着一位俏丽的少女,正小心翼翼地在一旁默默守望自己。 瞧见时熙正看向自己,那少女快步跑来,双眼已然哭得红肿,向时熙施了一礼,“如华给四娘子请安。 “你认识我?” “嗯,听阿爹提及过,您是邳州的林四娘子。我阿爹就是李郎中,我叫李如华。” “人死不能复生,也许李大夫去了另外一个世界。你在这边可要照顾好自己和家人。” “林娘子,您也莫要过度哀伤。阿爹为您所开的药方,我皆背得,日后我亦能为您抓药,还有……” 李如华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小纸包递过来,“这是阿爹在世时给娘子做得茯苓糕,如今还剩得最后两块。” 时熙见物思人,泪水再度不受控制地涌出。她当下双手接过:“谢谢如华妹妹,这是我在这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李如华羞涩的笑了一下,“林娘子唤我妹妹,我去年便已及笄,不知林娘子芳龄几何?” 时熙心里哎呀一声,这十日以来过得浑浑噩噩,至今亦不知这具身躯姓甚名谁,年纪几何,又是哪家的娘子。 她此刻唯有暂且敷衍过去,时熙含糊回应道:“我摔伤了脑袋,暂时想不起以前的事”。 李如华略显尴尬,她柔声安慰:“四娘子的病症定会痊愈康复。” 时熙内心对此却毫不在意,她本身并未有任何病痛,只是未曾承继原主的丝毫记忆,仅仅是占据了这具躯壳。 这时屋前传来一声尖利喊声:“大侄女儿,快来,长乐村的杨家大郎过来了,快来见礼!” “二叔母,我即刻便来。”李如华闻言,面上闪过一丝失落,她朝着时熙说道:“林娘子,若身体有何不适,便来寻我,这柏木村除了我阿爹,再无其他郎中。若是我亦难以判定病情,那便需前往安阳县里延请大夫。” 说完,她微微屈膝下蹲,垂首朝着时熙行了一礼,“娘子请便,如华先行告退。” 正说着,宋嬷嬷处理完屋前诸事,也寻了过来。 在归途中,已然想通的时熙向宋嬷嬷仔细问询,方才了解到:如今是大启昌平十一年,暮春时节。 她,林诗袭,年十四,生于邳州的官宦世家。 其父林季尧,凭借贡士身份踏入仕途,曾任邳州长史,官阶为从五品。 其母彭氏,出身名门望族,乃是徐州刺史的嫡长女。彭氏因林季尧年少俊朗且功名加身,毅然下嫁。婚后共育有两女两男,林诗袭在子女中位列第四。 近来邳洲屡遭夷桓侵扰与流寇作乱,致使地方动荡不安。林季尧遂以身体抱恙为由辞官,举家迁往都城成邑,欲投奔已嫁与尚书左丞之子的长女林诗友,以谋后续发展。 全家在赶路途中,行至即将进入安阳地界时,人困马乏,又遇流匪袭扰。 虽侥幸逃脱,然林诗袭却受惊过度。待行至柏木村时,不慎从马车跌落,头部磕于岩石,继而滚入河中。 待家仆将其救上岸后,人已昏迷,且头部血流不止,实难再承受搭车颠簸之苦。 林季尧无奈,只得拜访柏木村张村正,恳请其照料。全家除留下宋嬷嬷贴身侍奉外,其余众人则继续奔赴都城。 值此动荡贫瘠之年,张村正亦不愿在一位致仕之人遗弃的女儿身上耗费过多钱财精力。仅寻得一间有三房的茅屋供诗袭居住,另给一月口粮后,便不再过问。 谁料诗袭昏迷数日后,一日陡然苏醒,却神识混沌。宋嬷嬷稍一疏忽,瞬间便不见其踪影。 此后被张癞子与朱氏于河边捡到,囚禁于屋内。因缺医少药、少食裹腹,不久便香消玉殒。 第6章 冤家路窄 时熙恰于此时穿越而来,她不禁为原主深感惋惜,却又有些庆幸。幸好当时醒来的是会些拳脚的自己,否则若换做原主,即便当时不死,日后余生亦必生不如死,凄惨无比。 去日不可追,来日犹可期。她自从想以新身份好好生活下去后,便以积极的心态来面对将要发生的每一件事。 可是,刚回到茅屋,就遇到了第一个难题——没肉吃。 此前十日,时熙仿若行尸走肉般存活,亦不知宋嬷嬷每日所喂何物,彼时她食不知味,仅为饱腹续命。 回至茅屋,宋嬷嬷着手准备晚膳,时熙亦上前帮忙,然尝试之下,发觉自己烧火不得其法,做饭亦一窍不通,只能蹲于一旁静看宋嬷嬷忙碌。 未几,宋嬷嬷便麻利地备好餐食,唤道:“四娘子,用饭啦!” 时熙满怀期待的跑过去,一看,还是刚来那天喝得那种带壳的杂粮粥,以及一碟小菜。稀粥吃起来倒是带着一股谷物的清香,就是不太好下咽。 她胡乱的咽下一碗稀粥,吃了一碟小菜,觉得确实更饿了,肚子里没有半点油水,痨的慌。 趁着夕阳的余晖,时熙把这个家上上下下的翻找了一遍,发现吃穿用度都少的可怜,至此她才真正领悟曾经学过得“家徒四壁、一贫如洗”两词之意。 她长叹一口气,决定用睡觉来消除时时侵扰的饥饿感。在因缺油而没有点灯的房间里,时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好饿,想吃肉。” 翌日,宋嬷嬷做好了朝食,看到时熙起身后,便放下手里的忙活,准备过来伺候时熙梳洗。 她作为一个现代青年,不习惯别人服侍,婉拒道:“嬷嬷,我伤已经好了,以后这些小事情我自己能做。您辛苦了,快坐下吃饭。” 又是胡乱的吃完朝食,在这没有手机,没有电视,甚至连书都没有的空空的农家小院,时熙实在待不住,“嬷嬷,我去村里转转,你不要担心,中午就回来。” 宋嬷嬷刚想出声阻止,就见时熙拿起墙角的竹簸箕已经迈出了院门。 屋上春鸠鸣,村边杏花白,陌上的晚春风光让人欣喜。 时熙心情大好,带着竹簸箕往河边走去,想了一晚,她决定去那条河边碰碰运气。 田中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农人在忙着耕作,他们看到时熙,既好奇,又恐冲撞了不知哪里来的贵人,都停下了手上的活计,谨慎的站着,不敢言语。 时熙向他们点头微笑,开口询问河流的具体方位,一位妇人小声回答:“小娘子,往前走拐个弯就到了。哎,石狗子,你带着小娘子去。” 随后妇人招呼起走在田埂上的一个垂髫小儿。 “谢谢大娘!” 时熙快步跟上那小孩儿,这孩子看着有六七岁,也挎着一个簸箕。 时熙探头往簸箕里一看,不禁“啊”的一声惊呼:“你这捡的什么?” 幼童倒也一点不忸怩,骄傲地扬起小脸:“狗屎!我两个时辰就捡了这么多!我是村里捡的最多的人。” “啊…捡这个来干嘛?”时熙一思索:“施肥?” “嗯!” 她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感慨这个年代过于贫瘠,家里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就连路边的狗屎也要年幼的孩子来抢着捡。 看着石狗子稚嫩的小脸,时熙心生怜惜,她摸了摸身上,现在的自己也是一穷二白,拿不出任何东西予与馈赠,只能言语鼓舞道:“石狗子,你真厉害!” “嘿嘿嘿嘿……” 石狗子和时熙同时都笑了。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两人就到了镜河边,告别后石狗子开心的蹦蹦跳跳离开了。 望着潺潺奔腾的河水,时熙心里还是有些发怵,毕竟自己曾经死于溺水,濒死的感受现在还无比清晰。 可这流水迢迢,水草丰腴,一看就是出渔货的好地方。 时熙心下一横;“反正已经死过一次,不虚,干就完了。” 她脱掉鞋袜,挽起袖子,撩起长裙打个结,端起竹簸箕往水草丰茂的河边走去。 “噔”的一声,把竹簸箕快速插入水草中又捞起来,漏掉水后,所获就留在簸箕里了。 她快速拨开水草,四只小河虾现身在簸箕里,跳来跳去。 “哇欧......我真是个天才!”时熙欢呼雀跃,立刻把袖子撸的更高,“这样得话我可就来劲了!” 她埋头在镜河边奋战了快一个多时辰,直至正午的阳光晒得头上的伤微微有点发疼才停下来。 查看战果,小半碗河虾,两只小河蟹,一条两指宽的小杂鱼。 “有肉啦!”时熙自顾自的乐起来。 她旋即收拾起鱼货,一路兴高采烈地返回茅屋。 在宋嬷嬷悉心的指引下,用螃蟹与小鱼熬煮成粥,又酥了河虾。 尽管因欠缺调味料,饭菜不如想象的美味,时熙仍是吃的津津有味,苍蝇再小也是肉。 当夜的春雨淅淅沥沥的下了整晚,时熙夜里睡得不太踏实,恍惚间,那抹绯色身影于梦中幽然浮现,待她想靠近时,却又翩然远去,如此循环往复,扰得她心绪不宁。 第二日清晨,还睡得迷迷糊糊的时熙被院里的嘈杂声吵醒。 她推门而出,只见朱氏和张癞子竟出现在院中。 朱氏此时正往宋嬷嬷手中强塞几颗蔬菜,宋嬷嬷则匆忙摆手推辞。 时熙见状,顿时气血翻涌、怒从心头起,她大喝一声:“你们来干什么!” 朱氏听闻,却是不恼,她立即撇下宋嬷嬷,满脸谄媚地朝着时熙奔来,嘴里嚷道:“哎呀,我的好闺女儿,我与你张大哥思念你多日,今日终得见你。” “呸,怎么还想来继续感受下老娘的厉害!”她扬扬拳头,怒目而视。对于这对母子,她是深感厌恶鄙夷,毫无半分好脸色。 “误会,误会啊,若不是当日奴家在河边发现并救下四娘子,哪能有娘子今日啊。你那日刚醒来,就发了狂,打了我家大郎和奴家,嬷嬷,你瞧瞧把我家大郎打得。” 朱氏拉过张癞子,指着他头上的伤,声泪俱下得说道:“我家大郎在床上躺了几日都下不了地,请郎中便花费了一两多银子,四娘子,我们收留了你,可是娘子怎么能恩将仇报呢?” 第7章 任人摆布 “收留?”时熙要被气笑了,“既如此,马上去把张村正叫来,我倒是愿意好好跟他讲讲你们对我做了什么,哦,对了,还要去安阳县的县令面前说说来龙去脉,听听看他怎么说,看能不能给你儿讨回点医药费。” “四娘子这是何意?”朱氏收泪而止,故作委屈的问道。 时熙冷哼一声,“哼,何意,你们试试不就知道了。我可什么都记得。” “那四娘子可还记得说把我当娘,还钟情于我家大郎?”朱氏仍不死心,欲要再言。 “嬷嬷,快去叫村正过来。我想问问囚禁女子并意图毁人清白,是不是还得谢谢他们收留。” “你这官家娘子,难道就不顾自己名声?”朱氏做着最后的挣扎。 “只要能惩治恶人,丢个名声算什么。嬷嬷,快去。” 宋嬷嬷在一旁听得惊愕不已,她原是不知还有这么一段往事,但喊人报官她却不敢应承,娘子怎么能为了这种泼皮无赖丢了名节。 张癞子在一旁忍不住嘟囔道:“你这小娘子,别不识好歹,我们是好心来看你。” 时熙立即转头瞪向他,用她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语言攻击道:“你个浑身发臭的怪物,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我揍得你再也下不了床。” 张癞子被她的气势唬住,缩了缩脖子。 朱氏赶忙拉了拉张癞子,赔笑道:“四娘子莫气,我们这就走,都是乡里乡亲的,有些误会罢了,犯不上麻烦张太公。” 两人悻悻而去,刚出院门,朱氏便小声咒骂道:“了不得的小贱种,翻脸就不认人。呸!等日后落到我手里,看我怎么收拾她!以后去皇城找她老子,我儿也能讨个官儿做。” 接着她扯过杨大郎,两人缩着头窃窃私语,秘密谋划起来。 时熙想到自己暂时也拿不出证据,只能先放过那两人。一早就被扰了心情,她闷闷的吃着朝食。 宋嬷嬷提醒道:“方才那泼皮无赖,日后咱们可得多加提防。不如立刻修封书信给大娘子,让大娘子着人来接。待这人从成邑赶到这柏木村,娘子的伤想必已痊愈,便可即刻启程,与老爷团聚。” 时熙想着那个素未谋面的大姐,一时不知如何下笔,又突想起这屋里压根就没有纸笔。 饭毕后,宋嬷嬷提议过几日趁赶集去一趟县里,一来写信托人带给大姐林诗友,二来去医馆瞧瞧旧伤。 “好的,都听嬷嬷的。”时熙爽快应承,接着她拿起簸箕又想往外跑。 宋嬷嬷立即起身阻止:“哎呀,这伤都没好,如何能又去河边折腾,老身这还有银钗,趁赶集去县里当了就是,总能购些肉食,莫要伤了身子。” 时熙一个躲闪跨出院门,笑嘻嘻的回道:“嬷嬷,您放心,我去去就回,伤不了身子。运动嘛有助于身体恢复。” “娘子,雨后难行,小心……”话还未说完,时熙已经蹦了出去。 雨后的田埂路,泥泞难行,今日一路行来,也未见到有村民在田间劳作。时熙有些后悔出来,但也只能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河边走去。 此刻的镜河旁空无一人,一叶小舟孤零零的系在河边的杨柳上,雨后河水上涨,比起昨天湍急了不少。 时熙突然想起那日在河边官道上出现的绯衣公子,也不知他现在何处,她突然有种莫名的失落感,她赶紧摇摇头,把这些莫名其妙的情愫甩出脑袋。 她像昨天一样开始捕鱼,不过,今日的运气可不好,一连换了好几多个地方,硬是连一只小虾米都没有捕获。 她叹口气,世事艰难,穿越也没那么容易,能一路开挂,时熙决定就此打道回府。 回程途中,一位头戴青箬笠,身披绿蓑衣的渔翁自远处而来,他见一位小娘子于斜风细雨中自河边归来,神情倦怠,料想是她并无所获。 渔翁怜她年幼且生计困窘,从随身鱼篓中抓出一条半大的鲫鱼,和蔼地说道:“小娘子,来,这条鱼赠与你。” 时熙一惊,陌生人无端赠鱼,可无功不受禄,她忙摆手拒绝;“不用不用,老人家,我家有吃的。” 渔翁笑呵呵的,将鱼放入时熙竹簸箕中,“小娘子拿着吧,老朽今日鱼打的多,吃不了。” 说完,渔翁头也没回地往前走了。 时熙被这淳朴善良的老者搞得鼻子有些发酸,这柏木村,不仅有张癞子朱氏这样的愚昧恶毒之人,也有像渔翁这些善良淳朴之人。 看着簸箕里这条估摸有半斤重的鱼,时熙秉持“受助于人,亦当助人”想法,决定把鱼送给李如华。 时熙端着鱼往李家走去,待行至茅屋前时,周遭一片寂静,全然没有办丧事时应传出的吹吹打打与嘈杂喧闹之声。 她停下脚步,左右观察,却不见半个人影,时熙喊道:“如华,你在家吗?” 片刻之后,李如华身着由生麻布制成的丧服,面容憔悴不堪地出现在门口。仅仅几日未见,她的模样愈发消瘦,双眼更是红肿得厉害。 “林娘子,您……您来了,快请进屋里坐。”她轻声说道,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与哀伤。 时熙见状,心中顿时泛起一阵酸楚,赶忙快步走上前去。“如华,我来看看你,你这几日过得可好?” 李如华侧身将时熙引进屋内,二人在大屋中的方凳上依次落座。 时熙细细环顾四周,这儿的陈设比自家的条件好上一点,虽说依旧简陋,但桌椅板凳等家具也是一应齐全,只是,这屋子里再无其他旁人。 “如华,怎么就你一个人,你家大人呢?”时熙疑惑地问道。 李如华微微低下头,眼中噙着泪花:“林娘子,我二叔二婶已离开。我阿娘生下我后便过了身,我也没有兄弟姊妹,自小便是与阿爹相依为命。如今就剩我一人了。”话未说完,泪水已顺着脸颊滑落。 上一次来时,时熙只记得屋内全是人,只是当时自己正处于迷茫与难受之中,并未留意这些人彼此间的关系。 如今想来,李如华不过才十六岁,若放在现代,不过是个高中生罢了,怎么能一个人独自生活呢?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是去跟你叔叔婶婶一起吗?” 李如华听到这话,抬眼望了望时熙,旋即趴在桌上抽泣起来。 时熙立刻起身,轻声安慰道:“如华,别伤心了,是不是你叔叔不想管你,那你跟着我住,我那有空房间。” “林娘子,您是个大好人。如华能给您当丫鬟伺候您,那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只是我今生福薄,恐无此等造化。我二叔已将我卖给杨瘸子做婆姨了,怕是不能再给您做丫头了。”李如华说完,又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第8章 转危为安 “如华,你愿意嫁给他?” “张瘸子去年才死了婆姨,我原是见过张婶子的,老好的一个人,可还是被张瘸子打死了,我,我不愿跟着他。” 这可不能忍,年纪大,长得丑,打老婆,还想买个如花少女,不要脸 。时熙心里咒骂起来。 她即刻说道:“你那叔叔也真是狠心。如华,你就去我那住吧,我们相依为命。” “能跟随四娘子自然是再好不过,可我二叔已经收了银子,他怎会愿意退还?”李如华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绝望。 “那我再多给一些,你那见钱眼开的叔叔也不会跟钱过意不去。” 李如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起身向后退了一步,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说道:“林娘子的大恩大德,我便是做牛做马也难以报答。” 快起来。时熙赶快去扶,李如华却在地上不愿起身,俯首说到:“如华无以为报,再给林娘子磕几个响头。” “别,别,你再不起来,我也要给你跪下了。”时熙何曾见过这般阵仗,着急之下竟也欲屈膝跪下。 “林娘子,这千万使不得!”李如华忙搀着时熙。 “你也别叫我什么娘子,叫我诗袭吧。你叔叔把你卖了多少钱,我回去算算钱够不够?” “我怎敢直呼林娘子的闺名,我虽只是村里的丫头,但阿爹曾教我识字,我也知晓些许规矩。我并不知晓叔叔婶婶将我卖了多少钱,不过在张太公家签契约时,我看到这屋子和一亩水田共卖了六千贯。”李如华恭敬地回答道。 “什么,他们把你家房子也卖啦?” 时熙心里有些悲凉,这个年代女子没有继承权,家里男人一死,自己就变成了牲口,家里的房子、土地不属于你,连你自己都不再属于自己了。她暗自庆幸自己曾生活在现代,见识过平等与自由,而在此处,曾经理所当然的东西如今却变得遥不可及。 时熙虽不清楚这六千贯究竟是何概念,是多是少,一个人又该值多少银子,但望着李如华那张尚显稚嫩的脸庞,她只心里下定决心,不能让女孩子受苦:“别担心,我让宋嬷嬷去打听打听,我出多点钱,绝不让你去嫁什么瘸子。” 李如华听罢,又欲下跪,被时熙一把拉住:“咦,你可不能再跪了。对了,李大夫是下葬了吗?埋在哪里,我想去拜拜他。” 这话一出,又勾起了李如华的伤心事,她声音哽咽,带着哭腔说道:“我阿爹停灵尚不满七日,二叔二婶便以罔死不吉为由,草草地将阿爹下葬了。如今,阿爹就葬在秦山的山脚下。” “狗屁亲戚,我马上回去找钱,如华你别急。等你到了我家,我们再一起去拜望你阿爹”。 时熙转身欲向屋外走去。忽然,目光瞥见脚边的竹簸箕,想起此番前来的初衷,赶忙说道:“如华,我今日得了一条鱼,这鱼你收下吧。” 李如华见状,脸上微微一红,露出些许扭捏之态:“林娘子的大恩大德,如华感激不尽。只是如华此刻尚在孝期,按规矩是不能食用荤腥之物的。” 时熙只能讪笑一声,忘了这年代还有守孝的规矩,她拿出那个失忆的万能梗,说道:“我伤了脑袋,这些规矩都记不得了,你好好的,我明天再过来看你啊。” 她快步回到茅屋,一眼便瞧见宋嬷嬷正在院中晾晒衣物。她放慢脚步,沉思片刻,嗔道:“嬷嬷,你看,我的衣裙全脏了。” 宋嬷嬷闻声抬头,见状不禁惊呼:“哎呀,我的小祖宗,你这是怎么弄的?快些脱下来,老身这就给你清洗。” “嬷嬷,现在我身边就您一个人照顾,万一您要累病了,那可就没人管我了,我可该怎么办呀?” 宋嬷嬷听了,也觉得时熙所言不无道理。想当初,老爷只留下自己一人照料四娘子,或许是料定四娘子难以康复,才这般安排。可如今,四娘子已经好起来了。 时熙悄悄留意着宋嬷嬷的神情变化,赶忙趁热打铁地说道:“不如买个人吧。” “娘子,这来路不明的人咱们可不敢用。” “哎呀,李大夫的女儿李如华,年龄比我大一点,知书达礼的,我出去的时候听说他家叔叔要卖侄女呢。” 宋嬷嬷微微皱了皱眉:“郎中家的闺女,我也曾见过,瞧着确实是个规矩懂事的孩子。不过……” “嬷嬷,就她吧,现在也没有其他合适的旁人。就是不知道我们还有钱吗?我父亲走了之后就没给我留点财产,我怎么也没点首饰呢?” 宋嬷嬷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了起来,心想这四娘子自醒来后,不但往昔之事记不住,连性情都好似变了一个人。 她笑着说道:“从前娘子可是对这些黄白之物不感兴趣,如今却反倒问起首饰来了。娘子放心,您从前佩戴的发簪、耳坠等物,老身都悉心收着呢。” 宋嬷嬷到底是在官宦人家历经多年、操持诸事的掌事嬷嬷,应对起这类事务来,那可真是驾轻就熟。当下她便收拾了一番去了张太公家。 天黑之前,宋嬷嬷终于回来,时熙赶忙一路小跑迎上前去,心急如焚地问道:“嬷嬷,事情如何了?” 宋嬷嬷脸上挂着笑意,打趣道:“瞧把咱们四娘子给急的哟。您且放心,张太公已经应下了,明日便会打发人去把如华的二叔叫过来。我这根簪子约有三两重,约摸着是够啦。在我们邳洲,一个粗使丫鬟也就值一两银子,模样稍微齐整些的也不到二两。 时熙听了这话,心里头有些别扭,现在谈论的可是人的价钱,她又想到宋嬷嬷为了帮她动用了自己的私产,心里满是愧疚,赶忙说道:“嬷嬷,我以后一定还您一根金簪子。” 到了第三日一早,宋嬷嬷便如约往张太公家去了。时熙独自留在院内,紧张得在院里踱来踱去。 突然间她瞅见一个人影在院外鬼鬼祟祟的偷看,她大喊一声:“谁?” 那身影嗖的一下就就没了踪影,时熙心里满是狐疑,正琢磨着,就听到了宋嬷嬷回来的脚步声。 时熙赶忙飞奔过去,一把拽开院门,门前宋嬷嬷笑容可掬,身后跟着惊喜交加的李如华。 宋嬷嬷笑着说道:“四娘子,您瞧瞧,人呐,老身可给您带回来了。如华,快来见过四娘子。” 李如华赶忙上前,扑通一声跪下,叩首道:“四娘子大恩大德,如华没齿难忘,奴婢愿终身侍奉四娘子,愿四娘子永福安康。” “怎么又跪上了。”时熙感觉头真的疼了,“快起来,以后我们三个人就一起生活啦。”,她也觉得很开心,能让一个女孩暂时脱离了苦海。 宋嬷嬷在一旁笑着提醒道:“按咱府里以往的规矩呀,进了门的丫鬟,娘子得给赐个名儿呢。” 时熙摆摆手:“算了算了,不用改名。如华这个名字可是她阿爹给取的,好着呢。” 第9章 入室风波 李如华带来的随身包裹小得可怜,里头也就装着几件旧衣裳。再看那间空屋子,也是家徒四壁,里面就摆着一床一桌。 不过,两个姑娘手脚倒是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屋子收拾得妥当了。 刚开始的时候,李如华还诚惶诚恐,心想怎么能让四娘子帮忙打扫,时熙笑着打趣道:“再不让我活动活动,我可要生病啦。” 李如华听了这话,又看着时熙那不拘小节的样子,心里想着这四娘子行事做派可不像寻常的大家娘子,说话也是毫无顾忌,心肠却很好,渐渐的也就放松下来,跟着时熙说笑起来。 “如华,明天我们一起去拜祭李大夫。” “是,四娘子。”李如华眼里噙着泪,却又笑着用力地点了点头。 心无挂碍,自然一身轻。当晚的时熙思绪安宁,一夜无梦,酣然沉睡至天明。 恰逢立夏时节,晨光微曦之时,时熙便已早早起身。 今日是林时熙到这个世界的第十九日,在这方天地的生活,她感觉也算得上是惬意自在,田园风光里满是质朴的野趣;身边之人亦是温和友善。唯一的让她时时吐槽的就是吃住条件实在太差。 遥想起曾经在写字楼里当牛马的日子,每日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午餐时间,吃饭的时候总有一种幸福感油然而生。 然而此刻,情形却恰恰相反,只要不到吃饭时刻,每日的清风朗月总让人心情愉悦、畅快不已。 一到吃饭时间,时熙总是试图屏蔽掉自己的五感,只为能快速地咽下杂粮粥。 饭后她跟宋嬷嬷报备:“嬷嬷,今天如华跟我一起去看看李大夫,您不要担心。” 宋嬷嬷看这几日时熙确实乖乖待在屋里,便点头应允道:“那可得早点回来,莫要走远了,莫要让老身担忧。” “谢谢嬷嬷,爱你哦。如华,快点,走啦。”时熙一脸灿烂。 两人便结伴往秦山而去,起初,行走在那田埂之上,周遭皆是辛勤劳作的庄户人家。在村落里,可没有什么消息能够留存过夜。众人瞧见如华,都热情地与她打着招呼: “如华,你这可是跟了贵人啦。” “如华,什么时候去皇城啊?” “发达了可忘了你栓子哥啊。” 李如华听着这些话,面上不禁露出些许尴尬之色,转头对着时熙说道:“四娘子,您别在意,这些都是些庄户人家。” 时熙此刻心情轻爽,遂笑着打趣道:“可惜你的田被卖了,要不咱们也能种田卖粮。” 渐渐地,两人的脚步迈出了村庄的范围,周遭的景色也从那一望无际的广袤田野,悄然变换成了层峦叠嶂、连绵起伏的山峦。 一路上,繁花盛开,绿树成荫,宛如天然的翠幕。两人沿着蜿蜒的山路继续往山里行进。 时熙一边走一边去摘绚丽多彩的野花,不多时就聚成了花簇锦簇的一大捧。 “如华,你看,真漂亮。”时熙炫耀着手里的花捧。 “嗯,确实好看,就如同娘子一般好看。”李如华笑着回应道。 时熙心中暗自腹诽,这才一天时间,如华都学会拍马屁了,她心里翻个白眼。 “四娘子,我们到了。” 两人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停下来,那里,有一座略显简陋的新坟静静地矗立着。 如华走到坟前,双膝跪地,声音略带哽咽地说道:“阿爹,女儿来看您了。” “阿爹宽恕,女儿实在无奈,连纸烛香火都无法上贡,都是女儿不孝。您莫要再为女儿担心了,如今跟着四娘子,再也不会受人欺辱了。” 时熙走过来,鞠了一躬,上前献上那捧刚采得鲜花:“李大夫,如华以后会跟我们一起好好生活。” 两人在坟前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直至那太阳高悬于中天,才准备起身下山。 回去的路上,两人皆心情沉重,一前一后默默地走着。 突然,李如华快步赶上前来,伸手扯住时熙的袖子,凑近她的耳边,低声说道:“四娘子,有人在跟着我们。” “什么!”时熙心中一惊,却不敢贸然转头张望,只能压低声音问道:“可看清是谁了吗?” “看清了,是张癞子。这人平日里偷鸡摸狗,是柏木村出了名的泼皮无赖。” “张癞子,当真是冤家路窄啊。他这是还不死心?如华,那我们赶快走。” 二人当下加快了脚步,时熙不动声色地随手捡起一根粗树枝,当作登山棍使用,实则心中暗自思量,以此来以防万一,若那泼皮无赖真敢有所妄动,也好有个应对之物。 两人匆忙回到茅屋,将遭遇张癞子之事告知宋嬷嬷。三个人一合计,决定即刻着手防范,旋即分工展开行动。 宋嬷嬷把贵重首饰藏匿到更为安全之处,时熙与如华则着力改善房屋的安全状况,加固篱笆,修理门闩。 时熙用枯草编上石子挂在门闩处,只要开关门就会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她还把捡到的那根粗棍放到了床边。 夜晚闲来无事,时熙与如华趴在床上随意闲聊。如华不仅识字,还对时事略有知晓,李郎中在世时,常给她剖析当下局势。 时熙这才获悉,如今的大启并不太平,西北有北鄠屡屡侵犯,西南有夷桓不时滋扰。原主林诗袭的老家邳州,便是常年遭受夷桓侵扰,她的父亲林季尧辞官,亦有此方面缘由。 而安阳县地处王朝中部,暂时未被战火殃及,只是土地贫瘠,并不富庶。 待月上梢头,二人才结束交谈,回房安歇。 时熙正睡的迷迷糊糊之际,门闩上的石子突然发出了轻微的撞击声,她瞬间惊醒,翻身下床,顺手抓起木棒,躲到床后。 房门被悄然推开一条缝,月光顺着门缝倾洒而入,一个身影闪入屋内,随后黑影又轻轻掩上房门,一切重归于黑暗。 时熙屏住呼吸,握紧木棒,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牢牢的盯着黑影的动向。 只见那人蹑手蹑脚地靠近床边,接着竟开始宽衣解带。 时熙心中暗自惊呼:“我去,这不是来劫财的。” 她疾步走到黑影身后,抡起木棒就砸了下去。一下接着一下,她不敢给对方喘息之机,直至黑影瘫倒在地,痛苦呻吟不止。 此时,时熙才放声高呼起来:“来人啊,家中进贼啦!”喊完,又狠狠补上几棒,而后奔向门边,打开房门。 皎洁的月华洒照进屋,地上躺卧之人,正是张癞子。 第10章 罪有应得 村里的狗闻声开始竞相犬吠起来,宋嬷嬷和如华听到声响后,匆忙奔过来,便看到穿着寝衣站在门口的时熙。 宋嬷嬷一把抱过她,紧张的上下查看她是否有受伤,确认她安然无恙,心才稍稍放下。 二人急忙朝屋内望去,只见地上躺着一个光着上身、满脸鲜血的男子,正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 “是张癞子!”如华惊道。 “这贼人妄图毁了娘子的清白。”宋嬷嬷正思索着如何处置方能护得娘子名声,便听闻院门外传来嘈杂的喧哗声,原来是邻近村民听到动静后纷纷赶来。 “如华,不可说房间里的人是娘子。”宋嬷嬷吩咐道,随即跨进屋内取出外衫为时熙披上。 “这该死的张癞子。”时熙此刻已用尽了力气,有些微微发抖。 如华从未见过如此情景,虽说在李大夫行医时她偶尔也帮忙包扎,鲜血亦见过不少,但一个男人夜半溜入女子闺房意图不轨,万一得逞……如华想到这还是不禁吓得浑身发抖。 “如华,将四娘子搀扶至你那屋,莫要出来。”宋嬷嬷安排妥当后,便走向院门。 院外早已聚集了一群闻声而来的村民,门一打开,呼啦一下挤进来半院子的人。 进来之人神色各异,有面露关切者,有来看热闹的,还有伸头晃脑到处打量的。 “老姐姐,出了什么事?”人群中有个年纪稍长的妇人率先开口询问道。 宋嬷嬷高声说道:“诸位邻里,我家遭了贼。贼人欺负我等老弱,入室盗窃财物。幸得我及时察觉,那贼人竟还妄图伤人,老身无奈之下,只得拼了这条老命与他搏斗,此刻那贼人正在屋内。还望各位为老身做个见证。” 众人挤到屋门口一看,“哎呀,是张大郎。” “张癞子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偷盗被抓住了,活该。” “哎哟,遭瘟的张癞子,上月还偷过我家鸡呢。” 众人七嘴八舌,却无一人怜悯鲜血直流、瘫倒在地的张癞子。 不多时,柏木村的村正张太公也匆匆赶来。 宋嬷嬷上前见礼后说道:“我家老爷才离开不到一月,竟发生这等事。可怜我家四娘子的伤刚有好转,又受了如此惊吓,等左丞大人派人来接时,老奴该如何是好?” 张太公听出话中深意,佯装不明所以,只是轻声宽慰道:“宋家妹子,莫急,四娘子未受伤实乃万幸。柏木村出了这等偷鸡摸狗之人,我定当严惩不贷。本应报官,只是四娘子毕竟是未出阁的大家闺秀,一旦踏入官府,恐生是非。” 宋嬷嬷立即哼了一声。 张太公撇撇嘴,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张大郎,说道:“如今大郎已受教训,料想日后必不敢再犯。但他竟敢冒犯四娘子,虽不报官,可柏木村绝不能轻饶他,将他押入祠堂,施以家法,一顿杖刑自是免不了。不知宋家妹子意下如何?” 宋嬷嬷正欲回答,院外突有一妇人高声叫喊道:“快让开,快让开,发生什么事啦?”,在场众人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门口走来的是张癞子的娘亲朱氏,然其脸上却分明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她步入院内,见村正亦在,笑着说道:“哎呀呀,太公您老人家也在呐,出了何事呀?” “你......你家大郎干的好事。”张太公手指朱氏,气得险些岔了气。 岂料那朱氏一听,非但毫无惊慌之色,脸上的喜色反倒愈发浓郁,“哎呀,大郎年少,定是被人勾引,他......” 有人悄悄拉扯朱氏,低声提醒道:“你家大郎偷东西被抓住了,此刻正在里屋呢。” “偷东西?偷什么东西,我家大郎可从不偷东西。”朱氏往屋内一看,当即拍腿哭嚎起来:“哪个遭瘟的猪狗把我儿打成这样,我家大郎犯了何错啊?” 宋嬷嬷上前一步,怒目圆睁,骂道:“老身打的!你那泼皮儿子竟潜入我房间偷盗财物,该打!若是吓坏了我们娘子,便是有十条性命也不够赔。” “你个老虔婆,我儿怎么会进你的房间,定是你家娘子平日里孤寂难耐,在我家那日便说中意我家大郎,定是私下勾引......” 张太公见势不妙,若再任由她胡言乱语,此事恐难以收场,便招呼两旁的村民,“去,把这疯婆子堵了嘴,捆起来。” 朱氏一边奋力挣扎,一边扯着嗓子大喊:“没有王法啊,大郎只是应约前来,就被冤枉偷东西……” 张太公气的直哆嗦 ,这傻婆娘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急喊道:“快拿泥封上她的嘴。” 旁边有人嬉笑着打趣道:“你家大郎还能被人家娘子看上?这村里都没一个丫头能看上他,哈哈哈哈。” 时熙在屋里听得热闹,也想出去现场吃瓜,可是如华拼死抵着门,“四娘子,女儿家名节重要,此刻不宜出去。” 时熙瘪瘪嘴,无奈之下,只好继续附耳趴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热闹。 这边张太公忙给宋嬷嬷作揖赔罪:“宋家妹子放心,张大郎偷盗之事,柏木村绝不会让四娘子和妹子平白受委屈。来人啊,去把张大郎拖回祠堂。其他人都散了,快走快走。” 一场风波总算平息。 宋嬷嬷走回里屋,望着时熙,满脸忧虑地说道:“不能再有所耽搁了,下个赶集日,我们务必前往县里给大娘子写信。如华,你把床搬到四娘子屋里,你陪着娘子睡吧。” 时熙这时才感到一阵后怕,毕竟自己如今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看来日后万事皆需加倍小心。 另一边,在柏木村的祠堂里,朱氏最终听闻躺在祠堂地上、奄奄一息的张癞子说,他溜进门后,连林诗袭的影子都未曾瞧见,就被一顿暴打,朱氏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彻底破碎。 两日后,恰逢赶集之日。如华早早便去村里雇了一辆牛车,赶车的是同村的张老头。 车停在小院门前时,宋嬷嬷正为时熙戴上帷帽。在这个时代,一些守旧礼的人家,女子出门皆会戴上帷帽。 三人出门上车,牛车晃晃悠悠的向县城驶去。 时熙从未乘坐过牛车,一路上兴奋不已,一会儿盯着牛看,一会儿去跟张老头搭话。 “张伯,为什么要用牛拉车呢,不都是用马拉吗?” “四娘子,你们大户人家才用得起马,咱穷苦百姓有牛就不错了。” “张伯,您赶一趟车收多少钱呢?” “四娘子,老汉可没多要你一文钱啊,这趟专拉您三位,就只收了三文钱。” “一来一回得耗费几个时辰,一天才赚三文钱。”时熙暗自盘算着当下物价。 她一路问个不停,宋嬷嬷见状,频频摇头。 一个时辰后,牛车安然抵达安阳县城门处。 第11章 异世相逢 张老头转头跟宋嬷嬷说道:“那老汉就在此等候四娘子。” 宋嬷嬷向张老头道谢后便带着两人穿过护城河上的木桥,步入城门。 安阳县城门用长条的石块垒砌而成,高达数丈,顶端呈拱形,其上铺着青灰色的瓦片,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淡淡的光泽。 城门上方,一块朱红色的牌匾高悬,上书“昌吉门”三个繁体楷书烫金大字。 时熙抬头仰望,暗想道:“一个小县城的城门也那么巍峨雄壮啊,写的是繁体字,我大概能认识可惜不会写,那我在这也算不上文盲了。” 穿过城门,便是县城的主街道。街道宽约三丈有余,由碎青石板铺就。两旁店铺林立,酒肆、茶馆、布庄、米店应有尽有,这些鳞次栉比的房屋虽然不高但都有两层以上。 时熙初次来到县城,兴奋地睁大眼睛四处张望,只是苦于帷帽遮挡了视线,相当不便。 三人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周遭人声鼎沸,车水马龙。街上小吃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胡麻饼、油酥糕、油塔的香气似是排着队往时熙鼻子里钻。 近一月来没有吃过什么像样的食物的她,此刻感觉自己就是那被馋哭了的小孩,奈何身无分文,唯有以目代口,频频的咽着口水。 如华在前引路,三人拐进一条小街,“嬷嬷,驿夫就在前方。” 一位蓝衣老者孤零零的坐在木板前,旁边竖着一根杆子,上面挂着的旗子上写着“代书”二字。 三人走到老者跟前,如华招呼道:“老人家,我们要写书信。” “大娘快坐,你们要写什么?”老者热情的招呼起来。 宋嬷嬷望向时熙,时熙急忙跳到一边:“嬷嬷,您坐。我什么事都不记得了,还是您来说吧。” 宋嬷嬷见时熙依旧毫无记忆,心中酸楚:“如华,你尽早带四娘子去看郎中,此处你熟悉些,我也放心。我写好信便送去逆旅,不出一月,大娘子便能收到。你们莫要乱跑啊,未时在城门外会合。” “若是饿了,便吃些干净的吃食。”宋嬷嬷拿出一小锭银子交给如华,叮嘱道。 接过银子,两个女孩相视一笑,“谢谢嬷嬷,我们走啦。”时熙开心的蹦了一脚。 “如华,定要照顾好四娘子。”宋嬷嬷再次嘱咐。 两人走出小巷,重回大街。时熙回头望了望,迅速摘掉帷帽。 “四娘子,你这......”如华想出言阻止。 “嘘,回去别告诉嬷嬷,帽子戴得我头疼。” 如华见此也是无可奈何,只能说道:“四娘子,东市的济世堂治疗外伤最为拿手,我们就去那诊治。” “纯属浪费啊,有这看病的钱能去饭店搓一顿就好了。”时熙心里想着,却只能回答道:“就听如华的。” 不到一刻钟,便来到济世堂。这是一家门堂宽敞的医馆,前厅有一排硕大的药柜,后面则是诊病之处。 两人被引入后堂,大夫一番望闻问切后,表示外伤已无大碍,只是脑中淤血阻碍血气运行,致使失忆,需开药与针灸治疗。 “大夫,今日就先抓药吧,针灸我改日再来。”时熙可不愿平白无故挨针。 “四娘子,这如何使得,不施针化瘀,怎能恢复记忆?”如华焦急阻拦。 “如华,我是病人应该听病人自己的。不记得以前的事就不记得好了,我不在意。” 如华一脸为难,正不知如何劝阻,时熙已走出内堂,药童招呼如华去药柜处等候抓药。 时熙独自站在离药柜稍远之处等候,此时大门口走进来两位男子,年长者身着黑袍,身形消瘦,年轻者一袭青衣,面容清秀。 两人先边谈边走,进门后老者立即拱手告辞,步入内堂,年轻人面露厌恶,低声骂了一句:“ShIt!”。 这轻声一骂,落入时熙耳中,恰似晴天霹雳,她惊愕抬起头地紧盯着青衣男子。 男子也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扭过头来,就见一个睁着大眼睛,面色苍白的小姑娘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 他刚冲小姑娘微微一笑,就见那姑娘直愣愣的走过来,呆呆的说了一句:“hi,how are you?” 刹那间,两人表情骤变,仿若电光火石。 “宫廷玉液酒?” “一百八一杯。” 时熙再难掩激动,一个箭步冲过去握住男子的手臂:“你......你也是......?” 男子亦激动万分,眼眶泛红,他转头环顾四周,低声道:“小妹妹,此处不便多言,走,去正店。” 如华接过药包转身,却见到令她惊骇的一幕:四娘子正紧紧拽着一位男子的手臂,眼神热切地望着对方。 这是登徒子还是娘子的亲人,如华觉得自己一时也想不了这么多,她颤抖着叫了一声“四娘子。” 时熙猛地回过神,向男子轻声说道:“她是我这边世界的一个朋友。” 随即又转向如华,“如华,他是......他是我老家的一位旧友,走,我们去别的地方再说。” 济世堂不远处就有一间巍峨矗立、气派非凡的酒楼,名为琼筵楼。 三人款步而入,只见楼内雕梁画栋,珠帘翠幕,时熙对着青衣男子笑道:“你找的地方还真是高端大气上档次,你是有钱人?” 琼筵楼的酒保热情的小跑过来,打躬作揖,热忱相邀:“韩先生,两位娘子,雅室有请。” 三人拾阶而上,踏入位于二楼的雅间。雅间内布置清新雅致,炉中香烟袅袅,墙上数幅字画墨韵流淌。 男子对酒保吩咐道:“照昨日那几道菜上便是。” “好咧,韩先生和娘子请稍候。”酒保言罢,退身而出。 “we can chat now. we can municate in English and others cannot understand.”男子一开口,竟然用英语跟时熙交谈起来。 时熙面露窘色,赧然道:“In english? I only passed the English cEt-4 exam。” 如华在侧,虽不明二人所用何种语言,念及自身于此似有不便,急忙说道:“四娘子,我去门口守着。” 接下来所谈之事确需保密,时熙遂道:“好,吃饭的时候再叫你。” 如华轻掩房门退去后,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第12章 惺惺相惜 时熙望向对面的男子,他中等身高,容貌清秀,一身的书卷气,正笑意盈盈的看着自己。 “小妹妹,快坐下吧,不用拘谨。来,这有水果,先垫垫肚子。”男子声音柔和。 “小妹妹?”时熙瞅瞅自己的身躯,确实年幼,不怪别人叫她小妹妹,她遂有些怅然地坐下。 待男子也就座,时熙率先打破沉默,迫不及待的问道:“你是谁,来自于哪里?” 青衣男子浅笑安然:“小妹妹,先说说你的情况。” 时熙无奈苦笑:“其实你不应该叫我小妹妹!我现在这个身体是小,可我在现代大学都毕业了。” 男子闻言也很是惊讶:“你大学毕业了?我那时才大三,看来我要叫你小姐姐。” 时熙又急忙追问:“你是怎么来这里,你来了有多久了?” “哎,说起来我来这已有两年。那年谷雨的时候,我跟同学去山道骑行,被一辆超速的汽车给撞了,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就来到了这个世界,还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男子的神情有些迷茫。 “二零二四年的谷雨?” “是啊,二零二四年,感觉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都快分不清现在还是曾经哪个是梦境。”男子明显情绪低落。 “我…我也是二四年四月十九号出事的。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周末,我因疲劳过度掉进了河里,醒来就成了这样。我们是同一天穿越的,怎么我才到这一个月,你就两年了?” “也许是时空扭曲,时间就变得不稳定了,想不到穿越这事还是真的。” “我们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我爸妈不知道得有多难过........”时熙想到自己的父母,喉咙酸涩,语至哽咽。 “回去?那么大的撞击力度,我想我就算能回去,我原本那个身体也根本无法使用了。” “我......我也......”时熙想到过了一个月,自己的尸体如还在河中,此刻应该早就已经巨人观了吧。 她想驱散当下弥漫的悲戚氛围,打趣道:“那你现在在这边过得怎么样?哎,你一定是有钱人,这种档次的酒楼你也来。” 男子领会其意,粲然一笑,重拾乐观:“那我们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徐凯文,二四年的时候二十二岁,医科大临床医学大三学生。现在的我叫韩庄,也是二十二岁,有钱谈不上,现在当门客养活自己。” “优等生,你好。我叫林时熙,曾经二十三岁,公司牛马,现在的我也叫林诗袭,只是字不一样了,年龄变小了九岁。来这才不到一个月。” “那你挺幸运,上天又重新给了你九年的年少时光,未来多了很多种可能性。算起来我现在已经活了二十四年,理论上,我存在人世的时间已经超过你一年。”韩庄善解人意,此言既出,时熙顿觉年轻九岁亦非憾事。 她嫣然一笑:“那咱们就算是同龄人了。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韩庄笑意敛去,肃然道:“在这个世界努力活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时熙立即竖起拇指称赞道:“这格局,不愧为医科大高材生,给你点赞。” “哈哈,我也是暂居安阳,之后便要回成邑。在安阳县,你若是找我,找琼筵楼的酒保就能找到我了。” “那就太巧了,按照这儿的剧情,我也是要投奔去成邑。” “我住在成邑城东南的修政街,你日后若是去了成邑便来此处找我。” “好,你什么时候要走?” “这个要看情况。林妹妹,不,林姐姐,你这张脸,我也加叫不了你小姐姐,以后我就叫你诗袭吧。”韩庄自己把自己逗乐了。 “好的,韩公子。” “你现在居住安阳县城?” “不是,我住在柏木村。” “你......”韩庄话音未落,门口便传来敲门声。 “韩公子,菜已备好。”酒保在门外高声通报。 随后,酒保带着几个伙计依次而入,手脚麻利地开始布菜。葫芦鸡色泽金黄,炙烤羊腿香气四溢,水晶龙凤糕精致诱人,炒冬葵清爽可口,一道道佳肴陆续被摆上桌来。 时熙一双眼睛顿时全落在了桌上,她头也不回的向门口的如华喊道:“如华,快来坐。”。 “四娘子,我站着便好。”如华显得颇为拘谨,不愿入座。 “哎呀,快坐下。”时熙伸手拉过如华坐下,“我到这儿后就没尝过肉味呢,韩公子这顿饭,我绝对铭记于心,终生难忘。”她对着韩庄讪笑道。 “两位娘子,请用饭。诗袭,这是这儿的特色葫芦鸡,你尝尝。”韩庄边说边撕下一只鸡腿,递向时熙,接着又撕下另一只递给如华。 如华赶忙摆手推辞:“多谢韩公子美意,只是奴尚在孝期,不能食荤。” 时熙即刻接过鸡腿,咬了一大口,边嚼边赞:“太好吃了,嗯嗯,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的鸡肉。真的全是鸡味啊。韩庄,你简直是雪中送炭,重于泰山。” “不急,慢点吃,以后你想吃了来这找我就是。”韩庄看着时熙狼吞虎咽,想起自己两年前刚来的时候,也是如此食不果腹,还好挨饿受冻的日子已然过去。 一顿饭,时熙吃得热泪盈眶,心中对韩庄的感激之情逐时剧增。 用餐完毕,伙计们又殷勤地斟上热茶。 时间飞速,已快到申时。 “韩庄,我得走了,还有人等我,下次再见。很高兴认识你,你让我觉得我再不是一个人了。” “我有空就来柏木看你。你若来安阳,记得来找我,再会。” 时熙眼泪婆娑走上前去,轻轻拥抱了一下韩庄,低声说道:“谢谢你,徐凯文。” 韩庄温柔地拍了拍时熙的头,轻声回应:“你这副身子可得健健康康长大呀,再会,林时熙。” 一旁的如华见状,惊得目瞪口呆,“这位怕就是娘子的情郎了吧。” 三人告别之后,时熙与如华径直迈向昌吉门。 时熙担心多生事端,忙向如华恳切哀求:“好如华,可千万别说韩公子的事,连宋嬷嬷也不能说。” 如华是个实心眼的,此刻反倒为自家娘子忧心起来:“四娘子放心,我断不会说。只是林老爷那处,会应允您和韩公子的事吗?” “啊,我和韩庄什么事,婚事?哎呦,你想到哪去了,我们不是,他是我一个意义非凡的朋友。”时熙连忙摆手,嬉笑着解释道,如华这丫头不懂啥叫革命友谊。 如华此刻是满心疑惑,若不是情郎,怎会有那般亲昵的拥抱,况且还是娘子主动。或许娘子只是面皮薄不好意思承认罢了。但她既应下了,便定会守口如瓶。 第13章 再入安阳 此后一路,二人皆各怀心思,沉默不语,直至行至昌吉门时,时熙赶忙自觉带上了帷帽,免得又被宋嬷嬷叨叨?。 此时的昌吉门外,宋嬷嬷与张老头早已久候。 见二人默默上了车,宋嬷嬷率先开口问道:“怎的入了趟安阳,就都成了闷葫芦?如华,可是出了何事?” “嬷嬷,无事。大夫说娘子乃是淤血未散,仍需服药调养。嗯……”如华悄悄瞥了一眼时熙,又压低声音接着道,“大夫还说,若要完全恢复记忆,最好还要配合针灸之法。 “你阿爹此前也是这般讲的。待到下次赶集,咱们再来针灸便是。”宋嬷嬷一看就知晓肯定是自家娘子不愿针灸。 可时熙像没听见一样,一声不吭地坐在一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回到柏木村的当晚,时熙便窜了,她身体本就虚弱,又一直吃着清淡素食,肠胃猛地遭遇这些大鱼大肉,实在难以承受。 频繁地往茅房跑,让她整个人都虚脱地躺在床上,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她还在为白天吃到的那些羊肉和鸡肉惋惜,觉得都白白浪费了。接着,她又想起以前看过的穿越小说,寻思着自己是不是也该种田经商,发家致富,然后迎娶高富帅,就此走上人生巅峰。 这么一想,她自己都笑了。她不过是个寄居在此的孤女,哪来的田地可供耕种?何况从小读书,压根儿没学过什么生活技能,现在全仗着“四娘子”这个身份,还能有口饭吃,不至于饿死。 她还是乖乖做条咸鱼,在此平安度日吧。过了五日,便又到了赶集的日子,宋嬷嬷念着时熙的记忆还未恢复,要再去安阳让大夫针灸。 时熙也不愿意把有限的资金投入到看失忆这种毫无意义的事上,这个时代,就医问诊的费用本就高昂,若要去县城的大医馆,那开销更是令人咋舌。就说上次去济世馆,嬷嬷给的银子是一点没剩。 宋嬷嬷却一心念着娘子的身子,哪怕日子过得清苦些,也绝不愿因钱财之事而耽误了娘子的病情,只听她说道:“四娘子,身子可是顶要紧的。再有一个月,大娘子便会派人来接咱们了,可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出了岔子。” “嬷嬷,我不是还有首饰吗,都当了吧。我们去安阳也好置办些东西回来。”时熙提议道。 宋嬷嬷可不愿意:“娘子的东西怎么能当?”。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嬷嬷,等到了成邑,我还会缺这点首饰?”时熙心里想着,这一阵子宋嬷嬷跟着自己吃苦受累,都有半个月没尝过肉味了,当些首饰换些银钱,也好买些肉回来给嬷嬷补补身子。 说到这,时熙不禁起了好奇之心,便问道:“嬷嬷,我的耳坠是什么样子的,给我看看。” 宋嬷嬷回屋掏出了一个小布包,时熙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对小小的金镶玉耳环,那玉石被雕琢成了雅致的兰花形状,做工细腻精巧,惹人喜爱。 “这可是夫人送给娘子你十三岁的生辰礼物,可不能当。”宋嬷嬷看着耳环,眼中满是不舍与坚定。 “当了吧,以后有钱了再赎回来。” “那娘子可得应承我,一定要去济世堂针灸。”宋嬷嬷眼珠子一转,使出了一招“以退为进”。 “好好好。”时熙心中无奈,她深知,即便去针灸再多回,如今这内里的芯子已然换了人,四娘子的记忆再也回不来了。 三人依旧搭乘张老头的牛车赶赴县城,也是在昌吉门下车,步行入城。 时熙想起韩庄,不知道他走了没有,打算等下再偷偷的去看他,不过眼下得硬着头皮去扎针。 三人抵达济世堂后,宋嬷嬷特意对大夫千叮万嘱,直言无需顾虑诊金之事,唯求能够竭尽全力将四娘子治好。 时熙心如死灰的坐下来等着大夫施针,大夫刚一上手,她立即龇牙咧嘴,仿佛瞬间被万千蚂蚁同时叮咬,又酸又胀又疼,时熙眉头紧蹙,嘴角抽搐。 “嬷嬷,救我。”她眼中满是祈求之色,望向宋嬷嬷。 宋嬷嬷见状,面上却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轻声安抚道:“四娘子,您且忍耐片刻,待这三个疗程结束,想必就能记起往事了。如华,你在此好生陪着四娘子,老奴先去当铺那边一趟。” 时熙顿时觉得自己已生无可恋,内心呐喊道:“还有三个疗程,得挨多少针啊,真是花钱找罪受。” 度秒如年,她觉得时间漫长的像过了几个世纪,直至宋嬷嬷从当铺折返回来,时熙却依旧在那忍受着针灸的折磨。 好不容易盼到针灸结束,时熙仿若重获新生,她立即从方凳上一跃而起,拉着如华便匆匆逃离了济世堂。 宋嬷嬷支付诊金后跟着走出来,便看到时熙和如华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街对面不远处的一家叫琼筵楼的气派酒楼,瞧着四娘子这般模样,她心中不禁暗自思忖:“可怜四娘子这些时日过得清苦,许久未曾沾过荤腥了。此次理当买些肉食回去,也好给她补补身子。” 宋嬷嬷走上前去,和蔼地说道:“四娘子,那对耳坠活当了四两银子,此次针灸花费了玖拾文,余下的银子尚有不少。老身这便去买点羊肉和佐料回来。” 她又掏出一两银子,对着如华说道:“这有些银子和叁佰文铜钱,你拿着,去给娘子买些吃食及用品,老身依旧在昌平门处等候娘子。” 时熙听闻,忙与如华使了个眼色,如华心领神会,立刻应声道:“好的,嬷嬷。” 待宋嬷嬷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之后,两人沿着长街前行了一段路程,而后又折返回来,再次站在了琼筵楼的门前。 二人步入琼筵楼内,还是上次那位热情的酒保迎上前来,满脸堆笑地问道:“林娘子,今日可是要来用膳?” 时熙摇了摇头,急切地问道:“不必了,韩庄韩公子在吗?” 酒保微微一愣,脸上露出一丝遗憾的神情,答道:“实在是不凑巧,这几日韩先生都未曾在安阳露面。” 时熙心头一紧,连忙追问:“那韩庄可是回成邑了?” 酒保挠了挠头,面露难色:“小的实在是不太清楚韩先生的行踪。” 时熙满心失落,只得与如华一道,悻悻然地离开了琼筵楼,在这安阳县城的街头闲逛起来。 两人手里有了宋嬷嬷给的银子,心里便有了底气,她俩朝着摊贩云集的街巷而去。 胡麻饼、油酥糕,各类小吃皆买上一份,二人一路分食,一路品评,不过才花了六文钱,她俩还特意给宋嬷嬷包好两份。 欢声笑语在她们的脸上绽放,正欲折返之际,一声女子的悲戚哭求陡然传来:“公子,求求您放过我家阿爷吧!他年事已高,禁不住这般拷打,求您大发慈悲!” 第14章 抱打不平 时熙和如华不禁抬眸望去,只见前方街道上三三两两的围了一些人。 只见一个年轻女子正跪地哀求,几个家丁模样的壮汉正对一位老者拳脚相加,中间站着一个满脸嬉笑的胖公子。 那身着锦缎华服的胖子高声笑道:“你们冲撞了本少爷,打死也是应该的,断没有饶过的道理。” “公子,您行行好,阿爷他年老眼花,没来得及避开,不慎撞了您,我给您磕头赔罪,求您高抬贵手,别再打了!”女子苦苦哀求。 “赔罪?光磕头可不够,得让本少爷心情愉悦,若是高兴了,或许还能网开一面。”胖子言罢,朝家丁们递了个眼色。 家丁们立刻停手,凑到胖子身旁,听他低语几句后,主仆几人顿时发出一阵张狂的浪笑声。 时熙悄悄问旁边一个敢怒不敢言的路人:“大叔,这个胖子是谁啊?” “嘘,莫要声张,此乃褚县令的公子,是县令大人的独子,宝贝的很,咱这县里可没人敢招惹。 “县令的儿子,又是他!”时熙偷偷望了一眼如华,如华显然是听到了对话,此刻她正紧咬下唇,胸脯剧烈起伏,双眸满是怒火,死死地盯着那胖子。 这时,一个家丁满脸淫笑地开口说道:“弄脏了少爷月华锦缎做得衣裳,便用你的衣衫来偿,都脱下来还给少爷,此事便一笔勾销,嘿嘿……” 说完几个男人哄堂大笑起来,跪在地上的女子吓得惊恐万分,不住的磕头,“求求公子饶了我们吧。我们以后再也不敢来安阳县了,饶了我们吧。” 胖子却怒目圆睁,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给本少爷把她剥光了!” 几个恶仆闻声,嬉笑着上前拉扯女子的衣裳,女子惊恐尖叫,声声哀求,紧接着便是衣物撕裂的声响。 时熙感觉血压“嗖”的一下就飙上来了,她想也没想,大喝一声:“住手。” 喝声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她现在毕竟只是个未及笄的少女,无钱无势,拿什么来阻止? 但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时熙硬着头皮朝胖子走去,瞬息之间,她的脑海中飞速盘算着对策…… 家丁们闻得这声断喝,手上动作一滞,纷纷转头望向时熙。 “褚公子,光天化日你居然当街调戏民女!你爹不过是个区区县令,你到会作威作福!”时熙杏目圆睁,毫不畏惧地斥责道。 “你是个什么东西?”褚胖子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陌生的纤弱少女,只见她未施脂粉,素面朝天,亦无半点珠翠点缀,身上却穿着锦缎襦裙,瞧模样不过十三四岁,可说话的气势倒是不小,着实让人摸不清其身份来历。 “我是谁你可管不着!你立即放了这位姑娘,不然的话,等我回去你就等着瞧!”时熙强装镇定,挺直了腰杆说道。 “四娘子!”如华这时回过神来,赶忙高声呼喊,疾步上前护在时熙身侧。 “四娘子?本少爷在这安阳县可从未听闻过有什么四娘子。”褚益心中暗自思忖,这二人来路不明,自己也不敢贸然行事,以免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你一介白丁,自然没资格知道我是谁。回去问问你那当县令的爹,安阳县如今来了怎样的人物!” 时熙不过就是诈诈他,这柏木和安阳皆位于官道之旁,过往官员众多,每隔半月或一月,总会有京城的官员途经此地,比如那天那个绯衣帅哥。 当下拼的乃是双方的心理较量,绝不能露怯,时熙随即向前迈出一步,目光紧紧锁住褚益,再次高声喝道:“褚公子,还不快点放了这位姑娘。你还要我等多久?!” 褚益心中愈发忐忑,暗自揣度这少女或许真有什么强大的背景,当下也不敢再造次,只得强挤出一丝笑容,敷衍道:“四娘子,今日便卖你一个人情,本公子宽宏大量,不与这些流民一般见识。赵四,咱们走!”说完,他猛地一甩衣袖,带着手下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围观的人群见此情形,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褚益一边走着,一边扯过身旁的赵四,压低声音吩咐:“你暗中跟着这个四娘子,我倒要看看她是哪里的大佛。” 而那女子此时跌跪在地,双手紧紧捂住几近滑落的衣物,冲着时熙连连磕头,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与感激:“多谢娘子救命!” 时熙匆忙上前,将女子轻轻扶起,“你可有受伤?如华,快去瞧瞧那位老伯的状况。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到街边歇着。” 如华赶忙上前,与时熙一道将老者搀扶到街边。只见老者鼻青脸肿,嘴角溢血,虚弱地靠在墙边,已经说不了话。 时熙心中不忍,轻声问道:“姑娘,你们住哪里?” 女子抽泣着回答:“回娘子的话,我与阿爷并非本地人,是逃难至此,尚无安身之所。” 时熙沉吟片刻后说道:“这样下去恐有危险,那褚胖子定不会轻易放过此事。你们尽快离开安阳吧。” 时熙把剩下的银子递给女子:“我也只有这一点了,你们拿着钱,赶快出城雇个车远离安阳。” 女子泪如雨下,哽咽着说:“娘子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无以为报。还未请教娘子芳名?” 时熙摆了摆手,说道:“不必言谢,昌平门口有许多车马,你们往那边去。”说着,便搀扶起女子,准备送他们一程。 这时,一位热心的大娘拿来一件旧衣披在了女子的身上,两位中年男子也主动上前,帮忙架起受伤的老者。在众人的簇拥下,一行人朝着昌平门的方向缓缓走去。 行至昌平门外,时熙瞧见路边停着一排等客的马车,她选了辆最不起眼的。 她快步上前,“这位大哥,劳烦您送人尽快离开安阳。” 马车夫见有了雇主,忙不迭地跳下车辕,手脚麻利地协助将受伤的老人抬进车厢,安置妥当。 时熙这才放心地转过身,对着女子说道:“姑娘,你和爷爷坐这辆车走,找个稳妥的地方安顿下来,千万不要再来安阳。” 那女子早已泣不成声,拉着时熙的手不肯松开,抽噎着道:“娘子,您的恩情,我们祖孙定会铭记在心,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时熙微微摇头:“我也只能帮到这了,愿你们此后平安顺遂。”接着她抬手示意车夫启程,马车缓缓辘动前行。 有了上次张癞子的教训,时熙拉着如华的手在一众马车、牛车的缝隙间左穿右插。俄而,她的眸光落在一辆车窗宽敞的马车之上,遂拉着如华迅速攀援而上。 那驾车的汉子见有异动,忙侧身过来问询:“两位娘子,这是要去往何方?” 时熙回答:“往东走一个时辰,多少钱?” “五文。” “好的,五文就五文,不过,我们稍后会悄悄从车窗翻下离去,你便权当不知,只管驾着这空车继续往东走上一个时辰。可否?” 马车夫犹豫了一下,便爽快的答道:“这……,这倒不是什么难事,我杨大牛也是讲道义的人,既应下了一个时辰,便不会少走半步。” 如华依言付了车资,待马车刚欲启动之际,二人敏捷地从另一侧车窗翻落而下,然后在车水马龙的间隙中东躲西藏,如此这般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她们才小心翼翼地潜至张老头的牛车旁。 第15章 疫症初起 两人爬上牛车,平躺在车板上安心等待,此时的如华依然惊魂未定:“四娘子,方才那般情景,真真是把我吓得魂飞魄散。我真是害怕您像我阿爹那样......”话至此处,她忍不住别过脸去,泪眼婆娑。 时熙见状,心中有些不忍与愧疚,“如华,你别难过,现在的我们太弱小了,也拿褚胖子没办法。” 如华微微摇头,泪水潸然而下:“我本就是出身微寒的苦命之人,在这世上如同蝼蚁,又怎敢与县令公子这般权贵之人相抗衡?只是可怜了阿爹,含冤而逝……四娘子,您身份尊贵,无论如何,您可千万不能有任何闪失啊。” 时熙张了张嘴,本想说“人本生而平等”,然而念及当下这尊卑有别的世道,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沉吟片刻,神色凝重而坚定地说:“如华,此刻的我们,首要之务便是保全自身安危。褚胖子多行不义,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话音未落,宋嬷嬷的身影便映入眼帘。只见她右手拎着一大段肥美的羊腿,左手则提着一个鼓囊的大纸包,沉甸甸的满载而归。 张老头眼尖,率先瞧见,赶忙快步迎上前去,双手接过物品,轻轻放置在牛车上。牛车晃晃悠悠地启程,向着柏木村的方向缓缓而去。 另一边,褚益气急败坏,一脚踹向赵四,口中大骂:“你这痴货,两个大活人都能被你跟丢!” 赵四吓得瑟瑟发抖,不敢挪动分毫,硬生生地挨了几脚后,才慌忙解释道:“少爷息怒啊!那两个贱婢实在是狡猾多端,不知使了什么计谋,竟从马车里偷偷溜走了。待小人察觉时,已不见她们的踪影。少爷,饶过小人这一回吧。” 褚益满脸怒容,恶狠狠地说道:“你给我听好了,就在安阳这地界给我好生守着,一旦那两个贱人出现,立马来向我禀报,若是再出什么差池,可别怪本少爷不讲情面!” 待三人回到柏木村,宋嬷嬷和如华去了灶台做饭,时熙急忙跟过去偷师。只见宋嬷嬷精心挑选了一块肥美的羊腿,准备炖煮一锅香浓的羊肉,剩下的都挂起来准备明天再吃。如华做了自己爱吃的素食。 宋嬷嬷动作娴熟,一招一式透着利落与讲究。生熟食材严格区分,荤素搭配相得益彰,灶台上物件摆放整齐,擦拭得一尘不染。想来定是其常年在官宦氏族中当差,耳濡目染,养成了这般良好的卫生习惯。 不多时,小院中便弥漫着羊肉那醇厚诱人的香气,勾得人馋虫大动。 夕阳的余晖轻柔地洒落在小院里,为三人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边。她们围坐在一起,欢声笑语,其乐融融地享用着这顿温馨的晚餐。 时熙望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满是温暖与满足,只觉来到这异世的日子,虽偶有波澜,但有了此刻的美好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月沉日升,晨曦的微光穿透云层洒下,时熙这才转醒,昨日羊肉的清香似乎仍在齿颊间徘徊不散。 她慵懒地起身,想着晨起活动一番以助消化,便同如华一道前往村口打水。 两人途经石狗子的家时,看到狗子那小小的身影独自蜷缩在屋前,轻轻地在啜泣。 时熙急忙快步上前,蹲下身来,温柔地询问道:“小狗子,怎么一大早就哭鼻子啊?” 石狗子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抽噎着说道:“姐姐,我阿爹阿娘都病得厉害,起不了床了。” 时熙秀眉轻蹙:“什么病啊,没有去找郎中吗?” 石狗子一听,哭得愈发厉害,小身子一抖一抖的:“呜呜呜,村里现在没有郎中了,家里也没有银子。” 时熙回头看了如华一眼,轻声道:“如华,不如我们进屋去看看吧,这孩子也挺可怜。”,两人随后跟着石狗子进了屋。 屋内光线黯淡,浑浊的空气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异味。时熙下意识地捂住口鼻,胃里一阵翻腾,险些呕吐出来,她强忍着不适留了下来。 “三叔,三婶,你们这是怎么了。”如华走上前,关切的问询。 张三柱虚弱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三婶张吴氏费力地抬起眼皮,有气无力地说道:“如华啊,我们又是呕吐又是腹泻,难受得紧。” 时熙急忙问道:“是不是吃坏什么东西啦?” 张吴氏微微摇头:“没……没有,旁边他四叔家也这样,四叔从昨天起就卧床不起了。” 时熙心下一惊,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传染病还是集体食物中毒?如今天气渐热,食物的确容易腐坏变质。 “三婶,我略通些医术,让我给您诊诊脉。”如华上前一步,轻轻搭上杨吴氏的手腕。 片刻后,如华猛地站起身来,神色略显慌张:“三婶,没……没事,就是吃坏了肚子,您且好好休息,多喝点热水。”说罢,她转身看向时熙:“四娘子,我们先出去吧。” 二人走出房门,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时熙顿感舒畅,深深的吸了几口。 “怎么样,是什么病?”时熙边说边抬头看向如华,只见如华神情慌乱,额上还有渗出地丝丝细汗。 如华咬了咬嘴唇,压低声音说道:“三婶的脉象滑数且弦紧,再结合症状来看,我……我怕是痢疾。” “痢疾?不就是拉肚子?”时熙心里想道,几包蒙脱石散就能解决的病,不明白如华为什么要显得害怕。 如华面色凝重地解释道:“痢疾会传染的,不注意的话整个柏木村都会染病。我们得赶紧去告知张太公,找个大夫来,但愿是我诊错了。” 时熙听后,转身对石狗子嘱咐道:“狗子,你好好照顾爹娘,我们这就去找村正想办法。”说完,二人便匆匆朝村正家的方向赶去。 两人刚走到村正家门口,就听见人声噪杂,现场已经有不少村民围聚在他家门口,人群中央,张太公那略显沧桑的身影格外显眼,他正竭尽全力地安抚着众人:“大伙莫急,明日安阳县的大夫便会赶来村里,定会为大家诊治。” “太公啊,如何能等到明日!”一位年轻的汉子满脸焦急,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几分绝望与无助,“我爹他……如今已是进气少、出气多,还拉血不止,怕是快不行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痢疾要死人?!”时熙在旁边听得一惊,在她原本的认知里,痢疾不过是一种常见的疾病,在现代医学的治疗下,吃些药,最多再输一天液就能痊愈,却从未料到在这个时代,痢疾竟会如此凶险,直接危及生命。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脸色惨白,身体摇晃了几下之后,“哇”地一声呕吐起来,紧接着便直挺挺地晕倒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众人顿时惊慌失措,原本就躁动不安的人群更加骚乱起来,有人惊恐地尖叫起来。 第16章 来势凶险 “又倒一个!” “太公啊,这可等不及了!赶紧去请大夫吧,不然整个村子都要被这病魔给祸害了!” 张太公望着眼前这混乱且愈发严重的局面,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匆忙差遣几位壮年的村民,立即前往县城请大夫。 随后,他强装镇定地对着众人说道:“大伙都先回吧,大夫很快就会到,人人都能看上病,不必惊慌。” 村民们听了太公的话,虽心中依旧担忧,但也只能三三两两地散去。 如华趁机挤到张村正身边,神色凝重地禀告:“太公,我方才为三婶诊了脉,恐怕……是痢疾。” 张太公听闻此言,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他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喉咙,最终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声:“知晓了,你们也快回去吧,县里的大夫随后就会到了。” 两人听闻后,怀着沉重的心情,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往回走。 一路上,时熙紧锁眉头,用自己仅有的医学知识分析着:又吐又拉,还具有传染性,这极有可能是病毒或者细菌感染所致。而感染途径嘛,最有可能是通过接触或食物传播。 她提醒着如华:“我们回去之后一定要格外注意,勤洗手,坚决不吃生冷食物,所有入口的东西都必须煮开,利用高温来杀菌消毒。”,如华忙用心记下。 回到石狗子家中,两人强颜欢笑,轻声宽慰着张三婶,告知她县里的大夫马上就会赶来,让她不必过于忧心,安心养病便是。 随后,两人默默来到井边,继续打水。 时熙神情严肃地对如华说道:“这病可能通过接触传播,所以随时都要好好洗手。”说罢,两人便在井边仔仔细细地将手和脸反复清洗了好几遍。 残阳如血,余晖洒落在柏木村,为整个村子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霾。 两人匆匆回到茅屋,将村里的情况告知宋嬷嬷,宋嬷嬷听后顿时吓得惊慌失措,心急如焚地想要带着她俩即刻逃离柏木村。 如华却紧咬嘴唇,她不愿意这个时候离开,时熙也不想,三人正僵持不下,相互争执之际,突然,一阵急促的呼喊声打破了屋内的紧张气氛:“张太公召集所有还能动弹的人去他家商议要事,县里的大夫已经到啦!” 无奈之下,三人只好暂且放下争执,快步向村正家赶去。还未到院门口,便见外面早已被村民围得水泄不通。 时熙费力地踮起脚尖,目光越过人群,见人群前方赫然站着几个身着黑色统一制服、身姿挺拔、腰间佩刀的男子。她心中一惊,连忙凑近宋嬷嬷,悄声询问:“嬷嬷,那些穿制服的是什么人啊?” 宋嬷嬷此刻面色凝重,她久在官宦人家做事,对这些自然是知晓一二,“穿此等皂衣的通常都是县衙的衙役。此番县衙连衙役都派来了,看来这事情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怕是凶多吉少啊。” 宋嬷嬷的话音刚落,就听到张太公那洪亮却难掩疲惫的声音响起:“各位村民,县衙体恤我们柏木村的难处,特意派了几位大夫前来相助。从现在起,大家都务必留在家里,切勿外出,更不可离村,大夫们会挨家挨户地为大家诊治疾病。好了,都先散了吧,赶紧回家耐心等着,切不可乱走乱窜。” 三人随着陆续散去的村民,心情沉重地回到茅屋。 宋嬷嬷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态度坚决地说道:“不行,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这村子怕是要出大事了。如华,你快去叫张老头把牛车赶来,我们直接去安阳县城。” 不多时,如华慌慌张张的跑回来,她大口喘着粗气:“四娘子,嬷嬷,封村啦,任何人都不能出村,这四周都有人把守。” “什么,走不了了?”宋嬷嬷听闻此言,顿时瞪大了双眼,着急的在院里踱来踱去,“快,如华,赶紧把院门锁上,莫要让外人进来。” 宋嬷嬷又停下脚步,长叹了一口气,看向时熙和如华,眼中满是担忧:“这必定是被确诊为时疫了,否则县衙不会如此大动干戈地封村。万一这疫情失控,我真怕……”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反复叮嘱两人,千万不可踏出院子半步。 “嬷嬷,事已至此,我们也只有注意防范,勤洗手,物品煮沸消毒,也不一定会生病。”时熙只得乐观宽慰。 在她的认知里,这些基础的防护措施在一定程度上能应对疫病的威胁。 她来自那个医学昌明、防疫手段多样的新时代,对于眼前这个时代疫情一旦失控便可能采取屠村烧屋这般极端的举措,她是全然不知。 夜幕悄然降临,笼罩着这个陷入恐慌的村庄。 三人在屋内小心翼翼地准备着晚饭,菜板、碗筷被反复清洗后,又放入锅中蒸煮,入口的饭菜更是延长了烹饪时间,确保每一样食物都熟透。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时熙所说的那样进行消毒。 夜半时分,幽咽的哭嚎声仿若鬼魅一般,从遥远处飘忽而来,时熙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她竖耳聆听片刻,只觉那哭声好似从两个不同方向传来,最终又相互交织缠绕,融为一体。 “是有越来越多的人病重了?如果是痢疾的话,有什么办法可以医治呢?”时熙也忧心忡忡,在这无尽的黑夜里,她辗转反侧,难以再度入眠。 月影西沉,旭日东升,她终是在这惶惶不安中沉沉睡去。 “四娘子,大事不好了,宋嬷嬷她……”如华急切且带着哭腔的呼喊声,如同一记重锤,将时熙从睡梦中猛地拽了回来。 她匆忙翻身下床,疾步走到门前,抬手开门,只见外面天已大亮,如华泪眼婆娑地伫立在门口。 “嬷嬷怎么了?”时熙的急切地问道。 如华抽噎着答道:“宋嬷嬷……也病倒了。” 时熙心急如焚,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宋嬷嬷的屋子。 只见宋嬷嬷正痛苦地蜷缩在床上,双手紧紧捂着腹部。一见时熙进来,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喊道:“四娘子,快出去!莫要被我传染上疫病,再不出去我便即刻撞死在这床前!” 时熙见状,心中一阵酸涩,生怕再刺激到宋嬷嬷,便缓缓往后退去,口中还不停地安抚着:“嬷嬷,您放心,我们都会守在您身边,您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自她来到这异世,就是这个老嬷嬷一直不辞辛劳地悉心照料着她的生活起居,虽平日里对她多有管束,但照顾却是事无巨细,从未有过丝毫懈怠,就像是自己的外婆。如今嬷嬷自己身患重病,最先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安危却是怕将疫病传染给她。 时熙的泪水夺眶而出,究竟怎样才能救救嬷嬷呢? 第17章 每况愈下 “四娘子,我去张太公那探看,瞧瞧是否有药发放下来。”如华的心里也满是忧虑与难受。 “如华,我同你一道去吧。”时熙也想前去了解村里如今究竟是何种状况。 两人结伴往张太公家走去,一路行来,只见众多村民无精打采、病恹恹地倚靠在自家的房前屋后,此起彼伏的呻吟声和悲戚的哭泣声交织在一起,不绝于耳。 其间,还路过了一两户门前挂着白幡、有人身着孝衣的人家,整个柏木村笼罩在一片凄风苦雨之中。 仅仅一日之隔,景象便已是天差地别,时熙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动,未曾料到这疫情的传染竟是如此的迅猛与凶险。 二人不由得加快了步伐,匆匆赶到村正家的院前。 只见屋前稀稀落落地瘫坐着几个村民,先前那些身着皂衣的衙役已然不见了踪迹。 院子里摆放着一套桌椅,张太公正满脸焦急地与两位大夫商讨着什么。 “太公,可有药了?我家嬷嬷也卧病不起了。”如华心急如焚,也顾不上太多,径直开口询问道。 “如华啊,这治疗时疫的药方至今尚未拟定出来,你瞧,大夫们还在斟酌权衡,你且先回去耐心等等吧。”张太公仿若一夜未睡,憔悴尽显。 二人见此情形,也不便过多地叨扰,只能无功而返。 待折返至小茅屋,只见宋嬷嬷依旧卧于床榻之上,整个人已是神志不清、昏昏沉沉地睡着。 时熙心下觉得此等危急时刻,不能坐以待毙,唯有自救才可能寻得出路,于是便跟满脸无措的如华说道:“如华,照眼前这形势发展下去,往后恐怕是愈发艰难了,咱们必须得千方百计护住自己,不然嬷嬷便没了人照料。这第一步,我们不妨先动手做些简易的口罩和手套吧。” 时熙找来她的一些衣服布料,开始裁剪缝补,她手中针线不停,嘴上也未闲着,边做边向如华细细解释:“时疫可能是由病毒或者细菌侵入人体造成的,这些小东西小到咱们肉眼根本瞧不见,我们虽然看不到,但是可以预防隔离。” 说着,她轻轻抖了抖那即将完工的口罩,继续说道:“瞧,这东西叫做口罩,戴在口鼻之处,便能拦住那些病毒,不让它们钻进咱们的身体里。嗯,虽然我这个口罩材料不合格,但总比没有强。” 如华听着这一番话,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满心好奇地问道:“这就是面衣吧?娘子,您还学过医术?怎会知晓这些门道?” 时熙心下一惊,差点忘了掩饰,她忙不迭地回道:“有时我这脑子里会突然回想起一点以前的事,我记得是在一本奇书上看到的。” 如华一听,顿时喜上眉梢,开心地说道:“说不定是娘子脑袋里的淤血开始慢慢消散了,照这样下去,四娘子,想必过不了多久您就能把过往之事全都记起来了。” 时熙笑着敷衍过去,继而又神色严肃地说道:“我们进嬷嬷的屋子一定要带口罩和手套,用过的口罩和手套得高温沸煮后再使用。还有嬷嬷的呕吐物和排泄物一定要深坑掩埋,这里面可能藏着无数脏东西。” 如华满是崇拜地望着时熙,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一般:“娘子,这些我都牢牢记下了。” 时熙见如华听得用心,便又不失时机地鼓舞道:“如华,眼下这情形,咱们得想尽一切法子自救,常言道自助者天助之,只要咱们不放弃,总能熬过去的。” 时近晌午,两人在院中忙乎半天,口罩与手套终于赶制完成。 时熙制作的那幅,虽说模样有些歪歪扭扭,但大致的轮廓和形状总算是有了,她看着自己的“作品”,表示本人非常满意。 如华依着自己的理解依样画葫芦地也做了一副,待到两副都摆放在一处时,那对比可就鲜明得有些“惨烈”了,时熙只瞧了一眼,便闭眼不再看,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恰在此时,“咕噜”一声,她的肚子发出了抗议的声音。从破晓时分一直忙活到此刻,二人皆是粒米未进,这腹中饥饿之感便再也难以抑制。 “我先去照顾嬷嬷,如华你去做饭,我们的饭一定要好好吃,这样才能有抵抗力。”时熙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朝着屋内走去。 如华赶忙出声阻拦:“娘子,还是我去照顾嬷嬷吧。平日里我时常帮着阿爹做些杂事,照顾起病人来,还算有些经验。况且娘子您要是进了屋,嬷嬷难免会操心牵挂,怕是难以安心静养。” 时熙无奈,只得点头应道:“好吧,你一定要戴好口罩和手套,出来记得好好洗手。” 随后,二人各司其职,时熙转身去往厨房准备饭菜,如华则走向里屋去照看嬷嬷。 这段时日以来,通过向宋嬷嬷和如华学习,时熙烧火和做饭的功夫见长,她精心烹制了两份粥,一份是将昨日剩下的一点羊肉细细切碎,放入米粥中一同熬煮,待粥快要熬好之际,再把切得细碎的蔬菜和适量的盐加入其中,另一碗则是纯粹的素菜粥。 “如华,健康美味的营养爱心粥出锅啦,快些出来吃吧。”时熙满心欢喜地喊道,在她看来,虽说这口罩做得差强人意,但这粥熬得可是有模有样。 时熙吃到一半,突然想起双亲生病的狗子,她放下碗筷,对着身旁的如华说道:“如华,我给狗子送点粥过去,他一个小孩子,父母都病了,也没人做饭。你吃完了就给嬷嬷也喂点,我先出去了。” 说罢,她翻出一个陶瓮,盛了半瓮羊肉粥,带上口罩和手套,朝着石狗子家的方向走去。 踏入狗子的家门,屋内依然弥漫着让人作呕的气味。 时熙发现张三柱已经病得越发严重了,甚至出现了休克的症状,他面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身体也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相较而言,张吴氏的状况稍好一些,虽然气色不佳,但还能勉强支撑着起身说话,在屋内蹒跚走动。 望着眼前这一幕,时熙也深感无力,她面对这样的危急情况,也是毫无办法,所学的那些零星知识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狗子,有什么事情解决不了或者没吃的了就来找我。”时熙嘱咐道,这是她唯一能为这个家所做的事情了。 夜幕悄然降临,整个村庄被再次被黑暗笼罩,村里的哭喊声却愈加清晰,轻易地穿透这静谧的夜色,从四面八方扑面而来,直直地钻进时熙的耳中。 她躺在床上,难以入眠。在这个医学知识匮乏、没有抗生素的时代,人们的生命在疫病面前是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除了等那几位大夫尽快配出药方之外,她绞尽脑汁,却也想不出其他任何行之有效的办法来拯救这些在病痛中苦苦挣扎的村民。 第18章 再见如故 一道曙光划破夜空,时熙在这新日初升的第一时间便已起床。 她匆忙赶至宋嬷嬷的房间探视,只见宋嬷嬷依旧如昨日那般昏睡不醒,情况没有好转也没有恶化。 她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将求救的目光又投向了如华,焦急地问道:“如华,你会配药吗?” 如华面露难色,她原来也只是看阿爹配药,从没有亲自上过手,此刻也只得如实相告:“四娘子,我没有开过药方,用药和剂量我都没有把握。” 时熙蹙着眉头坐在院中绞尽脑汁回想曾经她腹泻时,医生都有什么建议。每回想起一点,她就赶忙告诉如华:“我们可以做一些淡盐水,不时就让嬷嬷喝点,这叫补充体液,让人不至于脱水。还有……” “韩先生,便是此处了。”院外突然响起一个陌生的男声,接着传来院门被敲响的声音,时熙急忙起身打开院门。 “韩庄!”她惊呼一声。 只见院门口赫然站立着的竟是韩庄,那熟悉的身影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高大挺拔。 时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你不知道这里有传染病吗,你快走!会死人的。”她念及对方安危,即刻下了逐客令。 然而站在院门外的韩庄嘴角上扬,带着暖暖地笑意:“我方站在你家院门口,你就赶我走了,我就不能来你家坐坐,喝杯茶再走?” “我家穷,可买不起茶叶,你快走吧,别被感染了,这里可没有药。” 时熙的声音微微颤抖,她是真心实意地为韩庄的安危而心急如焚。 “药嘛,我带了,还不请我进来。”韩庄潇洒地晃了晃手中的包裹。 “你有药?!你是有备而来的?”时熙仿佛听到了希望闪亮登场的声音。 “你住的地方倒是挺简陋。”韩庄一边自顾自地走进来一边打量着院子。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哎,你带得什么药?我嬷嬷也病了,等着药救命呢。” 时熙紧紧跟在韩庄身后,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包裹上。 韩庄在庭院中的竹椅上悠然落座,故意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说道:“看来若不是因为我带了药,今日怕是连你这家门都难以踏入咯。” “那还不是怕你嘎了。”时熙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心急如焚地追问道:“快别打趣了,到底是什么药?” 韩庄坐定后,他敛起笑容,神色变得庄重而严肃,抬眸望向时熙,正色道:“首先,非常高兴见到你还健康的活着。昨日听说柏木村发生了疫情,已有两人亡故。县衙怕时疫凶险,当即就封了村,以防疫情外溢。” “那么危险,你怎么就来了?”时熙情急忙出言打断:“难道你是为了我?” “想的美!”韩庄忍不住笑出声来,随即又恢复了严肃地神情:“我是学临床医学的,不管在哪,救死扶伤原本就是应当的。再则我老板前几日也到了安阳,时疫这事他也很重视,就算是为了我的锦绣前程,我也得来。” 时熙听闻此言,长松了一口气:“我很高兴听你这么说,不然你要是当真为我嘎了,那我得多内疚。” 韩庄被她这副模样气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还真得好好感谢我,我一听说是柏木村,脑海中第一个就想到你,我可是加了十倍速赶过来的,还用特权优先给你带了点药。喏,这包药是预防的,这包是治疗的。” “如华,快过来,我们有药啦!”时熙难掩激动,满脸喜色地朝着如华用力挥动着手臂。 如华听闻,赶忙小步快跑至跟前。她瞧见韩公子亲临,心底暗自为自家娘子感到欣喜,觉得娘子托付之人果真重情重义。 “如华,这药是给宋嬷嬷的。哦,对了,韩庄,这药究竟该如何煎制与服用呢? 韩庄神色专注,将两种中药的煎制步骤以及服用方法,详尽且清晰地告知二人,言语间条理分明,尽显其专业素养。 时熙也把她自己想的、做的防止感染的办法讲给韩庄听,她还颇为得意地拿出自制的口罩展示,并询问韩庄这口罩是否得当有效。 韩庄见状,先是忍俊不禁,放声大笑道:“这是口罩?!哈哈哈,丑且毫无防护之效。不过呢,你那些防疫的法子倒是对的,也不枉费你交的高等教育的学费了。”虽是打趣,却也透着几分认可。 如华在一旁听得格外认真,心中暗自思忖,韩公子这般熟悉药理,想必是学医的行家,不禁为自家娘子的眼光暗暗称许。 待如华去煎药后,时熙满心好奇地问道:“临床医学也会学中医知识吗?” “我学西医临床的,中医临床在选修时听过。”韩庄轻描淡写地回应道。 “那如今这疫情,确定是痢疾吗?这痢疾究竟是什么病啊?”时熙穷追不舍。 韩庄微微皱眉,神色凝重地说道:“虽说当下无法进行血常规与细菌培养等检测,但依症状大体可判断为细菌感染所致的肠道传染病,常见症状便是腹痛、腹泻、呕吐,严重者会出现脱水、休克,甚至危及生命。” 时熙继续追问:“那这病的传播途径是什么呢?” “主要借由消化道传播。像是携带病菌的粪便、呕吐物一旦排出人体,若未妥善处置,便会污染双手、招惹苍蝇,进而污染食物与水源。故而此次我前来,除送药治病,还得与村正商议防范及治理的举措。”韩庄神色严肃,言语间透出不容置疑的专业与担当。 “这么专业啊,那我感觉柏木村有救了。那你今日还回安阳吗?”时熙有些不舍。 “暂时不回了,进来了便出不去咯。”韩庄耸耸肩,神色有些无奈。 “那你住在哪儿呢?” “我会同县里的大夫一起住在村正家。哦,对了,我得赶紧过去了。你千万留意保护好自己,现今这时代可没有什么特效药。”说罢,韩庄便站起身来,作势要走。 “好,那我能去村正那儿寻你吗?我也想尽一份力。” “依我看,你嘛,多少还是懂些医学常识的,能减少沟通成本。”韩庄嘴角上扬,露出一丝浅笑。 “多谢韩公子夸赞。我把家里人照顾好后就去张太公家找你。” 韩庄起身走出院门,却又猛地转过头来,佯装嗔怪道:“我大老远赶来,莫说茶了,连口水都没喝上。” “韩公子,我家水不能长生不老,您别老惦记。慢走,恕不远送了!”时熙笑着挥挥手,随即便关上了院门,看来一切有转机了。 第19章 齐心协力 仅仅两面之缘,韩庄就让时熙有种相识已久的错觉。每次交谈,二人都同频愉快、契合无间,而在危险降临时,韩庄又总能适时现身。 真是好知己啊! 看着正在煎药的如华,想到宋嬷嬷终于有药可用,时熙只觉得顿时就轻松下来,“多谢你,徐凯文。” 待药煎好后,她们一同伺候宋嬷嬷服下。宋嬷嬷年老体弱,因病神志恍惚,服药时难得清醒了片刻。 如华难掩喜悦,说道:“嬷嬷,您放心,如今来了位神医,您的病马上就能痊愈了。” 嬷嬷服药后又昏昏睡去,两人出屋后又忙着煎制预防疫病的中药,煎好后各自端起一碗,一饮而尽。 “如华,我想去村正家看看,或许能帮上忙。” 如华忙不迭地点头:“四娘子,我也想去。我保证半个时辰回来照看一次嬷嬷,绝不会让嬷嬷无人照料。” 时熙小手一挥:“好,为了柏木村的百姓,那就一起去吧,我们轮流回来照顾嬷嬷。出发!” 锁好院门后,两人结伴朝村正家前行。 尚未入院,便见一辆牛车停于院前,车上堆满了各类药材,阵阵药香扑鼻。几个庄稼汉正忙着把药材往院里搬运。 两人走进院子,只见院里临时砌起了灶台,上面架着一口大缸,旁边还放着一个大水缸。一位大夫打扮的男子正指挥着庄稼汉堆放药材,同时不停地分拣、称量药材,显得十分忙碌。 时熙向如华使个眼色,悄声说道:“看,人手不够,咱们肯定能帮上忙。” “太公。”如华也没多想,站在院子里就大声呼喊起来。 “小娘子,张太公不在家,他们去村里巡查去……”院内大夫的话尚未说完,张太公、韩庄以及另外三位大夫便从院外走了进来。 时熙急忙说道:“张太公,我和如华想过来帮忙,如华还通晓药理,我呢,啥活儿都能干。” “韩先生,这……”张村正望向韩庄,眼中满是询问之意。 韩庄回首,正色道:“咱们这儿确实人手匮乏,既然四娘子有心相助,我们柏木村理应对其义举心怀感激。” “是是是。只是时下疫病肆虐,万一林娘子遭遇不测,我该如何向林老爷交代呢?”张太公面露难色,心中却暗想:一个娇滴滴的娘子来这捣什么乱,万一被疫病传染,自己着实难辞其咎。 “张太公,我是自愿来帮忙的,若有差池,绝不累及旁人,一切后果皆由我自行承担。”时熙看张村正有顾虑之色,急忙开口,言辞恳切。 “哎,既然林娘子心意已决,那老朽便代柏木村的各位乡邻,谢过林娘子的大恩大德。”张村正神色动容,拱手道谢。 “我如今的食宿皆仰仗柏木村的周济,理应为村子出份力,太公不必这般客气。”时熙亦欠身回礼。 “那就有请卢大夫来安排这两位姑娘的事务吧。太公,咱们里边请,还有些防疫的细枝末节,需与您从长计议。”韩庄边说边向屋内走去,路过时熙身旁时,悄然比了个“oK”的手势。 一直在院子里独自忙碌的卢大夫,听闻有了帮手,虽说只是两个年轻姑娘,但也聊胜于无,当即停下手中活计,走上前说道:“老夫姓卢,你们唤我卢大夫即可。此处的活儿,一是调配药方,二是煎制药材。不知是哪位姑娘通晓药理,就随我一同调配药方,另一位姑娘就只好劳烦煎药了。” “谨遵卢大夫吩咐。”能为防疫之事尽绵薄之力,两人皆面露喜色。 如华上前一步,轻声道:“卢大夫,小女子稍通药理”,卢大夫微微颔首,随即取出几味药材考较,见如华应答如流,便放心地拿出药方,悉心教导她分辨药材与调配之法。 片刻之后,两名庄稼汉步入院中,一人背着干柴,另一人提着水桶。 时熙心领神会,知晓自己的活儿来了——烧火熬药。所幸前些时日跟宋嬷嬷学过怎么烧火,如今恰好派上用场,她暗自思忖自己的手艺也算有了用武之地。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时熙便已将炉灶烧旺,热水备好,还将一应器具清洗、消毒完毕。 卢大夫瞧在眼里,点头以示认可,继而走上前,详细讲解熬制药方的要领。 在一个多时辰的时间里,时熙全神贯注地烧火熬药,中途如华回去照顾宋嬷嬷,半个时辰内又赶了回来。 未时,第一桶药熬制完成,此药是专门供给症状较重的染病之人服用的。 时熙与如华着手将药汤分装入陶罐,再由先前卸货的几名汉子送往不同村民家中。 而韩庄在这疫病肆虐之际,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几乎没有一刻停歇,他不是在里屋和几位大夫讨论病情,就是和张村正商讨抗疫的可行方法,要不就是奔波于各个病员的住处,亲自查看病情的发展,同时还要兼顾查收新运来的石灰、药材等物资,确保抗疫的后勤保障万无一失。 就这样,整整一天的时间如同白驹过隙般匆匆流逝,他与时熙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未曾顾得上说。 直至酉时,韩庄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从院外缓缓走来,映入他眼帘的是时熙依旧坚守在灶台前的单薄身影。 此时,落日的余晖宛如一层薄纱,轻柔地洒落在她那满是柴灰的脸颊上,竟显出一丝肃穆庄严,仿佛她不是在熬制药汤,而是在守护着最后的希望。 韩庄的脚步沉重而缓慢,他声音低沉且沙哑地说道:“情况不容乐观,新增的病例越来越多,重症的数量也在持续攀升,今日又过世了两人。” 时熙听闻此言,手中搅拌药汤的动作微微一顿,片刻后,她抬起头,望向远方那被暮色笼罩的山峦,“韩庄,我现在觉得这个时代既美好又残酷。风光美,食物鲜,可是人命却如同草芥,一个小病,一点小事人就没了,这里的人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呢?” 韩庄微微仰头,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我都是经历过社会主义优越性的人,来到这儿自然不适应。但既然命运将我们带到了这里,便做独醒之人,行利民之事。这,是我在这乱世之中坚守的信念。” 时熙只觉得心头一酸,眼眶也不自觉地微微发热,她急忙低下头,试图用垂下的发丝遮挡住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努力控制着自己逐渐汹涌澎湃的情绪。 韩庄见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略带苦涩的笑容,他伸出手,拍了拍时熙的脑袋,故作轻松地说道:“熬好了这锅药就回去好好休息,你要是病了,我们可就少了个免费劳力。” 时熙对于这种逗小孩动作不满地撇了撇嘴,抬起头瞪了韩庄一眼,嗔怪道:“我二十三了,不是十三岁的小妹妹。你这动作,也显得太幼稚了些。” 韩庄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脱口而出:“天山童姥。” “滚!” “好咧!”韩庄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向里屋,那背影在昏黄的光线中显得有些落寞却又充满力量。 第20章 逝者如斯 药缸里的药汤依旧咕咕作响,浓郁的中药味弥漫在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时熙默默地凝视着药汤,心中虔诚地祈祷着:“希望疫病能尽快被控制住,不要再死人了。” 药终于熬好了,时熙和如华有条不紊地将药舀到一个个不同的陶罐里,随后由专人将这些承载着希望的药罐派发出去。 忙完这一切后,时熙的肚子开始咕咕叫起来,“如华,你那弄好了吗,我们回去吃饭啦。” “好了好了,这就来。”如华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着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在今日最后的一抹落日余晖中,两人并肩而行,朝着茅屋缓缓走去。 此时的柏木村,沉浸在一片死寂般的安静之中,往日那炊烟袅袅、鸡犬相闻、耕夫暮归、浣女笑语的温馨景象已不复存在,只留下这疫病笼罩下的萧条与冷清,让人不禁心生悲戚。 行至半途,如华抬手遥指村东口那片空旷之地,神色间满是疑惑,对时熙说道:“娘子,你瞧,那儿新搭起的,是个什么物件?” 时熙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抬眸望去,只见那边矗立着一座崭新且成长方形的棚子,棚顶与四壁皆是用稻草仓促围就而成。 她微微蹙起秀眉,思索片刻后推测道:“这我也不知道,或许是用来存放物资,又或是安置人员的吧。” 夜幕低垂,晚餐依旧是时熙精心熬制的蔬菜粥。 待粥煮好,她盛出一份,如往常那般给狗子家送去。此时,狗子爹的病情愈发沉重,村上分发的汤药已难以下咽。 相较而言,宋嬷嬷的状况倒是好了些许,服过药后,已然有了些许精神,正靠在床边,嘴里念叨着时熙不该在外抛头露面,怎么能去村上帮忙熬药。 时熙却不见丝毫恼意,嘴角含笑,对着宋嬷嬷打趣道:“嬷嬷,瞧您这精神头,看来是快大好了,这教训起人来,声音都洪亮如钟呢。” 一日的劳作过后,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时熙只觉困意深沉。 刚一躺上床榻,本还想着将今日之事在脑海中细细梳理一番,怎奈不过转瞬之间,便沉沉睡去。 直至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陡然响起,将她从睡梦中惊醒。 时熙匆忙披衣起身,伸手打开房门,只见院外月明千里,清冷光辉将这周遭的世界映照得亮如白昼。 与此同时,如华也被这敲门声惊扰,从屋内走出。二人一同来到院门前,问道:“是谁?” “呜呜呜,林娘子,如华姐是我,狗子。”院门外传来狗子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惶。 如华赶紧打开院门,狗子一见到时熙,眼眶中的泪水便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哭喊道:“我阿爹……他没气了,哇呜呜……。” 时熙眉头一紧,连忙问道:“那你娘呢?” 狗子抽噎着回答:“我阿娘在家守着阿爹,可她也病得厉害,动弹不得。” 时熙当机立断,说道:“狗子,快进来,你先在姐姐家待着,我这就去村正家找人来帮忙。如华,你照看好狗子。” 说罢,时熙也顾不上梳妆,蓬着头发就往村正家跑去。 与白日里那尽显荒芜破败的柏木村不同,此刻的村庄,风清月白,偶有虫鸣,这世间万物都被镀上了一层柔美而清冷的月华。 时熙独自一人奔跑在这空无一人的深夜小径上,也不感害怕。 片刻工夫,时熙便赶到了村正家门前。她匆匆跨进院门,瞧见一个男子正倚着桌子打盹,想必是在此值守之人。 “大哥,快醒醒!石狗子家出事了!”时熙焦急地呼喊着。 男子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看清是时熙后,迅速起身,朝着虚掩房门的里屋跑去。 转瞬之间,韩庄率先大步跨出房门,身后还跟着一位提着药箱的大夫。 “诗袭,你怎么来了,是谁病了?走,边走边说。” 时熙急忙转身,在前面领路,边跑边说:“是一个小孩儿的爹,已经病了好些日子,眼下怕是不行了。” 一行四人脚步匆匆,没多久便抵达了石狗子家。屋内漆黑一片,寂静无声,那位大夫点亮了一根蜡烛,四人这才走进屋内。 只见床上直挺挺地躺着瘦骨嶙峋的张三柱,张吴氏跪坐在床边,双眼圆睁,泪水不停地掉落,可身体却一动不动,看上去就如同一座毫无生气的雕塑。 跟来的那个年轻人招呼道:“三嫂子,县里的大夫来啦,给三哥瞧瞧。” 听闻人声,原本雕塑般的张吴氏像是突然活过来一样,放声大哭起来:“三柱子,他没气了啊......” 跟来的大夫戴上手衣,提起药箱,与韩庄一同走上前去查看情况,时熙则默默地退出了房门。 那个与自己有过几面之缘的人,如今静静地躺在那里,再也没有了呼吸和意识,时熙心里没有丝毫惧怕,只觉得异常沉重,仿佛有许多石头被投进心间,越压越沉。 她静静地站在门外,眼神空洞地望着夜空中高悬的明月。 也不知过了多久,韩庄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张三柱已经确认死亡,尸体不能停放太久,明日一早便要消毒深埋。” 时熙缓缓转过身,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终于止不住的滴落下来。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韩庄轻轻说道:“时熙,走吧。” 回到家中的时熙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她便即刻起身,草草地洗漱完毕,随后与如华一道,带着狗子朝着他家的方向走去。 来到狗子家的屋外,村正领着几个身强力壮的村民已然先到一步,韩庄和两位大夫也在一旁站着。 此刻,村正正对着神情木然、毫无反应的张吴氏说着什么。 只见村正轻轻挥了挥手,几个做好防护措施的男子走进屋内,将张三柱的尸体放置在竹板上,然后抬了出来。 尸体僵硬而灰暗,双眼紧闭,嘴唇微微张开,皮肤紧紧地贴附在骨骼上,凸显出分明的骨架形状,空洞而令人心酸的躯壳,无声地诉说着生命的消逝和无常。 石狗子看到自己阿爹被抬走,立刻哭喊着冲了过去,如华见状,赶忙紧跟其后,死死地牵制住狗子,不让他碰到尸体。 其中一位大夫扛着一个装着石灰的布袋,随着那四个抬竹板的男子朝着秦山的方向走去,如华则带着嚎啕大哭的狗子跟在后面。 一行人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时熙的视野中。 第21章 曙光初现 时熙的心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空寂,她缓缓移步至韩庄身侧,立于他的身旁。 韩庄神色平静地对身旁那位提着药箱的大夫吩咐道:“去里屋消毒吧。” “是,韩先生。”大夫轻声应和,随即转身朝屋内走去。 时熙面露疑惑,不禁询问:“这房间要如何消毒呢,难道有消毒药水?” “用药材熏蒸。诗袭,你……”韩庄的话尚未说完,便被一声清脆的呼喊声打断。 “太公,太公!”,只见一个垂髫小儿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大棚都已经修缮妥当,阿爹让我来唤您过去。” “韩先生,请先行移步!”村正听罢恭敬地拱手相邀。 韩庄回以揖礼,沉稳说道:“张太公,您先行一步,我随后便至。” 村正回礼后,便带着那孩童匆匆离去。 韩庄转头对时熙柔声说道:“诗袭,你回家休息吧,不要太累了。” “我不累,什么大棚修好了?” 韩庄神色一正,认真答道:“那大棚是集中安置重病患者的,细菌超标气味难闻,你就不要去了。你这未成年的小身板,我是怕真给折没了。” “你也别看不起人,我可不是温室里的小花朵。可是为什么要集中安置?”时熙微微皱眉,眼中满是不解。 “重病患者情况危急,家里一般无法护理,将他们聚集一处,便于统一管理与悉心照料。”韩庄耐心解释道。 “如此说来,那就得集中供药吧,我能熬药。走,我不怕。”时熙的眼神中透着坚定。 韩庄轻叹一声,他知晓林时熙作为一个成年人,能对自己的决定负责,只得无奈说道:“走吧,千万注意防范。” 两人并肩而行朝大棚走去,他们的倒影在初升的旭日下被拉得很长,不多时,那座新建的大棚便映入眼帘。 相较于昨日,它更是完善了不少,大棚内部,坚固平整的木板错落有致地已经铺陈开来,上面垫上了柔软厚实的稻草。 大棚旁边也搭建了一个临时的凉亭,亭内,摆放着整齐的桌椅,各类物资也堆积如山。 凉亭之外,几个灶台错落有致地垒砌着,药缸等器具也已稳稳地挪至此处。 “这效率好高啊!”时熙情不自禁地发出由衷的赞叹。 韩庄微微侧过脸,神色间透着几分敬重与感慨,悄声说道:“德昭郡王此刻人就在安阳附近,洲上县里哪个官员敢有丝毫懈怠,就在前日,县令便亲自督促把所缺少物资全都送到了村口。” “德昭郡王就是你的老板?我就说怎么药材、物资一车车的拉回村,那真应该感谢这个什么郡王的。” “是,如若没有德昭郡王,柏木村绝不会是今日的景象。可能已经……”韩庄的话语戛然而止。 “德昭郡王是什么人?皇族还是大官?”时熙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曾经在小说和电视中看过的王公贵族形象,从前只听过什么郡主,王爷,但郡王这一称谓,对她而言却是相对陌生,仿佛隔着一层神秘的面纱,模糊而遥远。 韩庄微微俯身,凑近时熙的耳畔,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简而言之,当今圣上乃是德昭郡王的亲舅舅,皇帝的长姐正是他的母亲,而他的父亲,是已经仙逝却曾荣耀一时的国公爷。” “哦,原来是皇亲国戚。他放着繁华的成邑不待,到这偏远的地方做什么?”时熙轻轻呢喃着,她未等到韩庄回答又话锋一转:“对了,病重者大概有多少人?” 那些高高在上的王孙公子离时熙的生活太远,她的思维已经迅速跳跃到了眼前最为紧迫的疫病情况上。 “据粗略估算,目前约有十余人,且大多为体弱多病的老人和孩子。”韩庄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忧虑。 此时,张太公远远地望见韩庄的身影,急忙快步迎了上来:“韩先生,一切皆已准备就绪,只等您前来指点一二。” “村正言重了,您先请。”韩庄谦逊地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时熙静静地跟在他们身后,好奇的目光在大棚的每一个角落游走。 只见这临时搭建的大棚,巧妙地兼顾了保暖与遮阳的双重需求,大棚的两头用悬挂得布帘遮挡,既能在需要时严严实实地阻挡寒风与烈日,又能在瞬间为大棚内引入清新的空气。 “得靠柏木村的巧匠和褚大人的物资支援,这防疫所才得以快速建成。我看已万事俱备,当下便可运行。”韩庄看后也表示满意。 “多谢韩先生的夸赞与指导,老朽这就去安排后续事宜,绝不敢有丝毫马虎。”村正满怀感激地拱手作别,转身快步离去。 时熙也趁此空档时间跑回茅屋,热好蔬菜粥和中药,照顾嬷嬷吃饭喝药。 宋嬷嬷的病情已然有了明显的好转,原本苍白如纸的脸上渐渐泛起了一丝红润的光泽。虽然还无法下地行走,但精神已经开始恢复。 巳时的阳光渐渐变得热烈起来,时熙不顾宋嬷嬷的劝阻,毅然决然地再次回到了大棚。 午时的太阳高悬,宛如一颗炽热的金球。 那些病重的患者,一个接一个地被小心翼翼地抬了过来,被安置在简易的木板上。 县里派来的四位大夫,除了那位前去秦山下葬张三柱的尚未归来,其余三位皆已准时抵达。众人齐心协力,迅速投入到紧张而有序的救治工作中。 时熙见药方已然配置妥当,她便毫不犹豫地主动承担起了熬药的重任,防疫所正式步入正轨。 韩庄承担起统筹与规划各项事务之重任,精准布局,擘画全局; 张太公负责推进具体实施工作;县里派遣而来的四位大夫亦各司其职,卢大夫与贺大夫坚守防疫所,时刻留意病人的细微变化,悉心予以照料; 另有一位何大夫深入村庄,机动灵活地为村民提供随诊服务; 前往秦山的夏大夫归来后,便投身于村庄的环境消杀工作,及宣传讲解,以提升村民的防护意识; 自秦山返回的如华在防疫所负责药方的调配和照顾病患; 时熙则负责药汤的熬制,蒸煮衣物用品,且每日三次按时为大棚熏蒸药材,以保障防疫环境的安全无虞。 在众人齐心协力之下,整个柏木村开始有条不紊的自救起来。 时熙凝视着眼前这秩序井然、规划统一的防疫所,老弱都不被抛弃并被妥善的照料,她内心不不禁感叹道:“这个韩庄,要说大学也没毕业,做事倒是一套一套的,适合去考公啊。” 第22章 不期而遇 戌时之际,韩庄带回了令人振奋的喜讯,当日新增病患数量呈下降之势,这消息仿若一道曙光穿透阴霾,众人皆心生希望,这可能是此番疫情的关键转折。 如华和卢大夫彻夜值守在防疫所,时熙回屋后短暂地睡了不到三个时辰就匆匆起身,做好朝食和照料好宋嬷嬷后,便去防疫所换如华回来休息。 大棚内的病患都病情危重,且大多年事已高,就在当日寅时,一位老大爷不幸离世。 待时熙赶到时,尸体已被运往秦山,夏大夫业已完成对遗物及周遭环境的消毒事宜,随后也跟随前往秦山,负责在尸体下葬阶段进行消杀工作。 此时的防疫所中,仅剩下时熙与何、贺两位大夫,那两位大夫已进入大棚内悉心照料病患,时熙则迅速投身于熬药的工作之中。然而,直至巳时已过,却依然不见韩庄与张太公的身影。 “你们这是要将我囚禁于此,眼睁睁看我等死!我要出去!”一声怒吼陡然打破了防疫所的平静。 时熙闻声抬眸望去,居然是张癞子!他带着两名同伙气势汹汹地朝着防疫所大步走来。 三人在防疫所前的空地停下脚步,张癞子心怀鬼胎地环顾四周,发觉并未见到张太公以及其他壮汉的身影,就只见时熙一人在此,顿时胆气大壮,扯着嗓子吼道:“我要离开这村子!你们这般作为,是要逼我走上绝路,不是让我病死,就是让我饿死!”言罢,恶狠狠地瞪视着时熙,双脚似有向前挪动之意,却又因对时熙的两次暴打心有余悸而有些踌躇不前。 时熙嘴角泛起一抹冷笑,高声回应道:“你这么快就从祠堂出来了?你想出村就出呗,出村到村口去,跑到这里可出不了村!” 村口有县衙的衙役值守,张癞子心中知晓利害,他可不傻,自然不敢到衙役面前闹事。 “你这姓林的又非柏木村之人,柏木村的事何时轮到你这外人插手!”张癞子身后的一名混混抢先一步,伸出手指对着时熙叫嚷起来。 “我在防疫所做事,就是防疫所的人,怎么,你想在这闹事!”时熙余光悄然瞥向正在熬药的木勺。 两个无赖见时熙不过是个还没长成的瘦弱女娃,那可是一点都不怵,准备直接上手把她从灶台后面揪出来。 两人立即直奔时熙而来,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准备动手抓人。 时熙瞧了一眼锅中咕咕翻腾的中药,待两人走得近了,她迅速拿起木勺舀起一勺,朝着二人奋力泼去。 那两人未曾料到这女娃竟敢如此果断地反抗,猝不及防之下,被滚烫的药汁烫得哇哇乱叫。 时熙秉承以前看恐怖片的经验,不及时补刀,就是给自己挖坟。 她趁着两人尚未缓过神来还手之际,又接连快速泼出几勺药汁,继而冲出灶台,抡起木勺朝着两人狠狠打去。 张癞子见时熙一人竟让己方毫无便宜可占,他自己又曾被时熙教训过两次,心下不禁有些畏惧,不敢贸然上前相助。他眼珠一转,瞅见凉亭方向,当下拔腿就往那边冲去。 凉亭之中,除了堆放着药材等各类物资外,尚有少量粮食,乃是供给此处重症患者以及几位大夫食用的。 张癞子瞅准粮食袋,一把将其抓起,便仓皇逃窜,边跑边叫嚷着:“饿死人啦!不让出村,这是要活活饿死我啊!” 大棚内的何、贺两位大夫听到外面的喧闹声,赶忙出来查看,恰见一人抱着粮食袋朝着他们飞奔而来。 两人毫不犹豫地立即上前阻拦,一时间三人扭打成一团。 而时熙这边同样是三人对峙,一人蹲在地上痛苦呻吟,一人仍在负隅顽抗,时熙一边寻觅着出手的时机,一边小心谨慎地躲避着对方的攻击。 一时间,场面顿时混乱不堪。突然,一声仿若张太公的呵斥声传来:“住手!都快住手!” 时熙手中高举的木勺刚过头顶,那声呼喊陡然响起,她下意识地回头张望,刹那间,心脏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骤停了一瞬,只见为首之人竟是那日那位绯衣公子。 他身姿挺拔地伫立于人前,依旧散发着神清骨秀、玉质金相的气质,身着茶色交领长袍,腰间束着玉带,浑身上下尽是翩翩佳公子的风姿神韵。 时熙的目光牢牢地锁在他身上,一时间竟忘了放下那只高高举起的手。 数秒之后,她才如梦初醒,缓缓放下右手,此时才终于看清了这一行人。 排在第二位的是那日见过的锦服少年,后面依次是韩庄、张太公,以及六名身着侍卫服饰的男子。 察觉到众人的目光皆投向自己,时熙有些慌乱地往后退了几步,垂手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两位大夫赶忙走上前,拱手行礼后说道:“各位大人,这三人突然冲进来抢夺粮食,我等无奈之下只得阻拦。” 张太公闻言,脸色骤变,立刻双膝跪地,稽首道:“长史大人,这三人乃是我村的泼皮无赖,此前犯错被罚在祠堂受过,只因当下时疫严重,无人看守,竟偷跑出来在此闹事。还望长史大人恕罪。” 韩庄轻轻一扬手,身后随即走出几名侍卫,迅速将张癞子等三人扣押在地。 “端己,依律法处置吧。”长史的声音温和且沉稳,如潺潺流水般悦耳。 时熙忍不住悄悄抬眸偷看,心中暗自思忖:原来他是长史啊,果真声如其人,闻之舒心。 “是,长……长史。”韩庄回应之时,明显有半秒的停顿。 长史俯身轻轻搀起张太公,语气温柔道:“张太公,快快起身,您老为这防治时疫之事辛苦了。在下此次是代德昭郡王前来查看柏木村可有其他需求?” “长史大人谬赞了,大人您身份尊崇,这般不洁之地怎敢劳烦大人亲自前来?” “柏木村旁依秦山,又临渭水,实乃山灵水秀之地,何来不洁之说。况且为官者,本就应为百姓效命。”长史微笑着回应,而后便搀扶着张太公朝着大棚走去。 途经时熙身侧时,长史望向她,微微点头微笑,这笑的本意就是:“同志们,辛苦了,加油,好好干。” 可这微笑落入时熙眼里,那就是如沐春风,心花怒放,不由自主地跟着嘴角上扬。 锦服少年走上前,也将目光投向时熙,他眼中带着些许踟蹰,似乎有话想说,想停下与她交谈几句,然而因公事缠身,终究还是只能跟随长史的脚步走进大棚。 韩庄第三个走来,脸上也挂着笑,可这笑却带着几分嗤笑的意味。他走过时,对着时熙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了句:“威武。” 时熙心中暗自翻了个白眼,悄无声息地摆了摆手指,示意他少说屁话,赶快跟上领导的步伐。 待这一行人都走进大棚后,时熙便回到灶台边,继续默默熬药。 第23章 意惹情牵 大棚之内,那位长史大人全然不顾自身被疫病侵染的风险,径直走到一位抗拒喝药的孩童面前,亲自捧起药碗,耐心地哄劝着孩子将药饮下。 对于那些生命垂危、深陷绝望的老人,他亦俯身床边尽心安抚,柔声宽慰。 时熙望在眼里,觉得此人不单相貌堂堂、气质脱俗,如今看来,其品德更是高风亮节,当真是担得起“男神”二字。 半炷香的时间,长史大人及其随行人员结束了在大棚内的视察,继而转身离去,前往柏木村的其他区域继续查探情况。 时熙这才刚刚松下一口气,便瞧见那位锦服少年从大棚中缓缓走出,脸上挂着明媚灿烂的笑容,朝着她稳步走来。 待走到近前,少年微微俯身,轻声问道:“这已是我第二次与你碰面了,不知娘子芳名是何?” 时熙抬眸望去,只见眼前的少年尽管面庞上还残留着些许稚气未脱的青涩,但身姿已然挺拔修长,比自己高出了许多。 他周身锦袍玉带,一望便知是富贵的王孙公子。 “我也记得你,那日在渭河边我求助于长史,你还说我什么?”时熙微微皱眉,对当日少年的话她有些记不太清了。 少年听闻此言,不禁抬手挠了挠头,脸上浮现出一抹略显尴尬的笑意,“当时我……我还以为你是成邑那些女子?” 时熙面露疑惑之色,追问道:“什么女子?” 少年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神情间带着几分难为情,嗫嚅着说:“我表哥他才华横溢、智谋超群,故而时常有诸多女子追随在他身旁。那日见你与他搭话,我便误……误以为你也是其中之一。” “长史是你表哥啊?我看你小小年纪,就敢跟着长史大人来疫村,胆子倒是不小。”时熙略带调侃地感叹了一句。 “你看你自己,分明尚未及笄,却还说我年纪小。我如今已然年满十七,可比你年长许多!”少年似乎被这句话激起了一丝少年意气,语气中带着些许不服气。 “才十七岁,高中生而已,出来打工都差点要算童工的年纪。”时熙在心中暗自想着,嘴上却连忙应道:“是是是,是我错了,你既年长于我,那我该如何称呼这位小哥哥呢?” “你……你这人可是有趣。”少年听到这个回答,先是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惊讶,随即又展颜笑了起来,“我在家中排行老七,你便唤我为七郎吧。” “幸会幸会,小七哥。”时熙强忍着笑意,险些没憋住。 姬恒听到这个称呼,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之情,急忙回道:“我们此番在柏木村少说也要停留十日,待我得闲之时,定会再来寻你。我现下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了。” 言罢,他转身朝着长史所在的方向快步跑去,刚跑出几步远,又突然回过头来,高声问道:“哎呀,光顾着说话,你还未曾告知我你的名字呢。” “林诗袭,你叫我小四吧。”时熙说完,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一位可爱的年轻人。 “知了,小四。”少年远远地应了一声,而后便渐渐跑远,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这时候,如华也来到了防疫所,“四娘子,回去喝些粥吧。” “如华,你怎么不在家多睡会儿。对了,刚刚来了一位长史大人,可惜你没见到,那模样简直简直是帅到极致,惊为天人啊!” 时熙遇着个年纪相仿的年轻女子,便迫不及待的分享她看到的美好。 谁料如华对此毫无兴趣,她脑海中首先浮现的竟是韩庄,急忙说道:“啊,四娘子,要是韩公子听到你这些话,会不开心的。” “韩庄?跟他有什么关系?哎呀,如华,我是真的跟你说不清楚了。哎,我去熏药了。”时熙有点小小的失望,在这世间,竟找不到一个能与自己一同分享欣赏男神喜悦的人,仿佛生活的乐趣都因此少了许多。 未时,韩庄派人送来了几块胡麻饼。时熙接过饼子,一边嚼着,一边说道:“还是韩庄够意思,有良心。快,如华,给你。”这是她今日的第一顿饭,总算是能换换口味,不再是粥了。 申时,一批薄被、粮食等物资陆陆续续被搬运到凉亭之中。村民们纷纷传言,这是德昭郡王派人送来的,每个人都对德昭郡王的善举心怀感恩,念叨着郡王的恩情。 戌时,时熙回到茅屋用过晚餐,悉心照料过嬷嬷后,便又折返防疫所帮忙。那个曾被长史喂过药的小孩,病情出现反复,卢大夫表示需要重新调配药方。 此次熬药所用的是小药罐,相较而言轻松了不少。时熙正蹲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药罐,里面的药汤正咕咕冒着泡。 “你怎么还在这儿?”韩庄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领导视察结束了?对了,你说你在当门客,你老板是德昭郡王还是长史大人?”时熙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 “嘿嘿,两个都是。”韩庄一边说着,一边顺势在旁边坐下。 “就是直属领导和分管领导呗。唉,韩公子,那长史大人是哪里人啊,多大年纪了?”时熙眨眨眼,身体往韩庄那边微微靠了靠。 “怎么,长史大人的魅力把你这雄鹰般的女人也征服了?”韩庄笑着打趣道。 “韩庄,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雄鹰,我明明是花一般娇嫩的小女孩,你说我雄鹰!”时熙有些哭笑不得。 “哈哈哈哈,我早上可看见了,那两个人被你打得,哈哈哈哈。”韩庄一想起早上的场景,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哼,我今日要是像小鸡仔一样一样软弱可欺,怕是这会儿夏大夫已经给我撒完药等着安葬了。” “端己!”一声呼喊突然传来。 正在说笑的两人同时抬起头,只见姬恒站在面前,脸色有点晦暗不明。 “七,七公子。”韩庄迅速站起身来,神色变得恭敬起来。 “你好啊,小七哥。”时熙依旧坐在地上,不紧不慢地打着招呼,毕竟对方又不是自己的领导,犯不着那么恭敬。 “端己也认识小四?”小七开口问道。 “在下与四娘子算是旧相识,前几日恰巧在此相逢。”韩庄神色拘谨,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第24章 初见端倪 姬恒嘴上虽这般询问着,可身子却已先行一步,利落地跪坐了下来,也不等二人回应,便又接着问道:“端己,小四,你们俩方才在聊些什么?” “正说着德昭郡王宅心仁厚,心系百姓疾苦呢。”时熙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不慌不忙地随口胡诌。 姬恒刚要张嘴再问,一名侍卫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双手抱拳,行礼道:“七公子,韩先生,长史大人有请。” “小四,大表哥找我,我得和端己先走一步了,咱们改日再叙。”姬恒立刻起身告辞。 “再会,小七哥,韩先生。”时熙微笑着,对着他俩摆了摆手。 去往见长史的路上,姬恒便缠着韩庄,一个劲儿地打听时熙的情况,他疑惑一个小娘子怎会独自待在这偏僻的小山村。 待韩庄回复后,姬恒不禁感叹道:“小四也太可怜了,被父亲抛下,还失了忆。” 韩庄听在耳里,心中却暗自思忖:“你自家家庭背景那般错综复杂,自己却还这么单纯,等再长大些,可怎么在这世道里闯荡哟,哎!” 长史暂住在柏木村一间空置的小院里,侍卫打开院门,二人径直走了进去,就见长史正独自一人静静地站在院中。 “大表哥。”姬恒一进院便高声喊道。 韩庄双手手指交叉,置于胸前,身体微微前倾低头,规规矩矩地行叉手礼:“韩庄拜见郡王殿下。” “阿恒,端己,不必如此见外,快进屋来。”郡王崔绩说完,率先不紧不慢地踱进里屋,稳稳坐下。 “此番咱们化名前来柏木村,见这疫情来势汹汹,但如今看来也并非无法防治。瞧今日这情形,柏木村已然安稳无恙。端己,你这次实施的灭疫举措着实出色,就连痢疾疫情也能控制得这般好。”崔绩对韩庄是大加赞赏。 韩庄赶忙起身,谦逊地回应道:“殿下过奖了,在下不过是年少时偶然读过几本未曾流传于世的医书,依葫芦画瓢,照搬照做罢了。” “夷桓去年也遭受了疫病侵袭,百姓死伤惨重,以至于到了岁末,举国上下颗粒无收,这才屡屡在咱们大启边界寻衅滋事,打家劫舍。这疫病在夷桓一直都没得到根治,今春竟然在安阳地界突然冒了出来,幸得端己出手,将疫情控制在柏木村内,还能及时治愈病患,才不至于让灾祸蔓延至整个大启境内,端己可是首功,我定会如实禀明圣上。” “郡王您亲临此地,关心百姓安危,才是真正令人敬佩。在下不过是尽了自己的一点绵薄之力。” “端己何必这般谦虚,快快坐下。只是,夷桓的大相禄尚库前些日子遭刺身亡,种种迹象都表明乃是咱们大启之人所为,圣上为此特命我秘密离京,前往夷桓彻查此事,万不能引发两国战事。” 崔绩长吁一口气,继续说道:“一月以前,圣上原本已决定与夷桓和谈,派遣使臣、许嫁公主,只为保两国边境安宁。可眼下这事一出,和谈之事恐怕只能化为泡影。” “禄尚库本就一直反对和谈,他这一死,和谈之事必然就此耽搁。殿下此番前去夷桓,可查到什么线索了吗?”韩庄问道。 “禄尚库之死,所涉及的桩桩件件证据,都严丝合缝地指向大启,缜密得就像是有人蓄意为之。想必是有哪方势力不愿看到大启和夷桓结盟,只是,他选择杀的是个反对和谈的大臣,倒像是……另有深意。”崔绩神色凝重,微微皱眉。 “咱们明里暗里查到的证据,都显示禄尚库之死是大启宫里的意思,这可太奇怪了,我看宫里有能耐做出这事的,也就只有永宁公主和二哥、三哥。”姬恒有些愤愤不平地说道。 “阿恒,没有真凭实据,可千万不能信口开河。”崔绩立刻出声制止。 “表哥,这宫里除了他们,还能有谁?”姬恒不服气地顶嘴道。 “端己,此事咱们还得继续暗中查下去,等柏木村的事情了结,我们就即刻赶回成邑。” “表哥,咱们要在这儿待够十日吗?”姬七话锋一转,询问道。 “为安全起见,至少十日,得确认咱们没染上疫病才能离开。偏房已经收拾妥当。阿恒,端己,天色已然不早了,你们俩就歇在这儿吧。” 日光渐西,夜色袭来。挂在凉亭中的晚灯悠悠悬着,随着晚风摇曳。 时熙在防疫所忙忙碌碌,待诸事完毕,已然亥时。此时时节快至小满,白日里虽日渐炎热,可一到夜晚,清冷之意便如凉水,丝丝渗进骨髓。 一阵夜风飒飒拂过,赶路归家的时熙顿觉寒意砭骨,她不由紧了紧衣袖,脚下加快步伐,朝着茅屋疾行而去。刚至院前,她忽觉头晕目眩。 如华一直守在门口,翘首以盼,此刻见时熙归来,匆忙奔出院门,伸手将她搀扶住,“四娘子,您可算回来了!” 时熙借力扶住如华,抬手敲了敲胀痛的额头,有气无力地说道:“如华,我有点不舒服,明日便不去防疫所了,你代我向村正知会一声。明日也不要叫我,我只想安安稳稳睡上一觉。” 如华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时熙扶进屋内。刚欲开口询问病情,却见时熙已一头扎到床上,拽过棉被裹紧身子,瞬间便沉沉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时熙被腹中一阵强烈的饥饿感生生拽出梦乡。她趿拉着鞋下床,缓缓走出房门,抬眼望去,只见天际落霞似火,绚丽夺目,这才惊觉自己竟睡了整整一昼夜。 宋嬷嬷与如华正在院中轻声交谈,听到房门响动,瞧见时熙出来,二人皆面露欣喜,快步朝她走来。 “四娘子,您醒了!现下可觉着舒坦些了?”宋嬷嬷抢先一步,满脸关切地问道。 时熙眼中闪过一抹惊喜,脱口叫道:“嬷嬷,您身子大好了?” 宋嬷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连点头:“大好啦!多亏四娘子您寻来的药方,我这把老骨头又能多活些时日咯!” “嬷嬷,这药方可不是我寻来的,是德昭郡王与韩先生带来的,柏木村的乡亲们都有份。”时熙忙解释道。 “这韩先生和姬公子究竟是什么人,四娘子是在哪遇到的?”宋嬷嬷笑容一敛,话锋一转,目光里透着几分探寻。 时熙心下一惊,下意识抬眼望向嬷嬷身后的如华,如华慌乱地连连摆手,以唇语示意:“不是我说的。” 时熙正斟酌如何解释,便听如华开口说道:“今日,韩先生和姬公子都曾前来探望娘子。姬公子带来的卢大夫说娘子只是劳累过度,外加染了些风寒,并无大碍,只需静心休养几日,这些天就千万别去防疫所帮忙了。” 第25章 趣味相投 “哦,七公子还特地拎了两只锦鸡来,给娘子补补身子呢。”如华在一旁轻声补充。 时熙心下一惊,连忙解释:“嬷嬷,他们都是德昭郡王麾下的人,我在防疫所结识的。见我年幼体弱,诸多照拂罢了。” 宋嬷嬷一听,眉头紧皱,苦口婆心劝道:“四娘子是闺阁女子,不该与外男接触,若传到成邑,岂不有损娘子名节!” 时熙乖巧点头:“嬷嬷,我记下了,下次他们再来,我直接把人撵走。如华,快带我瞧瞧那两只鸡。” 宋嬷嬷无奈叹气,暗自摇头:这醒来的四娘子,真让人不省心。 时熙来到灶台边,只见两只锦鸡毛色艳丽,羽冠紫红,彩衣斑斓,真是绚丽夺目。她不禁惋惜:“长得这么好看啊,可惜死了。只能炖了它们,免得浪费。” 天黑之前,两只锦鸡化作一锅鲜香四溢的鸡汤。时熙本想招呼韩庄和小七共享,可一想到嬷嬷那铁定反对的模样,便歇了心思,与宋嬷嬷你一碗我一碗,吃得肚皮滚圆。 入睡前,饱嗝都是馥郁的鸡香,时熙对这两只锦鸡是从哪里来的很有兴趣,她在这村里住了一个多月,就只捕到过几只小鱼小虾。 第二日一早,她想知道的答案就来了。姬恒巳时便来敲门,可不巧是宋嬷嬷开的门。 “嬷嬷,早安!小四可好些了?”姬恒热络招呼,毫无生分。 宋嬷嬷眼睛一瞪,存心为难:“姬公子是哪家的儿郎,怎么还未及冠就到处乱跑!” 姬恒镇定自若,他安然答道:“嬷嬷,我跟着长史大人巡查疫病,今日特来看望四娘子,感激她在柏木村的善举。” “那姬公子现任何职啊?”宋嬷嬷不依不饶,一心要探个究竟,生怕四娘子结交不良之人。 “尚未任职,只是跟着表哥历练呢。”姬恒答得不卑不亢。 恰在此时,时熙推门而出,她见状,疾步上前,亲昵挽住宋嬷嬷胳膊,面向姬恒笑语盈盈:“我不过在防疫所顺手帮了点小忙,姬公子又是送鸡,又登门探望,这如何使得?” 宋嬷嬷瞧这形势,也不好再拦,侧身让开:“姬公子,请进。” 两人在院中的竹椅上落了座,随后宋嬷嬷找了个借口离开。时熙笑嘻嘻的说:“家里穷,确实没有待客的茶水,你不要介意啊。” 姬恒脸上露出些许难色,诚恳地回应:“小四,我一回成邑,就帮你给家里报信,让你父亲派人来接你。 时熙下意识脱口而出:“韩庄这个大嘴巴。” 姬恒听闻此言,不禁一愣,结结巴巴地讲道:“端己他……小四,你怎么直呼他的名字呢。” 时熙也很诧异,跟着问道:“为什么你们都叫他端己啊,哦,这是韩庄的字?”她此前压根没考虑到在这个时代直呼姓名是不礼貌的事儿,正琢磨着怎么补救,就见姬恒低下头,低声细语的说道:“小四你失了忆,怕是什么规矩都记不得了。” “哈?”时熙见姬恒低着头,脸上满是伤戚,好像犯错的人是他,时熙不禁心上一软,是个善良的少年,还帮我找理由呢。 “小七,你是长史大人的表弟,所以是跟着长史大人来的呀?”时熙把“玩的”那两个字咽了回去。 一提到表哥,姬恒眼中立马恢复了光彩,满是钦佩地说:“大表哥他足智多谋,宅心仁厚,我从小就佩服他,我母...母亲也让我跟着表哥多历练历练。” 时熙本想再多打听打听长史的事儿,可理智提醒她别太八卦,于是转而问道:“你送我的锦鸡是哪来的?” “秦山上猎得。” “你去秦山打猎啦,下次再去叫上我呀!”时熙从没体验过打猎,出于好奇本能地想去见识见识。 “等小四你身子养好了,我就带你去。”姬恒说得情真意切。 “一言为定,对了,小七,现在防疫所情况怎么样了?” “听大表哥说,昨日已没有新增病人。在家里休养的人也都已不碍事了,只是在防疫所的还要多加照料。” 姬恒思索片刻,又接着说:“小四,你勿需担忧,这场时疫十天内就能结束,卢大夫说你不能再去防疫所干活了。我一有空会来看你的。” 时节已至小满,时熙来此已一月有余。此后八日,每日都是绵绵细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 时熙被宋嬷嬷管着,足不出院,每日姬恒没来的时候总是无聊至极,听风看雨,再就是侍弄种下的蔬菜。 如华种下的扁豆出苗了,可莴苣幼苗却不明缘由的死了三颗,余下的长势渐旺。 姬恒倒是每日都来,他每次出现都带来不同的东西,围棋、茶叶、笔墨、甚至还有匕首。时熙跟他两人倒是日渐熟悉,相处也日益融洽,两人都属于心思单纯幼稚之人,虽然年龄相差几岁,却是能玩到一起。 一大早,院子里就传来时熙的声音:“小七,把围棋拿回去,我不会。” “小四你是记不起来怎么下了?我教你。” “小七,这棋我不学,费脑。” “哈哈哈,要是郑太傅瞧见你,肯定不会再训斥我了。” “谁跟你一样,我可是有学问的。” “小四,你识得字吗?” “嗯,马马虎虎看的懂,写是有点忘了。” “那学问在何处?” “你!哼!”,时熙暗自腹诽:“我好歹也学了十几年,211大学管理学毕业,虽然门门不精,但是样样都懂啊。” “围棋拿过来,我教你玩个简单的。”时熙眉头一展,决定教小七玩五子棋。 随后的几日,两人玩的不亦乐乎,亦师亦友,时熙教玩纸牌,姬恒教使用匕首搏击。两人对对方教授的东西都学的很认真。 至于长史和韩庄,这八日里时熙一次都没有见着,听小七说是他两人每日都忙于政务,不得空闲。 时熙心中感慨,“从古至今,还是关系户清闲啊,看人家小七天天都玩得多开心。可怜的韩庄,在这也免不了当牛马。” 第26章 攀龙附凤 第九日,持续多日的阴雨总算停歇,雨后初晴,天空澄澈如洗,仿佛柏木村此前遭受的疫病和痛苦都被这场雨水冲刷殆尽。农田里又见村民劳作的身影,众人皆从疫病的阴霾中挣脱出来。 时熙已然习惯早起,辰时便已起身,瞧见院角的如华闲时种下的莴苣,愈发长势喜人,叶片青翠欲滴,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之态,她心情格外舒畅,寻思着自己该给莴苣施施肥了,于是拿上竹簸箕和木犁出门去。 她学着石狗子的样子,去田埂上扒拉了几块干掉的狗屎,又到了河边挖了些烂泥,忙到午时,这才提着竹簸箕返回小院。 如华正在做朝食,见时熙提着一簸箕东西往院角走去,赶忙迎上前:“娘子,您一大早去哪儿了呀,我来提吧,哟,这是什么呀,咋这么臭呢?” “嘿嘿,这可是我的天然有机肥呢,你忙你的去吧,不用管我。” 时熙把烂泥和狗屎的混合物拌入泥土里,仔细搅匀后推到莴苣四周。忙完这些,时熙满意地看着自己一早上的劳动成果,心想这可比在写字楼做牛马有趣多了。 “如华,如华啊,在家吗?”院门外传来一声柔弱的女声。院门虚掩着没上锁,来人径直推开门走了进来。 时熙与如华闻声抬头,只见进来的是位身着米色襦裙,梳着双髻丫,头上插着红色绒花的年轻女子。 “翠红。”如华唤道。 “堂姐。”翠红一边应着,一边环顾四周,瞧见时熙后,赶忙走近,欠身行礼道:“哎呀,是林娘子吧,翠红给您见安。” 如华走上前问:“翠红,你怎么来了?” “我阿娘让我来跟如华姐多学学呢,听说你在防疫所帮忙,大家可都夸你啦。”翠红笑意盈盈地说。 “可我现在已经不去防疫所了呀,你来跟我学啥呀。”如华表情略显不自然。 “如华,这是你的堂妹?以前没见过啊。”时熙脱口而出。 “林娘子,叫我翠红吧,我阿爹是如华的二叔,我就住在柏木村。” “二叔,那个卖了如华的二叔,狗屁亲戚。”时熙暗自腹诽,顿时没了搭理的兴致,“如华,那你们聊,我去忙了。”说罢她便接着去照料那莴苣地了。 “明天得去给发了芽的扁豆除草抓虫了”,时熙正想着,就听见姬恒的声音传来:“小四。” 话音刚落,姬恒就已经站到了时熙面前,“这菜是你种的?小四你这是在体验农耕之乐呢。” “这小子把我这当打卡上班的地方了,每天都来,可真够闲的。”时熙在心里吐槽着,又转念一想:果然跟我是一样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还农耕之乐,这人绝对没有从事过农活。 “小七,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当官的?”时熙随口问道。 “小四今天怎么想起问这个?” 时熙憋不住了,直接问道:“你天天这么玩,家里就不为你的将来着急吗?” “我上面有五个哥哥,大哥和几个哥哥都雄才伟略,精于政务,朝...家里的事,我母亲也不希望我过多参与,不过这倒正合我意。”姬恒倒是说得风轻云淡。 “嫉妒羡慕恨啊,人家这是有钱有闲,人生任务仅吃喝玩乐而已。”时熙心中暗叹,觉得自己真是瞎操心。 这时翠红款步而来,身姿婀娜,见到姬恒后,她眼波流转,盈盈下拜,柔声道:“公子万福,奴家翠红,见过公子,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姬恒一怔,下意识望向身旁的时熙。 时熙见状,解释道:“这是如华的堂妹,来找如华的。” 姬恒微微点头,拱手还礼:“我姓姬,翠红姑娘安好。”说罢,他像是想起什么,转头对时熙说道:“两年前,我在上林苑还猎过一头雄豹。小四,你不是想去狩猎吗,等回了成邑……” 翠红却在此时轻哼一声,娇嗔道:“姬公子,这大热天的,瞧您说得额头上都沁出汗来了。”说着,她便拿起手中的汗巾,欲抬手为姬恒拭去汗珠。 时熙心中恍然,不禁“哦”了一声,旋即起身,笑道:“你们先聊,我去泡茶。” 她快步走到正在灶台边忙碌的如华身旁,悄声问:“这个翠红今日来这儿是干嘛的?” 如华边添柴边回道:“她是我二叔家的长女,平日里我们走动甚少,也不知今儿个咋突然就来了。” “诶,快看。”时熙努努嘴,指向姬恒那边。只见翠红正缠着姬恒说着什么,姬恒却冷面以对,一言不发。 如华见状,面露急色:“这哪成啊!姬公子身份尊贵,又是长史大人的表弟,咱们高攀不起,我得去说说。” 时熙却笑嘻嘻地打趣:“什么身份不身份的,没准儿人家姬公子就好这口呢,咱可别搅了人家的好事。” “小四,我还有事,先行告辞。”姬恒忽然高声说道,说罢,大步跨出小院。 时熙见状,咂咂嘴调侃:“这是被吓跑了,小伙子还是太年轻了。”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自己太油腻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翠红则满脸愠色,莲步轻移,走过来后,也不言语,只是狠狠地瞪着如华。 时熙见她这般模样,立刻心中不快:你来我家想找长期饭票,我无所谓,怎的,现在还想欺负人。她正欲开口斥责,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林诗袭,你倒是悠闲自在。” 时熙抬眼望去,惊喜喊出了声:“韩庄!”说罢,她快步迎上去。 “如华,快给韩先生烧水泡茶。”时熙回头招呼了一声,又笑盈盈地对韩庄说:“好些日子没见,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啦?” 说着,还不忘调侃一句:“唉,咱都是劳碌命,打工人打工魂,瞧瞧人家姬恒,每天玩得多开心。” 韩庄嘴角噙着一抹笑,贫嘴回道:“怎么能跟七公子比,我这投胎技术不太好,就连跟你比,我都自叹弗如咯。”话刚出口,他眼角余光瞥见一旁站着个陌生女子,便赶忙收了声。 翠红见眼前这男子俊朗风趣,目光向自己投来,心下暗喜,忙上前万福行礼,柔声说:“小女子翠红,是如华的妹妹,想必公子就是韩先生吧。” 第27章 紧锣密鼓 翠红今日前来,实则是受了她阿娘的叮嘱。村里人都知柏木村来了三位贵人,其中最出众的当属长史大人,貌若谪仙的谦谦君子,堪称良配,只可惜长史一心扑在政务上,随时身旁都有侍卫相随,极难接近; 排在第二位的便是长史大人身旁的姬公子,虽说年纪尚轻,但一看便知是官宦世家出身,他常常去那个林娘子那,若打着找如华的幌子,说不定就能撞上; 还有这位韩先生,虽是在长史手下当差,应该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城官吏。能傍上其中任何一位,往后便不用在这泥地里苦捱日子了。于是,她谨记阿娘的教诲,一早就赶来碰碰运气,没成想,这一来便撞见了两位。 翠红抬眸望向眼前的韩庄,只觉此人相较先前那位姬公子,瞧着更为成熟稳重,心中不禁暗喜,她不觉面露娇态,柔声道:“小女子久仰韩先生英名。” 韩庄刚要开口回应,就见如华手里紧握着刷锅的刷把,脸颊绯红,匆匆忙忙地小跑过来。不由分说,一把扯住翠红的胳膊就往院外拉,她压低声音说道:“翠红,主子们正在说话呢,咱们做下人的可别去打扰。” “谁是下人?”翠红柳眉一竖,嗔怒地反驳道:“我可是良家子,哪像你,卖身为奴。” 如华又气又急,眼眶微微泛红,她急道:“人家都是公子、娘子,咱们也得认清自己的身份。快走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如华使足了力气,硬生生地把翠红拽出院外,顺手关上了院门。翠红刚要扯开嗓子叫喊,眼珠一转,又改了主意,只听得她拔高嗓音喊道:“韩先生,我先走了,改日再来拜访。” 时熙见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调侃道:“哟,你的桃花来了,你还不赶紧去追?” “我看是你的桃花来了吧。”韩庄也不甘示弱,似笑非笑地回敬道,“七公子可是成天往你这儿跑,今儿个早晨,长史大人还向我问起你来着。” “长史问我什么,小七他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我又不变态,怎会喜欢十几岁的小孩,不过小七这人心思单纯,跟我玩得来!” 韩庄闻言,神色一正,语重心长地劝道:“七公子的家庭情况复杂,我劝你还是别趟这趟浑水,免得惹祸上身。” “收到,我不会的。” “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个好消息。”韩庄顿了顿,接着说道:“这次的疫情总算是结束了,明天柏木村就要解封,后日我们就得启程离开这儿了。” “长史也要走?你们是回成邑?”时熙微微一惊,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怎么,难道你喜欢长史?”韩庄瞧了她一眼,半开玩笑地打趣道,“那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大启喜欢长史的娘子整个成邑城都装不下。” “这说明整个成邑的娘子都没瞎啊,长史这样又帅又有格局的人,谁不喜欢,可是喜欢又不一定要干嘛,他可是大家心里的灯塔。” “你脸怎么红了?”韩庄瞧着她,嘴角噙着一抹揶揄的笑。 “嘿嘿,我都没脸,哪里来的红!”时熙对着韩庄嘿嘿一笑,姐的脸皮厚度可不是这个年代的小娘子能达到的,能被你逗到。 “我甘拜下风,你赢了。”韩庄认输。 时熙立马响起胜利者的喜悦笑声,她接着说道:“你看我这院里的莴苣,本是想回谢你第一次在琼筵楼请我的那餐,现在都长这么大了。不如明晚叫上小七,你们来我家吃个饭吧,就当为你们饯行,也感谢你们的关照。” “能吃上你一顿饭倒也不错。”韩庄故作委屈地抱怨道,“我来这儿好几趟了,连口水都没喝上。” “你都念叨好几回了,明晚让你敞开肚皮吃。”时熙笑着回应。 韩庄走后,时熙便开始琢磨明日能做的菜品,想到解封后正好可以去县里买点做菜的原料。她向如华招手示意,两人凑在一块儿,细细商量了一番,最终决定明日一同前往安阳采买食材。 次日清晨,时熙与如华仍然是搭乘张老头的牛车去安阳县,途经村口时,先前驻守的县城衙役已然不见踪迹。 这是时熙第三次前往安阳县城,回首这一月有余的时光,她惊觉自己与这个世界的羁绊愈发深厚。 二人依旧在昌吉门外下车,徒步踏入安阳城内,而后径直奔赴集市。一番采购下来,买了鸡、羊肉、鱼、鸡蛋、牛奶、少量红糖及各类调料。买完所需物品,她们未作片刻停留,便匆匆朝着昌吉门赶去。殊不知,背后有一双眼睛悄然盯上了她们。 此时,赵四正毕恭毕敬地向褚益汇报:“少爷,那俩女的今日又现身安阳,在集市上买鸡呢,我已让麻子先跟着了。” “就她们两人?没其他人?”褚益追问。 “没有,小人瞧得真切。”赵四连忙应道。 “先别轻举妄动,让麻子跟着,看她们去往何处。”褚益下令。 “是,少爷。”赵四领命而去。 这边,时熙与如华未时便赶回了柏木村,一回村两人便赶忙着手准备晚餐,时熙掌勺,如华在旁协助。 时熙先是把鸡肉用盐和香料腌制好,再包上荷叶、裹上黄泥,放入灶底。 接着生火,将陶釜置于灶台之上,把鱼和一部分剔下的羊肉放进去,加水炖煮,营造出“鱼羊鲜”的美味。 再接着用村正家借来的小铁锅,把羊肉中肥油部分熬出油来,用这油来煎鸡蛋,随后加入热水,放入自己种的莴笋叶,水开后装盘,煎蛋汤就做好了。 随后再用小铁锅熬化红糖,加入姬恒送的茶叶继续炒制,待红糖变得粘稠并微微起泡后,再加入少量清水搅拌,片刻后添入牛乳烧开,自制的奶绿奶茶便大功告成。 最后把剩下的羊肉切丁,用盐码味,串上竹签,插在炭火炉旁烤制,不时翻动,烤羊肉串也制作完成。 宴席的主食则是由如华做的蒸饼。 期间,宋嬷嬷过来告知,辰时曾有个自称翠红的女子来找过如华,见人不在就离开了。 “嬷嬷,不必理会她。”如华气呼呼地说道。 “嬷嬷,您去休息吧,饭菜一会儿就好。”时熙边说边推着宋嬷嬷进房间。 两人继续忙碌,等全部准备妥当,已然到了酉时。时熙刚在院里摆好碗筷,就听到韩庄的声音传来:“做了什么好吃的呀?” “韩庄,快来尝尝我做的奶茶,真是怀恋啊。”时熙热情招呼着。 “怎么样,怎么样?”时熙看韩庄刚咽下一口,便急切地追问评价。 韩庄又喝了一口,撇撇嘴说:“跟茶百道的奶绿比起来,大概差了三四条街吧。我真是心疼这紫笋茶呀,你知道这点茶叶值多少银子吗?” “不就是普通绿茶嘛,这些很贵吗?”时熙向来对茶没什么了解,到现在仍是不懂。 第28章 贵客盈门 两人便站在院子里聊着以前各自爱喝的奶茶、爱吃的食物,憧憬着有朝一日能重温那些美味。 “小四!”姬恒的呼喊声传来,时熙嘴角上扬正要回应,一抬头,笑容瞬间凝固,姬恒身后竟跟着长史。 她心猛地一紧,有种莫名的紧张感涌上心头,时熙强装淡定迎上去,心跳急剧加速,嘴上却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道:“长史大人,快请坐。” “四娘子,不介意我不请自来吧?”长史笑意盈盈,声音温润,眼神仿若带着春日暖阳。 时熙只觉自己的大脑突然间一片空白,心中暗忖怎有人笑得如此动人心弦。她慌乱挤出几句:“不…不介意,欢迎。” “人都来齐了,我先去端菜。”她说完,便一溜烟跑开了。 宋嬷嬷随即上前给三人问安,摆座。 这边跑向灶台的时熙向如华吩咐:“如华,你给他们仨先倒一碗奶茶吧。我来上菜。” 如华察觉到时熙神色异样,关切问道:“娘子,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舒服?” “没有没有,你去吧,其他的我来准备。”时熙连连摆手。 此时姬恒踱步而来,环顾灶台,面露惊喜:“这些都是小四你做的?” “我和如华一起做的。”时熙应道。 “我一定要好好尝尝。”姬恒眼里全是期待。 “谢谢捧场。你先去坐着吧,我马上过来。” 时熙好不容易劝走姬恒,她用水轻沾脸颊,深吸一口气,暗自嗔怪道:“我这是怎么了?又不是高中女生,犯得着如此慌乱吗? 待情绪平复,她利落地从灶底取出荷叶鸡,敲落外层泥封,揭下一层荷叶,将色泽诱人的鸡肉装盘,又深呼吸一次,稳稳端着盘子回到院中。 “小四,这是何物?”姬恒指着桌上的奶茶,好奇问道。 “林氏奶绿。”时熙随口命名。 崔绩微笑着询问:“林娘子去过北鄠?” 时熙摇头:“我没有去过。” 崔绩细细品味后,点头称赞:“这倒与北鄠的油茶有几分相似,不过一咸一甜,相较而言,我觉着林娘子这奶绿更胜一筹。” “还是长史懂欣赏。”,时熙内心雀跃,但此刻她只是低着头轻声回道:“多谢长史大人夸奖。” 菜品逐一上桌,姬恒满眼放光,跃跃欲试,忽一拍手笑道:“如此佳肴,怎能无酒?我今日带了土窑春,正好畅饮一番。” 不多时,每人面前都斟满一碗酒。宋嬷嬷瞧着席面已然齐备,便与如华悄然退下。 席间众人推杯换盏,时熙尝了几口酒,只觉这酒味道醇厚馥郁,酒精度数却不高,尝起来像是现代的米酒。怪不得古人好酒,这般滋味,她也乐意多饮几杯。 时熙的思绪不禁飘回曾经做助理时,商务宴席上那些辛辣刺鼻的高度白酒,与之相比,眼下这酒简直如同甜美的醪糟,让人毫无负担。 正畅饮间,崔绩突然看向时熙,问道:“林娘子是邳州人,怎的这菜品不见邳州菜式的影子?” 时熙心下一惊,酒意醒了两分,忙随口编了个理由应付:“家中曾雇过来自不同地方的厨子,我学着他们的法子,又自己瞎琢磨,胡乱糅合一番,这才做得不伦不类。”她想到这饭桌上也没有邳州人,再加上她有些微醺也没思考,只是随口胡绉。 姬恒适时接话:“表哥,我倒觉得小四这菜做得新奇可口,别具一格。” 崔绩目光转向时熙,再度发问:“听闻林娘子摔伤后,往昔之事都不记得了?” “确是如此,过往之事,我都记不得了。”刚答完时熙立马意识到不妥,即刻补充道:“以前的事都是嬷嬷讲给我听的。” 崔绩仍然是轻言慢语:“林娘子来自邳州,做的菜倒是集江南、北鄠、中原各家之长,看来林家是把所有地方的厨子都请了一遍。”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时熙的醉意,她忙打起精神,谨慎答道:“我爱吃,所以爱打听研究菜式。”她暗自警醒,这长史心思缜密,可不像旁人那般好糊弄,日后回话定要字斟句酌。 “端己,你何时去的邳州?”长史话锋一转,看向韩庄。 韩庄立刻起身,恭敬回话:“启禀长史,在下年少时曾游历过邳州。” “端己,今日不过是亲友小聚,不必如此拘谨,我不过随口一问,莫要当真。”崔绩说完便示意韩庄坐下。 随后,崔绩又兴致勃勃地谈起邳州的风土人情与奇闻轶事,时熙对邳州的风土一概不知,这时只能假装醉酒,不发一言。 饭桌上的气氛再度热闹起来。席间,崔绩看似漫不经心地挑起话头:“近来听闻安阳县令之子在地方上为非作歹,诸位可有耳闻?”。 “不曾听说。”姬恒率先回应。 韩庄与时熙对视一眼,并未言语。 崔绩目光转向时熙,追问:“林娘子常出入安阳县城,可认识褚益此人?” 时熙略一迟疑,如实答道:“县令之子?认识,也不是认识,曾在安阳县城见过一面,当时他正在当街欺负百姓。如华的阿爹就是被他莫名打死,现在也没有官府过问,事情便不了了之。” “如此看来,传闻并非空穴来风。端己,难得今日清闲,来,多饮一杯。”崔绩举杯示意。 时熙暗自揣测长史此番话的深意,却又觉无从捉摸,索性抛开不想,反正褚益多行不义。 这场小聚一直持续到月华初上。离席之时,姬恒脚步略显踉跄,双颊泛红,显然是有了些醉意,而其余三人,依旧清醒。 “多谢林娘子的这一场盛情款待,今日实在尽兴。”崔绩与韩庄面带微笑,拱手向时熙致以谢意,随后三人并肩,准备告辞离去。 就在临行前的那一瞬,姬恒身形一闪,仿若一阵风般偷偷凑到时熙近前,迅速将一小块物件塞到她手中。时熙尚未来得及看清究竟是何物,只觉掌心一凉,姬恒便已抽身退回,眨眼间,三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时熙满心疑惑,摊开手掌,借着月光定睛一看,原来是块形似腰牌的物件,质地温润,看起来是玉质。它正反两面皆精雕细琢着龙纹,威严而神秘,其上还镌刻着一些她从未见过的铭文,古奥晦涩。 时熙也不知道这个是个什么东西,拿来干嘛用的,单瞧这玉质与做工,便知价值不菲。只怪姬恒跑的太快,自己连询问的机会都没有,如今也只能先妥善保管,待日后寻得时机再还给他。 这一夜,时熙睡得并不安稳,辗转反侧间,白日里长史大人的一言一行不断在她脑海中回放,那看似随意的闲聊背后,暗藏的机锋让她深知,这人远非表面上那般随和温润。 第29章 事与愿违 时熙昨夜有些失眠,睡到午时才起。她刚一起身,如华便匆匆入内,带来两个消息:一是长史、姬恒一行人已离开了柏木村;二是翠红一家人不知道什么原因,竟也悄无声息地连夜搬离了柏木村。 时熙心下一动,暗自琢磨,翠红这般仓促离去,定然与那三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想必是她不知天高地厚,做下什么莽撞之事,触犯了其中某位。韩庄为人爽朗温和,姬恒天真单蠢,如此想来,最有可能与之起冲突的,便是那看似随和的长史,他可不是能让人随意糊弄的主儿。 时熙倒是猜得一点不错,昨日下午,翠红又一次来到茅屋附近,与以往不同,这次的她满心忌惮,生怕被撵出去,连院子都没敢踏进一步,只猫在一旁,借着草木的掩护,偷偷窥视屋内动静。眼见时熙等人忙忙碌碌地烹制各类珍馐,鱼肉满案,她眼珠子一转,心中笃定,这些美味佳肴绝非仅供自家享用,林四娘子身为外乡人,平日里与村民接触很少,能受邀前来品尝的,必定是那几位贵客公子。 翠红心急火燎地奔回家,与她阿娘关起门来,促膝长谈。母女俩一合计,都觉得疫情已然消散,柏木村解封,那三位公子随时都可能启程离去,这可是稍纵即逝的良机,若能攀附上其中一位,往后的荣华富贵可就拓手可及了。可这三人皆是正人君子,对女色似乎并不上心,寻常那些轻浮手段,根本入不了他们的法眼。 母女俩又细细商议,精心筹备一番后,再度折返时熙茅屋周边。她们藏身于隐蔽之处,偷偷观察着茅屋方向的动静。 不多时,三位公子先后现身,二人见状,迫不及待地想靠近一些,以便寻找下手的机会。可刚一挪动脚步,便发现茅屋外有侍卫把守,森严壁垒,无奈之下,只能退回原处,眼巴巴地在原地等待。 天黑之后,母女俩瞧见三位公子从院里鱼贯而出,最年轻的那位脚步虚浮,似是喝醉了酒,由侍卫搀扶着,一行人缓缓朝住处走去。 “阿娘,我瞅见长史大人第一眼,就打定主意要跟他了,哪怕做妾,我也心甘情愿。”翠红目光灼灼,语气坚定。 “我看就选那个喝醉的好下手,咱们快些抄近道,赶到他们前头去,咱家的富贵可就全靠你了,红啊。”翠红阿娘急切地怂恿道。 翠红抿抿嘴,不置可否,起身理了理衣裙,便和阿娘疾步如飞地抄近道而去。不多时,她们便候在了长史回去的必经之路上。 翠红今日特意穿了件做过手脚的衣服,只需轻轻一扯,衣衫便会破碎滑落。母女俩打的如意算盘是,假意从旁经过,佯装跌倒,顺势扯掉衣物,到时不管对方是谁,都得给个说法。 翠红满心兴奋,仿若看到了日后嫁入高门的锦绣前程,此刻,已经能瞧见长史一行人走来的身影,她向阿娘递了个眼色,两人心照不宣地迎着长史前行的方向走去。 近了,十米,五米,翠红一改往日旁人见贵客避让的常态,低着头,直愣愣地往前冲,在与长史擦身而过的瞬间,猛地往他身上一倒,手同时拼命往下拽扯衣襟。她满心期许,只要长史能抱住她,哪怕付出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 可对面的男子仿若早有防备,身形一闪,瞬间往侧后方退了几步。翠红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失衡跌倒在旁边的田地里,刹那间,满脸满身都糊满了稀泥。 翠红刚挣扎着站起身来,身上的衣衫却在此时不合时宜地掉落下去,香肩微露。可此刻这场景,哪有半分旖旎,活脱脱就是一只狼狈不堪的泥猴。旁边侍卫中有人忍不住哄笑起来。 翠红娘见势不妙,赶忙跑上前来,“你撞了我家姑娘,得…”,话还没说完,只见长史眉头一皱,手指一挥,身后的两位侍卫立刻上前扭住妇人,剩下两位下田扯起了翠红。 崔绩什么都没说,径直离去。 “冲撞了长史大人跟七公子,有你好果子吃,走。”为首的侍卫恶狠狠吼道,说完便押着母女往反方向走去。 韩庄摇摇头,轻叹一声,跟着被搀扶着的姬恒往前走去。 回到住所,崔绩神色冷峻,对侍卫低声吩咐道:“把那家伙的腿打断,丢回给褚益。” “是,殿下。”侍卫领命退下。 待侍卫离去,崔绩看向韩庄,开口说道:“亲事府那边有消息传来,禄尚库遇刺那日,有一伙来路不明的人进了邳州,蹊跷的是,这伙人竟无一人有离开邳州的记录。” 韩庄微微皱眉,上前回禀道:“咱们的人一直在邳州往成邑的路上仔细跟寻,昨日在夏洲发现两具惨遭焚毁的尸体,其中一具脚上穿的,竟是宫里才有的乌皮六合靴。看样子,他们内部八成是起了内讧。” 崔绩顿了顿,神色凝重地对韩庄说:“端己,我总觉着北鄠那边恐怕也要出事。事不宜迟,明日咱们就启程回成邑。” 韩庄刚要抬脚退下,却听崔绩再度开口:“端己,那林四娘子周身疑点密布,你说,她究竟打得什么主意?” 韩庄当即趋步上前,顿首道:“郡王殿下,韩庄愿以性命担保,林四娘子只是个不相干的普通女子,绝无半分歹意。” 崔绩沉默片刻,微微抬手:“罢了,端己,你且下去歇着吧。” 当晚,褚胖子正在自家庭院中闲庭散步时,突然瞧见地上躺着断了腿、疼得不断呻吟的麻子。褚益大惊失色,一番问询后,却毫无头绪,全然不知是何人所为。他心中惧怕,不敢声张,慌乱之下,只得命人将麻子又扔回了大街上,从此绝口不提此事,更不敢再去找时熙的麻烦。 崔绩与韩庄离开柏木村之后,时熙的生活重归往昔的恬静,就像他们从未来过一般。每日,她悉心照料着园中剩下的莴苣,嫩绿的叶子日渐肥美,还有那逐渐长高的扁豆,藤蔓蜿蜒攀爬。闲暇时,她偶尔也会前往渭河,试图捞些鱼虾改善生活,只是,运气似乎不再眷顾,除了一两只小河虾,她什么也没有再捞到过。 隔三岔五,时熙便会带上些吃食去看望石狗子,如今只剩张吴氏与他相互扶持,日子过得清苦艰难,她能帮一点是一点。 天气晴好之际,她还会与如华相约奔赴秦山,怀揣着遇见锦鸡的期待。然而,接连数次,山林间静谧如常,愣是一只野兽的踪影都未见到。 张太公倒是时常前来探望时熙,还不时派人送来新鲜的蔬果与粮食。时熙大多时候都婉言推辞,实在推脱不掉的,便转送给狗子。 就这样,日子不疾不徐地过了半月,院里的莴苣愈发肥美。到了芒种这日,时熙望着满园的丰收景象,终于喜上眉梢,眼中满是收获的欢愉。 第30章 不辞而别 这日,时熙刚把园子里成熟的莴苣收割完毕,就见张太公小跑着赶了过来,神色间满是急切:“林娘子、宋嬷嬷,大喜啊,你们府上派人来接了,此刻正在安阳县等着呢!” “村正,您方才是说林家来人了?”宋嬷嬷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赶忙追问。 “哟,不姓林,说是姓王。”张太公微微喘着粗气,摆了摆手解释道。 “王家,那定是大娘子的夫家,尚书左丞王大人家!”宋嬷嬷激动得双手都颤抖起来,眼眶也跟着红了,那喜悦的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险些就要滚落下来。 张太公见状,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快走几步,来到二人跟前,着急地催促道:“嬷嬷,快别耽搁了,赶紧收拾东西上路吧,马车都已经在院门外候着了。往后您去了成邑,过上好日子,可千万不能忘了咱柏木村啊。” “一定一定,这一个多月以来,若不是太公您事事关照,我们还不知道怎么办呢。老奴回去之后,定会向老爷禀明一切,断不会忘了太公。如华,别愣着了,快去收拾一下。”宋嬷嬷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招呼如华收拾东西。 时熙还没来得及做任何的告别,就被众人簇拥着扶上了马车。没一会儿工夫,马车就稳稳地停在了安阳县城一座富丽堂皇、飞檐青瓦的四合院前。 门内鱼贯走出几个身着布帛襦裙的妇人,她们满脸堆笑,动作轻柔地簇拥着时熙就往院里走,一直把她带到二进院子的一间厢房。 “林娘子请先沐浴更衣。”领头的妇人轻声说道,话音刚落,几人便手脚麻利地走上前,就要帮时熙解衣。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你们都出去吧。”时熙吓得脸颊微红,她实在不习惯这般被人围着伺候的场面。 几位妇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不过还是依言退了下去。 时熙终于得以独处,她长舒一口气,踏入浴桶,终于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洗完后,她换上了放在屋里的一袭绫罗绸缎的齐胸襦裙。 宋嬷嬷也进来帮忙,精心为她梳了个双螺髻。收拾妥当后,时熙站在那儿,已然是一副贵族少女的模样。 几位妇人见时熙已打扮妥当,便在前引领,带着宋嬷嬷与如华,沿着回廊来到二进院子的正厅。妇人们和宋嬷嬷及如华都留在了门外待命。 时熙独自踏入厅内,只见屋内站着两位男子,前方那位身着青绿色襕衫,头戴幞头,身形富态,脸上堆满笑容;后方之人一袭圆领长袍,袍上绣工精美,留着胡须,整个人显得精神矍铄。 时熙有些尴尬,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更别提如何称呼了,无奈之下,她只得依着嬷嬷所教,双手交叠于胸前,微微屈膝,低头行了个揖礼。 “诗袭侄女,快快起身。”后面那位男子赶忙上前,虚扶了一把。 时熙心下一惊,暗自思忖:“侄女?这是大姐夫家的什么亲戚啊,我该怎么称呼才好?” 这时,绿衣胖子眼睛一亮,立即上前笑着介绍:“林娘子,这位是王员外,您姐姐的二叔。” “诗袭见过二叔。”时熙便顺势说道。 “诗袭侄女受苦了,你大姐半月前一收到信,大哥就差遣我快马加鞭赶来安阳接你。”王员外一脸关切。 “唉,左丞大人对林娘子真是关怀备至啊,你们叔侄先聊着,下官去瞧瞧给王员外和林娘子准备的接风宴席如何了。”那绿衣胖子,熟练地拍着马屁,笑容满面地退下了。 “辛苦伯父和二叔了。”时熙尴尬地也只能客套几句。 “今日你且好生歇息,明日会有大夫前来为你诊治,若身体无碍,后日咱们就启程回成邑。你姐姐姐夫可都惦记着你呢。”王员外叮嘱道。 “是。”时熙应道。 “诗袭,七皇子你可认识?”王二叔话锋一转,突然发问。 时熙心中一紧,暗自寻思:“皇子?开玩笑,我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长史了。等等,七?!”她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小七,排行第七!我怎么忘了问如今的国姓是什么了。” 她装作懵懂无知的样子说道:“二叔,我只认识一位七公子,叫姬恒的,可并不知晓他的身份。” “正是七殿下。”王二叔捻着胡须说道。 时熙只觉脑袋“嗡”的一声,姬恒竟是皇帝的儿子!那么还有那长史,姬恒叫他大表哥,这么说来,他哪里是什么长史,她想起韩庄的话,立即就推断出长史应当就是德昭郡王,皇帝的侄子。 “这韩庄,居然骗我,他肯定是知情的。”时熙在心里把韩庄狠狠数落了一番。 回到当下,时熙急忙解释道:“二叔,我真的不知情,柏木村爆发疫情,七殿下前来,他们都未曾表露真实身份。” 王二叔听后继续说道:“半月前,七殿下派人到左丞府,告知你在柏木村。我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安阳,所幸今日见到你安然无恙。” “辛苦二叔了,我在防疫所与七殿下相识,殿下心地仁慈,这才传讯给我大姐。” “原来如此。诗袭,快坐,别站着了。”王二叔招呼道。 “二叔,刚才那位大人是谁?”时熙问道。 “是此地的县令褚大人,我此番前来,借住在他家,往后诸多事宜,还得靠褚大人帮忙打点。”王二叔解释道。 “真是冤家路窄,上梁不正下梁歪。虽说不清楚尚书左丞是多大的官,但瞧这褚县令阿谀奉承的劲儿,咱们的安全应该暂时是没问题的。”时熙在心里默默想着。 “二叔,这褚县令……”时熙刚想说褚县令为官不正,袒护自己的儿子,不应与他过多来往。 外面就传来了褚县令的声音:“王员外,林娘子,晚宴已经准备妥当,恭请光临。” “走吧,诗袭,得先把身体养好了。”王员外说道。 时熙内心满不情愿,恨不得马上离开这个地方,可是形势所迫只能先跟着王二叔一同赴宴而去。 第31章 整装待发 时熙随着王二叔跨过一道朱漆大门,踏入前院的正厅。此刻,厅内张灯结彩,一场盛宴已然铺陈开来。男宾们齐聚在前厅的一桌;女眷们则在屏风之后,另成一席。 时熙被引至女眷桌的右首落座,同桌的,正中是褚县令的正房夫人,两侧作陪的皆是褚氏父子的一众姬妾,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馔,山海奇珍应有尽有,就连盛放菜肴的餐具,也皆是工艺精湛的银器,整桌宴席的每一处细节,无不散发着奢靡之气。 时熙虽是个吃货,可眼下对着这一桌奢华的吃食,她却怎么也提不起兴致,也毫无胃口。一个贫瘠之地的县令,一场家宴居然能如此奢靡,在她心里,这桌上的哪是什么美味佳肴,分明就是满桌的民脂民膏。 县令夫人满脸堆笑,热络地为时熙夹菜,身旁的姨娘们也个个笑意盈盈,娇声软语,讨好的照顾着时熙,她坐在其间,只觉如坐针毡,满心只想快点逃离这虚浮之地。 她抬手轻轻扶着额头,微微皱起眉头,用虚弱的声音对县令夫人说道:“夫人,我这身体突然有些不适,想先行告退,回去歇息了。” 县令夫人听闻,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慌,连忙问道:“林娘子,这是怎么了?我即刻派人去请大夫来瞧瞧。” 时熙赶忙摆手推辞:“不必了,夫人,只是今日前来的路上不小心吹了风,有些头疼,休息一晚想必就没事了。” 县令夫人这才放下心来,转头对站在旁边伺候的几位仆妇吩咐道:“快,送林娘子回厢房休息。”紧接着,她又不动声色地朝身旁一位老嬷嬷递了个眼色,老嬷嬷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猫着腰往前厅走去,到了县令跟前,附耳低语了几句。 时熙起身告辞,临去之际,抬眸朝前厅望了一眼,恰巧正撞上了褚益的目光。彼时,褚益坐在桌前,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时熙见状,轻哼一声,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个满是轻蔑的笑容,旋即扭头就走。 待她在仆妇引领下穿过二道大门,行至回廊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褚益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林四娘子,咱们可又见面了,倒真是缘分啊。”褚益全是肥肉的脸上露出了探究的笑意。 时熙瞥了他一眼,未发一言,神色间尽是不愿搭理的冷淡。 “我这儿有一事不明,还望四娘子不吝赐教。”褚益顿了顿,继而开口,“王世伯才刚来,那在柏木村把我手下打成重伤的又是谁?莫不是四娘子那日所指之人?” “柏木村谁是你的手下?又被谁打了?”时熙听得一头雾水,起初还以为是褚益故意找茬,可念头一转,想到当日柏木村有德昭郡王在场,诸多事情或许在自己毫不知情时,便已悄然解决。刹那间,她心底对崔绩的感激与钦佩又多了几分。 褚益冷冷一笑:“四娘子又何必装糊涂。” 面对褚益这副嘴脸,时熙内心满是厌恶,不愿与他多费口舌,索性直接无视他,不再搭理地快步离去。 身后的褚益咬着牙,瞪大双眼,恶狠狠地低声咒骂:“小贱人,咱们走着瞧!” 回到厢房,宋嬷嬷和如华听闻时熙身体不适,也急忙赶了过来。 “四娘子,您身子可有不舒服的地儿?”宋嬷嬷一脸关切地问道。 时熙慵懒地瘫坐在厢房的玫瑰椅上,随口应道:“我没事儿,就是不想在这儿待着。” “四娘子,如今不比在柏木村那会儿了,不管是眼下在县令府,还是往后到了左丞府,都不能再这般随意坐姿。”宋嬷嬷摇着头,轻叹一声,接着道,“四娘子若是把规矩都忘了,打今儿起,咱们就从头学起。” 时熙陡然意识到,自打进了这些高门大户,她已不再是柏木村那个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时熙,往后须得是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契合规矩的大家闺秀诗袭。 如华此刻眼中噙着泪花,哽咽着对时熙说:“四娘子这是为了我,才不愿在县令府待着,我爹已经不在了,我也没别的亲人,娘子,我不求报仇,只求四娘子和我都能好好活着。” “如华,我并非只为李大夫,你别自责,褚益那家伙无法无天,罪大恶极,可如今,咱们居然还得吃他家的大米,想想真是讽刺。” “四娘子……”宋嬷嬷欲言又止,最终道,“那老身先退下了,如华,你伺候娘子梳洗更衣吧。” 宋嬷嬷出门后,如华犹豫片刻,轻声说道:“娘子,这些天嬷嬷教了我不少大家的规矩,嬷嬷她是……是一片好意。” “我没怪嬷嬷,我只是……如华,后天我就要去成邑了,你是想留在柏木村,还是跟我一起走?如华,你听从自己的内心自选择吧。” 如华一丝犹豫也没有,她坚定地说道:“如华要跟四娘子在一起。” “那便走一步看一步吧。以后的事儿,我自己也没有任何把握。眼下,我也还没想好怎么对付褚益。” “娘子,您对如华已经很好了,别的事儿您千万别去做,他可是县令公子。” 芒种已然过去,这个世界白日里愈发炎热,夜晚却依旧凉风习习。 晚间灯火通明的厢房,让时熙略感不适,她在柏木村早已习惯夜晚摸黑。 此刻她躺在床上,脑海开始复盘起今日种种:大姐夫家的长辈专程来接,必是因姬恒的缘故,否则,怎会对儿媳的妹妹这般看重? 至于褚益提及手下在柏木村被打一事,定是德昭郡王授意。那日在席间,郡王突然问起褚益在安阳有无为非作歹,显然是听到了风声。德昭郡王向来贤德,料想不会袒护县令之子,自己大可顺水推舟,不愁淹不死褚胖子。 思路既定,时熙翻身下床,取出姬恒所赠匕首,反复演练防守反击之术,既能强身健体,又可为不时之需。微微出汗后,她简单擦拭,将匕首藏于枕旁,随后安然入睡。 第32章 奔赴成邑 次日,晨晖初透窗棂,时熙还睡眼惺忪,尚未来得及起身,如华便端着热气腾腾的清粥小菜,款步而入,“娘子,厨房新做的,快尝尝。” 时熙梳洗罢,用过朝食,宋嬷嬷匆匆入内,欠身禀道:“四娘子,二爷有请您移步正厅,说是大夫到了。” 这一上午的时间,时熙都周旋在诊脉问讯之间。末了,大夫下了定论,说是外伤已无大碍,随时能启程,只是失忆之症,何时痊愈却难有定数。 刚踏出诊疗处回厢房,午餐已然上桌。送餐丫鬟福了福身,乖巧道:“娘子,夫人知晓您近日胃口不佳,特意吩咐厨房做了清爽适口的菜肴。” 时熙原本来到这个世界,每日仅食两餐,原以为此地风俗如此,此刻方恍然,原是穷人迫于生计才一天只吃两顿。 午后,宋嬷嬷忙着清点明日出发的物资有无疏漏,时熙与如华被留在厢房歇着。觑着没人,时熙悄然拉过如华,声音压得极低:“如华,这安阳县城里,可有你熟悉又靠得住的人?” “阿爹有几个学徒住在此地,娘子,您打听这个作甚?”如华面露疑惑。 “如华,寻个机灵可靠的,暗中搜罗褚胖子作奸犯科的证据。往后不管咱们差人来取,还是另有安排,我自有主张。但务必让那人藏好行迹,性命攸关,安全第一。”时熙目光坚定,言辞恳切。 “娘子,这……能成吗?”如华有些踌躇。 “相信我,你这就去,若门房问起,只说我要买几本书,路上解闷。”时熙催促着。 日暮时分,褚县令府上灯火通明,大摆筵席,今日只是并非家宴,安阳城里有头有脸的官宦士绅纷至沓来。有尚书左丞这尊块招牌在,哪个不想来攀附结交,为仕途谋个便利。 宴厅之中,贵客满座,杯盏碰撞声不绝于耳,众人各怀心思,面上笑容可掬,实则暗流涌动,好一场蝇营狗苟的名利角逐。 时熙无心凑这份热闹,托辞身体不适,窝在房中。褚夫人倒也周全,差人送来精致素淡的餐食,礼数丝毫不减,尽显殷勤。想来这内宅的你来我往,也不过是外堂应酬的延续罢了。 次日破晓,晨雾尚未散尽,宋嬷嬷便轻唤时熙起身。一番梳妆后戴上帷帽,时熙在宋嬷嬷和如华的陪同下步出房门。 正厅内,王二叔、褚县令、褚益已然恭候多时,正彼此客套地做分别的寒暄。 “二叔,晨安。”时熙仪态优雅地行揖礼。 “诗袭,快来向褚大人辞行,多谢他这几日的照拂。”王二叔出声提点。 时熙脚下未动,静静伫立。 “哈哈哈,诗袭娘子定是心系家中大姐,归心似箭呐,快上车吧。”褚县令打圆场,脸上笑意盈盈,不见丝毫愠色。 时熙闻言,即刻向着大门走去。 褚府门前,三辆马车静静停靠在一旁,车身朱漆锃亮,车帷随风轻拂。马车旁,两位侍女亭亭玉立,十位侍从身姿挺拔,恭敬候命。再往后瞧,十几匹马匹两两并立,膘肥体壮,神骏非常,马鬃在晨风中飘动。 时熙在宋嬷嬷的搀扶下,登上第二辆马车。入内,车厢内还算宽敞,最里端的木制座板上,铺着厚软的锦缎垫子。窗牖处被一帘淡色绉纱遮挡着。 时熙撩起绉纱一角,向外望去,恰好看见王二叔与褚氏父子正拱手抱拳,彼此再做最后的道别礼,俄而,王二叔登上了第一辆马车。 只听得为首的车夫清了清嗓子,高声吆喝一声,手中马鞭在空中甩出一道脆响,马车便缓缓启动,辚辚前行,渐次驶离了褚府朱门。 褚氏父子依然立于门前,目光紧锁那三辆渐次远去的马车,直至马车彻底隐没于街巷深处,两人才收回视线,转身跨进府门。 刚入府内没几步,褚县令面色一沉,额上青筋微凸,怒目圆睁,压低声音呵斥道:“混账!别以为你私底下那些行径能逃过我的眼睛,我且问你,为何要去招惹林四?你可知这会给咱们招来多大的祸事!” 褚益撇了撇嘴,满脸不服气,辩解道:“父亲,那日在集市上,是她先招惹我的,我不知她底细,也没同她计较。” “你还知晓底细?!”褚县令气得跺脚,“你可晓得她背后站着谁?你这般肆意妄为,怕是连我这颗脑袋啥时候搬家都不知道!今日听王二爷谈起,我才知晓前些时日在柏木村现身的,可是七皇子与德昭郡王!那林四娘子与他们交情匪浅,你这一闹,若是得罪了贵人,咱们全家都得跟着遭殃!” 褚益一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声音也颤抖起来:“父亲,那日……那日我真的只是教训一个普通流民罢了,我发誓,我连林诗袭的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我又怎会料到七皇子和德昭郡王那般尊贵之人,会屈尊现身在那个偏僻无名的小山村啊。” 褚县令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他指着褚益恨恨道:“你给我听好了,往后行事务必谨小慎微,循规蹈矩,千万别再给我捅娄子,害我丢了这顶乌纱帽,丢了性命!这次算咱们运气好,没被抓到把柄,仅仅出了你这一档子事。要是再有下次,我饶不了你!” 褚益脑袋如捣蒜般点着,忙不迭地保证:“父亲,您放心,我往后绝对不敢再招惹林四了。” 褚县令冷哼一声,眉头依旧紧锁:“一个小娘子,单论她自身,确实掀不起什么惊涛骇浪。可就怕她以后枕边风一吹,在那些贵人面前搬弄是非。你想想,七皇子和德昭郡王,那是咱们能轻易招惹的吗?” 褚益还是有些不以为然,小声嘀咕道:“可她林家如今连个像样的官职都没有,难不成她还能一跃成为王妃?我看她没那么大能耐吧。” 褚县令听到这话,气得直翻白眼,“你懂个屁!你瞧瞧这林四娘子的行事做派,哪有半分大家闺秀的矜持与规矩?她要是记仇,回头在贵人面前编排咱们几句,咱们可就有苦说不出了。你还是祈求她失忆后一直健忘,别把这事记在心上吧!” 第33章 千里迢迢 时熙所在的车队早已驶出安阳城,此刻正沿着通往成邑的官道徐徐前行。 车窗外,景色不断变换,原本广袤的田野逐渐被荒芜的原野取代,离安阳城已越来越远了。 这官道年久失修,路面崎岖坎坷,加之芒种已过、夏至将至,白日里愈发酷热难耐,时熙在闷热的车厢内渐渐有些憋闷不适,起初的那股新奇劲儿早已消失殆尽。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驶了约莫两个多时辰,正值烈日当空、骄阳似火之际,马车停了下来。王二叔掀起车帘,轻声招呼道:“诗袭,快下来歇歇脚。” “好嘞!”时熙清脆地应了一声,未等宋嬷嬷前来伸手搀扶,便“砰”的一声纵身跳下了车。王二叔瞬间瞪大了双眼,身后的宋嬷嬷也紧跟着皱起了眉头,这一下,让时熙立马让她意识到跳错了,不,是不应该跳下来。 “诗袭,来,到树荫下凉快凉快。”王二叔赶忙露出笑容,打破这片刻的尴尬。 时熙也忙不迭地挤出一抹柔顺乖巧的笑意作为回应。 她抬眼四望,只见大道旁是一望无际的荒野,其间稀稀疏疏地挺立着几棵郁郁葱葱的大树,恰好为赶路的旅人撑起了一方阴凉。 几个随从手脚麻利地搬来桌椅,如华和另外两名丫鬟端上几盘精致糕点,还有几人在不远处忙着架柴生火,准备烧水沏茶。不多时,两杯散发着清香鲜爽之气的碧涧明月茶便端上桌来。 绿树成荫,夏日悠长,在这荒郊野外悠然闲坐,细细品茶,让时熙恍惚间有种在野外露营的错觉,她倒也觉着舒爽惬意。 “二叔,到成邑还得多久呀?”时熙开口询问,这一路上两个多时辰,除了轮换驾车马匹耽搁了一会儿,其余时间几乎未曾停留,她心里也犯嘀咕,不知究竟走了多远。 王二叔略作估算后说道:“眼下距离安阳城已有五十多里,照今儿这行进速度,大暑之前便能抵达成邑。” 时熙在心底暗自长叹一声:还要耗费一个多月?!这时代的交通也太落后了,两千里的路程,搁现代坐飞机两三个小时就能到。 “二叔,我父亲他到成邑了吗?”时熙突然想起她那个未曾谋面的爸爸,离开柏木村已两月有余了。 “亲翁此刻想是已到了成邑。” “那便好了。”时熙轻轻点了点头。 车队休整了整整一个时辰,待人员与马匹都吃喝完毕、精力恢复之后,为首的马夫瞅准时机,避开了日照最为酷烈的时段,重新整顿队列,继续向着目的地进发。 为了今夜不露宿荒野,大家都快马加鞭,一心要在天黑前赶到前方的小驿站歇脚。 戌时,暮色渐浓,车队总算在天黑透之前抵达了那个落脚的小驿站。 抵达之后,众人迅速分工行动起来,烧火做饭的烟火升腾而起,饲喂马匹的忙碌身影穿梭其间,人人都分工明确,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 当然王二叔和时熙不用干活,王二叔作为带队之人,自然有诸多事务需要统筹安排,而此时的时熙就完全无所事事。 然而,她对这种特权阶层的闲适生活却有些不大适应。偶然间,时熙瞧见一个年轻的马倌,身形矮小瘦弱,提着水桶给马匹喂水的模样很是吃力。她不假思索地就上前帮忙提水,马倌见状,顿时吓得惊慌失措,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她赶忙压低声音宽慰道:“嘘,二叔不在这儿,别慌张,不会有人怪罪你的。我坐车也累的慌,正好活动活动。” 亥时,忙碌疲惫了一整天的人马纷纷进入了梦乡,整个驿站沉浸在一片万籁俱寂之中。 第二日卯时,天才蒙蒙亮,众人便已起身,利落地收拾行囊、打理行装,不到巳时,整队车队就又浩浩荡荡地出发上路了。 此后,车队马不停蹄,依循日出而动、日落而息的步调,风餐露宿地赶了三十多天路,总算在小暑过后抵达一处距成邑三百多里的小山村。 车队进村后还不到一个时辰,刹那间便乌云密布,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来。雨后的山路变得湿滑泥泞,人难举步、马易失蹄,王二叔权衡利弊,果断决定在这村庄休整三日,等天晴路畅再出发。 时熙同宋嬷嬷、如华一道,被单独安排住在村里一户富户闲置的小院里,这院子是二进格局,规模不算大。宋嬷嬷年纪大了,连日颠簸,早已疲惫不堪,这几日便闭门歇着,在屋内安心调养。 时熙用过晚膳,独自来到正房的屋檐下,借着朦胧月色练习匕首搏击术,直练到手脚酸软,才回屋倒头睡去。这一觉睡得酣畅淋漓,直至她被尿意硬生生憋醒,时熙睡眼惺忪地摸黑下了床,从枕头下摸出匕首攥在手里,给自己壮胆,随后打开门,出门小解。 门外,细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庭院里漆黑一片,唯见天边隐隐泛起的一丝微光,预示着黎明将至。 那临时用作厕所的小间在耳房旁的角落里,时熙轻轻拍了拍手中的匕首,借着廊上灯笼透出的微弱光晕,疾步朝那儿走去。上完厕所后,她顿感一身轻松,转身往回走。 突然,几声若有若无的桌椅挪动声打破寂静,好似从离耳房不远处的西厢房传来。 时熙心一惊,本能反应就想拔腿开溜,心里直发怵:“妈呀,不会撞见鬼了吧!”可刚要迈步,紧接着又听到“砰”的一声重物倒地的响动。 “我连死都经历过一回了,在别人眼里,我可不就是借尸还魂的鬼,我还怕啥。”这么一寻思,时熙的好奇心“噌”地一下冒了出来,把恐惧压了下去。 她瞥了一眼旁边的耳房,宋嬷嬷和如华此刻正在里头熟睡,真要是碰上事儿,扯着嗓子喊一喊,她俩保准能听见。 于是,时熙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轻手轻脚地朝西厢房缓缓靠过去。她走到厢房的窗户外,慢慢蹲下身子,耳朵紧贴墙壁,屏气敛息,凝神谛听里面的动静。 屋里静悄悄的,愣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她耐着性子又等了一分多钟,依旧悄无声息,时熙不禁犯嘀咕,怀疑自己是不是睡迷糊了,出现了幻听,她正打算起身离开。 “嗯!”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声钻进她的耳朵,时熙的眼睛陡然瞪大,心跳骤然加快,屋里有人! 在这偏乡僻壤的小山村,三更半夜的,会是谁呢?打的又是什么主意?时熙握紧匕首,悄无声息地向着门口慢慢移动过去。 第34章 困兽之斗 时熙屏气敛息,蹑手蹑脚地缓缓移步至西厢房门口,抬眼一瞧,大门竟未上锁,她的心微微一提,随即轻轻伸手推了一把,房门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条窄缝。 借着早已适应黑暗的双眸,她极力朝屋内窥探,奈何里面漆黑一片,一时间,是什么都看不分明。 风驰电掣之间,屋内猛然伸出一只手,如铁钳一般,精准地钳住了她握着匕首的手腕。 紧接着,一股大力袭来,时熙身不由己地被狠狠往屋里拖去。 “啊……”,她的呼救声还未来得及冲出喉咙,另一只手便迅速捂上了她的嘴,将声音又生生堵了回去。 转瞬之间,房门又被轻轻掩上,一切再度归于死寂,好似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短暂的慌乱过后,时熙在心底拼命告诫自己要冷静,极力稳住心神。 就在这时,她惊觉身后之人捂住的不只是嘴,连鼻子也被捂得严严实实。更要命的是,那手上的力道还在源源不断地加重,直压得她呼吸困难。 “这是要杀人灭口的招式啊!”时熙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可怕的念头,即刻便迅速冷静下来。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了一下,凭借身体的触感找准对方脚的位置,然后猛地抬起右脚,使出浑身解数狠狠踩了下去。 与此同时,她弯曲手臂,带着坚硬的肘部,用十足的劲道向后狠狠猛击对方的肋部。 “嗯”,身后之人猝不及防,发出一声闷哼,手上的力道明显减弱。 时熙瞅准时机,奋力一挣,终于挣脱了那双桎梏的手。她向前狂奔几步,而后骤然转身,凭借着刚才的印象和感觉,朝着那人所在的方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掷出手中的匕首。 “哐当”,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打破寂静,是匕首落地的声响,而非刺入人体该有的沉闷之音。 一击未中,时熙心底一凉,她清楚自己眼下已再无反抗之力。 门口看似近在咫尺,实则遥不可及,根本来不及冲出去。倘若高声呼喊,只怕那人会在瞬间取她性命。 生死攸关之际,她迅速转换思路,抬眼望向对面,黑暗中,一个高大男人的模糊身形若隐若现,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壮士,你我无冤无仇,为何要我性命?”时熙强压着内心的恐惧,声音微微颤抖,低声嗫嚅道。 “你遇见了不该见的人!”从对面的黑暗中传来一道低沉却又不失清越的嗓音,仅凭这声音判断,应该是位年轻男子。 “我若能活着,必定守口如瓶,权当自己是个无眼无口的哑巴。可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我的家人,尤其是尚书左丞大人,他们定会彻查到底,绝不放过凶手。”时熙试图以言辞威慑对方。 此言一出,对面顿时没了声响,屋内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心跳声,屋内压抑的气氛让人脊背发凉。 时熙的脑子在这死寂中飞速运转,突然急中生智,轻声说道:“你受伤了?我可以帮你。” “你是谁?”男子终于打破沉默。 “我谁也不是,只是在回家途中偶然路过此地。”时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柔无害。 此时,门外的天色渐渐破晓,几缕微光艰难地透过窗户的缝隙挤了进来,屋内的两人借着这微弱的光线,得以看清彼此的模样。 对面站着的男子身形高挑修长,一袭紧致的黑色夜行衣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更加健美修长,他斜斜地倚靠在墙边,看起来虚弱无力。 时熙的目光缓缓上移,当触及男子的面庞时,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啊”地一声脱口惊呼,随后又立即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只见那男子的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狰狞可怖的伤疤,几道深长的伤痕从嘴角一路蜿蜒至耳后,看起来像是美国恐怖电影里面的邪恶小丑。 时熙定了定神,做了个深呼吸,此刻,她满心焦急,只想尽快从这间充满危险的屋子平安脱身。 她硬着头皮,缓缓向男子走近几步,嘴里还轻声呢喃着:“你别怕,我真的没有恶意。” 男子的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她,却始终一言不发。 时熙又走近了些,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愈发浓重刺鼻,她忍不住开口道:“你伤的重吗?我这儿有治伤的药。” 男子依旧沉默不语,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时熙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不知道他是在心里权衡利弊,还是已然默默接受了她的提议。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时间仿佛凝固了一样,悄然无声地流逝。天色越来越亮,晨曦透过窗户,一点点地将屋内照亮。 这时,时熙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到男子胸前有一块颜色暗沉、湿漉漉的区域,她瞬间反应过来,焦急地问道:“你还在流血?” 男子对此并未作答。 “没时间了,天已经亮了,大家很快都会起床的,他们会发现我不见了。”时熙缓缓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毫无威胁的样子,慢慢向男子走去,“我看看你的伤口,我那儿有药!” 她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踱到男子面前,仰头望去,只见男子胸前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浸透,一道狭长的口子裂开,露出里面鲜红的皮肉。 时熙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心里暗自思忖:这人伤得不轻,所以才不动,是因为重伤之下没力气杀我了? 可她这念头刚在脑海中闪现,男子便如鬼魅般身形一闪,飞速向前迈出一步,时熙还没来得及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就感觉自己再度被一股强大的力量裹挟,牢牢地被制于男子怀中,而脖颈处已然多了一把匕首——正是她自己的那把。 “英雄,有话好商量,您千万别冲动啊!”时熙见势不妙,刚刚佯装的镇定瞬间瓦解,立马满脸堆笑,示弱认怂。 “哼,你若想活命,倒也不是毫无办法。”男子低沉悦耳的嗓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如琴如萧,丝丝缕缕钻进时熙的耳朵。 “行,行,您说什么我都同意,你把刀放下慢慢说。”时熙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把匕首,寒光闪闪,这把匕首她可是清楚的很,削铁如泥,锋利异常。 男子却丝毫不为所动,他突然伸出手,掌心之中赫然躺着一颗黑得发亮的药丸,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吃了它!” 时熙的双眼瞬间瞪得溜圆,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啊?这……这不会是毒药吧?英雄,咱们可不能这样啊,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脖子上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男子哪肯跟她多费口舌,手中的匕首稍稍一用力,已然划破了她的肌肤,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 “我吃!”时熙吓得魂飞魄散,立马接过药丸,一闭眼,心一横,囫囵吞了下去。 第35章 伏低做小 身后的男子这才不紧不慢地松开手,踱着悠然的步子绕到时熙跟前。 他嘴角似扬非扬,似乎是在笑,可脸上那一道道交错纵横、狰狞可怖的伤疤,随着面部肌肉的微微颤动,愈发扭曲变形,狰狞至极,像是从炼狱深渊攀爬而出的恶鬼,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看得时熙寒毛直竖,头皮一阵发麻。 “这是醉春风,若是没有解药,四天之内,必死无疑。”男子的声音依旧动听,如同潺潺流水,可说出的话却似寒冬腊月里的凛冽寒风,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时熙此刻只觉得脖子上的伤口好似被烈火灼烧一般,火辣辣地疼,鲜血不受控制地汩汩顺着脖颈流下,她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去找止血的药和食物送进来,你最好想好怎么做,我不希望别人知道这事。”男子慵懒地倚着桌子,看似漫不经心地吩咐道。 “我可以走了?”时熙闻言,顿时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接着她又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按要求做好,您就会给我解药吧?您可得说话算数,不然……”她生生咽下后半句话,生怕惹恼了对方,招致杀身之祸。 随后,她快步走出厢房,此时屋外旭日东升,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时熙警惕地环视一圈,见四下无人,便猫着腰偷偷跑回正房。 时熙回屋后直奔铜镜前查看伤势,只见脖子上那道不轻不重的划痕,正缓缓往外渗着血。 她心下一沉,当即对着脸盆,手指使劲往嗓子眼儿里抠,“呕,呕”地催吐,可折腾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 恰在这时,“吱呀”一声,如华推门而入,“娘子,啊,您的脖子……” 如华话未说完,时熙一个箭步冲过去,迅速把门关上,“嘘,小点声,我练刀的时候不小心划伤脖子了,千万别跟别人说起。” 平日里,如华确实常见时熙闲暇时把玩匕首,可这脖子处受了伤,总归有些蹊跷。 “如华,车队里不是备有治刀伤的药吗?多要点过来,别引起别人的注意啊。” “是,娘子,”,不一会儿,如华就折返回来,手里端着朝食,一碗热气腾腾的稀饭和几块大饼,还攥着一个小白瓷瓶,“娘子,这是金疮药。我来帮您涂吧。” “不用,我自己来。”时熙伸手接过瓷瓶,揭开盖子轻轻闻了闻,一股淡雅的松香味道飘散开来。 “如华,你听过醉春风这种毒药吗?”时熙看似随意的问了一句。 “没有,娘子怎么问这个?” “哦,没事,随便问问。如华,我有件衣服还没洗,您帮我洗一下吧。”时熙佯装镇定,随手拿出那件丝绸的齐胸襦裙,不动声色地支走了如华。 她揣好瓷瓶,拿上大饼,在屋前悄悄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没人后,便偷偷摸摸地朝着西厢房奔去。 来到厢房门口,时熙先停下脚步,轻声说道:“是我,我进来了。” 随后,她轻轻推开房门跨了进去,只见屋内那人紧闭双眸,斜斜地靠在床沿边,一动不动,像一座冷峻的雕像。 她忙转身,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生怕弄出一丝声响,接着,轻手轻脚地走到男子的身旁。 男子就在这时,霍然睁开双眼,那目光恰似两道凌厉的闪电,直直刺向时熙。 刹那间,一种排山倒海般的无形压迫感向她汹涌袭来,让时熙的心猛地一颤,慌乱间,她竟结巴起来:“食……食物和药,我都带来了,没、没有人知道。” 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瓷瓶,拔掉瓶塞,先往自己手心里抖了些许药粉,然后摸索着将药粉轻轻涂抹在脖子的伤口处,每触碰一下,伤口便传来一阵刺痛,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接着,她又撕下一小角饼子,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她这一连串动作,意图再明显不过,就是想向男子表明:这些东西都安全无虞,请放心用。 男子仿若看戏一般,饶有兴致地盯着时熙,好一会儿,才冷冷地蹦出一句:“给我上药。” “长得丑想得美!”时熙在心里暗自咒骂,可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她老老实实地蹲下身来,查看男子的伤口。 那人胸口的血已然止住,伤口处的衣物却开始变得干硬,这般下去,等衣物全干了,定会和伤口紧紧粘连,到时候,若不撕裂伤口,根本无法分开衣物。 时熙试探着动手去分离衣物,可摆弄了几下,才发现这夜行衣设计奇特,不脱掉上衣,根本无从下手。她左瞧右看,满脸困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蠢货。”男子见状,低低地骂了一句,随即毫不犹豫地拿起匕首,“哧啦”一声,割破了自己胸口的衣物。 “你不蠢,能把自己搞成这样!”,她一贯的嘴巴比脑子快多了,可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英雄,忍着点,我要上药了。”她急忙岔开话题,满脸堆笑,谄媚地囫囵过去。 此时,伤口已然完全暴露出来,只见那伤口颇深,像是被极其锋利的器物刺入,经过刚才一番撕扯,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 时熙急忙把金疮药小心翼翼地抖落在伤口上,男子猛地闭上双眼,将头扭向一旁,因为疼痛,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可即便如此,他硬是一声不吭。 时熙全神贯注地上着药,眼睛紧盯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每抖落一次药粉,她都感同身受般地发出“嘶嘶”的声音,好像受伤的是她自己。 “闭嘴!”男子扭过头,怒目圆睁,恶狠狠地瞪着她。 时熙一抬头,恰好对上男子的双眸,隔得近了,她才惊觉,这双眼睛与他那张恐怖的脸截然不同。 漆黑的眼眸,明亮而深邃,仿佛蕴含夜空中璀璨无尽的星辰。 “可惜了,好好的一个人。”时熙在心里暗自惋惜,鬼使神差地,她伸出了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想试试是否发烧。咦,这皮肤的触感怎么怪怪的。 “啪!”男子毫不留情地伸手打掉她的手,“滚!”他压低声音,怒吼道。 “哼,谁爱待在这儿。”时熙小声嘀咕一句,“那我走了,找机会我再来,你可别死了。”说完,她便快步朝门口走去。 时熙悄无声息地退回正房,她满心忐忑地反复查看自己的身体,却不见丝毫中毒的迹象,到底有没有真的中毒,她实在毫无把握。 在这闭塞的小山村,也找不到旁人查证,如今之计,她唯有把求生的希望全系于那“罪魁祸首”身上,并暗自祷告对方千万别一命呜呼了。 第36章 过河拆桥 雨丝如织,绵绵不绝,这场夏雨已经落了整整两日未曾停歇。时熙一整个白日都萎靡不振,大半时光都在昏睡中度过。 夜幕降临,等晚膳端来的时候,时熙瞅准时机,偷偷藏起些许吃食。她在屋内待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才端起食物、清水与干净布条,蹑手蹑脚地闪出房门。 此刻,雨终于歇了,一弯冷月高悬,给大地铺上了一层薄霜。时熙一路猫着腰,再度潜入西厢房。 屋内漆黑如墨,她也不敢点亮烛火,只能凭借从窗户透入的朦胧月光,摸索前行,她慢慢挪到床边,只见那人僵卧在床上,纹丝不动。 时熙凑近轻轻唤道:“喂,吃饭了。” 可床上之人毫无回应,她心猛地一沉,有些慌了神:不会死了吧?那我还怎么能拿到解药? 时熙顾不上许多,急忙伸手探向那人的手腕,男子的手温度滚烫,皮肤触感却细腻光滑,掌心处长满厚厚的老茧。她摸索到手腕处,直到触到那微弱却顽强跳动的脉搏,时熙才长舒一口气,暗自庆幸:还好,人还活着,不然搞不好我也得跟着陪葬。 她心里默默盘算着:手这么烫,莫不是伤口感染发烧了?可是这时代也没有布洛芬啊,只能试试看物理降温了。 时熙赶忙将布条浸湿、拧干,轻轻敷在那人的额头上和手掌中。见布条被捂热,又迅速换下来,重新浸湿。 男子烧得神志不清,中途迷迷糊糊的讨要水喝。时熙体弱力薄,费了好大劲想扶他起身,却如蚍蜉撼树,无奈之下,只能用勺子舀了水,一点一点地送到他嘴边。 挨得近了,时熙闻到男子身上除了有刺鼻的血腥味外,还夹杂着一股淡雅的清香。那香味清新脱俗,味道像是刚刨完的木屑,非常好闻。 刹那间,她想起小七身上也总有一股独特的香味,是那种带着清凉的甜香味。兴许,是因为这个时代的富贵人家都好给衣物熏香,如此说来,眼前这人难道也并非寻常百姓? 男子此刻烧得迷迷糊糊、人事不省,时熙的目光偶然扫到床头那把匕首,她心下不禁一动。此刻,床上之人毫无招架之力,只要她持刀轻轻一挥,便能结果了他的性命,永绝后患。可这恶念刚一涌起,就被她自己立马否决,再怎么说,这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她可不想当杀人犯。 望着床上气息奄奄的男子,她终究还是于心不忍,也狠不下心就此离去,时熙只得强打起精神,彻夜守在一旁悉心照料。窗外夜色渐退,曙光初现,她实在困得撑不住,便趴在床沿沉沉睡去。 恍惚间,时熙感觉脑袋被人轻轻叩了几下,她一个激灵惊醒,抬眼便看见男子已然清醒,眼眸中透着几分清亮,再望向窗外,天光已然大亮。 “你醒了,太好了!”时熙眼中满是惊喜,心口的大石落了地。他活过来了,自己也总算逃过一劫。她把食物和水推至床头,轻声说道:“天亮了,我得走了。” 时光悠悠,一晃两昼夜悄然流逝。到了第三天夜里,时熙依旧轻手轻脚地穿梭在庭院中,怀揣着食物与必备用品,熟稔地溜进西厢房照料那男子。 那名男子的恢复之快令人咋舌,高烧在清晨便已全然退去,如今的他,已然能行动自如,可随意坐卧,看来这人拥有顽强的生命力。 “我明天一早就得随车队离开,如今你也大抵痊愈,你曾应允的解药,该给我了吧?”时熙走到男子近前,开门见山地抛出心中最焦灼的疑问。 “诺,拿去吧。”男子倒也爽快利落,修长的手指从随身的小巧瓷瓶中拈出一粒药丸,递向时熙。时熙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住,可那药丸入手,她的心却瞬间悬了起来,此刻她满心踟蹰:这真的会是解药吗?究竟是吃还是不吃? 男子将她的犹疑尽收眼底,他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略带嘲讽的冷笑:“左右不过是即刻毙命与多活一日的差别罢了,这般犹豫,又有何意义?” 时熙听闻此言,心间顿感委屈万分,思绪飘回到这三日时光,自己不辞辛劳,对他悉心呵护、关怀备至,可如今他刚有好转,竟这般翻脸无情。她只能认栽,心下一横,将药丸径直吞入口中,而后决绝转身,大步离去。 “两月之后,还需再次服用,方能彻底解毒。”男子清越悠扬的嗓音在身后悠悠响起,宛如夜枭啼鸣,让人心生寒意。 “你耍我!”时熙像是被点燃的爆竹,瞬间转过身来,怒目圆睁,“两月后,我要去往何处寻你?” “王左丞,我恰好认得。两月后,我自会将药送予你。”男子气定神闲,语调不疾不徐。 时熙被气得差点喘不上气,半晌才憋出几个字:“你…你…忘恩负义!” 男子鼻腔轻轻一哼,面露不屑:“你不过是为求解药而来,谈何恩情?” 和这等言而无信的小人理论,纯粹是浪费口舌,时熙满心愤恨,又疾步回到正房。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成眠。思来想去,看来唯有抵达成邑之后,再寻大夫诊治了。自此,时熙便彻底断了去西厢房的念头。 第四日破晓时分,车队上下忙碌有序,一切收拾妥当,即将出发。临行之际,时熙路过西厢房时,她刻意挺直脊背,目不斜视,时熙也一点不想知道他还在不在,是不是安好。 成邑已然在望,如今距它仅有两百多公里的路程。翻过眼前这座山峦,往后便是坦荡无垠的平原大道,车队若保持当下速度,不出五日,必能顺利抵达。此时此刻,车队中的其他人个个兴高采烈,欢声笑语不断,唯有心事重重的时熙,沉浸在自己的忧思之中,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行程末尾的这几日,老天爷似是格外眷顾,天空一片湛蓝,日日都是晴好天气。况且此处临近成邑,治安状况良好。又因正值酷暑,白日骄阳似火,酷热难耐,车队便多在凉爽的傍晚与夜间赶路。一路上,既无盗匪惊扰,也无车马故障,诸事顺遂,波澜不惊。 就在大暑那一日,车队终于顺利抵达了梦寐以求的成邑。 第37章 一家团聚 车队沿着护城河缓缓前行,最终在永平门外停驻,几名随从手持鱼符,快步走向守城卫兵,接洽入城诸事。 不多时,一切就绪,马车重新启动,向着永平门内悠然驶去。时熙坐在车内,心中涌起一丝兴奋,她轻轻撩开绉纱,满含期待地望向窗外,渴望一睹皇城的繁华。 率先撞入她眼帘的,是高耸入云、巍峨壮观的永平城门。与安阳县的昌平门相比,它的高大与宽阔简直超乎想象,雄浑厚重的墙体上,精美的浮雕熠熠生辉,每一处细节都仿佛在诉说着皇城的磅礴大气与至高无上的威严。 马车徐徐驶入朱雀大街,时熙只一眼,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合不拢嘴。这条由规整青砖铺就的长街,宽度竟达一百多米,极目远眺,长街似无尽头,一直向远方延展。她暗叹道:这街宽得能双向三十多个车道了。 街道之上,装饰华丽的马车往来穿梭,铃声清脆的驼队悠悠前行,行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吆喝叫卖声交织在一起,处处呈现出人烟阜盛、街市繁华的迷人景象。 马车沿着朱雀大街缓缓而行,约莫半个多时辰后,向东转入一条幽静的横街,再缓行片刻,稳稳停靠在一座朱门大院前。 门前,数名仆妇衣着齐整、神色恭敬,早已垂手静候。见车队渐近,身姿愈发挺拔,礼数周全。 王二叔率先跃下马车,抬手潇洒地往后一指,仆妇们心领神会,迅速上前,打起车门帘,扶着时熙款款而下,宋嬷嬷与如华也依序跟从。 时熙抬眸,映入眼帘的是高悬大门之上、笔力遒劲的“王宅”二字。一行人在王二叔的带领下鱼贯而入,穿过雕花精美的垂花门,沿着曲折蜿蜒的游廊徐行,不多时便抵达正房大院。 一路上,时熙好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新鲜劲儿十足,她毫不忸怩地四处张望。这宅院的精致程度远超褚县令家,沿途奇石嶙峋,鸟雀啁啾,花草繁茂,五彩斑斓。 踏入正房,时熙刚一仰头,屋内十多位身着绫罗绸缎的男女映入眼帘。首位端坐的,是一位年约四十出头、面容端庄、气质雍容的夫人。 正当时熙尴尬得不知如何称呼众人时,左侧一位面容慈祥的夫人疾步上前,一把将时熙紧紧搂入怀中,泣不成声:“我的袭儿啊,阿娘可算盼到你了!” 夫人的哭声愈发悲切,时熙被这汹涌的热情冲击得晕头转向,只能僵直身子,呆立当场。 此时,一位妙龄娘子眼疾手快,赶忙上前搀扶,口中温言软语宽慰不停。 她面对这一众陌生面容,时熙如木雕泥塑,双脚生根,尴尬地杵在原地,全然不知该如何招架这突如其来的状况。 “袭儿,快来见过你姨母!”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呼唤传来,时熙闻声抬眸,只见说话之人乃是立于和善夫人身侧的一位男子。他身形清瘦,两鬓斑白,目光深邃,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不怒而威的气度。 “谁是姨母?”时熙心中慌乱,怯生生的话语脱口而出,声音小得如同蚊蝇一般。 男子身旁的两位青年不禁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惊愕之色。其中一位率先打破沉默,轻声叹道:“四妹妹这失忆症竟如此厉害,连阿爹都不认得了。” “四妹妹,你还认得出我吗?”另一位年纪稍小些的青年急切地向前跨了一步追问道。 时熙站在原地,窘迫得不知所措。恰在此时,那位妙龄娘子迅速来到她身边,轻轻挽起她的胳膊,带着她款步走到为首的夫人跟前。她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轻言细语地说道:“袭儿,快见过姨母,这是你大姐夫的娘亲,亦是咱们阿娘的堂姐。” 时熙顿时恍然大悟,赶忙微微屈膝,施了一个万福礼,柔声说道:“见过姨母,姨母安康。” “平安归来就好,今日回去后,多陪陪你母亲,想必往昔的事儿慢慢就能记起来了。等你身子骨彻底好了,来这儿多住几日,好好陪陪玄儿。”上首的彭夫人笑容和蔼,眼中满是关切与慈爱。 “是,姨母。”时熙垂首应答,维持着乖巧温顺的模样。 妙龄娘子这时拉住时熙的手,目光中满是期待:“袭儿,我是大姐,你可还记得?” 时熙回想起那封寄给大姐林诗友的书信,暗自思忖:原来这就是大姐,诗袭与她的长相迥异,诗袭是小圆脸、大眼睛,模样俏皮可爱;诗友却是长脸、丹凤眼,透着一股子温婉与大气。于是,她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真诚的笑容:“大姐!以前的事儿我都不记得了,不过我记得给你写过信。” 在随后的家宴中,时熙终于弄清楚了每个人的身份:那两位青年是诗袭的二哥和三哥;还有个比自己年纪小很多的女孩,是庶出的五妹;年纪最小、仅有三两岁的小男孩,则是诗袭的侄儿王玄。 整场家宴,并未见到王左丞与大姐夫的身影,所幸彭夫人热情周到,周旋于宾客之间,使得这场宴会倒也其乐融融,宾主尽欢。 彭夫人在席间再次开口说道:“我也不好再拘着你们继续在此,妨碍你们一家团聚,只不过过得几日得送诗袭过来陪陪玄儿。” “大姐姐如此疼惜,袭儿他日必定前来尽孝,不敢有忘。”林季尧欠了欠身,恭敬地回应。 家宴结束,时熙随着林季尧一家乘坐马车,回到了他们在成邑暂时落脚的地方——一处租来的二进小院。 此时,一家人齐聚在正房之中。林季尧稳稳地坐在那张云纹雕花椅上,神色略带威严,抬手示意时熙,让她讲讲众人离开之后发生的事情。 小彭夫人,也就是诗袭的亲生母亲,紧紧拉着时熙的手,不愿松开,仿佛一松手,女儿就会再度消失在茫茫人海。 时熙抬眼望向四周,看着这些陌生的家里人,心底莫名泛起一股怪异的感觉。她犹豫了一下,避重就轻地讲述了柏木村发生的事情。 “如此说来,倒真多亏了宋嬷嬷。这样吧,明日就让宋嬷嬷的孙子虎儿到我这儿来当差。”林季尧微微捋了捋胡须,接着神色一凛,说道,“林诗袭,虽说你失忆了,但咱们如今身处这都城之中,林家的规矩可万万不能丢。 第38章 悠然自得 小彭夫人轻声劝解道:“老爷,袭儿这才刚从鬼门关闯回来,身子还弱得很,这学规矩的事儿,往后慢慢再学也不迟呀。” “文君,你糊涂啊!如今在成邑,行事必须加倍小心谨慎。况且袭儿还结识了七皇子,这可是跟皇家打交道,稍有差池,那可就是灭顶之灾啊!”林季尧眉头紧锁,语气愈发沉重。 “德昭郡王长什么样?”三哥林书泽笑嘻嘻地瞅向时熙,刚插了一句嘴,就被林季尧狠狠瞪了一眼。林书泽脖子一缩,吓得立马闭上了嘴,不敢再吭声。 “你以前的事,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林季尧又把目光转向时熙,再次发问。 “嗯。”时熙微微点头,轻声应道。 “那把《女诫》重新再学一遍,由你三哥负责考核。人情世故、礼仪规矩方面,就请大姐姐那儿的嬷嬷再好好教教。润儿、泽儿,今日袭儿刚回来,便罢了,明日的功课可不能再落下。”林季尧言毕,起身离了正房。 二哥林书润、三哥林书泽立刻满脸欢喜地围拢过来,眼中的关切与欣喜溢于言表,他们的四妹妹活着回来了。 “袭儿,听说你还带回来一个丫鬟,这都是跟着你吃苦受累的,就留在你房里吧。”彭夫人轻轻招了招手,旁边一位一直静静站着、未曾言语的美貌妇人走上前来,“苏姨娘,你使人去把西厢房收拾出来,安排袭儿住下。” “是,夫人。”苏姨娘轻声应下,领命而去。 时熙心直口快,话脱口而出:“我爹的小老婆?” “袭儿,你得叫姨娘,可不能这般没规矩。”彭夫人略带嗔怪地说道。 看样子,彭文君果真是传统的氏族女子,作为当家主母,面对丈夫的妾室,也未曾心生怨恨。 大暑节气,烈日炎炎、骄阳似火。没有空调消暑,也没有冰冻可乐,时熙热得懒得动弹,整日窝在林家的院子里。不过,她倒也没虚度时光,趁着这慵懒的暑日,她将林家上下每个人的脾性、品行暗自揣摩了个透彻。 林家的当家人林季尧,为人理智冷酷,在他心中,子女的学业与个人修为乃是重中之重,其他诸事都得往后排。他如今虽已致仕,却因两个儿子的前程而未敢松懈,依旧频繁外出,周旋于各类交际应酬场合,是以平日里与时熙交流甚少。 当家主母彭文君,性情温婉,善良柔弱,即便是面对下人的些许差错,也从未责骂。对于这个小女儿时熙,她心底总藏着些愧疚,但凡家中有了诸如金钗玉镯、丝绸锦缎之类的好物,总是第一时间差人送予时熙,似要以此来弥补些什么。 苏姨娘在林家则宛如一抹淡淡的影子,毫无存在感,全然不像那些通俗小说中所描绘的那般,貌美的妾室在家中搅得鸡犬不宁,争风吃醋、搬弄是非。 二哥林书润只沉浸在自己的圣贤世界里,对外界诸事不闻不问,满心满眼只有书本学问。他每日在家时也是足不出户,一头扎进书房刻苦研读,如今学业颇有成效,顺利通过了县、州两级的乡贡,就等着来年在成邑参加省试,一展所学,博取功名。 三哥林书泽却与二哥截然不同,生性调皮捣蛋,对读书一事总是敷衍了事,马马虎虎应付过去便算。反倒是在斗鸡走马这类玩乐之事上,天赋尽显,钻研得极为精通。 这两位兄弟都还在书院求学,每日天不亮就得离家赶赴书院,直至日暮西山才会归来。 这林家一家人相处起来,总体也算得上融洽和睦。 宋嬷嬷因连日赶路导致身体不适,时熙便求着彭夫人给宋嬷嬷放了一个超长的带薪假,让她在自己孙子家里先好好休养。 时熙心中却还惦记着自己中毒一事,暗暗盘算着寻个时机溜出去,前往韩庄提及的修政街瞧瞧,看看他是否已经回来,也好一同商议应对之策。 在家悠然休憩了几日,彭夫人便携着时熙前往彭姨母家拜会。一番寒暄过后,彭氏姐妹留在正厅亲昵叙话,王家的三女儿王望舒则被唤来,带着时熙去参观自家花园。 望舒年方及笄,性格开朗健谈。才一踏出正厅,她便亲昵地拉过时熙的手,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笑语盈盈道:“林表妹,你可真有胆子。” 时熙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弄得一头雾水,满脸疑惑地“哈”了一声。 望舒紧接着兴致勃勃问道:“听闻你见过德昭郡王,你可曾与他搭过话?” 时熙心下暗思,这一来就打听德昭郡王,看来不论古今,女子们在审美上大抵是相同的,难不成这位姑娘也是郡王的小迷妹?她初来乍到,秉着行事谨慎的原则,规规矩矩地回应:“我不过是远远瞧过几眼,并不相熟。表姐怎的突然问起这个?” 望舒听闻,脸颊瞬间泛起红晕,羞怯地低下头,轻声嗫嚅:“德昭郡王在大启可是声名赫赫,我……” 时熙瞧她这副模样,全然是娇羞的小女儿情态,煞是可爱,便忍不住逗逗她:“表姐是想说他模样生得俊朗,在娘子当中声名远扬吧!” “哎呀,表妹,你……”望舒娇嗔地跺了跺脚。 时熙继续追问道:“表姐,快同我讲讲,德昭郡王到底负了怎样的盛名,我在乡下可没听过这些事儿呢。” 于是,通过望舒的讲述,时熙头一回知晓德昭郡王名叫崔绩,字无功,二十有一岁,其母是长公主,与当今皇帝同为前朝韦妃所出。崔绩自幼便风姿绰约,聪颖过人且勤奋好学,长大成人后更是兼具仁德,文韬武略无所不精,皇帝也对他格外宠爱。在成邑这地界,娘子们对他倾心不已,甚至有传闻说,贵女们做梦都在唤他的名字。 这不妥妥就是大启的人气“顶流”嘛。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因着德昭郡王这个话题,彼此间的距离迅速拉近,不过短短一日,相处便已十分融洽。 “袭儿,过两日,成邑的贵女们要去映月湖游湖避暑,你跟我一同去吧。”望舒满是真诚地发出邀约。 时熙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去不去,我对那些规矩一窍不通,要是被我爹知晓了,准得挨骂。” “我肯定不会说,姨父又怎会晓得。”望舒赶忙保证。 “那行,表姐不告状我就去。”时熙眼珠一转,心想这映月湖名字听着风雅,去瞧瞧古代贵族小姐们闲适富贵的生活也不赖,权当是免费体验一回古人的“一日游”了。 到了午膳时分,两人手挽手回到正厅,望舒径直走到彭姨母身旁撒娇:“母亲,让袭儿跟我一道去游湖吧,女儿一人也没个照应。” 彭姨母心领神会,笑着对彭文君说道:“文君,袭儿刚来成邑,去贵人堆里结识一下也是好的。” 还没等时熙张嘴推辞,这事就这么敲定了,约定两日后望舒乘马车来接时熙一起奔赴映月湖。 第39章 泛舟映月 到了出游那日,如华精心挑选了件极为华丽的绣花齐胸襦裙,呈到时熙面前。 “这也太隆重招摇了。”时熙小声嘟囔,她本意只是想去凑凑热闹、蹭吃蹭玩,没必要搞的存在感太强。 她一贯偏爱简洁明快的风格,于是依着自己的喜好,选了素色短襦配浅色丝绸齐腰襦裙,搭上石榴红腰封,头发简单利落地梳成向上的双丫髻,发团上点缀着两枚玛瑙镶嵌的小花钿。 这装扮虽说好看,可在时熙也只是新奇一时,要是在这大暑天能选,她恨不得立马换上体恤短裤、人字拖,再夹个鲨鱼夹。 用过午膳后不久,望舒带着贴身丫鬟、两名骑马侍卫与一名马夫,在院子外的马车上等候着。 时熙带着如华向母亲辞行后,出门上了车。此刻两人兴奋劲儿就像小学生去春游,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望舒由衷夸赞道:“袭儿,你这身打扮可真清丽。” 时熙却是满心惦记着美食:“表姐,晚上吃什么,在船上吃吗?” 马车徐徐前行,一个时辰后方才驶出成邑城,朝着东南方的映月湖奔去。 道路两旁,高大如伞的槐树郁郁葱葱,繁茂的枝叶间点缀着淡黄色的槐花,幽幽地散发着淡雅清香,为行人投下丝丝凉意与芬芳。 又过了半个时辰才到了映月湖护堤下。望舒递过一把纨扇给时熙,两人在丫鬟搀扶下,下了车。 只见别家的马车早已排成行,有的马夫耐不住困意,已经在树荫下打起盹儿来。 望舒笑着打趣:“你看,咱们来得够晚的。” 随后两人以扇遮额,手挽手走向河堤。堤岸上种着一排排婀娜多姿的杨柳,此刻正随风而舞,如同这个时代柔美婉约的女子。 走下河堤,浩渺无垠、水光潋滟的映月湖便豁然呈现。 湖岸边,一艘艘巨大的船坊静静停泊在此,船身构建如亭台楼阁般精巧,船头都雕刻着祥云浮雕,尽显富贵奢华。 时熙心底满是雀跃,暗自思忖:“我还当是一叶小舟寄余生的那种小舟呢,没想到这规格,真没白来。” 两人登上船,船舱外张灯结彩,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精致奢华。船舱中,成套的红木家具摆放规整,十几个身着华贵服饰的娘子围坐在桌前,笑语嫣然。 望舒给时熙使了个眼色,二人上前,优雅地向众人行了执扇礼,而后从容落座。 时熙瞧见桌上摆着成套的琉璃盏,里面盛放着冰镇的时鲜水果。 船舱一隅,香料悠悠燃烧,船尾处,乐工们正弹奏着悠扬乐曲。 一时间,舱内香气氤氲,仙乐袅袅,再加上一众姿容艳丽的华服娘子,时熙脑海中不禁蹦出几个字:古代版的海天盛筵,邮轮派对啊。 这时,几个与望舒相熟的娘子走到她们跟前,目光在时熙身上来回打量,好奇问道:“这位妹妹是谁?” 望舒忙起身介绍:“诗袭是我母亲的侄女,也是我二哥的妻妹,此番初来成邑。” 时熙也赶忙起身,端庄地向几位行了万福礼,“你们好,我叫林诗袭,来自邳州。” 几人听罢,捂嘴嗤嗤笑起来,其中一人紧接着问道:“敢问妹妹,令尊在朝中所任何职?” “父亲已经辞官,现未曾任职。”时熙心里无奈,才刚见面,这就要开始拼爹了? 望舒见状,赶紧打着圆场,逐一给时熙介绍这些女子的名字和家世。 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声响亮的吆喝:“起锚啦”,船坊随之缓缓启航。 船坊沿湖而行,湖风拂面,清凉惬意。船上的娘子们也没了起初的拘谨,开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起来。 “望舒姐姐,咱们去二楼赏景呀。”一位身着绿衣的少女热情招呼着,还不忘朝时熙喊道,“林家妹妹也快来。” 三人拾阶而上,来到二楼,这儿视野更为开阔,浩渺无垠、水天相接的映月湖已尽收眼底,壮阔的景色令人心旷神怡。 绿衣少女凑近望舒,压低声音悄悄说道:“望舒姐姐,这次游船郑婉没来呢,我听人讲她前日去了长公主府,回来后就闭门不出了。” “哎呦,原来贵族娘子们凑一块儿也是讲这些八卦呀,我可得好好听听。”时熙心里满是好奇,缓缓把整个脑袋凑了过去。 望舒则故作淡然,懒懒地问了句:“她去长公主府做什么呀?” 绿衣少女撇撇嘴说道:“还能为啥呀,还不是为了德昭郡王呗。我听我阿爹说郡王前几日回了成邑,她肯定是听到风声了。” 望舒听了,神色有些恹恹的,她回应道:“她那家世倒确实是能配得上。” 时熙听了一半,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开口问道:“啊,那个郑婉是谁呀,她是什么家世啊?” 两人这时瞧见时熙那眼巴巴、翘首以待的滑稽模样,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随后,两人凑到时熙跟前,一番嘀咕,时熙这才知晓,郑婉乃是当朝太尉的嫡女,生得容貌艳丽,可性情却颇为跋扈,一心只想嫁给崔绩,只是长公主那边从未表过态,这事便就这么不冷不热地拖着。 时熙不太清楚太尉这官职具体意味着什么,只是又追问道:“那德昭郡王喜欢这个郑婉吗?” “德昭郡王可是正人君子,从来都没正眼瞧过郑婉,哪来的喜欢呀。”绿衣少女一脸愤愤不平地说道。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登上楼来,微微欠身行礼后说道:“卢娘子请三位娘子下去用膳呢。” 三人听闻,便即刻往楼下走去,临下楼时,望舒凑近时熙耳畔,轻声叮嘱道:“郑婉这事可千万不能对外人说呀。” 时熙调皮地做了个给嘴拉上拉链的动作,笑着说道:“放心吧,我嘴严实着呢。” 楼下的桌面已焕然一新,先前摆放的琉璃果盏已经撤下,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被陆续端了上来,阵阵诱人的香气弥漫在船舱之中。 丫鬟们轻盈地穿梭其间,在每位娘子的面前都斟满了一杯散发着醇厚香气的稠酒。 光明虾炙、乳酿鱼、逡巡酱?、红羊枝杖?、?贵妃红……这一道道别具匠心的佳肴,皆是时熙见所未见的新奇菜式,她的目光瞬间就被牢牢黏住,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心里暗喜,能有机会吃到这些美味,这趟来得太值了。 船坊悠然行于如诗如画的映月湖中,舱内的氛围愈发热闹起来,众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 席间,有个娘子提议玩行酒令来增添乐趣,众人纷纷响应。随后,她们选出一娘子担任令官,又选了一个作为录事。 只见令官轻启朱唇,给出了一个词语:“月”,围坐在桌旁的娘子们便按顺序依次开口,“明月”“照明月”“云照明月”。 很快就轮到了时熙,她略一思索,顺口说道:“云照明月洲”,身旁的望舒莞尔一笑,紧接着说道:“晚云照明月洲”。 这时那绿衣女子神色焦急,嘴里不停地嘟囔着:“哎呀,晚云照明月洲,晚云照明月洲……”半天也没能再添上一个合适的字。 录事见状,忍不住哄笑一声,喊道:“慧娘,罚酒!”。话音刚落,众人也跟着哄笑起来,一时间,船舱内满是欢快的笑声。 不知不觉间,皎洁的月亮爬上中天,洒下一片银白的光辉。 第40章 见义勇为 突然,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船舱内的欢声笑语,原本热闹喧哗的氛围瞬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戛然而止,众人皆是一惊,纷纷停止说话及动作,开始紧张地左顾右盼起来。 这时,一个丫鬟满脸惊慌失措,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湖面,声音都带着哭腔地喊道:“有人落水啦!” 听闻此言,众人赶忙奔到船沿边,朝着湖中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白衣的男子正在水里慌乱地扑腾着,显然是个完全不会浮水的,眼瞧着就要被湖水给吞没。 “不是我们的人呀。” “是名男子。” “好像是前面那艘船上落水的。”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可在场的都是些娇弱的女子,面对这突发状况,虽心急如焚,却没一个人敢贸然跳水去救人。 时熙此刻也是心急异常,在她心里没有男女大防,只有人命关天。她倒是想跳下去救人,可无奈自己也是个实打实的“旱鸭子”,根本不会游泳。 再看那水里的人,扑腾得越来越无力,眼瞅着就要彻底沉下去了,情况万分危急,容不得再有丝毫耽搁。 时熙焦急地转头环顾四周,目光一扫,发现了一张两足凭几,这凭几有一米多长,半米来宽。 她二话不说,赶忙扛起凭几,冲着湖面大声喊道:“公子,浮板来了,接住啊。”喊完,她仔细瞄准方向和距离,使出浑身力气,将凭几朝着湖中奋力一抛。 那木制的凭几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了男子的身旁,随后便静静地浮在了水面上。 船上的娘子们见状,忍不住纷纷惊呼起来:“快抓住快抓住呀。” 湖中的男子在浮沉之间似是听到了呼喊,有所感应,慌乱中一把薅住了凭几。 众人此刻都屏息敛声,目不转睛地盯着湖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只见那男子抱着凭几挣扎了几下之后,便稳稳地停在了水面上。见此情形,娘子们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大家都欢呼起来。 有丫鬟反应迅速,赶忙跑去通知了船尾的船工。不多时,几名身强力壮的船工匆匆赶来,合力把男子从湖中拉了上来。 男子上船后,浑身湿漉漉的,狼狈地蜷缩在船舱内,身子还微微发着抖。 直到这时,众人才看清,这是一位容貌清秀的年轻公子。有好心的娘子赶忙吩咐仆从送来了干爽的衣裳和热气腾腾的热茶,好让他暖暖身子。 清秀公子稍稍平复了慌乱的情绪后,便急切地询问起究竟是谁救了他。 在得知是林诗袭出手相助后,他当即屈膝跪地,双手稳稳地扶着地面,朝着时熙恭恭敬敬地行起了顿首礼,一脸诚恳地说道:“林娘子救命之恩,谢某实在是感激不尽。” “我不过就是随手做了点小事罢了,谢公子不必如此挂怀在意。”时熙赶忙说道,她心里想着自己也就是扔了个凭几而已,哪能承受这般郑重的跪拜大礼呀。 就在这时,隔壁的船坊许是终于发觉少了个人,派了一叶小舟朝着这边快速驶来。 小舟靠过来后,从上面下来几位身着男装的婢女,先是礼貌地向众人道了谢,而后便搀扶着谢公子登上小舟,带着他往回驶去。 过了大约一刻的工夫,这件事就仿佛一段小小的插曲,渐渐被众人抛在了脑后,船坊内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喧嚣,清风徐来,明月高悬,良辰美景依旧,大家继续饮酒谈笑,尽情享受着这惬意的时光。 戌时过后,宴席也即将散去,船工们正准备调转船头往回开的时,那叶小舟却又折返了回来,船上走出来一位半老徐娘。 她衣着极为考究,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高傲劲儿,身后还跟着那几个男装的丫鬟。她们径直登上了这艘船坊,众人见状,都好奇地围拢过来。 “奴婢求见林娘子。”那妇人高声说道。 时熙正躲在人群里好奇地看热闹呢,听到这话,一脸疑惑地走了出来,回应道:“我就是林诗袭,姐姐找我有何事?” “奴婢乃是永宁公主的掌事嬷嬷,公主感念林娘子救了公主的客人,特意差遣奴婢前来答谢林娘子。” 说着,她轻轻一挥手,身后一个丫鬟便端着一个锦盒走上前来。“这是公主的谢礼,还请林娘子笑纳。” “姐姐,我只是举手之劳,这礼我受之有愧,实在是不能收。”时熙顿时觉得有些尴尬,心里没了主意,急忙望向望舒,眼神里满是求助的意味。 可此刻望舒的表情却很是怪异,时熙怎么也琢磨不透她那脸色背后的意思,这礼到底是接还是不接呢?一时之间,场面陷入了僵持。 在僵持了几秒之后,那丫鬟径直走到时熙面前,双手奉上锦盒,再次说道:“请林娘子收下。” 锦盒都已经递到眼前,再扭捏也不好看,无奈之下,时熙只得双手接过锦盒,赶忙说道:“谢谢公主殿下。” 又简单寒暄了几句后,掌事嬷嬷便带着一行人离开了船坊。 时熙手里拿着锦盒,朝着众人尴尬地笑了笑,却发现众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晦暗不明,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复杂劲儿。 “林家妹妹,快打开看看呀,里面装的是什么好东西。”绿衣少女按捺不住好奇心,走上前来催促道。 时熙依言打开锦盒,只见里面躺着一只宝蓝色的珠钗,那珠钗制作精美绝伦,闪烁着璀璨的光芒,煞是好看。 “哇,是点翠珠钗呢。”绿衣少女惊讶地叫道。 时熙以前看新闻的时候了解过点翠这门工艺,从现代的角度来看,它虽然精美,价值不菲,却也残忍。 “这么贵重的东西,这可如何是好呀。”时熙心里也有些不安。 望舒见状,走上前来高声说道:“既是公主殿下为答谢袭儿你救人之举而赠送的,袭儿你就收下吧。” 众人这才便缓缓散去,望舒拉着时熙走到一旁,神色略显凝重地说道:“袭儿,哎,你原本救人那是义举,可这里面的事儿呀,在回去的路上我得好好跟你讲明白。” 时熙听闻,不禁一愣,心里寻思着这话的意思难道是这里面还有不少隐情?难道自己这一不小心,招惹到永宁公主了不成? 第41章 举世无双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车轱辘辘作响,车内的时熙和望舒相对而坐。 时熙满心焦急,眼睛紧紧地盯着对方,一直安静等着望舒给她讲清楚这其中的缘由。 可反观望舒,她神色犹豫,几次欲言又止,嘴唇微微张合,却始终没有说出话来,只是眼神中透露出一丝难以言说的纠结。 时熙终究是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与不安,率先打破了沉默,她身子微微前倾,凑近望舒,急切地说道:“表姐,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跟我说说吧。我保证,绝对不会往外传的。这一路上我都快担心死了,实在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望舒微微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神情,顿了顿,才幽幽说道:“袭儿,这本不是我该说的事,只是如今这情形,罢了,你且听一听吧。” 她顿了顿,继续讲道:“这永宁公主乃先皇后所生,与当今圣上并非一母同胞。想当年,先帝对永宁公主极为宠爱,后将她许配给了先皇后母家的侄儿。成婚之后,他们夫妻也恩爱非常,令人称羡。可谁能料到,婚后不久驸马便不幸病逝,自那以后,永宁公主好似受了极大的刺激,整个人性情大变。她……她竟然开始干预朝政,还豢养男宠,此事在大启早已是人尽皆知。不过,当今圣上宅心仁厚,念及兄妹之情,对她的这些行径并未加以严厉的约束。” 说完,望舒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时熙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所以啊,袭儿,在咱们大启,那些朝堂上的清流世家都对永宁公主的行为极为不齿,不屑与她有任何瓜葛。” 时熙静静地听完,心里却犯起了嘀咕,在她看来,这在现代社会也不算什么天大的事。 女人参与朝政,说明她有政治抱负;至于养男宠,只要双方是你情我愿,也没什么大不了。只不过在这个时代,这些行为是不被世俗所容忍。 时熙眼珠子一转,脸上摆出一副佯装无奈的表情:“我当时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只想着救人一命而已。” 望舒皱着眉头,神色担忧地说道:“袭儿,你有所不知,我瞧着这个谢公子,八成就是永宁公主的男宠。” 时熙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致,也没多想,她那张快嘴脱口而出:“那永宁公主的眼光还不错嘛!” 望舒被时熙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弄得哭笑不得,她无奈地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袭儿,你可真是敢说啊……那你是没见过萧琮之,那等容貌风姿,才称得上是举世无双。” “萧琮之?他难道比德昭郡王还要好看?”时熙好奇地睁大了眼睛,追问道。 望舒撇了撇嘴,不屑地说道:“你怎么能把他和德昭郡王相提并论呢?他再怎么好看,也不过是永宁公主的男宠罢了。” 时熙眨了眨眼睛,笑着打趣:“哎呀,那照你这么说,你这是承认萧琮之比郡王好看咯?哈哈哈哈。” “你这丫头,净胡说八道。”望舒佯装生气地瞪了时熙一眼,两人随即笑作一团。 就这样,两人一路上嘻嘻哈哈,打打闹闹,不知不觉间,亥时已至,马车才停在时熙家门口,她们这才各自回了家。 自那日后,时熙整日都在绞尽脑汁地寻思找个什么由头出门去。崔绩回来了,那韩庄想必也回来了,可究竟怎样才能偷偷溜去修政街寻他呢? 到了第三日,林家兄弟恰好都休沐在家。 用过早膳后,时熙在一处幽静偏僻之地,偶然听到林书泽和他的小厮正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要去看斗鸡。 她眼睛一亮,心下暗道机会来了,于是赶忙从藏身之处蹦了出来,大声说道:“三哥,我可都听见了你要出去干嘛,父亲这会儿可还在家呢!” 林书泽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丝讨好的笑容,说道:“四妹妹,你这是啥意思?难不成你要去阿爹那儿告发我?三哥我平日里对你可不薄啊。 时熙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狡黠的讪笑,说道:“三哥,我也想出去透透气,你要是带我一起出去,我保证守口如瓶,不然的话,咱们谁都别想出去!”她这招先礼后兵,软硬兼施,就盼着林书泽能答应带她出门。 林书泽听了,不禁皱起眉头,满脸疑惑地打量着时熙,心里直犯嘀咕:这张脸是他亲妹妹没错啊,可怎么这场病好了之后,整个人好似变了个样?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算了,我去跟母亲讲一讲,你就在这儿等着吧。” 过了大概一刻钟的工夫,林书泽便满脸笑容地回来了,得意洋洋地告诉时熙,他跟彭母说四妹妹需要重新学习的书籍,家里都没有了,所以要带妹妹外出采买。 时熙在心里暗暗发笑,心说这林家还真是藏龙卧虎,又出了一个擅长说谎的人。 再想想她那二哥林书润,那可真是截然不同,他一门心思全扑在学业上,为人本分规矩,从来都不参与林书泽这些玩乐之事,甚至于时熙见他一面的时候都很少。 随后,两人带着各自的随从,大摇大摆、光明正大地出了门。 刚一踏出门口,时熙便迫不及待地打算与林书泽分道扬镳,于是开口说道:“三哥,我是真的要去买书,等我买好了书,要去哪里等你一起回家呢?” 林书泽心里也不想带着妹妹这个拖累去尽情玩乐,听时熙这么一说,两人顿时一拍即合。 他连忙说道:“四妹妹,你买好书之后就去九曲池等我,到时候咱们在那儿吃了饭再回家。” 时熙一听“九曲池”这名字,心里就犯起了嘀咕,虽说不清楚这是个啥消费档次的酒楼,但光听名字就觉得肯定价格不便宜,自己那点月例银子哪里够呢? 于是,她苦着脸说道:“三哥,我身上的银子只够买书的,可没多余的钱去吃饭。” 林书泽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豪爽地说道:“自家妹妹,哥哥怎么能让你破费呢?你去了就说是林三公子订的雅间,保准没问题。”说完,他便像一阵风似的,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第42章 郎艳独绝 时熙便带着如华,一路打听着朝修政街走去,她们皆是首次在成邑城内徒步而行,沿途的市井风貌、人来人往,都让她们目不暇接,两人不时驻足观望,一路上走走停停。 足足一个时辰后,她们才抵达修政街街口。 如华机灵地走向街口茶楼,向伙计打听韩庄的住处,才得知韩庄住在这条街街尾的一栋小楼内。 那小楼独门独户,虽有两层,但外观看起来规模不大,大门也略显窄小。 如华上前叩响门环,片刻后,一位年轻的门童出来应门。 两人一番交谈,得知韩庄确实已于几日前归来,然而令人失望的是,两日前他却突然离家外出,门童也不清楚他何时才能回来。 时熙无奈,只得向门童要来纸笔,匆匆写下一张纸条留下,期望着韩庄归来能看到。 随后两人都略感失落地转身离开,打听着去朝更南边的九曲池走去。 途中经过一家医馆时,时熙心中记挂着中毒之事,她又不愿让旁人担忧,便借口走累了想歇歇脚,让如华独自前往前面街口的书肆买几本书。 待如华走后,她悄然走进医馆,向大夫询问自己是否有中毒迹象,尤其是关于“醉春风”的情况。 然而,接连询问了两位大夫,他们均表示未曾听闻“醉春风”这一毒物,仔细诊断后,也未发现她有中毒的迹象。 时熙不知是该喜还是忧的走出医馆。 不多时,如华归来,两人继续前行,又耗费了大概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了九曲池。 远远望去,这九曲池宛如一座依湖而建的宫殿,在人工挖掘的小湖之畔,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外围绿树成荫、水色明媚。 她们沿着湖边漫步,来到九曲池的大门前,一位酒保满脸堆笑,热情地迎了上来,引领着她们穿过热闹的大堂,径直走向林书泽预订的雅间。 雅间位于大堂的二楼,位置极佳,坐在窗边,既能将窗外的美景尽收眼底,又能俯瞰大厅内的全貌。 时熙环顾四周,她觉得这地方更像是一个小型的嘉年华。大厅之中,有舞者翩翩起舞,有艺人表演杂耍,还有供客人参与互动的投壶、围棋等各类游戏。 她转头看向同样看得入神的如华,调侃道:“三哥才来成邑没多久,没想到还挺会找乐子,寻到这么个好地方。” 正说着,酒保送来了一壶清茶,两人便坐在雅间内,一边品着茶,一边饶有兴致地观赏楼下大堂的热闹景象。 刹那间,时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大堂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静止状态。 楼下鼎沸的喧闹声戛然而止,大厅中攒动的人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操控着,齐刷刷地将头扭向了大门处。 时熙身处二楼,视线被建筑的结构所阻挡,无法窥探到大门处究竟发生了何事,但她的八卦心让她仍不由自主地随着众人的目光方向,竭力地扭动着脖颈,试图从那有限的视角缝隙中捕捉到一丝信息,她的脑袋像拨浪鼓一般晃动着,不断调整着观看的角度。 转瞬之际,一位身着烈烈红衣的高挑男子款步迈入众人的视野。 那一头黑缎般的长发仅用一支碧玉簪松松挽起,他肤如寒冰,脸似刀削,高挺的鼻梁,相较于寻常男子更为峻峭笔直,使他的面部更立体和深邃。 最让人惊叹不已的,是他那双漆黑的眼眸,像是蕴藏着无尽的星辰大海。流盼之间姿媚隐生,顾望之际夺人心魂。炽热的红衣配上清冷的面容,让他魅惑难言,竟如同蛊惑人心的妖孽。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般的静默中,众人皆屏气敛息的目送着男子步伐沉稳地踏上了二楼,直至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大家才如梦初醒,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继而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如华,你瞧那人,长得好好看啊!”时熙回过神来,激动地拉着身旁的如华,迫不及待地与她分享着自己内心的震撼。 “是长得如同天仙一般,可奴婢私心觉得,还是韩先生更好看些。” 时熙内心不由地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瞎! 就在这时,一阵小小的骚动又从门口处传来。 时熙转过头去,只见有几位金发碧眼的胡人大步走了进来。 那酒店的掌柜瞬间堆满了笑容,点头哈腰地迎上前去,满脸谄媚地将他们引领着往二楼的方向走去。 时熙见状,不禁轻声嘀咕:“还有白种人啊,这九曲池还是国际化的大酒楼!” 身旁的如华,显然是生平头一回见到这般模样的人,她此刻正圆睁着双眼,嘴巴微张,满脸都是惊愕与呆滞,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些胡人远去的方向。 “如华,瞧瞧你这是什么表情!”时熙看着如华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轻轻地戳了戳她的胳膊。 “四娘子,这些人怎么长得这般奇怪?我瞧着心里有些发慌。”如华回过神来,脸上带着一丝未退的惊惶,有些不安地往时熙身边靠了靠。 时熙笑嘻嘻地解释:“哈哈哈,别怕。这些是白色人种,因为他们祖先生活在高寒地区,所以肤白眼深鼻高,体毛多。” 如华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道:“娘子在邳州见过这样的人吗?” 时熙心中念头一转:邳州有没有我不知道,只是在我原来的那个年代,世界各地的人都随处可见罢了,她笑嘻嘻地回答:“韩庄也见过不少呢!” 正在两人的笑语嫣然之际,雅间的门缓缓开启,林书泽的脑袋探了进来,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四妹妹,让你久等啦!哟,怎么还没点菜呢?赶紧叫酒保上来。” 话音未落,他便一个箭步跨进了屋内,而在他的身后,紧跟着一位看上去比他年长些许的青年。 时熙与如华见状,赶忙站起身来,恭敬地立在一旁。 林书泽满脸热情地招呼着:“徐大哥,这位便是我的小妹。来来来,大家都别站着了,赶紧入座。” “徐公子万福。”时熙与如华欠身行礼,随后静静地垂手站在一旁。 “林娘子真是天生丽质,貌若天仙啊!”那徐坤刚一开口,眼神便在时熙身上肆意游走,流露出一股轻佻的神色,一看便知不是个正经之人。 如华眉头紧皱,凑近时熙身旁,压低声音抱怨:“娘子,三公子怎能如此行事,让外男与娘子共处一室,这实在不合礼数。咱们还是回去吧。” 时熙可不想放过这九曲池的佳肴,她轻声安抚着如华:“别着急走啊,这还没尝到九曲池的菜呢。况且大庭广众,量他也不敢胡来。” 第43章 无妄之灾 四人依次落坐,林书泽唤来酒保,熟稔地报出几道菜名后,便兴致勃勃地开启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述起今日斗鸡场上的种种奇闻轶事。 徐坤在旁满脸堆笑,时不时地应和几声,只是那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往时熙那儿偷瞄。 时熙可不是这世道中那些柔弱内敛的女子,她察觉到这不怀好意的窥窃目光后,立马抬起下巴,斜睨着瞪了回去。 徐坤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弄得心头一慌,赶忙心虚地将头扭向一旁。 这时,菜肴一一被端上了桌,时熙瞬间被满桌的美食吸引,她一心扑在这些美食上,忍不住大快朵颐。 这儿的菜肴虽不如映月湖上的那次精致,但口味却更加大众化,也更具有烟火气息,她觉得这九曲池的菜更加合乎自己的胃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四人酒足饭饱后,心满意足地起身准备离开。 刚踏出雅间之门,恰好撞见那位风姿绰约的红衣男子,还有那几名胡人及侍卫紧紧相随在他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从里面的雅间走了出来。 这方小小的空间仿佛瞬间被一股无形的气场笼罩,四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红衣男子身上。 只见那男子款步走来,路过四人身旁时,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若有若无地在时熙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一瞬间,两人四目相对,时熙只觉心头猛地一颤,心底不禁暗自惊叹:这人长得真是太好看了,简直可以和崔绩原地组队出道了。 男子随后神色从容地径直向着楼下走去,其后的几名胡人也鱼贯相随。 他们当中有一胡姬,身着宽松上衣与曳地长裙,腰间仅以一层薄纱遮住,随着她的莲步轻移,那薄纱悠悠飘动,纤细如柳的腰肢若隐若现,一步一摇间,风情无限勾人心魄。 四人一下子都看直了眼,直勾勾地追随着胡姬的身影。待那胡姬袅袅婷婷地走近时,徐坤竟然把持不住,他伸出手来,往胡姬的腰上摸了一把。 那女子顿时怒目而视,怒不可遏地大喊了一声,前面的几个胡人闻声立刻掉头折返。 胡姬伸出手指,对着徐坤叽叽呱呱的也不知说的什么语言,那愤怒的神情和尖锐的语调,此刻也不需要翻译,任谁都能明白她的盛怒。 一名身材魁梧的胡人男子更是怒发冲冠,二话不说,一个箭步冲上前,对着徐坤便挥舞起了沙包大的拳头。 时熙眼疾手快,一把拉过林书泽,侧身闪到一旁,这徐坤犯的错可别殃及池鱼,我们可跟他不熟。 林书泽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脸色煞白,想要挺身而出帮徐坤解困,却又惧怕惹祸上身;可若袖手旁观,又觉得有失道义。他待在一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干着急。 时熙见林书泽紧张的直冒汗,她一边宽慰一边扯着他的袖子往楼下拽:“三哥,你又没摸别人,急什么,被父亲知道了你我都得完蛋,我们先溜吧。” 此时,那红衣男子身侧两名侍卫装扮的人快步上前,一把擒住徐坤,毫不留情地左右开弓,几记耳光甩得清脆作响,口中怒斥:“禹兹的使臣你也敢招惹,真是胆大包天,不想活了!” 这徐坤本是成邑小官宦人家出身,知晓近日禹兹派了使节前来大启,如今自知闯下大祸,吓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告饶:“小人知错了,知错了,求各位大人饶命。” “三哥,别看了,快走!”时熙心急如焚,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她拉着林书泽就朝楼下奔去。 “且慢!”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只见那红衣男子广袖一挥,拦住了二人去路。 “骚扰禹兹使节,岂是能轻易一走了之的?”他的声音冷若冰霜,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林书泽顿时吓得脸色苍白,结结巴巴地说道:“大……大人,我们并未……” “这美男怎的如此难缠!”时熙暗自腹诽,却也只能强压心头的不悦,向前一步,挺直脊梁,不卑不亢地说道:“这位大人,我们与那犯错之人并不相熟,只是今日偶然相遇,便在一起吃了个饭。他犯了错,与我们何干?” “今日才见便相约在一室用餐,小娘子这般作为,莫不是太过轻浮?”红衣男子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虽是嘲讽之语,却无端生出几分媚态。 时熙一听,立即反唇相讥道:“我又没有乱摸别人,怎么担得起‘轻浮’二字?” 红衣男子目光轻轻一转,指指时熙拉着林书泽袖子的手。时熙自是心领神会,连忙解释道:“这可不是别人,这是我亲兄长。” 林书泽在一旁扯了扯时熙的袖子,神色焦急,示意她莫要再言语。他担心此事若再纠缠下去,恐难以收场,只得硬着头皮拱手说道:“大人,小妹年幼,初来成邑,不懂此间规矩,冒犯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红衣男子却仍不罢休,面色冷峻:“此事关乎两国邦交,岂是能随意了结的?” 时熙闻言,心下大惊,这都扯到破坏外交上了,好大的罪,当下便急声反驳:“你是哪里的官,怎么随随便便就往我等良民身上安罪名?” 林书泽见妹妹如此大胆,吓得慌忙伸手去捂时熙的嘴,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更出格的话来。 只听对方不紧不慢地说道:“在下乃鸿胪寺少卿萧琮之。” 鸿胪寺是管什么的?少卿是多大的官?时熙对此全然陌生,等等,他说他叫什么?“萧……琮之?”时熙小声念出声来,这名字好生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 她脑中“唰”的一声,突然之间就想起萧琮之是谁了,前日她还曾听过这个名字,是那个永宁公主的面首,望舒还赞他“艳冠群芳”。 时熙想到这,立马抬起头盯着萧琮之看起来,眼前之人确实容貌绝美,在这大启恐怕难寻其二,肯定是那个萧琮之没错了。 “永宁公主真是吃的好啊!”她想到这,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笑意。 萧琮之见时熙这副情态,眼神里瞬间闪过厌恶阴鸷之色,随即他又莞尔,漫不经心地吩咐道:“来人,把这破坏两国邦交的三人绑了。” 时熙一惊,没想到他竟真的要绑人,他什么目的,要钱还是弄权,再或者是泄恨? 几名侍卫上前,正要动手,时熙虽未反抗,却还做着最后的威胁:“萧大人,您可要想好了,光天化日之下随意抓人,今日若抓我进去,想要我轻易出来,可没那么容易!” 第44章 绝代双骄 双方僵持不下之际,一道纯净而雄厚的男声由远及近传来:“萧少卿,幸会。” 在二楼僵持的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德昭郡王稳步走来,他步伐沉稳,嘴角含笑,与萧琮之那魅惑的气质截然不同,他端正和煦,仿若春日暖阳,令人心生暖意。 两美同临,蓬荜生辉。 时熙急忙招呼道:“崔……德昭郡王。” 崔绩行至众人跟前,萧琮之率先行礼,拱手作揖道:“下官萧琮之拜见郡王。” “少卿不必多礼。嗯?林娘子也在此处,你与少卿相识?” 崔绩的目光落在时熙身上,带着几分询问。 时熙撇了撇嘴,故作夸张地说道:“哦,我和三哥被指犯了破坏两国邦交的重罪,萧大人正审问我们呢。郡王还是离远些好,免得被牵连,担上同谋的罪名。” 崔绩听闻,眉头微微一蹙,和声问道:“林娘子莫要乱说。少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萧琮之不紧不慢地答道:“林娘子的朋友骚扰了禹兹使臣,下官正在调查此事。” “原来如此。少卿忙于政务,我便不多加打扰了。待少卿问清事情原委,还望能让林娘子有空与我叙叙旧。” 崔绩言罢,带着仆从径直朝后面的雅间走去。 “是。”萧琮之面无异色的回道。 时熙脸上露出得意之色,话语中带着几分挑衅:“不知萧大人还要问什么,或者说还要定我什么罪?要抓紧时间哦,有人还等着我呢。” 萧琮之也不生气,嘴角噙着一抹笑,缓缓靠近时熙,轻声说道:“原来你背后还有这般靠山,日后你可要当心了。” 说罢,他又展颜一笑,倾国倾城。 “带上那人,走。” 萧琮之一声令下,便翩然而去,使团、侍卫以及被押着的徐坤都紧随其后,往楼下走去。 时熙紧盯着萧琮之远去的背影,心中不住地揣摩他的意图。林家初来乍到,与他素未谋面,毫无瓜葛,他为何要这般针对自己?难道仅仅只是在滥用职权,亦或是另有不可告人的图谋? 而林书泽脸上的惊恐之色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惊喜,他今日在惊与喜之间反复横跳,着实体验了一番非凡刺激。 “三哥,如华,稍等我片刻,我得去答谢德昭郡王。”说罢,时熙便朝着雅间快步走去。 在雅间门口,郡王的仆从轻轻拉开隔扇门,恭声道:“林娘子,请进。” 时熙刚踏入房门,便瞧见崔绩端端地坐在窗边,身姿如松,面容似玉,她的心中莫名地涌起一阵紧张,与他共处一室竟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林娘子,请入座。”崔绩柔和沉稳的声音响起。 “不用了,我站着就行。我来是多谢郡王好意搭救。”时熙恭敬地回答道,她微微低着头,不太敢直视他的眼睛。 崔绩绵言细语的问道:“林娘子是小七和端己的故友,崔某只是举手之劳。只是不知林娘子与萧少卿是否也是旧识?” “我在今日之前从未见过萧琮之,我……我也不清楚他今日是否是故意针对我。”时熙的话语中透着些许愤愤不平,突然,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之前在映月湖上算是救过谢公子,难道因为他两人是争风吃醋的竞争关系,所以萧琮之把恨意转到她身上了? “既不相识,林娘子莫要多心。” “多谢郡王好意,三哥还在外面等我,我先走一步,再见。”该问的也问了,该谢的也谢了,再待下去时熙只觉得尴尬无比,说完便逃似的跑开了。 崔绩身旁的侍卫崇礼忍不住抱怨道:“这个林四娘子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 “崇礼,着人去查查萧琮之的底细,此人绝非表面看起来这般简单。”崔绩神色平静,慢悠悠地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声音不紧不慢地说道,“他能在短短一年之内,从籍籍无名之辈一路攀升至鸿胪寺少卿,所依仗的,绝不仅仅是永宁公主的宠信。” “是,主君。”崇礼恭敬地应下。 崔绩微微眯起双眼,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 ,继续说道:“二特勤的人昨日已经乔装成商贩潜入了成邑,你去告知亲事府的人,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务必严密防守,绝不能让任何人知晓他们的身份。” 崇礼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惑:“可是,主君为什么要把会面选在这种三教九流,龙蛇混杂的地方。” 崔绩面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不慌不忙地说道:“本就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时熙刚走出九曲池,林书泽就急忙雇了一辆马车,三人匆匆上了车往家赶。 车内,林书泽仍是惊魂未定,心有余悸地说道:“今日真是万幸,碰上了德昭郡王,不然我们恐怕都要被抓走了。妹妹,你可真厉害,在少卿面前竟敢如此大胆地辩解。 时熙略带嘲讽地回道:“我哪有三哥你厉害,你随便认识个朋友就差点把我们都送走。” 林书泽自知理亏,也不与时熙计较她的言语冒犯,只是叮嘱道:“这事回家后千万不能说出去,对谁都不能讲。” 时熙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转而诚恳地问道:“三哥,你可知鸿胪寺是做什么的?少卿又是什么官职?” “你是说那个要抓我们的萧琮之吧,他长得确实好看,不过以后见到他,我们可得离得远远的。” 时熙忍不住催促:“哎呀,三哥,你快说鸿胪寺是干什么的吧!” 林书泽挠挠头:“鸿胪寺嘛,不就是负责外国使团来大启后的衣食住行等琐碎之事。” 那不就相当于外交部了,时熙内心暗自感叹一声,她又接着问道:“那少卿是鸿胪寺的头头?” “首席那乃是鸿胪寺卿,少卿还在其下呢。妹妹,你打听这些做什么?”林书泽疑惑地看着她。 “三哥,我们得知己知彼。少卿是几品官啊?” “好像是从四品吧。”,林书泽也不太确定。 “那这算高官吗?父亲在邳州担任长史时是几品官呢?”时熙像个好奇宝宝,对这些问题穷追不舍。“ “父亲最高做到从五品,在邳州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在这成邑,五品官确实可不太起眼。” “那姨父呢,尚书左丞是几品?” “那可比萧琮之要高,姨父那是正四品上。”林书泽此刻倒是有些骄傲之色。 时熙撇撇嘴,有些丧气地说道:“都是四品,那也没高多少嘛,这个萧琮之看起来最多二十,年纪不大爬的倒是挺高。” “妹妹,别想这些了,以后见到他,躲开就是了。” “祸事又躲不掉的,三哥,你以后可得长点心,像徐坤这种人,少跟他们来往。” 林书泽立马抱怨道:“你这说话怎么像林书润啊,无趣。” “全家上下,就数你最不让人省心。呃,好像我俩都不怎么省心。”时熙倒是有几分自知之明,说完自己也笑了 。 “妹妹,你……”林书泽刚要开口,马车已快到家门口,这时时熙才突然想起,自己忘了问崔绩韩庄何时能回成邑。 马车刚在林家宅邸前停下,管家疾步上前,神色略显焦急地说道:“四娘子,您可算回来了,彭夫人正派老奴四处寻您呢,说是让您快快过去。” 第45章 严阵以待 时熙心中不禁有些发虚,心里盘算着:九曲池那边的事情,不会这么快就传到家里了吧?我得完蛋啊! 她转头看向林书泽,带着几分求助的意味说道:“三哥,咱们一起去见母亲吧。” “四妹妹啊,这逛了一整天,三哥我还得回去读书呢,你就自个儿去吧。” 林书泽随口扯了个谎,说完便脚底抹油,一溜烟跑得没了踪影。 这话说得假的都不能再假了,他能去读书,谁信啊! “林书泽!你……属泥鳅的啊!”时熙望着林书泽远去的背影,气得直跺脚。 无奈之下,她只能拖着沉重的步子,缓缓朝彭母的房间走去。 一进房间,便瞧见里面站着一位陌生的嬷嬷,那嬷嬷神情严肃,板着一张苦瓜脸,看起来就好似严苛的高中教导主任。 彭母朝着时熙招了招手,温柔地说道:“袭儿,快过来,见过章嬷嬷。这位章嬷嬷可是你大姐从左丞府精心挑选出来,专门教导你规矩的。你回府都这么些日子了,这规矩也该好好学起来了。” 时熙心中暗叫不好:果然没什么好事,我的预感还挺灵,还不如被打几板子呢。 她赶忙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万福礼,柔声说:“章嬷嬷,安好。” “四娘子有礼。”章嬷嬷微微欠身,回了一礼。 “今日袭儿也累了,就请章嬷嬷从明日开始教导她规矩吧。”彭母神色愉悦地安排着。 时熙佯装乖巧的回道:“是,母亲。有劳章嬷嬷。”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时熙没想到,今日便要提前跟着章嬷嬷学起规矩来了。 原来是随后门房收到了一封来自中书令家的请帖,他家的大娘子竟指名道姓地邀请时熙后日去参加她主办的赏荷宴。 中书令是谁时熙都不清楚,更不要说他的女儿。她满心疑惑:他们为何要指名邀请自己呢?这会不会又是谁精心设下的鸿门宴? 中书令乃是当朝正三品大员,位同宰相,彭夫人自是不敢擅作主张,立即遣人去请家主林季尧回来一同商议。 林季尧回府后,也是满脸疑惑,反复询问时熙,究竟是何缘故致使柳家大娘子邀请她,毕竟这可不是小事,林家上下都绷紧了神经,不敢有丝毫懈怠。 时熙也是一脸茫然、无奈:“父亲,我真的一无所知。” 最终,林季尧定下两条决策:其一,让彭夫人前往左丞夫人处商讨对策; 其二,安排时熙即刻跟随章嬷嬷学习礼仪规矩,力求在礼仪方面不出任何差错。 因此,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之际,时熙便在院子里跟着章嬷嬷学起了规矩。 首先是从最基本的行礼学起,这对时熙而言,起初她觉得尚可应付,毕竟宋嬷嬷也曾教授过一些。 然而在章嬷嬷面前展示时,却被挑出诸多毛病,不是姿势不够标准规范,就是态度欠缺谦卑恭敬,每种行礼方式都得从头重新学起。 时熙心里烦的跳脚,但转瞬念头一转,心想若此刻不让章嬷嬷满意,往后这苦头怕是没完没了,长痛不如短痛,不如就依着她所言去做,反正我出手出脚,不出脑不出心,当个行尸走肉罢了。 随着一遍又一遍的纠正练习,时熙行礼的姿势愈发标准规范起来,章嬷嬷的脸色也总算稍微缓和了些许。 接下来便是练习面对不同人时应展现出的神态。反复尝试了几次后,时熙突然灵机一动,找到了其中窍门,不就是考驾照的科目一吗,不管是什么情况,我方最卑微就行了。 好在今晚暂时有惊无险,算是侥幸过关,时熙不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彭夫人便匆匆往她堂姐那儿去了。 临行前,她特意给时熙安排了一个熟知规矩的贴身丫头,吩咐这丫头明日跟着时熙一同前往柳府,好随时提点时熙的言行举止,以防出什么差错。 时熙这天则被留在家中,继续跟着章嬷嬷研习规矩,如华和新来的浓翠在一旁小心伺候着。 到了休憩的时候,时熙留意到浓翠凡事都爱往前凑、积极出头,她担心如华会因此多想,便悄悄拉住如华,轻声安慰她别为此事忧心,虽说新来了个人,但她在自己心里依旧十分重要。 可哪知道如华心思单纯质朴,压根就没往这方面去思虑。从柏木村来到成邑,她觉得自己收获满满,见识到了许多从前不曾见过的新鲜事物,而且时熙待她极好,但凡有好吃的、好玩的,都会给她留一份,她整日里衣食无忧,对当下的生活那是相当满意。 她唯一发愁的,就是自己对成邑这些大户人家的规矩了解甚少,怕万一哪天不小心出了丑,会辜负了时熙。 如今好了,夫人新派来一位熟悉各大家族规矩的姐姐一起服侍,这可让她心里的压力减轻了不少。 现在她学起东西来可比时熙用心多了,就拿章嬷嬷教的走路姿势来说,她都已经能背下来了,可时熙还在被嬷嬷不停地纠正着,如华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是着急,暗暗觉得自家娘子这明显就是在敷衍了事。 时熙被章嬷嬷折腾了足足两个时辰后,彭夫人终于从堂姐家回来了。 她赶忙趁机说要去向母亲请安,想着今日这难熬的“规矩学习”总算是能结束了。 在正房里,林季尧、彭文君、苏姨娘都在。 众人听彭夫人细细讲述后,才知晓,这次的赏荷宴是柳家大娘子私下操办的一场小型宴会,只邀请了几家相熟的女眷,就连王望舒都没在受邀之列。 至于为何单单邀请了时熙,王家那边也不好随意猜测,只是表明王家与柳家之间既无过节,也没什么特别的私交。 林家经过商议,还是决定要更加谨慎地对待此事。 到了晚膳前,由彭夫人牵头,章嬷嬷和浓翠陪着,一起去给时熙挑选明日赴宴要穿的服饰。 太艳丽出挑的不行,太过朴素简单也不妥当,斟酌许久后,彭夫人最终选定了一件水绿色暗花齐胸襦裙,搭配上素色宽袖短襦纱衣,头发梳成飞仙髻,发髻上点缀着两个小巧精致的花钿,右额前插着一只海棠花金步摇。 这般装扮之下,时熙整个人显得清丽脱俗,既不寒酸又不显得张扬,在场的几人看了都觉得十分合适,于是明日赴宴的服饰就这么定下来了。 到了晚上就寝之时,如华过来铺床,趁着没人注意,偷偷跟时熙念叨:“四娘子,听闻您今日这身服饰,足足价值六十两白银呢。” “六十两?!”时熙听闻此言,也惊得目瞪口呆。 林家以前不过是个地方官,没想到如今这六十两银子的服饰,轻轻松松就穿在了身上。 她暗自揣测:自己的这位父亲大人,该不会是个贪官吧? 忽而她又想起曾经在书本里读到的一句话:“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想到此处,她心中也是无可奈何,心有戚焉。 第46章 赴宴赏荷 赴宴这天一大早,彭夫人便领着章嬷嬷来到大门前,送时熙登上马车。 一路上,彭夫人不住地叮嘱着:“母亲也没别的奢求,只盼你今生安康。这次去柳府凡事机灵着点儿,要懂得见机行事。” 时熙见彭母爱女心切,内心也有所触动,她乖巧的回应:“知道了,母亲。” 随后,时熙带着浓翠登上马车,坐在车内,她探出头来,朝着彭夫人挥手告别。 过了半晌,马车便停在了柳府门外。 柳府管事的嬷嬷仔细查验了请帖后,便满脸殷勤地引着时熙和浓翠往府内走去。 这柳府比起王家来,规模更为宏大,布置也越发奢华精巧,府内四处可见名贵的花卉、奇特的石头,还有诸多古玩珍宝,令人目不暇接。 几人穿过一片盛放着荷花的池子,来到了池旁的一处水榭兰亭。 此时,亭里已有数位女子正悠然地品着茗、轻声交谈着。 管事的嬷嬷上前禀报道:“大娘子,林四娘子到了。” 一位生着鹅蛋脸、大眼睛的俏丽女子闻声起身,款步走来,笑意盈盈地说道:“林四妹妹来了呀。” 两人相互行了礼后,都不禁暗自打量起对方来。时熙看着对方那漂亮的脸蛋,心里暗想:这种美人我绝对以前没有见过,要是见过,我绝对不会没印象的。 柳大娘子细细端详了时熙一番后,脸上也露出些许惊色,满是赞许地说道:“林四妹妹,果真是生得楚楚可人,出尘脱俗呀。我一见到你,就满心欢喜呢。” “什么情况,一上来这千金大娘子就拍我马屁?”时熙心里暗自嘀咕着,嘴上却赶忙回道:“柳大娘子谬赞。” 柳大娘子盈盈一笑,话锋陡然一转,问道:“不知四妹妹可许配了人家呀?” 时熙只觉得脑袋“嗡”的一下,心想这千金关心我的私人生活是什么用意,她如实回答道:“回柳大娘子的话,我还未及笄呢,家里也未曾谈过婚嫁之事。” 柳大娘子听闻这话,似乎笑得越发开心了,热情地说道:“四妹妹,快到亭里来坐呀。” 时熙满心疑惑,暗自琢磨着这柳家到底在唱哪一出呀,可面上还是佯装出嫣然巧笑的模样,随着柳大娘子走进了兰亭。 亭内的众人都好奇地打量着时熙,时熙也微笑着一一回应。 接着,柳大娘子便将这些女子逐一介绍给时熙,原来这些娘子基本都是柳家本家或者宗亲的姑娘。 时熙心中原本的疑惑未解,又添新疑:合着就我一个外人呀,这也太奇怪了吧。 几名娘子随后便围着案几依次坐下,时熙偷偷地观察了下四周,瞧见案几上摆放着一排精美的白玉莲盏,案几正中还有多个乌金釉花瓶。 一个丫鬟正专注地用茶杓从茶釜中盛出茶汤,分入各个白玉莲盏之中,以备众人饮用,而在角落里,还有几个乐人正焚香奏乐,兰亭内营造出了一片雅致的氛围。 柳大娘子见时熙坐在那儿,神情略显呆呆的,也不与其他娘子主动搭话,她内心冷哼一声,面上却笑意盈盈地安抚:“四妹妹且再稍等一会儿,下人们正去采摘荷花了,等荷花采来了,咱们就能玩插花了。”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几个装扮相同的丫鬟抱着好几大捧荷花、荷叶、莲蓬,鱼贯而入。 她们将采摘来的花卉轻轻放置在长案上后,便又陆续退了下去。 刹那间,兰亭内花香弥漫,长案上娇艳欲滴。 几位娘子纷纷取过乌金釉瓶,挑选着自己心仪的荷花、莲蓬,一边思索,一边比划着,开始动手插起花来。 柳大娘子笑着递给时熙一个花瓶,热情邀约:“四妹妹,也一起来玩玩吧。” “多谢柳大娘子,我不会插花,我且试试吧。”时熙谦逊地回应着,虽说不太清楚这个时代的插花审美标准,但好在她曾经在大学里参加过插花社团课,插花的一些技巧,像高低错落、层叠搭配、透视效果、铺陈布局、加框营造等,倒还都记得几分。 她精心挑选了三枝大小各异的荷叶,两枝花期有别的荷花,还有一枝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然后开始修剪、搭配起来。 其他娘子也都依照各自的想法挑挑拣拣,有的专心摆弄着自己的作品,有的则相互讨论交流着,一时间,兰亭内的气氛轻松愉悦,和谐融洽。 时熙做完最后的调整后,悄悄瞄了瞄别的娘子的插花作品,发现这些大家闺秀们的审美着实在线,甚至个别作品在她看来格调高雅、品位脱俗,让她自愧不如。 柳大娘子过来鉴赏时熙的作品时,接连夸赞了好几句:“四妹妹还说不会呢,你这瓶荷花插得真是层峦叠出,颇具自然野趣。”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脚步匆匆地走了过来,来到柳大娘子身旁,俯身轻声说了几句。 柳大娘子听完,便仪态优雅地起身说道:“各位姐妹,我回房去换身衣裳,去去就来。” 她刚从方凳上起身,像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扭头看向时熙说道:“四妹妹陪我一同去吧,我房里有一幅张鹤的山水图,烦请妹妹帮我鉴别一番。” 时熙心里忍不住呐喊:来了来了,她的目的这下马上就要揭晓了。 时熙脸上立即堆满了笑意,应声道:“是,柳大娘子。” 于是,两人带着各自的丫鬟,一前一后朝着内房走去。 一路上,时熙脑海里不禁脑补了许多剧情,往这僻静又人少的密闭空间走,不会是像日常小说里常写的那样,在房里藏着个男子,然后设计毁人清白的套路吧。 她暗暗提醒自己要更加小心谨慎,然而她们去的却不是柳大娘子的闺房,而是一间僻静处的厢房。 刚一走到厢房门前,柳大娘子便对跟着的浓翠以及她自己的丫鬟吩咐:“你们两人就在这儿守着吧。” “四妹妹,你来帮我掌掌眼吧。”柳大娘子说着,便率先抬脚跨进了厢房。 这话明显是说给那两个丫鬟听的,时熙心里清楚得很,她自己连这个时代的字都还认不全,哪有什么能耐给别人品评书画。 从离开水榭兰亭一直到这儿,这一路上,时熙都在不动声色地悄悄观察着周边的地形,留意着各个房间所处的位置,心里暗暗规划着万一有情况,能快速逃离的路线方向。 她一走进房内,尽管脸上神色依旧平静,没有露出丝毫异样,但私下里却仍旧警惕地观察着房内的布局,同时扫视着周围有没有什么能马上够得到、可以临时用来充当自卫武器的物件。 第47章 虚惊一场 “四妹妹,实不相瞒,我也是应了别人的约,才把你带到这儿来的。”柳大娘子到底开口说了实话。 时熙听闻,立刻装作一副惊讶万分的模样,开口询问:“柳大娘子,你这到底是何用意呀?” 柳大娘子这时朝着里屋喊道:“恒儿,出来吧,人我可给你带来了。” “是,静姝表姐。”里屋传来一声清亮的男声回应着。 果真是有男人啊,时熙心里暗叫不好,这剧情怎么越来越熟悉了呢,她瞬间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慢慢踱到一尊瓷瓶跟前,暗自盘算着,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就立马拿起这瓷瓶当作防身的武器。 里屋的男子撩开幕帘,现身于前。 只见那身着华服的少年一脸雀跃,兴奋地喊了一声:“小四!” 时熙定睛一看,居然是姬恒。她不禁脱口而出:“小七,是你呀!” 说罢,她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刚刚可真是被吓得不轻。 “我回了成邑,就听说你也在这儿,可我又不敢贸然上门去找你,只好恳请我这位好表姐帮忙了。”姬恒满脸洋溢着开心的笑容,眼中尽是见到时熙的喜悦。 “柳大娘子是你的表姐?”时熙赶忙把头转向柳静姝,向她寻求一个肯定的回应。 姬恒仍是满脸喜色地说道:“这是我大舅舅家。”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完全没顾得上一旁的柳静姝。 柳静姝听着他俩的对话,面上一冷随即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打趣道:“哎呀,恒儿交代我的事儿,我可算是办妥了,那你们就自个儿慢慢聊吧。” 姬恒赶忙朝着他表姐柳静姝深深地鞠了一躬,表达谢意。 柳静姝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后,便转身出门了,还顺带把自己的丫鬟也一并带走了,只留下浓翠在这儿看守,并特意嘱咐浓翠不得擅自进入屋内,让时熙安心在此赏画。 厢房外,柳静姝带着丫鬟明月朝着自己的闺房走去。 明月左右瞧了瞧,见周围并无旁人,便压低声音,略带抱怨地说道:“大娘子您日后可是要嫁给七皇子做王妃的,今日怎的领着别的女子与七皇子私下见面呢,万一……” 柳静姝面色依旧平淡如水,她目光望向远方,语气悠悠地:“皇家的男子,将来身边哪会少得了侧妃、侍妾。那林诗袭,本就没什么家族根基,就算往后真成了侍妾,也不过就是个任人拿捏的蝼蚁罢了,我有何惧?我如今这么做,不过是为了讨得恒儿的欢心罢了。” 厢房内,时熙正在轻声抱怨:“小七,你寻人这法子可真够迂回曲折的,害得我严阵以待,结果是虚惊一场。哎,对了,你知道韩庄去哪了吗?” 姬恒听闻此言,神色一黯,闷闷地说道:“咱们才刚碰面,小四你便急着打听端己的行踪?” “我前几日去了韩庄的家,却听闻他已外出远行。”说到此处,她突然想起姬恒的身份,轻哼一声:“你如今这身份,我又不能去皇宫寻你。” 姬恒面露赧然之色,嗫嚅着解释:“小四,我……我也并非有意欺瞒于你。” “好啦,我又没怪罪于你们。”时熙摆了摆手,表示并不在意。 姬恒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相告:“端已去了云中关,离北鄠最近的地方。” “北鄠附近不是一直在打仗吗,韩庄为什么会去那?” 姬恒心下暗忖,崔绩曾再三叮嘱,此事机密万不可泄露,当下只能含糊其辞道:“前些日子北鄠的可汗身染重疾,几位特勤皆对汗位虎视眈眈,端己此去乃是……刺探敌军虚实。” “那岂不是很危险。”时熙皱了皱眉,开始担心起来。 姬恒连忙出言宽慰:“小四莫要忧心,端己身在龙武军中,定会平安无事。” “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我也委实不知。”姬恒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四,你且宽心,端己与我表哥时常有书信往来,下次你若有心,也可写封信让我带给他。” 时熙微微颔首,又叮嘱道:“往后你若要寻我,直接去我家宅邸的门房,只说是如华的亲戚,来找如华便可。” 姬恒应了一声,随即展颜笑道:“小四,我此番前来,是想告知你,秋分之前,汤山上林苑将会举办狩猎盛会,届时我带你一同前去。还有,过几日便立秋了,成邑晚间有天街夜肆……” 时熙心下正为韩庄之事烦忧,没有什么兴致,便敷衍道:都到时候再说吧,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出来。” 姬恒眼眸里闪过一丝落寞。 “哎呀,我差点忘了,离开柏木村时,你给了我一块什么牌子?我不能收。”时熙突然想起那块看不懂的玉牌。 姬恒开始支支吾吾:“只是…只是一块玉佩,改日我再去取。” 二人又随意闲谈了片刻,时熙答应再教他玩麻将后,两人才分别。 时熙先一步迈出房门,抬眸间,恰见柳静姝领着明月袅袅婷婷地朝这边走来,她急忙轻轻掩上房门,迎了上去。 稍后真正的宴会拉开帷幕。 席间珍馐美馔琳琅满目,除却那些常见的佳肴,更添了诸多以荷叶、荷花、莲藕烹制而成的精致菜品,真可谓是将“荷”这一家一网打尽,主打全家整整齐齐,一个都不能少。 这次的赴宴之行,终究是有惊无险地落下帷幕。 时熙踏入家门,只见林家父母早已端坐于正厅之中,此次中书令千金的家宴,于林家而言,无疑是一场需严阵以待的重要事宜。 时熙刚一现身,便赶忙开口解释:“父亲、母亲,那柳大娘子乃是七皇子的表姐,七皇子曾向她提及女儿,想来是因此之故,她才兴起邀约女儿参加荷花宴的念头。 听闻此言,林家父母紧绷的神情明显舒缓了许多,脸上浮现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父亲、母亲放心便是,儿在宴会没有错处,就连插花这一技艺,柳大娘子还夸我做得好呢。”时熙嬉皮笑脸地说道,试图让林家父母彻底宽心。 林季尧微微点头,随即说道:“既如此,袭儿今日也着实劳神费力了,先行回房歇息去吧。”话语之中,虽有关切,却也有着不容置疑下了逐客令。 待时熙回房之后,林季尧神色凝重地对彭夫人说道:“夫人,依我之见,这七皇子这般作为,莫不是对袭儿心存爱慕之意?可如今林家皆为白衣之身,无官无爵,难道能出一位王妃?林家之人也断不能与人做妾的!” “老爷,何出此言,袭儿年纪尚幼,这只是小孩子间的玩闹罢了。” “夫人,袭儿再过一年便要及笄,女儿家的婚事耽搁不得,你身为母亲,此事需得尽早放在心上。况且润儿明年便要参加省试,于他而言,名声乃是重中之重,万不可因袭儿之事有所影响。” 彭夫人中亦是忧虑重重,她微微颔首应道:“老爷所言极是,妾身定会留意的。” 第48章 重现之器 此刻的豫园之中,夜色深沉,唯有萧琮之案前的那盏油灯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将他的身影映照在墙壁之上,略显孤寂。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捏着一页薄薄的纸片,目光紧紧锁住纸上的字迹,陷入了沉思。 纸上临摹的乃是时熙给韩庄的留言。从字迹不难看出书写者是一位女子。 笔画虽然工整,却毫无书法的规矩方圆,全然不似在深闺之中经过严格练字训练的闺秀所书。 这留言的遣词造句也很是奇特,甚至有些字的写法似是而非,像是故意简化了一般。 萧琮之眉头紧锁,这一页纸所呈现出的种种迹象,显示出写字之人充满了矛盾与谜团。 他原本只当这女子不过是尚书左丞的亲眷,在那偏远的山村偶然相遇,想着或许回到成邑之后,能在与太子一派的明争暗斗中派上些许用场,却未曾料到,她竟与崔绩和姬恒等人也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今,在他精心谋划的棋局之中,对其制衡之策构成最大阻碍的便是太子与崔绩那一党。 而这女子的意外出现,却宛如一颗不知从何而来的棋子,或许恰好能成为他打破僵局的关键一子。 “来人!”萧琮之轻呼一声,一名身着玄衣的侍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把这东西物归原主吧。”萧琮之神色平静,随手将一个小巧的布包裹丢给了侍卫。 “是,少主。”侍卫接过包裹,应了一声,随后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只留下萧琮之独自坐在案前,眼中闪烁着若有所思的光芒。 这头,时熙酣然入梦,一夜好眠,直至日出过后,屋内渐渐泛起闷热之意,她才悠悠转醒,利落起身,行至梳妆台前。 如华在旁为她梳理发髻,时熙却心不在焉地由着如华装扮,她此刻的内心正无比怀念在盛夏里吃甜筒冰淇淋的滋味。 忽地,她眼角余光瞥见桌上多了一个从未见过的蓝布包裹,“这是什么,谁放在这的?” 时熙满心疑惑,随手将其拿起,解开系带。 “哐当!”一声,一把匕首掉落于地。 “啊!” 时熙惊呼一声,猛地弹跳而起,头顶径直撞上如华下颌,二人一个不稳,双双狼狈地跌坐于地。 “娘子,您可有受伤?” 如华顾不上自身疼痛,率先开口询问,随即目光落在地上匕首,不禁脱口而出, “咦,这不是七皇子赠予娘子的那把匕首吗?许久未曾见娘子把玩,怎会突然在此出现?” 言罢,她赶忙起身,将时熙搀扶至椅子上坐好,随后俯身捡起匕首,递还到时熙手中。 时熙顿感手脚一片冰凉,寒意丝丝缕缕从脚底蔓延至全身,纵使身处盛夏,却如坠冰窖。 她目光呆滞地凝视着手中匕首,分明就是姬恒所赠之物,可这匕首早就落在了小山村那个神秘破相男人手里,现在却无端出现在自己的房中。 她心中顿时有些慌乱:他知道我是谁,住在哪,还能悄无声息地将东西放在我的房内,这意味着取我性命于他而言易如反掌。可他为什么这么做,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时熙强压内心慌乱,仔细端详匕首,未发现任何异样,又吩咐如华将其拿去清洗擦拭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匕首收于枕下。 她心中惶恐,可又转念一想:他既然尚未有进一步的举动,想必是以此来警醒于我。既如此,我不妨先按捺不动,静观其变。 在接下来的几日里,生活一切寻常,并没有其他事情发生。 时熙每日的生活除了研读《女诫》,就是跟着章嬷嬷研习那些繁复琐碎的规矩。 她的内心满是苦闷与无奈,日复一日地沉浸于这些宣扬妇言妇行、卑微屈从的教条之中,仅仅是为了避免在未来夫家落下失德的名声。 她,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这些陈旧迂腐的观念与她所秉持的理念大多背道而驰,甚至完全相悖。 每一次的学习,于她而言,都是一场精神上的折磨,时熙想着还不如就让那人毒死算了。 又过了两日,彭夫人便遣人来唤时熙,让她收拾齐整,说是要带她去拜访一位旧相识。 时熙现在只要不让学《女诫》和规矩,让干什么都甘之如饴。她未多做打听,手脚麻利地梳妆打扮完毕,便早早前往彭夫人处静静等候。 待登上马车,彭夫人方才告知时熙此番是去见自己的手帕交,这位夫人现今也居住在成邑。 “袭儿啊,何家有两位郎君,皆是才貌出众、一表人才。何家大郎如今在礼部担任员外郎一职,二郎明年便要行冠礼,皆是年少有为、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 彭夫人微微感叹,眼中满是惜春回忆之色,“我与他们的母亲,细细算来,竟已有近二十年未曾谋面了。” 时熙机敏地乖巧应和:“我瞧着二哥也是极为上进努力的,依我看,明年二哥定会高中状元! 彭夫人被她这天真俏皮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轻轻拉过时熙的手,笑意盈盈道:“我家袭儿亦是极好的,待及笄之后,寻个好人家,做个官夫人,相夫教子,也是美满。” “哈哈,阿娘这想法可真是妙。”时熙嘴上打着哈哈,心里却思量着:就算是请我做官我都不干,还做什么官夫人,相夫教子,绝对不可能!只是不知在这个年代,以后我要以什么为生呢?她过往皆是随波逐流,从未认真思忖过这般长远之事,如今想来,不禁有些茫然。 不过一个时辰的光景,马车已至成邑城东部的政道街,此处离大姐林诗友的官邸倒是相距不远。母女二人下了车,步入何府。 在正厅之中,终于见到了何夫人。只见何夫人四十有余,身形瘦小却透着一股干练之气,她与彭文君这对发小多年未见,此刻乍一相逢,两人都是泪眼婆娑。 彼此见礼寒暄过后,何夫人拉过时熙的手,细细端详,眼中满是惊艳与喜爱之色: “袭儿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如花似玉,瞧这眉眼,倒是与她父亲有几分相像,生得真是水灵剔透。” 时熙面上却做出一副羞怯腼腆的闺秀模样,轻声细语道:“何夫人过奖了,袭儿愧不敢当。在袭儿看来,夫人才是真正的气质高雅、雍容华贵。”实则内心暗想:嘿嘿,商业互吹。 何夫人被时熙的话逗得连连拍打她的手,“这孩子的嘴甜的,哈哈哈......”, 接着她转头对身旁的嬷嬷吩咐道:“今日二郎恰逢休沐,便让他领着袭儿妹妹在院子里转转吧。如此,我们两个老姐妹也能有更多的时间好好叙叙旧。蒲姨,去将二公子唤出来。” 第49章 醉翁之意 不一会儿,一位青年公子稳步走来,只见他眉目清朗,身姿挺拔,言行举止间礼数周全。一入厅内,便依次向众人行礼问安,姿态谦逊有礼。 彭夫人见此,亦是连连点头称赞,眼中满是满意之色。 何夫人笑着对二郎何肃卿吩咐:“二郎,带着你袭儿妹妹去园子里逛逛吧,我与你彭姨在此安心叙话。” 两位年轻人恭敬行礼后,缓缓退了出来。 何肃卿走在前方,微微侧身,回首对着时熙温和说道:“袭儿妹妹,我家池塘边有一座望月亭,那儿颇为凉爽宜人,我们不妨去那儿小憩片刻。” 时熙微微点头,跟随着他的脚步,向着那凉亭的方向走去。 沿途,何肃卿询问了些寻常的问题,诸如“袭儿妹妹今年贵庚几何?”“邳州之地有着怎样的风土人情?”之类。 时熙虽觉这些问题索然无味,但仍礼貌而认真地一一作答。 二人行至凉亭,何家的荷花池虽不比柳家那般恢宏气派,却独有一番清新淡雅的韵致。 时熙刚欲在凉亭的石凳上落坐,何肃卿连忙阻拦:“袭儿妹妹万万不可,眼下虽正值盛夏,但石凳寒凉,切不可直接坐下。” 话音刚落,便有仆从匆匆送来棉质坐垫,何肃卿亲手接过,仔细地铺于石凳之上,而后微笑着欠身道:“袭儿妹妹,请坐。” “多谢,何二公子。” 时熙感觉哥哥妹妹的称谓太别扭,在她以往的习惯里,称呼异性不是冠以职务便是直呼其名。 二人依次入座后,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凝重尴尬,毕竟是初次见面的年轻男女,两人都低着头不再说话。 时熙决意率先打破僵局,于是随口问道:“二公子明年可是也要参加省试?” “啊,正是。”何肃卿应了一声后,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是偶尔偷偷抬眼瞧上时熙几眼。 时熙见状,只得继续没话找话:“如此说来,那你跟我二哥能聊到一块,他明年也要参加省试。” 在这凉亭之中,二人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每逢话语将尽,时熙便赶忙抛出新的话题,竭力不让场面冷却下来。 一炷香的时间之后,一位仆从匆匆赶来传话,称何夫人已备好宴席,特请二公子与四娘子前往。 何肃卿轻声应下“知晓了”,继而又对着身旁的仆人低语几句,那仆人连连点头,随后快步离去。 何肃卿转而面向时熙,温言细语:“袭儿妹妹,我们且再稍坐片刻,便前往我母亲处吧。” 于是,两人又在这凉亭之中继续尬聊了约一刻钟,先前离开的那仆人一路小跑折返回来,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顶帷帽。 何肃卿伸手接过帷帽,神色略带腼腆,“日头毒辣,袭儿妹妹戴上此帽,也好遮挡一二。” “这……”时熙心底暗自觉得戴上帷帽颇为麻烦,何况路程不远,实在没必要。 但又怕拂了人家的好意,只好抬手接过帷帽,轻轻戴于头上,“多谢二公子好意。” 随后,两人双双起身往正厅走去,待行至厅口,时熙赶忙将帷帽摘下,递予一旁的仆从。 厅堂之中,丰盛的宴席已然摆好,两位夫人端坐在席间,见何肃卿与时熙进来,何夫人微笑着招手示意二人入座。 宴饮期间,何夫人极为热情,不住地让蒲姨为时熙布菜,这般殷勤的举动让时熙颇有些受宠若惊。 四人其乐融融地享用过午宴后,便到了分别时刻。 两位夫人执手相看,眼中满是不舍之情,依依惜别之意。 何肃卿见状,轻声宽慰:“母亲,彭姨既已在成邑城中居住,日后只需时常差人邀请彭姨和袭儿妹妹来家中相聚,如此便能常常见面了。” “正是此理!”何母闻听此言,顿时破涕为笑,连连点头应和,“文君,我家二郎都这般说了,你们可一定要常来。” 返程的马车上,彭夫人看似不经意地开口说道:“卿儿这孩子着实不错,生得一表人才,学业上也颇为出色。” 时熙漫不经心地随口回应:“嗯,还挺会关心人的。” “阿娘可是都瞧在眼里了,那顶帷帽可是卿儿特意为你寻来的吧?”彭夫人目光温和地看着时熙,眼中隐隐有着别样的意味。 “嗯,何二公子说是怕我被日头晒伤。” “如此甚好,阿娘如今也算是放心了。”彭夫人微微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欣慰的笑容,“袭儿也喜欢,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喜欢什么?母亲,您这话是何意?” 时熙起初还未回过神来,待听到此处,猛地反应过来,心中不禁恍然大悟:闹了半天,今日这一场出行,哪里是什么简单的叙旧,分明是一场精心安排的相亲啊! 彭夫人凝视着这个年近及笄的女儿,心中蓦然涌起一丝不舍。 转瞬之间,她又想到何二郎年少有成,心中又浮现出几分欣慰。 她语气轻柔,缓缓说道 :“我的袭儿,明年开春便要及笄了,也该相看些合适的人家。依母亲来看,何家就很不错,他家的二郎年轻有为,是个难得的好儿郎。” “我不喜欢何肃卿,也不想结婚!”这话在时熙嘴边打了个转,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她瞧了瞧当下的情形,还是强忍着咽了回去,然后一言不发。 在这个时代,女子的婚事向来不能自己做主,即便把这些话说出来也是徒劳无益,只能另谋它法。 时熙从小学起就常听父母和老师教诲:办法总比困难多,人生就是不断重复的遇到困难,然后解决困难的过程,哪天没有困难,那估计就是人生已经结束了。 当天夜里,时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第一次认真思索自己在这个时代能以何种营生立足。 她心里清楚,自己既不懂农耕之事,也没有经商的头脑。思来想去,或许现在应该攒些银钱,日后去外地开一家餐馆是个不错的选择。 毕竟,她自我认为她在吃的方面还是有些造诣。 第50章 立秋已至 立秋转瞬即至,可炎炎的暑热却还并未褪去。 清晨,时熙从睡梦中醒来,正打算起身梳洗,却猛地感觉心脏一阵刺痛。 那疼痛一阵比一阵剧烈,她只觉有些支撑不住,又重重地倒回了床上。 就在她想要唤如华去请大夫的时候,这疼痛却又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就像它来时那般突兀。 时熙心下有些疑惑,可这疼痛瞬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她又恢复了能跑能吃的状态,只能想着先观察观察再说吧。 今日立秋,大启皇帝亲率三公六卿、诸侯大夫一众,前往西郊举行隆重的迎秋仪式,虔诚祭祀少嗥、蓐收等诸位神灵。 在成邑的民间,立秋日有着簪戴楸叶的习俗。人们会精心将楸树叶剪成各种精美的花样,或是插在发髻之上,或是佩戴在身上,以此来象征迎秋,祈愿家族人丁兴旺。 林家来自西南方的邳州,并没有像成邑城这般簪戴楸叶的风俗,而是采取另一种方式来迎秋——贴秋膘 。 林家的两个儿子今日都在家中休沐,时熙也不用去学习那些繁杂的规矩。 天刚蒙蒙亮,仆人便在厨房忙碌起来,炖上了一大锅香气四溢的羊肉。 到了中午,一家人便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享用着午膳,用这种温馨的方式迎接秋天的到来 。 席间,林书泽时不时就望向时熙,等时熙察觉到回看他时,他就嘿嘿一笑。 时熙心里有些发虚,这家伙又打什么主意呢,可千万别再像上次那样,再坑我一次。 午膳后趁着今日无事,时熙便独自躲回房间,准备给韩庄写信,然而提笔忘字,一时踌躇,不知如何下笔。 半日光景之后,她才在纸上落下一行小字:“我已到成邑,你还好吗,什么时候回来?” 正当她准备铺陈思绪,继续书写时,一阵清脆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此刻如华恰好去歇着了,时熙只能放笔前去开门。 门扉缓缓拉开,林书泽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外。 “三哥,你怎么过来了?”平日里两位哥哥甚少涉足她的小院,这突如其来的造访,让时熙着实一惊。 回想起午膳时林书泽那副神秘兮兮的模样,她愈发笃定,这家伙肚子里肯定在酝酿着什么“坏水”。 林书泽满脸兴奋,迫不及待地说道:“四妹妹,今日成邑有天街夜肆,热闹非凡,咱们一道去逛逛,热闹热闹。” “夜市啊,能有啥好玩的?”时熙神色倦怠,语气里透着几分兴致索然,实在不太想挪动脚步出门。 “哎呀,那里好吃的、好玩的数不胜数,我拍着胸脯保证,你去了铁定不会后悔。你赶紧拾掇拾掇,我这就去叫辆马车。” 林书泽话音刚落,也不管时熙是否应允,他就如往常一样,一溜烟的跑走了。 时熙瞥了眼桌上那封刚开了个头的信,略作思忖后,抬手将信纸揉成一团,心里想着改日再重新好好写。 随后她唤来如华,两人收拾打扮一番后,便在房内静候林书泽的归来。 夕阳渐渐西沉,天边被染成一片瑰丽的时候,林书泽带着一个随身小厮前来,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走吧,四妹妹,我已经跟母亲打过招呼了。” 于是,四人一同出了门,登上了临时租来的马车。 天街夜肆位于城西,马车在略显颠簸的道路上行驶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后,便缓缓停了下来。 “四妹妹,快下车,咱们到啦!”林书泽动作敏捷地跳下马车,随后把手递给时熙。 “啪”的一声,时熙拍打在林书泽伸来的手上,咧嘴一笑,也跳下马车。 林书泽甩了甩手,“林诗袭,你这……要是章嬷嬷瞧见了,非得扒了你的皮不可!” “还是操心你自己的学业吧!”时熙毫不示弱地回怼,而后哈哈大笑起来。这一出门,她心情也变得格外舒畅起来。 马车停在了一座古朴的拱桥旁。 时熙抬眼望去,桥的那头已是华灯初上,明亮的灯火如繁星般闪烁。 街道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各色酒肆、茶馆林立,门口张灯结彩,灯红酒绿,一片繁华景象。 街道两旁,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小摊,杂耍艺人也在卖力地表演着精彩节目,人群如潮水般涌动。 此刻正是皓月当空,尘世喧哗。 时熙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她迫不及待地拉住林书泽的衣袖,往桥上走去,嘴里还不停地催促着:“三哥,快点,对面好热闹!” 林书泽笑着调侃道:“嘿,你不是说你不来吗,怎么比我还跑得快。” 四人跨过波光粼粼的汉河,刚一走到对岸,时熙便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伫立在桥头,正对着她挥手。 “小七!”时熙定睛一看,来人竟是姬恒,她顿时欣喜若狂,像一只欢快的小鹿,一个箭步冲到姬恒面前,欣喜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林书泽急忙大步敢上前来,双臂展开至面部前方,恭敬地躬身拱手,行了两拜大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敬畏,说道:“草民参见七殿下。 “今日这儿没有七殿下,我只是小四的一位旧友,三哥不必多礼。”姬恒脸上洋溢着愉悦的笑容。 时熙满脸困惑,忍不住问道:“你们怎么认识?” 姬恒抢先一步回答:“哈哈,我们自是相识已久。小四,三哥,今日我来做东,带你们好好游览一下这天街。” 时熙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你得破费了,我不会手下留情的。快走,三哥,吃穷他。” 林书泽看着自家妹妹对七皇子毫无惧意,相处起来如同普通朋友一般,心中不禁又惊又喜。 跟着四妹妹出来这两次,见到的可都是往日里在大启朝高高在上、难以接触的人物。 只可惜七皇子提前跟他打过招呼,此事千万不可张扬,生怕有损诗袭的名节。不然与当朝皇子秉烛夜游,够他在那些同窗中吹上一辈子了。 三人拾阶而下,时熙与姬恒并肩而行,一路上相谈甚欢,欢声笑语不断。 林书泽跟在他们身后,处于第二排的位置。 姬恒的贴身侍卫、如华以及林书泽的小厮则在稍远些的第三排随行。 不远处,还有几位暗卫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们时刻保持着警惕,护卫着皇子的安危 。 第51章 天街夜肆 汉河自西北而来,东南而去,它将城东与城西泾渭分明地分隔开来。 城东,是达官显贵们的府邸云集之处,朱门高墙,端着的是富贵与威严; 城西则聚居着众多的市井细民和南来北往的客商,街巷纵横交错,处处洋溢着浓郁的生活气息,满是热闹的人间烟火味。 天街夜肆位于城西。 此刻的天街夜肆,千万盏花灯闪烁照耀,恍如银河倾倒,满地灼灼光辉。 高楼红袖客纷纷,笙歌燕舞彻晓闻。街道上的行人都融入这俗世的喧嚣当中。 时熙一行人漫步在这繁华的街市之中,才行不远,她已经是嘴里塞着软糯香甜的小镜糕,右手提着一盏绘着精美图案的花灯,左手则执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今晚的她对着姬恒笑得格外灿烂,笑得如月牙弯弯眼睛里,闪着的是不少的阿谀谄媚。 姬恒满脸笑意地跟在时熙身旁,但凡时熙的目光在某样东西上稍有停留,他便立刻心领神会,打算都买下来。 两人就这样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欢欢喜喜地闲逛着。 他们一路欢乐前行,经过一樊楼前时,迎面走来一对华服青年男女。 这二人仿佛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气质超凡脱俗,行走在人群中,就如同是一对璧人,散发着独特的光芒,气场与旁人截然不同,引得两旁的路人纷纷侧目,投来羡慕与赞叹的目光。 只见那女子珠翠罗绮,朱唇翠眉,原本高挑的身材,在身旁男子高大身形的衬托下,却显得娇弱动人,此刻她正对着男子巧笑嫣然,眉眼间尽是温柔与甜蜜。 而她身旁的男子带着幂篱,虽看不清脸,但高大的身形及周身的气度也让人感到气宇轩昂,不同凡响。 “恒儿”,两对人侧身而过时,那男子突然开口唤道。 姬恒听到声音,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惊喜地停下脚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大表哥,郑婉。你们怎么在这儿?” “见过七皇子殿下。”那名叫郑婉的女子微微侧身,轻声说道。她的声音轻柔婉转,清脆悦耳。 “恒儿怎么在此?咦,四娘子也在。” 男子低沉醇净之声一出,时熙立马反应过来,是崔绩。 她心跳突然有些加速,嘴里的小镜糕一时怎么也咽不下去,时熙脸色微微泛红,连连捶着胸口,只想着要赶快把嘴里的吃食咽下去。 慌乱之中,她扯扯姬恒的袖子,含糊不清的嘀咕:“小七,我先走了。谢谢你的款待。” 崔绩见状,嘴角微微上扬,语气真诚的打趣:“四娘子怎么突然要走,莫不是不愿与崔某为伍?” 他身边的郑婉一听这话,原本温柔的眼神瞬间变得嫌恶起来,她毫不掩饰地对时熙投去一道充满敌意的目光。 然而,下一秒,她又立刻换上了一副娇柔的模样,轻声问道:“无功哥哥,这位妹妹瞧着面生,不知是哪家的四娘子?” 一旁的姬恒抢先答道:诗袭是我邳州的旧友,来成邑投亲的。 郑婉一听,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丝骄纵的笑容:“我竟不知七皇子还去过邳州。” 崔绩对这一切好像浑然不知似的,他依然诚挚的邀约:“恒儿、四娘子,此处人多嘈杂,不如去汉河船上清净下吧。” 时熙每次见到崔绩,总觉得有些莫名的慌乱,这种感觉她自己也不明所以,此刻她只想溜之大吉:“郡王,我家人还在这,我就不去了,下次再约。” “把娘子的三哥也叫上吧,四娘子在柏木村的招待,崔某至今还未回席,今日就算感念四娘子当日的宴请。” 崔绩说完,便不容置疑往前大步而去。 郑婉闻言,脸色瞬间变得冰冷起来,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时熙,随后不发一言,转头就走,紧紧跟在崔绩身后。 “小四,走吧。表哥有一艘龙舟呢。”姬恒倒显得兴高采烈,说完,他也跟着崔绩的步伐而去。 时熙呆在原地,一时间有些进退为难。 就在这时,林书泽气喘吁吁地跑上前来,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四妹妹,这又是哪家的高门大户?”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见过的德昭郡王跟他的……朋友,走吧,邀请咱们去船上做客呢。” 时熙觉得郑婉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过,一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林书泽听了,顿时眼睛一亮,忙拍手称快:“哎呀,真好,才跟皇子同游,现下又跟郡王共舟,我在邳州可没想过来成邑能遇上这等好事,全靠四妹你摔了那么一跤得来得缘分。” “三哥,待会儿可不要乱说话,德昭郡王跟小七可不一样,小心惹祸上身。”时熙严厉警告。 一行人沿着汉河来到一处开阔之地,河边泊着大大小小许多船只,灯火通明的船只如同点点繁星点缀着波光粼粼的河面。 一艘船头雕琢成螭龙造型的船舫在众多船只之中显得尤为引人注目。 几位盛装打扮的侍女早已等候在船舷,见众人到来,立即将他们迎上了船。 踏入舱内,入目便是玉龙木雕的亭廊,搭配上古色古香的红木桌椅,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古朴而典雅的气息,比起映月湖的画舫,更多了几分大气与明朗。 在美貌侍女的引领下,众人依次进入舱内,围坐在桌旁。 刚一落座,便有丫鬟手脚麻利地摆上了精致的茶果,又有几名侍女手持拂尘、漱盂、巾帕等物,走到各人面前,微微屈膝,恭敬地伺候着餐前的盥漱。 盥漱完毕后,又有几人上前,动作轻柔地撤下果盘,紧接着便开始传菜。每人身后都立着一名侍女,她们时刻关注着客人的需求,随时准备布菜斟酒。 然而,这一切对于时熙来说却显得有些过于拘谨和不自在。她实在不习惯这种饭来张口、事事都有人服侍的方式。 面前的美食虽然精致诱人,但她却提不起胃口,只是偶尔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此时的她,内心只求宴席早点散场。 崔绩已脱下了幂篱,露出了他那俊朗不凡的面容。作为东道主,他面带微笑,率先执酒而敬,众人几杯醇酒入肚,氛围开始活跃起来。 时熙并未察觉到这酒与她平日里所喝的稠酒有所不同。这酒的色泽更为澄净鲜亮,度数也更高。 等她意识到这一点时,酒劲已经开始上头,她只感觉脑袋有些昏昏沉沉,整个人开始微醺。 第52章 如痴如醉 时熙以手轻轻撑着头,眼眸微垂,静静地打量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就在这时,郑婉袅袅婷婷地站起身来,声音清脆悦耳,宛如黄莺出谷:“无功哥哥,你这有如此美酒,又怎能少了雅乐呢?婉儿愿为诸位弹奏一曲,聊表心意。” 语罢,她微微侧身,同身后的侍女低声耳语了几句。不过片刻,一把精致的琵琶便被恭敬地递了上来。 郑婉玉手轻扶琵琶款款而坐,旋即玉指轻扬,弹指间,琵琶声悠悠响起,如泉水击石,细语悠长。 她弹奏的是一首《红窗曲》,在这婉转的旋律中,细腻的倾诉着女子内心深处的柔情与哀怨。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郑婉双眸含情脉脉地凝视着崔绩,眼神中满是期待与柔情,似是在等待着他的回应。 然而,崔绩却仿若未察觉到她的深情一般,只是随着众人一同鼓掌叫好,脸上挂着始终是礼貌性的微笑。 郑婉见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强压着心中的情绪,缓缓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还在鼓掌的时熙。 她露出一抹看似温和却暗藏锋芒的笑容:“我学艺不精,弹奏得怕是入不了大家的耳。不知能否请四娘子赐教一二,让我们也开开眼界?” 时熙一听这话,心中顿时一紧,忙不迭地摆手拒绝:“我不会弹琴,郑娘子琴技高超,我自愧不如。” 从刚与郑婉见面的那一刻起,她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对自己的敌意,可她实在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了这位郑娘子,只能小心翼翼地应对着。 “闺阁女子岂会不通琴技,四娘子怕是说笑了。” 郑婉却并不打算就此罢休,继续步步紧逼。 林书泽悄悄地凑到她耳边,小声怂恿道:“你筝弹得那么好,就跟她比一比,难道你这个也不记得了?” 时熙无奈地环顾了一周,只见崔绩正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姬恒则是满怀期待地看着她,仿佛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听她弹奏。 时熙心中一横,端起面前的酒杯,一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她借着酒劲说道: “我已多年疏于练习,再加上之前摔了一跤,技艺早就生疏得溃不成曲了。今日就只凭着感觉乱弹一曲,当博君一乐吧。” 说罢,她请身旁的侍女取来一张古筝。 时熙小学初中时系统学过古筝,可这古筝与她学过的略有不同,只有十三根弦。她微微皱了皱眉,只能逐根拨试,熟记音律。 “那我就献丑了!” 时熙脸上露出一抹微笑,端坐于古筝前。指动琴弦,筝声骤起,她弹了她学的第一首曲子,也是最简单的一首《笑傲江湖》:“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在酒精的催化下,时熙的弹奏愈发激昂,指尖在琴弦上飞速舞动,仿佛在宣泄着内心深处积压已久的情感,又似要一曲倾尽心中所愿。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袅袅消散,舱内瞬间陷入了一片寂静,众人都沉浸在那余韵之中,一时竟都忘了回神。 崔绩率先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与赞赏,“四娘子豆蔻年华,想不到竟有如此洒脱豪迈的性情。” 姬恒也站起身来,脸上满是激动与好奇,迫不及待地问道:“小四,你弹的这究竟是什么曲谱啊?我在这成邑之中,从未听闻过如此特别的曲子。” 然而,郑婉却在一旁冷哼一声,话里有话地抢先说道:“四娘子想必是平日在邳州的田间地头习得的吧,这曲子里全是一股子山野之味。” 时熙原本就被酒精侵袭得有些迷糊的头脑,在刚才激情弹奏的渲染下,此刻更是昏昏沉沉。 她恍若未闻郑婉的话,自顾自地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满满的酒,然后仰头一口饮下。 紧接着,她又迅速斟满一杯,脚步略显踉跄地走到崔绩的面前,举杯贺道:“人生得意须尽欢,今朝有酒今朝醉!我敬你一杯,愿今日这良辰美景,岁岁朝朝。”说罢,也不等崔绩回话,她便一仰头,再次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或许是饮酒太过急切,时熙突然身体一个踉跄。崔绩见状,急忙起身相扶,口中喊道:“来人,四娘子醉了。” 身旁的侍女们听到呼喊,立刻快步上前,想要搀扶住时熙。 时熙却反手一推,直接伸手握住了崔绩的手臂。她仰头望着崔绩那温润如玉的脸庞,低声耳语道:“你相信借尸还魂吗?”声音虽小,却仿佛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量,直直地钻进了崔绩的耳中。 崔绩闻言,身体猛地一僵,扶住时熙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疑惑,他追问道:“你说什么?” 然而,面对崔绩的询问,时熙却充耳不闻,她用力挣脱了崔绩以及侍女们的搀扶,转身摇摇晃晃地奔向姬恒,嘴里喊道:“小七,我也要敬你。” 姬恒满眼担忧地看着时熙,急忙伸出手来,想要护住奔来的她。 然而,时熙却在他面前稳稳地站住了,她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姬恒的酒杯,脸上露出一抹真诚的笑容:“愿小七此生平安顺遂,万事胜意。”说罢,她再次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还有我三哥,愿你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时熙说完,又摇摇晃晃地转回原位,将酒杯放在桌上,“我喝不了啦,你们继续,我去吹吹风。”她摆摆手,就径直往舱外走去。 众人见时熙自行出了舱,都一脸惊愕,只有郑婉咬牙切齿,低声咒骂道:“不知廉耻的村野贱妇。” 崔绩见状,急忙吩咐身旁的侍女:“快,跟上去好好看着四娘子,千万别让她出什么事。” 说完,他又唤来另一名侍女,叮嘱道:“熬些醒酒汤给四娘子送去。”他交代完后,抬腿便要往舱外走去。 郑婉见此情景,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怒火,她立刻出言制止:“无功哥哥,长公主可是特意嘱托你今日要好好照顾于我,你这是要去哪?” 崔绩听到郑婉的话,脸上一时毫无表情,他怔怔的盯着郑婉,却对着姬恒喊道:“恒儿,来陪阿婉喝上一杯。” 时熙此时已经走出了船舱,河上的凉风拂面,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她走到船舷边,席地而坐,静静地遥望着汉河上的星星渔火。 第53章 孤男寡女 眼前的汉河波光粼粼,渔火点点,她触景生情,不禁想起远在现代的父母与挚友,此生终是与他们再无相见之日了,无奈与悲伤压在时熙的心头,泪水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 为了驱散这如影随形的悲戚,她对着河面,放开喉咙高歌起来:“江山笑 烟雨遥;涛浪汹尽红尘俗世知多少……” 一曲尚未唱完,河面上悠悠传来一阵筚篥声,竟与她所唱的《笑傲江湖》丝丝入扣,完美和鸣。 时熙猛地一激灵,原本迷离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她瞪大眼睛,迅速站起身来,急切地寻找声音的来源。 与此同时,一个念头在她心中一闪而过:韩庄回来了? 只见在那幽幽的河面上,一艘普通客船缓缓驶来。 船头,立着一位身姿挺拔的男子,正专注地吹奏着筚篥。他白衣广袖,身形修长,乌发仅用一根发带系住,在月下的夜风中衣袂飘飘,脱尘出世,恍若谪仙。 待客船渐近,男子停止吹奏,缓缓放下筚篥,抬起头来对着时熙微微一笑,这倾国倾城的微笑,令世间万物都黯然失色。 “萧琮之!” 时熙不禁轻呼出声,刹那间,她感觉自己的脑子仿佛陷入了一片空白,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的男子。 一个男子生得如此之美,让她心中竟生不出任何世俗的欲念,唯有感叹造物主的鬼斧神工,竟雕刻出如此的仙品。 萧琮之见时熙毫无顾忌地盯着自己出神,眼神中突然浮现出一丝讥诮与厌倦之态,他微微皱眉,转身向后,与身后的侍从低声说着些什么。 这时,时熙才如梦初醒。她心中不禁涌起一阵疑惑:他怎么会《笑傲江湖》,难道他也是穿越的? 恰在此时,一位侍女端着漆制的食案走上前来,“四娘子,请饮些解酒汤吧。” “谢谢,我不喝。”时熙此刻满心都是萧琮之是否也是穿越之人,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她的目光依旧紧紧地追随着萧琮之。 “四娘子,可有好些?”清朗和润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崔绩也走出了船舱。 他顺着时熙的目光看去,问道:“刚才吹奏之人是萧少卿?” 还未等时熙回答,刚才站在萧琮之身后的那个侍从已经登上船来。 他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我家大人请林四娘子登船一叙,望能恕当日冒犯之罪。” 崔绩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当日乃是误会,萧少卿何罪之有,况且今日四娘子身体不适,怕不宜奔波。” “不,我确有事与萧大人相商,郡王,我去去就回。”时熙太想知道心中的答案了,她心急如焚,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萧琮之。 “四娘子既执意如此,那崔某便在此处等候四娘子。”崔绩倒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没有丝毫的不悦。 “有劳郡王爷。”时熙此刻根本来不及去思虑崔绩心中作何想法,她只想快点见到萧琮之,解开心中的谜团。 她匆匆屈膝向崔绩行了个礼,便跟着那侍从,快步离开龙舟,登上了那艘客船。 迈进内舱,只见舱内陈设十分简朴,并无过多装饰。 萧琮之正坐在案前,眼神迷蒙清冷,手中随意把玩着一只茶杯,仿佛周围的一切都难以引起他的兴致。 “四娘子居然肯赏脸前来,倒是叫我有些出乎意料。”他缓缓抬起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眸,饶有兴致地注视着时熙。 细碎的月光透过船窗,如纱般洒落在他的肩头,为他笼上了一层清冷的光辉,他整个人坐在那儿如同清辉无暇的冷月,又似寒冷孤寂的流霜。 望着眼前之人,除了令人惊讶的美貌,时熙总觉得他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摇摇头,把这些不着边际的想法甩出脑袋,直截了当的问道:“你怎么会《笑傲江湖》?” “原来这曲叫笑傲江湖,曲名倒是贴切。我在此无意间听到有人在弹奏乐曲,方才又听四娘子高声歌唱,自然就会了。”萧琮之倒是回答的干脆。 “什么?听一遍就学会啦!”时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这首曲子虽然简单,第一次她也练了不少时间。 时熙有些不甘心,她必须抛出那个经典问题,“萧大人,我能问你一句话吗?” “今日的四娘子可与往日不同。”萧琮之双眼微眯,冷笑一声。 “宫......宫廷玉液酒?”时熙激动地说完这句话后就满心期待的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然而,萧琮之却没有任何预期中的反应,沉默半晌后,他才悠悠回了一句:“这是暗号?四娘子究竟把我当作谁了?” 时熙的心随之跌入谷底,原来他并非自己所想之人,不过是头脑聪慧且精通乐理罢了。 “既然如此,那是我误会了,萧大人,告辞。”说完她便往舱外走去。 萧琮之随即站起身来,快行几步便迅速挡在了时熙面前,伸出手臂拦住她的去路,他脸上挂着一抹戏谑的笑,“这么着急走做什么?莫不是四娘子担心崔绩等着急了?” “胡说八道,让开!”,时熙有些气恼,她示威似的抬起下巴端睨着他。 萧琮之正过身来,站在她跟前,一低首,怔怔的注视着时熙。他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明亮的眼眸中波光流转,摄人心魄 。 时熙何时见过这般天人之资的面容近在咫尺,还如此深情地看着自己。刹那间,她几乎下意识地迅速移开视线,不敢与之对视。 萧琮之似乎谙于此道,时熙的表情被他尽收眼底,眼前的这个少女如同其他众人一样,只要自己略放低姿态,便令他人魂不守舍,甘为俯首。 他似有心戏弄,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浅笑,头更加地往下低,凑到时熙的耳边,压低声音,魅惑的耳语:“四娘子怎么不看我了?” 两人相隔的如此之近,时熙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绕在了她的脸周。 她缓了缓内心的慌乱,强制着让心跳慢一些:哼,我一新时代女青年什么没有看过,能怕你的美人计,瞧不起谁呢,让你见见正道的光。 第54章 欲拒还迎 她咧着嘴,笑着抬起头来,直接迎上萧琮之的目光。此刻的时熙更加笑意盈盈,目光蔼蔼,脑袋也不自觉地慢慢凑近。 萧琮之看着这般模样的时熙,眼中的笑意更浓但寒意渐生。紧接着,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抚上时熙的后脑勺。 时熙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灿烂,恰如春日盛开的繁花。她也抬起手,缓缓摸上对方的脸庞。 此刻,静寂幽暗的船舱内,两人近在咫尺,舱内的空气瞬间变得浓稠、暧昧起来,仿佛下一秒就会两唇相贴。 时熙笑容突然有些变味,她瞧准时机,原本轻抚的手变摸为拧,五指收紧,狠狠揪了下去。 “哈哈哈哈!” 近在眼前那张俊脸瞬间皱起眉头,时熙眼见阴谋得逞,再也憋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可她还没得意多久,后脑勺上那只手突然发力,紧紧揪住她的衣领,猛地往后一拽。 她只觉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时熙眼疾手快,一把扯住萧琮之宽大的衣袖。借助这股力量,她勉强稳住了身形。然而,“咚”的一声闷响,两人最终还是双双跌倒在地。 时熙在下,萧琮之在上,他眼里此刻闪着复杂的光芒,掺杂着厌倦、毁虐及悲哀,就这样静静的俯视着时熙。 时熙被眼前这扑面而来的破碎感深深震撼,笑声戛然而止。不知为何,她的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悲哀,眼前此人的眼神,满是心碎,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悯。 她挣扎着想站起身来,可萧琮之岿然不动,时熙被压得动弹不得,只能无奈地被困于原地。 突然,萧琮之缓缓低下头,那双蕴藏着星辰大海的眼睛,此刻带着忧伤与温顺,像是只受伤的小狗,直直的望着她。 时熙突然间有些情难自已,她脸色通红,呼吸暂停,感觉自己就要迷失在那双眼睛中无法自拔,萧琮之身上散发的像是刚刨完的木屑的清香,让她的理智开始快速分崩瓦解。 “啪!”一记耳光清脆响亮落在时熙的脸上。 “啊!”时熙吃痛,忍不住惊呼一声。萧琮之这睚眦必报的狗贼,竟然也学她刚才的举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哈哈哈哈”,对方畅快的大笑起来。 时熙完败,她又气又急,双手用力一推,终于挣脱了萧琮之的压制,接着她迅速向后挪动几步,站起身来。 在这场较量中,她输得彻底,美人计确实管用。 时熙一扭头,打算快速溜出船舱,可就在转身的瞬间,她突然顿住脚步,转念一想:姓萧的身为少卿,却三番两次为难她这个无权无势的小人物,甚至不惜以色相诱,他到底有什么目的?如果就这么落荒而逃,问题根本无法解决。 “嗯哼。”时熙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而后转过身,说道:“首先说声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你也打了我一巴掌,就当我们两清了;第二你我无冤无仇,为什么萧大人一直跟我一个小女子过意不去?” 时熙说完又走上前去,朝着还躺卧在地的萧琮之走近几步,真诚地伸出右手,她只是单纯的想把他扶起来,以示自己想要真诚交流的诚意。 “我厌恶有人高高在上的跟我说话。”萧琮之语气淡淡地抛出这么一句话,紧接着,他猛地伸手一拽。时熙毫无防备,再次狼狈地摔倒在地。 之后萧琮之慢悠悠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时熙,嘴角生出一丝残酷意味的浅笑,“我何时为难四娘子了?” 跌坐在地的时熙顿时火冒三丈,“同一个坑我跳了两次,我真是蠢到家了。好,算我活该!”她也顾不上许多,迅速爬起来,朝着舱外飞奔而去。 一跑出船舱,时熙便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回头瞧了瞧,见萧琮之并没有追出来,便径直离开小船,登上了龙舟。 没想到,崔绩竟还站在原处等着她。 “郡王爷这是在等我?”她感觉有些受宠若惊。 “四娘子,此番前去,可是问到了你想要的答案?”眼前的崔绩温润如玉,依然是那个让人如沐春风的君子,不像那个狗贼。 “是,多谢郡王爷关心。”时熙刚才经历了一场败北,此刻心情糟糕也不愿多谈,她微微欠身行礼后,便快步走进了船舱。 崔绩朝那艘准备驶离的客船扫了一眼,只见萧琮之恰好从船舱里走了出来,他满脸是春风得意的笑意。 当他察觉到崔绩正在看他时,更是故意抬手理了理衣领,还慢悠悠地拂了拂胸前衣衫的褶皱,其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然而,崔绩视若无睹,神色平静,转身便走进了船舱。 舱内一片喧闹,众人都已喝得酩酊大醉,东倒西歪。郑婉和林书泽早已醉倒在桌前。姬恒也是满脸通红,带着几分醉意,正兴致勃勃地与时熙搭话:“小四,你怎么才回来呀,我刚才正教阿婉玩五子棋呢。” “我……”时熙刚一张口,突然感觉心脏又如同那日那般刺疼,这痛感却比那日愈发强烈,她坚持不住,捂着胸口,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就在她快要摔倒在地的瞬间,她感觉自己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在彻底失去意识闭上眼睛的前一刻,她模模糊糊看到了崔绩焦急的脸。 再清醒时,时熙发现自己正躺在林家自己的床上,如华静静地守在床边。 “如华,我这是怎么了?” “四娘子,您可算醒啦!老爷特意请了郎中来看,说是您染了风寒,需要好好静养几天。”如华微微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接着说道,“娘子,昨天是七皇子送您回来的,老爷似乎不太高兴。三公子也被老爷责罚了,到现在还被关在书房里呢。” “为什么小七送我回来,阿爹会不高兴呢?”时熙满心疑惑。 “这……奴婢也不清楚。” 两人正说着话,彭夫人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关切的神情:“袭儿醒啦?我特意备了姜汤,快喝点,去去寒气。”如华连忙上前,接过侍女递来的姜汤,小心翼翼地喂给时熙。 彭夫人看时熙姜汤喝得差不多了便开口吩咐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是。”几位侍女应声而退。 彭夫人坐到床头,以手拂面试探时熙的体温,“倒是一直不烧。”她叹口气,语重心长的劝道:“袭儿,昨天你父亲可是气坏了,你以后可别再和七皇子有什么往来了。” “为什么呀?”时熙满脸困惑,在她看来,能够结交皇族,对家族来说应该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吗。 第55章 婚姻大事 “袭儿,你明年开春就该及笄了,有些话,母亲也该跟你讲明白。咱们林家如今虽然不在官场,但你父亲也曾做过刺史的,官场上的事自然也是晓得的。” 彭文君稍稍停顿了一下,随后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你姨父如今在二皇子麾下效力,而七皇子和太子是同一阵营,这两派向来势如水火,互不相容。眼下咱们林家仰仗着王家,可不能跟太子那一脉走得太近,这是其一;其二,皇权争斗向来残酷,谁输谁赢也未可知,林家绝不参与其中,林家就是纯臣,就算现在乃是白丁,但你两个哥哥也是要走仕途之路,不可污了他们的名声。” “母亲,我明白了,以后我不会再和七皇子见面了。可要是他主动来找我,我若拒绝,岂不是得罪了他?” “袭儿,母亲跟你说实话吧,咱们林家已经和何家商议好了,准备给你和何二公子定亲。那何二公子人品、家世都不错,也算是良配。等定亲的事儿一落实,七皇子也找不着你啦。” “什么?”时熙听到这话,如遭雷劈,天要塌啦。 她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母亲,要是我实在不愿意,这事还有商量的余地吗?” “傻孩子,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能由着你的性子来。袭儿,母亲给你选的,肯定是最好的,你就别胡思乱想了。”彭夫人满眼慈爱地看着时熙。 在她心中,这桩婚事确实无可挑剔。何夫人是她多年的手帕交,时熙嫁过去也不会被婆母刁难。何家二公子年轻有为,前途大好,这样的好人家,打着灯笼都难找。 “是,母亲,我知道了。”时熙表面上乖巧地回应着,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等彭夫人心满意足地离开后,时熙立刻从床上跳了下来,双眉紧锁,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嘴里还念念有词:“结婚是绝对不能结的,眼下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订亲呢?” 她在房间里绞尽脑汁地想着:装病?不行不行,什么病能长时间装还不被发现呢。逃跑?不行不行,户籍、银子还有本事我都通通没有,又能跑到哪里去。 思来想去,时熙突然灵机一动,决定偷偷去找何肃卿探探口风,说不定他也不想呢。两个人一起想办法,总比一个人强。主意一定,时熙马上找来如华,让她帮忙写封信,约何肃卿私下见面。 “这如何使得,娘子乃大家闺秀,如何能做这私相授受之事。”如华一听就连连摆头拒绝。 “好姐姐,十万火急,等到订下来就来不及了。要不是我字忘得差不多,我就自己写。” “娘子,您是不是因为韩公子,所以才不想嫁给何二公子啊?”如华一脸疑惑地问道。 “哎呦,如华你怎么还在掉在这个坎里起不来呢?!”时熙真的是哭笑不得,如华这是油盐不进,一条道要走到黑啊。 “那……那是因为七皇子?”如华小声地猜测着。 “我的天啊,小七他还是个孩子,他虽是皇子却平易近人,人也率真,我们算是玩伴。再说,皇家哪是我能嫁去的。哎,想到我以后要照着《女诫》活,我宁愿死了算了。”时熙说越激动,有些口不择言。 “娘子胡说什么,如华写就是了。”如华被时熙的话吓了一跳,赶忙应承下来。 时熙想得也是周到,她怕连累如华,便说道:“如华,你先写一遍,我来誊抄,这样就算被发现了也是我的笔迹,此事全程跟你无关,你也不知情,都是我自己的主意。” “娘子,如华不怕被牵连。” 当下两人便摊纸磨墨,开始写信。时熙不会写繁体,对书信的用语也不熟悉,就把大致意思跟如华说了,由如华撰写,她再誊抄。 书信须臾间便已写就,可这第二个难题如何送达,却摆在了眼前。时熙灵机一动,脑海中浮现出她那行事总有些不靠谱的三哥。 她将书信小心揣入怀中,而后轻手轻脚地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瞧着四周无人,便蹑手蹑脚地推开书房的门,像只小猫般溜了进去。 一进房间,便看到林书泽正瘫坐在地上,身子摇摇欲坠,已然进入了梦乡,嘴角流出的口水恰好滴落在衣襟之上。 “噗——”时熙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书泽听到声响,瞬间惊醒,条件反射般立刻跪直了身体。待他睁眼一看,发现来人是时熙,紧绷的身子又瞬间瘫软了下去。 “好哇,你这到底是在罚跪,还是享福呢?大白天的,居然躲在这儿睡觉。”时熙笑着调侃。 林书泽满脸义愤填膺,抱怨道:“林诗袭,我这是为了谁才遭此罪啊?我昨天不过是如实说了是偶然碰到的七皇子,就被父亲罚跪书房。” “为了我,为了我啦,三哥。这次妹妹我真的有件小事要拜托你,帮我送封信呗。”时熙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可怜巴巴地哀求着。 “送信?给什么人送信?难不成你要给七皇子送信?你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父亲要是知道了,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林书泽一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立刻拒绝。 “没那么麻烦,也没什么风险。你就找个信得过的人,把这封信送给何家的二公子就行。”时熙赶忙解释。 “妹妹,你这是要干什么呀?有了七皇子还不够,你还惦记着别人?”林书泽一脸惊讶。 “呵呵,风没动,幡也没动,是三哥你自己心动吧。你怎么能联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呢?”时熙简直无语至极,林书泽这联想能力比如华还厉害。 “那你送什么信给何二郎?”林书泽仍不依不饶地追问。 “你少打听!三哥,你就可怜可怜妹妹我吧。这事对你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大不了,下次你有事,我也一定帮你。” “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让身边的丫鬟去门房找孙四,就说我要那天的寿州黄芽,让他泡上一壶给我送来,他就明白了。” “我就知道整个家里,就三哥最有办法了。给,这是信,记得一定要送给何家的二公子何肃卿。”时熙满心欢喜地把信递了过去 。 第56章 居心叵测 两日后,便是约定的见面之期。时熙先是佯称身体不适,要上床歇息,而后与如华悄悄互换了衣物,瞅准时机,一溜烟便溜出了门。好在林家不是什么勋贵之家,家中家丁护院寥寥无几 ,她才得以顺利出门。 书信中约在酉时平宣街的一家不太显眼的茶坊见面,时熙赶到才申时,她便在二楼包了间雅阁,安心等待何肃卿的到来。 与此同时,在成邑城里最顶级的珠宝铺金轩阁内,郑婉此刻正大发雷霆,“黄掌柜,你这珠宝铺是不想开了吗?” 黄掌柜吓得赶忙低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连连赔罪:“郑娘子,小人实在不敢有半点疏忽啊,这凤凰步摇当真是小店的精品。 “就这种不入流的东西,你也敢拿上来污了我的眼!”郑婉轻蔑地轻哼一声,玉手随意一甩,手中的步摇便重重地摔在了青砖石板上,镶嵌其中的一颗珍珠咕噜噜地滚落了出来。 黄掌柜看着那被摔坏的贵重首饰,心里一阵肉疼,可面对这位惹不起的贵女,他连一个不满的眼神都不敢表露,只能继续弓着腰,不停地说着软话。 这郑婉可是金轩阁的大主顾,虽说平日里极为挑剔难伺候,但出手却十分阔绰。成邑城里但凡有什么新奇、贵重的首饰,她总是第一个赶来采买。 “郑娘子,何必跟一只步摇置气呢?这东西要是不合心意,扔了便是。”就在这时,一道低沉悦耳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只见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拾起了那只步摇,接着轻轻一折,“啪”的一声,步摇应声断成了两截。来人随手将断成两截的步摇丢还给黄掌柜,黄掌柜见状,哪敢再多说什么,只能识趣地退了下去。 郑婉回过头,又是一声轻哼,言语间满是嘲讽:“长宁公主又看上了什么宝贝,竟劳动萧少卿亲自来取?” 她自恃身份高贵,除了崔绩,对其他男子向来不屑一顾。萧琮之纵使有着人人称赞的出众容貌,在她郑婉眼中,也不过是个可以随意摆弄的玩物罢了。对待这些在她看来身份低贱的人,她向来没有好脸色。 萧琮之却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嘴角依旧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这只凤凰步摇可真是冤枉,平白无故的受了娘子的怒火。” 郑婉一听这话,顿时柳眉倒竖,嗔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娘子在这成邑城中,论相貌、家世,那都是数一数二的,与德昭郡王堪称天造地设的一对。只可惜……”萧琮之故意顿了顿。 郑婉这一生,只要是她想要的,都已到手,唯独德昭郡王,始终求而不得,这早已成了她的一块心病。此刻听到萧琮之这么说,她顿时心急如焚,连忙追问:“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萧某只是听闻,有位从邳州来的林四娘子,与德昭郡王来往颇为密切。” “哼,不过是个低贱的山野村妇,她连给本娘子做洗脚婢都不配!”郑婉满脸嫌弃,语气中尽是不屑。 萧琮之微微眯起眼睛,不紧不慢地说道:“郡王向来心怀天下,从前对女色毫无兴趣,可如今唯独对这个林四娘子,又搂又抱。郑娘子,您那天可是亲眼瞧见的吧?” 自从在螭龙舫上亲眼目睹崔绩满脸忧虑地抱着林诗袭后,郑婉心里这股子怨气就怎么也消不下去。这些日子,她看什么都觉得不顺眼。此刻,萧琮之的话就像一根导火线,瞬间又将她心中的怒火重新点燃,“这林家的贱婢,我自会找机会收拾她,还用不着你来多嘴提醒我!” “郡王心爱之人若是遭了郑娘子的手段,萧某可是担心就算娘子日后做了郡王妃,怕也是失了夫君的宠爱。”萧琮之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似有似无的惋惜。 “这事跟你萧琮之有什么相干?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萧琮之轻叹一声,语调陡然一转,带上了一丝伤感:“萧某其实与娘子一样,不愿心爱之人落入他人之手。” 郑婉满脸惊讶,瞪大了眼睛,“什么?你竟然也喜欢那个村妇!她究竟有什么好的?” 萧琮之微微凑近,压低了声音说:“郡王爷都能看上的人,萧某自然也不例外。我这儿倒是有个计策,愿意献给娘子。此计既能让娘子出了这口恶气,又能保证娘子手上干净。” 郑婉闻言,心里已经有些动摇,但她还有最后一丝犹豫:“你就不怕长宁公主怪罪。” “哎,萧某年已及冠,表面上终是要娶妻的。寻一小户之女,也是公主的意思。”萧琮之见郑婉已是应允之色,便上前一步,将谋划之事全盘告知。 郑婉听得连连点头,末了,她目光一转,上下打量着萧琮之,问道:“这么做,萧少卿就不怕以后被那村妇埋怨?” 萧琮之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么一来,还有谁会要她?只能跟了我这样的人。” 郑婉听了这话,一瞬间心里的不顺全已消散,心情也愉悦了起来。可当她抬眼望向对面萧琮之那张俊美的脸时,心里又涌起一股不忿,她忍不住恨恨地说道:“哼,真是便宜了那个贱人!” 彼时,时熙正于雅间之中悠然品茶,对那即将降临的阴谋浑然不知。在雅间里等了还不到半个时辰,便见茶博士领着何肃卿拾级而上。 门刚一推开,时熙立刻站起身来,热情地招呼道:“何二公子。” “袭儿妹妹,真的是你!我还疑心究竟是何人在故意戏耍于我。”瞧见时熙的那一刻,何肃卿满脸皆是毫不掩饰的惊讶之色。 “二公子,我……我有些话想跟你说说。”时熙有些着急,此刻又觉得有些难为情。 何肃卿听闻此言,脸上浮过一丝惊喜。他明年便要行冠礼了,终身大事也需尽早定下。母亲此前已同他提过林家四娘子,前几日两人见面,他便觉得时熙活泼伶俐,甚是称心。 前两日又收到她的书信,对方竟不顾礼数,急切地要私下与自己见面,莫不是想向自己倾诉爱慕之意?这般想着,何肃卿的心跳不禁加快了几分,连目光都变得炽热起来。 第57章 灭顶之灾 何肃卿满心期待,声音里透着愉悦,“袭儿妹妹,有什么事你慢慢说,千万别着急。” 时熙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直截了当地问道:“听说家里的长辈打算给我们俩定亲?” 听到这话,何肃卿刚端起茶杯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杯里的热茶洒落于桌,他心里暗想道:这四娘子倒是豪放不羁,婚嫁之事也随意宣诸于口。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脸上泛起了一层红晕。 “二公子你也已经知道这事了?我……我是觉得,我们仅仅只见过一面,彼此之间还很陌生,怎么就突然谈到谈婚论嫁这一步了呢?” 何肃卿闻言,猛地抬起头来,脸上浮现出一丝愤懑之色,“四娘子这是何意?” 时熙见状,急忙解释道:“我是说,在这种情况下,不宜如此草率地做决定。不如我们各自回家,再和家人好好商量商量。” “四娘子的意思是,你不想和我成亲?为何,难道你已经有了心上人?”何肃卿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眼神也瞬间凌厉如刀。 时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心里有些发怵。她实在没想到对方的反应竟会如此激烈。 “心上人?对,我早已有了心上人。他……他不在成邑,所以暂时还没办法向我父亲提亲。” 她心想,这样的说辞或许不至于太伤对方的面子,传达出的意思是不是你不优秀而是我早已心有所属。 何肃卿顿时怒从心起,猛地站起身来,厉声呵斥道:“水性杨花、不守妇道!” “是是是,都是我不好。二公子,你能不能回去劝劝你的父母,让他们打消订婚的念头?”时熙自知理亏,只能低声下气地劝说着。 “哼!”何肃卿冷哼一声,立即起身立刻拂袖而去。 时熙呆呆地站在原地,有些发愣。她心想:他这也没说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啊。 她只能悻悻地往回走,一路都低头思索:自己与那何二公子不过仅有一面之缘,两人之间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感情基础。难不成是自己当时说话太过直白,无意间扫了他的面子,这才惹得何二公子如此生气?或许,她可以借助韩庄的名义,先暂且抵挡一阵这棘手的局面…… 一回到林府,时熙见无人察觉自己偷溜出去的事,便干脆继续装病,这一睡就直接睡到了第二日正午。 彭夫人见时熙没出房门用朝食,心中不免担忧,午后便来到时熙的屋子探望。 瞧见时熙还躺在床上似睡非睡的,彭夫人不禁忧心忡忡,“袭儿,你这风寒怎么愈发严重了,让你父亲再去寻个名医来瞧瞧吧。也不知我们这两家究竟是冲撞了什么瘟神,何家的二公子昨夜也是突然身患恶疾,今日同样卧床不起,唉……” “何二公子病了?是什么病啊?”时熙一听到这话,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心里“咯噔”一下:他这病该不会和我有什么关系吧? “何家来得仆妇也没说清楚,只知道昨日卿儿一回府就感觉身体不适,今日便卧床不起了。待会儿,我就让管家去何府探望一番。袭儿你也别太忧心,等你们俩都痊愈了,这亲事也该定下来了。” “呵呵呵,母亲说的是。” 等彭夫人一离开,时熙立刻从床上跳下来,翻找出纸笔,给韩庄写信:我已抵达成邑,如今情况危急,若有必要,需借你的名声一用,感激不尽,日后必当重谢。你在外可好,何时能归?落款:同志L 。 接着她又自己叠了个信封,把信封起来,准备等下次见到姬恒就把信给他。谁能料到,这封信终究还是没能被送到韩庄手上。 接下来几日,时熙都闭门不出,躺在床上装病。 一日清晨,一阵急促又响亮的敲门声如炸雷般打破了林家的宁静。门房睡眼惺忪地打开大门,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群身着皂色公服、头戴幞头、脚蹬乌皮靴的人便如汹涌潮水般一拥而入。 为首的男子神色冷峻,扯着嗓子高声喊道:“林季尧犯下通敌叛国之罪,我等奉大理寺卿郭大人之命,特来缉拿林氏一门,一个都不许放过!” 为首的男子一挥手,那些皂衣人便如恶狼般四散开来,开始在林家宅院里四处搜寻。 林季尧被从房间里强行带出,他满脸怒容,大声质问:“你们凭什么说我通敌叛国?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可那些人根本不予理会,只是粗暴地将他捆绑起来。 时熙睡眼惺忪中听得外面吵闹,刚起身下床,房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一位皂衣狱使冲进门来,口中喊道:“林氏家眷一律下狱听候发落。快走。”说完,便上前连推带搡,紧紧抓着她的胳膊就往屋外拽。她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已经被拖到了正房前面的明堂处。 看到林季尧及两个哥哥双手被反绑,此时已经跪倒在地,时熙才惊觉问题严重了。 再看彭夫人等一众女眷也都被驱赶至此,人人跪地哭泣,整个林家大院瞬时被恐惧笼罩,惊呼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 时熙身在其中,也感到胆战心惊。突然,身后的狱使朝着她膝盖后的腘窝狠狠踹了一脚,她顿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时熙来到这里快四个月了,却从未行过下跪之礼,这突如其来的一跪让她倍感屈辱。 只见她迅速站起身来,回身就是一个旋踢,使出跆拳道的经典动作,背后那狱使毫无防备,应声倒地。 其余狱使见状,立刻拔刀围了上来。时熙马上摆好架势,精神高度集中,密切观察着他们每个人的走位,准备拼死一搏。 “林诗袭,快住手。你想让我们全家陪葬吗!”林季尧怒吼一声,其余林家人闻言后也纷纷出声劝诫。 时熙扫视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众人,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女子做人能屈能伸。” 紧接着,她立刻抱头蹲下,口中大声喊道:“各位官爷我错了,我刚吃了药,脑子不清醒。罪过罪过。” 几位狱使立即上前,倒地的狱使爬起身后直接给了时熙一记响亮的耳光,时熙被扇得眼冒金星,脸上立即浮肿起来,五道手指印清晰可见,接着几人合力用麻绳也将她的双手也捆绑起来。 跪在一旁的林书泽见状,大声喊道:“你们怎么能打人?林家到底犯了什么罪?” “少废话,有冤去大理寺狱里申吧。” 前来拿人的狱使根本不愿搭理,他们兵分两路,一路押着林氏众人押赴至大理寺狱,一路留下来查抄证据。 第58章 阴谋诡计 刚一踏入大理寺狱,一股阴湿腐臭之气随即扑面而来,通过狭窄幽长的过道后,时熙和女眷们被强行脱掉外衣,集中关在了一扇布满斑驳锈迹的厚重铁门之后。 牢房由粗粝石块砌成,两侧墙壁不断渗出层层水珠,地面潮湿泥泞,混合着血水、排泄物的污水肆意横流,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 时熙双脚刚迈进牢房,踩到这些湿漉漉的污物时,她顿时就接受不了,浑身止不住地打颤,刺鼻的臭味直达她的鼻腔,然后迅速侵袭并填满整个大脑。 “呕--”,时熙再也控制不住,冲到墙角的一个便桶旁,呕吐起来。片刻之后,她感觉自己已经腹内空空,仿佛把五脏六腑都吐了个干净。 如华急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时熙,将她扶到牢房中一小块还算干燥的地方。 彭夫人见此情景,一把将瑟瑟发抖的时熙抱进怀里,轻声安慰道:“林家是冤枉的,大理寺定会还林家一个公道。” 在彭夫人温暖的怀中,时熙才觉得好受了很多,她吐的已经完全没有了力气,整个人晕晕沉沉的,仿佛置身于一片混沌之中。 立秋过后,天气一日凉似一日,夜晚的牢房愈发的湿冷,四周一片静默,只有狱卒们偶尔巡逻时,皮靴踏在石板上发出的沉闷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时熙睡得迷迷糊糊当中,好像听到不远处有人发出痛苦呻吟,可那声音转瞬即逝,很快被黑暗吞噬。 此时在另一间牢房之中,林季尧正被单独囚禁于此。凌晨时分,四下一片死寂,一位狱卒趁着巡逻的间隙,见四周无人,偷偷摸摸地溜进了牢房内。 “林大人,您可觉得自己冤枉啊?”狱卒压低声音,缓缓靠近正靠在墙壁上出神的林季尧。 林季尧听到声音,眼神恢复了清亮,目光紧紧盯着这位面容陌生的狱卒,“阁下此言何意?” 那狱卒嘴角一勾,冷笑了一声,“林大人,您与夷桓已故大相禄尚库往来的书信,此刻就摆在郭寺卿的书案上。如今,通敌之罪可谓是铁证如山。您林家上下老幼,怕是都难以逃过一死。” 林季尧心中猛地一沉,他与夷桓的禄尚库确实有书信往来,可绝不是通敌叛国之举,仅仅是涉及一些钱财利益。禄尚库的牛羊等畜牧私产,通过林季尧提供的便利,私下在大启售卖。按照大启的禁律,虽然禁止将物品私自与化外人交易,但向大启境内贩卖牛羊,最严重的处罚也不过是降职罢了。 林季尧语气坚定地说道:“书信固然是实,但老夫从未通敌叛国。” “林大人真是糊涂啊!如今您既已辞官,禄尚库已死,这走私牛羊的事情还有谁会知晓呢?可现下却被人蓄意翻了出来,大人您到底有没有叛国,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入了生死之局,搭上的可不只是您一个人的性命。” 林季尧面露惊恐之色,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狱卒。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牢子,竟然知晓他与禄尚库走私牛羊这等私密之事,“你究竟是什么人?” 狱卒却并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说道:“林大人,您家的夫人和公子们平日里都养尊处优,在这种地方怕是熬不了几天。四娘子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再在这里待下去,怕是要遭受些常人难以忍受的苦楚。” 这明晃晃的威胁,恰是他林季尧最在意的事,但事已至此,林季尧心下了然,他如今身已入局,半分由不得自己,“你家主子要我做什么才能放我家人一条活路?” 当初,他从与禄尚库以往的私交中,敏锐地察觉到宫内有某位皇子正在私下结交禄尚库,谋划着一些见不得人的密事。 当他一听闻禄尚库突然被刺身亡的消息后,便隐隐猜到这件事与大启宫内脱不了干系。他担心将来事情败露,会牵连到自己,于是即刻辞去官职,远赴成邑。可如今看来,他依然没能摆脱这场无处不在的皇权斗争。 那狱卒听闻此言,脸上瞬间露出欣喜之色,“林大人果真聪明人,一点即透。此刻林宅之中藏着一封太子与禄尚库的密信,内容是太子私下邀约禄尚库见面,此后禄尚库便遇刺身亡。林大人只是偶然间得到这封信,却因惧怕太子的威严,不敢上报,只能辞官。至于其余的事情,林大人尽可如实向上面交代。” “哈哈哈!”林季尧仰头大笑,随后又深深叹息一声。此时此刻,他心里已然明白,自己恐怕是凶多吉少了。虽然他不清楚这幕后主使究竟是谁,但他深知这伙人针对的是太子,所涉之事乃是残酷无比的皇权争斗,自己绝无全身而退的可能。当下,他只求能够保全儿女的平安,又开口问道:“得罪了太子,我林家又怎能获得安宁?” “林大人不必为此担忧。既然大人已经答应了此事,过不了几日,林家那些与此事无关的人都会被释放,由我们主人亲自出面庇护。虽说不敢保证他们日后能飞黄腾达,但身家性命必定能确保安然无恙。” 微弱光线通过牢房顶部的小通风口透进来,丝丝缕缕的光亮起时,就宣告着新一天的来临。 林家的女眷们在这牢房中已经待了一昼夜,期间既无人来呵斥审问,也没有任何人送来吃食。她们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只能在这狭小的空间里,默默地等待着未知命运的降临。 光阴流逝,通风口透进来的阳光慢慢西移,在牢房内的阴影愈发浓重的时候,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长久的寂静。 两名狱卒手提一个破旧的木桶,前来发放囚粮。木桶里装着的是一些散发着酸腐气味的稀粥,上面还飘着几片老邦邦的菜叶。 狱卒们大大咧咧地走进牢房,将木桶随意地丢在布满污秽的地上,厉声问道:“谁是林诗袭,上面的大人让我两兄弟关照于你,带你去别处吃点好饭。” 第59章 身陷险境 彭夫人一听,即刻脸色煞白,一把紧紧拉住时熙的手,声音颤抖地哀求:“官差大人,我家小女年纪尚幼,还未到及笄之年,实在是不懂事。就让她同我们一道吃食吧!” 一旁的苏姨娘早已吓得瑟瑟发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下意识地紧紧的抱住只有两岁的女儿。 两个狱卒相互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狱卒恶狠狠地说道:“少废话,这是上面大人的意思,林诗袭若是不去,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时熙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拍了拍彭夫人的手,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随后上前一步,直视着狱卒的眼睛,平静地说道:“我就是林诗袭,我跟你们走,不要为难其他人。” “哟,这才对嘛!那林娘子就请吧!”另一个瘦高个狱卒满脸堆笑,说完便迫不及待地伸出手,上前就要去拉扯时熙。 如华见状,猛地推开那狱卒的手,“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泪流满面地哀求,“官爷,把我也带走吧。” “如华,不要这样!照顾好我母亲。”时熙见状,心中一阵酸涩,感动的想哭。在这生死之际,方见真情,既如此她更不能让其他人陷入危险。 时熙毅然决然地快步走出牢房,两名狱卒见状,也赶忙跟了上去,牢房的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而冰冷的声响。 走廊墙壁上的火把摇曳不定,忽明忽暗,衬得整个牢狱阴森得如同阴曹地府。 两名狱卒推推搡搡地带着时熙沿着走廊前行,最终来到了一间刑具房。 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刑具或悬挂在墙上,或整齐堆在墙角,它们在昏暗中闪烁着骇人的冷光,仿佛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恶魔,正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受害者,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那个身形肥胖的狱卒大摇大摆地走到墙边,随意拿起一根带着已经干裂血渍的粗大皮鞭。他嬉皮笑脸地看向时熙,开口说道:“林娘子,瞧瞧这些好东西,你想先尝尝哪一个的滋味啊?” 时熙从踏进这间刑具房内开始,她就已经让自己镇定了下来,这两个狱卒竟然没有束缚她的手脚,这无疑是一个极大的疏忽。 此时,她已在心中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真的到了绝境,只求能够速死,她不愿活着受罪也不想连累他人。 不过,首先还是要争取一下生机的,她立马讨好地说道:“两位官爷,你们要严刑逼供吗,不用麻烦了,我但凡知道什么我都说。” 胖子狱卒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了淫邪的笑容,他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时熙,嘴里还发出令人作呕的笑声:“小美人,你倒是识时务。不过咱们哥俩别的不想知道,就想知道待会儿你叫得浪不浪!嘿嘿嘿。” 一旁的瘦子早就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打断道:“周肥人,说好了这次我先上!” “这里是大理寺,你们敢乱来!”时熙这才惊觉自己完全会错了意,实在没想到这两人觊觎的并非案件相关信息。 胖子狱卒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令人憎恶的奸笑,“小美人,你得罪了上面的贵人,我们兄弟俩也是奉命行事。待会儿你就乖乖受着,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招惹了谁吧! 时熙的心猛地一沉,她来到成邑还不足一月,平日里接人待物也并未与人发生冲突,实在想不通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人,而且对方竟如此狠辣,要这般折磨她。 突然,她脑海中灵光一闪,萧琮之,肯定是他。 就在这时,一旁的瘦子双眼发红,如同一只饿极了的野兽,朝着时熙猛地扑了过来。 好在时熙的跆拳道功底,虽说实战能力可能有限,但是胜在速度和灵活性方面比一般人强的多,她立即侧身灵巧地避开,同时伸手抓住旁边的一个刑具当作武器,直接往瘦子的脸上呼去。 刑具裹挟着风声,重重地砸在对方的脸上。 “啪”的一声闷响,瘦子被打得一个踉跄,脚步不稳地向后退了好几步,鼻子瞬间鲜血直流。 “贱人,你敢还手!”胖子目睹这一幕,顿时暴跳如雷,忍不住怒吼一声。 他高高扬起手中的皮鞭,在空中用力地一甩,皮鞭瞬间化作一条灵动的毒蛇,带着呼呼的风声,朝着时熙凶狠地咬去。 时熙反应极为敏捷,一个侧身,迅速一闪,那皮鞭仅仅擦着她的衣角呼啸而过,带起一阵劲风。 成功躲过这凶险一击后,时熙得意地嘚瑟起来:“哈哈哈,没打到。” 原本受伤暂时蹲在地上的瘦子,听到时熙的嘲笑,顿时恼羞成怒,顾不上脸上的疼痛,咆哮着再次冲了上来。 他挥舞着双臂,像一头发狂的野兽,动作毫无章法却带着一股蛮劲。 面对这疯狂的攻击,时熙冷静的观察着他的走位,然后凭借着敏捷的步伐在他扑过来的瞬间,迅速绕到他的身侧。跆拳道训练中那些关于脚步移动的技巧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找准时机,抬起膝盖狠狠地撞向瘦子的腰部。 瘦子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然而,他并没有就此倒下,反而趁着时熙攻击的间隙,凭借着一股蛮力,用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指甲几乎嵌入了时熙的皮肤。 “看你还能往哪儿跑!”瘦子恶狠狠地说道,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此同时,胖子瞅准这个绝佳时机,再次挥动手中的皮鞭,朝着时熙狠狠抽来。 此时的时熙被瘦子紧紧抓住,身体无法自由移动,她试图使出过肩摔摆脱困境,然而,这具身体的力量实在过于弱小,尽管她拼尽全力,瘦子却像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 “啪”的一声脆响,皮鞭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时熙的背部,火辣辣的疼痛如汹涌的潮水般立即传遍全身。 这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她一时急红了眼,她双眼冒火,看准抓住自己手臂的那只手,就势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瘦子瞬间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他整个人本能地往后一缩,想要挣脱时熙的撕咬。 时熙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时机,嘴上猛地一松,同时腿部肌肉紧绷,用尽全身力气发力,在瘦子退后的瞬间,她精准地踢上了他的裆部。 “啊——”,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瘦子捂着裆部,身体蜷缩成一团,倒在地上不停地翻滚呻吟着。 第60章 拼死一搏 胖狱卒目瞪口呆地看着发生的一切,他显然没料到局势会突然变成这样。 “小贱人,我今天非宰了你不可!”胖子被彻底激怒,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同时挥动着手里的皮鞭。 时熙深吸一口气,脚下步伐沉稳而敏捷地调整着,紧紧锁住胖子的一举一动。在鞭子落下来的瞬间,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硬生生握住了鞭梢。 刹那间,手掌鲜血如注,她也顾不上疼痛,借着握住皮鞭产生的短暂制衡,猛地右脚蹬地,一个横踢,直踹胖子面门。 然而,预想中胖子狼狈倒地的场景并未出现,这一脚上去,胖子竟纹丝未动。 “糟了,这脚的力道不够!”时熙心中暗叫不好。 胖狱卒平日里也是会些拳脚功夫的,他趁时熙攻击落空、身体失衡的间隙,猛地用力一拽皮鞭,将她拉到身前,一只粗糙且有力的大手已死死掐住了她的喉咙。 时熙瞬间呼吸一滞,她手脚并用,拼命挣扎,双腿在空中乱蹬,双手用力掰着那只掐住自己脖子的手,可那胖狱卒的手却如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胖子见大局已定,胜券在握,顿时仰头大笑起来:“三猴子,这回可不是哥哥不让你先啊,哈哈哈。” 紧接着,胖子猛地发力,将时熙狠狠摔在地上,整个人顺势压了上去。 “嘶——”,一声清脆却又令人心悸的声音响起,是襦裙被撕裂的声音。 生死存亡之际,时熙心中无比清醒,明白自己就只剩最后一次的反击机会。趁胖子低头解袴的瞬间,她瞅准时机,用尽全身力气,用额头狠狠撞向对方的鼻子。 只听“咔嚓”一声,胖子的鼻子顿时鲜血直流。还没等他缓过神来,时熙迅速抬起双手,用手掌根部如疾风骤雨般快速拍击胖子的耳朵。 “赢了!”这两个字在时熙心中响起,她结束动作后立即明白,自己成功逃过了这一劫。 胖子被打的头脑发蒙,失去控制力,时熙此刻也顾不上疼痛,她强撑着发蒙的脑子,快速起身,抓起旁边的一根大杖,朝胖子脑袋抡了过去,胖子一瞬间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地,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 时熙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来到瘦狱卒面前,高高举起大杖,用劲狠狠砸下。“砰”的一声,瘦子也没了动静。 解决掉所有麻烦后,时熙只觉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在地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肩部和手掌的鞭伤,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深深刺入,每一下呼吸都扯动着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脑子和脖子的伤,如同被重锤反复敲打,眼前的世界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时熙也不知自己究竟在这冰冷的刑房地上躺了多久,直到刑房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嘎吱”一声,门被猛地推开,萧琮之踏入刑房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他顿感震惊。 只见刑房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个人。一个狱卒右手鲜血淋漓,他痛苦地弓着身子,倒在门旁; 另一个狱卒则下身狼狈,袴子褪至膝盖以上,模样不堪,满头血污,直挺挺地仰卧在刑房的正中央; 角落里则俯卧着一位女子,她背部的衣衫及襦裙早已破碎,鲜血染红了整个襦衫。 萧琮之身后的一位侍从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俯身探了探地上两人的气息,随后回禀道:“萧大人,人还活着。” “抬出去。”萧琮之神色冷峻,简短地吐出这几个字。 就在这时,时熙听到了人声,从晕眩中缓缓抬起头来。一睁眼,她便看到了萧琮之笔挺地立于刑房当中。 刹那间,新仇旧恨如汹涌的潮水般涌上心头,她强忍着周身的虚弱与疼痛,身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紧咬着牙关,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萧琮之,眼里闪着仇恨、倔强及不屈。 萧琮之看着眼前的时熙,此时他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异样。往日里那眼中惯有的玩弄之色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惆怅。 不过,他可不是动了什么怜悯之心,只是从时熙的眼神里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的他,不过还是一位年仅十三岁的少年,饥肠辘辘地在街头流浪,一位卖肉的屠夫收留了他,让他在肉铺里帮忙干点杂活。 那时的他满心欢喜,以为终于遇到了好心人,从此可以有个安身之所。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第一晚,那屠户便心怀不轨,以需要他帮忙洗脚为由,将他骗到了里屋。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始终忘不了那晚屠户那狰狞扭曲的笑脸,也忘不了刀子刺入肉体时那刺鼻的血腥味。年少的他握着那把带血的刀,惊慌失措地逃到屋外,当时他眼里闪烁着的,正是时熙此刻的眼神,充满了仇恨、倔强与不屈,充满对命运不公的抗争。 “找些药来。”萧琮之沉默片刻后,对着身后的侍从低声吩咐道。身后的几人闻言,纷纷转身,快步退出了房间。 转瞬之间,他又换上了一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面容,满脸关切之色,“四娘子,伤得可重?” 时熙依旧紧抿双唇,一声不吭,只是恶狠狠地瞪着他。 “四娘子为何这般看着我?萧某此番前来,一心只为搭救四娘子。方才那两人,我定会向郭寺卿如实回禀,治他们知法犯法、以权谋私的重罪。” “哼,贼喊捉贼。”时熙冷冷地从鼻腔中哼出这几个字。 萧琮之闻言,不禁发出一声冷哼,“原来在四娘子心中认定是我。若真是我想对付四娘子,又何须假手他人。” “你……不要脸!”时熙气得咬牙切齿,话一出口,却又在心中暗自思量:此人说话倒是毫不掩饰,一副真小人做派,难道真不是他所为?若不是他,那又会是谁呢? “四娘子遭遇如此巨大的变故,竟还能神色镇定,与我如常交谈,当真是令萧某深感佩服。” “你这是专程来嘲笑我落难的吧?如今你也看到了,我虽处境艰难,但好歹还活着。你看完了,可以走了。” 萧琮之这时突然意识到,从进门到现在,自己所说的话、神态举止,都与此次前来的目的大相径庭。 他赶忙调整心态,伸手脱下身上披着的氅衣,缓缓走到时熙面前,动作轻柔地为她披上。 “我心昭昭,想不到竟被娘子屈解至此。”说完,他竟面露忧伤,一副心碎了无痕的模样。 时熙心中只觉荒谬可笑。虽说她对萧琮之的底细了解不多,但她有着二十多年的人生阅历,可不是一窍不通的懵懂少女。 第61章 劫后余生 她平静地望向萧琮之,却在心里暗自嗤笑:装,继续装,老娘要是去演戏,奥斯卡影后都不在话下。行,那我就陪你接着演,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萧大人真是人美心善啊!”时熙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却满是讥讽之色。 萧琮之刚欲开口回应,这时,侍从匆匆走进来禀报道:“萧大人,医工已经到了。” 一位身挎医箱的老者走了进来,开始为时熙诊治。一番仔细查看后,老者断言只是些皮外伤,并未伤及筋骨,只需按时涂药、静心调养即可。 “把生肌膏拿过来,你们都出去。”萧琮之伸手接过医工递来的药瓶,而后又说道,“此地的医工,实在不配为娘子上药,萧某愿亲自代劳。” 时熙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她仍然在心里暗自骂道:你就配? 她不置可否,只是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来,那手上的一道伤痕,横跨整个手掌,深可见肉,让人触目惊心。 萧琮之轻轻牵起她的手腕,引领着时熙走到房中的木凳前,扶着她坐下。而后,他自己缓缓蹲下身来,动作轻柔地准备为时熙上药。 这上药堪比上刑,当生肌膏刚接触到伤口的那一刹那,时熙疼得忍不住惊呼出声:“啊——疼——”。 萧琮之脸色沉了又沉,他极力耐住性子,声音尽量放得轻柔:“四娘子,还请再忍耐片刻。” “忍不了!怎么疼了也不让人喊出来?” 好不容易等肩背的药也上好,两人都已经快要到忍耐的极限了。 这四娘子聒噪的厉害,萧琮之实在不想再在这待下去,但他依旧强装出一副柔情蜜意的模样,“过些日子,萧某定会来接四娘子出去。” 说完,他便准备转身离开。可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猛地转过头来,看着时熙说道:“娘子就别再指望德昭郡王了,想必他如今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就这样轻飘飘地丢下这句话,随后转身,大步离去,只留下时熙一人在房中,对他的话不得其解。 几名狱卒再次将时熙押回了原来的牢房。彭夫人和如华见时熙的模样,顿时都泣不成声。 时熙却扯出一抹笑容,轻声安慰,“没事儿,不过挨了一鞭子,只是皮外伤罢了。” 然而,到了当天凌晨,牢房恶劣的环境致使她的伤口迅速感染,发起了高热。 等到清晨,时熙已经烧得神志不清,陷入了昏迷之中 。 在迷迷糊糊中,时熙感觉自己仿佛飘浮在云端。朦朦胧胧间,她看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他们满脸笑意,温柔地告诉她,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等梦醒了,一睁眼就能回到原本的生活。 时熙满心期待,拼尽全力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正躺在林宅自己的床上,如华守在床边。还是在这个世界啊! 她虚弱地开口问道:“我们被放出来了吗?” 如华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夫人,姨娘和两位公子都回来了。可林老爷还被关在狱中。” 此后,时熙依旧时而清醒时而昏睡。经过许多天的调养,她的意识才完全清醒。 刚能下床,她便立刻前往彭夫人的房中,想要了解家中如今的状况。 彭夫人正独自坐在正房内,整个人病恹恹的,精神状态极差,仿佛在短短几日之间苍老了许多岁。 时熙见此情景,心中一阵酸涩,她诚恳地安慰道:“母亲,您一定要保重身体,二哥、三哥和我都离不开母亲。” 彭夫人怔怔的说道:“你父亲恐怕难以出狱了,袭儿,这次的事恐怕会连累你的婚事也泡汤了。咳咳咳……”,她每说一句话,都要停下来喘息几声,平复一下气息。 每听到彭夫人咳一声,时熙的心就忍不住揪紧颤抖,她忙说:“我……我本来也不想嫁入何家,母亲您别太难过。” 随后的交谈,时熙才得知林季尧还被关押在大理寺狱中,且严禁任何人探视。 这桩案子不仅翻出了林季尧与禄尚库往来的书信这样的铁证,竟还在林家中查抄出了当今太子与禄尚库的书信,以及一块皇子的腰牌。 如此一来,林季尧被怀疑是太子一党,涉嫌参与了刺杀禄尚库一事。 皇帝一直主和,想要先稳住西南边界,集中精力对付目前威胁最大的北鄠。 可太子却全然不听教诲,一意孤行。私下里竟派人刺杀夷桓国主战的大相,妄图以此破坏两国的修和计划。 皇帝得知此事后,怒不可遏。在事情尚未彻底查明真相之时,便下令太子不得擅自踏出太子府半步,只能在府中闭门思过 。 崔绩原本受皇帝委派,秘密前往夷桓调查禄尚库遇刺一案。然而此刻,局势却陡然逆转,皇帝竟怀疑他知情不报,暗中与太子狼狈为奸、相互勾结。 时熙回到自己的房间,用她的思维理解着:这说明父亲不是通敌叛国,最多就算结党营私,应该不能被处极刑吧,况且我们都被放出来了,是说明情况不如我们担心的那么严重? 她正陷入沉思,如华走进房间,轻声启禀道:“四娘子,何二公子前来拜访,此刻正在偏厅候着呢。只是夫人身体抱恙,奴婢实在不便前去打扰请示,这可如何是好......” “没事,我去见他就行。”时熙说罢,便在如华的陪同下前往偏厅。 一路上,周遭寂静无声,竟不见半个人影。 时熙心中涌起一丝疑惑,开口问道:“平日里家中人来人往,今日怎的如此冷清,一个人都不见?” 如华眉头紧蹙,神情有些闪躲,嗫嚅着说,“四娘子,家中的仆人都走光了,如今就只剩下奴婢和门房两人还在府中。” 听闻此言,时熙大为震惊。真是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自己大病的这段时日,家中竟发生了这般天翻地覆的变化,而她却浑然不知。 “那我母亲现在由谁照料?” 如华不敢隐瞒,如实答道:“回四娘子的话,这些日子都是苏姨娘在悉心照料夫人,奴婢则负责照顾娘子您的起居。” 第62章 不欢而散 二人交谈之间,已行至偏厅。只见何肃卿背对着门,双手负于身后,静静地立在屋内。听到脚步声,他才即刻转过身来。 “何二公子安好,不知二公子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时熙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地问道。 “袭儿妹妹,你这些日子可真是受苦了。我听大哥说,林伯父的案子牵涉朝堂机密,短时间内怕是难以定案。” 何肃卿的言语及神态都带着几分关切。 时熙也不知他来此是什么目的,她只是淡淡的回复:“多谢何二公子记挂。” 何肃卿瞧了瞧一旁的如华,也顾不上还有外人在此,他又急切地向前迈了一步,语气不自觉地有了些起伏:“你当真没有别的话想跟我说?” “说什么?哦,如今我家遭遇变故,你我之间的婚事便无需再提,就此作罢吧。” 何肃卿一听这话,情绪愈发激动起来:“林诗袭,我对你的心意从未改变,怎会嫌弃你。只要你嫁入何家,便与林家再无瓜葛,我定会说服母亲,让她同意我们的婚事。” 时熙闻言,嘴角不自然地微微抽搐,“何二公子,你误会了。我的心意也没有改变过,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嫁给你。” “你心里还想着那个男人!还说他不在成邑,哼,不过是你不敢说实话罢了。我实在想不通,你怎么会看上那个声名狼藉的男宠!” 何肃卿越说越激动,脸色也涨得通红 。 时熙一头雾水,不禁问道:“什么男宠?” “若不是这次萧琮之送你回来,我还一直被蒙在鼓里,傻乎乎地信了你的鬼话!林诗袭,跟着他,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既如此,我无话可说,何二公子若是想谈论此事就请回吧,我没有兴趣。” 时熙已然不耐烦,直接下了逐客令,她也不想与不相干的人解释什么。 只是听闻此言心中暗自诧异,萧狗贼居然真的帮了她,虽然不知他安的什么居心,但其中必有诈。 “林诗袭,我倒要看看你跟着萧琮之是什么下场!”说完,何肃卿猛地一甩衣袖,第二次生气的拂袖而去。 时熙望着他急匆匆的背影,心中叹道:这何家二郎,不过一次见面,哪来得那么执着,但愿这次他是真的明白,往后不要再纠缠了。 等何肃卿跨出偏厅,如华便陡然惊呼一声:“哎呀!我差点把时间给忘了,这都该做午膳了!” “这几日府里的餐食都由你操持?”时熙这话刚问出口,脑海中忽而反应过来,如今这府中早已没了旁人,往后无论大小事宜,都得自己动手了。她随即又问道:“对了,二公子和三公子这会儿在何处?” 如华应道:“二公子把自己关在房里,都好些日子了,一直未曾出来。三公子则每日都往府外跑,说是要去打听林老爷那个案子的消息,不到天黑是不会回府的。” 时熙听罢,无奈地幽幽叹了口气,嘴角扯出几丝尴尬的笑意 :“算了,咱们一道去庖厨做饭吧。这倒好,来成邑才不过短短一个月,如今却又要过上在柏木村时那般自己动手的日子了。” 待两人来到庖厨,时熙这才发现,里头的食物少得可怜。米缸之中,仅有浅浅一层大米,勉强覆盖着缸底。 她与如华尴尬地对视一眼,不禁开口问道:“难不成这家里连一两银子都拿不出来了?” 如华面露难色:“我们回来时,但凡能吃能用的东西,都被洗劫一空。整个府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值钱的物件一件都没留下。” 时熙忍不住小声嘟囔:“这时代也太糟糕了。人还没被定罪呢,家产却没了,那活下来的人往后可怎么生活啊?” 正说着,时熙突然神色骤变,大喊一声:“遭了!” 便心急如焚地朝着自己的房间狂奔而去。 不出所料,原本放在那里准备给韩庄的信已然不见踪影,就连姬恒所赠的玉佩也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在当初写信时,既没写抬头,也没署真名,即便被人拿走了,料想也瞧不出什么端倪来,想到这儿,时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千万不能因为自家的事而连累了旁人。 时熙无奈,只得再次回到庖厨。她协助如华,随意做了些吃食,先分别给彭夫人和苏姨娘送去一些。之后,时熙又端着一份吃食,前往林书润的住处。 然而,林书润始终不愿开门,时熙无奈,只能将吃食轻轻放在门外,随后转身去陪彭夫人说话。 眼看着快要到酉时了,林书泽才从外面归来。时熙赶忙叫住他,急切问道:“三哥,你打听到什么消息了?” 林书泽一见到时熙,原本满是疲惫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欣喜的神色,“四妹妹,你可算好起来了。我……我往日那些结交的朋友,如今不是装作不认识我,就是根本不屑与我搭话。” “三哥,咱们家如今已今非昔比,旁人不趁机落井下石就算是万幸了,哪还能有别的奢望。我瞧着家里的银子也所剩不多了,明日我们便出去找找,租一间小一点的房子,节省着些,才能更好地过日子。” 时熙病好之后,便一门心思地想要解决眼前的困境。她心里盘算着,先租间小屋安顿下来,第二步是给彭夫人请个大夫,接着再去深入了解林季尧的案情,最后还得好好琢磨往后该如何谋生。 她这两个哥哥,从前都是过惯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料理家事、谋划生计这些事,怕是指望不上。 好在她觉得自己还能扛起家里的重担。毕竟得了林家这么久的庇护,现在也轮到自己出力了。 第二日清晨,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时熙便匆匆起身,快步来到林书泽的住处,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三哥,咱们赶紧去城西看看房子。” 时熙心里清楚,家里如今的状况,每一分钱都得精打细算。她一心想找一处一进的院子,对她来说,能让家里每个人都单独有一间房,这便是最低的要求了,至于院子的位置是否便利、周边环境好不好,她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和财力去考量。 两人步行来到了城西,时熙上一次来,还是参加天街夜肆的时候。不过那次是在夜晚,华灯初上,处处透着热闹繁华。 第63章 期待新生 踏入白日的城西,仿若瞬间步入一个喧嚣繁华、包罗万象的世界贸易中心。 来自天南海北的商人们云集于此,各种语言的交谈声、吆喝声凑在一起,倒是奏响出一曲别样的市井乐章。 其中那些胡商尤为引人注目,他们高鼻深目,留着卷曲的胡须,身着色彩鲜艳的胡服,带来充满异域风情的商品,他们的摊位前摆着玻璃器皿、金银器、象牙制品等,引得众多顾客驻足围观。 时熙暂时也顾不上看热闹,他俩沿着城西的街道一路寻觅,有人住的就不用看了,他们把目光重点放在那些空置的房屋上。 “三哥,你看那边那座空院子,看起来虽然不大,但好像有好几间屋子。” 时熙指着不远处一座略显陈旧的院子,两人赶忙走上前去,只见院门口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从门缝往里瞧,院内杂草丛生,显然已经荒废了一段时间。 “这院子怕是有些年头没人住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租。”林书泽皱着眉头,显然不太满意。 “不管怎样,先打听清楚再说。这样子的应该租金不会太贵。只要收拾打整出来就挺好的。而且这在正街上,位置也好。” 时熙倒是觉得非常满意,她忙拉着林书泽在附近四处询问院子的主人。 终于,他们找到了一位邻居,从邻居口中得知,这院子的主人几年前就搬到别处去了,院子一直空着,倒是可以去问问看能不能出租。 按照邻居提供的线索,时熙和林书泽费了一番周折,终于找到了院子的主人,一位年逾花甲的老者。 听明他们的来意后,老人家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说道:“这院子确实空了许久,我也正想找个靠谱的人租出去。只是这院子破旧,你们不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时熙连忙说道,“只要能住人就行,我们可以自己动手收拾。我两个哥哥都是读书人,有个能安稳落脚的地方就行。” 老者见时熙态度诚恳,便松了口:“行吧,看你们也是正经人家,租金咱们好商量。”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双方终于谈妥了租金,每月4贯。时熙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她从怀里掏出几两银子,交给老者作为定金。 “多谢您了,大爷。我们明日就搬过来。” 离开老者家后,林书泽有些担忧,他显然还没能接受住这种院子,“四妹妹,这院子太破了吧?” 时熙拍了拍林书泽的肩膀,“三哥,咱们现在的处境,能有个安身之所就不错了。只要一家人齐心协力,软装一下再破的院子也能收拾得像个家。” 回到家中,时熙去了彭夫人的屋子,将租到院子的消息告诉了彭夫人和苏姨娘。 彭夫人深感欣慰,不停地念叨着,“我的袭儿真的长大了,这些事辛苦你了。” 接着她略一迟疑,接着屏退众人,单独留下时熙,母女两人开诚布公的详谈了一番。 彭夫人告诉时熙,林家能拿得出手的银子如今只剩不到一百两,这处租来的二进的宅子再也无力承担,能去便宜的地方居住,再好不过了。 彭夫人见自己的女儿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比两个哥哥更能成事,她心中一番思忖后,悄悄凑近低语道: “袭儿,你父亲此番定是遭了有心人的算计。他决然不会通敌叛国,更不可能参与刺杀禄尚库一事。你也知道,你父亲向来远离朝堂朋党纷争,平日里连你与七皇子稍有接触,他都满心不愿,又怎么会与太子一党有所关联?这些莫须有的罪名,不过是那些人强加于他的。依我看,你父亲是被无端卷入了皇权争斗的漩涡之中,成了无辜的牺牲品。” 时熙眉头轻皱,“既然如此,大理寺定会查明真相,还我们林家一个公道。” 彭夫人闻言,神色一黯,轻轻摇头,苦笑着叹道:“袭儿,在这皇权至上的世道,哪有什么真正的公道可言?咱们林家如今只能佯装不知此事,只盼能保你们这些小辈一条性命。母亲刚跟你说的这些,你千万不可再向旁人透露半句。往后啊,咱们林家就只求平平淡淡地苟活下去,别再卷入这些是非之中了。” 时熙这时才想起,当初在刑房里萧琮之曾说崔绩的处境也不会好过。他身为太子的大表哥,与姬恒一样,都是太子一党。如今太子遭逢大难,崔绩必定也难以置身事外。 而这场灾祸的源头正是林家,无论于公于私,他们目前都不宜再有往来,否则被人抓住把柄,无端生出更多事端。 彭文君见时熙低头沉思的样子,知她有所顿悟,她刚想再说,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她身子前倾,脸上因咳嗽涨得通红。 时熙见状,赶忙快步上前,伸出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母亲,您先别着急。” 彭文君缓了缓,气息稍稳后,满眼忧虑地看向时熙,“袭儿,你二哥一心扑在科举上,为了明年的省试,日夜苦读,耗费了多少心血。可如今你父亲出了这档子事,依着规矩,他怕是没资格参加省试了。他那性子,要强得很,这么大的打击,肯定难以接受。往后你可得多陪陪他,想法子开导开导。” 时熙这才明白,所谓刑家之子不预,原来犯罪之人的儿子是没有资格参加科举的。 第二日,一家人早早地起来收拾所剩不多的行李。 最后的一个仆人——门房,今日也辞了行,随后林书泽雇了一辆马车,载着一家人到了城西的小院处。 时熙轻轻掏出钥匙,插入锁孔,随着“咔哒”一声,院门缓缓打开。 刹那间,灿烂的阳光如潮水般涌进,瞬间洒满了整个小院。 一家人即刻行动起来,齐心协力地投入到清扫工作中。 林书润也一改往日的消沉模样,主动承担起搬东西的重活,一趟又一趟地来回奔波。 时光在忙碌中悄然流逝,直至傍晚时分,在一家人的共同努力下,院子终于被收拾得焕然一新。 屋内的家具虽然十分简陋,没有奢华的装饰,也没有昂贵的材质,但却处处透着一种质朴的温馨。 时熙站在院子中间,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她觉得这里虽然没有高楼大宅的气派与华丽,却有着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家的味道,让人安心。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院子里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摆放着一顿简单却充满爱意的饭菜。 也许,新的生活就在这个破旧却充满希望的院子里,正式拉开了它那充满期待的帷幕。 第64章 自食其力 次日清晨,天光尚浅,时熙便早早起身,手脚麻利地准备好了朝食。随后,她与如华一同前往医馆,请来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大夫,为彭夫人诊治。 大夫把过脉,细细端详了彭夫人的气色后,才缓缓说道:“夫人这是忧思过度,伤及心神,往后切不可再忧心忡忡、悲戚哀伤。”言罢,便铺开纸笔,开好一剂药方。这一趟下来,诊金加上中药,一共花去二两银子。 送走大夫,时熙觉得这应该也不是什么大病,家庭遭此大难,彭夫人一时想不开,也是正常,自己只只能多花时间劝勉。 她静下心来盘算着剩下的银子,发现已不足八十两。长此以往,坐吃山空可不行,当务之急是得想办法增加收入。此前,她就考虑过涉足餐饮相关产业,可如今这情形,开设酒楼或店铺显然不太现实,摆地摊反倒成了最可行的选择。 时熙在大学假期时就摆过地摊,卖过衣服、鞋子,也卖过水果,对这一行颇有心得。她深知,做地摊生意,最重要的就是嘴甜,面对往来的街坊,“爷爷”“大哥”“姐姐”得喊得勤快,才能赢得大家的好感。 昨夜,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思来想去。自家房子就在正街上,若是在街边卖点小吃,维持生计应该不成问题。 “冰糖葫芦”这个点子,便是她在那一夜的思索中诞生的。虽说这时代没有冰糖,但可以用石蜜替代,石蜜的售价也不算贵,一斤大约七十文。 想到就做,时熙立刻带着如华出门,采购了葡萄和柑橘。回到家后,她将三瓣橘子和两颗葡萄串成一串,接着把石蜜熬化,小心翼翼地在水果串上裹上一层薄薄的糖衣。竹子是她亲自去城外砍来的,又自己动手削尖做成串糖葫芦的签子。如此算下来,不算人工,一串糖葫芦的成本大概在三文多一点,时熙打算定价五文一串售卖。 搬来此处的第三天,时熙正式出摊。她把二十串糖葫芦插在草靶子上,挺直腰杆,迈着自信的步伐走上了街头。 然而,时熙并不知道,她所做的这一切,在彭夫人眼里,却是为了生计不得已而忍辱负重,从事商贾之事。待时熙出门后,彭夫人独自在房里,忍不住偷偷落泪,心中满是心疼与无奈。 初上街叫卖的时熙,内心却满是欢喜。她丝毫没觉得这是件苦差事,反而觉得新奇有趣。可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太久,她沿街叫卖了整整半个时辰,竟一串糖葫芦都没卖出去。 时熙很快意识到,这个时代大米一斤还不到三文钱,一串糖葫芦却要卖五文,普通百姓实在难以接受这个价格。她脑筋一转,瞬间有了主意,决定前往有钱人家读书的书院旁售卖。 好不容易等到书院散学,学生们三三两两的走出院门。时熙看准时机,热情地吆喝起来。不多时,十六串糖葫芦便陆陆续续卖光了。这第一天,时熙不仅没亏本,还顺利赚回了石蜜的本钱。 剩下四串,她带回家分给了彭夫人、苏姨娘、如华和只有不到两岁的五妹。 余下的原料估算下来,大概还能串三十多串。时熙一番权衡后,拿定主意,一天只做十八串就好。如此一来,不必再像之前那般赶早出门。她计划着,待到书院快要散学之际,便轮流着在大启城内那些汇聚着贵族子弟的书院门前停下叫卖。 在她看来,只要每日能挣上几十文钱,便心满意足了。毕竟,一家人的温饱问题就有着落了。 这段日子,家中的大小事务主要由苏姨娘和如华悉心照料。林书泽适应能力出众,这些天,他也是常常四处奔波,打探父亲的消息,随后又不知在外忙碌些什么。而林书润则一门心思扑在学业上,愈发勤奋刻苦。或许是他对父亲的案子还怀着乐观的期待,也或许是他始终坚信通过读书入仕是改变家族命运的正道,因而从未有过一丝放弃的念头。 在搬来此处的第四天清晨,时熙做好糖葫芦后,便匆匆地前往中书令柳府。她目的明确,就是要见到柳大娘子柳静姝。她期望借助柳静姝与姬恒取得联系,将父亲林季尧的真实状况告知姬恒。毕竟,外界的传闻与事实相差甚远,她急切地想要为父亲澄清一二。她的初衷倒不是为父亲求情,只是希望提点姬恒,这事恐怕另有黑手,他们需提高警惕。 抵达柳府后,时熙向门房说明来意,言辞恳切地表示自己想见柳大娘子。门房听闻,让她稍作等候。约莫一刻钟后,门房匆匆返回,告知她大娘子今日出门礼佛去了,并不在府中。 时熙闻言,微微一怔,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便调整过来,她礼貌地向门房道谢,随后转身匆匆返回城西。一到家,她便扛起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快步前往书院门口,准备开启今日的营生。 这一天,时熙在两所书院间来回奔波,收获远超预期。十八串糖葫芦被抢购一空,不仅将前期投入的成本基本上已经全部赚回,往后每卖出一串,都是实实在在的纯利润。 她暗自思忖,等眼下这生意再稳定些,便着手研发新的小吃品类。她坚信,只要自己肯努力,一家人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指日可待。 又过了两三日,时熙怀揣着一丝期待,再次前往柳府。然而,门房给出的答复依然是柳大娘子并不在府中。 刹那间,她突然明白,柳静姝或许是打从心底里不愿再与她相见了。 但时熙并没有因此而恼怒生气。她心里清楚,在这世间,锦上添花者多如过江之鲫,而雪中送炭才愈发显得难能可贵。既然对方无意相见,她也不愿再去自讨没趣。从那之后,时熙便彻底打消了前往柳府的念头,一门心思扑在了自己的糖葫芦生意上。 她每日走街串巷,不辞辛劳地叫卖着糖葫芦。渐渐地,她的生意愈发红火起来。如今,每天稳稳地卖出十五串糖葫芦已经不成问题。由于糖葫芦的利润颇为可观,算下来,每日的收益相当不错。 然而,命运的齿轮并未给时熙留出太多安稳经营的时间。就在她满心欢喜,期待着生意稳步扩张,还没来得及担心糖葫芦的新奇做法被旁人察觉、效仿,从而出现竞品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将她的小本生意卷入了绝境,给予了致命一击 。 第65章 祸从天降 一日,时熙如往常那般,扛着一草靶子糖葫芦,在书院门口寻了个角落,高声叫卖。圆润的葡萄、饱满的橘子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在日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引得不少学子纷纷驻足,不一会儿,摊前便围了一圈人。 就在时熙手脚麻利地递着糖葫芦,笑着收钱时,一个身形消瘦的青年,满脸怒容,用力拨开众人,直直地站到了时熙面前,扯着嗓子厉声喝道:“可算把你给找到了!我弟弟昨日吃了你卖的糖葫芦,都腹泻一整天了!你卖的东西肯定有问题,走,跟我去见官!”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摊位瞬间安静下来,那些正准备掏钱购买的学子们,手都停在了半空中,三三两两开始低声议论起来,再也没有人有心思买糖葫芦。 时熙心中一紧,不过很快就镇定下来。她心里清楚,自己卖的糖葫芦,选材讲究,制作过程也干干净净,怎么可能出问题?这人,莫不是来碰瓷的? 想到这儿,时熙不卑不亢地开口反驳:“公子,您可不能张口胡说。说我东西有问题,您有什么证据吗?我每日都要卖出几十串糖葫芦,自己家里人也都吃,怎么就唯独您弟弟吃出问题了?” 那青年却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反而提高了音量,喊道:“就是吃了你的东西才生病的!你别狡辩,跟我去见官,到时候有没有问题,官府自会公断!” 时熙立即挺直了腰杆,毫不示弱:“去就去!但要是到时候证明是你诬告,你必须当众给我赔礼道歉!各位学子们,我家的糖葫芦,选材、制作都是干干净净,货真价实,绝对没有问题。我不怕跟他去官府,清者自清!” 就在两人拉拉扯扯,眼看着就要往官府的方向去时,人群中突然一阵骚动,又挤出一个模样清秀的小哥。他身形灵动,三两步就跨到近前,一把拉住那消瘦男子,嗓音显得有些尖细:“这位公子,人家小娘子一介女流,女子最重名声,却敢毫不犹豫地跟你去官府对质,足见她问心无愧。你也是读圣贤书的人,怎么能做出这等事来?” 那消瘦男子眉头一皱,满脸嫌恶,用力一把推开清秀小哥,怒目圆睁,“你是谁?少在这儿多管闲事,难不成是跟她一伙儿的?” 清秀小哥一个踉跄,稳住身形后,不慌不忙地拱手,朗声道:“在下与这位小娘子此前从未谋面,纯粹是路见不平,仗义执言罢了。再者说,小娘子在这书院门口摆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诸位学子里吃过她家糖葫芦的不在少数,可曾有人吃坏了肚子?” 此言一出,围观的学子们纷纷附和。有人摇着头,语气笃定:“我吃过,一点问题都没有,今天我还打算给家里妹妹带几串呢。” 还有的人跟着点头:“我也吃过,确实没事,就是价格比别处稍贵些。” 清秀小哥一听,赶忙接过话茬:“瞧见了吧,大家都安然无恙。我看你还是赶紧回家好好照顾弟弟,别在这儿为难小娘子了。” 可那消瘦男子却仍不松口,梗着脖子道:“既然如此,那就更得让她跟我去见官,把这事分辨个清楚!” 清秀小哥微微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悠悠说道:“真要闹到见官,就算最后真查出是小娘子的问题,依照律例,也不过是判赔你些许银子。你就直说吧,想要多少两,我今日好人做到底,现在就可以给你。” 消瘦男子一听这话,神色一滞,张了张嘴:“我要……”话说一半,又猛地顿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旋即恢复强硬,大声道:“不是,我不要银子,我要的是个公道!” “给银子都不要,却非要对一个小娘子苦苦纠缠,这是什么道理?莫不是你另有所图?” 清秀小哥双眉微皱,直直地盯着那闹事男子。 众人一听,先是一愣,紧接着便开始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小哥见众人的反应,心中暗喜,又提高了几分音量,不紧不慢地说道:“恰巧,在下的叔叔正是侍御史,若是有冤屈,他定能为公子辨明是非,主持公道。” 那男子一听这话,原本嚣张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微微颤抖,说话也开始变得支支吾吾。 小哥见状,心中更是笃定,当即朗声说道:“既然如此,这位公子,还有小娘子,那我们便一同前去吧。侍御史职责所在,纠察百官、弹劾违法失职。即便是为官者,若不能公正判案,我叔叔也定不会坐视不管。” 说罢,他大步上前,伸手稳稳地抓住男子的手臂,作势要往外走。 男子的脸色愈发难看,待刚一走出人群,他猛地用力一挣,挣脱了小哥的束缚,脚下生风,眨眼间便跑得没了踪影。 时熙惊得瞪大了双眼,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这人刚刚一听“侍御史”三个字,就放弃报官,脚底抹油,跑得比兔子还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身旁的小哥转过身来,面向时熙,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叉手礼,神色恭敬,“敢问小娘子,可是林四娘子?” “我是林诗袭,公子你是……” 时熙满脸疑惑,十分确定自己从未见过眼前这位小哥。 只见他面容清秀,白皙的脸庞宛如温润的美玉,找不出一丝瑕疵,眉毛细长而婉转,眉眼间还隐隐透着几分柔弱。 小哥机警地朝四周快速打量了一圈,见没什么异常,才微微俯下身,压低声音道:“奴才是七皇子派来的。七殿下时刻都将四娘子的安危挂在心头,只是他被困宫中,行动受限,无奈之下,只能暗中嘱托奴才出宫,来照看四娘子。” 一听说是姬恒的人,时熙顿时满脸关切,急忙问道:“太子的事,该不会也连累到小七了吧?” “这……”小哥微微顿了顿,面露难色,“皇上因太子刺杀夷桓大相一事,龙颜大怒,不仅软禁了太子,还不许七殿下踏出宫门半步。七殿下一心挂念娘子的安危,在安庆宫柳妃娘娘那儿多次哭闹,想要出宫,结果也触怒了柳妃娘娘,被幽禁在安庆宫,责令闭门思过。奴才好不容易趁着送饭的时机,才与七殿下接上了头,这才领了命,出宫寻找四娘子。” 第66章 付之东流 时熙听了这话,心中猛地一揪,泛起一阵酸涩,姬恒倒是真心待她。她赶忙开口,“小哥,你怎么称呼?” “奴才是安宁宫的内侍,贱名高来福,四娘子唤我小福子便好。”那少年微微欠身,恭敬作答。 “内侍!”时熙听到这两个字,内心又猛地一颤。宫廷内侍,不就是太监吗? 看着眼前少年还不到弱冠年纪,面容带着几分清秀稚气,想不到竟已入了这阉割之途,她望向少年清亮纯粹的眼眸,一瞬间,时熙心生怜惜。 等她再开口时,语气不自觉就添了几分柔情,“小福子,麻烦你帮我带句话给七殿下,让他千万别为我忧心,更不要因我行事冲动。我现下一切安好,只是……” 时熙话语一顿,“只是我父亲之事,必定是遭人蓄意陷害。他本心绝无加害太子之意,只是我们人微言轻,迫不得已也无法反抗。也请提醒七殿下要多加小心。” 小福子神情郑重,微微欠身,语气里满是关切与诚恳:“四娘子放心,奴才必定将您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到七殿下那儿。只是眼下局势复杂,四娘子自己也得千万小心。这背后的势力针对的可不单单是太子和七殿下,林家也被算计在其中,这些七殿下也明白。请四娘子务必多加留意。” 时熙轻轻点头,眼中闪过一抹感激,“嗯,多谢小福子提醒。”说着,她动作轻快地从一旁抽出一串糖葫芦,递向小福子,笑意盈盈,“给,尝尝我亲手做的糖葫芦,看看味道咋样。” 小福子见状,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慌,下意识地连连摆手,后退了半步,“四娘子,这可使不得!奴才身份低微,怎敢接受您这般赏赐,实在是万万不敢当啊。” 时熙又往前迈了一步,将糖葫芦又递近了些:“一串糖葫芦而已,快接住!在我这儿,人不分高低贵贱,不看身份尊卑,只看品行。你常年在宫里当差,见识广,吃过的美食也多,就当是帮我这个忙,给这糖葫芦提提建议。” 高来福脸上泛起一抹羞涩,抬手拿起糖葫芦咬了一口,随即轻呼:“呀,好甜。”时熙瞧着他这副十足的小孩心性,不禁莞尔,也跟着笑了起来。 “四娘子,我方才瞧着那人,分明是故意来找茬的。不知四娘子可是得罪了什么人?”高来福急忙咽下一瓣柑橘,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她来成邑不过一月余时日,除了萧琮之,她实在想不出自己还与谁有过过节。 时熙抬眸看向高来福,“太子的事,七殿下可有说过,知晓是谁在幕后捣鬼吗?” “这……”高来福微微迟疑,顿了顿后才继续说道,“七殿下说还没查到幕后主使,只是告发林大人的,是邳州的刺史杜怀民。” 时熙心里猛地一沉,暗自思忖:邳州的刺史,不正是林季尧曾经的顶头上司吗?被同僚告发,表面上看倒是合情合理。 她定了定神,紧接着追问道:“这杜怀民是哪一派的朋党?” “杜怀民一直在邳州任职,和成邑的各个派系都没什么往来,与长宁公主那一党更是毫无交集。所以,暂时还不清楚他背后到底是谁。”高来福一边说,一边轻轻摇头,面上也带着困惑。 “四娘子尽管放心,林大人可是关键证人,太子殿下和七殿下肯定会全力保住林大人,盼着来日能洗刷冤屈,让真相大白于天下。”高来福说罢,便伸手往怀中摸索,掏出一个布袋,赶忙递到时熙面前,“七殿下心里清楚,四娘子如今的日子想必过得艰难,这里有些金子,多少能解解燃眉之急,还请四娘子务必收下。” “什么?黄金?哈哈哈……”时熙听闻,忍不住笑出声来。心想这姬恒一声不吭就送金子过来,到底是家世显赫、财大气粗,行事这般豪爽。 “不不不,我不能要。我如今吃喝不愁,每日也都有收入,这黄金我实在不能收。”时熙一边摆手,一边往后退了一步,态度坚决。 接下来,两人你推我让,一番拉扯。高来福苦劝无果,实在拗不过时熙,最终只能满脸无奈地收回黄金,匆匆赶着回宫,向姬恒复命去了 。 时熙一回到家,便径直前往彭夫人的房间。她向彭夫人打听起杜怀民的情况。 彭夫人回忆,她也只是听丈夫林季尧提起过这个人。杜怀民的为人,与他的名字全然相反,非但没有心怀百姓,反而一心鱼肉乡里,压榨民脂民膏。这些年,他一直往成邑送礼,就是想攀附上成邑的势力,给自己寻个靠山。可至于他到底有没有搭上谁,彭夫人也一无所知。 时熙听完,默默回到自己的屋子,坐在桌前,她细细梳理着近来发生的种种事情,在牢房时,那两人就说过是因为她得罪了人;这次又有人造谣自家的糖葫芦有问题,而且每次都只针对自己。 思来想去,她觉得这人明显就是冲着自己来的,可究竟是谁,又为何对自己紧追不放?时熙实在是毫无头绪 。 时熙是不怕事也绝不轻易认输的性子。经历了昨日那些糟心事,她心里竟毫无惧意,第二日一大早,便像往常一样,扛着草靶子去售卖糖葫芦。 然而,她的摊子才刚摆好,就有几个身着皂衣的公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为首的公人满脸威严,指着时熙的糖葫芦摊,大声斥责道:“你这卖吃食的,却未办理市籍登记,这可是公然违反《大启律》!按照律法,得罚款十两银子,这些货物,也都得没收!” 时熙心中“咯噔”一下,她不卑不亢地看向为首公人,说道:“大人,小女子初来乍到这成邑,着实不知这市籍登记的规矩,还望大人能宽宏大量,我可以立即去办理。” 那公人眉头一皱,不耐烦道:“少废话,赶紧认罚!” 时熙深吸一口气,赔着笑说:“大人,小女子只是走街串巷的营生,每日起早贪黑做这糖葫芦,收入也不过几文。”说着,她从兜里掏出几文钱,递向公人,“大人,还望您能通融通融,给小女子指条明路,告知如何去办理这市籍登记。” 公人瞥了眼那几文钱,神色稍有缓和,却还是板着脸说:“看你一介女流,倒也可怜。你明日就去市署,找那李主簿,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自会告诉你具体流程。但今日这罚款,可不能全免,最少也得交五两。” 时熙心中一喜,连忙道谢:“多谢大人!只是小女子实在拿不出五两银子,您看三两可否?小女子明日办好市籍登记,定再给大人带些自家做的糖葫芦。” 公人犹豫片刻,最终点头道:“罢了罢了,就三两。你明日定要去办好市籍,否则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说罢,收了钱,带着其他公人扬长而去。 第67章 世事艰难 世事无常,难以捉摸。时熙还未来得及去办理市籍登记,命运便陡然转折,一个噩耗如晴天霹雳般轰然降临。 当日晚些时候,大理寺的两名公差踏入林家,他们神色肃穆,向林家众人宣告:林季尧昨日已于狱中畏罪自杀。如今,尸首由大理寺暂时留存,以便后续查验。待所有相关事宜处置完毕,才会将尸首交予家属。 此言一出,林家众人瞬间惊得呆若木鸡。彭夫人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默默转身,独自缓缓回了房间。 苏姨娘则是悲恸万分,哭哭啼啼,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可如何是好啊,林家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我的诗韵才两岁啊!” 林书润和林书泽眼眶泛红,泪水夺眶而出,悲戚之情溢于言表。 整个林家,瞬间被悲伤与绝望的阴霾所笼罩,仿佛陷入了无尽的黑暗深渊,看不到一丝希望的曙光 。 时熙满心悲愤,虽说她与林季尧相处时日并不多,可他到底是自己名义上的父亲,也为自己提供了家庭的庇护。她落下的泪,并非是出于父女间情感的羁绊,而是为人生命运的坎坷多舛而感慨万千。 然而,祸不单行,灾祸总是接踵而至。短短几个时辰过去,林家众人还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尚未缓过神来,彭夫人的病情在午夜陡然加重,很快便到了弥留之际。 几个子女整夜守在彭文君的房间,弥留之时,彭夫人望着泪光盈盈的时熙,气息微弱地说道:“我恐怕是要去追随你们父亲去了,只是最放心不下你啊。往后的日子,真不知我的袭儿该如何平安度过。” 时熙泣不成声,彭夫人于她而言,就像真正的家人,给予了她渴望已久的母爱。尽管相处仅仅月余,彼此间的情谊却深厚无比。 “母亲,不会的,如华已经去请大夫了,再坚持一下,他们马上就到了。” “袭儿,秋分马上就到了,夏禅声已渐不相闻,天凉秋至,我也想念我的夫君,我这就要去见他了。你们五兄妹一定要在这儿好好相互照应,若是苏姨娘想再嫁,你们就随她去;要是她不走,你们便要像对待我一样对待她,侍候她百年。” 彭夫人交代完最后的遗言,尘世之事于她皆已了结,她神色平静,静静地等待着生命最后时刻的降临。 时熙见状赶忙让苏姨娘去唤大姐林诗友,盼着她能赶来见母亲最后一面,自己则与两个哥哥守在彭夫人的床头,片刻也不敢离开。 如华去请的大夫,比林诗友早到了一会儿。大夫为彭夫人仔细号过脉后,神色凝重,默默将二哥林书泽拉到一旁,低声说道:“老夫人气血攻心,已然病入膏肓,回天乏术,老夫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不多时,大姐林诗友才匆匆赶来,她刚一迈进这座小院,就听见院中骤然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紧接着,哭声连成一片,越来越响。 她心急如焚,脚步踉跄地朝着里屋奔去。屋内,昏暗的光线中,一屋子人皆跪在地上,哭声悲恸,声声泣血。 她的目光瞬间被床上的母亲吸引,她母亲静静地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已毫无生机,曾经温暖的面容此刻被死亡的寂静笼罩。 自听闻父亲被状告,继而被收押进大理寺的那一刻起,她的世界便天旋地转。那些日子,她心急如焚,一次次哀求公爹和丈夫,可他们每次都只是让她再等等。 他们总是说,此事牵涉太子,王家实在不宜出面。更何况,王家的靠山二皇子时刻关注着此事,稍有不慎,王家便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所以绝不可能有所行动。 她原本心存侥幸,想着或许再等等,等这件事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冷却,再从中周旋,说不定还能有转机。可命运却如此残酷,短短两日之内,她竟接连失去双亲。 悲痛如汹涌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她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如蚊似的破碎的哭声。 时熙此刻直直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整个人哭得肝肠寸断。 来到这个世界,不过短短不到五个月,可她所经历的种种,尤其是那些生死,早已远超她在现代按部就班生活的二十三年。 在现代,日子安稳平静,虽然有学业及工作压力,却也没有这般惊心动魄的波折。但在这儿,活着的艰难超乎想象。 处于社会底层的普通农户,每日都在为了糊口而拼命,一场瘟疫、一次繁重的赋税,就能让他们的生活陷入绝境;而那些看似高高在上的官宦人家,也不过是在权力的旋涡边缘小心翼翼地行走,朝堂上的一句谗言、一次站队失误,一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使全家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如今的时熙深刻地感觉到,这场意外的穿越对她来说,更像是一场充满荆棘的修行。一路走来,历经了心酸、苦涩、痛苦与辛辣,生活的百般滋味都已尝遍,却唯独缺失了那一点甜 。 林家的子女们都跪坐在房内,心中悲痛难以自持。他们此刻彼此紧紧相拥,压抑已久的情绪瞬间决堤,痛哭声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 命运的转折来得如此迅猛,让人猝不及防,林家的谁都未曾料到,短短时日,生活会发生这般天翻地覆的巨变 。 待泪水干涸,嗓音沙哑,情绪稍稍平复,他们开始低声商议如何操办彭母的后事。几日后,彭文君被匆匆安葬在了城西的公墓,葬礼简单而简短。 葬礼结束后林家兄妹们拖着沉重的步伐,一路上沉默着回到了租住的小院。每个人的眼神中都透着深深的空洞与迷茫,仿佛灵魂已被抽离。 回到那略显局促的住所,一向沉默寡言的林书润,一改往日的沉稳内敛,脚步踉跄地冲进房间。须臾,他双手抱着那些曾被视作仕途敲门砖、承载着学问抱负的书籍,步履匆匆地来到院子中央。 此时,他的眼神中燃烧着决然的火焰,与平日里的温和谦逊判若两人。只见他将书重重掷于地上,毫不犹豫地点燃了火折子,瞬间,熊熊烈火升腾而起,吞噬着那些书页,纸灰随着热气袅袅升腾,那些也是他过往理想的破碎之舞。 “三弟四妹,”林书润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向弟妹,声音虽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从今日起,我便是林家的顶梁柱。明日天一亮,我就出去寻活儿干,哪怕再苦再累,也绝不让你们饿着肚子,咱们一家人,定能熬过这艰难日子 。” 第68章 倚门傍户 “这些日子,全靠四妹妹在外奔波,操持小买卖,才勉强维持住家里的生计。你我兄弟二人,实在是惭愧不已。明日,我也出去找份活儿干。”林书泽眼眶泛红,抬手擦了擦眼泪。 “四娘子,我也不能一直待在家里吃闲饭,我有力气,也能外出做工。”如华赶忙接上话,急切地表明自己的态度。 “四妹妹,还有如华,你们女子家,就安心待在家里。往后的日子,有我和三弟在,绝不会让你们挨饿受冻。”林书润神色凝重,虽话语沉稳,可内心却满是酸涩与无奈。 曾几何时,林书润满心都是仕途之梦,日夜苦读,只为一朝金榜题名。可如今,梦想如泡沫般破碎,家庭又遭遇这般突如其来的变故。 他将那些曾视作珍宝的书籍,一把火付之一炬后,便是彻底告别了过去,对于读书致仕这条路,已然断了念想 ,只一心想着如何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时熙心中暗自为彭夫人感到欣慰。自她离去已有好些时日,好在林家的两个男人,终究还是在这几日里振作起来。 她这几日便安心留在家中,静候着二人外出寻工的结果。 几日后的一个夕阳西沉,余晖洒落时候,林家两兄弟先后归来报喜。 林书泽在一家热闹非凡的酒楼觅得了跑堂的差事。虽然只是在酒楼里穿梭忙碌,周旋于形形色色的客人之间,却好歹有了一份实实在在的营生。 林书润则凭借多年苦读积累的学识,在一处不起眼的小私塾谋得了教书的工作。 虽说兄弟二人现在每月的收入都不足二两白银,在这繁华喧嚣、物价颇高的成邑城中,这些钱仅够勉强维持最基本的生活开销。 但好在,有了得以糊口的工作,生活便终于有了奔头。就在一家人重新振作起来奔赴新的生活时,又一个全新的变故却毫无征兆地骤然降临。 一日,林家兄弟一如往常外出务工时,一位身着考究、举止高傲的姑姑不紧不慢地踏入了林家的门槛。 时熙抬眼望去,只觉眼前之人面容似曾相识,却一时之间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在何处见过。 这位姑姑嘴角微微上扬,轻声哼道:“林四娘子,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前些日子在映月湖上,你我二人可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如今你家遭逢大难,永宁公主殿下宅心仁厚,听闻此事后,念及当日的情分,特意派我前来,想要帮娘子一把。” 时熙听她这么一说,脑海中瞬间闪过那日在映月湖上的场景,顿时恍然大悟,原来眼前之人竟是永宁公主的掌事嬷嬷。她心中暗自思忖,难不成这位嬷嬷也是来送银子救济的? 她急忙欠身,恭敬地说道:“多谢永宁公主殿下挂念,林家虽突遭大祸,但林家子女向来都懂得自食其力,不敢劳烦公主殿下费心。公主的这份恩情,诗袭铭记在心。” 掌事嬷嬷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公主殿下的恩情,岂是你能轻易拒绝的?如今公主府恰好缺一个贴身伺候的侍女,殿下瞧得起你,才特意想到了你。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机会。” 时熙心中暗自叫苦,原来竟是要她去做生活助理。她不禁在心里吐槽,她在现代当部门助理都让自己头疼不已,这私人助理更是难以应付,自己这脑子确实沟壑不够深厚,应付不来这些人情世故的复杂事。 她赶忙恭恭敬敬地推辞:“多谢公主殿下的厚爱,只是我的两位兄长都在外务工,家中只剩庶母和妹妹,无人照料。实在是无法前往公主府伺候殿下,不过殿下雪中送炭的恩情,诗袭铭记于心,永不敢忘。” 那姑姑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满脸不屑地说道:“林娘子,你怕是还不清楚这成邑的形势。你要是不去,可就别想着还能保住你的兄长和妹妹了。” “嬷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时熙差点脱口而出:“天子脚下,如此行事岂不是目无王法!” 可话到嘴边,她又猛地回过神来。回想起自己在成邑经历的桩桩件件,哪件事又是讲王法的呢? 无奈之下,时熙只能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林娘子,你最好识相点,别给林家再添新的灾祸。明日午时,便会有人来接娘子入府。”掌事嬷嬷说完,也不等时熙回应,便转身出门而去。 掌事嬷嬷前脚刚离开,时熙后脚便瘫坐在椅子上。她顿感自己自从来到成邑,就像一片飘零的小舟,在无边的大海中随波逐流,根本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时熙不愿让林家的人跟着自己操心,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强装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告诉大家自己得到了一个去公主府当侍女的好机会。 “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在这里我们已经走投无路,去公主府说不定还能闯出一片好前程呢!”她一边说着,一边夹起一筷子菜,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 众人听了,一时间都停止了夹菜的动作,全体沉默不语。 只有林书泽急得满脸通红,大声嚷嚷道:“那怎么行!永宁公主府岂是好待的地方?四妹妹,你可别犯糊涂啊!” 时熙放下筷子,神色坚定地看着大家:“三哥,林家的案子还没了结,现在的平静只是暂时的,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有灾祸降临。我要是能去公主府,说不定还能帮衬家里一些。姨娘、哥哥们,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这顿饭吃得悄无声息,每个人都心事重重,草草吃完晚膳后,大家便沉默着各自回房了。 时熙瞅准时机,来到了如华的房间。 “如华,如今林家今非昔比,我也要去公主府当差了。你也不是林家的仆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要是你想回柏木村,我这儿还有些银子,你拿着做盘缠;要是你想留在林家,也尽管安心住下,一切都看你自己的意愿。” 如华听了,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她语气坚定:“我只可惜不能陪娘子一起去公主府。我要留在林家,帮娘子照顾姨娘和妹妹。” 时熙眼眶微微泛红,叹了口气说:“哎,如华,你也要多为自己打算啊。不过你既然想留下,那就留下吧。只要一有空闲,我就回家来看你们。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第69章 首日当差 当晚夜幕深沉,如同一块厚重的幕布将林家团团笼罩。 时熙回到自己的房间,独坐在床边,望着那如豆般的烛火,心中五味杂陈。随后,她索性懒得去细思利弊,走一步算一步,随遇而安吧。 第二日,天色还未破晓,时熙便已起身梳妆。她换上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衣衫,心想既然是去当生活助理,职业些就行,左右也不过就是打工。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骤然响起。 时熙起身开门,只见林书泽走了进来。他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包裹,神色凝重,“四妹妹,这是我这些日子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点碎银,你带在身上,到了公主府,或许能派上用场。” 时熙眼眶瞬间一热,也没有推辞,伸手接过包裹,说道:“三哥,你自己也要多多保重,家里就全靠你和二哥了。” 林书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家里有我们撑着。你在公主府凡事都要小心谨慎,遇到事情千万别硬扛着,要是有机会,就给家里传个信回来。” 正说着,外面传来车马和吆喝声,是公主府来接人的队伍到了。 时熙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自己的房间,而后,她坚定地迈出了房门。 院子外,一辆普通的马车静静停在门口。掌事孙嬷嬷正站在车旁,满脸的不耐烦,不停地催促着。 时熙与家人快速一一告别,转身登上了马车。 随着车轮缓缓转动,她透过车窗,望着渐渐远去的林家,一种全新而又充满未知的生活就此拉开帷幕,她唯一能做得就是等待并接受。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便抵达了公主府的大门前。只见朱红色的大门巍峨耸立,门上整齐排列着的铜钉闪着凌厉的冷光,门口的石狮子威风凛凛,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皇家的威严与庄重。 在孙嬷嬷的带领下,时熙下了车。她们绕过正门,走进旁边巷子里的一扇小门,孙嬷嬷领着她穿过一道道迂回曲折的回廊。 一路上,时熙看到许多身着统一服饰的侍女和奴仆,他们都行色匆匆,没有人发出半点别的声响。 时熙暗自感叹,不愧是公主府,一切都秩序井然,严谨刻板。 她随着孙嬷嬷走进一处偏殿后,孙嬷嬷停下脚步,神色冷淡地对时熙吩咐道,“这里便是你以后居住的地方,至于具体安排你做什么差事,等殿下见过你之后再另行定夺。” “秋月,你来带着这个新来的。”孙嬷嬷对着殿中一位瓜子脸的侍女交代了一句后,便匆匆离开。 “这入职流程也太简单随意了吧,我什么都还不清楚呢。”时熙心里直发懵,她立即赔着笑脸跟对面的侍女搭话:“这位姐姐,我刚到这儿,什么都不懂,还望姐姐多多关照。这是一点小意思,还请姐姐千万别嫌弃。” 说着,时熙拿出一枚银戒指,双手递了过去。她来这成邑后也学乖了不少,人情世故做足,总是没错的。 对面的女子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盈盈笑意,伸手接过戒指,和声细语,“你既然叫我一声姐姐,我自然会把你当妹妹看待。在这公主府啊,不该看的别乱看,不该听的别瞎听,千万不要坏了公主定下的规矩。我先带你去总管院领身衣服。” 随后这名叫秋月的侍女便带着时熙在府中穿行,通过一条两侧松柏如翠盖的青石甬道,再穿过一座精巧的八角亭及各种名花盛放,馥郁芬芳的花圃,她们最终来到一处小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总管院”三个大字。 秋月抬手轻轻敲响了院门,片刻后,屋里传来一声回应:“进来。” 两人推门而入,只见屋内数位男子正各自忙碌着,或低头翻阅账册,或奋笔疾书记录着什么。 秋月满脸恭敬,快步上前说道:“陈管家,这是新来的林诗袭,孙嬷嬷吩咐我带她来领身衣服。” 陈管家闻声抬起头,仔细打量一番时熙后放下手中账册,起身走到一旁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中翻找出一套崭新的侍女服饰,递到时熙面前。 “这是公主府侍女的规制着装,今后你当差时必须身着此服。一定要时刻牢记,言行举止都要合乎府中的规矩,切不可做出有损公主府颜面的事情。” 时熙连忙双手接过,态度诚恳地回应道:“有劳陈管家费心,我定会铭记在心。” 陈管家又叮嘱日常需要注意的事项,比如不得在府内随意走动,每日请安的时间和流程,以及遇到不同身份的人该如何行礼等等。 时熙全神贯注地聆听着,时不时点头示意,默默将这些规矩牢记。 从总管院出来后,秋月带着时熙回到偏殿,让她赶快换上制服。时熙换好衣服后,在原地转了一圈。 秋月围着她仔细打量,满意地点点头:“嗯,很合身。走,我再带你去熟悉下府里的各处当值地点,别到时候迷了路,误了差事。” 一路上,秋月边走边介绍:“这是前院,平日里会有一些重要宾客来访,咱们轻易不能靠近;那边是公主的主殿,没有传唤,绝对不能踏入半步;还有这边的花园,花草养护都有专人负责,你要是被派到这,可千万别随意折损花枝。” “多谢秋月姐姐教导,我都记下了。”时熙脸上挂着谦逊的笑容,心底却犯起了嘀咕。 虽说这公主府的入职培训也算清晰明了,但关乎待遇和休息时间,却只字未提。自己初来乍到,贸然打听总归不太合适,只能盼着往后和秋月更亲近些,再寻机悄悄询问。 到了戌时,时熙瞧着天色渐暗,倦意也渐渐袭来,正准备洗漱上床休息。 孙嬷嬷却在此时神色匆匆地赶了进来,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林诗袭,公主突然问起你,要立刻见你,赶紧收拾收拾跟我去见公主!” 时熙听闻,心里“咯噔”一下,困意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她迅速地整理了一下衣衫,而后快步跟上孙嬷嬷的离去脚步。 第70章 高薪厚禄 两人一前一后地行至主殿之前。还未踏入殿内,阵阵悠扬的丝竹之音与曼妙的歌舞声便悠悠传了出来。 时熙怀着有些忐忑又有些好奇期待的心情抬步迈进了主殿,刹那间,眼前的景象惊得她目瞪口呆。 主殿之内,灯火辉煌如昼,仙乐袅袅,仿若人间仙境。数十名身着绚丽绫罗绸缎的舞姬,正于殿前翩翩起舞。 而在不远处,永宁公主慵懒地斜倚在主榻之上。 她的身旁,两名清秀俊逸的郎官恭恭敬敬地跪坐着,正小心翼翼地为公主斟酒喂食。 好一幅鲜活生动的行乐图。 时熙还在感慨之中,突然想起此前孙嬷嬷的叮嘱,见公主得行下跪磕头之礼,她来此前也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此刻也克服了心理障碍,面无表情的俯身叩首。 永宁公主眼皮都未曾抬动一下,依旧沉浸在这奢靡的享乐之中,仿佛时熙的到来不过是微尘飘落,毫无存在感。 时熙也不敢有丝毫懈怠,只得静静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等待公主发令。 良久,歌舞停歇,余音渐渐散去。公主这才漫不经心地抬起手,轻轻挥了一挥,示意众人退下。 “你就是林诗袭?”永宁公主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慵懒,却又裹挟着上位者独有的威严。 时熙忙不迭回应道:“奴婢正是林诗袭,参见公主殿下。” “起来吧,你走近些。”公主坐直了身体,眼神中满是饶有兴趣之色,上下打量着时熙。 时熙内心深处,其实并无对公主身份的真正畏惧。她始终有一种超脱于这个时代的疏离心境,带着探索新奇世界的心态来应对周遭诸事。 然而此刻,她却不得不佯装出一副寻常百姓面对皇家时的畏缩害怕模样。 她眨巴着眼睛,怯生生地缓缓抬起头,努力从嘴角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微笑,望向永宁公主。 直至此刻,时熙才得以看清永宁公主的面容。 她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体态微微丰腴,却不减其婀娜之姿,反而更添几分成熟韵味。凝脂般的皮肤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白玉般的光泽。 弯弯的柳叶眉,如翠柳轻拂,丹凤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似有万千柔情,又带着皇家的威严与高贵。 公主头上戴着一顶华丽的凤冠,凤冠上镶嵌着各种宝石、珍珠,翠鸟鲜艳的蓝色羽毛点缀其间,在烛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与她的美貌相互辉映,更显雍容华贵。 时熙望着眼前这般明艳动人、贵气逼人的永宁公主,一时间竟看得失了神,呆立在原地。 就在时熙看呆的那一刹那,永宁公主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反应,嘴角悄然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怎么,看傻了?没见过本宫这般阵仗?” 公主的声音带着几分冷硬,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时熙猛地一个激灵,话脱口而出:“公主凤颜无双,奴婢此生着实从未见过如此这般的雍容华贵,一时竟忘了规矩,望公主恕罪。” 永宁公主轻哼一声,“罢了,本宫还当你是瞧见我这两个郎君,被吓得丢了魂呢。” “这两位郎君长得也是玉树临风,仙人之姿。奴婢见了,只觉公主殿下身边皆是这般出色之人,满心都为公主感到欢喜,又怎么会被吓到呢。”时熙语气真挚,这番回答倒是毫无虚言,真真地羡慕嫉妒恨啊。 永宁公主对时熙的这番回复愈发觉得有趣,不禁轻笑出声,“确实与成邑城中那些娘子大不相同,怪不得琮之也特意跟本宫提起你。行,你便留在本宫身边,贴身伺候吧。” 孙嬷嬷听闻,立即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时熙,那眼神里既有提点,又有几分期许。 时熙瞬间会意,立即下跪谢恩,“奴婢谢公主殿下恩典,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公主信任。” 永宁公主随即轻轻摆了摆手,孙嬷嬷会意,立刻领着时熙恭敬地从殿中退出。 刚踏出主殿,孙嬷嬷便开口说道:“既然殿下点名要你贴身伺候,那今夜你便去殿下那儿当值吧。” 时熙闻言,心中一惊,这么快就要上工了。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孙姑姑,这当值具体需要奴婢做些什么呀?” 孙嬷嬷神色平静,有条不紊地解释:“守夜分为上下半夜,每班有四人轮值。你现在先回住处收拾妥当,然后去值守上半夜。今夜你就先跟着其他三人学着点。”说完,孙嬷嬷也不等时熙有所回应,便带着一位侍女匆匆走远了。 时熙一边努力回忆着来时的路线,一边朝着偏殿走去。 途中,她忍不住低声嘟囔:“我说呢,好端端的突然逼我来当奴婢,原来又是萧狗贼的主意,真是个蛇蝎美人,呸,蛇蝎心肠 !” 回到偏殿,恰好秋月也在。时熙见状,立刻乖巧地打起招呼:“秋月姐姐,这么晚了还没歇着呀。” 秋月眼珠子滴溜一转,满脸好奇,上前拉住时熙,急切地问道:“你见到公主殿下啦?殿下都跟你说了什么?” 时熙笑了笑,如实回答,“嗯,殿下说让我贴身伺候。” “呀,诗袭妹妹,你可太幸运了!刚来就能得到公主赏识,做了贴身奴婢,这往后可是前途无量啊!光是每月的月钱,最少也有十两银子呢。我都来了四年了,还只是个二等丫头。”秋月满脸羡慕,语气中满是感慨。 “多少钱?十两一月?”时熙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二哥林书润去教书,每月还拿不到二两银子,自己当一个丫鬟,竟能赚十两! 她心里立即对这工钱十分满意,一个月十两,还包吃包住,一年下来能有上百两呢,这可比自己以前在大厂当助理强太多了,在哪打工不是憋屈呢,但这家银子给的多啊。 “你要是真能得公主赏识,这点银子可就不算什么了。平日里公主的赏赐,都够普通百姓花一辈子了。”秋月继续补充道,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 时熙微张的嘴巴,半天合不拢,她心中不禁感叹,这皇权的富贵还真是迷人心智啊。以后我多拍拍公主马屁,也不算违背自己的心意。 她随即又连忙说道:“秋月姐姐,我要是真能有幸讨得公主欢心,肯定不会忘了您的提携之恩。往后有福同享,我绝对不会忘记姐姐的。只是孙嬷嬷让我今晚去当值,可我实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秋月被时熙说的内心也一阵喜悦,她拍着胸脯保证道:“没事儿,我带你去找锦屏,她今晚也要值守,让她带着你一起去,你跟着学就行。” 第71章 一室旖旎 秋月拉着时熙,在曲折的廊道中穿梭,很快便来到了锦屏的住处。 锦屏是个面容清秀、眼神透着精明的女子,不过只有十八九岁的年纪,却在公主府已有些年头,对府中的事务极为熟稔。 “锦屏姐姐,这是新来的林诗袭,今晚和姐姐一道值守上半夜,还望姐姐多多关照。”秋月笑意盈盈,言语间满是亲昵。 锦屏扫了时熙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友善的笑容:“都是自家姐妹,说什么关照不关照的。既然来了,我便跟你讲讲这守夜的规矩吧。” 锦屏详细地介绍着,从夜间公主的作息习惯,到如何应对各种突发状况,事无巨细。 时熙也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心中暗暗记下关键点,毕竟那一百两的诱惑确实是有些大。 待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之时,时熙随着锦屏等人,来到了公主的寝殿之外。 四人并排站立在前房门处,身姿都挺的笔挺,静默地等候着。 约莫到了亥时,门前骤然传来一声尖锐且嘹亮的喊声:“公主回府啦!” 时熙闻言,只见锦屏三人瞬间屈膝跪地,俯首帖耳,她也赶忙有样学样,迅速跪低身子。 一阵玉佩撞击时发出的清脆悦耳的声响随即传来,紧接着,一股淡雅幽香悠悠拂过。 锦屏和另一位跪在首端的侍女,抬手缓缓打开了房门。 时熙眼角余光瞥见,一位俊秀的郎君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步态略显不稳的永宁公主迈进屋内,锦屏两人随即快步跟了进去。 过了许久,锦屏和另一位侍女才从房间里徐徐退出,动作极轻地关上房门,随后对着时熙微微点头,示意她们起身活动一下早已僵硬的筋骨。 时熙这才缓缓站起身,抬手轻声捶打着几乎失去知觉、酥麻难忍的双腿。 不过才跪了短短一会儿,就已然腿酸腰痛,她暗自感慨,看来这一百两银子着实没那么容易挣啊,不管身处哪个时代,对于普通百姓而言都是屎难吃钱难赚。 锦屏这时朝着前门外站着的一个小丫鬟招了招手,小丫鬟见状心领神会,立刻抱起四床薄被,脚步轻盈、悄无声息地快步上前,将薄被分别递给时熙四人。 锦屏以眼神示意大家披上薄被,而后众人一同跪坐下来,在门外默默守候。 时熙心中还有诸多疑问,可在这寂静又规矩森严的时刻,实在不好出声询问,只能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敛目垂眸,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沉静恭顺的模样。 在这萧瑟的秋夜里,气温渐凉,四周一片静谧,唯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秋虫地低吟浅唱。 突然,公主的房间里传出一声女子轻柔的低笑,紧接着是男子低沉的话语声。 声音隔着房门,模糊不清,听不真切男子究竟说了些什么,只听见公主的笑声愈发爽朗,一声接着一声。 屋内的烛火“噗”的一声熄灭了。须臾,屋内隐隐约约传来木床摇曳的声响,随后响起女子魅惑的轻吟声。 时熙听闻,惊得瞪大眼睛、猛地抬起头,她心中暗自咋舌,这公主也太不把奴婢们当作外人或者是当人了吧。 她虽说母胎单身,但动作片也没少看,屋内此刻正在发生什么,她心里可谓是一清二楚。 可如此身临其境让她瞬间面红耳赤,尴尬万分,手脚都慌乱得不知该如何安放。 时熙满脸惊恐地望向锦屏,却见锦屏等人皆面无表情,低垂着头,对屋内传出的声响充耳不闻,仿佛全然没有听到任何声响。 时熙尴尬得如坐针毡,双脚在鞋子里抠出了一栋别墅后,屋内的声音终于停歇。 紧接着,一声男声清晰传来:“打水来。” 锦屏与身旁另一位侍女听闻喊话,即刻起身,动作利落地推门而入。 同时,与时熙跪坐在一排的侍女顺势拍了一下手掌,前大门外候着的粗使丫鬟们听闻,迅速抬起热气腾腾的水桶,步伐匆匆地赶到门廊前,轻稳地放下水桶后,又赶忙转身,疾步离去,准备去抬第二桶水。 锦屏二人从里屋捧出几个银制的大盆,来到门廊上舀水。时熙站在原地,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此刻她踌躇着要不要跟着进屋。 锦屏见状,伸手扯了她一把,递过去一个大盆,眼神中满是催促,示意她赶紧干活。 时熙忙回过神,急忙舀了一盆热水,小心翼翼地抬步进了里屋。 屋内,再次点燃的烛火红红艳艳,将屋内照得春意盎然,处处都透射着一股旖旎与暧昧。 那位容貌俊秀的郎君此时已然穿戴齐整,正对着屏风后沐浴的公主叩首跪别。 “乾郎,你自去吧。”永宁公主倦怠的声音传来。那郎君听闻,又再次重重顿首,而后起身退出里屋。 时熙瞧着这男子竟也不在此处过夜,这情形,倒像是被人用完即弃的物件,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怜悯,为他感到些许悲凉。 她微微低下头,来到屏风后面。内间此刻水汽氤氲,风光旖旎,永宁公主已褪去衣物,正神色倦怠地坐于包金的浴桶之中,锦屏则在一旁,动作极为小心地为公主擦拭着身子。 时熙动作轻柔地将水缓缓倒入浴桶,之后又急忙转身折返出来,继续舀水。 她一趟趟在门廊与内屋间匆忙往返,直至浴桶里的水添到了恰到好处的水位,与此同时,锦屏也完成了为公主擦拭的工作。 二人轻柔地搀扶着永宁公主缓缓起身,接着用素白的丝绸轻轻吸干公主身上的水珠,尔后又为公主披上一件绣着繁复花纹的丝质长袍,长袍上的丝线在微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更衬得公主仪态万千。 “今日倒是惬意,不至于临了还为姬弘置气。”永宁公主慵懒地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沐浴后的惬意与满足。 锦屏立即恭敬地回应道:“还是乾郎君服侍得妥当,才让公主有这般舒心的时刻。” 永宁公主嘴角浮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语气中带着几分落寞与怅惘:“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本宫心心念念想要的,从来都不属于本宫。” 说罢,她缓缓走到妆台前,身姿慵懒地坐下。 锦屏手法娴熟地开始为公主绞干头发。时熙则在一旁屏气敛息,小心伺候着,时刻准备着为锦屏递上所需的物品。 第72章 因私负伤 寝殿内烛火摇曳,直至子时,几人这才伺候公主安然睡下。 待公主的呼吸平稳,进入沉沉梦乡,锦屏才微微颔首,向众人递了个眼色,示意大家悄然退出卧房,而后依旧回到房门外,继续值守。 秋风瑟瑟,更深露重,时熙卷缩着身子,裹紧了身上的薄被,却仍觉寒冷难熬。 寒意与困倦交替袭来,终于熬到了丑时,待前来接班的四人赶到,时熙等四人才终于得以离开这值守之地。 归途中,时熙小心翼翼地靠近锦屏,压低声音问道:“姐姐,殿下之前提及的姬弘,究竟是何人?我也知晓自己不该有此一问,只是想着日后若有幸遇见,就怕自己应对失当,毕竟公主的喜好,便是我们做奴婢的好恶。” 自来到公主身边伺候,时熙便收起了往日的个性,一言一行,都尽力扮演着一个标准奴仆的模样,毕竟现在一切因果都会涉及林家,她不想林家的人有事。 锦屏听闻,眉头瞬间皱起,本能地想要开口斥责。可时熙后面这番话,又将缘由圆得滴水不漏,她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轻声解释道:“太子的名讳,岂是你我这些做奴婢的能随意直呼的?往后可千万不能再这般说了。今日太子被皇上解除了监禁,他一恢复自由,竟第一时间前来拜会公主。”说到这,锦屏知趣的收了声。 “多谢姐姐好心告知。”时熙连忙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剩下的话锦屏也不必再说,时熙也知晓。 回到自己房间时,秋月早已酣然入梦。时熙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榻,可躺在床上,她却又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如今太子既然已平安无事,那林家的冤屈,是否也能迎来昭雪的一天?林家无端卷入这场权力纷争,落得个家破人亡的悲惨下场,而那幕后主使,却依旧逍遥法外。 更让时熙感到无力的是,她甚至连那罪魁祸首究竟是谁,都一无所知,更是无处伸冤。这个时代的人生,随时都被一种无力感所笼罩,让人难以挣脱。 夜渐渐深了,秋月的呼吸声均匀而轻微,显然她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时熙终于感到一阵倦意袭来,她闭上眼睛沉入了梦乡。 梦境之中,时熙见到了林家真正的四娘子,她一袭素色衣衫,正孤孤单单地站在湖边哭泣,时熙想要走近安慰,却始终无法靠近,四娘子的身影依旧在不远处,触不可及,只有凄婉的哭声不断飘来...... 她突然之间惊醒,才发现天已大亮,秋月此刻已经不在屋内。时熙急忙梳洗妥当后去了孙嬷嬷的住处等候分配差事。 孙嬷嬷见昨晚时熙首次值守还算妥当,便吩咐她前往公主寝殿旁的茶水间当值,等候外出访客的永宁公主归来。 时熙抵达茶水间,瞧见秋月今日也在此处当差,便主动上前,与她一同照看炉火、烧水煮茶。可一直到了夜幕低垂时候,永宁公主仍未归来。 此时时熙只觉倦意阵阵,不禁在风炉边发起愣来。昨夜的梦境仍在心头萦绕,令她心绪难平。恍惚间,她一个不留神,手指搭在了架在风炉上的银质茶釜上。 刹那间,一阵剧烈疼痛袭来,待她回过神看向手指,只见已然红肿一片,伤口处还鼓起了大小不一的水泡。 时熙正打算向嬷嬷告假,去寻些伤药涂抹,恰在此时,一声“公主回府”的吆喝骤然响起,她瞬间打起精神,强忍着疼痛,与秋月一同跑向外间,跪地恭迎公主回府。 “呵呵呵”,一阵爽朗的笑声率先飘来,公主人还未到,声已先至,不难听出,今日公主心情不错。 时熙跪在地上等公主一行人步入殿内后,便随着秋月站起身来,匆忙赶至茶水间,端出刚刚泡好的顾渚紫笋,小心翼翼地呈入殿内。 公主此刻正坐在主榻之上,与殿下之人谈兴正浓,她语调轻快柔和,满是欢愉之色,一听便知殿下之人定是深受公主喜爱与看重。 时熙手捧着琉璃茶碗向那人走去,她不经意间抬眼,目光触及那人的瞬间,心脏猛地一缩——竟是萧琮之。此刻他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 时熙本能地心生畏惧,在她眼中,萧琮之这人就像一条绚丽的毒蛇,不知何时便会露出獠牙伤人。她只能装作视若无睹,恭恭敬敬地将茶碗举过头顶。 萧琮之随即伸手接过茶碗,就在时熙正要正身退下之时,哪知突然间滚烫的茶水毫无征兆地浇到了她的手上。 时熙如同被电击一般,手臂猛的一摔,新伤叠加旧伤,双重疼痛令她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啪——”,清脆的声响骤然响起,琉璃茶碗摔落在地,碎成一地晶莹。 时熙双眼瞬间蓄满泪水,她抬起头,怒目而视,死死盯着萧琮之。她心里清楚,他是故意的,他明明已经稳稳接住了茶碗。 然而,萧琮之却并不看她,他向着永宁公主拜了一拜,“望公主赎罪,微臣一时失察,打碎了公主的琉璃盏。” 公主明显心系萧琮之,听闻此言,她全然不顾自身身份与仪态,急切地快步上前,急急地握住萧琮之的手,仔细查看,满眼关切,语气焦急:“琮之,可有伤到?” 萧琮之也不见丝毫推脱,就那么自然地任由公主握着自己的手,两人四目相对,眉眼含情,无一人在意还呆立在一旁,手上还灼痛不已的时熙。 直至萧琮之不经意般,语气平淡地说道:“微臣无碍,只是辛苦殿下的婢女了。” 公主这才像是想起时熙的存在,闻声回头,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那慵懒的声音便传了出来:“你先下去。” 时熙心中即使再有不忿,也只能压下怒火,她狠狠瞪了萧琮之一眼,而后福身告安,缓缓退下。 公主嘴角噙着一抹淡然的笑意,看向萧琮之,略作沉吟:“琮之,这是何意?” 萧琮之挣开公主握住的手,转而轻轻扶住她的手臂,动作轻柔地将她往主榻处迎去,“殿下,这林娘子受伤的手,还是叫崔绩好生看看吧。” 永宁公主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你呀!” 第73章 痛心疾首 时熙强忍着疼痛回到房间,她的右手此刻已经完全红肿,大小不一的水泡布满手背,水泡里包裹着黄澄澄的液体,看上去触目惊心。 秋月见此情景,心下也有所不忍,她眼眶微微泛红,“诗袭妹妹,瞧你这手伤成这样,我这就去总管院拿些药来。” 没过多久,秋月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中紧握着一小瓶治疗烫伤的地榆散。 她一边小心翼翼地帮时熙涂药,一边轻声宽慰:“今日在殿前,我看得清清楚楚,分明是萧大人自己没拿稳,可咱们身为奴婢,又能有什么法子呢?萧大人深受公主宠爱,今日公主没怪罪下来,已经是万幸了。” 时熙紧咬着下唇,在心中把萧琮之问候了八十八遍,可嘴上却只能敷衍着:“萧狗…萧大人美貌无双,公主殿下对他青睐有加,也在情理之中。” “萧大人的容貌,确实举世罕见,只是……” 秋月欲言又止,神色间闪过一丝犹豫,后半句话终究是被她咽了回去。 这没说完的话,像一把钩子,瞬间激起了时熙的好奇心。她全然顾不上手上的疼痛,拽着秋月的衣袖,不住地哀求:“好姐姐,你就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吧,我保证,绝对不会跟旁人透露半个字。” 秋月被她缠得没了法子,警惕地往门外望了一眼,确定周遭无人后,才压低声音,在时熙耳边低语道:“公主殿下对萧大人那般偏爱,可这萧大人身体却有隐疾,至今都未能侍奉殿下。这事啊也就只有咱们公主府里的人知晓,外面的人就光知道萧大人长得好看。” “什么?萧琮之他不行!哈哈咳咳咳……” 时熙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连忙抬手捂住嘴,假装咳嗽掩饰。 时熙心中顿时豁然开朗,原本她一直百思不得其解,萧琮之为何一开始就处处针对自己,如今总算是找到了答案。那是因为他因生理上的缺陷,所以心理变态。 时熙低头端详着刚刚上完药的右手,顿时感觉手也没那么疼了。她正心情畅快地爬上床榻,准备躺下来好好歇息一番。 哪晓得,锦屏这时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连个敲门的功夫都没有,喘着粗气说道:“诗袭,公主殿下传你,赶紧跟我走!” 秋月满脸担忧地望了时熙一眼,别的话她也不敢多说。时熙也顾不上许多,一咬牙,抬脚就跟上锦屏,匆匆往外奔去。 一路上,时熙的内心有些忐忑:莫不是公主为了她那宝贝情郎,要私下整治我?这我要如何应对啊? 到了公主寝殿,时熙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抬脚走了进去。 只见公主正坐在妆台前,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着,此刻几位侍女正帮她卸着妆。 时熙偷偷环视一周,萧琮之此时却没了踪影,她心里忍不住嘀咕:果然是不行,还没待奉公主就这么走了。 她随即赶忙双膝跪地,先行了个标准的大礼,“奴婢给公主请安。” 永宁公主并未回头,只是漫不经心地说道:“今日幸得琮之提醒,本宫倒是记起,林娘子曾帮过本宫好几个忙。既然如此,本宫便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知道,诬告你林家的究竟是谁?” 时熙闻言,心中一惊。这话题转得突然,她一时也摸不透永宁公主的意图,只能将自己知道的明面实情相告:“回公主,是邳州刺史杜怀民。” 公主缓缓转过身,面向时熙,轻轻哼了一声,“杜怀民不过是个受人摆布的傀儡罢了。人人都以为是本宫在背后操纵,可他们都猜错了。真正的幕后主使,林娘子你也认识!” “是谁?”时熙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急切。 “当朝郑太尉的嫡女,郑婉。”公主吐出的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时熙心上。 时熙闻言却还是有所怀疑,她无所顾忌地反问道:“林家与她无冤无仇,她为何要害得林家家破人亡?” “林家与她确实无仇,可林娘子你却与她有怨。”公主轻笑一声,“郑婉一心想要嫁与崔绩,虽说以你的家世,本不配与她共争一夫,可这女人的嫉妒心,实在是不可小觑。她郑婉连你做个妾室都无法容忍,非得将你彻底铲除才肯罢休。本宫让你来这公主府,倒算是保全了你的一条性命。” 时熙只觉心口一阵剧痛。原来,这一切的祸端竟是因她而起。若不是她占据了林四娘子的身体,林家父母怎会双亡,家族又怎会如此破败?若真正的林四娘子来京,此刻林家必定还是阖家欢乐,尽享天伦。 想到此处,时熙心疼得无法自已,泪水夺眶而出。她第一次觉得不如当初就让她彻底沉入清水河,不要再醒来。 永宁公主看着她这副模样,微微叹了口气:“事已至此,悲伤也无济于事。你先下去歇息吧,明日陪本宫一同去秋围吧。” “是。”时熙失魂落魄地应了一声,脚步虚浮地退出了公主的主殿。 她实在想不通,不过是在螭龙舫上,崔绩因救她而情急之下抱了她一下,郑婉竟能恨她到如此地步,甚至不惜以她父母的性命、家族的覆灭来报复。这世道人心怎会如此扭曲,这些成邑城里的贵人们难道都是变态和疯子吗? 时熙如同失了魂一般,机械地迈着步子回到住所。她甚至记不清一路上是如何避开旁人,如何打开房门的。一迈进屋内,她整个人直挺挺地朝床上倒去,很快便陷入了昏睡之中。 恍惚间,她又看到了那个孤零零地站在河畔,低声抽泣着的真正的林四娘子。 这一次,时熙终于明白了。四娘子的泪水里,藏着对她的埋怨以及为自己父母、家族悲惨的命运而哀伤。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时熙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满心的愧疚汹涌而出。她哭着在梦中大声呼喊着:“对不起,对不起……” 突然,一阵急促的摇晃将时熙从这痛苦的梦境中拽了出来。“诗袭妹妹,快快醒醒!”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锦屏姐姐来催啦,让你赶紧跟着公主去秋围呢!” 第74章 汤山狩猎 时熙缓缓睁开双眼,长舒了一口气,梦中的压抑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秋月见她满脸泪痕,只当是手上的伤痛作祟,她关切道:“诗袭妹妹,手还疼得厉害吗?地榆散还剩下一些,你都带上吧。快些起身,锦屏姐姐正在外面等着呢。” 时熙默默起身,动作迅速地收拾妥当,随后出门,紧跟在锦屏身后,前往公主的寝殿。她们到时,公主还尚未起身,未当值的众人便静候地在殿外。 巳时,阳光正好,妆容精致、服饰华美的永宁公主出了房门,时熙随其他侍女一同跟在公主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公主府。 一辆如同宫殿般奢华的马车正停在府外的大门处,永宁公主在仆从的伺候下率先登上马车。时熙则紧随锦屏登上后面的普通马车。 随后,公主的车队向着汤山上林苑进发。 秋分时节,天高气爽,正是狩猎的绝佳时候。一踏入汤山,映入眼帘的便是层林尽染,秋意浓郁的山景。 待到了上林苑,沿途皆是身着银色铠甲、手持长枪的卫兵,还有四处围起的黄色番幔,尽显皇家威严。 车队在一片开阔的平地前停了下来,皇家以及随行臣子的营帐在平地一侧拔地而起,连绵数里,远远望去,宛如一座气势恢宏的临时宫殿。 永宁公主下了马车,径直朝着自己的营帐走去。 这营帐以厚重的锦缎精心制成,上面绣着栩栩如生的金龙彩凤。 步入帐内,奢华之感扑面而来,地面铺着柔软厚实、图案精美繁复的地毯,每走一步都像是踏在云朵之上。 公主径直走到营帐中央那张巨大的雕花檀木床边坐下,从孙嬷嬷手中接过提前泡好的寿州黄芽,轻抿一口,悠然说道:“皇帝明日才到,今日本宫便去见见我那长姐吧。” 正说着,帐外有人来报:“恭王和雍王在帐外候着,前来给公主问安。” 永宁公主闻言后莞尔一笑,“快让他俩进来吧,本宫这才刚到,这两兄弟倒是消息灵通。” 须臾,只见两位二十出头、周身贵气的青年迈着沉稳的方步踱进帐内。 为首的那位身着一袭华丽的紫色锦缎长袍,领口与袖口处皆用黄金丝线绣着卷云纹,腰间与领口交相辉映的束着明黄色的玉带,雕刻成祥龙的图案,处处都显现出皇家的气派。 跟在其后的青年,除了个子稍矮些许,无论是样貌还是气度,与走在前面的兄长都不相上下。 二人皆是身形健硕、面容端正的浓颜系帅哥,举手投足间倒颇有些青年武将的风范。 一踏入帐中,两人便迅速双手抱拳,身体前倾,对着永宁公主恭敬地行了一个揖礼,齐声说道:“侄儿见过永宁姑姑,愿姑姑金安。” 永宁公主见此,乐得喜笑颜开,急忙快步上前,伸手搀扶,“你我姑侄之间,何必这般拘礼,快些坐下。” 这时,恭王面带微笑,从怀中掏出一个由整块羊脂玉雕琢而成的精美盒子,双手递到公主面前,“姑姑,这是我兄弟二人寻来的稀世龙涎香,特意前来孝敬姑姑。” 永宁公主佯装嗔怪道:“得了这般好东西,岂不是应该先孝敬贵妃娘娘。” 身旁的雍王抢白一句:“姑姑有所不知,母妃若是知道东西孝敬了永宁姑姑,才会夸我俩是落了正道。” “哈哈哈,你俩这哄女人的功夫倒是渐长。看来确实是娶了王妃的人了。”永宁公主乐得同这两侄子在此打哈哈。 突然,恭王神色一凛,靠近永宁公主,低语道:“姑姑,昨日太子还在长公主府上逗留了半日。我等私下探知,有一队人马从长公主府前往了云中关,依我看......” 话还未说完,永宁公主立刻抬手示意恭王停下,她抬起头,目光扫视一圈,高声说道:“你们全都退下吧,今日本宫这儿不需要伺候了。” 话音刚落,一众侍女和仆从便纷纷行礼,鱼贯退出大帐,只留下孙嬷嬷和锦屏在内伺候着。 时熙觉得今日看世间万物都是恹恹的,完全提不起半点兴致,哪怕身处这有趣的皇家狩猎场。 她以手伤严重为由,向管事的姑姑禀明后,便独自径直朝着仆从的营地走去。 刚走到营帐前,便瞧见一个身影在帐旁鬼鬼祟祟地张望。 时熙此时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处世原则,事不关己便打算装作没看见,抬手撩起帐帘,准备进帐休息。 谁料那黑影竟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挡在时熙身前,“四娘子,奴才可算寻到您啦。” 时熙定睛一瞧,原来是高来福,她不禁诧异道:“小福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高来福迅速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四娘子,快随我来,这儿不方便说话。” 说罢,便带着时熙在密密麻麻的帐篷间穿梭,最终在一座中型帐篷前停了下来。 时熙此刻心中有些踌躇,她不确定与小福子一同进帐是否妥当。 高来福似是看出了她的顾虑,一边挑起帐帘,一边解释道:“这原本是安宁宫总管的住处,如今只拨给奴才使用,四娘子不必有顾虑,请进吧。” 时熙闪身钻了进去,却见一人呆呆地伫立于帐中,神色忧思地怔怔的望着自己,刹那间,时熙脱口而出:“小七!” 姬恒望着时熙,表情一时激动,脚步却似被钉住一般,踌躇不前。他眼角泛红,声音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小四,你受苦了,可我……我却没能帮上你分毫。” 时熙心中一酸,快步上前轻声安慰:“人人都有各自的难处,你瞧,我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嘛。” “令尊的案子,我和表哥四处勘察,可谁知父皇察觉后大发雷霆,直接将我们关了禁闭,我终究还是没能……”姬恒的话语中满是自责与不甘。 时熙微微低下头,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世事无常,小七,你别再自责了。我如今在永宁公主那儿当差,不仅能自食其力,每个月还有不少月银拿呢。” “嘤嘤……”细微的抽泣声传入时熙耳中,她猛地抬起头,竟发现姬恒正小声地抽泣着。她瞬间慌了神,急忙说道:“你怎么哭啦?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哭呢!” 第75章 木犀相邀 “小四,这天地对你不公。我不敢想象你受了多少苦,可你现在还反过来宽慰我。我身为皇子,关键时刻却什么都做不了。”姬恒的话语里,全是对自己的懊恼与对时熙的心疼。 时熙强忍住想与他同哭的冲动,努力挤出一抹微笑:“我不苦,只是可怜我父母无端送命。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际遇,这辈子能遇到你和韩庄这样的朋友,我在这儿的人生也算有意义。” “小四,你小小年纪,说起话总是这般老成,此刻我倒觉着自己不如你,我……我敬佩你。” 听姬恒这么一说,时熙顿时被逗得有些哭笑不得,她这一路行来都是被命运裹挟却又未激烈抗争的,这么一个窝囊废,此刻还被比她更废的人敬佩。 “对了,我听永宁公主说,是郑婉指使的杜怀民。只是我也不确定真假。”时熙突然想起还没说实质性内容,赶忙补充道。 “郑婉?怎么会是她?这件事的矛头分明指向太子和表哥啊?” “她……她……”时熙欲言又止,有些难以启齿。 在外望风的小福子,此刻慌慌张张地一头冲进帐篷,连话都说得有些急促:“七殿下,柳妃娘娘提前到了,刚刚还四处找您呢!” 听到这话,时熙心里“咯噔”一下,她赶紧对姬恒说道:“小七,我先回永宁公主那儿了。多谢你还一直惦记着我,改日再叙。” 话一说完,时熙也没等姬恒回应,几步就逃出了帐篷。可不能被这小子的娘亲给逮住什么把柄,不然不知还要遭什么难。 时熙猫着腰,悄悄地溜回了自己的帐篷。 这帐篷是十人间,住的全是像她这样的小婢女。时熙暗自庆幸,还好这会儿其他婢女都还没回来。 她翻出装地榆散的小瓷瓶,准备上药,手上的水泡此时愈发鼓胀了,一碰就疼。 时熙忍住想要戳破的想法,这时代可不敢任性乱来,万一感染了,她这种小婢女的小命怕是保不住。她忍着疼,小心翼翼地将地榆散涂抹在右手上。 这一通操作后,时间不知不觉便到了傍晚。那些不当值的婢女们,如同归巢的雀鸟,陆陆续续回到了帐中。一时间,满屋子都是叽叽喳喳的喧闹声。 时熙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大学过集体生活的日子,她躺在自己的床板上,闭目养神。 这时,帐外走进来一位面生的侍女,她径直来到时熙身前,微微俯身,低声细语道:“这位姐姐,《笑傲江湖》这曲子我总是弹不好,姐姐能不能教教我呀?” 时熙听闻,当即睁开双眼,打量起眼前说话之人,这女子自己从未见过,她警觉地回道:“你要我怎么教?” “姐姐请随我来,筝就在我屋里呢。”那侍女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 知晓《笑傲江湖》这首曲子的这世上就区区几人,排除眼下不在此处的,最有可能指使这侍女的便是郑婉。哼,她又想做什么? “好啊,我教你,前面带路吧。”时熙感觉自己不能一味的怂下去,她强压着心头的怒火,不紧不慢地跟在女子身后出了帐篷。 女子脚步不停,穿过一处处的帐篷,却带着时熙朝着山间走去。时熙见状,不禁冷笑一声,讽刺道:“咋的,你家的筝长山里呢?” 女子闻声回过头,依然是温和的笑意,“林娘子,莫要害怕,就在前头了。 ” “这次是郑婉亲自来,还是又找了几个无赖啊?”,时熙见越走越偏僻,心下也有些惊恐,她停下脚步,说什么都不愿再往前走一步 。 侍女见她停下,忽然低头轻笑一声,“林娘子怕是误会了,我家主子可不是郑娘子。” “咦,那是谁?” 时熙觉得诧异,难道她又猜错啦,难不成是萧琮之?若真是他,那也不是什么好事,她依然在原地磨磨蹭蹭,不肯前行。 那温和的侍女见状,只得折返回来,抬手遥指前方那片桂花林,解释道:“我家主人就在前面那处木犀林中等候娘子多时了。” “不是,你家主人没名字还是我不认识啊,为什么非要吞吞吐吐,故弄玄虚?你不说清楚,我是不会走的。” 时熙见对方始终不肯如实告知,她就越觉得这是一个阴谋,自己不应该莽撞行事。 侍女见时熙态度坚决,无奈地叹了口气,劝说道:“林娘子,我家主人实在是怕您不肯见他,又顾虑娘子的名声,这才让奴婢行事务必小心谨慎。” “回去跟你家萧大人说,我在永宁公主处事务繁忙,不必相邀。”,时熙说完转头就走,跟萧琮之有什么好说的,自己又不能当场报仇雪恨。 “唉,唉,林娘子,您别走啊!”侍女急忙追赶上去,一时情急,脱口而出,“我家主人是德昭郡王!” 时熙猛地停下脚步,怎么是他?! 崔绩跟她就像是两条平行线,就算偶尔无限接近也会立即弹开。她虽然对崔绩有多许的好感,却从不往下多想一步,而崔绩对她永远都是那么谦谦君子却又是无比疏离。 “郡王他也来了,他,他找我何事?” 时熙想到郑婉作恶的动机,她不知为何她自己此时竟有些心虚,这会儿连他的侍女都有些不敢直视。 侍女见时熙神色骤变,还以为她不愿见自家主子,赶忙劝说道:“林娘子,今日午后郡王见过七殿下后,便吩咐奴婢来寻您。只是郡王担心林娘子会埋怨他未曾对林家之事施以援手,怕娘子不愿见他,才让奴婢先别告知您。” “我......我没有不愿见他。”时熙的声音轻如蚊吟,她自己心里清楚,她自认脸皮虽厚,但是面对崔绩时,她总觉得自己自惭形秽,急于逃离。 “那林娘子,快些走吧,郡王他可等了好久。”侍女这才浅笑盈盈,说完,她便转过身,继续在前头带路。 时熙微微颔首,抬脚跟在侍女身后,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朝着那片馥郁芬芳的木犀林走去。 微风拂过,隐隐地闻到丝丝缕缕的桂花香,而时熙无暇他顾,越走近越觉得心神不宁。 第76章 前尘往事 这一小段山路,时熙却爬得度秒如年,好容易挨到木犀林旁。 她抬眸望去,日落的余晖如一层细腻的金纱,温柔地披在整片树林之上,晕染出金色的暖光。 馥郁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越走近,那甜香就越发浓烈。 恰时一阵微风拂过,树枝沙沙作响,金黄的木犀花簌簌飘落,在这花瓣铺就的薄薄地毯上,崔绩一袭绯红色锦缎直裰,从林深处缓缓现身。 就如同时熙来这个世界第一次见他时一样,气宇轩昂,丰神俊逸。 时熙的心跳陡然加快,她极力控制住呼吸,望着崔绩一步步的向她走来。 “四娘子,许久未见。”崔绩稳稳地站在时熙面前,行了拱手礼。 时熙看到这一幕,微微一怔,愣了一秒,才急忙胡乱的回了个万福。 “林家之事,有腰牌和书信为实证,虽腰牌为真,但太子的书信却是伪造。这般手段,绝非郑婉一人能够做到,背后想必另有主谋蓄意栽赃。只是当今皇上余怒未消,崔某在此向娘子保证,日后必定全力探寻真相,还太子和林家一个清白。” 崔绩神色凝重地正说着,不经意间瞥见时熙右手布满伤痕,他微微皱眉,稍作沉吟后,又说道:“祸事原是因我而起,连累了林氏一门。” “世事无常,非人力可定,郡王无须自责。只是,只是林家人无辜遇害,我实在不能……”时熙说到此处,声音微微发颤,“善罢甘休”四个字在舌尖打转,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郡王日后若查明真相,还望务必告知我一声。” 崔绩郑重地点了点头,“自当如此。” “郡王还有何事吩咐,奴婢当差不能出来太久。” “已无他事。”崔绩摆了摆手。 时熙听闻,立即微微屈膝,双手交叠于身前,恭敬地回道:“那奴婢先行告退。”说罢便转身准备离去。 “四娘子且慢。” 身后崔绩的声音又突然响起,时熙再次转过身来,只见他从怀中摸出一封书信,递与时熙,“四娘子可认识这个?” 时熙满心疑惑地接信展开一看,泛黄的纸上写得是一首诗,什么小廊曲阑,春庭秋月,离人落花,应该是首闺怨诗。 “郡王,这是什么?”时熙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她不明白崔绩这是什么意思。 “还有这个,娘子再看看。”崔绩紧接着又递来一张纸片。 时熙愈发摸不着头脑,下意识接过,只一眼她便双眼瞬间瞪大,脸上满是震惊之色,这竟然是当初在修政街,她交给门童,托其转交给韩庄的留言。 “这两张纸条的笔迹,差别竟如此悬殊,实在难以让人相信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崔绩的声音低沉,话落,他便缓缓抬眸望向时熙,目色蔼蔼。 时熙听闻,只觉脑子“咣当”一声。原来,他早就对自己起了疑心,甚至还弄到了林诗袭的手稿! 可她强作镇定,打算负隅顽抗、死不承认:“我落水之前的事,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文字我都忘了怎么写,笔迹又怎么可能还和从前一样! “事情遗忘倒也能理解。崔绩微微眯起双眸,继续步步紧逼,“可林娘子,你落水之后,竟能无师自通,突然学会了拳脚功夫?” 时熙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她不再闪躲,迎着崔绩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回望过去,同时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妄图想出应对之策。 然而,她的脑子此刻就像被一层厚重的脑雾覆盖,无论怎么努力,却什么都想不出来,最终她只能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崔绩凝视着时熙这般神态,不禁喃喃自语,“难道这世上,当真有怪力乱神之说?” 突然,崔绩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双手抓住时熙的双臂,俯下身,紧盯着时熙的双眼,一反常态的急迫问道:“你究竟是谁?来自哪里?到大启所为何事?” “我……就是林……时……”时熙的情绪突如决堤的洪水,由点及面,全线崩溃,她再也无法压抑,泪水夺眶而出,“我是个无家可归的人,我再也见不到我的父母了……”话音未落,她竟大哭起来。 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崔绩始料未及,他急忙松开双手,从怀中掏出一块丝绸巾帕,递向时熙,轻言细语的宽慰:“林娘子,别再哭了,当心哭坏了身子。” 时熙的泪眼婆娑,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她望着眼前那绯色身影,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刚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 眼前同样是身着绯衣的崔绩,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命运的轨迹似乎画了一个圆,转了一圈后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她随手接过崔绩递来的巾帕,低声抽泣着,声音带着哭腔:“我在这个世界醒来的第一天,见到的就是你。” 时熙的声音轻如蚊吟,崔绩却也听得真切。刹那间,他的思绪也被拉回到那日。 当初,禄尚库遇刺身亡,他匆忙从成邑赶赴夷桓,当日正好途经柏木村。 行进途中,官道旁突然蹿出一个病弱的小娘子,不管不顾地径直朝着他的马蹄下扑去。待自己救下她后,那小娘子嘴里却说着些奇奇怪怪的话。 那时他只当是这娘子落水受了刺激,神志不清才胡言乱语,可此刻回想起来,林娘子说的是那是她醒来的第一日,怕是那时连她自己都没弄清楚身处何方。 她当初到底说了什么?崔绩眉头紧锁,努力回忆:拐卖、报警、打幺幺玲?他猛地开口问道:“林娘子,所以这打幺幺玲究竟是何意?” 时熙听到这话,止住了哭泣,原来他还记得这个。她抬眼望去,见崔绩一脸困惑,时熙哽咽着回道:“就…就是报告衙门的意思。” “林娘子,你究竟是谁?” “我是林时熙,却并非林家的四娘子林诗袭。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我……我无意,也绝不可能伤害大启,我不过是个无家可归的普通人罢了。” “诗袭,时熙……你到底从哪里来?” “另一个时空,崔绩,我真的没有恶意。你能不能答应我,不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往后我就只是大启一个普通的婢女。” 第77章 如履薄冰 “另一个时空?!是怎样的时空,和大启一样吗?”崔绩满脸惊异,话语中满是好奇与疑惑。 “不,不一样,或许应该说像是两千年后的大启。” 崔绩神情骤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眼中的不可思议清晰可见。他紧紧盯着时熙,他眼前的这豆蔻年华的少女,无论外貌还是言行,都与大启的寻常子民毫无二致,可谁又能想到,她竟来自另一个时空。 崔绩压下内心的震撼,神色柔和地询问:“林娘子今后在大启有何打算?” 时熙闻言,自己先是愣了一愣。她虽然是穿越之人,却自知没有什么真才实学的本领,再加上她对权利、金钱也没有特别的欲望。本想着趁着这再多活一次的机会,能尝遍美食,览尽山河,随性自在地生活。可眼下到了成邑,却命运裹挟,这随心所欲的日子怕是难以实现了。 “我再也回不到自己的世界,只打算在大启替林诗袭好好活下去。”时熙叹了口气,脑海中浮现出梦中林诗袭那悲戚的哭声,她内心愧疚,她明白自己连这一点都还没做好。 此刻日薄西山,余晖渐散。崔绩的心情仍复杂难辨,他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天色不早了,林娘子请先回去吧。” 时熙心中顿时忐忑起来,崔绩该不会把自己当成异端,想要除之而后快吧。她张了张嘴,想要再解释些什么,却发觉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无从说起。 无奈之下,她只得拿起那条被泪水和鼻涕浸湿的巾帕,勉强挤出一丝苦笑,“我洗干净后再还你。那我先回去了。” 时熙转身朝着山下的营地走去。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她忍不住偷偷回头望去,只见崔绩依旧伫立在原地,晚风吹动着他的衣角,猎猎作响,而他脸上的神情讳暗不明。 当时熙返回营地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她轻手轻脚地钻进自己所在的帐篷,入目却是一片空寂,不见半个人影。 “难道是我走错了?” 时熙有些纳闷,赶忙退了出来,站在帐外反复确认,没错啊,就是这顶帐篷,可其他人都去了哪儿呢? 她再度走进帐篷,瞧见自己装着地榆散的小瓷瓶还安稳地放在床上,确实没走错,她打算去找孙嬷嬷问个究竟,刚一转身,冷不丁一头撞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哎哟,谁啊,站在人背后也不出声!” 时熙揉着撞疼的脑袋,抬眼望去,瞬间收了声。 “萧大人,奴婢没瞧见您,我这就滚。” 话一出口,时熙抬腿就往外冲。 “唰” 的一声,她的左手被猛地拽住,一股强劲的反作用力将她硬生生拉回原地。 “哼,怎么一见到我,林娘子就急着走?你和崔绩倒是相处得郎情妾意,久久都不愿分离。” 萧琮之脸上又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 “你跟踪我?你……” 时熙瞬间反应过来,可心中纵有怒火,也只能强压着不敢发作。 “在今日之前,我一直心存疑虑,不知是这崔郎对你从未有过一丝情意,还是他郎心如铁,觉得你的生死与他的前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萧琮之,你到底表达什么?” 时熙听他东拉西扯,不知所谓,忍不住出声打断。 “永宁公主体恤我无人照料,把你和这帐篷都赏给我了。” “开什么玩笑,我只是帮工,又没签卖身契,我……” 时熙话音未落,只见锦屏撩开帐帘走了进来,恭敬行礼道:“奴婢见过萧大人。” 萧琮之淡淡地瞥了锦屏一眼,随即松开了时熙的手。 锦屏瞧见这一幕,神色没有丝毫异样,依旧恭敬地说道:“奴婢奉永宁公主之命,特来告知诗袭妹妹,萧大人此次狩猎未带随从,这几日就由诗袭妹妹好好侍奉萧大人。” 锦屏说完,依然面无异色地告辞退下。只留下时熙不知所措地呆立在原地,她满心不愿意:这都是故意的吧,落在这人手里,我还能有活路吗? 萧琮之看着时熙惊恐的模样,眉眼含笑,他轻轻牵起时熙的手,将她带到床边。接着他托起时熙的右手,拿起那瓶地榆散,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都怪我一时疏忽,弄伤了娘子。” 时熙此时浑身僵硬,她不知道萧琮之又在打什么主意,只能先任由他为自己上药,生怕稍有不慎就再次触怒眼前这个阴晴不定的男人 。 然而,萧琮之为时熙上完药后,却只是轻描淡写地随口说了一句:“你自己找地方睡觉。” 说完便不再理会时熙,自顾自地躺倒在床上,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 时熙瞧见这萧琮之行事完全让人摸不清门路,她在心底暗自吐槽他的变态行事。见他已经睡熟,时熙立刻轻手轻脚地溜出帐篷,先喘口气再说。 刚到帐外,便迎面碰上了崔绩身边的那名侍女:“林娘子有礼”,她说着,便从袖间掏出一个精美的药盒,递到时熙面前,“这是郡王为您寻来的治疗烫伤的良药。” 时熙定睛一看,那药盒用含香的木料制成,盒子雕刻着繁复精美的花纹,她下意识地想要推辞,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中五味杂陈,犹豫再三,还是伸手接过,“这……多谢郡王殿下。” “林娘子,一日需上两次药,不出七日手伤即会痊愈。”,侍女轻言细语,仔细交代完用药之法后,便礼貌告辞转身离去。 这秋分时节,夜幕一降,山间的阵阵阴风便呼啸而来,如同冰刀划过皮肤,时熙一个激灵,下意识地赶忙缩紧脖子,这帐篷外确实没法待得住。她将药盒藏于袖中,硬着头皮,还是又偷偷溜回帐内。 帐内,萧琮之仍旧躺在床上,睡得十分安稳。时熙环顾四周,见这帐内依然还零零散散的摆放着三四张床,她轻手轻脚,寻到一张离萧琮之最远的床,蹑足而上。 她不敢躺下,只是披上棉被,蜷缩着蹲坐在床上 ,并暗自庆幸还好这人不行,倒是少了一个危险。时熙在幽暗的烛火中警惕地望着已睡熟的萧琮之,漫漫长夜,她不知不觉间,眼皮越来越沉,最终还是闭上双眼,打起盹来。 第78章 秋猎开启 在梦中,时熙恍惚间回到了老家。映入眼帘的是,她的父母与一众亲人正齐聚在殡仪馆里,而她自己的尸体此刻就躺在焚尸台上,正要被推入焚尸炉内火化。 她的母亲扑在她的遗体上,哭得撕心裂肺,不愿离去。她的父亲站在一旁,头发已然花白,面容憔悴不堪,失女之痛已将他全然压垮。 时熙感觉自己像是飘在空中目睹了这一切,她喉头一紧,失声痛哭起来。 就在这时,萧琮之突然走进焚化室,毫无感情地大声喊道:“还不赶紧烧掉。” 时熙猛地打了个激灵,瞬间从噩梦中惊醒。一睁眼,便对上了萧琮之近在咫尺的脸。她惊恐地尖叫一声,吓得从床上直接蹦了起来。 “你一整晚都在鬼叫些什么,吵得本大人没法好好睡觉。再这样,今晚你就给我滚出去!”萧琮之满脸嫌弃,毫不客气地训斥道。 随后,他扔给时熙一套侍从的衣服,冷冷说道:“换上这个,今日跟在我身边。”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出了帐篷。 时熙的心脏依然还在剧烈跳动着,她觉得自己真是倒了两辈子血霉,才会碰上这么个“活阎王”。虽说萧琮之生得一副好皮囊,可他这行事作风,完全就是个十足的心理变态。哪怕他生得再好看,时熙的三观也无法跟着五官跑。 她平复了一下情绪,拿起萧琮之扔在床上的衣服,仔细一看,竟是一套男装。她凑近闻了闻,还好,衣物干净整洁,没有什么异味。 “快点换!”萧琮之不耐烦的催促声再次传来。 时熙不敢耽搁,急忙套上男装,又匆匆忙忙地随意挽了个男士发髻。她把那藏于袖中的药盒取出来,藏在枕头下,这才赶紧走出帐篷。 帐外,夜色仍未完全褪去,世界像被一层灰蒙蒙的薄纱笼罩,无数火把在黑暗中摇曳跳跃,许多人点着火把神色匆匆地穿梭在帐篷之间。整个营地熙熙攘攘,看起来像是春运凌晨的高铁站,异常繁忙。 “今日圣上亲临,你就跟在我身旁,万事小心,稍有差池,小心掉了脑袋。”萧琮之神色冷峻,匆匆丢下这句话,便大步朝前走去。时熙不敢有丝毫耽搁,赶忙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 两人抵达空地时,熊熊燃烧的火把将场地内照得亮如白昼。一圈圈黄色的帷幔已在空地周围围了起来。空地中央,搭起了一座高耸的观猎台,台子两旁,绣着龙纹的旌旗猎猎作响,在夜风中肆意飞扬。 更远处,一批身着低级别官服的官员早已整齐伫立,他们为了这场盛会,早早便来到空地,安静地等候着。 萧琮之领着时熙走到离观猎台的不远处,已有数位大臣屹立于此。萧琮之转头看向时熙,手指向观猎台远处的两旁,示意那是仆从们该待的位置。 时熙倒是求之不得,她立刻快步跑到指定位置,安静地等待着即将开场的宏大场面。 仆从位置的正前方,是女眷们的所在之处。时熙一眼便看到了王望舒,还有几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娘子。但鉴于自己如今的身份,她自觉不宜上前攀谈,便只是远远地望了一眼。 不多时,永宁公主在众人的前呼后拥下翩然而至,她仪态优雅,也不与众人叙话,一到便坐在紫檀木制成的交椅上,悠然自得地品起茶来。 郑婉最后才姗姗来迟,她依旧是那副趾高气扬的做派。她这一出现,瞬间在贵女圈中引发一阵小小的骚动,就连永宁公主也不禁对她投去了侧目一瞥。 再见郑婉,时熙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恨意,若不是因她的一己私欲,林家何以家破人亡。可现在的她也不能立即上前手刃仇人。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晨曦微露。就在这时,数百名猎手骑着矫健的高头大马,浩浩荡荡地列队进入场内。他们有的手持长矛身背利箭、有的牵黄擎苍,一个个得显得威风凛凛。 行在最前头的,是一位身着明黄色翻领胡服的男子,他周身散发着文弱的书卷气,与身旁的骏马、弓箭倒显得格格不入。 跟在其后的,是时熙昨日见过的二皇子和三皇子,他们英姿飒爽,意气风发,一副凯旋而归的少年将军模样,气势非凡。 时熙的目光随着骑行队伍而动,她很快便看到了姬恒,只见他身佩宝剑,背负长弓,眼神坚定,也是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 这时,女眷中发出了一阵骚动的声音,不少人开始交头接耳起来。时熙抬头一望,顿觉眼前一亮,迎面而来的崔绩骑在一匹高大矫健的乌骓马上,那乌骓马浑身毛色黑亮如漆,而上的崔绩一袭红衣随风猎动、身姿挺拔如松似玉,宛如一团燃烧的火焰,在这略微清冷的秋日猎场中格外夺目。 时熙突然想起他的巾帕还在自己身上,还未来得及清洗,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巾帕所在的位置,似乎是同那不可企及的男子有了一丝莫名的联系。时熙内心祈祷崔绩心思纯正,他知晓自己身份后,但愿不要存心为难。 突然,一声悠长的号角声响起,几百名身着铠甲的禁卫军整齐划一地涌入场内。大启的皇帝在军队的护送中缓步登上观猎台。在场的文武百官纷纷下跪高呼万岁,那声音如排山倒海一般,震人耳膜。 时熙身处人群的远端,与皇帝所在之处相隔甚远,根本无法看清皇帝的容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她随着周遭人群一同下跪,而后又随着众人起身。 一道洪亮且透着威严的声音从观猎台传来:“朕承天命,统御万方,今日行猎,既为习武,亦为敬天。愿天地神灵,佑我大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愿诸卿奋勇争先,各展其能,以显我朝之盛!” 言罢,皇帝伸手取过一把造型精美的长弓,昂首朝着天空的方向,拉开了弓弦,长弓瞬间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嗡鸣,这声响若一道号角,宣告了这场狩猎活动地开启 。 第79章 醋海翻波 “呜—呜——”,低沉而浑厚的号角声再次响起,空地上的猎手们听到号角声,瞬间挺直了脊梁,拽紧了缰绳。 他们身下的马匹似是被这股热烈的气氛所感染,纷纷用马蹄刨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嘶鸣声;猎犬们也竖起耳朵,高翘起尾巴,显得跃跃欲试。 随着号角声以一个高亢激昂的音调收尾,猎手们齐声高呼,呐喊声响彻云霄。紧接着,他们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出空地。而后,迅速分散开来,朝着树林四周奔去。 时熙也被这雄浑热血的场景深深感染,她差点忍不住鼓起掌来。此刻,空地上所剩下一些有身份的官员纷纷朝着皇帝所在的观猎台聚拢过去,都盼着能与皇帝说上一两句,好为自己谋些前程。 时熙环顾四周,一时也没看到萧琮之,她正准备抬脚溜走,却迎面碰上郑婉等人,时熙下意识地低下头,试图回旁边绕过。 然而,一位娘子眼尖,立刻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带着几分嘲讽的语气高声说道:“各位娘子快来瞧瞧,这不是林家的四娘子吗?怎么落魄成这副模样啦?” 郑婉身边的娘子们见状,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围拢过来,将时熙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什么林家,还不是通敌叛国的罪人,可惜还没挨到受罚就自尽了,真是便宜了他家。” “这林家的女儿都落到这步田地了,怎么还有脸活在世上啊,还不如赶紧死了,去追随她那对罪人双亲呢。” “瞧瞧这打扮,当不了闺秀了,莫不是想当那低贱的家妓。” 这群人一边说着,一边笑得花枝乱颤。时熙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这些尖酸刻薄的话语,对她而言并没有多大的杀伤力,她只是觉得这群邪恶的氛围组正在兢兢业业地营业当中。 她抬头向郑婉望去,只见她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眼中满是嫌恶地看着自己。尽管郑婉她一句话都没说,实则句句都为她所言。 “林家可是有两条人命间接丧生于此人之手,我实在不想忍了,死就死吧。打蛇打七寸,她不是喜欢崔绩吗?”时熙内心正斗争着,恰在此时,她瞥见地上有一滩湿泥,隐隐散发着异味,像是马尿留下的痕迹,突然她心生一计。 时熙这时假装受不了众人言语的奚落,低头“嘤嘤”地啜泣起来,接着又装作那弱柳扶风的样子,身体微微摇晃,像是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委屈,双腿一软,直直地朝着地上跌去。 倒地的瞬间,时熙悄悄用左手在那湿泥里用力地蹭了又蹭,直到手掌完全被污秽沾满。紧接着,她突然抬头,扯着嗓子高喊一声:“郑娘子,奴才再也不敢得罪您了,您就大人有大量,饶恕奴才这一回吧!”话还未落,她一个箭步扑到郑婉的脚边,伸手就拽住郑婉价值不菲的绸缎绣裙。而后,她又迅速攀附着起身,一边嘴里不停地喊着“饶恕奴才吧”,一边趁势将那脏手在郑婉的周身都蹭了蹭。 等郑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她惊恐地尖叫着,身体拼命地往后躲,可她那一身精心绣制的绫罗绸缎,早已沾染上了臭烘烘的稀泥,印着条条手印。 时熙瞧着郑婉惊恐的表情,心里瞬间就乐开了花:姐姐还有招没使,接招吧大小姐。 她用右手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崔绩的巾帕,同时也故作惊慌地尖叫一声:“哎呀,怎么弄脏了郑娘子的衣裳,奴才该死,奴才给娘子擦擦。”说着,她故意在郑婉怒目注视下,轻轻抖动手中素白的巾帕,只见帕脚处,绣着的几片竹叶与一个醒目的“崔”字。 郑婉的目光触及到那巾帕上的字,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她气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上气不接下气地吼道:“小贱人,这巾帕你是从哪里偷来的?快,快把她给我拖下去,往死里打!” 时熙见自己的目的已然达成,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不紧不慢地说道:“打狗也要看主人呢,我可是永宁公主的人,怎可由郑娘子随意打杀。” 郑婉见她此刻的模样,瞬间恍然大悟,原来之前的一切都是她蓄意而为。刹那间,郑婉顿时气得不可遏制。她自小到大,何时遭受过这般欺辱?今日若不除掉这个村妇,绝难消她心头之恨。 她正要有所行动,却见时熙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一名氛围组成员,迅速冲出包围圈,边跑边压低声音说道:“来杀我呀,郑黑泥。” 郑婉气得捶胸顿足,怒气值瞬间爆表:“给我追!今日我定要将这个村妇碎尸万段!” “呵,这些贵女平日里怕是没吃过苦头,就这么轻易被激怒了,我这还没有发力了。”,时熙一边自我得意着,一边向永宁公主身边快步走去。 永宁公主此时正仪态万千地朝着观猎台走去。时熙见状,小跑至公主身旁,双膝迅速跪地,姿态低伏,口中喊道:“奴才给公主请安。” 她话还没落音,时熙身后那群娘子们也追了上来。众人看到公主,哪怕心中怒火翻涌,也得先压低火气,一个个也迅速整理仪态,整齐地弯腰,集体行礼道:“永宁公主万安。” 永宁公主眼中笑意盈盈,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而后轻声说道:“娘子们这是所为何事,跑得这般气喘吁吁,难不成是都想效仿那些男子们,去猎场一展身手?” 郑婉早就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她上前一步,恶狠狠地瞪着时熙,咬牙切齿道:“这奴婢心怀不轨,蓄意弄脏我的衣裙,还口出狂言,肆意羞辱于我,我……恳请殿下为我郑家主持公道。” “公主殿下圣明,请您明察。是郑娘子直言奴才不配活在这世上,奴才惶恐至极,才苦苦哀求郑娘子宽恕。可奴才竟被娘子推倒在地,一时不查双手沾满了地上的泥泞,这才不慎弄脏了郑娘子的衣裙。奴才罪该万死,恳请公主责罚。”时熙声音带着哭腔,模样装的也是柔弱可怜。 第80章 亲友重逢 “谁推你了?你这个满嘴胡言的贱人!今日我非当场棒杀了你不可!”郑婉简直不敢相信时熙竟敢颠倒黑白、恶人先告状,愤怒让她彻底失去了理智,全然顾不上公主就在眼前,直接大喊着要将时熙置于死地 。 公主眉头轻蹙,声线清冷,开口呵斥道:“此乃皇帝秋围之地,岂容你在此喊打喊杀,成何体统!这奴才不慎弄脏了你的衣裙,本宫代她赔你一套更好的便是。岂能为了这边小事,惊了圣驾,此事休要再提,到此为止。” 郑婉闻言后心有不忿,这明显就是公主护短,她绝不甘如此,仍准备继续反驳,身旁与她情谊深厚的娘子眼疾手快,急忙上前,暗暗拉住她的衣袖,示意她莫要再言语。 郑婉愣了一下,心中虽有万般不甘,最终屈服于永宁公主的威势,她不再言语,只恶狠狠剐了时熙一眼,连基本的告辞礼都没有行,便率先扭头走开了。 永宁公主对郑婉的无礼也并未气恼,她也无意于郑婉的去留,依然嘴角含笑着对时熙说道:“还不快起身,去做你该做的事。” 时熙对着公主又叩了一首,“多谢公主主持公道。”,然后急急忙忙起身,去找寻萧琮之的去处。 就在这转瞬之间,时熙突然明白,永宁公主要她过来伺候的原因之一,便是有她这么个令郑婉厌恶的人在眼前晃悠。以郑婉脾气,保不准就会做出什么出格的错事,这对郑太尉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要是郑家还想着与崔府结亲,那这更是对太子一脉的恶心。 除此之外,永宁公主想必定还有别的目的,只是她一时半会儿也实在难以参透。公主曾提及自己帮过她几次,可时熙自己也毫无头绪,实在想不明白这几次到底是指的哪些事情。 时熙心不在焉得在人群中来回寻觅了小半圈,却始终不见萧琮之的身影。她正乐于如此,免得去应对那个变态,一抬头却看见了王望舒。 望舒静静地伫立在一旁,秀眉紧蹙,神色忧虑。瞧见时熙在看她,她便缓缓走了上来,小声说道:“林表妹,许久不见了。” 如今时过境迁,曾经亲近的亲戚之间此刻已经隔着巨大的现实鸿沟。对时熙而言,彼此互不打扰,便是当下最好的相处状态。她也没什么多余的话想说,只是淡淡地回应:“表姐近来可安好?” “表妹,你可在怨恨我们王家?”望舒面露忧色,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 恨吗?绝对没有恨,大难临头,夫妻都是各自飞,更何况亲戚。只要落难时对方不落井下石,时熙便觉得已是仁至义尽。她急忙摆摆头:“表姐多想了,诗袭从未如此想过。我懂什么叫身不由己,爱莫能助。” 望舒的眼眶有些微微发红,稍作停顿后,又语重心长地劝道:“你何必招惹那郑婉,她可是这成邑出了名的睚眦必报,如今永宁公主虽能护你一时,可护不了一世。你以后可要如何自处?” 时熙还没来得及回答,只见望舒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她的身后,随即盈盈下拜,行了个万福礼,口中说道:“萧大人安好。” 时熙急忙转过身,只见萧琮之换了一身便于骑射的胡服。晨光熹微,金色的柔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胡服的利落剪裁与独特风格,似乎压抑住了他身上的几分邪魅,衬得他英姿飒爽,摄人心魄。 他微微颔首,算是对王望舒的问候作出回应,然而那深邃的目光,却直直地落在时熙身上。 时熙抬眸,望着眼前这张精心雕琢的面容,一时间竟也有些恍惚。她下意识地回避与他直视,急忙扭过头去,这一偏头,却瞧见望舒脸色泛红,神情忸怩。 “狗东西,长得倒是勾魂夺魄,到处扰人心智。”,时熙在心底咒骂道。 “你怎在此处,我寻了你许久,快随我来。”萧琮之开口,那语气竟格外柔和,甚至还隐隐夹杂着一丝宠溺。 时熙惊得猛地转身,瞪大了双眼望着他,喜形于色,全写在脸上:你又想干嘛?! “萧大人,望舒告辞。”王望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微微俯身行了一礼,随即缓步离开。 她走出几步后,又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萧琮之正深情款款地低头凝视着时熙,眉语目笑,分外柔情。 王望舒心头猛地一震,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她不禁在心中感叹:自己这个表妹的命运为何如此坎坷,才刚刚经历家破人亡的变故,如今招惹的却全是成邑城中那些旁人避之不及的虎狼之人。 她微微叹了口气,想起前些日子。在一次寻常的宴会上,何家的二郎何肃卿特意绕开人群,神色不善地拦住她的去路,语气中满是愤恨:“你们亲戚林家,家风不严,竟然纵容女儿与男宠来往,落得如今这步田地,也是必然。”她当时听闻,全然不信,还与何肃卿分辩了几句。可如今看来,这事也绝非空穴来风。哎,天意弄人。 而此刻,时熙正皮笑肉不笑地回应着:“萧大人,您这话从何说起呀?奴婢可一直都在这儿候着您呢。” 萧琮之眼中却闪过一抹难以捉摸的神色,不紧不慢地说道:“这秋分时节,天气清爽,本大人也想去狩猎凑凑热闹。林娘子不妨一同前来,瞧瞧我与你那崔郎相比,究竟谁更胜一筹。” 时熙心中轻哼一声,面上却依旧维持那副虚假的笑容:“郡王殿下气宇轩昂,德厚流光,备受天下之人敬仰。萧大人您嘛,也是才德出众,名声在外,与郡王一般光彩耀人,自然是平分秋色。” 话一出口,时熙便有些懊恼,自己这阴阳怪气的本事简直毫不经大脑,这死嘴张口就来,但凡萧琮之有些自知之明,岂不是当场就想杀了我。 然而,萧琮之却似乎丝毫听不出时熙话语里的嘲讽之意,只是温和地莞尔一笑:“如此,那便请林娘子拭目以待吧。” 第81章 剑拔弩张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空地,来到了树林的边缘。 此处早有仆从牵着马匹,带着弓箭,恭敬地等候在那里。一瞧见萧琮之的身影,仆从立刻疾步上前,双手奉上缰绳。 眼前的这马,身姿极为矫健,体型高大而壮硕,浑身披着浓密的白色鬃毛,显得威风凛凛。它的肩高,竟与身旁的时熙身高相差无几,时熙不禁被这马匹吸引,她隔着几步远的位置,饶有兴致地打量着。 就在这时,萧琮之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上去。”,语调简短有力,不容置疑。 时熙听到这话,先是一怔,随即吓得连连摆手,脚步也不自觉地不住往后退去:“什么,上马?!我…我不会骑马。” 萧琮之实在懒得与时熙多费唇舌,只见他双手握住时熙的腰,稍一用力,轻轻一提,不由分说地直接将她置于马背上。 而后他利落地翻身上马,顺手接过仆从递来的弓箭,口中轻喝一声“驾”,同时挥动缰绳,动作一气呵成。 胯下的骏马好似听到冲锋号角,立刻撒开四蹄,朝着山林深处狂奔而去。 时熙在马背上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个字,就被马匹疾驰带来的强烈颠簸感和失重感吓得浑身僵硬,脸色发白。此刻的她发现自己连一声惊呼都也发不出声来,只是下意识地伸出双手,紧紧环抱住前面萧琮之的腰,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贴了上去,双眼紧闭,就像是抓住了不可放手的救命稻草。 此时此刻,整个世界对于她而言,只剩下马匹奔跑时剧烈的颠簸感,以及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 所幸,前面骑马之人经验老到,控马的能力堪称一流。尽管身后多了个惊慌失措的时熙,两人也在马背上平安地骑行了许久。 在时熙的心脏承受能力快要达到顶点的时候,那匹骏马终于缓缓停下了脚步。 “还不松手,你打算抱到什么时候!”萧琮之略带不耐烦的声音在此时冷冷响起。 时熙猛地从惊魂未定的恍惚中惊醒,触电般飞速松开紧紧环住萧琮之的手。萧琮之一脱离时熙的环抱,立即动作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靴底稳稳踏在地面。 此时的时熙,依然神色游离,心脏狂跳不止,额头上瞬间密密麻麻布满冷汗。她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地往后瑟缩,全然忘却身后就是马背。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马下的萧琮之眼疾手快,反手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他稍一用力,就像拎小鸡崽一般,将她拎至马下。时熙双脚虽已沾地,但腿依然止不住地发软,身体颤抖着跌坐到地面。 萧琮之垂眸,静静地凝视着瘫坐在地上的时熙。此刻的他眼中的她,发丝凌乱地散落在脸颊两侧,面色格外惨白,浑身瘫软无力、止不住的颤抖,狼狈至极。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起来,别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萧琮之的声音依旧是惯有的清冷。然而,在这句看似冷漠的话语落下之后,他却做出了一个令人他自己也意外的举动——他突然伸出手,示意时熙拉住他起身。 可时熙这边一抬眼,瞥见那突兀伸到面前的手,整个人浑身猛地剧烈一颤,然后立即匍匐到地面,双手不顾一切地死死抓住地面的野草,带着惊恐与绝望地喊道:“我不走,你打死我,我也不走!” 萧琮之终于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他蹲下身子,嘴角挂着一抹戏谑的笑意,试图与时熙平视:“平日里敢作敢为的四娘子,怎么如今怕成了这副模样,软得像滩烂泥?” 时熙别过头去,倔强地不愿与他目光相接,声音带着颤抖:“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走。” 时熙此时偷偷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他们现在身处一片静谧幽深的山林,四周人迹罕至,绿树成荫,阳光只能透过茂密树叶的缝隙洒下,形成一道道的光柱。 “寂静岭,埋尸地。”,时熙脑中突然就蹦出这六个大字,她的恐惧一波未灭,一波又起,她更加紧紧地抓住草根,丝毫不肯放手。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时,静谧的林中骤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一群身着劲装的男子风驰电掣般闯入了时熙的视野。时熙长吁一口气,终于有人了,她静下心来定睛一看,为首之人竟是二皇子——恭王。 只见那恭王率先翻身下马,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向他们。他的眼神轻飘飘地扫过时熙,嘴角立即泛起一抹晦涩不明的微笑,“琮之也在这儿啊?”,他一边说着,一边上前熟稔地拍了拍萧琮之的胳膊,看上去显得两人亲密无间。 他身后的雍王紧随其后下了马,默默跟在他二哥身边。萧琮之刚准备上前行礼,林中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众人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太子略显文弱的身影率先映入眼帘,身后随即出现崔绩以及一众侍卫。 彼此不睦的兄弟们在此刻相见,表面上仍然显得和顺有礼。恭王一行人率先行礼拜见。随后,恭王满脸堆笑,高声问道:“不知太子今日收获如何啊?” 太子的声音一如他本人,温和轻柔,“本宫本就不擅狩猎,定是比不上二弟。孤也不便在此打扰二弟雅兴,就此告辞。”说罢,他轻轻一拉缰绳,便准备离去。 崔绩见状,正准备拉绳跟上,却突然瞧见了躺在地上的时熙。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神色一敛,毫不犹豫地飞身下马。 太子在一旁见状,急忙小声制止:“无功,不可。” 然而,话还未说完,崔绩已然快步走到了时熙身边。 两人四目相对,时熙只觉满心委屈与无比羞愧,她在众人面前以这么一个姿势趴在地上,她急忙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崔绩见状,全然不顾众人的目光,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扶,同时看向萧琮之,质问道:“萧少卿,狩猎之时,怎可带女眷前来?” 第82章 林深遇险 萧琮之神色淡然,不置可否,只是随口敷衍道:“不过是家奴罢了,算不上女眷。” 语音还未落,划破长空的尖锐呼啸骤然响起,天空射下数十支玄铁羽箭,直直朝着恭王与雍王攒射而去。紧接着,数十名黑衣死士,如鬼魅般从树梢顶端飘然而下,手持长刀,未发一言,便朝着众人悍然杀来。 最前头的恭王毫无防备,肩头便已被一箭射中。箭头深深没入骨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洇红了大片衣衫。他脸色骤变,抽出佩剑,且御且退。 崔绩反应极快,几乎在第一时间便飞身回奔,并大喊一声:“保护太子。” 两队人马迅速做出防御姿态,盾牌交错,长枪林立。可奇怪的是,这群黑衣死士只一味地朝着恭王和雍王猛攻,对太子这队人马竟视若无睹。崔绩心下一沉,暗叫不好。 恰在此时,他瞧见一名死士高高抡起大刀,朝着时熙砍去。时熙凭借着灵活的走位,惊险地躲过了几次致命袭击。然而,很快她就明显体力不支,眼看就要命丧于刀下。而身旁的萧琮之却只顾着自身与敌人搏杀,对危在旦夕的林时熙全然不顾。 崔绩迫不得已,只得迅速张弓搭箭,瞄准那名死士。“嗖”的一声,利箭离弦,黑衣死士应声而倒。 时熙眼睁睁看着面前的黑衣死士,后背被利箭贯穿,接着直直砸落在地。转瞬之间,便没了气息,不再动弹。 死人了?!时熙脑子一顿,她哪里见过这等命丧当场的生死之搏,一时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崔绩迅速转头望向太子,两人目光一触,便瞬间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太子不动声色地微微点头示意,崔绩即刻会意,大手一挥,带着半数侍卫迅猛地冲向那群黑衣死士,为解恭王之困。 数十名黑衣死士腹背受敌,被两方人马前后夹击,不过片刻,便已死伤过半。包围圈在激烈的厮杀中越缩越小,可圈中的死士们依旧困兽犹斗,拼死顽抗。就在众人以为即将将他们生擒之时,为首的死士猛地振臂高呼:“未能取姬乾性命,我等死不瞑目,愧对主人厚望!” “抓活的!”崔绩急喊一声,但他声音刚落,圈中的黑衣死士们竟在同一时刻纷纷咬碎藏在口中的毒药后自尽,不过转瞬之间,无一活口留下。 受伤的恭王目睹这一切后,竟也在同一时间,直直地昏迷倒地。 “二弟!”太子突然心急如焚,猛地翻身下马,径直朝着姬乾所在之处奔去。待至近前,只见那箭伤入骨,若是再往下几寸,必定是回天乏术、药石无灵。 “快!速速送二弟回营地治伤!”太子一声令下,萧琮之即刻快步上前,动作轻柔地搀起恭王,小心翼翼地将其安置在马背之上。紧接着,恭王一行人扬鞭策马,悉数朝营地奔去,只留下太子这一方众人与时熙仍伫立原地。 太子面色凝重,双眉紧锁,默然无声地伫立在原地。他身后的崔绩见状,赶忙快步上前,轻声宽慰道:“太子勿要多虑,皇上自会明断是非。” 太子却只是苦笑一声,缓缓说道:“我这二弟,自幼便行事果敢,手段狠辣,这一箭是他射向自己的也未为可知。父皇最近又厌弃于我,还不知这事会如何收场。” 崔绩在一旁听出话中深意,他试图安抚太子的情绪:“殿下,若无确凿的真凭实据,皇上定然不会偏听偏信。” “唉……”太子无奈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声,“无功,回营地吧。”说罢,便朝着自己的马匹缓缓走去。 当他途经时熙身旁时,脚步却突然停住,目露迟疑地上下打量,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无功,这位是?” 崔绩赶忙上前一步,拱手回道:“回太子殿下,这是原邳州长史林季尧的女儿林诗袭。此事错综复杂,说来话长,日后无功再同太子秉明。” 太子微微颔首,神色恍然,“哦,本宫想起来了,七弟的腰牌便是给了她。只是这林娘子为何这副装扮,还与恭王同处一处?” 还处于懵圈状态的时熙听闻太子念及她的名字,才回过神来,她先行了一礼才回禀道:“奴婢双亲亡故后,衣食无着,蒙永宁公主收留,便在公主府做了婢女。恰逢这秋闱之际,公主殿下特意吩咐奴婢照料萧少卿,故而才与萧少卿一同在这处。” 太子望着远方,口中喃喃轻念:“永宁公主。” 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本宫的姑姑、兄弟们,倒是时时刻刻都在‘关照’着本宫。罢了。” 说完,他转过身,步伐略显沉重地朝着自己的坐骑走去。 崔绩看着一脸茫然的时熙,眼中满是温柔,轻声询问道:“林娘子可会骑马?” 时熙听到“骑马”二字,瞬间退后几步,惊恐万分地忙不迭摆手道:“不不不,郡王不必顾虑我,我可以走回营地,这马,我是坚决不愿再骑了。” 崔绩露出一抹会心的笑容,耐心解释道:“这林中常有猛兽,不可孤身逗留。林娘子不必如此惊恐,我的乌骓性情温顺,十分通晓人性,娘子可试试。” 时熙在心里暗自嘀咕:再通人性,还不是马,跑起来不还是一样颠簸吗?她声音微弱:“多谢郡王好意,只是这马,我实在是万万不敢再骑了。” 恭王遇袭,此乃大事,不能耽误。崔绩思虑再三,最终还是下令让两名侍卫牵马护送时熙回营地,而其余众人,则与太子一同策马扬鞭,向着营地飞驰而去。 时熙一路上走走停停,耗费了将近两个时辰才总算回到营地。她满心愧疚,诚恳地向两位侍卫小哥连连致歉。 还没等缓过神来,就听闻皇上得知恭王遇刺一事,顿时龙颜大怒,当即下令即刻彻查此事,并命诸位皇子以及大臣即刻面圣。 时熙别无他法,只能先行回到自己的帐篷。所幸此刻萧琮之并不在此处。她急忙翻出枕头下的崔绩所赠的药盒,打开一看,盒内的药膏膏体细腻,气味清新。 时熙掩好帐篷门帘,确认四下无人后,才偷偷地为自己上药。她回想起今日发生之事:倘若不是崔绩及时出手相助,自己恐怕早已命丧当场,当下心中便涌起一阵对崔绩的感激之情。 第83章 初次面圣 她独自坐于帐中,忽而感概道:自己一条小咸鱼,怎么就越陷越深地卷入了这场皇家纷争之中?都怪萧琮之,若不是他心血来潮要去打猎,又怎会生出这般事端? 咦,等等!时熙脑海中陡然闪过一个念头,倘若他并非一时兴起,而是蓄意为之呢?这个想法刚一冒头,便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这时帐篷外骤然响起一声急促又尖锐的呼喊:“林诗袭是不是在这儿?” 时熙赶忙起身外出,见是位身形单薄的年轻男子,他扯着尖细的嗓音说道:“你是林诗袭吧,赶紧跟咱家走,皇上要见你!” “什么?皇帝要见我?这位大人,您可知道所为何事?” “咱家可不是什么大人。也不知晓圣上要问什么,不论问什么,你如实回答便是!” 这情形,就像读书时候突然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谈话,这去的一路上,时熙都是满心忐忑,诚惶诚恐。 一刻多钟,便抵达营地中最为气派的帐篷前,这帐篷主体由顶级的白色鹿皮精心拼接缝制而成; 帐篷的四角矗立着精雕细琢的红木立柱,柱身上缠绕着栩栩如生的金色蟠龙; 帐篷入口处,悬挂着两幅厚重的红色锦帘,帘上用金线绣满了象征吉祥的瑞兽麒麟,华贵非凡。 那清瘦男子撩开锦帘,眼神示意时熙赶紧进去。时熙微微低头,踏入帐内。 刚一入帐,时熙便感到现场气氛紧张、压抑,地上跪满了一帐篷的人,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皇帝端坐在雕花紫檀木桌前,怒目圆睁。 时熙急忙伏地叩首,恭敬唱道:“奴婢参见皇上。” 皇帝威严的声音传来:“恭王遇刺之时,你可就在现场?” “回皇上,奴婢当时就在现场。” “好,朕问你两个问题,你只需如实作答,若有半句虚话,立即杖毙。” “是,奴婢必定句句属实,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刺客一来,是不是并未对太子动手,只针对恭王行刺?” 时熙心中“咯噔”一下,这问题的指向性太过明显,若如实回答“是”,岂不是要害了崔绩? 她也来不及多想,按照她口比脑快的特点直接回道:“回禀皇上,奴婢当时所见的实情就是,刺客从天而降,见人就砍,恭王与奴婢离他们最近,所以最先遭到攻击。后来全靠在场的太子、郡王以及雍王合力拼杀,才最终制服刺客。” “这么说,你的回答是否定的?” “奴婢所言,皆是自己当时的亲眼所见、亲身所感,至于其他的,奴婢确实不清楚。” 皇帝略一沉思,也不置可否,继续问道:“有人说看到,刺客与德昭郡王拼杀时,不敢对其下杀手,处处退让,可有此事?” “回禀皇上,当时事发突然,情况危急,众人皆自顾不暇,或是忙于救主,或是忙着自救,奴婢实在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留意刺客是否还有其他举动。不知当场的谁,还能空闲到去留意旁人。” 下跪的人群中,雍王听了时熙的回答,立刻抬起头来,出声反驳道:“你这女人,开口闭口都在维护太子,谁不知道你爹林季尧是太子的门生。可怜我二哥此刻还躺在床上生死未卜。” 时熙闻言心中一横:哎呀,死就死吧,也算报了救命之恩! 她即刻回嘴道:“雍王殿下,我爹之事尚未审判定罪,真相究竟如何还未可知。奴婢今日在皇上面前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自己亲历的所见所感,未下一句结论,怎么就变成维护太子殿下了。” 雍王被时熙这般挤兑,顿时恼羞成怒,她一个小小的奴婢,居然敢在皇上面前公然反驳他堂堂王爷,简直是目无尊卑! 他怒目圆睁,正要出声狠狠教训:“你……” “好啦,朕知晓了,你先下去。”皇帝摆了摆手,打断了雍王未出口的话。 时熙赶忙再次叩首,退出帐篷时,她偷偷瞥了一眼,只见帐下跪着的有太子、姬恒、崔绩,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皇子和朝廷大臣。 她只能独自一人又返回自己的帐篷,感慨道这太子也不好当,明枪暗箭的攻击和算计也实在太多了。 史书上说得对,皇帝和太子这都是高危职业,稍有不慎便会性命不保,看来从古至今的政治斗争都是残酷非常啊。她应该要远离。 不过她今日这番言辞,明显得罪了雍王一派,往后在这永宁公主府,怕是日子不好过了,也不知今后该如何保全自己? 时熙独自在帐篷里百无聊赖,从白日一直待到天色渐暗。 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之声,小福子趁着夜色,鬼鬼祟祟地溜到帐篷边,压低声音喊道:“四娘子!” 时熙赶忙走出帐篷,快步跟上,两人一同来到一处偏僻之地。 小福子压低声音:“四娘子,郡王与七殿下不方便亲自前来,特意吩咐奴才来给您带个话。” “太子和郡王现在如何?没出什么事吧?”时熙倒是焦急地想知道结果。 小福子忙摆了摆手,示意她放心,“四娘子尽管宽心,殿下们都已平安回到自己的住处,今日圣上并未责罚任何人。” 时熙皱了皱眉头,又问:“雍王是不是想诬陷太子,说太子是刺杀恭王的幕后黑手?” “唉,”小福子叹了口气,满脸忧虑,“雍王今天未占到便宜,今后必会生出其他事端。郡王担忧娘子您无端被牵连,特地嘱咐奴才告诉您,让您宽心,他定会想办法护娘子周全。” 时熙听到小福子之话,略一迟疑,小声说道:“若郡王方便帮忙,能不能让我离开成邑这个是非之地,哪怕去云中关找韩庄也成。” “四娘子是想走?”小福子听闻,微微瞪大了眼睛,显得很是意外。 时熙见他这般反应,忙补充道:“要是这事太麻烦,那就算了,也不是非得去云中关不可。” “四娘子,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小福子赶忙解释,“奴才这就回去,把您的话原原本本回禀给郡王及七殿下。” 第84章 乱臣贼子 小福子趁着夜色潜回了姬恒的营地。此刻,营帐之内,崔绩与姬恒正相对而坐。待小福子匆匆回禀一番后,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姬恒首先有些沉不住气,他望向崔绩,不满的嘟囔着:“小四为何要走,我可以去求母妃,让她把小四赐给我做王妃,我……” 话还未说完,崔绩便出声打断,语气中是成年男子的沉稳:“阿恒,如今你已长大成人,不可再这般胡言乱语。林娘子父亲的事情尚悬而未决,别说王妃之位,眼下就连以故友相称都不合时宜。” “可是父皇已经明令禁止我们再追查此事,难道这件事就永远无法了结了吗?那我还能一世都不娶亲?” 崔绩瞧着他这身为皇子的表弟,重心长地劝道:“你我的婚事,又怎能由自己做主?向来都要以家国为重。” 姬恒听后,低头沉思片刻,又带着一丝期待与忐忑问道:“表哥,你说小四她愿意做侧妃吗?” “阿恒,你有所不知,这四娘子跟这天下的女子不一样,她……” “表哥,我明白,小四她跟这全天下的女子都不同。”姬恒急切地打断道。 崔绩缓缓站起身,神色庄重地拍了拍姬恒的肩膀:“阿恒,听表哥一句劝,莫要再对四娘子念念不忘了,你与她本就不是同路之人。” “这是为何?”姬恒一听这话立即站起身来,情绪有些激动:“我知道,她一直亲近端己。但我私下问过,端己说他和小四仅仅是知己,并无男女之情。” 崔绩无奈地摇了摇头,少年人的情窦初开,此刻旁人的话是一句都听不进去。也罢,多说无益。 无奈之下,他只能转换话题:“恭王此次定然不会轻易罢休,今日之后必定还会使出别的手段。你我二人务必密切留意局势变化,全力确保太子的安危。” “幸亏小四心思聪慧,今日在父皇面前那一番话,巧妙反制,倒将了他们一军。只是经此一事,小四不能再继续待在永宁公主府上了。” 崔绩轻轻颔首:“确实如此,得尽快安排妥当。” 另一边,时熙轻手轻脚地溜回帐篷旁。她撩起帐帘,只见帐内一片漆黑,尚未点灯。她暗自松了口气,迅速钻了进去。 还没等她摸到床边,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你倒真是无所畏惧!” 时熙吓得浑身一颤,忙手忙脚地点燃蜡烛,寻声望去,只见萧琮之正站在帐内,手中漫不经心地摆弄着一个小盒子。 她定睛一看,心中“咯噔”一下,那竟是崔绩送她的药膏。刹那间,时熙的怒气“噌”地一下冒了起来 ,忍不住嚷嚷:“你怎么能随便翻别人的东西!不要脸!”当然,最后三个字她只是动了动嘴,并未说出声来。 “这帐内的一切,如今都归我所有,也包括你,我自然可以随心所欲。” “我又没卖给你,你想得倒美!”时熙气得满脸通红,几步冲上前去,伸手就要夺下药盒。 萧琮之一把擒住她的手腕,稳制住她的动作,目光落在那药盒上,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怎么,四娘子似乎对这盒药膏宝贝得紧。这药确是上好的烫伤膏,价值起码三金,看来赠药之人对四娘子倒是很上心。” “跟你有什么关系,快把它还给我!”时熙心急如焚,急忙伸出另一只手去夺。 萧琮之瞬间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烦躁,他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时熙正在争夺的那只受过伤的手。 “啊!”钻心的疼痛袭来,时熙忍不住惊呼一声,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整个人疼得没了力气,只能放弃挣夺,身子也软绵绵地往下沉。 萧琮之见此,随手将药盒放在床边,抬脚便准备离开帐篷。 时熙强压着愤怒,望着萧琮之的背影,一字一句地说道:“别以为我不清楚,今日带我去林场,你就是故意的,想利用我牵制崔绩。我告诉你,绝不可能!” 萧琮之听到这话,缓缓转过身,声音低沉而魅惑:“哦?我倒没这么想过,或许下次可以试试。” 时熙直直地盯着他,硬着头皮说道:“你们妄图嫁祸于太子,真是白日做梦!在这儿,你这种人叫…叫,乱臣贼子。” “乱臣贼子。”萧琮之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汇,嘴角微微上扬,玩味地重复着这句话。 突然,他冲着时熙莞尔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营帐中竟无端生出几分破碎的蛊惑感,“你说得倒是准确。” “啊!”这种反应大大出乎时熙的意料,她瞬间便露了怯,竟一时语塞,嗫嚅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全然不知该要说些什么来回应这句话 。 萧琮之上前几步,突然抬手轻轻捏住时熙的下巴,肆意地左右摆弄一番,随后嫌恶地说道:“竟不知崔绩的品味原来如此之差。这姿色与性情,实在是让人不忍多看一眼 。” 听到这话,时熙顿时眼睛一亮,她瞬间解读出了另一层含义:原来萧琮之一直将她视作崔绩的人,故而才处处刁难,如此一来,便意味着他暂时不会危及自己的性命。 有了这一认知,时熙感觉自己瞬间有了保障,她甩开萧琮之的手,嘴上立即也强硬了起来:“哼,对,我是人丑,可是我心灵美啊,总好过某些人天使外貌蛇蝎心肠吧。” 萧琮之竟也不恼,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不达眼底的笑意,幽幽说道:“那我便拭目以待,瞧瞧林娘子这份美好,在崔绩心中究竟价值几何?” 他冷不丁地俯下身,凑近时熙耳畔,声音低沉:“崔绩究竟有什么好?不如跟着我。” 在昏暗的烛光下,他修长浓密的睫毛如蝶羽般轻轻颤动,在眼下投映出一片深深的暗影 。 时熙瞧着眼前这张俊美的面容,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这么好看的人端的却是那样的心肠。 她内心深处莫名泛起一阵柔软,不自知地喃喃问道:“你为何偏要去公主府做个宠臣,自食其力不好吗?” 第85章 万金交易 时熙话音刚落,突然察觉自己不该如此说话,她抬头望向萧琮之,却发现眼前之人的面容竟如被风吹散的薄雾,渐渐模糊起来。 就在此时,她的心脏猛地一阵痉挛,接着剧痛袭来。不好!她在心底暗叫一声:这病症都已经许久未曾发作了,怎么今日又......思虑还在脑海中翻涌,她的意识却如断了线的风筝,迅速沉沦,整个人随后直直地朝着地面倒去。 等再度恢复意识时,时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全然陌生的房间里。环顾四周,屋内的陈设极为简朴,并没有过多的装饰。 她坐起身来,像想起什么,突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衣物,是一套全新的青碧色窄袖短衫。时熙的心猛地一紧,她慌乱地伸手扒拉着查看内衣,发现同样也是全新的。她的手指微微颤动,急忙跳下床来,却感觉身体也并无其他异样。 屋内空荡荡的,除了她,再无旁人。时熙深吸一口气,平复着内心的慌乱,快步走到房门前,抬手轻轻打开了门。 刹那间,一道耀眼的日光直直刺来,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待适应了光线,她方看清门外是一方宁静的小院。 院角处,种着一丛丛彼岸花,在日光的照耀下正如火燃烧着,美得实在惊心动魄,灼灼夺目。 “谁家好人会在院子里种这种地狱之花啊。”时熙忍不住低声嘀咕着。 正此时,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走了上来。她瞧见时熙正专注看花,倒是显得神色平静,缓缓说道:“这曼珠沙华,是几年前毫无征兆自己长出来的。郎君见它开得娇艳动人,便随它生长,没成想,长到如今,是愈发繁茂,遍布院子此处了。” 时熙听闻人声,忙转身问道:“老人家,您家郎君是何人?还有,我的衣服是您帮忙换的吗?” 老妇人微微欠身,恭敬回应:“正是鸿胪寺的萧少卿。娘子昨日病得虚弱,郎君特意嘱咐老奴悉心照料娘子。” 时熙心头一松,又问道:“那此处是哪里?秋闱可已经结束了?” 老妇人摇了摇头:“这儿是郎君的住所。至于秋闱之事,老奴实在不清楚。娘子自您来此,已经昏迷整整一日了。” “萧琮之的房子?就这?他原来这么穷的吗,当男宠都没捞到几两银子,怎么屋子能简陋成这副模样?”时熙内心暗自揣度着,这一连串不着调的念头,把她自己都逗得差点笑出声来。 她抬腿就准备往院门外走去,不料却被那婆婆伸手拦住,那老婆婆轻声劝道:“郎君特意吩咐过,娘子您身子还弱着呢,这几日实在不宜外出。” 时熙一听,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她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气冲冲地进了屋内,嘴里还嘟囔着:“好你个萧琮之,这是软禁!” 她无可奈何的待在这房子里,期间除了那老婆婆,也不见其他人影。 其实在时熙晕倒后的第二日午后,因恭王伤情反复,皇帝震怒,严令彻查。参与狩猎的众人皆无心再沉浸于秋围的逸趣之中,今年的秋围便这般匆匆落下帷幕。 恭王遇刺一事,如同巨石投入朝堂这片深潭,瞬间激起千层巨浪。朝堂之上此时波诡云谲,各方势力都蠢蠢欲动。 长公主府内,书房之中,崔绩正端坐在案前。皇帝已将恭王遇袭一案交由大理寺负责侦破。 今日,大理寺中的内应传来消息,称大理寺已然找到突破口,关键线索就在那支射向恭王的箭上,然而具体指向何处,却仍未探明。 他正欲提笔给韩庄写信,这时,仆从匆匆来报,说是萧琮之求见。 崔绩听闻,面色微微一沉。他与萧琮之平素并无私交,双方阵营更是不同,此前从无往来。今日萧琮之突然登门,想必是有所图谋。 “请他到会客厅。”崔绩沉思片刻,吩咐道。 片刻之后,会客厅内,萧琮之稳步走来,拱手行礼:“下官拜见郡王殿下。” 崔绩一如既往地展现出清风朗月般的大家公子风范,微笑说道:“萧少卿无需多礼,快快请坐。” “下官此次前来,是代林娘子归还郡王殿下的东西。”萧琮之边说边拿出一个木盒,双手恭敬地递上前去。 仆从接过木盒,径直端到崔绩面前。打开盒子一看,里面静静躺着一条素白丝绸巾帕。 崔绩神色瞬间变得威严,正色道:“林娘子如今身在何处?” “郡王请放心,林娘子现下在我宅院中安然无恙。只是过些时日,若她回了公主府,下官倒是担心雍王不会善罢甘休。” 崔绩闻言,略一迟疑,立刻屏退左右侍从,直言道:“萧少卿今日前来,究竟所为何事,不妨直言。” 萧琮之闻之即刻展露笑颜:“郡王果然爽快。下官此次前来,是想跟郡王做一笔买卖。这货物价值一万两黄金。” 如此巨额的交易,崔绩听闻后却没有丝毫惊讶之色,他不紧不慢地问道:“本王倒是十分好奇,究竟是何物,竟能价值万金。” 萧琮之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林诗袭,外加一个恭王的秘密。” 崔绩脊背挺直,正襟危坐,脸上却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困惑之色,挑眉问道:“这......本王着实听不明白萧少卿的意思。” 萧琮之微微前倾,语气中全是诚恳却又带着几分自卑:“不瞒郡王殿下,下官出身寒微,一路所行之事,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有了这一万两黄金,下官便能寻个合适的时机,隐身而退,从此远离这朝堂纷争。”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崔绩,“可殿下,一旦做成这笔交易,既能抱得美人归,又能在这江山棋局中多添一枚关键棋子,助力殿下成就大业,如此算来,一万金着实是过于便宜了。” 崔绩静静地凝视着萧琮之,目光深邃难测,心中暗自权衡。这人突然提出这般交易,言辞之间真假难辨,背后所图究竟为何?一万两黄金,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哪怕他身为郡王,一时之间也难以筹措齐全。 第86章 当做侍妾 崔绩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萧琮之,语气中满是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萧少卿,既然你如此坦诚,本王也不与你兜圈子。你一开口便是一万两黄金,本王即便有心,一时半会儿也实在难以凑齐。可这秘密,你倒是说说,究竟有多大分量,能值这万两黄金?” 萧琮之向前一步,刻意压低声音,在崔绩耳边轻声耳语了几句。 崔绩听闻,面上神色虽然如常,但身下的双手却不自觉地紧紧握成了拳头,片刻后,沉声道:“既如此,这笔买卖倒也合算。” 萧琮之微微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自得,似乎对崔绩的回答早有预料。片刻后,他不紧不慢地缓缓开口:“至于林娘子,一月之后,定当完璧归赵,送还与郡王殿下。只是此事行事匆忙,难免有些地方顾及不周,还望郡王海涵。” 待萧琮之返回豫园之时,天色已暗,园中的灯笼这才逐一点亮。他回到房中,沉思片刻,招来那位玄衣侍卫:“速去,告知北边那位,我为他备下的礼物,不出四月,定会准时送达。” 那侍卫从黑暗中浮现而出,身形利落,沉声道了句“遵命”,随后便迅速隐没在夜幕之中,眨眼间便没了踪迹。 恰在此时,白发婆婆迈着蹒跚的步子走来,手中端着一碗清粥小菜:“郎君,忙了一天,进些小食吧。” 萧琮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地问道:“那林诗袭如何了?” “今日午时便已苏醒,现在正在房内歇着,瞧着已无大碍了。” 萧琮之听后,沉默了片刻,也不再言语,只是抬手端起那碗清粥,一饮而尽。 暮色降临,时熙已在房中枯坐了几个时辰。她留意到这院子里除了那位白发苍苍的婆婆,再无旁人的踪迹。 待到天色一黑,瞅准婆婆不在的时机,时熙轻手轻脚地端起房中的一根木凳,悄悄的挪到院中的墙角边。 她先是环顾四周,确定周遭无人,这才踩上椅背,动作利落敏捷地翻过了墙。然而,令时熙惊讶的是,墙外并非宅外,而是一座更为宽敞气派的庭院。原来,自己此前待着的那几间屋子,不过是这偌大宅邸的一个小小角落。 趁着夜色的掩饰,她偷偷的猫着腰在这广阔的宅院里寻找着院墙,一心只想逃离这个困住她的地方。 这偌大的宅院,静谧得却有些诡异,连半个守卫的影子都瞧不见。时熙并未察觉到不妥,只是暗自庆幸,觉得自己运气实在不错,一路摸索,终于寻到一处看起来相对低矮的院墙。 望着这约有一人多高的院墙,她咬了咬牙,使出浑身解数,手脚并用,费了好大一番力气,终于攀爬上了墙头。望着墙外的巷道,时熙内心一阵得意。 她顾不上停歇,急忙转过身面向院墙,双手紧紧攀搭在墙头,身子一点一点地往下蹭。当双脚距离地面还有一米多高时,她一松手,直接跳了下去,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墩。 虽说这落地的姿势可能不够完美,但好在总算是有惊无险地逃了出来。时熙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会心微笑,从地面爬了起来。 可就在她刚一转身的瞬间,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只见萧琮之正静静地站在她身后,脸上带着一抹饶有兴致的笑意,像是看了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把她刚才那一番爬上爬下的“壮举”尽收眼底 。 “咳咳。”时熙尴尬地假装咳嗽了两声,试图缓解这令人窒息的窘迫,她讨好般地笑道:“萧大人,您这府邸还真大啊,逛着逛着就出来了。” 萧琮之似笑非笑,“林娘子,看够了吧,请回吧。”,接着他抬手指向墙头:“还是林娘子喜欢从这儿回?” 时熙心中的怒火“噌”地一下蹿起,质问道:“萧琮之,你凭什么把我软禁在此?我又不是你家的奴婢!” 萧琮之目光幽深,一字一句幽幽说道:“我明日便去求永宁公主,恳请她把你赐给我做侍妾。” 时熙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双眼,呆呆地反问道:“做什么?” 萧琮之脸上浮起一抹邪魅的笑容:“就是无名无分地跟着我,召之即来的暖床丫头。” 时熙彻底听清后,不禁怒目而视,慌乱之下她口不择言:“你……你这是天鹅想吃癞……呸呸,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就是死,也绝不会跟你在一起!” “这可由不得你。”萧琮之语气冰冷,不容置疑,话音刚落,他突然上手将时熙打横抱起,大步朝着院门走去。 时熙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瞬间双脚离地,一阵强烈的失重感袭来。慌乱之中,她双手猛地圈住萧琮之的脖子。可仅仅两秒之后,她便意识到这种姿势实在太过暧昧。 看着萧琮之近在咫尺的面容,她的脸颊瞬间滚烫,急忙松开双手,开始在他怀里拼命地挣扎,双腿胡乱踢蹬,双手用力推搡,口中还不断叫嚷着:“放开我,你快放开我!” 刚迈进院内,萧琮之没有丝毫预兆,陡然撒手。“扑通”一声,时熙的屁股再次重重地摔在地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还没等她缓过神来准备开口骂人之际,就看见萧琮之已经转身关上院门。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给时熙,径直大步离去。 时熙一个人坐在地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满心的愤怒与委屈无处发泄 。 她心中暗自思索:这萧琮之为人阴晴不定,行事不得章法,实在难以相处。况且他还…不行。即使长得再好看,我也绝不能跟他在一起。不知崔绩能否救我离开成邑,这儿我是一天也待不住了。 她此刻只恨自己学艺不精,只会些三脚猫的功夫,如今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乖乖受制于人,不能随意离去。 她从地上缓缓爬起来,揉着摔了两次、摔得生疼的屁股,独自在这略显阴森的大宅院里,凭记忆摸索着,朝来时那间小屋走去…… 第二日大启的朝堂之上,大理寺呈上恭王遇刺的证据,让满朝文武一片唏嘘,朝堂之上瞬间一片哗然。 第87章 孤家寡人 大理寺卿郭尚业阔步上前,当朝递上那支曾没入恭王身体的利箭,向皇帝与满朝文武高声说道: “陛下,诸位大人,此箭头经火烧之后,已然变为黄色。依臣判断,这批兵器中必定含有铅矿。在我大启,这般情况并不多见。臣已命大理寺上下,仔细查遍兵器库中所有有归档记录的武器,竟发现,唯有一年前送往青州龙武军军中的那批兵器,也是如此。” 此言一出,群臣一片哗然,纷纷交头接耳。 紧接着,又齐刷刷地扭头望向德昭郡王崔绩。自英国公崔宁病逝后,青州的军队便由崔绩接管统领,众人心中都有所疑虑:这袭击恭王的背后黑手,莫不是与崔氏有所关联? 崔绩在殿下听闻这话,脸色骤变,即刻跪地回禀道:“陛下,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龙武军全体将士,誓死效忠于圣上,绝无此等大逆不道之人!我等为洗脱嫌疑,愿接受大理寺严查!”言罢,他俯身于地,久久不肯起身。 殿下的雍王,此刻双目圆睁,满脸怒色地紧盯着崔绩,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太子脸上则写满了惊讶,神情间满是犹豫,脚步微挪,却又踟蹰不前,不知自己该不该上前为崔绩辩解一二。 再看朝堂之上的群臣,则是神态各异,整个朝堂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微妙的气氛。 元景帝高高端坐于龙椅之上,台下众人的表情,都被他不动声色地尽收眼底。 他当朝未做出任何评论,只是下令道大理寺顺着这条线索,严加彻查,不得有丝毫懈怠。 早朝散去之后,长公主府上,崔氏祠堂内,崔绩正双膝跪地,神色恭敬地聆听着母亲长公主的教诲。 长公主已年逾四十,却依旧气质出众。她虽一身素衣简饰,然而周身散发的气度,却绝非寻常寡居妇人。举手投足之间,无一不透露着上位者独有的威严与冷酷。 “历朝历代,”长公主缓缓开口说道:“君王最忌讳的,便是功高盖主的臣子,尤其是那些手握军政大权,又精明能干之人。当初我与皇帝,姐弟相互扶持,你父亲也有从龙之功,方才成就了如今这江山社稷。可你要明白,你我虽为姬家子孙,可皇家自古便无亲情可言,皇帝乃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他在乎的唯有他的皇位。” “此番恭王受伤过重,让皇帝意识到崔家势力已然独大。不仅如此,即便是太子往后的处境,皇帝也有所担忧。就算他内心觉得你与此事并无关联,但他如今的举动,分明是对你,对龙武军有所忌惮,进而想要打压一番。” 崔绩微微皱眉,有些疼心:“可母亲从小教育儿的便是行端正之道,做辅国的良臣。儿绝无谋逆之心。” 长公主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柔和了些许:“我自然知晓你的心意。但我也太了解我那弟弟的性情了。当初那些一同打江山的从龙功臣,除了你父亲因病早逝外,其余的谁未遭到清洗。此事不论皇帝还是恭王都不会善罢甘休。” “母亲,昨日有人要价万金,欲向儿子兜售恭王私吞铁矿、私铸兵器的罪证。” 长公主闻言,不禁微微皱眉,心中亦是一惊。竟有人胆敢贩卖这等惊天消息,而那恭王,打从幼时起便心思狠辣,野心勃勃,做出这等事倒也并非出人意料。 长公主追问道:“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叛卖这等消息?” “乃是鸿胪寺少卿萧琮之。儿子此前曾派人调查过他,却一无所获。此人出身甘陵的贫寒之家,后来攀附上永宁公主,颇得公主信任。”崔绩说话间悄然隐去了与时熙相关的事情。 长公主沉思良久,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这人此前倒从未听说过。罢了,恭王这边的所有事务,不论真假都暂时交由你二叔去处置。黄金一事,母亲自会想办法筹措。你如今最要紧的,是收敛锋芒。或许,也是时候做些年轻人常干的、无伤大雅的荒唐事给皇帝看看。” “是,母亲,儿子明白了。” 此刻,豫园之中,时熙这时才想起崔绩的巾帕找不到了,她寻思着应当是放在自己的旧衣里。当婆婆来送饭的时候,她便出声询问,自己换下来的衣服去了何处,岂料得到的答复竟是都已被扔掉。 时熙也不疑有他,只是满心失落,在小院中来回踱步,百无聊赖之际,趁着婆婆不在,她便从房中搬出木凳,如同昨晚那般,将木凳稳稳立在墙边。 不过这次,她并非要翻墙逃跑,只是攀在墙头,好奇地向外张望。 昨日因是黑夜,视线不佳,时熙看得不够真切,今日再瞧,才发觉萧琮之这宅院当真是别致雅趣。楼阁台榭错落有致,假山池塘相映成趣,一步一景。 “这家伙看来没少捞钱啊,哼!我还以为他是清贫之官。”时熙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着。突然,她瞧见前方有几个侍女结伴走来。 时熙心头一紧,急忙隐于墙后,小心翼翼地暗中观察。刹那间,她只觉内心一颤,走在最前面的女子,实在是太过眼熟。 “是翠浓。”时熙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便立刻跳下墙头,快速回到屋内。 当初翠浓因为熟知成邑大户人家的规矩礼仪,所以彭母曾将她指派给时熙。只是时熙当时顾忌如华的感受,与翠浓的关系一直较为淡薄,平日里也没说过几句话。 后来林家衰败之后,时熙便再也没见过翠浓,可如今她怎么会出现在萧琮之这里?究竟是另有隐情,还是仅仅只是寻常的跳了槽,换了个主家?时熙一时之间,也不明其理。 时熙眉头紧蹙,她开始仔细回忆与翠浓为数不多的交集,试图从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翠浓给她的印象是为人处世极为低调,心思细腻,可总是独来独往。即便当时她对翠浓态度冷淡,刻意保持距离,她也毫不在意。每日里,只是勤勤恳恳地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从无差错,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 第88章 月下缱绻 时熙隐隐地察觉有些不对劲,可她也没有确切的依据,只能把思虑先抛到一边,等日后再慢慢查证。 这被人软禁的时间也是过得飞快,时熙总觉得自己还什么都没有做,夜幕又再度降临。 她也无心睡眠,独自枯坐于桌前,静静地盯着烛台上燃烧的火苗发呆。 这时,一只飞蛾不顾一切地扑向火苗,“噗呲”一声,翅膀瞬间被火焰吞噬,飞蛾随即跌落到桌面上,痛苦地扑腾着。 “可怜的小东西!”时熙轻叹一声,心下有些不忍,她找来一片小竹片,把飞蛾夹了上去,打开房门,走到彼岸花的花丛中。 夜色中的彼岸花依旧开得热烈,每一朵都在晚风中摇曳生姿、妖艳婀娜。时熙在花丛中寻觅到一朵开得最为艳丽的,将飞蛾轻轻放了上去。那小虫嗅到了花香,顿时竟安定了下来,趴在花蕊上一动不动。 “我也算给你找了个好归处,来生再见了,小东西。” 时熙喃喃低语,在花丛中伫立片刻,才转身朝房间走去。 她垂首低眸,思绪万千,想着人生与这飞虫又有何异呢,皆是朝不保夕、身不由己。而她自己,甚至连愿意为之不顾一切搏命的东西都没有,显得更是可怜。 她神色恹恹地回到屋内,刚一抬头,便瞧见萧琮之不知何时已端坐在桌前,正目光直直地凝视着她。烛台上跳跃的火苗,将暖柔的光倾洒在他的面庞之上,平日里刀刻般的脸部线条,此时竟被勾勒得异常柔和,美的灼灼夺目、惊心动魄。 刹那间,时熙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院中的那些彼岸花。它们就如同眼前的萧琮之一样,美得张扬又妖艳,却又似乎隐藏着无尽的哀伤与孤独。 可下一秒,时熙便从那如薄雾般萦绕的情愫中挣脱出来。这么晚了,他来这做什么?一想起萧琮之曾说过的关于侍妾的话,时熙下意识抬手捂了捂领口,停在房门前,怎么也不愿踏进去一步。 萧琮之的声音从房内悠悠传来:“你喜欢曼珠沙华?” 时熙皱了皱眉,语气里满是不耐:“不喜欢。你来干什么?我还要在这待多久?” 萧琮之闻言立刻站起身,大步朝她走来,声音低沉:“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时熙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喃喃细语道:“真的?” 萧琮之并未答话,他伸手拽住时熙的手腕,拉着她径直往院外走去。 时熙心里怀着一丝的疑虑与欣喜,竟乖乖地任由他拽着。她快步跟上他的步伐,两人一路走到府邸外,上了一辆马车。 这时的时熙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出声问道:“都这个时辰了,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萧琮之仿若没听见一般,对她不理不睬,只是端坐在车内,闭目养神。 “切,谁稀罕搭理你。”见萧琮之对自己的问题充耳不闻,时熙赌气似的扭过头,再也不想看他。 她轻轻撩开车帷,只见街道上冷冷清清,行人寥寥,而马车正朝着出城的方向行进。 时熙刚想再次发问,一扭头看到萧琮之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生生憋下了问题。 没过多久,马车果然出了城门,向着人迹罕至的山区驶去。一路上,唯有头顶那轮弯月洒下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前行的道路,而四周漆黑一片,寂静得有些可怕。偶尔,还会传来一两声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叫声,在这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惊悚。 时熙心里有些发怵,她赶紧放下车帷,正身坐回车内。她偷偷瞧了瞧身旁的萧琮之,见他依旧保持着最初的姿态,趁他还没睁眼,时熙悄悄地往他那边挪了又挪。 萧琮之陡然睁开双眸,瞧见时熙这般小动作,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笑意:“林娘子,这般可是舍不得萧某?” 时熙又惊又恼,忙道:“这荒郊野外的,你到底什么居心。你不会想在这抛下我吧?” 正说着,马车骤然停下,萧琮之旋即俯身,动作利落地跳下马车。 车厢内仅余时熙一人,见此情景,她的身子一颤,慌慌张张连滚带爬地跟了下去。 车厢之外更是风高夜黑,周遭浓稠如墨的黑暗,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狰狞巨兽,仿佛随时都会张牙舞爪地扑来,将身处此地的人拖入无尽深渊。 时熙越观望越是胆寒,心急之下,她一个箭步跨到萧琮之身旁,死死攥住他的衣袖不肯松手:“我绝不离开你半步,你休想把我丢在这儿。” 出乎时熙的意料,萧琮之竟反手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而温柔:“别怕,只管跟着我。” 在这漆黑如墨的夜色里,这柔情蜜意的声音另外的蛊惑人心,却又显得虚幻而不真实。 时熙哪还顾得上细想,忙顺势紧紧拽住他的手臂,颤颤巍巍地说道“你……你不会是要杀人抛尸吧?” 萧琮之听闻,不禁哑然失笑,他轻轻拍了拍时熙的手,随后又抬手将时熙颊边的一缕碎发,温柔地别到她的耳后,声音依旧柔和得如同春日里的微风:“ 胡思乱想些什么,我怎么舍得林娘子这尊金蟾蜍。” 两人在如水的月光下相互偎依,这柔情缱绻的身影,恰被对面之人尽收眼底。 “萧少卿!林娘子!”对面之人冷不丁出声喊道,声音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萧琮之与时熙闻声,两人同时抬眸望去,朦胧月光下,一位身形高大挺拔的男子正朝着他们阔步走来,周身散发着冷峻威严的气场。 “郡王!”时熙瞬间瞪大双眼,脱口惊呼。她立马一把松开萧琮之的手,小跑着奔向崔绩。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萧琮之来这是为了杀了我。”时熙跑到崔绩身旁,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无所忌惮地倾诉着内心的恐惧。 崔绩神色温和,轻声安抚:“林娘子,莫怕。萧少卿已经应承,不出一月便会还你自由,到时你便能去云中关与端己团聚。” “真的?”时熙眼中闪过惊喜的光芒,可很快,她又眉头微蹙,神情变得凝重,“你为我付出了什么代价,竟能让萧琮之答应此事?” 第89章 祸从口出 崔绩还未及作答,萧琮之已快步跟了上来。他先是身形微屈行了个礼,随后缓缓说道:“郡王真是情深意笃,那在下也不便在此叨扰了。” 崔绩轻轻抬手一挥,隐身于黑暗之中的侍卫崇礼瞬间现身。他拱手作揖,态度不卑不亢:“萧少卿,请这边请。” 萧琮之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目光缓缓落在时熙身上,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随后便随着崇礼的指引,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待萧琮之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时,时熙急忙继续追问道:“他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吧?” “林娘子尽可宽心,不过是应下他几件小事罢了,并无大碍。”月光倾洒而下,晒照在崔绩身上,依旧是那副风姿清逸、温润如玉的公子模样。 时熙满心都是对他的感激,却又不知这份恩情何以报答。她下意识地紧紧揪住衣角,内心挣扎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说道:“郡王,如此大恩,我唯有铭记在心,感激不尽。承蒙您为了我……若我能平安抵达云中关,日后定当……” “林娘子,不必如此客气。”崔绩轻声打断她的话,声音依旧温和,“你能安然无恙地与端己团聚,便是对本王最好的回报。倘若日后有闲暇时光,还望你能跟本王讲讲其他世界的趣事。” 时熙微微点头,瘪着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崔绩微笑着凝视着她,语气轻柔:“林娘子,接下来还得委屈你在萧少卿那儿多待些时日。如今夜已深,快早些回去休息吧。” 时熙只能再次点点头,默默地跟在崔绩身后往回走。两人一路无言,直至回到原先乘坐的那辆马车旁。崔绩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搀扶着时熙上了车。 这一刻,时熙的内心突然涌起一股别样的离情别绪,她眼眶微微泛红,回头深深地看了崔绩一眼,而后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迅速钻进了车内。 一进入车厢,时熙便看到萧琮之已经面色平静地端坐在那里。她选了一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刚一落座,便立刻扭过头去,不愿与他有任何眼神交汇。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几声沉闷的声响。萧琮之的声音带着几分挑衅,在这狭小的车厢内响起:“才与崔绩见了一面,林娘子便要与萧某划清界限了?可方才娘子还信誓旦旦说绝不离开在下。” 时熙正憋着一肚子火,她猛地扭过头,欲狠狠反击回去。目光一扫,却瞥见萧琮之脚边多出好几个箱子。她心思一转,面上依旧装作漫不经心地与他搭话,脚下却悄无声息地朝箱子靠近:“萧大人,你到底与郡王有什么深仇大恨?刚才你故意与我做些亲密的举动,不就是为了气郡王吗?咋的,他杀你爹啦!” 时熙一心只想知道这些明显是今晚崔绩送给萧琮之的箱子里,究竟装了什么。她丝毫没有留意到对面的萧琮之神色瞬间变得阴翳起来,他手背上青筋暴起,双拳因极力隐忍愤怒而剧烈颤抖着。 时熙仍在毫无察觉地一点点朝着箱子挪动,眼看着距离箱子仅有半步之遥,她的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即将得手的窃喜。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萧琮之突然如同一头发狂的猛兽般猛扑过来。他一只手如铁钳般死死压制住时熙的双手,另一只手狠狠掐住她的脖颈。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时熙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 紧接着,萧琮之的唇霸道地压了上来,带着无尽的愤怒与不甘,如同攻城掠地的铁骑,只是粗暴地索取着,肆意宣泄着内心的情绪与欲望,没有丝毫的怜惜与温柔。 时熙惊恐万分,拼命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这可怕的束缚,可她的反抗在萧琮之强大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无力,她的挣扎不过是困兽之斗,根本无法撼动身上的男人分毫。 萧琮之的吻愈发激烈,他的呼吸也变得沉重急促起来,掐住时熙脖子的手缓缓地滑落,一点点向下游移。当触碰到时熙腰带的瞬间,时熙的脑海中像有一道闪电轰然炸开,只剩下一个念头:老娘跟你拼了! 她内心被愤怒与屈辱填满,面上却假意迎合着萧琮之疯狂的激吻,原本紧抿的双唇微微松开,像是一朵在暗夜中被迫绽放的危险之花,释放出充满欺骗性的诱惑。 萧琮之被这突如其来的“迎合”冲昏了头脑,完全没意识到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急切又莽撞地深入,彻底钻进了她的圈套。 待他的气息完全贴近,就在萧琮之毫无防备的瞬间,她毫不犹豫地狠狠用力一咬。刹那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萧琮之吃痛,闷哼一声,动作瞬间一滞,趁着这间隙,时熙卯足劲将他推开,她大口喘着粗气,双肩剧烈地起伏着,眼中噙泪,却满是愤怒与害怕。 “萧琮之,你疯了!”时熙声嘶力竭地怒吼着,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萧琮之缓缓抬手,擦拭掉嘴角缓缓流下的鲜血,殷红的血迹在他苍白的手指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慢慢撑直起身子,双眼因为愤怒和痛苦而布满血丝,眼神中仍残留着未消散的狂躁与痛苦,冷冷地盯着时熙不发一言。 “你休要妄想能嫁入崔家。”萧琮之沉默许久,才缓缓吐出这句话。话音刚落,他竟身手敏捷地迅速翻出了疾驰的马车。 “谁要嫁入崔家?谁又要嫁人?”时熙又急又怒,一把撩起车帷,对着窗外大声喊道。可窗外夜色如墨,寂静无声,只有呼呼的风声回应着她。 她坐回车厢内,满心的愤怒与委屈。但很快,对那些箱子的强烈好奇,还是压过了心中其他的情绪。她缓缓蹲下身来,发现这些箱子都没有上锁,轻轻一推,箱盖便打开了。刹那间,一道耀眼的黄澄橙光芒猛地冲进眼帘,竟是一整箱黄澄澄的黄金。 她抑制不住内心的震惊,接着打开第二个箱子、第三个箱子……只见箱箱皆是码放得整整齐齐、闪烁着诱人光泽的金砖 。 第90章 家中生变 时熙目瞪口呆、满心震惊,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萧琮之这是把我卖了?我竟能值这么多钱?!这怎么可能! 她还沉浸在深深的思索之中,尚未回过神来,马车已迅速抵达萧宅大门外。 无奈之下,时熙只能独自跳下车,回到自己的房间。进房之后她便把自己锁在房内,谁也不让进。 此刻的她,满心只想尽快熬到能够摆脱萧琮之的那一天。 而萧琮之在那晚第二日便前往了永宁公主府。 今日公主心情格外舒畅,只因太子近日对外宣称抱恙,一直龟缩在太子府中,一步都未曾外出。 他的得力助手崔绩也已被逼得卸下政务,赋闲在家,等待大理寺的调查。而调查结果公主早就心中有数,一切都在往预定的方向发展。 今日见萧琮之前来,公主有意与他攀谈一番:“本宫可要替恭王好好感谢琮之,全靠琮之的好计谋啊。” “能为公主分忧,是下官的本份。”萧琮之拱手行礼,回答得规规矩矩。 永宁公主看着下首的萧琮之,他比刚到府中时又年长了几岁。曾经还带着些少年人的稚嫩模样已然褪去,如今已颇具成年男子的气概,且容貌姝丽,俊美异常。 她手下服侍的这些俊秀男子中,未有一人能与之相抗衡,只是可惜琮之身体一直有疾,为此当初还请过太医署的人来诊治,却始终不见成效。 公主心中一阵感慨,开口说道:“近日本宫夜里总是心神不宁,难以入睡,身旁伺候的人也都不尽心。琮之今夜可否留下陪陪本宫?”她神态妩媚,朝萧琮之伸出一只白皙如玉的手臂。 萧琮之听后,快步上前,轻轻托住公主的手,带着几分懊恼的语气说道:“下官实在愧对公主。近日我又寻得了新药,正在服用,过不了多久肯定会有效果。” 公主听后面露忧色:“那太医署孙医官开的药,琮之吃了也没效果吗?” “许是下官不服孙医官的方子,喝了好几副,却依旧不见好。公主,下官有个族弟,论身姿和才思都胜过下官,他心中亦是十分敬重公主,还多次跟下官提起,恳请能来侍奉公主。” 公主听了这话,心中不禁有了些期待:“那便请琮之的族弟来公主府,若真与琮之相似,本宫必定重用他。” “是。下官先替族弟叩谢公主。” 公主内心十分欢喜,随后随口问道:“那林家的娘子如今如何了?” “下官正打算向公主汇报此事。那崔绩对林诗袭倒是一往情深,曾在深夜邀下官见面,愿出百金将她赎回。可惜下官生性吝啬,虽答应归还人,却没答应完璧归赵。特来恳请公主将林诗袭赐予下官为妾,下官府上有不少仆从都缺妻少子呢。” 公主听闻此言,嘴角轻轻勾起一抹浅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你这心思倒是巧妙,不过这等小事,琮之你自己拿主意便好。” 恰在此时,锦屏匆匆进来禀报,说是雍王前来拜访。萧琮之见状,便趁机告退,而后径直朝着豫园而去。 抵达豫园大门外,萧琮之刚从马车上下来,就看到一个女子正与守门的门史发生着争执。 门史们一眼瞥见自家主人归来,更是不由分说,伸手就将那女子往旁边拉扯。 萧琮之稳步踏上台阶,刚要迈入大门,目光不经意间扫到那女子的面容,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他停下脚步,稍作回忆,瞬间想起这女子乃是林诗袭的婢女。萧琮之立刻转过身,扬声阻止道:“等等,让她过来。” 如华听闻,急忙奔上前,“扑通”一声在萧琮之面前跪下,抽抽噎噎地说道:“求萧大人行行好,让我见见我家娘子吧。如今她二哥三哥都出了事!” 萧琮之微微颔首,沉声道:“随我来。” 随即转身朝着园内走去,如华则连忙起身,小跑着跟在后面。 来到时熙所住的小院,院内静谧无声,唯有那彼岸花开得浓烈夺目。 萧琮之仰头,抬手便要推门进屋,却发现房门已然落了锁。刹那间,他的脸色阴沉下来,散发着让人胆寒的气场,旋即重重叩响房门,声音冰冷地说道:“林诗袭,开门!” 时熙的声音带着愤怒与一丝的害怕,从屋内清晰传来:“滚!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有能耐你就直接杀了我!” 萧琮之的面色此刻愈发难看。 如华在一旁听到时熙的声音,忍不住高声呼喊:“四娘子,是我啊,我是如华!”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紧接着,“吱呀”一声,房门快速被打开。 时熙满脸难掩的欣喜,像只小鹿般直接从屋内蹦了出来。她略过门口的萧琮之,径直跳到如华身旁,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热情洋溢的拥抱,雀跃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萧琮之站在一旁,目睹这一幕,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这女人行事真是言行无状、胆大妄为。 他正鄙夷着,昨晚那湿润柔软双唇的触感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他的眼神瞬间有些慌乱,竟隐隐有些心神不宁。 这时的如华再也抑制不住,又低声啜泣起来:“四娘子,三公子受了重伤,二公子也被书院辞退了,您快回去看看吧!” “什么?”时熙像是被人当头一棒,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可置信,“两个人竟同时出事了,到底是因为什么?” 她的目光来回转动,突然猛地一转,紧紧盯着萧琮之,厉声问道:“是不是又是你干的好事?” 萧琮之刚刚还残留着一丝柔情,被时熙这一质问,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又变得异常冰冷,毫不客气地回道:“林娘子真是血口喷人!!” “若不是你,就放我立刻出去。我要回家探望兄长,我答应你,天黑之前,我必定回来这里。”时熙咄咄逼人,此刻只想着赶紧回到兄长身边。 “希望林娘子言而有信。”萧琮之神色冷淡,丢下这句话后,便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出院子。他心里暗自吃惊,自己怎么随口就应承了下来。 时熙一听,立刻拉住如华的手,小跑着向府邸大门奔去。从萧琮之身边经过时,带起一阵急促的小风。 第91章 立志一搏 两人刚一踏出萧宅的大门,便觉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时熙突然间就怀念起在柏木村的那段时光。那时日子虽说清苦,却能随心而为,可惜时过境迁。 没过多会儿,她们便来到租赁的小院前,却见院门大大敞开着。 两人立即目光交汇,眼中俱是一惊,怀着担忧与焦急,匆忙往院子里奔去。 “苏姨,二哥,三哥,我回来啦!”时熙边跑边大声呼喊着,可跨进院门,却见院子里寂静无声,空荡得不见一个人影。 “我出门的时候他们都还在呢!”如华也是满脸疑惑,神色间也满是不安。 她迅速跑进苏姨娘的房间,只见屋内的箱子全都大开着,稍微贵重些的物品以及衣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娘子,你快来看看啊!”如华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时熙闻声,立刻飞奔进屋内,瞬间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立在原地。 这屋子一看就是人去楼空的模样,她急忙在屋内四处查看,发现连日常的衣物也都不翼而飞,这么看来倒不像是被人胁迫,而像是卷款潜逃。 “如华!”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呼喊。 两人赶忙又跑出房门,只见林书润手里提着一包药材,正神色惊恐、忐忑不安地在院子里四处张望。 “二哥!”时熙惊喜地叫了一声,立刻蹦跳着跑了过去。 多日未见,她发现林书润变得清瘦了许多,皮肤也黝黑了,眼中更是透着历经世事的沉稳与沧桑。刹那间,她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林书润看到时熙,顿时喜出望外:“我瞧见大门开着,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原来是四妹回来啦。” “我回来的时候大门就已经开着了。二哥,苏姨娘不见了,衣服和用品也都没了,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时熙焦急地说道。 一旁的如华吞吞吐吐地说道:“昨日三公子重伤被送回来的时候,我就发现苏姨娘整个人状态很不对劲,她神情恍惚,嘴里一直念叨着完了,完了。” 林书润缓缓垂下脑袋,抬手捂住了脸,声音低沉地说:“苏姨娘觉得我们这个家已经散了,她恐怕是带着五妹离开了。” “离开了?那三哥呢?”时熙心急如焚,连忙追问道。 三人立刻又急匆匆地奔向另一个房间。 昏暗的屋内,林书泽脑袋上缠着血迹斑斑的纱布,静静地躺在床上,仍然昏迷不醒。 “是谁打的?怎么会变成这样?”时熙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眼眶泛红,一把拉住林书润急切地询问。 就在这时,躺在床上的林书泽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林书润神色一紧,急忙将时熙拉到院子里。他先是把手中的药包递给如华:“这是给书泽治病的药,劳烦如华帮忙煎熬一下。” “是,二公子。”如华接过药包,目光在时熙身上停留了几瞬,几番欲言又止,随后才步履缓慢地走向煎药的地方。 “二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你快说呀!”时熙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林书润嘴唇微张,欲言又止。他眉头紧锁,反复权衡斟酌后,才缓缓开口:“四妹,你先答应二哥,听完后千万不可冲动行事,对方的权势滔天,我们这样的人家实在招惹不起。” 时熙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寒意瞬间从脚底蔓延至全身。不会又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吧,她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到底是谁干的?” “昨日书泽被人抬回来的时候,意识还算清醒。他说,是郑太尉家的护院故意诬陷他,硬说他撞掉了酒壶,然后一群人不由分说,就把书泽打成了重伤。咱们如今不过是普通百姓,在这世道里,这样的不公之事,总是难以避免。” 时熙听到“郑太尉”三个字,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郑太尉家的,不就是郑婉吗?回想起那日在上林苑,自己不过是为了出一口气,戏弄了郑婉一番。她肯定是找不到自己撒气,便把这仇恨转嫁到了她的家人身上。 时熙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湛蓝的天空,努力不让泪水跌落下来。 此刻,白云悠悠,微风轻拂,这本该是一个美好惬意的深秋之日。 可谁能想到,就因为自己一时的意气用事,竟让林家这仅剩的一点血脉遭受如此重创,伤得伤,走得走。 “二哥,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时熙声音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是我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先是害了爹娘,现在又连累了你、三哥和五妹。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若是我当初死在柏木村,林家现在绝不会如此。我真的.......” 她泣不成声,满心自责,只觉得自己的出现,像一场躲不开的灾祸,彻底改变了这家人原本安宁的生活。 林书润眼眶泛红,声音也带着几分哽咽:“傻妹妹,当林家选择到成邑这一天起,就是在选择一场豪赌,缘起缘灭,都是命数。我们也只能顺天命,尽人事。眼下,最要紧的事就是治好书泽的伤。” “现在林家无权无势,若是郑家再找上门来,我们毫无还手之力,岂不是任人宰割?” 林书润双唇紧抿、沉默片刻,他握紧了拳头,沉声道:“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大不了我豁出命去御史台状告郑太尉御下不严,纵容家丁随意伤人。天子脚下,岂容他这般横行无忌!” 时熙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她强打起精神,留在院内悉心照料重伤昏迷的林书润,却见这家里是缺医少药,穷困不堪。 时熙看着躺在床上毫无血色的三哥,满心忧虑,再这样下去,林书泽的伤恐怕难以痊愈。 就在这时,她脑海中突然闪过那几箱黄金,时熙顿时有了主意,她急忙跟如华说道:“我先回去了,银子的事情我来想办法,照顾好我三哥。” 时熙在回豫园的路上,她在心底暗暗发誓,不管前方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付出怎样的代价,都一定要为林家奋力一搏。 第92章 以命相搏 时熙提前返回豫园后,径直走进了东厨。 她大摇大摆地在膳房里挑拣着现有的食材,准备一展身手。她这副有恃无恐模样,让几个正在膳房做事的仆从不禁心生疑惑,纷纷上前询问。 时熙眼皮都未抬,随口敷衍道:“这是给萧大人备的特殊晚膳,你们不必多问。” 豫园之中,见过时熙的仆从本就寥寥无几,众人虽不认识她,但见她这般笃定,又听闻是为萧大人准备膳食,谁也不敢贸然上前阻拦,只能悄悄跑去告知白发婆婆。 婆婆得知此事,赶忙前往书房,向萧琮之汇报。 萧琮之听后,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由她去吧,我倒是要瞧瞧,这林娘子回了趟家,究竟意欲何为。” 时熙在厨房里忙碌了许久,直至太阳快要落山,才终于鼓捣出几道小菜。 这些菜式,皆是她参考在成邑吃过的菜肴,再凭自己的想法随意发挥而成。好不好吃还是未知,主要是让人瞧不出什么异样。 她将所有菜品都端到自己居住的小屋,随后又找到白发婆婆,满脸笑意地请她帮忙去邀请萧琮之:“烦请婆婆转告萧大人,承蒙萧大人好意收留,奴婢心中感激不尽,特备下薄宴,还望萧大人务必赏光。” 白发婆婆应承之后,转身离去,身影刚消失在门外时,时熙便去打开房门。 随后她独自缓缓坐到桌前。此后的计划,让她内心有些慌乱,气息微微发颤。 时熙深吸一口气后,迅速探手入怀,掏出那把从东厨顺手拿来的小刀,在身前小心地比划了一番,待有所熟悉后,又不动声色地把它再次藏入怀内。 半个时辰后,萧琮之才姗姗来迟。他身着一件浅白色窄袖长袍,简约的款式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乌发也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住,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透着几分随意与居家的气息。 他刚一现身,时熙便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脸上瞬间堆满了讨好的讪笑。 她快步上前,微微欠身,做出虚扶萧琮之的姿态,声音倒是显得有些刻意与滑稽:“萧大人屈尊驾临,真是奴婢莫大的荣幸。萧大人快快请上座。” 萧琮之神色淡然,抬手拂开她的手臂,又斜睨了她一眼,接着一言不发地径直走到主位旁,优雅而从容地缓缓坐下。 时熙被这般扫了面子,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容,没有丝毫的恼怒。她继续赔着笑,手脚麻利地为萧琮之摆放碗筷,动作间全是讨好的意味。 “奴婢今日方知,若不是承蒙大人收留,我恐怕早就小命不保,所以特意备下这薄宴,聊表感激之情。萧大人,您快尝尝。”时熙恭敬地站在萧琮之身旁,忙着为他布菜。 她随意夹了几道菜,全部一股脑得胡乱地堆砌到萧琮之的碗里。 萧琮之瞧着那堆得像小山似的碗,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没好气地说:“你就是这么伺候人的?” “啊,那大人觉得该怎么伺候,奴婢一定照办。”时熙温言细语,语气中全是讨好,她尽力压抑着情绪,尽力忍耐着讨着萧琮之的欢心。 萧琮之对时熙的反应,似乎觉得理所当然,并无不妥。他慢悠悠转过身,修长的手指指着面前堆满食物的瓷碗,神色淡然地说道:“吃掉它。” “怎么,你怕有毒啊。”时熙小声嘟囔了一句,她不假思索地端起碗筷,大口吃了起来,这菜入口的味道嘛,确实奇奇怪怪、马马虎虎。 可毕竟是自己做的,时熙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萧大人,这味道可真是绝了。” 萧琮之眉眼含笑,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盯得时熙心里直发毛。她觉得,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得赶紧进入正题。 时熙费力咽下口中的饭菜,拉过一把椅子,“砰”的一声坐到萧琮之对面。 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开口:“萧大人,我也不绕弯子了,我的卖身钱能不能分给我本人一些?” “不给。”萧琮之既不辩解也不询问,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淡,两个字就把路堵死了。 “我要的也不多,您那么多箱银子,分我一……不,三块就行。”时熙不甘心,往前探了探身子,步步紧逼。 “一块也不给。”萧琮之依旧不为所动,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哼!”时熙“噌”地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动作迅速地从怀中掏出那把小刀。她盯着萧琮之,再次问道:“你真的一点都不分?” “你这是想杀了我?”萧琮之终于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那眼神里透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淡定。 时熙直接把小刀架在了自己的脖颈处,大声说道:“我知道我杀不了你,但若是我死了,这尸体怕是一锭金子都换不到吧。” 萧琮之轻笑了一声:“那你试试。”说完,他不紧不慢地拿起时熙方才用过的筷子,夹了点菜放进嘴里,细细品尝起来,似乎眼前人的生死威胁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时熙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暗自叫苦:早就知道他不好对付,跟我玩心理博弈是吧。从来都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她心一横,抱着非死即伤的念头,手腕一抬,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脖颈刺去…… 就在刀刃即将刺破肌肤的千钧一发之际,萧琮之的动作快如闪电,修长而有力的手指精准地捏住了时熙的手腕。 时熙只觉一股强大的力量传来,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一般,动弹不得,那把小刀也随之停在了距离脖颈不到一寸的地方。 “为了这点金子,林娘子是真舍得死?”萧琮之微微挑眉,眼中的笑意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辨的神色。 时熙快速地呼吸着,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奋力挣扎了几下,却发现根本无法挣脱萧琮之的桎梏。 但她不愿轻易认输,咬着牙说道:“你若真不给,我今日死不了,明日还能再寻找机会!只有日日做贼,绝无日日防贼的。” 萧琮之盯着她,沉默了片刻,突然松开了手,时熙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站稳身形后,警惕地看着萧琮之,手中的小刀依旧紧紧握着。 第93章 第一桶金 萧琮之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神色镇定得仿佛刚才的惊险一幕从未发生过:“你这是威胁我?” 时熙一听这话,心中一凛,女子行事嘛当能屈能伸。她立马换了副笑脸,一脸谄媚地迎了上去:“不是威胁,是恳求,就给三锭。我也不白拿,平日里这宅子里端茶倒水这些体力活我都能干。” 萧琮之放下茶杯,目光冷峻,直直地盯着时熙,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想要金锭也并非不可,甚至你林家兄长,我也能保他们在成邑平安无虞,且林娘子日后在这豫园也可自由出入。只是......” 时熙心中猛地一动,忙追问道:“萧大人,您的条件是什么?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要求,我一定没问题。” 萧琮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像是猎人看到落入陷阱的猎物:“林娘子,可别答应得太早。过些日子,我便会将你送至崔绩处。我只有一个要求,你要当场拒绝他,然后回到我这里,在此处待满一年,一年之后,你便重获自由。”说完,他眯起眼睛,眼神中满是玩味,紧紧观察着时熙的表情变化。 “就只是这样?我在这儿待满一年就能离开?在此期间,我不需要做别的事吧?”时熙有些不敢置信,天下怎会有这般好事? 只有能拿到那三锭金子,三哥的病、家里的窘况都能即刻化解。左右不过是晚一年再去找韩庄,还能趁这一年多攒些盘缠,她如今真还是身无分文。 “想得倒美,我这儿可不是养闲人的地方。端茶倒水、洗衣做饭,这些丫鬟该做的事,你一样都少不了。而且对外,你得宣称是这豫园的侍妾。只是如此一来,往后你可就彻底没机会进崔家的门了。林娘子可得慎重考虑。” 时熙听罢,心里突然觉得有些想笑,她急忙低下头,装作出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 心里却想到:“这家伙绝逼跟崔绩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了气他,居然想到这么个主意。不过也好,三哥治伤的钱有着落了,林家暂时也安全了。至于侍妾还是奴婢,这些名声于我而言根本不重要,等离开了成邑,谁还认识谁是谁啊?哈哈哈,太可笑了,这事除了萧琮之,对谁都没有造成伤害。” 她心中主意已定,趁着低头的瞬间,便使劲地眨巴着眼睛,努力让眼眶泛起点泪光,显得此刻内心正经历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此刻所做的决定,是迫不得已而做出的权宜之计。绝不能让萧琮之察觉到自己内心的欢悦,否则一切都可能功亏一篑。 一番情绪酝酿后,时熙苦着脸,缓缓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与无力:“若是萧大人当真能保我林家平安无事,那我同意便是。只是萧大人可得说话算话,金子何时能给我?三块。” 萧琮之闻言,神色微微一震,不过转瞬之间,他便仰头大笑起来:“成交!” 时熙见状,生怕夜长梦多,紧接着补充道:“口说无凭,萧大人还是立个字据与我,约定多久放我自由。还有,金锭我现在就要。” 萧琮之见事已定,缓缓站起身来:“稍后道婆婆会把这些都给你。只是在崔绩面前该如何应对,林娘子还是提前好生思虑,切莫坏了这桩买卖。” 时熙强忍着内心快要溢出来的喜悦,立刻高声回应:“绝对让萧大人满意!”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不妥,这回答听起来太过急切,好像迫不及待地想要促成此事。 好在萧琮之似乎并未在意这些细节,只是嫌恶地瞥了时熙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徒留时熙在原地暗自庆幸。 才过了半个时辰,白发婆婆便如约送来了字据和三块金锭。时熙伸出的双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颤颤巍巍地接下了金块及字据。 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首次触摸到金锭。沉甸甸的金锭入手,分量十足,她忙不迭地掂了掂,心中估算着,怕是有一斤多重。 有了这笔钱,目前的困境都解决了,不必再为了银子而担忧。 她一边恋恋不舍地放下金锭,一边打开字据查看。萧琮之的字倒是字如其人,行笔走龙蛇、潇洒俊逸。 她仔细确认了字据上的各项条款,见一切无误,暗暗松了口气,低声自语:“妥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字据收好,随后寻来一块破布,把金块层层包裹起来,轻手轻脚地放置在枕边。这么一大笔钱财,可得时刻小心看护着。 是夜,时熙紧紧抱着藏有金块的包裹入眠。 在睡梦中,她置身于一片广袤无垠的草原,绿草如茵,微风轻拂。不远处,摆放着琳琅满目的可口食物。她欢快地穿梭其中,笑靥如花,灿烂明媚。 第二日一大早,时熙便怀揣着三块金锭,匆匆地朝着林家的小院赶去。刚一跨进小院,便瞧见如华正在院子里忙活着。 她凑近一看,只见如华正往少量的面粉里掺入大量麦麸,准备揉面。看得时熙心里一酸,看来这普通百姓手一停,日子便艰难起来。 时熙见状,一把抓起放着麦麸面粉的木盘,用力抛到一旁 :“谁还吃这种东西,如华,跟我来。”说罢,便拉住如华的手就往屋内拽。 如华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抬眼看清是时熙时,脸上满是懊恼,急忙说道:“哎呀,四娘子,这……这可是今日的朝食,家中可没有别的吃食了。” 时熙不由分说,直接拉着她往三哥的屋中拽,她边拽边喊:“二哥,二哥快过来。” 两人进了屋,见林书润正守在林书泽床边,正悉心照顾。瞧见她们突然进来,他先是一愣,随即欣喜地站起身,眼中满是关切:“四妹妹,你怎么来了。在永宁公主府当差,还能随意进出吗?” 时熙不想让他人为自己担忧,半真半假地胡诌起来:“公主瞧我机灵,就把我调到鸿胪寺少卿那儿当差了,听说报酬能翻倍呢。二哥,不用担心。” 林书润听了这话,突然别过脸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压着声音,满是自责地说道:“是哥哥们没本事,才让四妹妹出去吃苦受累。” “二哥,我这哪算吃苦呀,在那儿吃得好、住得好,活儿也轻松。二哥不要自责。我今天来,是有件大事要和大家商量。” 第94章 狐假虎威 时熙望着仍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林书泽,心下难受。她稍作停顿,接着说道:“我想着,林家在这成邑城怕是不宜再待下去了。二哥,如华,等三哥身体痊愈,我们不如都离开成邑吧。回邳州也好,前往安阳、青州都成。” 林书润听闻,当即表态赞同:“我也正有此意,这成邑确实待不下去了。只是书泽的伤势,恐怕短时间内难以康复。而且四妹妹,你能从永宁公主府脱身吗?” “眼下确实难以立刻脱身,但一年之后我便能恢复自由身。只因……”,说到这儿,时熙抬起头,有些心虚,她瞥了林书润一眼后,又迅速移开目光,不敢与他对视。 随后她开始信口胡诌道:“我前几日倒是走了大运,萧大人新纳的侍妾在后园游玩时,险些从假山上跌落,正巧被我救下。萧大人特意恩准我,再当差一年就可放我回家,还赏赐了我不少金子。” 时熙从怀中掏出两块金锭递给林书泽:“二哥,这些应该够给三哥治病和平日所需了。” 看到这沉甸甸的巨款,林书润和如华眼中同时闪过惊讶之色。 林书润连忙摆手拒绝:“这可使不得,四妹妹,你自己留着。二哥还有别的法子。” 时熙却不容分说,直接把金锭塞进他手里:“这是给三哥治病和全家日常用的,另外,还得请人去寻找苏姨娘和五妹妹。如今有了钱,就也不会再挨饿了。” 一时间,兄妹俩推来让去。或许是这喧闹声惊扰了昏迷中的三哥林书泽,他发出一声闷哼。两人这才停了下来。思虑再三,最终,林书润还是收下了金锭。 “我这就去给三弟请名医去。”林书润小心翼翼地将一块金锭妥善收起来,揣着另一块便匆匆出了门。 自从林书泽受伤后,一直没钱请大夫瞧过,只是照着普通方子抓了副药,因此伤势迟迟不见好转。 林书润出门后,时熙又一把拉过如华,从怀中又掏出最后那块金锭,她随口抱怨道:“这玩意放怀里真是难受死了,就不能有个皮包吗?” 瞧见时熙又摸出一块金锭,如华也瞪大了眼睛,满是疑惑地说道:“这萧大人怎会如此大方?想来那侍妾必定极为得宠,这些钱都够穷苦人家生活一辈子了。” 时熙尴尬地笑了笑,附和两声,随后把金锭塞到如华手里:“这块给你留着防身,多谢你一直帮我照顾林家。要是你想离开,随时都能走。” 如华正欲推却,院外突然传来男子大声的责问声:“姓林的,快出来!” “快收好。”时熙眉头一皱,立刻转身走出房间。只见院子里站着几个陌生男子,各个来势汹汹,一看就知道是来闹事的。 “我是林诗袭,不知几位有何贵干?”时熙神色无畏,迎着最前面那位凶神恶煞的地痞走了上去。 “我们是奉何员外的命令,来收回这院子。何员外不租了,你们今天就得搬走!不然,有你们好受的!”那地痞扯着嗓子,恶狠狠地威胁道。 时熙向后看了一眼,见如华也跟了出来,便又向前一步,压低声音说:“这位大哥,能否借一步说话?说完我们马上就搬。” 地痞撇着嘴,皱着眉打量时熙,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这小娘子面对我们这阵仗,竟然一点都不怕? 他只能更大声地嚷嚷出一句下流话:“老子就听听你要放什么屁。” 他身后的同伙都哄笑起来,时熙却一点不怵,依然面带微笑,手掌一摊:“那大哥这边请。” 她率先往院门角落走去,如华见状担心时熙安危,她急忙出声喊道:“四娘子。” “我没事,看好我三哥。”时熙头也不回,领着那地痞走到院角的僻静处。 见如华没跟过来,时熙暗自松了口气。看着眼前凶神恶煞的男人,她轻蔑一笑,不紧不慢地说:“这位大哥,我不知你受雇于谁,或许是郑太尉家的护院,又或是直接听令于郑太尉的女儿郑婉。我和她不过是女儿家之间的争执。但现在我已经嫁给了鸿胪寺少卿萧大人,要是我家无端遭难,萧大人定不会善罢甘休。萧大人背后可是永宁公主,难不成郑家比公主还要厉害?” 如今这世道嘛,都是权贵当道,时熙此时也学会了狐假虎威。反正萧琮之的名声不用白不用。 眼前的地痞听这小娘子三言两语中,尽是少卿、太尉、公主这些成邑城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自己不过是个街头闲汉,哪敢轻易招惹。他脸上那副凶神恶煞的神情瞬间就僵住了,眼中也闪过一丝慌乱。 他原本确是受郑家一个小小管事所托,还以为只是来刁难几个落魄租客,没料到这林家女子竟有如此强硬的后台。 “你……你可别诓我,我可不是被吓大的!”地痞扯着嗓子,色厉内荏地叫嚷,可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透着掩饰不住的底气不足。 时熙瞧在眼里,心里明白事情已经成了大半,脸上浮出一抹轻松的笑意:“确实,不能仅凭我几句话,大哥你就就信以为真。不如这样,我正打算回少卿府,大哥不妨与我一同走一趟?” 那地痞一听,神色间满是踌躇,一时拿不定主意。时熙见状,转头朝着如华高声喊道:“如华,我先回府了,明日再来,你放心吧!” 紧接着,她又看向地痞,语气笃定地说道:“大哥,走吧!总要探个虚实,不然回去怎么交差呢?”说罢,便挺直腰杆,径直朝门外走去。 地痞和同行的几人凑到一块儿,低声嘀咕了好一阵。最终,几人满脸惶恐,远远地跟在时熙身后,朝着豫园的方向走去。 一行人来到豫园门口,那几个地痞畏畏缩缩,根本不敢靠前,只能远远地躲在一旁,眼睛紧紧盯着萧府大门这边的动静。 时熙则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走向大门。守卫的仆从眼尖,一眼就瞧见了她,立刻满脸堆笑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带着几分讨好地说道:“给林姨娘问安!” 听到这话,这回轮到时熙瞬间瞪大了双眼。她没想到,这萧琮之执行力也太强了吧,昨天才刚商定的事儿,今天整个豫园就上上下下都知道了。 她心里一阵发虚,虽说她并不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可一想到要是林家人知晓了此事,他们岂不会很难受,时熙就暗暗打定主意,看来得找个合适时机跟林家人好好解释一番。 她接着扭头看向远处的几个地痞。果不其然,那几个家伙刚看到守卫向时熙行礼,便都吓得一哄而散,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95章 绝色佳人 “跑得挺快!”时熙低声嘟囔了一句,随后转过头,对着守卫微微颔首示意后,便抬腿便往园内走去。 今日那些地痞应该不会再去骚扰林家了,可难保明日郑婉不会再找旁的人呢?以她如今的处境,别说是去找郑婉算账,就是凭自己的能力想要见上郑婉一面,都不可能。 当下这世道,普通人根本就没有什么人权可言,看来还是得找个权贵依附才行。她想去求求萧琮之,毕竟他也曾应承过她,且他身为四品官员,想来在成邑还是有些权势。 时熙一踏入豫园这座深宅大院,清幽的花香便裹挟着丝丝凉意扑鼻而来。寒露即将来临,天气早晚已经转寒,秋燥之感也越发明显。 她一回到自己的房间,便开始琢磨着该如何阿谀奉承现在的老板。萧琮之既然给了钱,那自己就摆正心态,左右不过是打工罢了。 以前打工的时候,老板还只会画饼,可现在这位老板却是实实在在地给了金饼。虽说他性情难以捉摸、脾气阴晴不定、名声也不太好,但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时熙本就是小孩子心性,别人以前对她的不好,如今只要稍微给点甜头,那些不好的过往她竟也渐渐淡忘了。 她又一次来到东厨,翻找出几颗梨,精心熬制了一锅炖梨汤,想着为老板驱散秋燥。 眼见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估摸着此刻萧琮之应该已经退值回府,便盛了一碗,用食案端着朝书房走去。 可走到书房跟前,才发现屋内一片漆黑,看来书房的主人仍未归来。 “看来他没这个口福啊,那就算了。”时熙嘀咕着,正准备转身离开,一转头,就看见萧琮之站在她的身后。 “萧大人,您回来啦,天气干燥,奴婢做了秋梨汤,您喝点。”时熙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双手端着食案递上前去。 萧琮之脸上瞬间闪过一丝不悦,冷冷地说道:“谁让你做这些的?侍妾不过是个虚名,你休要妄想其他。” 听到这话的时熙,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绽放出一个更加甜美的笑容:“萧大人这是想到哪里去了,在这一年的约定时间里,我一定做好奴婢的本分,绝不让萧大人的金子白花。要是做得好,还有额外的奖赏吗,萧大人?” “这林季尧又不是商贾,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女儿!”萧琮之面露嫌恶,立刻拂袖而去。 “算了,只有一年的时间,我权当无视。”这些恶语对时熙来说完全没有杀伤力,她看着自己端着的梨汤,心想可不能浪费了,随后一手端起碗,就站在书房外,咕噜咕噜地喝了起来。 当萧琮之折返回来时,便看到一位身材纤细的女子站在屋外,正专心致志、毫无形象地仰头牛饮。 他的头瞬间有些微微发疼,又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崔绩真能看上这样的人?” 时熙咽下碗中最后一片秋梨,才惊觉萧琮之竟然又回来了,此刻正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她有些尴尬,立刻小跑上前,讨好地笑道:“萧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萧琮之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去找道婆婆换身衣服,跟我出门。” “是。奴婢马上就去。” 半个时辰之后,时熙身着华服,被人一番装扮,送到了豫园门口的马车上。 她一登上马车,便瞧见萧琮之早已端坐在车内。他见她上车,立即闭目养神。 马车内,气氛沉闷压抑。时熙见他丝毫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她也落得清闲,随手轻轻撩起车帘,悠然欣赏起成邑的街景。 一路前行,时熙却越看越觉熟悉,直至最终马车停下,她才猛地反应过来,竟是到了九曲池。 华灯初上之时,九曲池在这夜色里宛如一颗璀璨夺目的明珠,又似一座金碧辉煌的天宫,比起白日来,更添几分气派。 时熙默默跟在萧琮之身后,踏入大堂。只见大堂内的陈设一如她初次来时那般模样,只是今晚客人寥寥无几,也不见那日热闹非凡的杂耍表演。 “这酒楼难道生意惨淡,快要倒闭啦?”时熙心中揣测着,随后跟着萧琮之走进雅间,顺手为他斟上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 她终究没能忍住,轻声问道:“萧大人,这九曲池今日怎么客人如此稀少?我第一次过来时,这儿可是热闹非凡。” 话一出口,她才后知后觉,这里是她第一次遇见萧琮之的地方,那时她还对他惊为天人。而现在,那张令众生为之倾倒的面庞依旧,可时熙的心境却已截然不同。此刻与他共处一室,时熙也觉得他性情怪异,难以相处。 萧琮之的目光望向大厅,冷淡地回应道:“今日有贵人包下此地,只为一睹绝色佳人的风采。” “绝色佳人?这世间竟还有比大人更为好看的人?”时熙自觉这马屁拍得恰到好处,且全然出自真心。 可没想到,此番讨好却适得其反,对方听闻此言,瞬间停下手中端茶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满脸愠色地紧盯着时熙。 “啪!”一声脆响,萧琮之手中的茶杯竟被他用力生生捏碎,细碎的瓷片立即飞溅开来。他动作利落地将那些尖锐的碎片随手丢在桌面上,而后猛地转过身,脊背挺直,背对着时熙,再次陷入沉默,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像。 时熙也被吓了一跳,满脸震惊,这拍马屁怎么就拍到了马腿上。但她也百思不得其解,怎么有人嫌弃别人夸自己长得好看?!这简直闻所未闻!在她看来,萧琮之这行为实在是难以捉摸,她再次确定他是个阴晴不定的病娇。 时熙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在意他莫名其妙的脾气。她也把目光投向大堂,恰好看到一队身着绚丽戏服的伶人鱼贯而出。 一时间,胡琴咿呀、锣鼓铿锵,热闹的演奏声瞬间填满整个九曲池。 一曲唱罢,大堂内先是短暂的寂静,紧接着,一声空灵动听的清唱悠悠飘来。那歌声仿若山间清泉,又似林间微风,悠扬婉转,丝丝缕缕钻进人的心底。 时熙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想要一探究竟。 就在众人翘首以盼之际,幕后缓缓飘出一位女子。她身量高挑,身姿婀娜,莲步轻移间,罗裙飘飘,宛如仙子下凡 。 第96章 风流韵事 一曲清唱终了,余音袅袅,不绝如缕。在场众人皆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那女子却仿若未闻,也不上前答礼,只是缓缓退至幕后。 时熙也看得如痴如醉,意犹未尽,这时突然传来敲门声。酒保满脸堆笑,推门而入,目光看向萧琮之,恭敬说道:“少卿大人,月凌娘子即刻就到,请大人稍作等候。” 萧琮之这才又转过身来,他神色自若望向时熙,幽幽说道:“你也来见见这月凌,若是日后遇上,也能算得上旧识。” 时熙听得一头雾水,这说得都是什么跟什么啊!这一整晚发生的事,都让她觉得莫名其妙,不明所以。 没过多久,敲门声再次响起,随后房门缓缓被推开,刚才唱曲的女子出现在门口。 此刻的她,已然卸去了舞台上的浓妆,只着相宜淡妆,一袭白衣胜雪,身姿婀娜,婷婷袅袅地走了进来。细看之下,她不仅生得极为貌美,举手投足间更是尽显女子的柔媚风情,一颦一笑,皆能勾人心弦。 时熙瞬间看呆了,嘴巴微微张开,许久都没能合上。在这个世界生活的日子里,她从未见过如此美丽动人的女子,这样的容貌,莫说是男子,便是同为女子的她,也看得嘴角不自觉上扬,目不转睛。 然而,自始至终,萧琮之的目光都未曾在月凌身上过多停留,他的视线一直紧紧追随着时熙,观察着她的每一个反应。看到时熙的表情,他脸上竟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鄙夷的微笑。 那女子落落大方地行了礼,又恭敬地敬上一杯茶,寒暄几句之后并未多做停留,再次离开了雅间。 时熙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又偷偷看看萧琮之,她内心此时波澜起伏:“这两人应该才是一对,都不辜负彼此的绝世容颜。若是他们日后有了孩子,那孩子不知道会漂亮成什么啥样啊!” 她还沉溺在自己的幻想之中,突然,萧琮之那低沉醇厚的声音响起:“你觉得,你与这月凌相较,如何?” “啊!我跟月凌娘子比?那简直是云泥之别,比不了一点。”时熙忙不迭地摆摆手。她心里嘀咕道:问这种问题,不就是明摆着羞辱人嘛?但凡眼睛没瞎,不论男女,答案难道不是显而易见。 谁料,萧琮之听闻后,嘴角竟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而后一字一顿,缓慢地说道:“在某些人眼中,那倒也未必。” “啊,对,在我父母眼里,我肯定是最好的。”时熙实在摸不透对方的意思,只能顺着他的话勉强接了一句。 就在此时,大堂之中骤然爆发出一阵喧闹之声。萧琮之闻声,神色微微一动,旋即转过头去,脸上浮现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果不出所料,今晚的重头戏开场了。林诗袭,你也过来瞧瞧。” 时熙完全不明所以,却也不由自主地走到窗边,探头向下望去。 只见大堂之内,崔绩正与另一位男子当众激烈地争论着,而那月凌,此刻正娇弱地躲在崔绩身后,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时熙自来到此处,还从未见过崔绩如此失态。此刻他脚步虚浮,显然有些站立不稳,可声音却格外洪亮高昂,似有醉意。那男子也不依不饶,两人正面红耳赤地争论不休。 紧接着,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崔绩竟猛地一甩手,用力推开了对面的男子,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堂而皇之地牵起了月凌的手。两人十指紧扣,旁若无人地携手同行,离开了大堂,只留下众人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时熙的嘴,今晚第二次微张地难以闭上,突然之间,她的内心陡然涌起一丝难以名状的失落。还没等她从这突如其来的情绪中缓过神,身旁便传来萧琮之幽幽的声音:“可是难受了?” “你早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所以才特意带我来这儿看的,对不对?”时熙瞬间回过神来,怪不得萧琮之莫名其妙地拉着她来看戏,原来是早就料到了这般场景。 “我又不是神仙,哪能未卜先知?本来只是听说月凌容貌绝美,只想来凑个热闹。如今亲眼见了,也不过如此。走吧。”说罢,他便站起身准备离开。时熙无语,只能急忙快步跟上。 在回程的马车上,两人都沉默不语。时熙仅仅只是莫名难过了一小会儿,转念想到崔绩能找到如此倾国倾城的佳人相伴,内心又为他感到高兴,王爷配佳人,倒是佳话。 失落的情绪转瞬即逝,她的心情即刻便雨过天晴起来。随后,她偷偷打量起萧琮之,他意欲想看自己难堪还是借自己之手找崔绩麻烦,可惜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最终他都要失望了。 第二日,整个成邑城像是被一颗石子打破平静的湖面,德昭郡王的花边消息如涟漪般迅速传开。 城内各处都传得沸沸扬扬,德昭郡王崔绩,这位从不近女色的人物,昨夜竟带着一名绝色佳人回了长公主府。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说就等着长公主点头同意,便能将佳人抬为贵妾了。 成邑的男人们则调侃郡王如今在官场失意,却在情场得意;而娘子们,大多暗自神伤,对着铜镜,埋怨自己生得不似那佳人般倾国倾城。 这其中,郑婉的反应最为激烈。听闻她在闺房里大发雷霆,将房中的器物都砸了个稀巴烂,还迁怒于身边的奴婢,打骂发卖了好几人 ,整个郑太尉的后院里一片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德昭郡王那风流韵事掀起的喧嚣,几日之后才被一桩更为重磅的事件压了下去。 朝堂上,一位大臣启奏芙洲因连日暴雨,引发山体滑坡。这一意外竟牵出一处正在开采的铁矿场。当地派人探查时,竟发现矿内不但私铸铜钱,而且还藏有大量正在铸造的兵器。 兹事体大,当地官员随即上报,整个朝野一片哗然,上下震惊。 而豫园内倒是平静如常,时熙时常也做得几件小食,几次三番地舔着脸,想给散值归府的萧琮之送去,为得只是请求他能派人护照林家众人的安危。可最近接连几天,却常常见不到萧琮之人影,不知他在忙些什么。 第97章 萧家三郎 夜幕已深,永宁公主府上却灯火通明。 白日里,朝堂上爆出的芙洲铁矿场案,令恭王、雍王等人都惴惴不安,连夜赶往永宁公主府相商后续应对举措。 这芙洲铁矿场的幕后主使正是恭王,他自幼便野心勃勃,竞争太子之位失败之后,也并不甘心。他暗中招兵买马、敛聚钱财,四处网罗各方势力,芙洲铁矿场不过是他布局的其中之一。 之前恭王所中的那一箭,因是有意为之,所以当时那伤势看起来着实吓人。实则,这箭伤并不致命,只需调养月余便能康复。 可恭王却借此大做文章,平日里深居简出,对外一直宣称伤势严重,卧床不起。他这一番操作,无非是想借着受伤的由头,博取皇帝的怜悯,好为自己日后的谋划争取更多的机会与空间。 “这事出的突然,那大山之中,怎么会因为一次塌方,就偏偏查出了矿场?”永宁公主柳眉微蹙,对此事似有所怀疑。 “姑姑,如今父皇已经派遣专使前往芙洲调查,不日便会抵达。一旦被他们发现其中端倪,太子必定会借此机会大做文章!”恭王满脸忧色,一想到多年的苦心经营可能会化为泡影,心中便一阵烦闷与担忧。 萧琮之见状,适时上前一步,面上隐有忧色,缓声说道:“此次派出的专使是皇上的心腹周魏,此人素以铁面无私着称,怕是难以用寻常手段打通关节。依我之见,得尽快着手料理后手,绝不能让人查到恭王殿下这边。” 站在一旁的雍王,忙不迭点头附和:“少卿所言极是!无论如何,不如先寻个替罪羊顶罪,可千万不能让线索落到二哥身上。” 永宁公主却并未接话,她神色凝重,思绪良久,才缓缓开口道:“此事太过蹊跷,本宫总觉得,这矿场暴露怕是并非单纯因暴雨引发。倘若背后有人蓄意布局……咱们先稳住心神,切不可自乱阵脚。当务之急,是尽快探明消息,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再做商议。” 堂下众人听闻永宁公主所言,一时间尽皆陷入了沉思之中,偌大的厅堂内,静谧无声,无人言语。 良久,恭王才猛地一拍桌子,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狠厉之色,沉声道:“既然事已至此,我们一方面即刻派人密切盯着周魏的一举一动,看他究竟查到了些什么;另一方面,务必加大对芙洲铁矿场的掩盖力度,将那些但凡有可能成为证据的痕迹,统统彻底销毁,不留一丝隐患。” 永宁公主微微点头示意,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神色间却透着些许疲惫,语气稍显乏力地说道:“既如此,今日便都先散了吧。” 众人听闻此言,赶忙纷纷起身,恭敬行礼后相继告退,各自怀揣着不同的心思,悄然离开了永宁公主府。 此刻厅堂之内,只剩下永宁公主一人,她抬手轻轻扶额,面上满是倦色。 就在这时,一位身形修长的俊美青年,从厅堂的帘幕后飘然而出。他快步上前,情意绵绵地拉住公主的衣袖,眼中满是关切与心疼,柔声道:“殿下今日实在太过劳累了,三郎瞧着实在心里难受,殿下还是早些歇息吧。” 永宁公主望着眼前这身姿挺拔、朝气蓬勃的年轻躯体,不禁心生感慨,悠悠说道:“本宫初次见到三郎的兄长时,他正是同你如今一般年纪。” “兄长他智谋超群,总能为殿下出谋划策,排忧解难。可三郎生性愚钝,不通国事,只一心期盼能时刻侍奉在殿下左右。三郎最害怕的,便是殿下哪天会嫌弃三郎。”青年言辞极为恳切,眼中闪烁着点点泪光,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鹿。 “本宫可离不开三郎。”永宁公主露出一抹会心的笑容。这琮之的族弟萧三郎,来到公主府不过短短数日,却已深得她的欢心,如今她不论去往何处,都必定要将他带在身边,片刻都不愿与之分离。 “殿下,三郎近日得了一种养生的药丸,自己试服了几日,感觉效果绝佳,时刻都能保持神清气爽,所以特来推荐给殿下服用。” 这萧三郎恰似一只精力旺盛而又温顺乖巧的小鹿,紧紧围绕在永宁公主身旁,眼神既是热烈而又懵懂,让人心生怜惜。 “那让本宫先瞧瞧三郎服用后的效果如何,再做定夺。”永宁公主婉儿一笑,伸出手臂轻轻攀上萧三郎的脖颈,两人随即相拥在了一处…… 当萧琮之返回豫园时,亥时的更漏声已经敲过。 他尚未靠近书房时,便远远瞧见一个单薄的身影在书房前极为活跃。那人时而下蹲;时而又原地蹦跳。 身姿倒是轻盈又透着几分灵动,那动作模样,倒像是在练武场上刻苦训练的军士。 这个林诗袭,从最初闯入他的视野起,便处处透着令人费解的怪异。 出身于书香世家,本应饱读诗书、气质温婉,可她行事粗鄙,毫无大家闺秀的文雅风范;不仅如此,她还习着怪异奇特的武功招数。 说她聪慧过人吧,可一路走来却屡屡遭人算计,落得家破人亡;但若说她蠢笨无知,可她又似乎对万事万物都能洞悉一二。 她就像一个矛盾的集合体,复杂又混沌。 萧琮之心中涌起一丝恶作剧的念头,他俯身随手捡起一块小石子,手指轻轻一弹,那石子便朝着前方正在蹦跳之人的小腿处疾射而去。 果不其然,随着一声痛呼,时熙应声倒地。她一边揉着被击中的小腿,一边扯着嗓子怒吼:“哎呀,谁啊,缺不缺德啊!” 萧琮之强忍着笑意,脸上换上一副严肃庄重的神情,板着脸说道:“都亥时了,你还在这儿无故喧哗,成何体统!” 时熙一看到萧琮之归来,瞬间顾不上腿上的疼痛,她急忙从地上站起身来,急切地问道:“萧大人,我们当初的约定里不是还包含要保证林家人的安全吗?如今我兄长在成邑,人身安全和财产都毫无保障!” “行了,明日晚间便是和崔绩约定见面之时,到时候就看你的如何表现了。”萧琮之微微颔首,目光紧紧盯着时熙。 “是,萧大人,我明白,您就放心吧,我一定竭尽全力,保证让您满意。”时熙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第98章 准备就绪 时熙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顿时只觉得如释重负,一身轻松,她回房之后倒头就睡。第二日一大早,她便又朝着林家的小院奔去。 这次好在有了金钱的助力,三哥林书泽的伤情好转得十分迅速。她刚迈进林书泽的房间,就听见他扯着嗓子喊道:“林书润,你赶紧给我出去,你一直杵在这儿,我怎么尿的出来啊!”时熙一听,吓得急忙尴尬地转身,快步跨出了房门。 随后,她又来到如华的房间,只见如华正端坐在床边,全神贯注地缝补着衣物,以至于时熙进了门都未曾察觉。 时熙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只见她就这么一针针的,密密缝制着,她实在忍不住开口道:“这襦裙你从柏木村一直穿到这儿,都已经破旧成这样了,还补它做什么,换件新的多好。” “四娘子,你回来啦。”如华刚一抬头起身,就被时熙拉住胳膊,不由分说地往屋外拽。 路过林书泽房间时,时熙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二哥,三哥,我和如华出去一会儿!” 她不由分说,将如华拉到了卖成衣的店铺,时熙强势得不容如华拒绝,非要给她买一身崭新的冬衣。 随后她又拽着如华,又兴致勃勃地朝着首饰店奔去。如华这下是真的急了,说什么也不肯进去,两人便在首饰店门口较上了劲,拉扯起来。 “如华,首饰这东西好处可多啦,一来平日可以佩戴,二来逃难时还可以随时抵押换钱,多好啊!那些江湖上的大帮派首领都是这么干的。如华,进去看看啊!”时熙一边苦口婆心地劝说,一边用力把如华往店里带。 如华双脚却像生了根一样,一步都不肯往前迈,一边连连摆手一边往后退,嘴里念叨着:“不行不行,这太费钱了。我这样的人戴什么首饰。” 两人正僵持不下的时候,一声清脆的女声突然传来:“林娘子?” 时熙闻声回头,定睛一瞧,竟是许久未曾谋面的柳家大娘子柳静姝。此时柳静姝正带着几个婢女,也准备往首饰店里走,看到时熙后,一行人都停下了脚步。 柳静姝此前倒是听说,林家破落之后,林四去了永宁公主府当差,后来又因卷入恭王遇袭一事,被永宁公主罚到了萧琮之处,如今在萧府也不知是做奴婢还是成了侍妾。 柳静姝脸上闪过一丝异样,她不动声色地将时熙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只见时熙身着婢女常穿的青碧色窄袖短衫,还梳着少女的发饰。脸色看起来倒是不错,比起初次见面时,更显得清秀了许多。 现下看来,这林娘子和姬恒之间是越行越远了,不但七皇子最近从未离开过皇宫,似乎对她已经是不闻不问;就她现在的身份,莫说是做侧妃,就算是当个侍妾都毫无可能,对自己而言,已经完全构不成任何威胁了。 柳静姝脸上扬起友善的笑容,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看似关切地问道:“林娘子如今在何处高就?” 时熙神色平静,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面无表情地回应道:“眼下做了侍女,养活自己。” 柳静姝当即露出一副惊讶至极的模样,眼眸微张,故作疑惑地说:“林娘子怎么不去找恒儿帮忙呢?他一直在宫中,从未外出过。” “不敢劳烦七殿下。柳大娘子,我主家还有事等着我,先行告退了。”时熙微微屈膝,侧身避让后,便迅速拉着如华匆匆离开了首饰店。 柳静姝身旁的侍女明月,望着时熙远去的背影,赶忙凑近自家主子,在她耳边小声嘀咕道:“想当初,奴婢还以为七殿下对她另眼相看呢,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还是娘子您才是七殿下放在心尖上的人,柳妃娘娘都已经传话了,冬月里就要宣布您和七殿下的婚事,咱们可得早早做准备,首饰绸缎得赶紧挑起来了。” “什么放在心尖上,不过都是为了柳家的前程罢了。明月,走吧,在这家店里随意选个玩意儿,给那林诗袭送去,就当是我对她的一点关心。”柳静姝立即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神色冷淡,语气轻飘飘地吩咐道。 “娘子,怎么还要给她这个小丫鬟送礼呀?七殿下都没问过一句呢。”明月满脸不解,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柳静姝嘴角浮起一抹轻蔑的笑意,意味深长地说:“往后你就懂了。”说完,便径直朝着首饰店内走去。 这边的时熙拽着如华匆匆走过一条街,才放缓了脚步。她倒是内心坦荡,并不觉得自己身份的改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只是实在厌恶与虚情假意之人周旋,让自己浑身不自在。 这成邑城,虽然繁华似锦,却到处是蝇营狗苟,虚与委蛇,如同是一张华丽的毛毯上爬满了虱子,越细看越叫人满心膈应。 上次和如华相聚太过仓促,都没来得及问问她的想法。趁今日的机会,时熙便认真地说道:“如华,我打算明年这个时候离开成邑。或许会去青州找韩庄,也可能去别的地方,具体还没定。你呢,有什么打算?是想跟我一起走,还是留在成邑安家落户?” 如华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要跟娘子在一起。”话刚说出口,又像是觉得自己回答得太莽撞,有些犹豫地嗫嚅道:“去那么远的地方,会不会不方便带着我呀……” 时熙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伸手一把揽过如华的肩膀,打趣道:“去哪儿都带着你!以后就算去讨饭,咱俩也得挨着,蹲在一处!” 正笑着,时熙突然想起今晚还有要紧事,自己都在外晃悠大半天了,得赶紧回去。她急忙和如华告别,一路小跑回到豫园,换上那天外出穿的华服,静静等着夜幕降临。 刚点上烛台不久,白发婆婆便前来告知时熙,立即前去门口候着马车。 时熙没有丝毫耽搁,迅速小跑至大门处。当她踏入车厢时,瞧见萧琮之已经端坐于内。他微微后仰,靠在车厢壁上,神色间有些疲惫。 而时熙自己却是掩不住内心的愉悦:只要今晚完成这件事,就只需安安稳稳得等上一年,一切都会明朗起来。 第99章 固执己见 马车同上次一样,潜入夜色当中,朝着城外驶去。车厢内,时熙的心情却与上次大不相同,她心情舒畅地撩开幕帘,双眼满含兴致地望着窗外飞逝而过的景致。 萧琮之见她一路上目光始终牢牢锁定车外,不禁出声揶揄道:“这成邑究竟藏着何等绝美风光,值得你次次如此目不转睛?” 萧琮之难得与自己搭话,她赶忙坐直了身子,脸上笑意盈盈,不紧不慢地说起来:“这长街上日日、时时风光都不同,行人往来如织,尽显世间百态,你不觉得,这就是一幅最为动人的人间烟火图吗?” “荒谬至极。”萧琮之轻哼一声,旋即闭上双眼,不再理会时熙。实际上,他的内心早已是波涛汹涌,这成邑于他而言,便如同人间炼狱,他心中的恨意熊熊燃烧,恨不得让漫天烈火将此地的每一寸土地都焚烧殆尽,可即便如此,也难以熄灭他心底那滔天的怨恨。有人居然跟他谈这是美好的人世间! 长街上微弱的烛火透过车窗,映照在萧琮之的面庞之上。时熙的目光不自觉地又一次被吸引到他的脸上。 只见他眉头此刻微微蹙起;浓密而修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大片阴影;高挺的鼻梁在光线的明暗交织下,更显立体深邃,透着强烈的诱人气息。 时熙看着看着,竟鬼使神差地想要伸手摸一摸那诱人的鼻梁。她旋即意识到这个可怕的想法,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她连忙双手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好在光线昏暗,她的脸色无人察觉。时熙在心底默默念叨:“我这社会主义新青年,怎能被美色所惑。我还得好好活下去呢!”她立即学着萧琮之的样子,闭上双眼,不做他想。 马车缓缓前行,随着车身有节奏的律动,没多会儿,时熙便在这安稳的节奏里渐渐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她察觉到马车似乎是驶入了山里,马车颠簸加剧,车身左摇右晃。与此同时,周遭的气温也悄然降了好几度,丝丝凉意从缝隙钻进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时熙睁开双眼,车厢内一片黑暗,什么都瞧不真切。她扭头看向萧琮之的方向,只能影影绰绰地瞧见他似乎动了一下,似乎是见她望过来,他立即把脑袋微微转向一旁。 “还没有到啊,为什么要选在这么僻静的地方?”黑暗里,时熙的声音带着几分困倦与疑惑,在狭小的车厢内显得格外的清晰。 紧接着,萧琮之低沉的声音响起:“等会儿你最好知道该怎么说!” “萧大人,您尽管放心。”时熙顿了顿,借着黑暗的掩护,她壮着胆子真心劝慰道:“其实崔绩为人还算温和友善,虽说你俩各为其主,可公事嘛,面上能过就行,又何必私下里闹得不愉快呢?万一将来他……”话到嘴边,时熙猛地反应过来,这话似乎不太妥当,赶忙戛然而止。 她缩了缩脖子,脸上扯出一抹尴尬的笑,试图找补道:“萧大人,是我一时糊涂,口不择言,下次断不会如此了。” “你当真也钟情于他?”好在对面的人并未动怒,只是语气幽幽地抛出这么一句话。 “啊!郡王品行高洁,一心为民,胸怀家国,这样的人,谁能不心生敬佩和喜欢呢?我自然也喜欢他。”黑暗中的交谈,仿佛有一种奇特的魔力,因为看不见对方,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了警惕。时熙几乎不假思索的随口而出。 “可你却为了些许金锭,答应不同他在一起。”萧琮之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让时熙心头一紧。 “那些金子本就是崔绩的,我拿回一点,也没什么不妥。”时熙正欲再辩,却猛地感觉到马车已经稳稳停了下来。 今夜不见月华,四下里一片黑暗静谧。 马车停稳后,时熙率先跳下车来,抬眼望去,只见相隔不远处立着一队人马,几支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微弱的火光将周围映出一圈昏黄。 萧琮之随后也稳步跨下车来,他俩一前一后朝前走去。行至跟前,时熙瞧见崔绩正站在队伍最前方,目光柔和地凝视着她。她突感心中有愧,眼光开始左右躲闪,不敢与对方目光相接。 只见萧琮之走上前,声音沉稳有力:“郡王,人我已经带到。咱们这笔交易就此了结。往后各走各的路,互不相欠。” “崔某在此多谢萧兄相助,若日后萧兄有需要,尽管开口,崔某必定再还萧兄一个人情。”崔绩神色坦然,大大方方与之周旋应酬。他随后朝时熙招了招手,示意她赶紧过来。 时熙看向萧琮之,犹豫片刻后,高喊一声:“萧大人请留步。” 随后她磨蹭着朝着崔绩走去,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行至崔绩跟前。 时熙神色一敛,正声说道:“郡王,我……我已经习惯在萧大人那儿生活,不想再离开了。我知道,您为了我花费不少钱财,可我却无以为报。若是将来有机会……”说到这儿,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自知身无分文又无一技之长,所谓将来报答,不过是句不知何时才能兑现的空话罢了。 崔绩一脸的关切之色,他先抬眼望向不远处的萧琮之,而后又低下头来,低声询问道:“可是他逼你这么说的?” “不不不。”时熙急忙摆手,装作诚恳的模样解释道:“是我自己的主意。萧大人他,他其实人不坏,对我也挺好,我也就不想走了。” “萧琮之他并非良配,林娘子可不要犯糊涂。”崔绩情真意切地劝道,他自然是清楚萧琮之的底色。 “郡王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很清楚知道我在做什么,不必再劝。对了,还未恭喜郡王与月凌娘子佳偶天成,祝你们白头到老。”时熙说完便随心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这笑容在火把的映照下倒显得摇曳生姿。 崔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顿了顿才接着说道:“林娘子是因为这事,所以才......其实月凌她......” 时熙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只觉这话题越偏越远,她内心惶恐,赶忙出声打断,言辞急切地辩解道:“郡王您多虑了,月凌娘子貌若天仙,我是真心为你们感到高兴。况且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归宿,所以就此别过吧。” 崔绩沉默片刻,而后抬手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到时熙面前,轻声说道:“这是端己给娘子的书信。若林娘子有回信,也可交予我。既然如此,娘子便随心而为吧,往后若遇上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第100章 鱼传尺素 时熙微微一怔,下意识地伸出手接过那封信。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信封,瞬时心中五味杂陈。 “多谢郡王,再会。”她低着头轻声说道。 崔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欲言又止。 时熙转身缓缓离去,步履间似有丝沉重。她走到萧琮之身旁,压低声音说道:“任务完成了,萧大人。” 黑暗里,萧琮之嘴角不易察觉地上扬。他特意转头,回望了一眼崔绩,那目光中似有些得意的炫耀,随后他便随着时熙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 崔绩面无表情地仍旧伫立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时熙的背影。直至那纤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之中,他却依旧一动不动。 身后的侍卫崇礼见状,向前迈了一步,将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疑惑:“主君,长公主已经吩咐下来,过两日便可收网。看来这萧琮之所说的都是实话,可他为什么要把恭王这么大的秘密卖给我们?难道真的仅仅是为了金钱?” 崔绩望着远方,夜色模糊了他的神情,他缓缓开口说道:“此人之前行事一直极为低调,如今看来,他与永宁公主和恭王并非一党。虽说暂时查不到他什么把柄,但对他的监控切不可有丝毫松懈。” “是,属下明白。主君前些日子让属下查的,果然不出所料。禄尚库遇刺的那段日子,萧琮之确实不在成邑。经探查,表面上他是公干去了禹兹。”崇礼继续汇报着打听到的消息。 崔绩闻言,心中猛地一惊,一个令他难以接受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进脑海:难道他是北鄠的内应?这个突然而来的想法让他的脊背微微发凉。 身旁的崇礼仍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他话语里是带着几分调侃与不屑:“如今看来永宁公主也是被他骗了。现下这林娘子也像是被他灌了迷魂汤一般,竟执迷不悟地要跟他走。这萧琮之在女人堆里可真是无往不利啊!” “崇礼,休要胡说。如今林娘子既在萧府,也许今后也可为我们探得几分消息。罢了,回吧。”崔绩出声打断了他,他带着几分心事重重,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当他返回公主府时,夜已深沉,周遭万籁俱寂。 崔绩满心皆是朝堂的波谲云诡,毫无睡意,只是习惯性地迈向书房,刚踏入门槛,还来不及落座,便见月凌着一袭轻如晨雾的浅色縠衫、月白色绫裙,端着红木食案,如同月宫的仙子一般,从屋外飘然而来。 “主君,夜色已深,进些燕窝粥暖暖身子吧。”月凌朱唇轻启,柔美的声音若夜莺啼鸣。随着她的走近,女子身上的幽幽暗香,丝丝缕缕晕散开来。 崔绩转身坐下,正欲提笔,听到月凌的话语,他眉头一皱,似是又想到了什么,继而吩咐道:“月凌,你去探探二特勤那边的人,看看他们对萧琮之有何印象? 月凌闻言,烟眉轻蹙,眼中闪过一丝委屈,柔声嗔怪道:“可长公主特意命奴婢来侍奉主君。” 崔绩连头都未抬,用手中毛笔蘸了蘸墨,在宣纸上落下几行沉稳的字迹,口中冷冷吐出:“我房中不缺人伺候。此事十万火急,你速去。” 而另一边,时熙刚一坐上马车,便按捺不住,小声嘀咕起来:“萧大人真是生财有道,就这样白白赚了几箱黄金。实在令人佩服。” “林娘子也毫不逊色。短短一年,甘愿为奴为婢,便能积攒下普通姬妾十年都难以企及的财富,这等本事,同样不容小觑。”萧琮之毫不示弱,反唇相讥道。 “你!”时熙瞬间被噎住,她咬咬嘴唇,努力克制着自己,本想狠狠回击,可话到嘴边,又强忍着咽了回去,只能暗自恼怒,心中腹诽萧琮之的尖酸刻薄。 “这一年内,你既已卖身入我府中,就得任劳任怨,恪守本分,不得随意忤逆主人的命令。”萧琮之冰冷的声音在夜色中再度响起。 “我自是有职业素养,但是伤天害理、有违道义的事我不做。”时熙也据理力争,毫不退让。 “明日我的早膳便由你负责,我向来只吃毕罗和乳粥。这不算有违道义吧?” “毕罗?”时熙一头雾水,她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食物。但想到东厨有好几位经验丰富的师傅,大不了明日早点起床去请教,便干脆利落地应下:“知道了,萧大人。” 此后两人一路无言。或许是事情已经了结,时熙心情轻松,回程途中,她又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等马车夫将她叫醒时,已到了豫园门口,萧琮之早已不见人影。时熙麻利地跳下马车,径直朝院内走去 。 回房时也正是月上中天的时辰,她刚准备从怀中掏出书信,白发婆婆却深夜来访,她将手中的一个小木盒递给时熙,神色恭敬地说道:“这是今日中书令家的柳大娘子差人来送与小娘子的。” 时熙疑惑的接下来打开一看,木盒中躺着的是一对小巧玲珑的足金耳饰,看上去倒有几分灵动可爱。 “她送一对耳环给我是什么意思?”时熙完全不解其意,她与柳大娘子之间,既不交好也谈不上有什么真正的情谊。 时熙眉头微蹙,她将木盒随手放在桌上,决定日后寻个合适的机会,把这对耳饰原封不动地归还回去,不想不明不白地接受这份馈赠。 待她终于等到一人独处之时,时熙端坐到桌边,拆开韩庄的来信。只见那信纸上的字迹,笔锋苍劲有力,行文对仗工整,横竖撇捺间透着医者少有的工整。 “看来西医还是会好好写字的。”时熙展信后会心一笑,笑意蔓延至眼底,而后她迫不及待地继续读下去。 信的开头,韩庄不惜笔墨,将塞外风光描绘得如诗如画,字里行间尽是壮美与旖旎。时熙读着读着,不禁心生向往,仿佛那广袤无垠的塞外大地就在眼前。 而后,他笔锋一转,谈及当地民生多艰,自己在此也只能尽绵薄之力,时常内心深感忧虑。 继而他又郑重提醒时熙,成邑局势复杂,暗流涌动,让她行事务必万事小心。 信的末尾,韩庄又表明自己对时熙的思念之情,盼她能来青州一聚。 第101章 亲力亲为 时熙把信看了又看,随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好,藏到衣柜的最深处。做完这一切,她才洗漱上床休息。 第二日不到卯时,时熙便已起身前往东厨。院外夜色依旧深沉如墨,而此刻的东厨内却早已灯火通明。几个厨子在其中各司其职,各自熟练地做着手中的活儿。 时熙看得不禁发出一声感叹:“这也太辛苦了吧,现在还不到五点!为了萧琮之一个人,要这么多人伺候。” 主家厨一看到时熙,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恭敬说道:“林小娘,您可算来啦,食材都已经准备妥当。” 时熙第一次听到这个称谓,顿时神色一滞,满脸黑线,小声嘟囔着:“林—小—娘!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她撇了撇嘴,转瞬又换上笑脸回应道:“大叔,您怎么称呼?我不太会做饭,往后还得请大叔多多指点。” “奴才姓樊。小娘子亲手做的吃食,郎君肯定爱吃。”樊大厨胖乎乎的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樊大叔,昨日萧郎君说要吃毕罗和乳粥。这毕罗是什么呢,要怎么做?”时熙也笑呵呵的,向专业人士虚心请教着。 樊大厨见新来的小娘为人和善,毫无架子,也十分乐意传授,便开口解释道:“这毕罗原是从北鄠传来的面点,分甜口和咸口。咱们主君偏爱咸口。小娘,您瞧,肉馅和澄粉都已经备好了。” 樊大厨边说着,边朝案前走去,他拿起一团已经揉好的澄粉团,展示给时熙看:“做这毕罗,澄粉是关键,揉出来的面皮得劲道又有韧性。” 只见他手法娴熟,三两下就把澄粉搓成了细长条,再切成一个个小剂子,接着拿起擀面杖,飞快地擀出一张张薄厚均匀的面皮。 接下来樊大厨拿起一张面皮,放上满满一勺调制好的羊肉馅,手指翻动间便捏出一道道整齐划一的褶子,眨眼间,一个饱满圆润的毕罗就成型了。 “啊,这不就是包子嘛!”时熙内心惊呼一声,“这题我熟啊,包子谁家不是从小吃到大!” 时熙瞬间玩心大发、跃跃欲试,她洗净双手后挽起袖子,摆出要大干一番的架势。 她先抓了把澄粉潇洒地撒到案板上,又从澄粉团上随意揪下一坨,放在案板上用擀面杖滚来滚去,最终擀出一张薄厚不一,形状怪异的面皮。 樊大厨站在旁边,看得眼皮不受控制地直抽抽,他几次三番地想要出言指点纠正,可一想到对方也算半个主子,便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强耐着性子,守在一旁,双眼紧盯着时熙的一举一动。 只见时熙舀起满满一勺肉馅,堆在面皮之上,随后便开始小心翼翼地围起边来。可越围边她心里越是急躁,这面皮像是故意跟自己作对似的,这边刚把肉馅盖住,那边的面皮又破了个小口。 时熙紧攥着拳头,强憋着一口气,包不住肉馅的地方就再添上一点面团,破掉的地方就再补上一块。 就这样东拼西凑、缝缝补补的总算是捏成了一个不漏馅的面团。时熙长舒一口气,看着自己的“杰作”,她自我觉得还是挺满意。 一旁的樊大厨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样的吃食若是端到萧郎君面前,自己丢了饭碗事小,万一惹恼了主君,恐怕连性命都难保。迫于无奈,他只好出声提醒道:“林小娘,这般做法怕是不妥。” 谁料时熙满不在乎地小手一挥,自信满满地说道:“我看除了样子丑点,还是能吃。哦,我想到了!”说着,她便揪下一小块澄粉团,搓成两只小耳朵,安在了自己做的毕罗上 。 “你看,这样就好看多了。”时熙又依法炮制捏了几块形状各异的毕罗,每一个都融入了她天马行空的想象,被妆点成了一只只活灵活现的“动物”。 “樊大叔,接下来是上笼蒸吗?”时熙完成创作后,转头询问早已目瞪口呆的樊大厨。 樊大厨惊愕得嘴唇微张,半晌才磕磕巴巴道:“这……这……如何使得?” “萧郎君既然特意吩咐要我亲手做,要是做得跟樊大叔一样好,那岂不是明摆着糊弄郎君嘛。虽说丑点儿,可这才像是我亲手做得。”时熙倒是笑嘻嘻的,一点也没觉得难堪。 她这一番歪理,倒让樊大厨顿时安下心来:林小娘本就这手艺,想来萧郎君就算怪罪,一时半会儿也怨不到自己头上。 念及此,他赶忙动手做出一些正常的毕罗,和时熙那些歪瓜裂枣一道摆进蒸笼。 趁着上锅蒸的工夫,樊大厨急忙向旁边的帮厨使眼色,他可不敢再让时熙再上手,随后他机灵地说道:“林小娘,乳粥早已经熬上了,一会就好。” “行嘞!”时熙满心都是期待,一心只盼着自己的“成果”赶快出炉。 约莫一刻钟后,樊大厨端下蒸格,揭开蒸盖。刹那间,整个东厨水汽弥漫,热气腾腾。在氤氲雾气中,毕罗的模样逐渐清晰起来。 时熙伸长脖子使劲瞧去,只见蒸笼里的毕罗,个个表皮晶莹剔透,薄如蝉翼,泛着温润的光泽,简直不像是能入口的食物,倒像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当然,时熙做的那几个除外,它们歪七扭八地挤在一角,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地方白得扎眼,看着就是没蒸熟。 “哈哈……”时熙干笑两声,试图掩盖自己的尴尬,强装镇定道:“一回生二回熟,下次我肯定就记住啦。” 一位帮厨走上前来,动作娴熟地将蒸格内的毕罗一一装盘,又盛上一碗乳粥。接着他把这些食物放入食盒。做完这一切,他朝时熙点头示意,便领着她,端着食盒,朝着萧琮之的寝房走去。 在东厨忙碌了半个多时辰里,时熙此刻踏出东厨,只发觉屋外的天边已然泛起一丝鱼肚白。晨风拂来,带着清晨独有的清新与凉意,吹在脸上,让人瞬间清醒了几分 。 行至萧琮之的寝房,帮厨抬手轻叩门扉,恭敬说道:“萧郎君,晨食备好了。”屋内传来一声低应,帮厨轻轻推开门,和时熙一同踏入。 第102章 一无是处 这是时熙头一回踏入萧琮之的寝房。她与帮厨一道走进寝房外间,只见檀木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墙壁上挂着几幅水墨丹青,整个外间奢华又不失雅致。 帮厨将食盒里的餐盘取出,轻放在檀木桌上,一一摆好后,便欠身退下。 时熙见状,也打算跟着离开。可刚走到房门口,帮厨却突然转身,压低声音说道:“劳烦林小娘留下,伺候郎君用膳。”说罢,他轻轻掩上房门,独自离去。 时熙心里顿时叫苦不迭,低声嘟囔:“什么啊,做了饭还得喂到嘴边!”她拖沓着步子,慢腾腾地踱置桌前,垂手而立。 这时,萧琮之带着几分慵懒、却又极具磁性的声音从内室传来:“你在磨蹭什么?还不进来伺候更衣。” 时熙忙应和了一声:“是,来啦!”,同时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真是矫情!”随后,她快步踏入内室。 一进入内室,抬眼的瞬间,时熙的心跳瞬间漏了半拍。只见那红木床榻之上,铺陈着绣满瑞兽珍禽的丝绸被褥,轻薄如雾的绸缎床帐自上方袅袅垂落。 床帐之下,萧琮之乌发如瀑,随意披散至腰际,身上仅着一袭广袖睡袍,松松垮垮、若隐若现出他线条健美的胸膛。此刻,他微眯双眸,周身散发着倦怠又慵懒的气息,闲适地端坐在床榻边缘。 眼前这一幕,时熙只想惊呼一声:“这样的人间绝色别说永宁公主,谁能顶得住啊!” 往日时熙脑海里关于此人阴沉难处,心理变态之类的负面内在印象都在此刻烟消云散了,唯有眼前这具极具魅惑的躯体,正拉着她的意识急剧沉沦。 遭了,不能如此,时熙用仅存的一丝理智,迅速将双手藏到身后,用右手狠狠拧了下左手背。疼痛袭来,让她的面部瞬间狰狞了一下。不过,好在这疼痛也让她飘散的意识逐步归位。 “更衣。”萧琮之站起身来,张开双臂,看向愣在一旁的时熙。 “是!”时熙赶忙应下,慌慌张张地往前冲。可不知怎的,她刚迈出一步,脚下就乱了套,左右脚相互绊扯,“噗通”一声,摔了个五体投地。 “啊!这下彻底社死了,我没脸见人了。”时熙趴在地上,满心绝望,欲哭无泪,尴尬得一动也不敢动。 “你还等着我抱你起来不成!”萧琮之极力忍耐着,他实在想不明白这林娘子怎么会如此蠢笨。若不是有所图谋,他即刻就想把她撵出去。 时熙慌里慌张地从地上爬起来,头垂得低低的,根本不敢抬眼去看萧琮之。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匆匆跑到装衣服的匮柜旁,抬手打开柜门。可下一秒,她就直愣愣地杵在那儿。 看着匮柜里琳琅满目的各类服饰,她嘴里发出“嘶”的一声,以手挠头:我也不清楚这官员上班要怎么穿搭啊。 萧琮之瞧她又钉在了匮柜前,一动不动,他心里把崔绩咒骂了无数遍。无奈之下,他只能不耐烦地开口:“你去外间候着。” “是!”时熙一听这话,简直如获大赦,求之不得。她脚下生风,一溜烟就逃离了这个让她尴尬到脚趾抓地的地方 。 片刻之后,萧琮之将自己收拾妥当后从里间步出,在檀木桌前悠然落座。 时熙见状,脸上瞬间堆满笑容,近乎谄媚地赶忙递上象牙箸,讨好地说道:“萧大人,请用膳。” 萧琮之顺手接过筷子,目光自然而然地扫向桌面。刹那间,他惊得连筷子都定在了半空中,满脸不可置信,脱口而出:“这些怪物东西是你做的?” 时熙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个彻底,她结结巴巴地辩解:“我……创,创新了一下,是有些失败,但是怎么能叫怪物呢?” 萧琮之正欲发作,只见一名仆从慌慌张张地冲进来,急切禀报道:“萧郎君,七皇子殿下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硬是闯进来了!” 身旁的时熙听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下意识地立即望向萧琮之。而萧琮之却神色镇定自若,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迈着沉稳的步伐朝屋外走去。时熙见状,赶忙紧跟其后。 刚一踏出寝室,便看到姬恒满脸怒容,身后带着十几个人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走来。当姬恒的目光落在一同从寝室走出的萧琮之和时熙身上时,怒火瞬间被点燃,整个人显得怒不可遏。 “七殿下,您强闯臣子的内宅,究竟是何道理?”萧琮之脸上虽挂着淡淡的微笑,可说出的话语却透着丝丝寒意。 “小四,是不是他逼你的?别怕,快跟我走!”姬恒对萧琮之的质问充耳不闻,只是满脸焦急与关切地看向时熙。 “萧大人,七殿下一定是所误会,我去劝劝他。”时熙匆匆丢下一句话,便跳下阶梯,朝着姬恒奔去。 跑到姬恒面前,时熙这才看清,姬恒的脸因愤怒涨得通红,眼眶中似有泪光闪烁。只听他喃喃低语:“昨日静姝表姐前来,我才知道小四你竟被萧琮之这恶徒强娶。可大表哥还一直哄骗我,只要我乖乖待在宫中,说过不了几天你就能重获自由。” 时熙听着姬恒情真意切的话语,心中顿时明白为何一直没见到他。她急忙开口宽慰:“小七,你误会郡王和萧琮之了,根本不是你想的这样!” 为了不让姬恒难受,时熙微微停顿,在心中快速构思着一番真假参半的话,试图安抚住他激动的情绪。 片刻后,她郑重开口道:“郡王和萧大人为了救我,都出力不少。只是近来在这儿住着,我倒有些习惯了,也就没有如约搬出。” “可是静姝表姐说小四你…你做了萧琮之的妾室。小四,你知道萧琮之他是……他根本不值得托付终身。”姬恒话到嘴边,念及时熙就在眼前,“男宠”两个字实在难以说出口,只能一脸痛惜与焦急地看着她。 时熙下意识转头望向萧琮之,只见他静静地屹立于台阶之上,脸上神色隐匿在光影交错间,显得隐晦不明,让人捉摸不透。 时熙见状,心猛地一紧,她生怕局面失控,急忙伸手扯住姬恒的袖子,神色认真且郑重地说道:“小七,我现在因为一些原因,没办法立刻跟你解释清楚,但你一定要相信我,我这么聪明,绝不会让自己受委屈。所以,你不要为了帮我而出头,我在这儿真的过得很好。” 第103章 鸿门之宴 “你如今这样随意闯入臣子的内宅,就不怕被皇上知道了,到时候你是皇子最多被责罚几句,我保不齐就得丢了性命。”时熙半是吓唬半是哄劝,期望姬恒能就此打住,别再捅出篓子来。 姬恒气鼓鼓地伸出手指,指向台阶之上的萧琮之,大声说道:“可不管怎样,小四,你绝不能跟他这样的人待在一起!” 时熙见状,急忙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拦下姬恒的手臂,顺势就将他往院外拽,压低声音说道:“我的小祖宗,您可千万别指了!赶紧走吧。以后要是找我,就去西市北三街的何宅。” 紧接着,时熙赶忙对姬恒身旁的随从使了个眼色,急切说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把七殿下请出去!怎么能由着他胡闹呢?要是皇上知道了怪罪下来,谁能担待得起?” 一众随从听了,面面相觑。他们又何尝想来,还不是被七皇子所迫。既然有人出头发话,七殿下也没吭声反对,于是,一部分人赶忙搀扶着姬恒往外走,另一部分人则纷纷向宅子的主人萧琮之作揖赔罪。 时熙见他们都退出了院子,这才长舒一口气。可还没等她缓过神,又立刻心急如焚地朝着台阶之上跑去,萧琮之那边的火儿还没熄呢。 她脸上堆满了尴尬的笑容,急忙解释道:“萧大人,七殿下年纪尚小,轻信了旁人的谗言,误以为奴婢在这儿遭遇了不测,这才不顾礼数强行闯入。您大人大量,可千万别跟他一个小孩子计较。” 萧琮之轻哼一声,反问道:“他是小孩子,你如今贵庚?” 时熙一时语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瞬,很快又陪着笑说:“萧大人,我自幼便老成些,七殿下脾气、秉性倒像家中的族弟,所以一时难免把他错当了弟弟看待。” 萧琮之神色未改,微微挑眉,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你把他当成弟弟,怕不是因为他与谁相像,而是自诩为他的阿嫂吧!” “啊,什么意思啊?”时熙听得云里雾里,一时还未反应过来。 萧琮之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你要时刻谨记你如今的身份,别做旁得肖想。这次我不做计较,若有下次……” “断然不会有下次了,多谢萧大人宽宏大量!”时熙满脸讨好,忙不迭地回应,生怕再惹这位萧大人不快。 这事儿在萧琮之这儿倒是轻易的翻篇了。可谁料宫中的柳妃娘娘听闻此事后,惊得手中的茶盏险些滑落:自己向来乖巧懂事的儿子,竟为了一个已然成为臣子侍妾的女子,全然不顾皇家颜面,公然跑到臣子的内宅去索要人,这简直是荒唐透顶! 柳妃身旁那经验老到的嬷嬷见状,赶忙轻声劝慰:“娘娘莫气,七殿下和德昭郡王一样,都到了适婚年纪,却还未娶妻成家,所以才闹出这般让人啼笑皆非的事儿。这立七王妃的事儿可是刻不容缓,得抓紧操办起来了。至于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勾引七殿下的小贱婢,眼下是鸿胪寺少卿的侍妾,咱们不能随意打杀,以免落人口实,依老奴看,不如……” 嬷嬷微微欠身,凑近柳妃耳畔,压低声音谋划起来。柳妃一边听,一边眉头逐渐舒展开来,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连连点头道:“嗯,此事就按嬷嬷说的办,务必办得干净利落,别留下什么把柄。” 日头西斜,萧琮之结束了一日的忙碌,退值归来,径直步入书房。刚一坐下,便瞧见案几上摆放着一份精致的请帖,他伸手拿过展开一瞧,原来是中书令柳励勤邀请他携家眷出席其三十九岁寿宴。 他神色未动,随手将请帖往桌上一抛,目光从那请帖上移开,声音低沉,向着暗处问道:“那十万兵器,如今可都集齐了多少?”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自暗处现身,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少主,十万兵器业已全部集齐,就等少主一声令下!” 萧琮之沉声道:“好!即刻安排,将这批兵器运往北鄠。哼,北鄠那地方,也该热闹热闹了!” “遵命!”玄衣侍卫领命,身形一闪,瞬间没入黑暗之中,书房内又恢复了寂静,唯有窗外微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萧琮之提高音量,向着屋外高声吩咐:“来人!速把林诗袭唤到书房来!” 时熙此时正满心专注地在东厨学习擀面皮。灶火旁热气腾腾,她的额头亦是沁出细密汗珠,纤细的双手沾满了面粉,正一下又一下地奋力揉搓着。 她心里头憋着一股劲儿,就不信这撵面皮和包毕罗能难倒自己。萧琮之之前那声“怪物”,好似一根刺,始终梗在她心头,叫她浑身不舒坦。对她而言,万事都只能是自己不愿做,绝不能是不会做。 正专心操作着,便听到有人来传,说是萧大人在找她。她这才恋恋不舍地净了手,朝着书房走去。 时熙踏入书房,还未站定,萧琮之抬手便将一沓红色绢帛朝她丢去。时熙下意识伸手接住,展开一瞧,原来是一封请帖。 时熙读完,心猛地一沉,暗叫不好。她脸上立马堆起讨好又略显尴尬的笑,神色扭捏地说道:“萧大人,您的意思是要带我一道去?可我粗鄙不堪,实在登不得大雅之堂。我能不能不去,免得丢了大人的脸 。” “你这会儿倒是不笨,”萧琮之目光如炬,直直看向时熙,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我和那柳励勤素无交情,所谓的宴会,实则是暗藏凶险的修罗场。不过,你我却不能不去。” 时熙见话已至此,也顾不上许多,脱口而出:“不用想也知道,柳家肯定是冲着我来的。萧大人,我能不能称病不去啊?”说罢,眼巴巴地望着萧琮之。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萧琮之神色自若,“再说 ,这都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你……”时熙张了张嘴,却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话来反驳,心中懊恼不已,暗自责怪自己刚才竟天真地想从萧琮之那里得到些许理解与帮助,可不就是自讨没趣。 她咬了咬嘴唇,脸上闪过一丝愠色,“去就去!”三个字硬邦邦地从她嘴里蹦出,紧接着,她转身大步迈出书房,头也不回地离去,独留萧琮之一人在书房。 第104章 寿筵启幕 时熙气鼓鼓地回到小院,“砰”的一声躺倒在木床上 ,她盯着高悬的房顶开始思索起来,看来明日这龙潭虎穴,是躲不过去了,只得硬着头皮闯一闯。 为保万无一失,她给自己定下严苛的“三不原则”:滴水不进、粒米不沾,不离开座位,以此来杜绝各种可能性。除此之外,她还留了最后一手——头上那支修长的银簪。 第二日巳时,天光正好。时熙换上了往日外出时穿着的衣衫,神色淡淡的,随着萧琮之登上停在宅外的马车。 车厢里,气氛沉闷得近乎凝滞,时熙回想起昨日两人不欢而散的场景,她此刻的内心只想快速撇清她差点以为两人还有些亲近的关系。 时熙故意坐到离他最远的位置,连个眼角余光都吝啬给他,她暗自想着,反正不过还有不到一年时间,咬咬牙也就熬过去了。 萧琮之靠着车厢内壁,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眼前沉默的女子。自最初在山村与她相遇,她的人生就如深陷荆棘,一路险境,步步惊心。她这样的女子,既没有出众的才貌,也没有显赫的家世,自身既不心狠也不够聪明,可凭着一股韧劲,竟然顽强地活到了现在。 想到今日的鸿门宴,萧琮之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自己绝不会出手相助。是生是死,全看这女子自己的造化。毕竟,事情越混乱,牵扯的人越多,局面越难以收拾,他就越觉得有趣,正合了他的心意。 柳府前,朱红色的大门洞开,前来贺寿的宾客络绎不绝。身着华服的小厮们,满脸笑意地穿梭在人群里,引领着贵客向内厅行进。 这里也是按照惯例,男女宾客分开入座。萧琮之被引向正厅,时熙则在嬷嬷的带领下,向后院走去。 后院之中,高挂着的“寿”字牌匾被烛光映得愈发醒目。寿星的正房谢夫人端坐在主位之上,笑意盈盈。 相熟的女眷们依次上前,献上精心准备的寿礼,口中说着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吉祥话。 不远处的戏台之上,乐师们奏响丝竹之乐,舞者们身着华丽舞衣,彩绸飘飞翩翩起舞。欢声笑语回荡在前厅后院,整个府邸处处洋溢着喜庆祥和的氛围。 时熙龟缩在离主位的最远处,她低着头,不发一言,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一心只求今日能平平安安地度过。 可天不遂人愿,她还未安稳坐上半刻钟,就与前来贺寿的郑婉撞了个正着。郑婉仍然一如既往,出行时前呼后拥,只是身形看上去比往日消瘦了些许,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倦意,不复往昔的明艳张扬。 “林诗袭。”郑婉经过时熙身边的瞬间,便立即认出了她。 时熙心中长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礼数周全,迅速站起身,和顺地请安:“郑娘子安好。” 郑婉身边氛围组的娘子们自然不会放过此等献媚的机会,其中一个即刻阴阳怪气起来:“哟,这不是永宁公主府的奴才吗,不对不对,瞧我这记性,现在应该是侍妾的侍妾。”这话一出,周围的娘子们顿时哄笑成一团。 时熙突然之间内心泛起一阵酸涩:虽说她自认为她本人不但脸皮厚,而且也从来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可听到这些娘子如此毫不留情地耻笑萧琮之,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在心底油然而生,她竟然替他感到不愤。 可一瞬之间,她又赌气似的,立即把这可笑的想法赶出脑袋:我这么圣母干嘛,萧琮之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用得着替他操心。 她故作姿态,瑟缩在人群之中,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双唇紧抿,一言不发,唯有脑袋低垂着,任谁瞧了,都觉得她软弱又可怜。 “好啦,你们还不快去给谢夫人贺寿!” 郑婉突然厉声喝止道。围在她身边的娘子们瞬间噤声,脸上的嬉笑僵住,而后忙不迭地依次走向主座,前去给谢夫人贺寿,眨眼间,便只剩下郑婉与她留在原地。 时熙立即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近在咫尺的郑婉,心中警铃大作,她盘算着:这姐姐在这大庭广众的地方应该不会乱来吧? “你知道长公主已经同意那戏子为侍妾了吗?”正当时熙绷紧神经,拿出全部精力来预防可能发生的危险时,郑婉却语气哀婉,轻声抛出了这么一句话。 “啊?”时熙有些猝不及防。 郑婉陷入了自己的思绪,自顾自地喃喃道:“你倒好,如今嫁了人,这些事都用不着烦心了。” 时熙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扭曲,她悄然审视着眼前这个满脸凄婉、神色失落的女子。 此刻的郑婉,在她眼中既可怜又可恨。若她未曾做出那些伤害自己在这个世界家人的事,时熙或许还会为她的深情所动容,可如今,在时熙看来,她不过是个被欲望吞噬的自私之徒,为了一己私欲,不惜伤害无辜,不值得同情。 时熙又垂下脑袋,她一句安慰或嘲讽的话都不想说,只待郑婉自感没趣,然后离开。 郑婉见眼前女子始终垂着头,对自己的言语毫无回应。她顿时觉得兴味索然,从鼻腔里轻哼一声:“真是个奴才!”言罢,身姿一扭,朝着主位行去。 时熙立即坐下,双手托腮,内心茫然道:“每次搞这些挖苦,我又不掉一块肉,有什么意思呢,这帮贵女们倒是乐此不疲。” 这期间,陆陆续续地时熙的身旁都有人坐下,原本空落的长桌很快被填满。新落座的贵女们三两成群,交头接耳,有的看到最角落的时熙,还会偷偷地拿眼角余光瞟来,带着打量与窃窃私语的意味。而时熙坦然自若,仿佛周遭的一切跟她没太大关系。 吉时一到,赞礼官扯着洪亮的嗓音高声唱喏,宣布寿宴开始,接着雅乐袅袅奏响,一道道精心烹制的美味佳肴,似山间潺潺流水,源源不断地被仆役端上了宴席。 刹那间,祝福声此起彼伏,敬酒劝饮的吆喝声、众人高谈阔论的喧哗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寿宴现场喧嚣鼎沸。 时熙静静地坐在下首位置,看似神色自若,实则内心紧绷,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她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拿起筷子,佯装吃喝的模样。 就在此时,一名婢女慌慌张张地从远处跑来,她径直来到时熙身旁,微微俯下身子,附在时熙耳畔,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林小娘,少卿大人喝醉了,您快去看看吧。” 第105章 钦定良缘 “哈哈哈!”时熙内心冷笑三声,腹诽道:“我管你真醉假醉,反正不管谁都别想骗我挪窝,那不可能。” 她随即装出一脸着急而又踟蹰不前,犹犹豫豫的样子,也刻意压低声音对那婢女说道: “哎呀,那要麻烦姐姐找人先照料着萧大人。我家郎君跟我约法三章,严令我不得在他醉酒或是读书的时候前去打扰,他的话我可不敢不听,这事只能拜托姐姐多费心了。” 话一出口,时熙自己也觉得这托词简直好笑,不过她也不在乎,反正不管怎么样,她都不会离开宴席间。 那婢女听闻此言,也是惊得目瞪口。她伺候多年,还从未见过哪个侍妾在听闻自家郎君醉酒失态后,不仅不着急,反倒找借口推脱不去照料的。 可时熙毕竟是府上请来的客人,自己哪有资格去反驳,无奈之下,她只能福了福身,悄然退下。 待那婢女退下后,时熙心中却安定了一分,她打算继续龟缩着挨到宴会散场。 就在这时,前厅的男宾处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即刻被吸引了过去。 时熙也随着众人的目光向那边望去,只见寿宴主人柳励勤的女儿,柳静姝,身着一袭华丽的流彩罗裙,裙摆上绣着栩栩如生的百鸟朝凤图案,此刻那绣着的百鸟正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仿佛欲展翅高飞。 她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手中端着一盘娇艳欲滴,宛如刚从仙境采摘而来的寿桃,仪态万千地走向主座。 柳静姝将寿桃轻轻放在桌上,声音温婉贤淑:“父亲,今日是您的生辰,女儿亲手做了这寿桃,愿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岁岁安康。” 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小声议论之声,众人交头接耳,无一不夸赞柳静姝生得如此花容月貌,而且心灵手巧又孝顺懂事。不知哪家的儿郎有福气娶到这样的娘子。 就在这时,中书令柳励勤站起身来,他抬手轻轻清了清嗓子说道:“今日承蒙各位亲朋好友拨冗前来,为老夫祝寿,又看到小女如此孝顺,老夫实在是倍感欣慰。在此,老夫有一件大喜事要宣布,皇上金口玉言,已将小女赐婚给七皇子殿下,来年春季便完婚 。” 此话一出,厅内刹那间爆发出一阵经久不息的恭贺声,众人纷纷附和,宴厅内再度喧闹起来,气氛热烈非凡。 柳励勤满面春风,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满意地挥挥手,接着说道:“来,大家一同品尝这寿桃,共享这份喜悦 。” 柳静姝见状,不慌不忙地向前迈出一步,仪态端庄地说道:“父亲,卜官特意叮嘱,今日这寿桃需寻一位闰年立春出生的娘子来切分,如此方能更助父亲福体安康,万事顺遂。” 柳励勤闻言,手不自觉地抚上胡须,略作思忖后,开口道:“既然卜官如此说,就不知今日宴上可有符合这般条件的娘子。此事还得劳烦你母亲,在女眷当中问询一番。” “是,父亲。”柳静姝微微欠身,领命后便朝着女眷所在之处行来。她径直来到谢夫人面前,而后当着一众女眷的面,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清晰地说明。 谢夫人脸上挂着慈爱且亲和的笑容,她面向长桌,朝在座的各位娘子询问道:“那就只能辛苦在座的娘子们帮忙了,帮我家老爷寻一寻这位有福之人。不知哪位娘子是闰年立春出生的呢?” 而此时的时熙,完全被柳静姝即将与姬恒成婚的消息震惊住了,柳静姝居然要嫁给小七?! 她呆呆地坐着,片刻后才缓过神,开始暗自思索:柳家已经送了一位女儿入宫,成了如今备受尊崇的柳妃娘娘,如今再送一位女儿进皇室,倒也不算稀奇。 只是今日小七似乎并未出席宴会,也不知这位即将成婚的当事人,对这桩婚事究竟作何感想。可如今皇帝赐婚,金口玉言,恐怕不管他愿不愿意,这事儿都已成定局,无法更改了。 时熙还在想得入神,丝毫没注意周遭的动静,直到隐约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才猛地回过神来。一抬眼,便瞧见柳静姝正笑意盈盈地看向自己,口中问道:“林小娘,不知你可是立春出生的?” 关于生辰,时熙并未思考,话脱口而出:“我是显庆二十九年立春出生的。” “哎呀,原来福星在此。”时熙身旁的一位年纪稍大的夫人惊呼一声,在座的各家娘子们听闻此言,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豁然开朗的神情。 而时熙,此前完全没听到她们在谈论什么,自从听到柳励勤宣布喜讯那一刻起,她的思维就已经飘远,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之中。 时熙当即被几位华服侍女簇拥着向前厅走去时,她方如梦初醒,明白自己被当作今日的福星,要在众人瞩目下,为柳励勤切分寿桃。 半推半就之间,时熙有一瞬间的迟疑,怎么就选到了自己,是故意为之还是只是偶然,还好此事并不需要离开宴席,这勉强在她的接受范围之内。 一踏入前厅主桌区域,喧闹声陡然一静,众人笑意盈盈的目光都聚焦在时熙身上。 她接过那把银质餐刀,当指尖触碰到刀把的瞬间,一股油腻的湿润感传来。时熙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抬眸环顾四周,却只见众人满脸期待,并无异样。她抬起手,缓缓切下了第一刀。 就在寿桃被切开的刹那,赞礼官清脆响亮开始唱起一串串吉祥话“寿桃开,福运至,愿老爷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切桃完毕后,时熙微微欠身向周围众人示意,并在侍女的引领下,准备返回女眷处。 途经前厅宴席餐桌时,她快速扫了一圈在座的宾客,只见席间绝大多数都是陌生面孔,也没有见到萧琮之的身影。 目光流转间,她倒是一眼瞥见了坐在第二首桌的崔绩,两人目光交汇,崔绩也微微点头致意。 行至最后几桌时,时熙突然感到有人在轻轻攀扯她的裙摆。她下意识地转头,便见何肃卿满脸通红,眼神迷离地盯着自己,攀着她裙摆的手也不愿放开。 时熙对此也不想搭理,她用力一扯裙摆,挣脱了何肃卿的手,也不顾周围投来的异样目光,加快脚步匆匆离去。 第106章 将计就计 时熙匆匆回到女眷席间,她稳了稳心神,依旧端坐于席间。然而,她总感觉指尖黏糊糊的,很不自在。 她下意识地把手指凑近鼻尖一闻,竟有股淡淡的香气。时熙顺手拿起席间的巾帕随意擦了擦,便再没把这事放于心上。 然而一刻钟之后,时熙突感眼皮有些发沉,意识也逐渐模糊起来,她试图抬手撑住脑袋,然双手竟像灌了铅一般,使不上一丝力气。 她随即软绵绵地滑瘫在桌前,旁边的那个年纪稍长、身材丰腴的夫人见了,立即嗤笑一声:“哎呀,瞧瞧,咱们今日的福星倒是先喝醉了酒。” 谢夫人闻言,不动声色地向身旁的老嬷嬷递了个眼色。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那老嬷嬷微微点头,脸上转瞬即逝地闪过一丝狠意。 紧接着,几个侍女领命前来,扶起已经意识不清的时熙往偏房而去。 长桌上的各家娘子对此都不觉有异,毕竟在宴席上喝醉了酒也是常事,一般主人家都备有偏房供客人小憩。 另一边,何肃卿今日状态也有些反常。他看到时熙,内心自然有些愤懑,所以在宴席之上,酒难免就喝得急躁了些。 可他自己也没料到,不过片刻,竟觉得口干舌燥得厉害,神情也愈发恍惚。无奈之下,他也只能由侍从搀扶着,脚步踉跄地向偏房走去。 这边的时熙脚步虚浮、意识混沌,被侍女们半架着来到远离宴席的偏房。 踏入屋内,几名侍女手脚麻利地帮她褪去外衣,安置她躺到床上歇息后,便掩上房门,鱼贯退了出去。 时熙在迷迷糊糊中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被下了药,可脑袋昏沉得厉害,完全没有办法进行任何有效的思考。 凭借着本能的驱使,她手指哆哆嗦嗦地伸向发髻,取下那支银簪。没有任何思考和犹豫,时熙举起银簪朝自己大腿处刺去。 “啊!”钻心的疼痛袭来,时熙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她决绝地一把拔出银簪,顿时鲜血汩汩涌出,在裙摆上划着圆圈地晕染开来。 极致的身体痛楚好似一记重锤,让她混沌的神识瞬间清醒了几分。时熙不敢有片刻耽搁,趁着这短暂的清醒,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翻身下床,手中紧握着银簪,朝着房门蹒跚挪去。 她体力不支地靠在门后,摆好进攻的姿势,到时候不管是谁进来,她已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 果不其然,还未过一刻钟,只听“咯吱”一声,房门被悄然推开一条细缝,一位高大男子的身影步入房内。 此刻的时熙,早就已经视物不清,眼前的世界只剩混沌光影。但她凭借着心底那最后一丝的信念,积攒起全身仅存的力气,对着那模模糊糊的人影,毫不犹豫地抬手刺去。 那男子显然猝不及防,他虽是反应敏捷,躲过致命一击,可时熙拼尽全力的这一刺,还是划破了他的袍衫,布料撕裂的声音在房间内显得格外刺耳。 时熙使完这最后一招,身体便再也无法被自己控制。 “这次完蛋了。”她内心长啸一声,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林娘子。”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男子温润和煦的呼声响起,他动作敏捷,一伸手便稳稳接住了下跌的时熙。 时熙在闭眼的前一刻,意识已经开始涣散,迷迷糊糊间,她只看到一张模糊的面容。 她还未来得及生出愤怒或是担忧,黑暗便彻底将她吞噬,时熙陷入了沉久的昏迷之中。 宴席之上,盛宴正酣。柳静姝行至谢夫人跟前,面色显得有些担忧,声音温婉:“母亲,林小娘去了多时,女儿实在放心不下,想去看看她是否还安好?” 谢夫人慈祥地微笑着,目光环视长桌旁的一众娘子,和声说道:“瞧瞧我这姝儿,打小便是心善。也罢,既然林小娘今日为柳家的福星,那母亲便同你一道是瞧瞧吧,若是她有任何不适,也好即刻去请郎中过来。” 言罢,柳家母女随即盈盈起身,时熙身边那个胖夫人也立即站起身来,嘴里嚷嚷道:“我也跟着去瞧瞧福星!” 还在席间的郑婉却端坐着,一动不动,她翻个白眼,口中轻哼一声:“一个四品官的贱妾,也值得你们兴师动众,当真是自降身份。” 在谢夫人的引领下,多位夫人娘子纷纷起身,彼此簇拥着朝偏房走去。一路上众女眷欢声笑语不断,待来到偏房时,却见那偏房房门紧闭,房内静谧无声。 一位侍女急忙上前试图推开房门,却发现房门被人从里面栓得死死的。 “林小娘,林小娘......”侍女忙高声呼喊几声,可屋内依然死寂一片,毫无回应。 柳静姝此时秀眉紧蹙,焦急地脱口而出:“糟了,林小娘莫不是不胜酒力,在屋内晕倒了吧?” 胖夫人立即帮腔附和道:“这林小娘看着年纪尚小,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谢夫人神色一凛,当机立断,高声下令:“可不能让福星在柳家出事,来人,把门撞开!” 几名侍从得了命令,立刻挽起袖子,上前准备撞门。 就在这时,“咯吱”一声,房门竟从内打开了一条小缝,现场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都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地紧盯着房门。 随着房门的开启,德昭郡王那挺拔的身影在门后缓缓出现,他虽神色平静,仿佛无事发生,但身上的袍衫却明显划破了一大处。 谢夫人见状,脚步猛地一踉跄,有些站立不稳,身后的老嬷嬷眼疾手快,急忙上前搀扶住她。 她身后的众人见此情形,全都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个个内心震惊不已,一时间全都呆立在原地。 “林小娘现在何处?”胖夫人率先回过神来,惊愕地高声问道。 德昭郡王崔绩站在门口,神色镇定:“此事本王自会亲自向萧少卿解释。”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像炸开了锅,明显骚动起来。 第107章 满城风雨 不出半日,这一重磅消息便已经传遍了整个成邑。 德昭郡王在中书令柳令公的寿宴之上,同鸿胪寺少卿萧琮之新纳的侍妾暗中私会。 被人发现后,郡王竟罔顾人伦纲常,径直将那侍妾带回了公主府。 可怜那萧少卿当时酒醉未醒,等宿醉清醒后,方才惊觉小妾已不见了踪影。 男女情事的八卦,从古至今都是众人津津乐道的话题,任何人都可借此评判一番,以满足自己所谓高尚的道德感或是隐秘的私窥欲。 此事在整个成邑简直是闹得满城风雨。不论是街头巷尾,还是皇宫内院,无一处不对此事议论纷纷。 寻常百姓大多怜悯萧琮之,被权贵公然夺走爱妾却不敢吱声; 那些在官场厮混的人则感叹德昭郡王这是自认在官场上再无前途,转而放浪形骸、沉溺于男女之事; 城内娘子们的态度则跟上次截然不同,月凌容貌绝美,各人都自愧不如。 可这林诗袭,不但容貌并非国色天香,还是罪臣之女,最重要的还是她已经嫁了人,并非完璧,竟然还能博得郡王如此的宠爱。 人人都心有不甘,觉得自己只是缺少了与德昭郡王亲近的机会,要不然德昭郡王说不定也会为自己倾心。 事情闹得如此之大,甚至连正忧心于芙州铁矿案毫无进展的元景帝听闻后,都特意派遣内侍出宫到长公主府上,对崔绩斥责一番,规谏其要修身养性、整顿家风。 而此事的始作俑者——中书令一家,此时也是诧异万分。 当初他们明明是给何肃卿下的药,并且派侍从把他送去了林诗袭的屋子,怎么就能跟崔绩走错了房间,最终搞得弄巧成拙。牺牲了林诗袭无所谓,只是怕长公主知晓后怪罪下来。 在回房途中,柳静姝的贴身婢女明月愤愤不平:“哪知道主家的精心谋划,最终竟便宜了那林诗袭!” 柳静姝闻言,当即呵斥道:“谁准你妄议此事的!这事怕不是父亲母亲想得那样简单,只是走错房间而已。谁知道不是德昭郡王故意为之,他同七殿下一样,与那林诗袭本就是故交。” “我是替娘子不值,本来可以让那林诗袭身败名裂,萧府容不下她,何家更不会要她。自然就让七殿下彻底断了心思。” “她眼下入了崔府,就更与殿下绝无可能了。我们的目的现已达成,至于她跟了崔绩,就算她自己的造化吧。只要不妨碍柳家的利益,她是好是坏都与我无关。切记,以后此事绝不可再提!” “是,娘子。” 而此刻的永宁公主府上,永宁公主正兴趣盎然地调笑道:“这崔家小子,平日里看起来都是一本正经,如今却为了个别人的女人,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说起来还是琮之你眼光独到,这些秘事你竟能提前料到。只是,本宫很好奇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身旁的萧琮之玩味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戏谑:“殿下请拭目以待,这事是越来越好玩了。我赌不出五日,崔绩他就得乖乖将那林诗袭送还至我府上,求我收留。” “哦,竟还会如此,那倒是值得期待。”永宁公主眼中满是好奇与兴致。 不久后萧琮之起身告退,他在跨出寝宫之时,与前来侍奉的萧五郎迎面遇上。 萧五郎见状,忙微微屈膝,拱手作揖:“兄长!” “五郎,照顾好殿下。”萧琮之伸手扶起萧五郎,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似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幽光一闪而过。 直至第二日一早,时熙才苏醒过来。清醒的瞬间,她只感到头疼,但腿更疼。 睁眼的第一眼,她便见到一张绝美的面容,正满含关切地望着自己:“林娘子,你醒啦?” “月凌?”时熙抬手捶捶还在发晕的脑袋,想借此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在睡梦当中。 “娘子这是中了迷药,所幸毒性不大,调理一番即可痊愈。”月凌温言细语,一举一动都对时熙关怀备至。 “我这是在哪?”时熙这才挣扎着坐起身来,打量起眼下的处境。 她身上盖得是上好的锦缎被褥;背上靠着的是极其柔软蓬松的靠枕;薄如烟雾的鲛绡帐悬挂于床头,整个房间无一处不彰显着奢侈和华贵。 “这是长公主府,是郡王救了娘子,奴婢这就去回禀主君,说娘子您醒了。”月凌说完后便转身娉婷离去,她步态轻盈,如弱柳扶风又似夭桃泣露。 时熙心中只浮现出几个大字:“这才是女人啊!” 月凌她不仅生得相貌极美,而且抬手投足之间都自然散发出女子的特有的魅力,可能这就是所谓雌性性张力。 时熙又看看自己,苦笑一声,感慨自己做不到,这辈子都不可能做到如此娇媚,风情万种。罢了罢了,这都是命。 崔绩随后匆匆而来,他坐到床边一张四足雕花的鹿皮矮凳上,关切地询问道:“林娘子,身体可还有不适之处?” “我......我又欠下郡王的一个恩情。真不知要如何偿还得了?”时熙深感不安,她从来不愿意亏欠旁人的恩情,可对崔绩的一次次出手相救,她却实在无以为报。 崔绩闻言却微微低下头,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自责:“此次倒是本王对不住林娘子。事出紧急,一时顾不上许多,因此损了林娘子的名声。怕是娘子以后不好......此事,崔某愿一力承当。” 时熙虽不知他所指何事,但联想到如今这种状况,心中已有所了然,她一心急着劝慰,直接脱口而出:“我在外都是萧琮之的侍妾了,哪里还有什么名声?” “在外?”崔绩敏锐地抓住时熙话里的破绽,瞬间便明白过来。他神色一正,认真劝道:“萧琮之身份绝非表面那般简单,林娘子不应再与他有所牵扯,不如就借如今的契机,远离此人。待风头过去,娘子再做长远打算。” “这......”时熙有些犹豫,自己若是不明不白地在这崔府,一来打扰了崔绩同月凌;二来是跟萧琮之之间还可以谈合约,但对于崔绩,时熙觉得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待在这崔宅之中。 “郡王是怎么救的我?”时熙只得赶快岔开话题。 第108章 心灰意冷 崔绩听时熙顾左右而言他,不禁沉默片刻,旋即又耐心说道:“当日寿宴之上,崔某倒是留意到柳令公的几个仆从神色有异。林娘子你刚被搀扶而去,那几人就互递眼色,掐算着时辰将早已醉酒的何家子弟也往偏房送。” “那当日进房间的是郡王?我记得我好像.....我没伤到你吧?” 崔绩回想起当日情形,他本毫无防备,这林娘子便动作狠辣地朝他刺来。若非自幼习武,反应敏捷,如今躺在这儿的就是他自己。 崔绩的嘴角不自觉的含笑:“林娘子师出何门,武功路数倒是特别。崔某差点真是遭了娘子的暗招。” 时熙听到崔绩如此说话,她突感轻松,“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我这哪称得上武功,不过以命相搏罢了。但遇到郡王这样的高手,却毫无用处。” 哪料这一笑,却牵动了大腿处的肌肉,她腿上的刺伤揪心的疼,时熙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崔绩见状,立即转头吩咐屋内的侍女立即去他的书房,取治疗刀伤的良药玉真散。 “大表哥!”房外刚传来一声呼喊,姬恒未及通传,便已经抬腿踏入了屋内。 “都要成亲的人了,怎么还如此莽撞。”崔绩随口一句。 话音一落,屋内三人顿时表情都有些微妙,气氛一瞬间便显得有些尴尬。 崔绩意识到此话说得有些不妥,他急忙起身离开房间,打算给他这表弟留下一个在成婚前最后倾诉心事的机会。 “林娘子身体里迷药的毒素还是得尽快祛除干净才好,本王去着人端药过来。” 等崔绩等人出门后,房间内只留下姬恒和坐卧在床上的时熙。 两人一时之间都欲言又止,相互对望了一眼后,姬恒率先躲闪开时熙的目光,接着又低下了头。 时熙对昔日的玩伴,突然而来的政治联姻也有些难受。可此事已成既定事实,谁也无法改变,她只得出言安慰道:“柳大娘子才貌出众,家世也与你般配,小七也要成家立业了,时间倒是过得挺快。” 时熙本想说祝你们永结同心、白头到老,可话到嘴边,她却说不出口。 一对因家族利益而结合的婚姻,她若这么敷衍的祝福,时熙觉得内心有愧,对不住姬恒。 “我以后绝不会让舅舅再做伤害你的事,都是因为我,舅舅才行此下策。这次多亏大表哥及时赶到,未酿下大错,否则这婚我绝不会同意。”此刻的姬恒红着双眼,语调激昂。 时熙低下头来,此时内心五味杂陈,一时也不知该如何面对,或又该说些什么。 望着沉默不语的时熙,姬恒内心正天人交战,有些话若此时不说,这一生便再无机会;若是问了,结果可能不会尽如人意。 他伫立于床边,紧握双拳,衡量再三,终于鼓足勇气,但却声音轻颤,几不可闻:“小四,我快要成亲了。我.....若是......你可愿意做我的侧妃?” 一时间时熙的心里闪过很多委婉的说辞,那些话能说得温和又熨帖,不至于太伤人心。但是面对姬恒,她实在不愿像对待其他人一样,虚与委蛇、礼貌敷衍。她只想真心实意地告诉他,自己内心真正所想。 “不愿意。”时熙没有一丝修辞,直截了当。 “为何?” “相爱的人应一心一念,一世一双。你的身份注定不能如我这般自私任性,又何必害人害己呢。你身居高位,希望日后能怀利民之心,行安民之举。好让我这样的人能安心苟且度日。” 房内一片死寂,姬恒知一切早已尘埃落定。在这场感情的角逐中,他刚开始打算奋不顾身,却发现自己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从今往后,他便是大启的七殿下。待行过冠礼,便成为某位王,再也不是谁独一无二的小七了。 “我明白了,林娘子。”姬恒机械地回应着,整个人失魂落魄地朝屋外走去。 崔绩方才返回屋外,恰巧听到时熙说的那番话。他立于原地,身子微微一僵,亦是心有凄然。 时熙在这奢华的大床上,郁郁寡欢地静卧了两日。她自从敷上玉真散后,腿伤很快便开始消肿,疼痛感也逐渐消失。这药想来绝不便宜。 崔绩这些日子,每日早晚都会来探望时熙。因时熙情绪郁结,多数时候都是崔绩说,她只是静静地听,偶尔才应和一声。 待到第三日,崔绩照常前来探望,他刚一坐到床边的矮凳上,时熙便嗅到他身上有股若有若无的淡淡火药味。 时熙随口调侃道:“这离过年还早,郡王怎么就开始摆弄火药,准备做鞭炮啦?” 崔绩闻言身躯一凛,惊喜地问道:“林娘子也知道火药?” 时熙急忙用手掩住嘴,凑近崔绩,小声问道:“这个年代没有火药吗?” 崔绩微微颔首:“前朝皇帝醉心于炼丹,火药从那时便出现了。只是世人皆不知这火药稍加改造,便可用于战场,威力比起铁质兵器厉害百倍。” 时熙有些好奇,她又往崔绩身边凑了凑,轻声询问:“你们都制造了些什么武器?” “说来惭愧,我不并精于此道。全靠端己一人殚精竭虑,如今已有飞火及火铳初具雏形。” 话一出口,崔绩立即回过神来,他对此刻的自己感到陌生,如此重要的军事机密他怎么能毫无防备地向一名女子随意道出。 崔绩目光牢牢锁定在时熙身上,试图从她此刻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间,能看出些什么隐秘的东西。 而此刻的时熙却是在心中自怨自艾:“韩庄他不是学医的吗?怎么连兵器也会造啊!我跟他都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怎么我来这儿就一事无成、朝不保夕,连基本的安稳都求不得。我是不是真的太差劲了?” 崔绩见时熙皱起眉头,神色幽怨,误以为她对此两种武器亦有所研究,便急切问道:“林娘子也知道飞火及火铳?” 第109章 家国天下 “啊,我从来没有见过。”时熙神色间隐隐浮现出几分忧虑。 虽然没有见过这些火器,但她心里异常清楚,热兵器与传统刀剑截然不同,其杀伤性和破坏性都有着显着的提升。倘若有人肆意使用,那岂不是要造成生灵涂炭? 念及此处,她试探着开口问道:“郡王,您可了解火器的威力究竟有多大?” “火器可让市井随意一普通妇孺,在百步之外,瞬时取多人性命。若有了此物,天下必定。” 时熙那文科生惯有的人文、家国情怀又适时冒了出来,她不禁正色说道:“火器如天降神兵,持之善,则平天下;用之恶,则肇四海。” 崔绩眼神一亮,他也往前靠了一些,继而问道:“在娘子的那个世界是如何的?” “立规制,明法度,设监察,使利器之权,不集于一家一人,天下乃是天下人的天下。” “如真能如此?” “虽道阻且长,然曙光已现。” 两人虽谈论的是家国之事,两具身体却不自知的越靠越近。若是外人看到,倒真像是应了如今成邑城疯传的那样,德昭郡王同鸿胪寺少卿的侍妾在长公主府上日日厮守缠绵,不知廉耻。 就在这时,月凌前来送药。一进门,看到眼前这情形,她顿时一惊,手中的药碗不慎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清脆的瓷碎声方才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林娘子,我先告辞了,娘子先在这安心养病,一切等伤好后再议。”崔绩首先回过神来,才惊觉两人靠得如此之近,他此刻竟显得有几分局促,匆匆而别。 时熙内心也忽生感概:这崔绩当真是当世君子,他自己就是这世界的特权阶级。但我讲到平权民主,他居然也不驳斥,竟能听得下去。实在是佩服佩服。 时熙喝过药后,深感无聊,她又缩回被窝,沉沉睡去。迷迷糊糊之际,她隐约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叫她,“四娘子,该起床吃晚膳啦。” 时熙慢悠悠地睁开双眼,却一瞬间打了个激灵,她又揉揉眼睛,确定自己并未看错:“如华,你怎么会在这儿!” 床榻旁的如华笑意盈盈:“是德昭郡王让奴婢来照顾娘子的。郡王还推荐二公子和三公子他们去官署做事。” “只是帮忙求个谋生的差事,算不得在官场做事。”崔绩此时正好走进房里,恰好听到如华的话,便随口答道。 “无功不受禄,我怎么能平白接受郡王这么多好处。这……我问心有愧。”时熙深感不安,她挣扎着想下床来。 崔绩急忙上前一步,虚扶住时熙,声音温柔体贴:“林娘子不要乱动,当心腿伤。” “我……”时熙刚想言语,却突感心脏如同遭万针布戳,曾经好久不犯的莫名症状此刻又出现了。 可这次发作却比以往都要剧烈,她疼得身子一僵,意识瞬间全无,双眼一闭直接滚跌下床。 身旁的崔绩眼疾手快,一把抱住时熙,他紧皱着眉头,把她轻轻地又重新安置回床上。 随后崔绩一声令下:“快去请张医工过来!” 不到半刻钟,长公主府的专职大夫便匆匆赶来。一番望闻问切之后,张医工只是捋着胡须,也不言语,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崔绩心中亦是着急:“林娘子中的迷药不是已经无碍了吗,怎会突然间又昏迷不醒?” 张医工立即跪下,言辞恳切地回禀道:“殿下,娘子中的迷药早都解啦,可如今这昏迷不醒,下官实在找不出缘由。” 一旁心急如焚的如华突然灵光一现,当即也跪下启禀道:“郡王殿下,四娘子这病自从来成邑后也犯过这几次,可一直找不出原因。” “来成邑后才出现的?” “是,奴婢知道的第一次是立秋那日,跟郡王殿下去过船坊之后;第二次是听娘子提过,好像是在秋猎后。” 如华望着躺在床上的时熙,只见她虽然昏迷不醒,但依然满脸痛苦之色,颗颗分明的豆大汗珠聚在额头。 如华内心忧虑,继续说道:“可前几次发病时间都不长,娘子看起来也没这么难受。” “立秋和秋分?”崔绩回想这两个时刻,他突然倒吸一口凉气:从前他见林诗袭的次数并不多,可这两个时间都恰巧是他与诗袭为数不多的见面之后。如今这次也是人到了他府上,难道真有这么巧?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崔绩心中形成,他走到张医工身旁,俯身搀起还跪在地上的医工,询问道:“张医工,这世上有没有什么毒药,能让人不定时的发病?比如只要见了特定的人之后。” “毒药?”张医工被这么一启发,顿有所悟。他依然捋着胡须思索道:“嗯,娘子这病来得确实蹊跷,却查不出缘由。若说是中毒的话,倒是可能。平时里没事,遇到特定的人就毒性显现。那可能这个人身上有什么特定的,旁人没有的毒引子。” “可这特定的人与其余人等交往,也无人有此情况!”崔绩立即补充道。 “那可能是林娘子本身就中了毒,只是这毒单独的时候并不发作,只有碰上这特定的人之后,比如这人身上的香囊啊,衣衫的熏香中含有某种物质。这两者一相遇,才会产生毒性。” “熏香?”崔绩心中略一沉吟,即刻吩咐道:“月凌,快去查查本王衣衫熏香,都用得哪些东西,有什么是旁人没有的?” 片刻之后,月凌便来回话:“主君所用的熏香也并无特别,都是些贵人们常用的麝香、沉香、杜衡,只是加入了不常见的伽南。” 张医工听后捋须道:“这些都没有毒性。除了下毒之人,旁人是不会知晓到底是哪两种物质相克。若真是中了毒,这绝不是大启的毒物。这阴毒的用毒手段,倒像是北鄠惯用的。” “北鄠!”崔绩心中暗叫不好,如此看来,指向性已经呼之欲出。 此时昏迷中的时熙突然痛苦地呻吟了一声,面部扭曲着,看起来显得极度痛苦,她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 “不好。”张医工见状上前一步,诊脉查看一番后,着急地说道:“殿下,林娘子若是时时处在这中毒的环境中,怕是熬不过三日。如今之计,一是尽快找到下毒之人问出解药;二是送娘子出府,远离这相克之地。” 崔绩闻言,紧闭双眼,他内心纠结却又无可奈何。良久,他才吐出一句:“备好马车,立即去萧琮之处。” 第110章 完璧归赵 长公主府那奢华的马车之内,铺陈着花纹繁复的厚重地毯。时熙靠卧在由狐皮与丝绸拼接而成的坐垫之上,身上盖着一件乌云豹内衬的氅衣。可她依旧陷于沉久的昏迷之中,毫无苏醒的迹象。 崔绩挺直脊背,端坐在一旁,眉头紧锁。芙州铁矿案正推进至关键节点,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宜与萧琮之发生过多龃龉。此番前去,他唯有一个念头,那便是竭尽全力保住林时熙的性命。 寒露已过,寒意渐浓。豫园门外,崔绩微微前倾身体,双手抱拳,向台阶之上的萧琮之行作揖礼。 “萧少卿,本王今日特来向少卿赔礼致歉。当日在柳令公府上,实乃形势所逼。为保林娘子安危,万般无奈之下,才让林娘子暂居于我府。其中缘由,少卿想必比本王还要清楚。” 台阶上的萧琮之此刻神色悠然,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阶下的崔绩,心中畅快之感油然而生,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冷笑。 “郡王这是何意?这些日子下官都无颜外出走动,难道郡王还想让成邑酒肆里的说书话本更加精彩不成?” “少卿自然明白本王所言何事。林娘子不过是无辜被卷入其中的局外人,还望萧少卿能保全她的性命。” “郡王殿下真是说笑了,下官的女人,何须殿下这般费心。” 崔绩见多说无用,抬手示意,令人将时熙从马车中小心翼翼地抱出,交还给萧琮之。 “萧少卿,本王将林娘子完璧归赵,还望少卿能悉心照料。若是林娘子有任何闪失,本王也绝不会就此罢休。告辞。” 言罢,崔绩转身离去,心中默念:“林时熙,我实在别无他法,只能先将你送还于他,保住性命。待日后时机成熟,我定助你摆脱萧琮之的掌控。” 豫园内,小院中,道婆婆匆匆拿来缓解毒性的甘枢丹,将其化于水中,而后伺候时熙服下。 “郎君,这毒可不能再用太久了,再这般反复几次,林娘子的身子怕是承受不住,到那时可就真的药石无灵了。” “崔绩的女人,婆婆何必如此心疼。死了便丢到幽谷之中,让他崔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萧琮之在一旁冷冷地哼了一声,说罢便起身,大步往书房而去。 书房内,玄衣的侍卫带来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萧琮之早日应承下北边之人的礼物已然提前备齐,此刻正分批秘密运往北境。 今日,他心情畅快,再度又回到小院,轻车熟路地独自坐到了时熙的床沿边。目光紧锁床上面色如纸般苍白的女子,久久凝视,沉默不语。 或许,要不了多久,他便能大仇得报,让成邑城中那些萧家的罪人以命偿血。只可惜,崔宁那老匹夫早早病死,逃过了这一劫。不过好在,崔宁还有个儿子,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九年前立春的旧事浮现在萧琮之眼前,一想到此处,他心中便燃起熊熊恨意,这烈焰焚尽所遇的一切,也将他自己一并吞噬 。 时熙服药后不久,便开始苏醒。她刚一睁开双眼,便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毛骨悚然。 只见萧琮之满脸怒容,双眼发红,周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活脱脱一只美艳却专索人命的厉鬼,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她身旁。 时熙惊恐之下,身体本能弹射而起,“砰”的一声,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床头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这钻心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意识到这并不是做梦,时熙一边揉着撞疼的后脑,一边小声嘟囔着:“我不是在崔绩那儿吗?怎么又回到这里了?” 身旁的萧琮之听到“崔绩”二字,像是被触发了某个危险开关,瞬间便暴躁起来。他双眼泛红,如同一只被激怒的野兽,右手如闪电般伸出,死死地掐住了时熙的脖子。 他的力气极大,时熙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措手不及,瞬间便动弹不得,进气全无,只能从喉咙中发出微弱的“噗噗”声。 时熙感觉自己的颈骨似乎被掐断了,绝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几秒之后,她停止了毫无意义的挣扎,缓缓闭上双眼,平静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此时,她的意识仿佛渐渐脱离了自己的身躯,飘在空中审视着自己:死了之后,我会回到现代吗?还是会去往另一个未知的时空?又或许,一切知觉都将消失,永远坠入无尽的黑暗…… 可刹那间,时熙感到一股强劲的力量拽着自己,把她从无尽的虚空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 她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正躺在萧琮之的怀里。他神色迷茫,双手却像钳子一般紧紧地箍着她,仿佛生怕她会就此消失。 “咳咳咳……”时熙喉咙里发出一阵剧烈且痛苦的咳嗽,肺部像是被灼烧一般,她贪婪地大口呼吸着空气,终于又回到了这个鲜活的世界。 她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萧琮之怒吼道:“既然不放过我,不如现在就杀了我,你这个疯子!变态!” 萧琮之却仿若未闻,他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时熙凌乱的鬓发,动作轻柔地将发丝别到她的耳后,竟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 看不出他的情绪,他只是呢喃细语道:“你还不能死,得等到……”话说到一半,萧琮之却突然顿住,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喉咙,再也不肯继续说下去,只是别过头去,不愿再与时熙对视。 时熙好不容易缓过劲来,秉承着礼尚往来、以怨报怨的信念。趁着萧琮之不备,她的手悄然摸向头顶的银簪,五指紧握簪身,反手便朝着萧琮之的胸前刺去。 就在簪尖还未触及萧琮之胸膛之时,他便已察觉到危险,率先反应了过来。然而,不知何种缘由,他竟像是被定住一般,足足停顿了数秒。 就在这短暂却又漫长的间隙,“噗嗤”一声闷响,银簪直直刺入他的骨肉之中,萧琮之顿发出一声闷哼。 时熙见状,不敢有丝毫耽搁,猛地挣脱他的怀抱。双脚刚一着地,便踉跄着朝屋外奔去。 然而面前的萧琮之强忍着胸前的剧痛,手臂如闪电般迅猛挥出,精准无误地,一下便扣住了时熙纤细的手腕。 紧接着,他手臂猛地一用力,一股强大的力量瞬间就将时熙整个人扯回了原地。 第111章 转守为攻 刹那间,时熙只觉一股大力袭来,她猝不及防地又跌回了柔软的床铺之上。 而萧琮之咬着牙,反手紧握住那根银簪,手臂猛地发力,硬生生将银簪从伤口处拔了出来。胸前的衣衫迅速被涌出的鲜血浸透,在素色的绫罗布料上蔓延开来,殷红一片,显得触目惊心。 “哐当”一声,银簪被弃之于地,发出了一声脆响。 时熙见状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只见此时的萧琮之形如鬼魅,双眼赤红骇人,胸前鲜血淋漓,他眼神阴翳冰冷,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带着无尽压迫感一点点地朝她攀来。 “哇……神经病啊!”时熙在这紧急时刻,居然被吓得大哭起来。她顾不上此刻自己狼狈不堪,手脚并用地急忙挣扎着向床下爬去。 萧琮之听到时熙的哭声,先是微微一顿,而后又猛地伸出手,将时熙用力拽回到床上。 他整个人顺势压身而上,双手死死按住她的肩膀,眼神中满是疯狂与狠厉:“我绝不会让你跟崔绩能花好月圆!” 两人的距离靠得如此之近,空气中的血腥味夹杂着一股清新的、像刚刨完的木屑雅香扑面而来。时熙一怔,这味道和情形怎么那么熟悉,好像在哪经历过。 她抬眼望上那双蕴含着夜空中无尽璀璨星辰的漆黑眼眸,这般好看的眼睛这世间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双。 就在这一瞬间,时熙的脑子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她一下就想起来了,那个山村的丑面人! 时熙的发现让她瞬间完全忘记了害怕,也忘了她现在处于何种尴尬的姿势,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了萧琮之的左胸上。 她心中笃定,如果他真的是那个人,那左胸上必定会有一道伤疤。 此刻的萧琮之,身着一袭宽松的广袖交领袍服,那柔软的绫罗材质,仿佛只需轻轻一扯,便能将这身衣物悉数褪去。 时熙的身躯被牢牢压制,双臂也动弹不得,唯有双手还能自由活动。她颤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朝着萧琮之的胸前探去。 当她的手一触碰到那绫罗制成的袍服时,时熙心中猛地一紧,顿觉机会来了,可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急忙扯住萧琮之的交领处,拼命往左扒拉。 在上的萧琮之原本深陷于极度的痛苦与愤怒之中。可就在这时,他突然察觉异常,身下这个原本畏畏缩缩、哭哭啼啼的女子,竟突然停止了哭闹。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只见时熙正全神贯注地“脱”他的衣服。由于不得要领,她的动作显得急不可耐又笨拙可笑,双手只是急躁地拉扯着,散落在脸颊旁凌乱的发丝似乎也随着主人的动作急吼吼地乱抖着。 萧琮之见状,顿时又急又气,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猛地伸出手,狠狠钳住时熙的手腕,用力一甩,将她的手拂开,紧接着翻身下床。 “痴心妄想!”萧琮之冷冷地抛下这一句话,带着厌恶与决绝摔门而去。 时熙被独自留在床上,她愣愣地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此刻她正满心懊恼:就差那么一寸,仅仅一寸,她便能确定心中的真相。如果他真的是那个人,在离成邑不远的地方身受刀伤,还一直戴着面具,那他肯定是去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哦,所以他才从一开始就处处针对自己,就是怕被认出来? 接下来的一连几日,萧琮之都不曾再踏入小院半步,也严令禁止时熙踏出院子分毫。她又过起了这种被人软禁的日子,平静却又无聊至极。 不过幸好这几日时熙被限制在豫园之中,不得外出,否则这成邑的唾沫星子足以将她再淹死一次。 随着德昭郡王亲自将时熙送回萧少卿府上这一消息传开,舆论的风向瞬间逆转,时熙瞬间成为了风暴眼中的众矢之的。 城中的娘子们皆是咒骂时熙不知廉耻,她一介罪臣之女,能侍奉一位生得如此俊逸不凡的郎君,本应知足,却偏偏还要做出勾引德昭郡王的举动。使得郡王遭到皇帝斥责,不得不屈尊降贵,亲自登门赔罪,颜面扫地。 而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原先声名狼藉的萧少卿,竟是位情深意切的痴情人。即便侍妾做出如此伤风败俗之事,他依旧将其留在府中,并未将她扫地出门。 在这荒唐事中,两位郎君身心皆受重创,声名狼藉。而罪魁祸首便是那林诗袭。城中的娘子人人对她恨之入骨,即便当面啐她几口,也难解心头之恨。 西市北三街的何宅内,市井间的闲言碎语也让这当事人的一家陷入了一场腥风血雨当中。 林书泽的伤势已大体痊愈,此刻他正与二哥林书润在激烈的争吵着。 “林书润,你别吃里扒外,若不是德昭郡王庇护,我们还能在此安稳度日!”林书泽满脸涨红,情绪激动地吼道。 林书润眉头紧蹙,反驳道:“我没说郡王不是,只是如今这市面上传的,简直不堪入耳。我今日去官衙做事,连头都不敢抬。四妹妹当初说是救了萧少卿的侍妾才得了赏钱,如今看来那个所谓的侍妾就是她自己。” “那又如何,那萧琮之身居四品,容貌昳丽,况且他俩是不打不相识,袭儿跟着他有什么问题!” “他玉面高官,若真是那么好,成邑那么多世家娘子,怎么就没一个愿意嫁给他的?难不成她们都瞎了眼?再者说,咱们林家的女子,怎么能去给人做妾!” “林书润,你别这么冥顽不灵!”林三郎气得直跺脚,“这种谣言你也信?外头还传咱们是罪臣之家呢,父亲他又有什么罪过?”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一旁的如华面露难色,又不好上前劝解,只能干着急地嚷着:“两位公子,消消气,都是一家人,可别再吵啦。四娘子不是那样的人。” 而此刻,长公主府的东阁之内,长公主正执笔专注地画着一幅江山社稷图。 崔绩入阁后恭敬地上前行礼道:“儿子给母亲请安, 不知母亲唤孩儿前来何事?” 长公主并未抬眼,手中笔墨不停,悠悠而道:“本宫替你选的月凌,品行纯良、貌美无双。本月二十六,是个黄道吉日,本宫便做主,将她收作你的侍妾。你如今已到弱冠之年,身边不可无女子侍奉。只是这正妻之位,眼下局势尚不明朗,还需从长计议,考虑周全。” 第112章 波谲云诡 崔绩眉头微簇,愕然而立,数息未动,之后才急切地开口说道:“母亲,如今局势错综复杂、胶着万分,儿子实在无心考虑纳妾之事。” 此时长公主笔墨落下最后一笔,她取过印玺,在画的左下角盖上公主印玺。 又展画欣赏一番,才缓缓说道:“你是为了林家那个丫头?此事闹得满城风雨,本宫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你是全为了公务而演足了戏,难不成你是真入了局?” 崔绩心下一凛,并未立即出声辩解。他素来心怀青云之志,想得是征伐沙场、保家卫国。况且自幼他便清楚,自己的婚姻大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他索性便从未在这些儿女情长上面费过心思。 如今与林时熙相处短短几日,他倒是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对她的情感有所变化,好感颇生,但也仅此而已,并未到达情根深种、非卿不娶的地步。 他随即跪下叩首:“萧琮之此人身份不明,形迹可疑,儿子只是借此与之周旋。儿子的王妃之位还请母亲全权定夺,只是侍妾,儿子只想寻个倾心之人。恳请母亲成全!” “你!”长公主听闻此言,顿时气血上涌,有些气结不顺。 她这儿子说起来,自幼便是出类拔萃,才学品貌皆是在这大启首屈一指,身上也没有一点世家子弟的惯有恶习。如今弱冠之年,后院竟也干干净净,连一个通房都没有,简直让她这个母亲都有些不敢置信。 只是这孩子如今年岁渐长,主见也愈发大了起来,竟然为了女人的事开始忤逆她这个母亲的意思。 长公主行至窗前,凝望着渐暗的夜空,轻叹一声,过了良久才说道:“再过两日,周魏的案结便会摆在皇帝的御案之上。届时,这大启朝堂必将掀起一阵惊涛骇浪。皇帝定会宣你再次进宫面圣,你同太子便可重回朝堂。此事关系重大,你自己务必谨慎行事。” 崔绩依旧俯身在地,恭敬回道:“是,儿子明白。谢母亲垂怜。” 待离开东阁之后,崔绩行至园中,立即同身旁的崇礼吩咐道:“即刻派人再去探探林娘子如今的情况,可还安好。” 崇礼犹犹豫豫,踟蹰不往:“主君,那萧府都过去好多次了。萧琮之也不曾再去过她的院子,林娘子她每日不是大白天的在屋中睡觉,就是夜晚不睡觉在院里瞎蹦跶,整日里无所事事,她好着呢。” 崔绩的脚步骤然停下,崇礼一看形势不对,不等崔绩发话,便立即回道:“是,主君,属下立刻就去。” 寒露过,天地寒,霜凝百草,月冷轩窗。 两日后的金銮殿上,元景帝宸威盛怒,周魏的案结中查到芙州铁矿场的运营资金竟源自恭王妃钟氏的兄长——邳州都督钟思明,而且铁矿场中还发现不少恭王遇袭当日出现的含铅兵器。 此事如惊雷再响于顶,朝野上下,一时尽皆失色,俱为震骇,众臣感慨大启如今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恭王遇刺一案尚未查清,如今却因一场天灾,发现恭王亲眷私采铁矿,私铸兵器。那刺向恭王的那支箭到底是来自何人之手?背后又隐藏着有怎样的阴谋? 当下的朝堂局势已颇为微妙,太子同德昭郡王两人被圣上嫌恶已久,敕令其二人禁足于室,不得入朝议事,已有近月余。 而恭王因当日伤势严重,圣上心怀怜悯,遂屡降恩旨,特许其预闻机要,往昔所无之权,皆一一赋予。 如此想来,朝堂内外,皆感事有蹊跷。可惜恭王近日宣称旧疾复发,称病在家,致使无法与其堂上对峙。 “传朕懿旨!”元景帝怒声喝道:“立即削去钟思明都督之职,押送回京,待事情查明后再行定罪。” 言罢,元景帝将案结直接砸到雍王脸上,怒斥道:“去!带给你的好兄长看看,他这是要残害手足、图谋造反吗!” 台阶之下,雍王迅速俯身跪地,重重叩首,瞬间涕泪纵横,声泪俱下地辩白道:“儿臣与恭王对此事实在毫不知情,恳请父皇明察啊!” 因未有直接证据,恭王及雍王当庭暂未受到波及,依然全身而退。 是夜,寒风乍起,冷月空悬。 恭王府的正房之内,恭王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得肝肠寸断,她伸出双手,一把扯住恭王的袖角,睁着早已哭得红肿不堪的双眼,泪眼婆娑地哀求:“王爷,哥哥他向来都是忠心耿耿地为王爷效力啊。妾身求求王爷,无论如何都要想想办法。若是这案子定了罪,哥哥他可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呀!” 恭王却满脸厌恶,用力一甩衣袖,拂开她的拉扯,不耐烦地说道:“事到如今,你让本王能有什么办法?你莫要只一门心思惦记你那兄长,倘若他胡乱攀扯,供出些莫须有的事来,你夫君我也自身难保!” 恭王妃踉跄倒地,她一柔弱女子,此刻也毫无办法,只是掩面而泣,伤心欲绝。 恭王怒哼一声,抬腿便走出了正房。 屋外寒意凛冽,沁人肌骨,恭王被这清冷一击,倒是狠下心来:如今之计,唯有弃股肱,以全己身之存。 三日之后,邳州急报传至京城。在押送钟思明回京的途中,忽遇夷恒奇袭,那些夷恒人竟高声叫嚷,称要抢回钟都督。双方混战之中,钟思明被流箭射中,当场毙命。 事后,被俘的夷恒百户长供认,钟思明早以与夷恒暗通款曲,芙州铁矿场锻造的兵器便是暗中贩卖与夷恒。 作为回报,夷恒依照与钟思明的约定,平日里只是时时滋扰邳州,掠夺财物,但从不大举进犯。如此,钟思明即可私下大肆敛财,又可向成邑邀功,索要更多支援。 而原邳州长史林季尧,因被钟思明怀疑,他知晓了自己的行事。为永绝后患,他便一手策划冤狱,诬陷林季尧叛国,最终令其在狱中含冤而死。 听闻恭王妃知晓兄长叛国通敌,且已身死邳州的噩耗后,瞬时肝肠寸断,只觉万念俱灰。 思及自身,自觉无颜再面对恭王。当夜竟于房梁悬绫,自缢而亡。 第113章 举哀致奠 仅仅过了一旬时日,时熙便从罪臣之女变成了忠臣之后,只是她独居一院,与世隔绝,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事务都一概不知。 直到霜降这日,道婆婆拿来一身素色的麻制丧服让时熙换上。 时熙一脸疑惑地问道:婆婆,怎么要穿这个?这府中是有人去世了? 话说到这儿,时熙突然想到那个十日未见面的人,难道我那一刺要了他的命?! 她内心顿时就有些慌乱,忙不迭地在心底为自己开解:我这是自卫,不是蓄意谋杀。他走得那时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啊! 道婆婆瞧着眼前这个明显显得越来越慌乱的娘子,她也是一脸诧异,只得立即解释道:“恭王妃薨了,郎君今日带小娘去恭王府赴祭。” 恭王妃薨了!这短短几个字却让时熙内心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安定。随即她又想到:她虽未见过恭王妃,但见过恭王。恭王他年纪也不大,想来恭王妃也正值韶华,如此富贵命数,却英年早逝,真是可惜。 穿戴好赴祭的服饰,时熙便跟着道婆婆出了小院,到了园外的马车旁。 她突然有些急迫,慌忙拾级登车,一把挑开车帷,俯身向内望去。 马车内,萧琮之亦是一身素服,如往常一般端坐其中,神色淡然地睨目而视。 简衣素服更是衬得他仿若明月,散发着皎皎清辉。 见他无恙,时熙暗地里长吁一口气,可转而她便在心中骂道:祸害能活千年,他这种人,没那么容易死! 马车在青石路上缓缓前行,车轮滚动,发出有节奏的律动声,而车内却一片静谧无声,两人都各怀心事,互不搭理对方。 最终还是萧琮之率先放低姿态,他刻意压低声音对时熙喊道:“你坐近些!” 时熙本想置之不理,可又怕惹恼了对方,反而是自己吃亏。她嘟着嘴,满脸不悦地挪了过去。 突然,时熙的逆鳞被触发,她心底冒出故意恶心对方的念头,紧挨着萧琮之坐定之后,她又故意朝着他挤了挤。 萧琮之果然面色一沉,眼含厌恶,压抑着怒火,不耐烦的凶道:“离我远点!” “是!”时熙见自己的小阴谋得逞,顿时喜形于色,她正准备往后挪一大步。 哪知却被萧琮之一眼看穿,他快速伸手扼住时熙的手腕,冷笑一声,嘲讽道:“林小娘就是靠这些手段勾引崔绩的?” “我......”时熙在心中骂起一长串的亲切问候语,但她也不敢跟萧琮之较劲,只能任由他扼住自己的手腕。也轻哼一声,一字一句地说道:“有事说事,别无中生有,造谣生事!” “崔绩当真是好手段,竟然想到在假中造假,不但帮你林家洗脱了罪名,还把他自己也摘了个干净!这恭王搭进去钟氏一门,想不到头来,竟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时熙不知前因后果,只听得一头雾水,唯一能理解的一句话就是林家洗脱了罪名,她急忙问道:“你是说我爹的事现在查清了,是冤案?” 萧琮之并未理会她的疑问,只是厌恶地甩开她的手腕,不咸不淡地说:“待会儿林小娘就能见到崔绩,你何不自己去好好问问?” “遵命,萧大人,我待会就亲自好好问问。”时熙一边来回轻抚着被捏疼的手腕,一边带着一丝挑衅,抬眼看向萧琮之。她就是故意这般刺激对方,阴阳怪气谁不会啊。 萧琮之闻言,眼中立即闪过一抹愠怒,不过瞬间他便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对着时熙魅惑一笑:“这成邑酒肆中的话本,确实也该填新篇了。” “呵呵”,时熙轻笑出声,这话也许对旁的世家娘子杀伤力巨大,可对她这样的人,一点用都没有。 时熙不假思索,当即反唇相讥道:“也是,反正话本中可怜又丢脸的郎君又不是我!” 话音还未落,她便像只受惊的兔子,“嗖” 地一下蹦开老远,生怕萧琮之突然发难,招来雷霆之怒。 哪承想,萧琮之并未如所预想的那般动怒,相反,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显得意味深长:“如此看来,娘子与我,倒当真是极为般配的一对。” “对对对,一样不要脸。”时熙只敢在心里应和道,却不敢再随意出口挑衅。 在接下来的路程中,她一直蜷缩在车厢的最远端,双唇紧闭、一声不吭、沉默以待。 好容易才熬到了恭王府,只见此时的恭王府笼罩在一片沉重肃穆的氛围之中,目之所及,到处尽是惨白之色。 王府大门上挂着白色的素绫,门前的石狮子也被披上了白布。踏入王府,层层叠叠的白色帷幔如波浪般起伏,随处可见的白色灯笼在风中轻摇。 连王府内的侍从,及一众前来祭奠的大臣和女眷们都身着素服,神色悲戚。 时熙见此情景,不禁心中暗自揣测:这场葬礼如此隆重,看来恭王与恭王妃生前定是伉俪情深。 她入府之后便亦步亦趋地紧跟在萧琮之身后,也学着其他女眷的样子,低声抽泣着。 为首的大臣率领着众人来到灵堂前,然后缓缓跪下,行起了三拜九叩之礼。身后排列成行的大臣及家眷们也纷纷效仿。 一时间,灵堂内外除了僧侣们地唱经声,就剩下众人磕头声和低泣声。 整个祭奠过程中,时熙都未见到恭王的身影。 当众人还在跪拜之时,只听司礼官高唱一声:“太子致奠,德昭郡王致奠——” 太子身着素纱深衣,腰系革带悬瑜玉双佩,神情肃穆地往灵堂而来。身后一丈外跟着的同是素衣玉冠的崔绩。 通事舍人快步上前,将两人引至灵前,开始了一整套繁琐的皇家丧仪。 太子代天子酹酒,赠赙,最后掩泣而退;崔绩则行的是另一套郡王的吊唁规制。 待二人退出灵堂后,恭王府长史便匆匆迎上,恭敬行礼后说道:“太子殿下亲临,恭王殿下哀恸难抑,实在无法前来迎接,还望太子殿下海涵。请太子及郡王随下官去静室歇息片刻。” 第114章 豁然开朗 恭王府长史躬身一请,太子在前,崔绩随后,二人稳步前行,经过跪地俯拜的众人,朝静室而去。 时熙跪在众人之中,当太子与崔绩的身影靠近时,她忍不住偷偷抬眼望去。 岂料崔绩此时也正望向她,两人目光一触,崔绩面上隐约显出一分喜色;而时熙则面色一红,慌乱地收回视线,自此紧盯地面,不敢再越矩半分。 跪在不远处的萧琮之将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他只觉自己内心一沉,眼中悄然闪过阴鸷狠厉之色。 待到静室,太子屏退左右,与崔绩相对而坐,确认四周无人后,太子压低声音说道:“无功,这次恭王自断一臂而脱身,定不会就此甘心。你我此后还需多加防范才是。” 未及崔绩作答,太子紧接着感慨道:“这恭王妃也死的蹊跷,以恭王的性子,怕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倒是我,总是优柔寡断,行事每每都念及兄弟之情。” 崔绩闻言立即起身跪地,神色诚恳:“恭王行事狠辣、残暴不仁,此人若登大宝,大启危矣。臣必倾尽全力,惟愿太子登基大统。” “无功,这是何故?快些起身,你我本是血脉至亲,何须这些虚礼。”太子起身便扶,随后他又频频望向崔绩,似乎欲言又止。 崔绩也看出端倪,他不明所以,只得出声问询道:“太子有话,不妨直言,臣洗耳恭听。” 太子嘴角浮起一抹略带自嘲的讪笑,随后说道:“眼下可不是太子所说,乃是无功你的姬弘表哥想问的。我前些日子虽不曾外出走动,可关于无功你的事可听得不少。我倒想知道我这向来对女色没什么兴趣的无功表弟,到底倾心于那林娘子还是那绝色歌姬?” 崔绩神色一正,连忙解释:“林家因我而家破人亡,臣始终内心有愧,对于林家遗孤,臣只是尽力照拂。外人不明其里,才胡乱揣测。” 太子对崔绩的解释不置可否,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无功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我瞧着太子妃的二妹,秀外慧中,与无功倒是十分登对。” 崔绩正欲再开口辩驳,这时,屋外传来太子家令急切的声音:“太子殿下,太子妃突然身体不适,腹痛难忍,下官特来向太子禀报。 太子听闻,脸上的轻松戏谑瞬间褪去,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忙对崔绩说道:“无功,我得回去看看太子妃。”说罢,便疾步走出静室,返回东宫。 崔绩独自一人留于静室之中,他唤来侍女桃夭,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侍女立即心领神会,领命而去。 而灵堂外,一众人等在冰冷的地面跪了快半个时辰,好容易挨到了暂歇时刻。 时熙立即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来,整个腿部又冷又麻。她扶着已经僵硬的膝盖,蹒跚着在人群中小心穿插,挪到了一角落处,正准备靠着墙角休整片刻。 恰在此时,一位侍女突然拉住了她的衣袖,轻声唤道:“姐姐,你在这啊!” 时熙定睛一看,是秋猎前夕带她去木犀林的那名女子——崔绩的侍女。她瞬间警惕地环顾四周,既没有发现萧琮之的身影,也未见有人在留意着她们,她这才放下心来。 桃夭轻声在她耳边说道:“主君想见见姐姐,还请姐姐随我来。” 时熙几乎未加思索,便紧跟着桃夭的脚步而匆匆离去。 随着桃夭来到静室门口,时熙却开始踌躇不前。 正犹豫当中,门霍然而开,只见崔绩身姿修长,正立于门旁,脸上带着温柔和煦的微笑,轻声唤道:“林娘子,快进屋。” 这种情景下,时熙也顾不上忸怩作态,她快步上前,刚跨进房门,便迫不及待地转过身,抛出一连串的疑问:“郡王,我是怎么突然又回了萧琮之那处,林家沉冤昭雪了吗,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日日被关在小院当中,什么都不知道!” “娘子莫急,先坐下暖暖身子。”崔绩无论何时,待人接物永远是那般和顺有礼、不疾不徐,端的是一副世家公子的做派,尽显名门风范。 时熙只得耐着性子坐下,端起崔绩递来的热茶,仰头便是一口牛饮,而后继续追问道:“是郡王帮了林家吗?” 崔绩并未直接作答,他眼中闪着一丝的愧疚与自责,缓声说道:“那日是我送娘子回的萧府。实不相瞒,娘子你中了毒,而此毒唯有萧琮之能解。” 时熙闻言大惊,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自己时常无端晕眩,心脏刺痛,原来竟是中了毒!她来不及细想其中缘由,脱口而出:“是萧琮之下的毒?” 崔绩微微颔首,抬手从袖间取出一个雕刻精美图案的红木小盒递给时熙:“这是新研制的解毒丸,虽然不能完全祛除毒性,但多少能缓解娘子的不适。” 时熙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接过木盒,随即低下头,沉默不语。她此刻盘算着:难道是醉春风?萧琮之真的是欺人太甚! 崔绩见她愁容满面,以为她是在忧心自身身体,赶紧出言宽慰道:“我已修书给端己,请他在北鄠全力探寻解毒之法,想来用不了多久,便会有消息传来。” 时熙缓缓抬起头,不解地问道:“为什么是北鄠?” “此毒极为罕见,大启国内的医者均未曾见过。据医师推测,此毒极有可能源自北地。” 时熙脑海中猛地一闪,忆起萧琮之曾经可能化身为丑面人,从而秘密行事。她略一思索,理清思绪,旋即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将此事的前因后果详尽地告知崔绩。 崔绩听完,神色凝重,他心下一紧,直觉此事事关重大。他将时熙提及的时间一推算,正是禄尚库遇刺身亡之后。 当初他们已然查到永宁公主与禄尚库私下有所往来,而禄尚库身死之日,大启宫内确有人现身于夷桓境内。 原本一直存疑,永宁公主既想结交禄尚库,又怎么会派人刺杀。如今经时熙这一番讲述,再将诸多线索串联起来,崔绩恍然大悟:萧琮之并非永宁公主之人,他实则受北鄠指使,刺杀禄尚库,目的便是蓄意破乱大启与夷桓的邦交,造成大启西南边境动荡。 如此一来,一切事情都能解释清楚了。 第115章 宏图大业 崔绩将心中推测之事,大致都讲与时熙听。 时熙听着听着,突然之间一整个人呆住了,她心中恍然大悟:也许萧琮之可能是北鄠人,所以他才鼻梁高挺,皮肤也比寻常人白那么多。这么看来,搞不好他可能是混血? 崔绩见时熙突然间神情怔怔,一言不发,担心她是被吓到了,他心中埋怨自己怎能同娘子谈论这些,连急忙温声安慰道:“娘子莫怕,等寻到解毒之法,我定立即将娘子从萧琮之身边救出。这段时日,娘子就佯装不知情,继续待在他府中。他这段时日也不会为难于你。” 时熙抬眼见崔绩对自己的安危忧形于色,一时也有些触动,心中泛起丝丝暖意。 她眼珠一转旋即说道:“我可以当内应,倘若发现萧琮之有任何异样,定会设法通知郡王。” “娘子不可!切切以自身安危为重!”听闻时熙这般冒险的打算,崔绩想都没想,当即言辞坚决地拒绝。 “哦。”时熙嘴上应下,但心中却泛起了活络,暗自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此地,终究不是久留之所。静室内,二人一番话别后,桃夭便适时现身,引领着时熙朝着灵堂方向走去。 一路上,桃夭似怀揣心事,频频回头望向时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时熙瞧在眼里,也感诧异,她几步跟上与她并肩而行,直截了当地问道:“小桃妹妹,你这是怎么了,是我有哪里做的不对吗?” 桃夭停下脚步,神色犹豫,思虑再三,才鼓起勇气说:“奴婢只是想告诉娘子,主君他近日把所有起居用品,都换了与往常不同的,就连熏香也不用了。这......这都是为了娘子。” 时熙立即反应过来,想必是因为不知毒药的触发引子究竟为何,所以崔绩才毅然决然地将以往惯用、喜爱的衣物、用品统统换了个遍,只为防患于未然,杜绝一切可能因自身物品而引发毒药反应的隐患。 “你家主君他......他......”时熙一时也不知如何接话,只能结结巴巴的说不出整句。 等回了灵堂前,时熙依然是照例跪下,她偷偷环视四周,却并未见到萧琮之的身影,一颗高悬的心这才悄然落下。稍稍安定后,便继续专注于丧礼的进行。 不经意间,她的手指触及到怀中的红木小盒,时熙的心猛地一颤,这才惊觉到崔绩对自己的态度好像有所变化。 曾经她总感觉崔绩看似温和有礼,实则冷漠疏离。而此刻她却觉得他对人热忱,仔细体贴,从帮林家洗冤、到照顾林家兄弟、再到对自己身体状况的悉心关怀,桩桩件件的事都让她心怀感激。 “他真是乐善好施、厚德载物的君子,‘德昭郡王’之名,实至名归。若是让这样的人登得高位,辅佐君王,才能安邦定国、造福百姓。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要助他一臂之力。” 时熙在自己心中给崔绩下了定论。 此刻恭王府的正寝内,厚重的帷幕随着窗外吹入的疾风剧烈摆动;屋内的熏香炉中,袅袅青烟被风卷得七零八落。 恭王犹如一头发狂的猛兽,正大发雷霆。 恭王府的长史马大人,诚惶诚恐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一般,口中不住地告饶:“下官一时疏忽,才致使那小贱人险些溜了出去。下官已将那贱人堵了嘴,绑了手脚,丢到庄子上去了,等丧事过去就结果了她。” 恰此时,萧琮之从外跨步而入。瞧见屋内这般混乱场景,他不仅毫无回避之意,反而抬眼露出一抹冷笑,开口问道:“马长史,究竟是何事,惹得殿下如此动怒啊?” 马长史见萧琮之未经通报擅自而入,竟显得一点都不诧异,他向着萧琮之的方向膝行两步,再度叩首哀求道:“萧大人快劝劝殿下,莫要气坏了身子,这都是下官的过错,下官罪该万死。” 从这几人的这番举动来看,显然他们彼此极为熟悉亲近,萧琮之平日里定是这恭王府的常客。 此时的恭王满腔怒火仍未平息,他愤怒地将手中的茶盏砸向还在叩首的马长史。 马长史也不敢躲避,只能硬生生地承受,任由滚烫的茶水泼了整脸,被烫得面色通红也不敢吱一声,只是身体禁不住得微微颤抖着。 恭王余怒未消,仍不解气,恶狠狠地骂道:“本王的宏图伟业差点被你这蠢货给毁了。琮之你瞧瞧,本王府里的这帮成事不足的废物!今日竟差点让钟氏身边的侍女溜到了灵堂中,这是打算向太子宣扬钟氏是如何不肯就死,本王又是如何亲自动得手吗!” 马长史依然不断叩首,此时他的声音已带着哭腔,颤抖得愈发厉害:“那贱人偷偷藏起来,目睹了王妃,不,钟氏咽气的全过程,愣是一声不吭。事后还跟个没事人似的,神色淡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这才骗过了众人。若不是今日下官在接待太子时,发现她神色有异,一举将她拿下,后果不堪设想。殿下,千错万错,这都是下官的错啊!” 萧琮之听得缘由,嘴角噙着让人捉摸不定的笑容,看似诚恳的地说道:“如此说来,倒是多亏了马长史您火眼金睛。最可恨的就是这姬弘和崔绩,逼得恭王妃不得不香消玉殒。” 恭王满脸愤懑,语气中满是不甘:“哼,不过是个女人罢了,为了本王的大业而死,也算不得委屈了她。只是经此一事,本王虽置身事外,撇清了干系,父皇明面上也不提,但私下必定会猜忌本王。之前秋猎,全靠琮之你谋划,才能把太子狠狠打压了一番,可如今又让他得了志。” 萧琮之此时神色一凛,靠近恭王一步,正色说道:“殿下,如今朝堂之上,太子日渐势大,殿下也不可与之硬碰,不妨借借旁人的势头。如今既然查明太子在暗中结交北鄠的二特勤,不如我们也参上一脚,就算不能与北鄠那边搭上线,也能挫败太子的计划,给他添添堵。” 恭王微微点头,神色稍有缓和:“琮之此计可行。”随之他又话锋一转:“只是你身边那用以制衡崔绩的林丫头,何时能派上用场?琮之莫要到时候舍不得。” 萧琮之脸上浮起一抹自信笑意,拱手向恭王说道:“殿下但请放心,下官承蒙殿下错爱,委以重任,岂敢有负殿下所托。” 第116章 情愫初起 恭王妃的大殓吊唁仪式一直持续到戌时,参与的官员及其女眷们才陆续离去。 时熙或站或跪在灵堂前,已有整整一日,此刻她手脚早已冻得麻木,腹中也饥肠辘辘。她又冷又饿,一直熬到亥时,才终于再次见到萧琮之。 时熙表面上不动声色,可目光却频频、偷偷向他望去。越打量,她就越觉得崔绩分析得在理,萧琮之这人全身上下,一举一动,哪哪都透着说不出的可疑。 在随后回府的马车上,时熙不敢表现的太过明显,她担心萧琮之察觉出什么端倪,便依然像往常一样离他远远地坐着,沉默不语。实则内心雀跃不已,对面的人不知她早已知道他深藏的秘密。 此刻的她,感觉自己就像个潜伏的特工,她曾经可没少看谍战片,潜伏的套路她还是略通一二。 一想到这,时熙心中暗暗窃喜,说不定日后大启百姓能过上安定日子,也能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一时间,她沉浸在这美好的幻想之中,丝毫没有察觉到对面萧琮之的脸色愈发阴沉。 自登上马车之后,萧琮之便注意到她一言不发地蜷缩在最远处,眼神空洞,呆呆地盯着某个地方出神。 车窗外的光,穿罅隙而入,落在时熙的脸上,光斑摇曳中,她看起来平静又柔和,嘴角似乎还挂着隐隐的笑意,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这让萧琮之心中莫名涌起一股烦躁。 马车内,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萧琮之的眼神如寒夜中的冷箭,愈发阴鸷,他一直紧盯着时熙 。 然而这一切时熙都浑然不察。 随着车轮的滚动,他的目光未曾有过片刻移开,直至确切看到时熙嘴角轻轻扬起,绽出一抹笑意。刹那间,萧琮之心中的莫名的怒火熊熊燃起,再也无法压抑。 不过是与崔绩见了一面,她竟就这般失魂落魄、眉眼含春。灵堂前,崔绩当着众人的面望向她的那一眼,那眼底笑意的意味,让同为男子的他再明白不过。 如此想着,萧琮之胸腔中怒意翻涌,他伸手入怀,掏出一小块银锭,手臂微微发力。那银锭便裹挟着他的怒火,朝着时熙的腿上而去。 “啊!”时熙只觉小腿处突然袭来一阵剧痛。她条件反射般迅速俯身查看,昏暗中,隐隐瞧见脚边有个泛着银光的东西,像是一小块石头。 她弯下腰,将那东西捡起,就着车厢内微弱的光亮仔细一瞧,发现竟是一小坨银子。 时熙心中瞬间明白,这定是萧琮之的“杰作”,他又在发疯了。 “萧大人,这是赏我今天的辛苦费吗?那奴婢就却之不恭,多谢大人。”时熙话语里带着几分调侃,抬眼看向萧琮之,说完便顺势将银锭揣进了怀里。 而萧琮之仿若未闻,他清冷却又满含调侃的声音传来:“不知崔绩在静室中同你许诺了什么,竟能让林娘子开心到现在?” “你……”时熙心中一惊,诧异萧琮之他人虽不在场,消息竟如此灵通。此刻若跟他说崔绩什么都没讲,岂不是显得欲盖弥彰?所谓潜伏,可不就得真真假假、虚实参半? 稍作沉思之后,时熙直截了当地说道:“郡王告诉我,我是中了毒。” 话落,她便戛然而止,迅速抬眼望向对面的萧琮之,迫切想要捕捉他此刻的反应。可无奈,他隐匿于昏暗之中,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 “哦,我下的,所以他才肯把你又送了回来。”萧琮之语气轻飘飘的,回答得竟是毫不掩饰。 时熙见他这般轻蔑,对人命也毫不在乎,心头瞬间涌起愤怒:“萧琮之,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你了?” “林娘子确实没什么地方得罪于我,只是我孤身一人,无妻无子,自然见不得旁人妻妾成群、恩爱非常。”萧琮之带着玩世不恭的声音,幽幽传来。 时熙立即回击道:“可惜啊,萧大人的这一番算计,郡王才不会生气。” 她顿了顿,觉得时机已到,是时候问出心中疑惑:“郡王又是怎么得罪你了,你竟要处处针对他?” “你心疼了?” “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给我解药?” 萧琮之闻言,微微一笑,他不紧不慢地掀起坐垫旁的一个暗隔,从中拿出一个小巧木盒,打开掏出一颗药丸,在指尖轻轻转动:“唯一的一颗解药就在这儿,只要娘子有本事自己过来拿到,便算你的。” 时熙盯着那颗药丸,心中犯起了嘀咕,她根本不信萧琮之会如此轻易就交出解药。 她一时僵在原地,没了主意,不敢轻举妄动。 果然不出所料,萧琮之晃了晃手中的药丸,在时熙的注视下,竟直接将药丸放入口中,随后一脸挑衅地看向她。 时熙见状,冷笑一声,毫无怯意地回应道:“萧大人可得说话算话。” 她几步便挪到萧琮之跟前,半蹲下来。萧琮之抬起下巴,眼睛向下斜睨着她,眼中满是玩味与戏谑,他想知道她究竟要如何应对。 时熙一边在心中想着“姐姐我可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小娘子”,一边挽起袖子,毫不犹豫地直接伸手朝萧琮之的脸上按去。 “萧大人也没说不能用手,那奴婢可就得罪了。”时熙一边说着,一边重心前倾,双手并用,一门心思只想扒开萧琮之的嘴,把解药取出来。 萧琮之瞬间眉头紧锁,拳头紧了又紧,对时熙这般大胆出格的举动感到震惊与恼火。这女子竟丝毫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矜持与羞涩,行事莽撞得如同未经教化的村妇。 可就在这时,身前的女子靠得极近,她呼出的温热气息轻轻拂在他的鼻尖,少女独有的体香也萦绕在他身旁,让他有了一瞬间的慌乱。 他用右脚轻轻一绊,时熙顿时重心不稳,整个人直直地跌进了他的怀中。怀中的女子身子轻巧而柔软,还在拼命挣扎着想要站起身,逃离这令人窘迫的境地。 萧琮之被一股无名的情绪操控着,左手猛地圈住她的腰肢,让她丝毫动弹不得。紧接着,他的右手霸道地抬起她的下巴,在对方还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之时,便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第117章 突如其来 两唇相及的刹那,时熙只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皆同时暂停,像有一股电流瞬间传遍全身,身体竟微微颤栗起来。 顷刻之间,她的心跳又陡然加速,她睁大双眼,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在这慌乱与眩晕瞬间,她甚至都忘了挣扎,只感觉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萦绕在唇齿之间,更是丝丝缕缕地弥漫进心底。 她木然地跌坐在萧琮之的怀中,整个人一时不知所措。除了能真切感受到对方柔软而湿润的嘴唇,她还隐隐感知到对方口中那颗还未融化的药丸。 时熙立马紧闭双眼,心下一横:“算了,就当点了次男模吧。” 她不再犹豫不决,直接伸出双手攀上了萧琮之的脖子,开始回应起这个激烈的吻。同时,她用舌尖小心翼翼又急切地在他口中搜寻那颗关乎自己性命的药丸。 这时,时熙明显感觉到身下的萧琮之猛地一僵,似乎是对她这大胆的回应感到极为诧异。 然而,仅仅一瞬之后,他就像是被点燃了心中的火焰,他的吻逐渐变得更加炽热、猛烈且缠绵,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 在这不算宽敞的车厢内,光线随着马车的前行忽明忽暗。光影斑驳交替之间,照映出两具紧紧相拥、难舍难分的躯体。 车厢里的空气变得浓稠而黏腻,暧昧的气息肆意蔓延,让其中两人沉醉当中,无法自拔。 时熙已沉醉在这意乱情迷当中,却依旧保持着最后一丝的清醒。她一边巧妙地将舌尖探入,轻吮着那颗至关重要的药丸,向着自己口中牵引,一边刻意撩拨诱惑着对方,意图让他彻底放松警惕。 她的曲意逢迎,让她的目的也逐渐达成。萧琮之渐渐不再执着于药丸的归属,而是沉浸于这热烈的亲密互动之中。 此刻她身下的萧琮之,气息越来越粗重,他肌肤温度更是节节攀升,触手滚烫。就在此时,那颗药丸,终于全然滑入时熙的口中。 刹那间,她身子一凝,积聚起全身力气,猛地挣脱了与萧琮之之间紧密的纠缠。时熙迫不及待地仰起头,将药丸急切地吞咽下去。 然而,她那得逞的笑容还未来得及全部舒展开来,萧琮之的手便如闪电般探出,再次狠狠将她的头按压回来。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时熙的脖颈间,萧琮之已然像是燃烧着的,一把难以熄灭的火焰。 此时的时熙也没了刚才的窃喜,她自己亦被情欲所惑,只觉全身瘫软,使不出一丝拒绝的力气。 当身上的素色襦衣被悄然褪下的时候,裸露的双肩瞬间触碰到夜晚凛冽的空气,丝丝凉意顺着肌肤攀爬而上,她猛的一下愣住,混沌的神志为之一清。 而萧琮之恰似一只狡黠的狐,精准捕捉到这一微妙变化,却在此时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微微俯身,凑近时熙耳畔,用气息不顺而又带着极具魅惑的声音低语道:“要是崔绩看到现在的娘子,你猜他会怎么想?” “啊!”低语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劈醒时熙,她只觉血气上涌,从耳根一路烧到脸颊,羞愧之感如潮水汹涌而来。 惊呼一声后,她慌乱得像只受惊的小鹿,一个不稳,便从萧琮之的腿上狼狈跌落到车厢的地板上。 她慌乱地扯过散落一旁的素襦,将自己的头脸深藏在其中,双臂下意识地紧紧环抱住自己,内心懊恼不已,后悔万分:我怎么就中了他这该死的美人计?我为何如此意志薄弱,连这点考验都经受不住?! 近在咫尺的萧琮之,瞧着时熙这般羞愧的模样,不禁轻声笑了起来。这笑声,像是春日旭阳,轻柔又悦耳,可落入时熙耳中,却似尖锐的钢针,扎得她满心刺痛。 时熙猛地抬起头,大声说道:“你也输了,我拿到了解药!” “哦,从我嘴中夺走的那颗药丸吗?”萧琮之微微挑眉,带着嘲讽,而又怜悯的语气说道:“它确实是解药,却不是解你所中之毒。” 如一道晴天霹雳,直直劈在时熙头顶。她只觉天旋地转,周遭的一切都变得虚幻模糊。她竟如此愚蠢,轻易就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正当她羞愧难当之际,马车已稳稳地停了下来,抵达了豫园的门口。 萧琮之率先下了马车,动作轻盈,他快速得就从这场风花雪月中及时抽身而出,徒留时熙蜷缩在幽暗的马车深处,满心羞愤,无颜直面车外的光亮。 豫园门口的台阶下,立着一位身形清瘦、牵着马的胥吏。他眉头紧锁,正焦急地回来踱着步。 瞧见萧琮之从马车上下来,他瞬间眼睛一亮,立即欣喜地小跑上前,双手高高拱起,急切说道:“萧大人,北鄠的可汗崩啦!永宁公主命小人特意守在此处,告知大人。” 萧琮之闻言,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震惊之色,可若有人能窥探他的内心,定会发现,那内心深处分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他低头深吸了口气,努力将情绪掩饰得滴水不漏,心中却暗自欣喜:这一步,比预想中来得还要快。 他迅速调整神色,恢复往日的清冷,对着门口的守卫说道:“让道婆婆前来,把林小娘送回房。” 接着他抬腿几步,疾行至阶下的那匹马匹旁。他身姿矫健、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双手熟练地一拉马绳。 骏马仰头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随后便如离弦之箭,向着黑暗处狂奔而去…… 车内的时熙听得分明,北鄠的可汗死了。她心里清楚,这事必定引得大启的上上下下、各方势力如临大敌,严阵以待。 毕竟那三位特勤究竟谁会继承汗位,这可不仅仅关乎北鄠内部的权力更迭,更关系到两国未来的走向,是战是和,都在这微妙的局势变化之中。 随后道婆婆赶到,她打开车门,看到车内狼狈的时熙,却并未多言,只是为她披上一件团花纹锦披风,搀扶她下了马车,回到了小院。 屋内烛火摇曳,时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国事家事,事事都扰得她难以入眠。 自从她来到成邑,烦心事就如鬼魅般紧紧相随,自己身陷在这波谲云诡的局势当中,却难以寻得一线生机,也从未觅得片刻安宁。 第118章 始料未及 时熙直至清晨才在疲惫与困意双重交织下,沉沉睡去。 在恍惚的睡梦间,她仿佛挣脱了尘世的枷锁,背上生出一双巨大的翅膀,向着无垠的天际,展翅翱翔于蓝天之上。 清风拂过面颊,身体轻飘飘的像被上升的气流托举着,这梦中飞行的感觉怎会如此真实,真实到她在朦朦胧胧中下意识地睁开了双眼。 时熙首先瞧见的是一片晃动的地面,耳边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束缚感袭来,她就才惊恐地发现自己被紧紧卷在锦被之中,整个人被包裹得像个粽子一般,被稳稳地扛在别人的肩头。 时熙用力扭动身体,试图挣脱束缚,可锦被裹得得太紧,她丝毫动弹不得,所有的挣扎都徒劳无功。她最后只能扯着嗓子大喊:“是谁,快放我下来!” “别动!”低沉而冷峻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时熙瞬间听出了这熟悉的嗓音,叠加的震惊与愤怒在心底翻涌:“萧琮之,你干什么!” 然而,萧琮之仿若未闻,对肩头还在拼命挣扎、口中不停叫嚷,企图逃离的时熙不理不睬。 他步伐急促,几步便跨到了豫园外停着的马车旁。马车旁的侍卫眼疾手快,立即上前,打开了车门。 萧琮之没有丝毫犹豫,手臂一用力,将肩上的时熙像扔包裹一样,直接丢进了车厢内。 她被重重地摔在车内柔软的坐垫上,因撞击而闷哼一声,心中的怒火更是又增加了一分。 紧接着,萧琮之大步跨进车厢,动作利落地坐到了时熙身边。他面色冷峻,对着车外高呼一声:“启程”。 一声清脆的马鞭声在空中响起,拉车的骏马长嘶一声,随后便向前奔去。 一辆马车并着二十多名玄衣侍卫,外加三四十匹的骏马,如同一股洪流,瞬间卷起漫天尘土,极速驶离了豫园,朝着城外奔去。 车厢内,时熙经过一番激烈挣扎后,终于挣脱了锦被的束缚。 此刻,她披散着长发,凌乱的几缕碎发肆意贴在涨红的脸颊上。她身上仅着寝衣,却浑然不顾,满心愤怒都化作那如利刃般的目光,直直刺向萧琮之。 “你要带我去哪,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她愤怒地质问道。 萧琮之神色萎靡,一脸疲态,眼下有些许乌青,看起来像是一夜未眠。 面对时熙的怒火,他显得无动于衷,只是抬手拉过时熙刚刚挣脱的锦被,随意地盖在自己身上,接着不紧不慢地调整坐姿,斜靠在车厢壁上,缓缓闭上双眼养神,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啬给予。 时熙见状,心中的怒火 “噌” 地一下又蹿高几分,几近爆表。可惜她人微权轻,奈何不了萧琮之,只能窝窝囊囊得敢怒不敢言。 她此刻紧咬下唇,决定再也不愿理会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于是,她赌气似的一扭头,跨过斜躺着的萧琮之,径直朝着车门爬去。 此刻的她,心中只有立即逃离的念头,她计划不计后果地跳下马车,摆脱这莫名其妙的困境。 她手指刚一触碰到车门,还未等她用力推开,身旁原本闭目养神的萧琮之却如闪电般出手。他长臂一伸,精准无误地扯住时熙的手腕,旋即发力一拉。 时熙猝不及防,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重重跌回车厢内。 萧琮之这才缓缓抬眼,目光直直望向时熙,眼神中透着复杂的情绪,“陪着我去北鄠!” “什么?北鄠!” 时熙震惊得瞪大双眼,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一时语塞。 她失魂落魄地跌坐于坐垫上。时熙的脑海中,此时无数念头如走马灯般疯狂闪过,第一个闪出念头便是:萧琮之,这个被怀疑是北鄠内应的人,此时匆匆赶赴北鄠,究竟是要赶回去奔丧、夺权还是另有所图? 反正不管他回去干嘛,他却非要带上自己同行,必定没安好心。无论如何绝不让他得逞! 此去北鄠路途遥遥,她满脑子此时只有一个念头:我得想办法逃! 时熙推开车窗,抬眼望向车外,此时马车已经远离成邑城。野外的景色是衰草连天,枯木林立,天地之间一派萧煞之色。 朔风凛冽呼啸,从洞开的车窗中汹涌贯入。时熙只觉一股彻骨的寒意袭来,不由自主地寒颤连连。 她这才惊觉自己身上竟还穿着单薄的寝衣,她抬眸望向身侧安睡的萧琮之,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床锦被之上。 稍作犹豫后,时熙还是一把将锦被扯了过来,主动地把自己再次裹成了一颗严实的粽子。 而萧琮之,斜靠在车壁之上,呼吸平稳,已然酣然睡熟。 一路上,在马车的颠簸起伏中,时熙察觉到,此次车速较之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上许多。 整队人马都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一路疾驰。直到几个时辰之后,终于在夜幕降临之前,才在一处树林之中停了下来。 此时,萧琮之睁眼醒来,他随手丢给时熙一套男装后,便一言不发地打开车门,迈下了马车。 时熙也不嫌弃,她快速地将男装换上,虽有些不合身,但好歹抵御了几分寒意。整理好衣衫和头发后,她便也下了马车。 树林中,这些侍卫们正各自忙碌着。负责生火的、打水的、做饭的,安营扎寨的,还有负责在树林周边巡逻放哨的。 时熙瞧着这些侍卫忙碌的身影,感觉到他们是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并且分工明确。跟上次随王二叔一起来成邑时的那批仆从的做事风格完全不同。 她心中暗暗惊叹:这便是经历了专业训练的士兵吧,果然跟普通百姓不一样。 她转而又一想到:遭了,有这么几十个训练有素的人,我还怎么逃啊?! 山林渐渐入夜,寒气袭来,比起白日里更甚;呼啸的山风,吹透重衣,让时熙觉得瞬间便进了冰窖。 她本想再待着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可以逃跑的机会,可实在太冷了,时熙转头又窝回了马车上。 第119章 转忧为喜 一回到车厢内,她便忙不迭地裹紧锦被。 时熙独自在这幽暗清静的车厢中端坐着,不禁很快陷入了沉思之中:眼下这番情形,想要逃跑,简直是难于登天。倘若随其前往北鄠,一路上且装作温顺乖巧些,说不定还能寻到些机会。待到了边境,我就可以去找韩庄了。 如此设想后,时熙的焦虑顿时消减了几分。可此次这突如其来的不告而别,让她又开始担心起如华来。不知此番行程要耽搁多少时日,等她一旦安定下来,一定要写封信回去,以报平安,亦解牵挂。 车厢之内,幽暗静谧;锦被之下,暖意融融。真是适合睡眠的绝佳环境啊!没过多久,时熙便微微斜倚着,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迷迷糊糊中,她隐隐约约感觉有人在拽她的锦被。时熙一惊,立即警醒过来。 车厢内不知何时点起了烛台,光线明亮且柔和。而她一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萧琮之寒潭般冷漠的脸。 时熙吓得一个激灵,急忙拽紧锦被,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哆哆嗦嗦地质问道:“你要干什么?” 萧琮之目光直直地盯着她,他薄唇轻勾,脸上浮现出一抹邪魅笑容,那笑容如夜枭般狡黠,在烛火映照下,更添几分诡异。 紧接着,他一把扯下时熙盖着的锦被。时熙只觉身上一凉,惊恐地瞪大双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萧琮之顺势欺身向前,凑到时熙耳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得说道:“滚下去,这车厢是本官的。” 时熙瞬间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她又气又恨,可面对强势阴鸷的萧琮之,她满心的怒火只能化作一句恶狠狠的怒吼:“滚就滚!” 时熙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像只正在鼓噪的青蛙,她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挪至车门。 一跳下马车,她便狠狠地用脚扬起地面的砂石,借此发泄着自己的愤怒,小声咒骂着:“有病!有病!萧有病!” 一时间,引得四周尘土漫天。可即便如此,这些泄愤之举依旧无助遣散心中的怨气,她气息仍然不顺,难以平息。 待扬尘退去时,她才发现察觉到,不远处有几个侍卫正围坐在篝火旁,原本他们正烤着火,吃着东西,此刻却都惊得目瞪口呆,直勾勾地望着她。手中原本正往嘴边送的食物,此刻也都悬僵在半空,忘了继续动作,没有及时递到嘴边。 “嘿嘿!”时熙察觉到众人的目光,意识到自己的丑态,旋即尴尬地干笑了两声,她正不知该如何化解这尴尬至极的局面时。 一个面容相对稚嫩、透着几分青涩的年轻侍卫,犹豫了一下后,还是鼓起勇气,拿着干粮和水,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那年轻侍卫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地说道:“唉......大姐,不,小娘子,你吃点东西吧,明日到这时才会再吃呢。”显然,他并不知道时熙的身份,只是出于善意提醒着。 “多谢小哥!”时熙赶忙接过像新疆的囊一样的食物,随即便咬上一口。嗯,又干又香,没想到还挺好吃。 她一边大口嚼着干粮,一边旁若无人地朝着火堆旁走去,随后大大方方地坐下,倒是一点都不怯生,好像同这群侍卫相识已久。 时熙跟这群青年侍卫随意攀谈起来:“你们都是在哪当差啊?” 那几人瞧着时熙,虽说她身着男装,可那纤细的身材,柔和的脸蛋,明眼人一眼便能看穿这是名女子。他们几人对时熙的底细全然不知,这种情况下,谁也不敢贸然开口回话。 一时间,氛围有些许凝滞,只有柴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那名年轻侍卫见众人都沉默不语,场面眼看就要冷场,心中一急,正准备张嘴回答:“我们是......” 话还未说完,身旁一名满脸络腮胡的侍卫反应极快,大手一伸,直接拦住了他。络腮胡目光如炬,盯着时熙,反问道:“不知阁下是谁?” “我是萧大人府上的小婢女,可能是我不小心得罪了大人,这不,非得带着我来遭这份罪。” 她这话刚一落地,几名侍卫瞬间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都心照不宣。 他们心中皆是满腹狐疑,暗自揣测:这说辞,糊弄谁呢?这萧少卿出门办个公差,居然还带上一名女子,八成是离不开女人,带上身边能随时寻欢作乐吧。只是这萧少卿行事如此大胆,也不怕恭王知道了怪罪。 众人大都是如此想法,所以看向时熙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探究与猜测。 时熙对众人探究的目光毫不在意,依旧神色坦然。她心底并无世俗所拘泥的男女大防之念,行事做派自然就显得落落大方。她待在这群侍卫中间,丝毫没有局促之感。 她抬起手中的碗,猛灌了一口,借此咽下口中的干粮。随后,她再次开口问道:“各位大哥,请问从这到北鄠得花多久呢?” 络腮胡侍卫微微皱了下眉,沉稳地答道:“小娘子要去北鄠?若是按照今日行进的速度,那得花上一月时间。” 时熙闻言,微微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脱口而出:“我们不是去北鄠吗?” 身边的侍卫都笑了笑,络腮胡摇了摇头,解释道:“萧大人没告诉你,咱要去青州的云中关。不到一个月就能到啦!”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往前方的大致方向指了指,似乎这样便能让时熙更直观地了解行程。 “去云中关!” 时熙听到这话,心中猛地一震,旋即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窃喜。 原本满心以为,与韩庄的重逢得在一年之后,没想到下个月自己就极有可能抵达云中关,与他相见。 刹那间,先前所有的不开心,都如春日里消融的冰雪,瞬间化为乌有。她的脸上不自觉地就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仿佛连带着这清冷的夜色,也似乎多了几分暖意。 第120章 反复无常 众人看着身边的女子突然间展露出笑颜,不禁都有些好奇。那名年轻的侍卫忍不住问道:“小娘子,这云中关莫不是有你牵挂之人?瞧你这欢喜的模样。” 时熙一点也没有隐瞒之意,当下便与众人分享喜悦,忙不迭点头:“我有个兄长在那驻守,我们已经许久未曾相见,想不到很快就会见面了。” 络腮胡个性爽朗,他率先哈哈一笑,“原来是这样,那到时候你们兄妹团聚,可真是一桩喜事。我家的妹子前些年嫁到了邳州,也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邳州,我家曾经就在邳州。”时熙开了个话头后,便与众人侃侃而谈起来。不多会,一众人等便聊得十分投机,原本沉闷的气氛也轻松愉悦起来。 这二十名侍卫,大多都是恭王府的府兵,个别是恭王暗中豢养的死士。他们领了命令护送萧琮之去青州探查北鄠的局势,以图后谋。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与家人常年分离,如今在行军途中,有个性格活跃的小娘子跟他们谈笑逗乐,大多数人都心存善念,自然而然把这小娘子当做自家妹子一般看待。 到了该就寝的时候,众人见时熙还杵在这儿,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络腮胡不禁开口关切询问:“林家妹子,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呢,你不去马车中就寝?” 时熙瘪瘪嘴,埋怨道:“王大哥,那是大人睡的地方,萧大人不准我睡那。” “哎呀!这可咋整......”络腮胡目光迅速扫向身旁的几个同伴,在短暂的眼神交流,征得大家同意后,他豪爽地大手一挥,说道:“妹子,你就睡猴子那个帐篷,干净点,我们几个大男人挤挤就行。” “多谢王大哥,还有各位大哥照顾!”时熙一听,内心竟有些新奇与期待,这在野外住行军帐篷,倒是挺有趣。 然而,当她满心欢喜地一头钻进那圆顶式帐篷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立即后悔不已。 帐篷地面上铺着附近寻来的枯叶,上面铺上一层毛毡,毛毡上随意叠着一床铺盖。 条件艰苦些时熙倒还能忍受,只是这帐篷内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脚臭味,熏得她立即就闭气不敢呼吸。 她在心里暗暗叫苦:“这些大哥们人挺好的,就是不讲个人卫生,这味道也太冲啦!这还叫干净些,那王大哥他们那帐篷岂不是生化武器库!” 几名侍卫刚抬脚,准备迈向另外的帐篷安歇,一扭头,瞧见时熙又从那圆顶帐篷里钻了出来,忙关切问道:“林家妹子,咋啦,是缺啥东西,跟哥几个说。” “没有,没有。我……” 时熙话还在嘴边打转,没来得及说完,就瞅见面前这几位大哥,原本还轻松随意的神情,瞬间变得严肃恭敬起来。 她没弄清楚状况,手臂突然一紧,被人牢牢握住。紧接着,一道清冷又透着威严的声音在耳畔炸响:“谁给你的胆子,在这儿搅和,扰得侍卫们没法好好休息?明日不用赶路了!” “萧大人。” 几名侍卫反应迅速,立刻双手叉手,俯身行礼。 “没有没有,林娘子她可没打扰兄弟们休息。”络腮胡王大哥向来仗义,即便面对这位严苛的萧大人,也壮着胆子,为时熙分辩几句。 “女子怎可待在军帐中!”萧琮之根本不给人辩驳的机会,扔下这么一句硬邦邦的话,便拽着时熙的胳膊,拉着她往马车方向走去。 时熙一边用力挣扎,一边扯着嗓子争论:“萧大人不让我睡马车,又不让睡帐篷,难不成是想把我冻死在外头!” 萧琮之闻言,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时熙突然感觉身体一轻,就被萧琮之打横抱起,他疾行几步,把时熙直接丢进了马车厢中。 留在原地的众人,面面相觑,萧大人这举动表明了这林家妹子是个通房的丫鬟。大家皆是一脸无奈,忍不住齐声叹息,暗自感到惋惜:这萧大人虽然皮相生得好,但平日里就冷面冷心,看起来绝非良配。林家妹子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萧琮之一踏入车厢,口吻中尽是揶揄与嘲讽之意:“哼,你倒是会收买人心!” “狗看什么都是屎,正常的人际交往你不懂啊。”时熙缩在车厢一角,极小声地嘀咕着。 她一直搞不太懂萧琮之这个人的行事逻辑,先是不许她于车厢睡觉,待她好不容易寻到帐篷,却又强迫她折返回车厢内。 时熙在心中思量:还未到达云中关,我现在不能跟他关系太僵。 “萧大人,您是准许奴婢睡车厢了吗?”她舔着脸,堆起谄媚之态,装作乖巧的问道。 萧琮之言辞冰冷地警告道:“你离我远些!若是夜间睡觉时,还似秋猎之时那般整夜哼哼唧唧,我立即踹你下去。” “我保证不说梦话,多谢萧大人。”时熙口中应承,心中却腹诽:不懂科学,说梦话是生理现象,就算皇帝来了也控制不住。 萧琮之随后吹灭了蜡烛,车厢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当中。 她卧于车厢另一侧,身无裹身之物,好在车厢内倒比外面暖和不少,她也只能抱紧自己,缩成一团,靠在角落里打盹。 时熙一夜安眠,无梦侵扰。 她还在酣睡间,却被一阵晃动惊醒。时熙睁眼一看,才发觉天已大亮,自己躺在车厢正中央的地毯上,身上还盖着那床锦被,而萧琮之已不见踪影。 她急忙爬起身来,抬手推开窗扉。映入眼帘的是正在行进中的车队,扬起一路尘土。 极目远眺,只见萧琮之骑着一匹矫健的骏马,身姿挺拔,正位于队伍的最前方,带队前行。 时熙探出身子,脸上绽出灿烂的笑容,朝着队伍后列那几个相熟的侍卫,欢快地挥手打着招呼。几名侍卫见到时熙时都羞涩一笑,点头回应着她的热情招呼。 接下来的日子,车队依然是夜以继日地继续前行。每日天还未亮,侍卫们便收拾行囊,匆匆赶路。直至太阳快要下山之时,才就地安营扎寨,吃饭休整。 时熙与那几个侍卫日渐熟稔起来,她对侍卫们做得很多事都怀有强烈好奇心。只要萧琮之没有明令禁止,她便跟着他们去寻找干净的水源,学习如何在简陋的条件下生火做饭。 然而,行军的强度很大,充满艰辛,短短十数日,时熙的身子便有些吃不消了,她的脸色愈发苍白,头重脚轻,中途便起了高热。 第121章 悉心照料 日头已微微西斜,萧琮之望着疲惫不堪的众人,权衡再三,决定在前方的小镇——碎月城,停留一日,让全体人马好好休整一番。 这碎月城距离成邑有近两千里,车队一路疾驰,日均行程约为一百三十里,如此高强度的奔波整整持续了十五日,纵使是训练有素的侍卫也皆是疲倦不堪,车队中唯一的女子时熙更是一病不起。 车队在午后进入这座偏僻的小镇。时熙软绵绵地靠在车壁上,浑身乏力,费了好大劲,才将车窗推开一些,瞻顾起这座小城的风貌来。 映入眼帘的碎月城,看起来又小又旧,尽显岁月沧桑。城墙也是由土坯层层垒砌而成,此时早已斑驳破旧,看起来摇摇欲坠。 城中也只有主道上铺着碎石板,勉强能供车马通行,其余街巷皆是晴日飞沙、下雨成泥的土路。 一行人马来到一家门面不起眼的旅店前停下。 时熙双眼无神,往日里的精神劲儿此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扶着车壁而行,动作迟缓。下车时跳是没力气再跳了,只能试图沿着车壁滑下马车。 萧琮之远远瞧见这一幕,眉头一皱,语气中全是嫌弃:“你这般磨磨蹭蹭,按这速度,猴年马月才能抵达!” 他大步上前,不由分说,长臂一伸,稳稳横抱起时熙,朝着旅店走去。 时熙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刚想开口拒绝,可四肢实在绵软无力。无奈之下,她只能双手轻搭上萧琮之的脖颈,借此保持着平衡。 萧琮之抱着时熙踏进旅店的大堂时,掌柜的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擦拭着柜台,瞧见有人进来,脸上立即堆满了笑容,像一阵风似的从柜台后跑出来迎接。 “准备一间上房,务必安静,被褥都要全新更换。” “是是是。”掌柜的忙不迭点头哈腰,招呼着伙计带他们上楼。 病中的时熙倒是温顺了不少,她靠在萧琮之怀里,闻到他身上散发的淡淡刨木清香,这股气息让人莫名的觉得心安。 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小山村的场景,心中嘀咕:我也算救过他,如今他照顾我,权当偿还恩情,收点利息。 如此想来,她对萧琮之当下的举动,也感到理所当然起来。 房间位于二楼尽头,伙计推开房门的刹那,一股陈旧腐湿之气扑面而来。伙计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床铺,又点上香炉,不一会儿,袅袅青烟弥漫开来,才驱散了屋内的异味。 萧琮之将时熙轻轻放在床上,又盖上棉被。他在床边默默伫立,眼神复杂地凝视着此刻已经睡着的时熙,一刻之后,才转身离去。 整队人马中,大部分侍卫都留在旅店内,抓紧时间休息,以缓解连日奔波的疲惫;有几人被安排前往集市采买所需的物资;络腮胡王侍卫则领了萧琮之的命令,为病榻上的时熙去延请大夫;而萧琮之本人却不知所踪。 与此同时,碎月城的城门处又来了一支看似是商旅的队伍。他们悄然入城,一路上都行事低调,入城后径直来到距离时熙下榻旅店不远处的另一家旅店。自入驻后整个商队便闭门不再外出,同普通商队的行事风格迥然不同。 在旅店房间内,崔绩取下头上的席帽,随手放在桌上。 贴身侍卫崇礼见状,迅速倒上一杯清茶,关切道:“主君,咱们这没日没夜地赶了十几日,今日总算是追上他们啦。您先喝口水歇歇。” 崔绩端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握着空杯的手却悬在半空,久久没有放下。 过了片刻,崔绩似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语气坚定地吩咐道:“萧琮之此次出行,绝非表面上奉恭王之命去青州这般简单。不论他目的为何,绝对不能让他踏入北鄠半步。趁此次他离开成邑,此人也绝不可再留。” 崇礼胸有成竹,上前一步,沉声道:“主君放心,我等已做好周密部署,前方的凛霄岭地势险要,定是他的葬身之地。” 崔绩眉头紧锁,从怀中掏出一个碧玉色的小瓷瓶,反复打量后才郑重说道:“如今解药已经寻到,务必先安全将四娘子救出。” 说罢,他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拍在桌面上,随后快步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观察起楼下的街道。 时熙迷迷糊糊当中,感觉到有人将她抱起,随之一股刺鼻的药味瞬间钻进鼻腔,紧接着,苦涩的药汤顺着嘴角缓缓流入她的喉咙。 她没有睁眼的力气,只是皱起眉毛,本能地想抗拒,却因浑身乏力,只能任由那人摆布。喝完药后,她脑袋一沉,再次昏睡不醒。 不知过了多久,街道上传来悠长而单调的打更声,“咚 —— 咚 —— 咚 ——”,硬生生将时熙从混沌之中惊醒。她缓缓睁开双眼,发现窗外一片漆黑静谧,显然已是夜半时分。 屋内,一盏昏暗的油灯彻夜燃烧着,散发出微弱的光芒,豆大的火苗在灯芯上摇曳不定,引得屋内一片光影斑驳。 时熙转动视线,只见萧琮之趴在床沿,已然睡熟。他的侧脸在微光的映照下,轮廓显得愈发清晰分明,平日里冷峻、妖孽的面容此刻竟呈现出一派祥和之态。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深色的剪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看起来温馨而美好。 望着眼前的场景,她突然生出世事如环循环,恩仇相报,终成轮回的想法。当初的她也是这般趴在床沿,彻夜不眠地照顾高烧的萧琮之。 静谧的深夜里,人类的各类情绪总是容易被无限放大。时熙心头突然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感触,鼻头微微发酸,鼻腔一紧,下意识的就深深抽了口气。 细微声响让身旁休憩的萧崇之瞬间警觉,双目骤然睁开,他眼中笼罩着的是如寒霜般的戒备与冷酷。 待他瞬间清醒后,确认到所处之地,时熙敏锐察觉到,他紧绷如弦的神经,明显有了片刻松弛。 萧崇之迅速起身,匆匆跨出房门。顷刻之后,他端着一碗尚冒着腾腾热气的药汤又返回了屋内。 “快把药喝了,别耽搁行程。”他话语冰冷决绝,手中的动作却轻柔小心,他轻轻扶起时熙,将药碗稳稳递到她唇边。 第122章 初进凛霄 时熙看着这碗黑乎乎,还冒着腾腾热气的中药,立即瘪嘴表示抗议。可在这片刻间隙,她感觉到自己原本沉重似铅的身子,现在确实清爽不少,可能真的是这药方颇有疗效。 无奈之下,时熙伸手接过药碗,紧闭双眼,捏住鼻子,将碗中的汤药一股脑儿“咕咕”地往嘴里倒。她讲究地就是一个速战速决,避免苦涩的滋味在口腔停留太久。 当碗底见空的时候,时熙的脸已经皱成了褶子,她龇牙咧嘴地抱怨道:“我从没喝过这么难喝的中药!” “良药苦口利于病。”萧琮之语气柔和,他倒是难得这么心平气和地说话。随后他伸手端走药碗,又迅速拿来清水给时熙漱口。 时熙一时也有些诧异,她偷偷打量了几眼萧琮之,看模样,是本人没错,这人怎么突然转性了? 哪知下一秒,萧琮之察觉到时熙探究的目光,他脸色一沉,语气瞬间冰冷:“你最好快些好起来,要是进入凛霄岭拖慢了行程,我就丢你去喂狼。” 时熙听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不禁在心里叹道:呵,这下对味儿了,这才是他嘛。 随后,两人中的一人躺下,翻个身继续睡觉;另一人径直走出房间掩上房门。 雄鸡破晓,淡霭渐散。 当时熙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卯时,她感觉周身上下神清气爽,果然是良药苦口啊。 匆匆洗漱之后,她就听到楼下传来马匹此起彼伏的嘶鸣声,时熙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向下望去。 只见车队众人都精神抖擞地在原地待命,马匹也已披挂整齐,随时可以启程出发。 “王大哥,我马上下来。”时熙探出身子,朝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络腮胡侍卫王雄挥挥手,随后转身便向楼下奔去。 几个相熟的侍卫看见时熙的招呼,顿时都喜笑颜开,其中一个侍卫笑着打趣道:“还是老王有本事,找的大夫医术高明,才半天时间,这林家妹子就活蹦乱跳啦!” 时熙快步走到马车旁,刚登上车,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车厢内部焕然一新,原本略显空荡的空间,如今被添置的方塌,储物箱柜推得满满当当。柔软的背垫整齐地码放在一旁,角落里也堆着好几床崭新的棉被。 “哇,半夜终于不用挨冻了。”时熙立马眉开眼笑的钻了进去。 整支车队已整齐列阵,马匹偶尔刨动蹄子,发出阵阵声响。而萧琮之却迟迟不见踪影。在场的众人却没人敢前去催促他,只能在原地百无聊赖地静候着。 王雄瞅准时机溜到车窗边,脑袋微微探进去,压低声音对时熙说道:“林家妹子,今日咱们要翻越凛霄岭。那地方是深山老林,豺狼虎豹横行,一路上危险重重,你自己千万得当心些。” 时熙已经不是第一次听闻凛霄岭的大名,心中一紧,脱口而出:“王大哥,那儿真的有狼啊!” 王雄犹豫了一瞬,迅速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递到车窗内:“妹子,这匕首你藏好。万一碰上危险,就用它防身。” 时熙眼眶泛红,她双手接过匕首,声音带着哽咽地说道:“王大哥,这……太感谢你了!” 王雄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爽朗说道:“邳州的,那就都是自家妹子,别放在心上!” 话刚说完,不到半刻钟,萧琮之神色淡然迈出旅店大门。 众人见状,纷纷挺直身子,车队里瞬间安静下来。 随后萧琮之翻身上马,大手一挥,发出启程的指令。车队即刻启程出发,驶出碎月城,朝着危机四伏的凛霄岭进发。 凛霄岭,隶属一条南北绵延的庞大山脉。这条山脉纵横两千余里,平均宽度达三四百里,但凛霄岭所处地段,却是山脉最狭窄之处,仅宽一百五十里,脚程快的,一日便可翻越。正因如此,此地才成为通往青州的必经之地。 然而,凛霄岭地势错综复杂,山中的天气更是瞬息万变。山林间,除了豺狼虎豹,更有人祸横行,传说中此处山贼也时常现身杀人越货。 不少行商与旅人谈及此地,无不心生畏惧,却又因路途之便,不得不冒险穿越。而时熙所在的车队乃是官家侍卫组成,想来山贼是不敢造次的。 随着车队渐行渐远,碎月城的轮廓在尘烟中逐渐模糊。起初还算平整的道路,也开始变得崎岖难行起来。 当马蹄踏上凛霄岭的地势范围时,两侧的山峦变得愈发陡峭险峻,有的地方巨石高耸入云,有的地方则是深不见底的沟壑。 正式踏入凛霄岭,眼前没了嶙峋的怪石,只有一片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粗壮的古树高耸入云,繁茂的枝叶层层叠叠,藤蔓从树枝上垂落,宛如张牙舞爪的蟒蛇。 白日行走在林中也望不见太阳,参天的大树已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仅留下斑驳的光影洒在地面。山风裹挟着腐叶与泥土的气息呼啸而过,带来星星点点的寒意。 时熙坐在马车中,她打开车窗,一路都向外张望着。她显得既兴奋又紧张,她从未涉足过如此原始的地方,一步一景都令她觉得新奇有趣;而山林间隐约传来各种奇怪的声响,似兽吼,又似风啸,又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她在心中不断安慰自己:我们有二十名受过专业训练的佩刀侍卫,就算真来了狼群,应该也不会有事吧。 而车外的侍卫们则是聚精会神,丝毫不敢懈怠,他们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边辨认着蜿蜒曲折的道路。 凛霄岭的地形极为复杂,道路错综复杂,岔路众多,而且许多地方的地貌极为相似,让人难以分辨方向,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密室逃脱当中。 时熙与众人在这莽莽深山密林中跋涉,已经安全无恙的度过了一个多时辰。 大家都说这凛霄岭是虎豹豺狼横行,可这段行程上时熙几乎没瞧见什么活物,除了一只狍子,像一道褐色的闪电,从视野中一闪而过,她还没有看清,它便很快消失在斑驳的树影里,时熙正在惋惜之际。 突然,林深之处传来一声虎啸,又惊起一群栖息的飞鸟。 侍卫们虽然惊慌,却依然保持着镇定和警备,但车队中的马匹受惊得像瞬间炸开了锅。 有的鼻孔大张,急促地喷着粗气;有的不安地刨着蹄子,前腿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还有两匹直接挣断了缰绳,朝着密林深处狂奔而去。 第123章 血流成河 侍卫们眼见马群失控,迅速便行动起来,他们靠近马匹,试图安抚受惊的马群。 他们虽身形矫健,可这些被恐惧支配的牲畜已然丧失理智,全然不受控制。受惊的马匹横冲直撞,一次次将侍卫们撞得东倒西歪。 有人躲避不及,摔倒在地;还有一人则被缰绳缠住手臂,无法挣脱,只能眼睁睁地被失控的马匹拖入密林深处。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场面濒临失控。 千钧一发之际,萧琮之面色冷峻,快速抽出佩剑,向着虎啸而来的方向高声喝道:“放开马匹,所有人稳住!”低沉而威严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喧闹中极具穿透性。 部分马匹反倒像是被这声喝令震慑,原本疯狂的动作稍作停顿,短暂地安定下来。 侍卫们也回过神来,纷纷拔出武器,刀光剑影间,众人朝着虎啸方向严阵以待。 密林幽暗深邃,薄纱般的雾气弥漫其中,让人看不真切。突然,林中的树枝剧烈摇晃起来,“沙沙” 的声响不绝于耳。 大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眼睛死死得盯着前方,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时熙虽躲在马车中,心也跳得厉害。她双手紧紧抓住车壁,从车窗的一缝隙中向外观察着。 老虎她曾经倒是见过不少,甚至还近距离投喂过,可那些老虎都是动物园里被驯化圈养的,属于温顺可爱的哈基米。 然而在这静谧幽暗的密林中,仅仅只是一声虎啸,还未见其真身,那股源自基因深处的恐惧,已令她浑身汗毛直立,止不住的发抖。 可预想中威风凛凛的吊睛猛虎,却迟迟未曾现身。众人都诧异不已,纷纷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起来。 就在这时,“嗖 —— 嗖 —— 嗖 ——”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静谧的时空,数支利箭直直地向众人射来。 反应稍慢的几人瞬间被利箭穿透,凄厉的惨叫声在幽静的密林中不断回荡,令人脊背发凉。 萧琮之反应极快,他大喝一声:“隐蔽!”随即他身形如电,几个起落便闪躲到了一棵粗壮的古树后。 与此同时,更多的利箭如倾盆暴雨般密密麻麻地射来,没入人体或树木当中,发出沉闷的声响,飞溅起一片带血的木屑。血腥味在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 侥幸存活的侍卫们,一边挥舞着长刀抵挡箭矢,一边脚步踉跄地向后退去,寻找掩体躲藏起来。待惊魂稍定,他们迅速扫视四周,试图确定箭矢的来源,准备展开反击。 就在这时,箭雨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紧接着,一群黑衣蒙面人从四面八方冲出。他们手持利刃,一言不发,见人就砍。 “是山贼!”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高呼一声。侍卫们听闻后,眼神瞬间变得坚毅,怒吼着从藏身之处冲了出来,与对方展开激烈厮杀。 一时间,刀光剑影闪烁,喊杀声、兵器碰撞声震得树叶簌簌掉落,原本宁静的密林瞬间变成了一片血腥的修罗场。 萧琮之如同一道闪电,从古树后疾越而出,手中长剑裹挟着凛冽的寒气,与冲上来的山贼瞬间交锋。几招过后,面对着这些黑衣人,萧琮之明显占得上风。 然而,随着战斗的持续,萧琮之心中的疑惑愈发浓重。这伙山贼进退有序,攻防默契,就连所用的武功路数都训练有素,这明显像是兵而不是像贼! 他心中猛地一沉,暗叫一声不好,随之手上的攻势陡然凌厉起来,剑影如电,瞬间解决掉面前的两个黑衣人后。他来不及喘息,心急如焚地朝着马车狂奔而去。 而车厢内,时熙在利箭袭来的瞬间,就反应敏捷地趴到了车厢的地板之上。车外,到处都是利箭裹挟而来的 “嗖嗖” 声,以及射中物体的沉闷声。唯独她所在整辆马车竟奇迹般地一箭未中,就像是被这场杀戮遗忘了一样。 时熙正满心疑惑,但还来不及细思,只听得“哗啦” 一声,马车的车门被一股蛮力猛地拉开。一个黑衣人翻身跳上车来,手中利刃泛着森冷的寒光。 时熙的心跳狂颤不已,她紧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随后拔出匕首,锋利的刀刃直指黑衣人,与之对峙起来。 在这狭小昏暗的车厢内,两人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然而,黑衣人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时熙惊掉了下巴,不是想象中的挥刀砍来,而是那人好似生怕吓坏时熙,竟然夹着嗓子说话:“四娘子,别害怕,时德昭郡王派我来救你的。娘子快随我来,郡王他就在前方,盼着与您会合呢。” “whAt!”时熙的脑子 “嗡” 的一声,像是被暴击了一般,瞬间宕机。她一时难以置信,也无法分辨真假,只是惊呆在原处,不知如何是好。 那黑衣人见时熙犹豫不决,也不行动回应,他轻呼一声:“四娘子,小人得罪了。”说完一把握住时熙的手腕,将她往车下拉。 时熙在半推半就中就被带至了车外,双脚刚踏上地面,那黑衣人便欲再拉着她往远处跑去。 刹那之间,一道寒光划过,一柄长剑精准无误地刺入黑衣人的心脏,萧琮之如同鬼魅一般,身影一闪而至,紧接着剑锋一转,迅速地又抽出了利剑。 那人瞪大双眼,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他身体晃了晃,鲜血此时汩汩流出,随即倒地而亡。 另几名黑衣人见状,立即急奔而来,把萧琮之围在中间,几人同时出手直攻要害,欲置萧琮之于死地。 “啊——”时熙惊恐地尖叫一声。她眼泪夺眶而出,双腿瞬间发软,踉跄着跌坐在地。 就在片刻之前,一个活生生的还在与她交谈的人,刹那间便命丧剑下。并且这里所有的人都命如草芥,生命脆弱得如同风中的残烛,让时熙感到无比恐惧、绝望与痛苦。 她浑身剧烈颤抖,目光呆滞地望向前方。两队人马仍在激烈厮杀,刀光剑影闪烁,喊杀声震耳欲聋,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地面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的尸体。 时熙感到自己快要窒息,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边抽泣着一边在反复在脑海里问着自己:“怎么办,怎么办?” 她突然想到若是找到崔绩,他一声令下,或许可以结束这场厮杀。 时熙咬了咬牙,心中一横,转身不顾一切地向后爬去。随后,她双手撑地,挣扎着站起身来,朝着黑衣人原本的方向狂奔而去。 第124章 生死决别 时熙脚下发软,踉跄着还没跑出百米,一道黑影裹挟着腥风从后方疾掠而过,稳稳落在了她面前。 眼前的萧琮之双眼发红,浑身浴血,后背上那道长长的刀伤触目惊心,鲜血顺着衣摆汩汩往下淌。显然,他刚从黑衣人的重重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 他猛地挥剑指向时熙,剑尖上还未凝固的血珠接连滴落,落在这满是落叶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萧琮之神色阴翳,目光如刀:“你们是一伙的?!想杀我救你!” 时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全脸上满是泪痕。她无所畏惧地迎上闪烁的剑锋,坦然直视萧琮之早已杀红的双眼,声音颤抖,却又无比坚定说道:“你快逃吧!我真的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去!” 萧琮之瞳孔微颤,眼神有一瞬间的柔和,但又转瞬即逝。他剑锋一收,左手攥住时熙的右手臂,说道:“你,休想能逃走。” 说罢,未及时熙反应,便拽着她朝着相反方向狂奔。 两人在密林中一路疾行,树枝和荆棘早已毫不留情地划破他们的皮肤,留下一道道血印。 而身后,黑衣人的追赶声此起彼伏,越来越近。间或有几个脚力出众的黑衣人追至他俩身后不远处。 萧琮之一个急刹车,转身便挥剑向后杀去。尽管他剑术精湛,可寡不敌众,身上的伤又不断消耗着他的体力,很快便渐落入下风。 激烈的拼杀中,寒光一闪,他的手臂与前胸各挨了一刀,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大片衣衫。经过一番殊死搏斗,萧琮之虽险胜,但自身也损耗极大,身子开始摇摇欲坠。 他拖着满是血污、伤痕累累的身躯,依然死死拽着时熙,在蜿蜒的小径上狂奔。 不知跑了多久,直至前方的树木逐渐变得稀疏,地势也豁然开朗起来,两人这才脚步踉跄地停下。 “啊 ——” 时熙一声惊呼,发现前方竟已无路可走,路的尽头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浓重的雾气在崖边翻涌,根本望不见崖底。 萧琮之目光一凛,立刻转身准备折返。可就在这瞬间,一群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他们人数众多,都包抄了上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嗒嗒嗒 ……”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崔绩骑着高大的乌骓马,自后方穿过重重人群,缓缓行至跟前。 他翻身下马,身姿笔挺,神色平静中透着志在必得:“萧琮之,你已无路可退。” 话音刚落,他大手一挥,身后涌出多名弓箭手,箭已上弦,齐刷刷对准萧琮之。 萧琮之仰头发出一阵冷笑,笑声中满是嘲讽:“果然是你!崔绩,你竟敢杀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 崔绩目光一冷,言语中满是不屑,“你效忠的究竟是大启的朝廷,还是北鄠的朝廷?萧琮之,你今日插翅难逃。在成邑,我还有所顾忌,不敢动你。可如今本王带你尸身回朝,只需对外宣称,偶遇萧少卿遭山匪杀害。” “哈哈……吾志已酬,早无牵挂。此刻北鄠大特勤的三万铁骑已经占领王庭,他马上就是北鄠的新任可汗。这都要感谢郡王,若不是郡王所赠那万两黄金,这三万人马又哪来得铁质兵器。” 萧琮之嘴角泛起邪魅的笑容,说话间,他出手动作极快,一把将毫无防备的时熙拽至身前,手中长剑瞬间抵住她纤细的脖颈上。 “事既已如此,那就请郡王尽快动手吧。今日我与四娘子生死相依,同穴窅冥,倒也算一段美谈。” 刹那间,崔绩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几乎要将他吞噬。但多年的权谋历练,让他迅速稳住心神,神色如常。 一旦大特勤继承汗位,北鄠铁骑极有可能挥师南下,大启与北鄠之间,一场旷日持久的鏖战在所难免,两国黎庶恐将生灵涂炭,和平再难维系。 而对面被胁迫的时熙,在碎月城时,他就谋划着营救,无奈萧琮之与她形影不离,根本无从下手;之后派去的营救人员,也都铩羽而归。 此次前来,他刻意不提时熙,就是想让萧琮之放松警惕,避免他拿时熙当作要挟。可眼下这局面,恰恰是他最担心的。萧琮之今日必死无疑,可如何确保时熙的安全,他实在没有十足的把握。 此刻以时熙的生命为博弈的棋局,崔绩同萧琮之二人皆相顾无言,内心却开启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无声较量。 崔绩率先败下阵来,他面上有一丝的慌乱,急切地说道:“四娘子是无辜之人,你放了她,本王答应饶你一命。” 萧琮之听闻,仰头发出一阵大笑,那笑声如同受伤孤狼地嗥叫,透着癫狂与激昂,也夹杂着决绝与悲怆:“想不到你崔绩今日竟为了一个女子,甘愿舍弃功名利禄。好!我把她还给你,你放我走。” 他话音刚落,却引得自己一阵强烈地咳嗽,久久未息。须臾,一口鲜血从他口中突然喷出,殷红淋漓的鲜血顺着他羊脂玉般的脸庞缓缓流淌,更显得邪魅至极,恰似盛开在阴阳交接处的彼岸花,致命而又妖异 。 他微微俯身,贴近时熙的耳畔,滚烫的气息裹挟着鲜血的腥味扑面而来,染血的双唇在她耳畔私语:“他越珍视的,我就越不想他得到。而你,当你踏进这棋局时,便注定要与我共坠阿鼻地狱。” 血珠滴落到时熙的脸上,温热的触感惊得她内心一沉,全身瞬间发冷。可她被牢牢束缚,无法动弹,只能转动眼珠,声音发颤,带着几分哀求:“萧琮之,你…你冷静点。别伤害自己,也别伤害我!” 萧琮之突然之间抬起头来,眼神凌冽决绝看向崔绩。刹那间,他快速朝崔绩掷出手中的长剑,于此同时,他死死拉住时熙,毫不犹豫的转身,决绝地跃入那深不见底的悬崖。 时熙只听见崔绩发出的一声撕心裂肺地怒吼,看见他纵身扑来的绯色衣角…… 数秒之后,她耳旁就只剩下下坠时呼呼的风声。 “陪着我吧,诗袭。”身旁的男人手臂收紧,将她牢牢抱在怀中,发出喃喃的呓语。 而她在这急速的下坠中,已然什么都听不到了。 第125章 绝处逢生 “冷,好冷,我这是躺在冰柜里了吗?”时熙的意识稍有恢复,她脑子里就反复蹦出“冷”这一个感觉。刺骨的寒意像是无数细密的针,时时刻刻地扎进她的每一寸肌肤里。 她费力睁开双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苍穹湛蓝如洗,日光毫无保留地倾洒而下。 虽阳光灿烂,却依然无法驱散她周身的寒意。时熙扭头一看,才发觉自己正躺在潺潺流淌的河滩边,大半个身子还浸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 她急忙挣扎着爬起来,上下查看一番,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原本以为自己死定了,出乎意料的是除了几处划伤,她好像并无其他的不适。 时熙感觉这简直难以置信,突然她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诞却又难以抑制念头:我不会是死了之后又穿越了吧? 想到这儿,她急忙看向水中的倒影,瞧见倒影的那一刻,“吁——”,时熙长出一口气,还好还是林诗袭的模样。 恰在此时,岸上吹过一阵山风,时熙立即打了个寒颤,接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她狼狈地踉跄着走上岸,湿透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河水顺着衣角,哗哗地淌着水,在脚下汇聚成一滩水洼。 她举目四顾,远处是峭壁千仞,近处是条有浅滩的河流,河的两侧是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 时熙这才发现自己此时是在山崖的底部。当她掉落下来时,可能是中间有树枝缓解了冲力,加之崖底深潭碧波荡漾,又再次消解了冲击力,而这深潭正是这条河流的源头,水流裹挟着她漂离潭底,直至在岸边搁浅。 三处机缘巧合,才让她在这场生死劫难中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萧琮之呢?” 时熙心中一紧,惊觉不见他的身影。她心中思绪万千:他还活着吗,他选择随意就终结掉自己的生命,自己绝不再原谅他!如果他真的死了,哼,死了就死了吧。 寒风瑟瑟,她环抱着全身湿漉漉的自己,在河岸沿线搜索起来。 可越走时熙越觉得害怕,这里显然是凌霄岭的最深处,周遭荒无人烟,岸边的原始丛林中,还时不时的传来各种动物奇怪的鸣叫声,仿佛那幽密的丛林中正潜伏着无数未知的怪物,此刻正隐匿在幽暗中窥视着她。 时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心中发虚:不知崔绩会派人来找她吗?如果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凭自己能在这原始丛林中活过一晚吗? 正想着,前方的河岸边出现了一团黑影。时熙脚下一崴,踉跄着赶紧冲过去。 只见萧琮之仰面躺在岸边,他双眼紧闭,脸色煞白,嘴唇乌青,看起来毫无生气。 他身上的衣衫已被划破,露出受刀伤的前胸,伤口现在已经不再出血,但在河中浸泡过后,皮肤肿胀泛白,犹如泡发的腐肉,看起来触目惊心。 时熙赶紧蹲下身来,伸出颤抖的手探向他的鼻息,感受到那若有若无的气息后,她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长出了一口气:他也还活着。 就在这瞬间,她心中突然“咯噔”一声,想起过往,她不禁质问起自己:我在干什么,这个人差点就杀了我,难道我还想着救他不成?不,做人不能太圣母。让他躺在这儿吧,是生是死都是他自己的造化。 时熙咬着牙,猛地站起身来,向后连退两步,绕过萧琮之,大步朝前走去。 可才走了不到一百米,她脚步像是突然生了跟,再也挪动不了一步。 她嘴巴一瘪,内心的天人交战让她显得面目狰狞,仿佛有两个小人在她心中拉扯,一个声音冷冷质问:“这个人差点杀了你,难道还要救他?别当烂好人!”; 另一个声音却循循善诱:“这是一条人命,你不能什么都不做,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 最终,她抬起右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让你不长记性!让你心肠软!林时熙你是真的没救了!” 如此看来,最终还是天使小人取得了胜利。她跺了跺脚,回转身,骂骂咧咧地朝萧琮之走去。 时熙凝望萧琮之奄奄一息的模样,她意识到自己确实狠不下心,悲悯如同春日破土的新芽,在她心间迅速蔓延。 刚才往返河岸的几步,看似短暂,她却又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救他的理由:我一个人怕是不能这原始森林生存,多个人,哪怕是个身负重伤的人,至少能给与心理上的慰藉和胆量。 “不能让他就这么躺着!得找个暖和、安全的地方。” 时熙咬了咬牙,双手穿过萧琮之的腋下,试图将他扶起。 可萧琮之身材高大,再加上昏迷不醒,全身的重量毫无保留地压了下来,重得让时熙根本无法扶得动。 “对不住了,你实在是太重了!谁让你长这么高的!” 时熙一边抱怨,一边改变了策略。 她涨红了脸,额头上青筋暴起,一步、两步…… 她拼尽全力将萧琮之往岸上拖拽。 她累的气喘吁吁,双手双脚都在发软地打着颤,此刻她瘫坐在地上,仿佛生平所有的力量都耗尽在此。好在终于让萧琮之脱离了冰冷的河水,被拖到了岸边。 立冬时节,林河之畔,虽暖阳高悬,但仍寒风如刀。 两人此刻都是全身湿透的状态,若不尽快生火取暖,被这山风一吹,失温死亡不过转瞬之间。 时熙因自身的好奇心,在这一路上同侍卫们学习过生火的技术,没想到此刻竟成了救命稻草。 而这原始森林宛如一座天然宝库,引火的火绒、烧火的干枯木材、甚至取火的燧石都到处可见。 时熙不敢耽搁,一次次往返河岸与森林边缘。几次之后,便捡了满满一堆的木材、枯叶、干苔藓,又寻到几个燧石后回到萧琮之身边。 她接着用河岸边的石头磊成了一个防风的半圆,在其中放入干苔藓、枯叶,成圆锥形的中空摆放,搭建起引火的火绒堆。 随后她大力敲击燧石,几点火星如灵动的精灵飞溅而出。其中一粒幸运地落在绒上,瞬间绽放出一抹暗红的微光。 时熙立即屏气敛息,半跪在地上,嘴巴凑近火绒,小心翼翼地吹气。那暗红的光点在气流的轻抚下,渐渐膨胀,终于燃起了明黄色的火焰。 她接着将枯枝放入,又轻轻扇风,火焰终于欢快地跳跃起来,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枯枝。 生火一次成功,时熙此刻激动得眼眶泛红,恨不得仰天长啸几声。她已经不是初来时,什么生存技巧都不会的城市打工人了。 第126章 河畔首夜 随着火势渐旺,时熙解开自己的外衣,搭在事先备好的树枝上,烘烤起来。 处理完自己的衣物后,她又蹲到萧琮之身边,伸出双手,开始解他湿漉漉的外衫。 当衣衫褪尽的时候,萧琮之结实的胸膛袒露在眼前。时熙发现他的左胸上确实有一块已经快要长好的旧伤,只是如今在河中浸泡太久,已经变得红肿起来。 “果然是他!” 毫无悬念,他就是那个丑面人。时熙苦笑几声,忍不住喃喃自语:我到底欠了你什么啊?我从那么远的时空来,就是不停地救你?! 尽管满心抱怨,她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下,时熙快速地将他正面的身体擦干,同样也把他的衣服也搭在树枝上烘烤。 萧琮之衣服里有几个瓷瓶,时熙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只好先放在一旁。 她随后又往火堆里添了些干燥的树枝,火势瞬间变大,炽热的温度驱散了周围的寒意,给两人带来了生的希望。 趁着等待衣物烤干的这段时间,时熙快速整理了一下他们仅有的生存物资:两套还待烤干的冬装,一把王大哥送的匕首,几瓶不知用途的瓷瓶,除这些之外,再无它物。 就凭这点东西,想要在这危机四伏的原始森林里活下去,时熙感觉自己的头开始疼了。 当日头愈发西沉,林子里的阴影越拉越长时,恐惧如同蔓生的藤条,缠上时熙的心头,搅得她心神不宁。 时熙开始担心起夜间该如何安全度过,这里是原始森林的内部,哪知夜晚会出现什么食肉动物。待会最重要的事就是找到一个能避风、有遮挡的地方。 一个时辰之后,在太阳和火堆的双重烘烤之下,两人的衣物终于干得差不多了。 时熙取下萧琮之的衣衫,准备帮他穿上。当她给他穿衣翻身的时候,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萧琮之的背部,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除了一道新的刀伤,他整个背全是一条条很长的、隆起的、暗红色的瘢痕,像是一条条巨大的蜈蚣匍匐在他洁白的背部。这些伤痕纵横交错,一看就是多年前留下的,可即便历经岁月,依旧狰狞可怖。 时熙心下一紧,感到有些难过,想不到萧琮之还有如此可怕的过去。难以想象,年幼的萧琮之究竟遭受了怎样的折磨。 不知不觉中,时熙心中对他的憎恨与隔阂如冰渐融,怜悯却暗自滋生。 白昼时光像沙漏里的沙子般飞速流逝,趁太阳还没落山的有限时间里,时熙心急如焚。 她沿着河岸来回探寻,终于在二里地外,发现了一个勉强可以过夜的小土洞。土洞在河岸之上,由坚硬的土层和巨大的岩石构成,空间虽不算宽敞,但足够塞下两个人。 她欣喜若狂,这小土洞能遮风能挡雨,只要再设置一道简易 “门”,就能抵御野兽侵袭,也能算的上安全庇护所了。 可很快,新的难题摆在眼前,怎么把萧琮之搬运过去。这么远的距离光靠她拖拽显然根本不可能。 仅仅数秒之后,时熙灵机一动,“哈哈”干笑两声,“我可真是个聪明蛋,我搬不动,旁边不就有免费劳力吗?” 说干就干,时熙赶紧又去丛林边缘寻了些结实的长树干过来,利用林中的藤蔓把树干都绑在一起,做成了一道临时的浮木。 虽然这浮木的坚实度不足以支撑它在河面上长时间航行,但在漂上个半个时辰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 她接着将自制浮木推入河里,自己也站上去试了试,反复测试其稳定性后,确认它承载起一个人的重量不成问题。 接着,她迅速跑回萧琮之身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拖拽到河边,再艰难地安置到浮木上。 为了方便行动,时熙果断脱掉自己的衣裤,仅穿着诃子、短裤。她深吸一口气后,走入冰冷的河水中。 河水没过她的大腿处,冻得她浑身打颤。但时熙顾不上寒冷,双手紧紧拉住浮木,一步一步朝着小土洞的方向走去。 残阳似火,将坠未坠,余晖倾洒,波光粼粼。河水仿若熔金,跃动不已。 时熙却没有时间欣赏这落日美景,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终于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将萧琮之拽到了小土洞中。 最后的落日余晖中,她一刻也不敢停歇,时熙又去丛林边缘搜刮了不少的木材和柔软干枯的小草,回到土洞。 她极快地用木材烧火,干草垫床,接着利用那张浮板,稍加改造,成为一张临时阻隔土洞与外界的大门。 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刚好最后一缕残阳隐入山脊背后。刹那间,黑暗汹涌袭来、气温骤降。 天地间仿佛突然诞生了一只指挥棒,让整片山林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剧场,开启了一场盛大的自然演唱会。 每一种声音在这寂静的深夜中,都像是被扩音器放大了数倍。 山风过叶的沙沙声;河水流逝的潺潺声;更远处的林深之处,不时传来各种动物的嘶吼声,各种声响像是交织成一曲诡异的乐章。 恍惚中,时熙好像还听到了几声狼嚎声从更遥远的山间破空传来。她紧紧地蜷缩在萧琮之身边,吓得瑟瑟发抖。 土洞中,时熙右手紧握着匕首,左手则紧紧攥住萧琮之的手。尽管萧琮之昏迷不醒,但他手心的温度,还是给了时熙一丝慰藉和勇气,让她觉得不再那么孤单和害怕。 土洞外,熊熊燃烧的篝火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将萧琮之苍白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他此刻仍处于昏迷之中,额头冷汗涔涔,偶尔痛苦地呻吟一声。 在这危机四伏的夜晚,时熙的内心突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或许并非是她救了萧琮之,而是在这漫长而恐怖的黑夜里,萧琮之无声的陪伴,给了她直面恐惧的勇气。 当她的目光在萧琮之的脸上停留片刻时,时熙发现他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她心头一紧,赶忙伸出手,轻轻探向他的额头。 果然,又是高烧。 第127章 拂晓危机 萧琮之的伤口浸泡在河水中,或许是受到了感染,之后又在寒风中耽搁许久。这一连串原因,让本就受伤虚弱的他雪上加霜。 时熙心急如焚,她又一次忐忑不安起来,内心祈祷萧琮之可千万别死了,不然留下她一个人不知如何面对这莽莽的丛林。 她的目光在狭小的土洞内慌乱扫视,急切寻找能为他降温的办法。可土洞内空空荡荡,除了人,几乎一无所有。 时熙握紧手中匕首,“嘶啦” 几声,从自己的衣裳上割下几块布条。紧接着,她又打开浮木门,内心一鼓作气,像离弦的箭般冲向河边。 刺骨的寒风如刀子般划过脸颊,她已全然不顾。 一到河边,时熙立刻蹲下身子,将布条浸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寒意顺着指尖直钻心底,她没有丝毫犹豫,再快步返回土洞,关好浮木门。 她跪坐在萧琮之身边,将打湿的布条放在萧琮之滚烫的额头上,此刻也只能通过物理降温的方式帮他缓解症状。 幸运的是,夜晚的气温极低,放置在空气中的湿布条没过多久就再次变得冰冷,无需她再冒险外出。 时熙就守在一旁,目光紧锁萧琮之,时不时更换布条,期望能帮他熬过这一劫。 一个多时辰的时间里,她如同不知疲倦的陀螺,频繁地更换着萧琮之额头上的湿布条。 此刻,饥饿、疲惫、困意与寒冷,如汹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让她几近崩溃。 “我真的…… 撑不住了……” 时熙独自呢喃着。当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早已冻得麻木的双手双脚上,瞬间灵光一闪:“咦!我这儿不是自带的有冰袋吗?! 时熙立即脱掉萧琮之的外衫,将其铺展开来当作临时铺盖。随后,她自己也钻了进去。 萧琮之的身躯好似一个炽热的火炉,甚至比洞外的篝火还要滚烫,而她却如同一块人形的冰块。 “这样或许可行……” 时熙心想着。她紧紧抱住萧琮之,又将一只手放在他滚烫的额头上。不一会儿,原本冰冷的手渐渐暖和起来,她便换另一只手继续。 在这个过程中,热量如同溪流,缓缓在两人之间流动,达成了奇妙的平衡。 随着时间的流逝,时熙的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当中,她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洞外的篝火还在持续燃烧着,火星溅向夜空,时不时发出“噼啪”声,在这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萧琮之在高热的折磨下,于混沌与清醒间徘徊许久,迷糊中,他只感到燥热不已、口渴难耐,好在他终于迎来了片刻清醒。 当他的意识恢复的瞬间,他便察觉到自己的怀中有一团软绵绵的物体,带着丝丝缕缕清凉的芬芳,正紧紧地依偎着自己。这股凉意,让他燥热的身躯得到了片刻舒缓。 他费力的睁开双眼,低头便瞧见在自己身旁安睡的时熙,她经过这一整天的惊险,此刻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锁、神情忧虑,像是一只受惊过度的小猫。 见此情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涌上心头,萧琮之顿感内心瞬间变得柔软无比,他察觉自己从未有过如此刻这般的安宁与放松。 他轻轻将时熙还搁在他额头上的小手拿下来,小心翼翼地塞进外衫里,紧握着放在自己的胸前。 睡梦中的时熙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她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嘟囔了句含糊不清的呓语,手臂下意识地搂紧了萧琮之。 当她冰冷的肌肤触碰到萧琮之滚烫的身躯时,他浑身微微一颤。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两人从悬崖坠落的瞬间,狂风呼啸、世界颠倒。崖壁上生长的树枝与藤蔓,像命运抛出的救命绳索,缓解了他们下降的速度。 那一刻,凭借着过人的臂力,他本可以轻易地抓住树枝,攀附到崖壁上,独自逃生。 可在生死瞬间,他却不愿意放手,他手中抱着的是已经陷入昏迷的时熙。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若是此刻死了,他也要带着怀中的女子一同身赴地狱。他只是自私,不想孤零零的面对死后的世界。他期盼有那么一个不是那么厌恶的人都长久地陪着他。 坠入深潭的那一刻,冰冷的潭水如无数尖锐的冰针,瞬间穿透他们的衣衫,刺进他们的每一寸肌肤。 他强忍着浑身的疼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带着时熙奋力划向水面。 浮出水面,顺着水流漂向河中,当终于看到河滩时,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时熙推上了岸。 而他自己,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坠入冰冷的河水中。 如今醒来,他发现自己还活着,身旁的时熙也安然无恙。而她没有抛下他,她还愿意照料他,甚至还主动睡到他的身边。 望着眼前这个柔弱却又坚强的女子,一股难以名状的悸动,在他的内心深处悄然涌起。他轻轻伸出手,想要抚平她眉间的褶皱,可又生怕惊扰到她,动作在半空中停住。 夜色如墨,悄然褪去。篝火在时光的消磨下,火焰渐渐失去了活力,变得微弱而黯淡,最终柴薪在燃烧中化为灰烬,一阵微风拂过,便打着旋儿飘向快要泛白的空中。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一阵异样的声响,似是重物踩断枯枝的 “咔嚓” 声。紧接着,一阵低沉的咆哮声传来,打破了原本安宁的黎明。 时熙被瞬间惊醒,她发现自己正蜷缩在萧琮之的怀中,两人此刻紧紧依偎着,自己借助他炙热的体温度熬过了第一个寒冷的夜晚。 就在这时,“咚!咚——” 浮木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震得土洞都微微颤抖。显然,有什么东西正在外面疯狂撞击木门。 时熙的心猛地悬了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而沉重。她立马蹲坐了起来,伸手紧紧握住身旁的匕首,紧盯着木门,身体微微颤抖,脑海中,各种念头如走马灯般飞速闪过:是狼还是老虎?我是不是死定了,我不想被吃掉! “萧琮之,快醒醒!” 时熙不敢出声,只能在心中急切地呼唤,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推搡着他。然而,萧琮之依旧昏迷不醒,对洞外的危机浑然不觉。 浮木门的晃动愈发剧烈,缝隙中,隐约可见一双散发着幽光的眼睛...... 第128章 甘为食亡 见萧琮之没有丝毫苏醒的意思,时熙明白此刻只能靠她自己了。她立即飞扑到浮木门上,用整个身体的重量紧紧地护住浮木门。 与洞外的野兽此刻只有一门之隔,她能清晰地听到野兽发出的“呼噜呼噜”的声音。 “咦,这声音不像是狼,也不像老虎啊!”时熙顿生疑虑,恐惧与好奇交织。她屏气敛息,紧紧趴在木板上,透过缝隙向外瞧去。 此时,洞外天色将晓,处于拂晓时分,远处的一切都显得朦朦胧胧。 近处一只褐色的野猪出现在时熙的视野中,此刻正用它圆滚滚的鼻子拱着木门,发出 “哼哼唧唧” 的叫声想要进洞来。 它看起来个头不算大,也没有长有獠牙,身上还长着浅色的条纹。这预示着它可能还是只未成年的猪宝宝。 “原来是佩奇啊!”时熙心中轻叹一声,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这种体量的动物自然是构不成生命威胁的。 可一瞬之间,她原本刚放松的神经立即又紧绷起来,佩奇虽然构不成威胁,可是她饿了。时熙想起自己已经整整一日滴米未进,而眼前的佩奇简直就是移动的大餐。 唾液不受控制地在口腔中疯狂分泌,她咽了口口水,她的大脑在此刻只发出了一个指令:抓住它,别让大餐跑了。 时熙屏气敛息,双脚像猫一样轻抬轻落,悄无声息地把木门朝旁边挪开一点,露出一道缝隙,自己则躲到一旁,紧紧贴在洞壁的阴影里,将整个人隐匿在黑暗的阴影之中。 野猪原本拱着门的湿润鼻子骤然停住,两只耳朵像雷达一样警觉地竖起,黑豆般的小眼睛滴溜溜地往洞内张望。随后它放松了警惕,再次将鼻子抵在门上,用力往里挤。 时熙心跳瞬间加速,整个人连呼吸都控制得极为微弱,待野猪整个身体完全进去土洞中时,她用飞一般的速度立即把门堵死。此刻,她兴奋到了极点,关门逮猪,它插翅难逃了。 野猪反应敏捷,它意识到所处的困境,立即掉头就想往洞外跑。可惜它已经没有机会了,时熙已经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她双手撑住木门,嘴角泛起兴奋而贪婪的笑容,像个看到美女的猥琐老大叔。 野猪发现自己陷入了绝境,它不安得在土洞后半部,焦躁得上蹿下跳、横冲直撞。 这下可苦了还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萧琮之。他先是左臂被猪坚硬的蹄子踩了一脚。紧接着,野猪又慌不择路地从萧琮之的双腿间奔窜而过。 昏迷中的萧琮之明显抽动了一下。 “啊——”时熙见状,忍不住替萧琮之惊呼一声:这一定很疼,真是对不住了。 她一手握紧匕首,一手尽量展开,一点点的把野猪往角落里逼。 当野猪被逼到退无可退、动弹不得时,它突然凶性大发,瞬间如同一发失控的炮弹,疯狂撞向时熙。 时熙临危不惧,待野猪快要撞上她的瞬间,她腰肢一闪,精准地将匕首刺入野猪的侧腹。 “嗷——”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它显然已被彻底激怒,不顾一切地疯狂撞向木门。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木门剧烈摇晃,木块不断往下掉,瞬间便摇摇欲坠,显然经不住第二次的撞击。 与此同时,插在野猪身上的匕首,也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震落,“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 眼瞧着野猪就要逃走,时熙也顾不上思考,她一个飞扑过去,双手死死勒住野猪的脖子,整个身体的重量也全部压上。 一人一猪瞬间失去平衡,双双重重摔倒在地。人抱着猪在地面上疯狂地来回翻滚。 身下的野猪试图挣脱时熙的束缚,爆发出惊人蛮力,它疯狂地扭动身躯,四蹄胡乱踢蹬,爪子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扬起阵阵尘土。 时熙只觉得天旋地转,脸颊、后背与粗糙的地面不断摩擦,火辣辣的疼痛从各处传来。她咬紧牙关,不仅没有丝毫放松,双手还越勒越紧,强烈的求生欲和绝不放弃的意志,支撑着她在这场生死较量中苦苦坚持。 正在这生死攸关、人与猪胶着的僵持不下的时刻,昏迷中的萧琮之或许是被疼醒了,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精准捕捉到时机,将匕首直直插入了野猪的心脏。 那野猪瞪大了眼睛,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上一声,四蹄就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整个身体也渐渐失去了生机,最终瘫倒在地,一动不动。 时熙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及身躯因为太过用力而已经发僵,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放开那早已死硬的野猪。 而萧琮之,在完成这致命一击后,体力不支,无力地跌回到枯草堆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 土洞内,此时一片死寂,唯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在洞中回荡。 沉默许久,时熙率先忍不住了,积压在心底的愤怒随着萧琮之的清醒而如同火山般爆发。 她直直地盯着萧琮之,质问道:“你凭什么要拉着我陪葬?!我的命在你眼里就不是命吗?!” 萧琮之低垂着头,并不直视时熙的眼睛,嗫嚅着:“我......以后不会了。” “嗯?怎么是这么一句话?”时熙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她试着与萧琮之讲讲条件。 “是我仇将恩报,不计前嫌的救了你,所以你现在还活着。我就提一个要求,等我们出去后,你就放我走吧。” 萧琮之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声音低沉:“好!” “真的?你没骗我?” “嗯......” 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时熙立即喜形于色,不管怎样,在这原始森林中不要跟他发生冲突,集合两个人的力量,先走出去再说。 她指指地上的野猪,兴奋地说道:“这大森林里单个人是走不出去的。我们得相互帮助。你饿了吗,我们有吃的啦!” 山洞之中,昏暗的光线勾勒出萧琮之苍白的轮廓,他捂着胸口,缓缓躺倒在满是脏乱不堪的枯草堆上。面部因痛苦而扭曲,额头上有汗珠滚落,打湿了凌乱的发丝。 时熙见状,急忙几步便奔到萧琮之身边,脸上写满担忧:“你的伤没事吧?” 萧琮之抬眸,捕捉到时熙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心中泛起一丝窃喜。为了能得到时熙更多怜惜,他说出的话语中便带着几分刻意的示弱:“我疼得厉害,恐怕…… 这次我是走不出这凌霄岭了。” 时熙向来单蠢,看到平日里冷峻阴森的萧琮之此刻如受伤的困兽般可怜兮兮,她鼻尖一酸,立即安慰:“不会的!不会的!祸害活千年,你肯定死不了。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你带的那几个瓷瓶是药吗?” 第129章 积极自救 萧琮之面色惨白,艰难地点了点头,气若游丝般说道:“是……是治疗刀伤和解蛇毒的。” 时熙猛地起身,冲向放置瓷瓶的角落。她手忙脚乱地将几个瓷瓶一股脑儿抱到萧琮之面前,焦急之情溢于言表:“你看看,哪个是治疗刀伤的?” “红色外敷,绿色口服,白色的是蛇药。”萧琮之回答得气息微弱,断断续续。 “绿色口服。”时熙低声重复着,她刚把绿瓷瓶攥在手中,这才想起——没有水怎么服药啊? 洞外,虽有潺潺流动的河水,清澈得连河底的沙石都清晰可见。 但时熙常年爱刷抖音上的野外生存视频,心里清楚:看似纯净的河水,实则危机四伏,未经高温煮沸,暗藏无数致命细菌与病毒,绝不可直接饮用。 可环顾四周,山洞里连盛水的器具都没有,拿什么来烧水呢?无奈之下,时熙只得不甘地放下绿瓶,转而拿起红瓶。 萧琮之端倪着时熙的一举一动,他继续装作不能自理的虚弱模样,等待着时熙给自己处理伤口。 哪料,时熙压根就没看他,只是径直将手中的红瓶塞到他手里。 “我出去找找能喝的水!你先敷药吧。” 她丢下这句话,手脚麻利地搬开挡在洞口的木板,身影一闪,消失在洞口。 洞内,就只留下满脸错愕的萧琮之和身旁躺着的那只暂时无人顾及的死猪。 一踏出洞口,晨光熹微,轻薄的山雾裹挟着清脆的鸟鸣,扑面而来。 时熙深深吸了一口,这裹挟着草木清香的大自然原始气息,她瞬间觉得神清气爽,疲惫与烦恼一扫而空。 现在如何加热河水,成了萦绕在她心头的难题。 “锅,得找个能当锅的东西。”时熙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沿着河岸仔细巡查。 可找了一圈,愣是没发现任何能盛水加热的器皿。 就在时熙已经走到丛林边缘,准备失望折返时,一截中空的木桩映入眼帘。这倒是能盛水,可又没办法直接加热。 就在这时,她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办法。 时熙双手抱住木桩,费了好大劲,才将其挪到河滩边。 她先是把那把带血的匕首浸入河水中,反复冲洗,直至血迹消失。 接着,又手持匕首,小心翼翼地将木桩中空部分的朽木去除,再仔细修整内壁,使其光滑平整。 做完这些,时熙把木桩整个浸入河中,彻底洗漱干净后,再用河水将木桩中空处灌满。 她“呼哧呼哧”地抱着装满清水的木桩,艰难地把它挪到岸边。 紧接着,时熙便马不停蹄地开始生火。 等火势渐旺时,她又在河滩旁,精心挑选了一堆鸡蛋大小、光滑圆润的鹅卵石。这些石头在河中被清洗后,一一投入熊熊燃烧的火堆中。 鹅卵石在火堆中炙烤,温度变得越来越高。时熙赶忙用木棍将滚烫的石头夹出,逐一投入装满清水的木桩中。 随着高温石头的持续加热,木桩中的河水开始微微颤动,渐渐泛起气泡,最终沸腾起来。 成了! 时熙又趁着等沸水降温的时间,沿着河滩沿途,捡拾了一些死亡后被河水冲上岸的大河蚌。这些蚌壳又大又完整,可不就是天然的盛水碗嘛! 一切都是原地取材,果然青山绿水就是宝山! 山洞内,萧琮之斜倚在洞壁上,眼瞧着时熙一大早的就在河滩边来来回回、忙忙碌碌的身影。 不知怎的,他嘴角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这女子倒是始终如一的记吃不记打,也像极了原上的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危机一旦解除,立马就恢复了勃勃生机,全然忘了让她陷入危机的人或事。 回想起来,从最初在小山村见她的第一面起,他好几次都动了杀心。可命运就是这般无常,兜兜转转,竟是她一次次在冥冥之中救下自己。 这难道就是佛法中所说的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业力循环,因果互彰。 当时熙双手端着盛好水的蚌壳走回土洞中时。一看,那红瓶依旧还握在萧琮之的手中,完全没有打开的迹象。 你怎么不抹药啊? 萧琮之这才回过神来,他继续将五分的伤痛演到八分,掩起眼中惯有的冷漠,换上一副柔顺虚弱的模样,边说边喘道:我好疼,也够不着伤口。 时熙听闻这话,眉头一皱心中一软,将蚌壳递到萧琮之面前:你先服药,这水烧开过了,可以喝。待会我帮你敷药。 萧琮之眼中的得意一闪而过,他接过蚌壳,突然又诧异地问道:你怎么懂这些? 我懂得多着呢,难不成样样都要讲给你听?! 时熙懒得同他周旋,只是希望他的伤赶快好起来,这样两个人在这莽莽丛林里的生存几率总是会大上许多。 她的目光紧盯着萧琮之服药的动作,可她的思绪却早已游离飘远:不知能否挨到崔绩派人来寻找他们;还是崔绩认为他们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肯定已经粉身碎骨,压根就不会再大费周章的派人来搜寻他们的尸体。 想到可能无人前来救援时,时熙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嘴角也不自觉地耷拉下来。 萧琮之一直在留意时熙的反应。见她突然间神色黯然,他心中顿时一紧,嫉妒和不悦的火苗瞬间蹿起:她这定是在惦记崔绩! “嗯……”萧琮之压低声音,刻意却也是真情实感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时熙果然上当,原本飘远的思绪被瞬间拉回当下。她立即起关心起眼前之人,关切地看向萧琮之,着急问道:“你的伤还这么疼吗?你先快喝药,我马上帮你上药。” 时熙从萧琮之手中接过蚌壳放好后,又拿起红瓶轻轻拧开。 瓶内,白灰色的粉末整齐铺陈,丝毫没有受潮的迹象。她不禁感叹道:这瓷瓶的密封效果不错啊,在河水中浸泡许久,竟然也滴水未进。 “脱衣服,我帮你上药。”时熙放柔声音。 萧琮之抬手一拂,披着的外衫随即滑落,紧接着他便开始解中衣的系带。 他故意将手头的动作幅度做得很大,只是一下,便牵扯到发炎的伤口。这次,钻心的疼痛让他紧紧地皱着眉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算了,还是我来吧。” 时熙见状,心中不忍,让受伤的人自己折腾,实在说不过去。 她蹲下身,靠近萧琮之,动作轻柔地先解开他腰间的束带,随后又小心翼翼地解开领口系带。 右胸处的新伤,此刻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经过一夜的时间,这伤口变得更加恐怖,不仅红肿得厉害,连伤口周边的皮肤组织如同在水中泡烂了一般,呈现出软烂的状态。 第130章 脍炙猪耳 时熙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她这人共情能力强。望着眼前可怕的伤口,就像是伤在自身一般,她自己的身体也忍不住跟着发抖。 此时两人靠得极近,彼此间的气息都清晰可闻。 时熙是一门心思的仔细照顾着伤员;萧琮之却有些乱了分寸。 身边女子急促的呼吸,微微发抖的身躯,还有那若有若无、丝丝缕缕钻进鼻腔的体香,让他瞬间有些慌乱。 当她敷药时,冰凉的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他的胸前时,萧琮之浑身猛地一颤,一股前所未有的奇妙感觉如电流般蹿遍全身。 他极力控制住快要紊乱的呼吸,紧攥着双拳,接着又别过脸去,全力压抑着自己的感受。 当药粉最终敷上伤口时,萧琮之的身体就只剩下剧烈的刺痛。 “前面的伤口处理好了,背上还有道伤。”时熙轻声提醒,抬头望向他,准备为萧琮之处理背后的刀伤。 那一瞬间,萧琮之神色骤变,眼神恢复到平日里的阴翳清冷,他冷冷说道:“不用,那处伤不碍事!” 时熙丝毫没察觉到萧琮之神色的异样,依然坚持道:“那可不行,不管伤势轻重,都得涂药,要是感染了,麻烦可就大了。” 话音刚落,她便直接伸手,打算帮萧琮之褪去中衣。 哪知萧琮之突然伸手扼住她的手腕,稍微用力,将她的手拂到一旁。与此同时,他心虚地别开视线,不敢与她对视。 刹那间,时熙恍然大悟。她突然就明白了:萧琮之背上的伤痕,藏着他不堪回首的过往,而堂堂的少卿大人,内心深处藏着不容触碰的自尊与伤痛。 这世间皆是:苍生俱抱戚,所历各成伤。 无奈之下,时熙只得将红瓶递到萧琮之手中,温和地说道:“行,我去收拾咱们的大餐去了。背上的伤,你自己上药,一定要上啊。” 言罢,时熙转身走向死猪。她俯下身,双手抓住猪的后腿,背对着洞口,铆足全身力气,将死猪向洞外艰难拖拽。为萧琮之留出独处疗伤、平复心绪的空间。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时熙终于将猪拖到了河边。望着眼前这半大的野猪,虽说它尚未成年,可也足有二十多斤重。 有了这头猪,接下来至少十日的温饱,便有了着落。 时熙站在河边,围着猪尸来回踱步,上下左右地打量着,脸上逐渐露出难色。 以往,她只吃过猪肉,却没见过如何处理整头猪。 思考加想象后,她觉得第一步应该是放血。可当目光落在猪僵硬的躯体上时,时熙才意识到,猪血早就已凝固,没得放。 第二步,该是开膛处理内脏。她深吸一口气,手持匕首,反复地在猪腹比划着下刀位置。 选好位置后,她将匕首刺入猪腹后费劲往下拉。可刚划开一小半,猪肚子里的内脏像是找到了突破口,带着内脏特有的腥臭味、黏腻的质感以及不知道是什么的血汁水,一股脑儿地流了出来。 “呕……”时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再也忍受不住。她脸色煞白,丢盔弃甲地踉跄着向后退去。 她跑到上风处的河边,远离这令人作呕的场景,剧烈地呕吐起来。 可惜手停口停,时熙已经一日多滴米未进。再加上一大早她又这般来回折腾,仅存的体力被消耗殆尽,迫切需要补充能量。 她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屏气回到野猪身旁。找来两根木棍,将猪内脏一一挑出,丢入河中。此刻的她并未意识到,这被自己嫌弃的内脏,在森林里也是维系生命的珍贵保障。 内脏被时熙丢弃得七七八八之后,她强压着恶心,把整头猪浸入河中,仔仔细细地里外冲洗。 待野猪再次被拉上岸时,刺鼻的腥臭味明显淡了许多。 可随之而来的第三步,也是接踵而至的难题。 时熙手中的匕首仿佛有了生命,怎么都不听使唤。无论她怎样尝试,都无法将猪肉规整地切分下来。多次碰壁后,时熙只能无奈停下。 “就拿你开刀,好歹就你还容易处理些!” 时熙懊恼地揪着野猪耳朵,费了好大劲,才把两只耳朵坑洼不平地切割了下来。 她先将猪耳放在火上燎去猪毛,接着放入河中清洗干净。 随后,时熙把处理好的猪耳放在平整的大石头上,用匕首切成薄片,再串在树枝上,架到火上炙烤。 “吱吱吱”,随着火苗舔舐,猪耳片散发出诱人的焦香气息 。 “可惜没有调味料!”时熙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语气中满是遗憾。 可这丝毫没有影响她的食欲,猪耳刚一熟透,她就迫不及待抓起一串,大快朵颐起来。 虽说肉里带着一丝腥臭味,也实在称不上美味,好在野猪肉质紧实,焦香的味道在齿间散开,既能果腹,也不至于难以下咽。 时熙赶忙拿起另一串,朝着土洞走去。洞内,萧琮之斜倚在崖壁上闭目休息,听到脚步声,瞬间便惊醒过来。 “给,先随便吃点垫垫肚子,明天我再想法子找点别的食物。”时熙蹲下身来,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将串着猪耳的树枝递过去。 萧琮之猝不及防,被这明晃晃的笑容晃了眼,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指尖微微颤抖,停顿好几秒,才伸手接过树枝串。猪耳入口,一种难以言喻的香甜在舌尖蔓延开来。 时熙也在他身旁并肩坐了下来,美滋滋地啃起猪耳来。 萧琮之垂首的刹那,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划出一道好看的弧线。 时熙进食的速度快得惊人,身旁的萧琮之才咽下两块猪耳,她手中一整串已经全部下肚。 萧琮之见她毫无顾忌的吃相,不禁想起在豫园时,她曾经制作的那些造型奇特的毕罗。一时间,他有些后悔,当初真该尝尝那些独特毕罗到底是什么滋味。 萧琮之把手中的猪耳串递向时熙,柔声说道:“你……再多吃点。” “吃不下啦。”时熙大大咧咧地舔了舔沾满油腻的嘴唇,“我得去活动活动,消化消化。” 她返回到河岸边,打算接着研究如何分解猪肉。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踱步声。她回头一看,竟是萧琮之。 只见他面色依旧惨白,身体摇摇欲坠,却强撑着身体,脚步踉跄地朝她走来。 “我来。”萧琮之声音微弱,伸手拿过时熙手中的匕首。 紧接着,他手法娴熟地沿着猪身的关键部位精准划动,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后,猪肉就被分割成规整的小块。 “啊?你怎么连这个都懂?”时熙满脸诧异,忍不住出声问道。 “我懂得多了,难不成要样样讲与你听!”萧琮之将时熙刚说过的话,又原封不动地回敬过来。 第131章 惊雷炸响 时熙被这话呛得一时语塞,但她瞧着萧琮之嘴上言辞虽毫不留情,手上动作却一刻未停。只好在心底腹诽一句:这家伙,报复心还挺强! 很快,猪肉就被规整分割完毕。萧琮之擦了擦手,郑重叮嘱道:“得把肉吊起来,以防虫蚁。” 话落,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才迈出一步,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时熙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稳稳扶住他:“你还是回洞中歇会儿吧,剩下的事儿我来。” “好,我想去河边净手,麻烦娘子扶我过去。”萧琮之神色柔顺,语气轻缓。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苍白却俊美无双的脸上。那一刻,时熙竟生出一种时光静止,岁月安稳的错觉。 她隐隐觉得,萧琮之似乎有了些变化,不再像从前那般面冷心冷,不可理喻。 她心中暗自揣测:或许是因为他念着我救了他一命,这倒有了一丝好脸色。 可是她内心深处依旧对他防备甚深,只是如今这种状态,时熙也不敢将疑虑与矛盾展现出来,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也当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 萧琮之在河边仔仔细细洗完手,又由时熙搀扶着,缓缓回到土洞旁。 “等等!”时熙突然惊呼一声,想起土洞被野猪搅得一片狼藉,根本没法继续住人。 说干就干,时熙瞬间开启不知疲倦的“永动机”模式。她在河滩上,寻来一堆平整的石头。 先把洞内清扫干净,再把石头一块块铺在地上当作地砖。随后,又到丛林边缘割了许多枯草,重新铺床。 她思索片刻后,把枯草分别铺在两个相对的角落。 当萧琮之走进土洞,看到分成两床的枯草,眼底飞快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晦涩。 收拾好土洞,时熙并未停下忙碌的脚步。 她找来粗壮的木材,将木门重新加固,又在土洞外围,把一根根树枝深深插进泥土,围成一圈紧密的篱笆。最后,她把分割好的猪肉用坚韧的藤蔓串起置于高处。 待这一切都做完,太阳已经西沉,一天中最难熬的时刻再次来临。 夜幕笼罩之时,不仅气温急剧下降,而且丛林中许多昼伏夜出的野兽开始活动。 对困在这里的两人而言,黑夜就像一头蛰伏的猛兽,每分每秒都潜藏着致命的危险。 时熙从悬挂的猪肉上割下一些,熟练地串在木枝上,放在篝火上炙烤。 野猪肉在高温的炙烤下,油脂滋滋滴落,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萧琮之按时服药和敷药后,身体状况明显好转,不仅不再发烧,意识清明的时候也在明显增多。 他此刻靠在土洞的石壁上,静静地看着时熙忙碌的身影。 烤肉的间隙,时熙忍不住开口询问,打破了夜的寂静:“你说会有人来找我们吗?” “这里地形复杂,要穿越丛林下到这里来,没个十天半月根本办不到。” “啊!可这四周都是丛林,我们要怎么出去呢?” 目前看来只有两条路,水路和山路。走山路太过冒险,沿水路而行却是离青州越来越远了。” 萧琮之眉头紧锁,心中纠结万分。按照原定计划,他应当快马加鞭赶赴北鄠。眼下北边局势剑拔弩张,正值千钧一发之际。大特勤率领三万铁骑逼宫王廷,可汗之位看似近在咫尺,可局势波谲云诡,不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刻,谁也不敢断言最终结局。 偏偏此时,他身受重伤,不便于行,被困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 可奇怪的是,他内心深处竟隐隐有几分乐在其中。在这里,没有俗务缠身,没有血海深仇,只是每日与她朝夕相伴,共度时光。 “好了,给你!”他正沉思间,时熙清脆的声音传来,递来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猪肉。 熊熊篝火肆意跳跃,暖橙色的火光映照在时熙的脸庞上,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显得她温柔倦怠。 萧琮之心底一沉,声音低沉地说道:“我这伤,十天半月难以痊愈。而这河流,估计再有一月就会彻底封冻。到那时,就算想走,也插翅难逃。你……不如现在就独自逃命去吧。” 时熙拿着肉串的手瞬间一僵,片刻后,她又微笑着,神色坦然地说道:“啊,那我们得在河水结冰前,赶紧搭个木筏离开这里。” 她这话,分明是不愿抛下自己独自逃生!萧琮之反复回味着时熙这句脱口而出的话,心中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可是,我既不会做木筏,也不会游泳……”时熙一边大口嚼着肉串,一边含含糊糊地嘟囔着,神情中带着一丝懊恼。 萧琮之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刹那间,洞外墨色的天空被一道凌厉的闪电撕裂,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轰然炸响。 深山的气候向来变幻莫测,前一刻还静谧安宁,这一刻就狂风暴雨。 时熙微微一怔,迅速将嘴里的猪肉咽下,顺手把手中的木串扔进熊熊燃烧的火堆里。 两人几乎同时望向洞外,眨眼间,豆大的雨点便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倾盆而下。 洞外的篝火在雨水的冲击下瞬间熄灭,只留下一缕青烟,在风雨中袅袅升空。 裹挟着阴湿水汽的狂风,顺着洞口长驱直入,土洞瞬间陷入了一片冰冷与黑暗之中。 很快,又一道闪电划过,将雨幕中已连成一片的天地照得透亮。 时熙心头一紧,赶忙起身,借着闪电的光亮将木门牢牢栓好,抵御这突如其来的风雨。 接着“轰隆——”一声惊雷炸来,那磅礴的巨响,仿佛就劈在洞顶。 时熙吓得花容失色,发出一声惊呼,慌不择路间,手脚并用地迅速摸到萧琮之身旁。 所有的理智与矜持,在这声惊雷的冲击下,瞬间被劈得烟消云散。 她双手哆哆嗦嗦的在黑暗中摸索着,好不容易摸到萧琮之的手臂,便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拽住,怎么也不敢松开。 “这儿没有避雷针,会不会被雷劈中啊?”时熙声音打着颤,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 出于害怕,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紧紧贴着萧琮之,似乎只有真切地感受到身旁有人,她才能寻得一丝安全感。 第132章 山洪暴发 黑暗之中,萧琮之浑身一僵,时熙带着颤意的话语和紧贴过来的身躯,让他耳尖瞬间发烫。 原本挂在嘴边、打算揶揄她怕打雷的玩笑话,此刻在喉间打转,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稳了稳心神后,努力用沉稳的声音安抚道:“别怕,这洞结构坚固,不会有事的。” 嘴上虽这么说,萧琮之却是下意识地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移动身体,将时熙轻轻护在怀中,想用自己的身躯为她遮挡寒意及恐惧。 感受到萧琮之的善意,时熙心头一热,脑袋也跟着发了昏,一句没经过思索的话脱口冒了出来:“人体也是导电的,万一被雷劈中了,我们就得死在一起了。” “她…… 是想和我同生共死?”一句随口的玩笑话,竟让萧琮之听出了旁的无中生有的意思。 这句话就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泛起层层涟漪,瞬间让他心跳加速,局促不安起来。他的双手突然之间不知该如何摆放,放在身侧不是,继续环着时熙也觉得别扭。 洞外,狂风裹挟着暴雨,正在林中肆虐,惊雷一个接着一个,震得大地都为之颤抖。一场突发的暴雨,好似要将整个世界都摧毁殆尽。 洞内,没了篝火的供热,潮湿的寒意如潮水般迅速蔓延。外间的水汽和寒意顺着木门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不过片刻功夫,时熙便被冻得牙齿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实在是太冷了。 萧琮之听闻时熙牙齿打颤的声响,心中一揪,毫不犹豫地将身上那件外衫脱下,披在两人肩头,顺势将时熙又往怀中带了带,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帮她驱散身上的寒意。 “没事的,我在这儿。” 他的嘴唇贴近她的耳畔,轻声低语着,温热的气息拂过时熙冰凉的脖颈。 她瞬间感到一阵酥麻,时熙这才惊觉两人的姿势似乎太过于暧昧。 害羞与窘迫涌上心头,她慌忙低下头,脸上滚烫,却暗自庆幸还好洞内漆黑一片,谁也看不见她的窘态。 “我…… 我其实没那么怕打雷,只是太冷了。”时熙试图为此刻的状况作出辩解,可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这不就是明显的欲盖弥彰,解释就是掩饰嘛。 萧琮之一瞬间就看穿了她的逞强,嘴角悄然扬起一抹浅笑,他没有拆穿,也没有言语回应,只是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两人紧紧地依偎着,可彻骨的寒意依然不断从外间涌来,这份体温不过只是杯水车薪,最多只能保证暂时不被冻死而已,绝难抵御漫漫寒夜的侵袭。 终于,洞外的雨势小了些,萧琮之当机立断,披上外衫,冲进雨中。不多时,他抱着一堆湿漉漉的木材,手里还攥着一大块猪肥油匆匆返回。 又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借着那瞬间的光亮,萧琮之侧身打开木门,留出一道缝隙,以保持洞内外空气的流通。 他接着用旁边那床没人睡的枯草生起明火。紧接着,他迅速削去湿木表面,将融化的猪肥油滴在木材上面。随着油脂的助燃,熊熊火光在洞内跳跃起来。 终于再次温暖了起来。 萧琮之目光扫到一旁时熙曾用来烧水的石头,他顺手将它们投入火中。 待石头被烤得温热,他再小心掏出,又取来时熙曾经割下的那两块,用来给他退烧的布料,将石头层层裹好,塞到时熙手中:“抱着这个,暖和。” 时熙抱着这个热乎乎的自制捧炉,一股暖流瞬间从掌心传遍全身,冻僵的身子渐渐有了知觉,身体仿佛又活了过来。 她眼眸发亮,欣喜地由衷赞叹道:“你真聪明,学得还挺快!” 萧琮之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明媚微笑,眼眸明亮如星,目光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柔和:“明日得在洞中搭个灶台,修个烟囱,往后就不怕冷了。” 时熙从未见过萧琮之那样发自心底的真诚笑容,他竟笑得那么温和,那么好看,如同春日的暖阳。 摇曳的火光照亮了他挺拔的鼻梁、雕刻般的下颚线,每一处轮廓都美得让时熙惊叹不已。她自己也像被感染了一般,跟着傻笑起来,而眼光却再难以从他脸上移开。 时熙内心突然想起一句话: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或许是察觉到了时熙炽热的目光,萧琮之转过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刹那间,时间仿佛静止,山洞里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 萧琮之有一时间的愣神,时熙则脸颊绯红,慌乱地垂下眼眸。两人的影子在洞壁上被拉得老长,相互交织在一起。 在这温暖的火光中,彼此陪伴让漫长的寒夜,变得似乎不再令人心生畏惧。 洞内的温度仍在持续而缓慢攀升着,潮湿的空气里浮动着木材燃烧的淡淡酸味。 时熙蜷缩地躺在枯草堆上,面朝跳跃的篝火,很快便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间,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萧琮之的背影。他守在摇曳的火堆前,手中摆弄着木柴,让篝火持续散发着温暖,同时警惕地注视着敞开的洞门。 不知睡了多久,时熙在混沌意识中,恍惚听见洞外传来闷雷滚动的声响,混着远处山石滚落的轰鸣。 她慵懒地翻了个身,企图继续沉浸在睡梦当中。就在这时,萧琮之低沉的声音,穿透朦胧睡意,在时熙耳旁急促地响起:“诗袭,快醒醒!” 时熙迷迷糊糊间,就被萧琮之快速拉起。当她睁开双眼,才惊觉洞内地面已悄然变得潮湿黏腻,石壁上凝结的水珠正顺着缝隙缓缓滴落。 “快走!可能要暴水了!”萧琮之语气急促,他拉着时熙就往洞外跑去。 时熙不明所以,被萧琮之拉着冲出了土洞。 待两人急急地冲出山洞外,时熙才发觉雨势不知何时已然停歇,可河谷里的景象,却让她瞳孔骤缩。 原本还算平缓的湍流,此刻竟涨成一条裹挟着泥沙、巨石的土黄色巨龙,浊浪排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嘶吼着要将河谷两岸的一切生灵与草木,统统卷入无尽深渊。 萧琮之面色凝重,他站在原处,全神贯注地捕捉着山间每一丝异常声响。突然,他猛地抬头,目光如隼般射向西北方向。 时熙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那侧山体泛着诡异的银灰色反光,在暗沉天色下显得格外惊悚。山体滑坡的轰鸣声从云端滚落,震得脚下的岩石都在颤抖。 那却不是雨水,而是正在流动的泥浆! 时熙这时才反应过来,她惊呼一声:“是泥石流!” 第133章 患难与共 顷刻之间,大地剧烈震颤着起来。两人立足不稳,身形摇晃,险些都摔倒在地。 裹挟着树枝与石块的泥浆,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倾泻而下,所到之处,树木被连根拔起后,又裹挟在泥浆中挣扎、翻滚,成为泥石流的一部分。 泥石流宛如一条生吞万物的狰狞巨蟒,所到之处一片狼藉,在疯狂吞噬中它的体积越滚越大,速度也越来越快。 渐渐地,半座山都被卷入其中,融汇成泥石流的一部分,朝着时熙和萧琮之所在的河谷俯冲而来。 时熙还在呆望着这磅礴的自然奇景,她已经完全被震慑住,呆立原地,一时之间回不过神来。 萧琮之反应敏捷,迅速回过神后,一把抓住时熙的手,朝着一侧的山坡奋力奔去。 然而,两人刚跑出两步,时熙突然紧急停下,用力挣脱萧琮之的手,喊道:“你先走,我拿个东西!”话音未落,她便转身朝着土洞狂奔而去。 萧琮之瞬间愣在原地,差点一口气没喘得上来。生死攸关的危急时刻,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她还有什么比命更重要的东西,值得折返回去取。 萧琮之的脸色因愤怒瞬间泛起一丝红晕,他也呆立在原地,等着时熙归来。 数秒之后,时熙从土洞中钻出,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边跑边喊:“萧琮之,你快跑啊,还愣在那儿干嘛!” 待时熙跑回到他身边之时,萧琮之才又抓起她的手,两人一同朝着与泥石流流向垂直的山林中拼命奔逃。 他们跑出去还不到三百米,汹涌的泥石流便如影随形,快速奔腾至他们刚刚停留的河谷处。 “砰!”的一声巨响,泥石流俯冲进了河谷,硬生生截断了河流。随后裹挟着无尽的泥沙,朝着河流对面的土洞方向继续疯狂奔袭。 这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让两人下意识地同时回头望去,只见他们曾经栖身的土洞在瞬间就被泥沙彻底淹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哎呀,我的猪肉!”时熙扭转回头,满脸懊恼地喊了一声。 身旁的萧琮之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此前拼命奔逃,再加上被时熙不顾自身安危的行为气得够呛,他本就虚弱的身体终于不堪重负。紧接着,他双腿一软,整个人瘫了下来。 时熙刚往前迈出一步,就察觉到萧琮之原本紧紧握住自己的手突然松开了。 她心头一紧,慌忙转身望去。时熙心里顿时有些发慌,他们还跑得不够远,还没有脱离危险范围,萧琮之可不能这个时候停下来。 情急之下,她急忙将萧琮之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拼尽全力想要扶起他,继续逃离险境。 然而,悬殊的身高与体重,让时熙根本无法承受他的重量。她双腿打着颤,反而被压得一个踉跄,两人双双跌倒在地。 泥石流呼啸着,以排山倒海之势越来越近,轰隆声也越来越震耳欲聋,时熙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飞溅起的泥水珠已经扑砸到了她的脸上。 面对自然界这令人胆寒的恐怖威力,时熙吓得瑟瑟发抖,她的大脑此时已经一片空白,唯有“快跑”两字。 求生的本能是一股强大的力量,驱使她猛地从地上弹跳起来,瞬间就冲出五米开外。 但仅仅一瞬间,时熙脚步骤停,她想起萧琮之还在身后。生死攸关之际,短短两秒的犹豫后,她便坚定地转身,朝着萧琮之奔去。 此时的萧琮之仍瘫坐在地上,他的神色已归于平静。历经诸多磨难的他对生,原本就已不再抱有太多渴望。 在看到时熙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他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她独自活着也好。一瞬间他便决定独自从容赴死,坐在原地平静地等待着最后时刻的来临。 可当看到时熙不顾一切又折返回来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复杂难辨。眼中闪过惊讶、感动与不解:她明明都跑了,为什么还要折返回来? “快起来,别放弃!”时熙一靠近就着急着拖拽起他的手臂,可她的力量有限,萧琮之依然纹丝未动。 “快点!快——”时熙一边急的满头是汗,一边却根本不放手。她丝毫没有放弃的念头,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地拖拽萧琮之。 身后的泥石流如同一头疯狂的巨兽,眼瞧着已越来越近,情况变得刻不容缓,若再有半分钟的耽误,两人就会即刻丧生于洪流当中。 或许是时熙那坚定不移的坚持,如同一束光,直直地穿透萧琮之死寂的心,唤醒了他心底深处的求生意识,他的身子终于艰难地动了一下。 时熙见状,赶忙调整姿势,将自己的整个肩背当作支撑点,搭扶着萧琮之。两人齐心合力,手脚并用,颤颤巍巍地朝山坡上攀爬而去。 时熙紧咬牙关,她使出浑身解数,强顶住来自肩背的压力,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向前挪动;而萧琮之也在竭尽全力配合,他时而用手支撑地面,时而借助附近藤蔓的牵引,艰难地挪动着身体。 两人的速度慢得近乎煎熬,可幸运的是,他们一开始就选对了逃命的方向。垂直于泥石流的流向,让他们避免了与那排山倒海、流速极快的泥石流正面赛跑,为求生赢得了一线生机。 仿佛历经了一个世纪的艰难攀爬,两人终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蹒跚着抵达了半山腰处。 此时,泥石流的轰鸣声已渐渐远去,他们终于成功远离了那致命的危险。 刚一脱离险境,两人紧绷的神经便瞬间松懈,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扑通” 一声,双双瘫倒在林间的枯草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疲惫。 “为什么要回来救我?”萧琮之微微侧过头,怔怔地望着累得瘫倒在一旁的时熙。 此刻的她,脸颊因剧烈运动而涨得通红,发丝被汗水浸湿,一缕缕贴在脸上,狼狈不堪却又显得无比动人。 时熙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欣慰之中,心不在焉地回道:“我也没想什么为什么。你看,那边半匹山都没了。太可怕了!” 她坐直了身体,抬起手,指了指泥石流肆虐过的方向,那里原本郁郁葱葱的山林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满目疮痍、泥泞不堪的景象。 第134章 勇往直前 时熙接着又环顾四周,只见周遭都是高大粗壮的树木直插云霄,枝干交错纵横,枝上只剩有为数不多的枯黄树叶,像是无数双伸向天空的枯手。 树下则是铺满层层叠叠的落叶及枯草。 这两天以来,时熙一直不敢踏入丛林,她总觉得密林之中潜伏的未知危险太多。所以每次她都只是在丛林的边缘徘徊,为了捡些树枝和枯草。谁能料到,此刻竟阴差阳错,被迫闯入了这罕有人至的丛林深处。 “你折返回去拿了什么?”正当时熙还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当中时,萧琮之那略显虚弱却又充满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啊,这些。”时熙低头一笑,她从怀中掏出那几个装药的瓷瓶,摊到萧琮之面前:“这些可是我们仅有的重要物资。虽说冬季没有蛇,可我还是一起拿了出来。” “你竟是为了......” 萧琮之的话语戛然而止,他内心正有些澎湃之时,只见时熙猛地站起身来,惊呼一声:“蛇啊——” 她急速地跺着脚,并拽摇着萧琮之的袖口,手指着坡下不远处。 原本应处于冬眠状态的蛇,可能是被突如其来的泥石流搅了栖身之处,只见两条蛇相互缠绕在一起,吐着信子,朝着山坡缓缓爬来。它们的身体在落叶上滑行,发出“沙沙沙”的声响。 萧琮之见状,不顾自己虚弱的身体,立即艰难地站起身来,迅速挡在时熙面前,同时压低声音,沉稳地说道:“别怕!” 然而,时熙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她竟从他身后探出脑袋,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声音中甚至带着一丝兴奋,好奇地问道:“这蛇有毒还是没毒?可以吃吗?” “什么?” 萧琮之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转过头,一脸惊讶地看着时熙。 “我们的猪肉也没了,总得寻些能吃的。”时熙仰头望着萧琮之,一脸诚恳得回答道。 萧琮之回转身,他屏息凝神,借着树干的支撑将怀中的匕首掏出,紧握在掌心。 当两条蛇正并排游走到两棵间距较窄的树之间时,他找准时机,看准蛇身交错的刹那,右臂发力,匕首疾射而出。 刀刃精准楔入两条蛇颈相连的缝隙,暗红血珠迸溅在斑驳的树干上,蛇头当即落地,只余蛇的躯体还在疯狂的抽搐着,扫得枯叶吱吱作响。 萧琮之倚着树干缓了口气,休息片刻,待两条蛇死透之后,他才扶着树干走过去。 匕首在他掌心灵巧翻转,三下五除二便剜出了内脏,接着萧琮之用藤蔓将蛇拴了起来,提着它又走了回来。 “这是乌梢蛇,无毒的。”他的声线不自觉的放软,像是怕吓到眼前之人。随后,萧琮之自觉地将蛇挂到了旁边的树枝上。 时熙踮起脚尖,好奇地打量着挂在枝头,已经去头后处理干净的蛇身,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今日果腹的食物终于有了着落,可是其他的。 “唉!”她轻叹口气,开始担忧起来:“土洞也没了,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今晚又要住在哪呢?” 萧琮之正垂眸擦拭着匕首上的血迹,听到时熙的忧虑,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她,看向远处狼藉的山谷。 “先往下游走吧,找到合适的地方先住下来,造艘木筏,沿河而下,总能走出丛林,找到有人居住的地方。” “要走?”时熙猛地抬起头,她本来是打算一直守在原处,内心中她对崔绩派人来找她,还一直抱有期待。 萧琮之一眼便看穿她的想法,她那声疑问像根稳稳扎在他心口的尖刺:原来她是一直在这儿等着崔绩。 “这泥浆已经阻断了河流。”萧琮之将声音放得轻柔,却字字如铁,“上游很快就会积水成湖,没有人还能再来了。” 短短一句话就斩断了时熙所有的期盼,迷茫中她站起身向山下河谷处望去。 泥石流堆积成的天然堤坝,确实完全阻断了河流,上游浑浊的河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过两岸,下游的河水却缓慢下降着,裸露出的河床面积也越来越大。 “哎呀,这不就是新闻里常说的堰塞湖嘛!”时熙的沮丧一闪而过,她突然拍了下脑袋,有种理论知识照进现实的欣喜。 她转过身,毫无防备地把自己所想的,对着萧琮之解释了一番:“我们不能再住在河滩旁,得住高一些,这种叫堰塞湖,后面可能随时会决堤。” “堰塞湖?”萧琮之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词,“取名倒是挺贴切,邳州的山中也是常常如此吗?” “啊,哦,对。”时熙含糊不清地回应道。 萧琮之一低头,心中一阵酸涩:邳州乃是一马平川的平原,根本就没有山。她这些东西从哪里学来的,她又为什么要诓我? 可他并未将这些疑问宣之于口,只是微微低下头,掩盖住眼底的情绪。 稍后,萧琮之又重新抬起头,对着时熙冁然一笑,“嗯,都听你的,我们现在走吧。” “等等,先上药。”时熙拿起红瓶晃了晃,示意萧琮之赶快脱衣敷药。 萧琮之依言解开衣物,露出胸口那道触目惊心的刀伤。 原本受伤最严重的那处伤口,如今已可见明显的好转迹象。伤口处的红肿此刻消退不少;连渗液也减少了很多。 时熙看着萧琮之的身体向着好转的方向发展,她也轻轻舒了口气,眼中满是欣慰,“看来萧大人带的药,真的还挺管用。” 他抬眸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个真心为自己伤好而欣喜的女子,声音低沉而温柔:“此地只有你我二人,况且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日后不必再称萧大人了。” “那我要怎么称呼你?萧大哥?萧……”时熙的话还未说完。 “阿之!”他垂眸避开她的目光,耳尖泛起不易察觉的绯红,“从前我阿娘也是这般唤我的。” “阿之?”时熙轻声重复道,尾音在唇齿间轻轻打了个旋。 她并未察觉对方的羞涩,只是觉得这个称呼莫名有些现代,像是岭南一带的方言。曾经看过的港片,那里的人总爱用“阿”字起头唤人,语气里像是裹着蜜似的甜糯。 这般想着,笑意便漫上眼角,她歪头打趣道:“嗯,阿之!哈哈哈!” 第135章 患得患失 最后那声清朗的笑声,像是只无情的大锤,猝不及防地就将萧琮之的心震得粉碎,刺骨的凉意浸染至他的心底。 他望着时熙仰起的笑脸,此时的晨光落在她弯弯的眼角旁,映得那抹笑意愈发纯粹坦荡。 “原是我痴心妄想了。”他在心底默默自嘲,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长久浸淫于权谋争斗,他早习惯在每句话、每个眼神里拆解人心,他原以为她不在意自己的生死来救他,是因为对他怀有别样的情愫。 可这一声清朗的笑,坚定地展示着对方此刻的心胸坦荡,落落大方里并未藏有无不可言说的私情。 萧琮之突然就神色倦怠下来,他只觉此刻胸腔里钝痛翻涌:“罢了,本就不该存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他随意系好衣衫,双手攀附着树干站直了身体,又取下挂于枝头的蛇身,一言不发地独自一人继续朝前蹒跚而行。 他刻意避开时熙探寻的目光,不敢回头,生怕再多看一眼,就会暴露眼底翻涌的狼狈。 而此刻的时熙一脸懵逼地呆立在原地,山间的风卷起她几缕发丝,拂过她因困惑而皱起的眉头,她在心底疯狂打转着问号:不是,他又咋啦?这次我旁的话一句也没说啊! “长得好看的人,脾气都这么怪吗?” 她咬了咬下唇,满心不惑。明明前一刻还在有说有笑,怎么下一秒就突然莫名其妙地冷了脸。 时熙随即又转念一想:今日若不是他及时提醒,拉着自己逃离土洞,此刻自己怕是早已被掩埋在地底深处了。 想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心中的不满也渐渐消散:“算了,算了,我也犯不着跟他计较。” 时熙赶紧收拾好地上的瓶瓶罐罐,小跑着跟上他的脚步,接着径直往他臂下一钻,像刚才逃难时一样,用自己的整个身体来充当他的拐棍。 “嘿嘿!阿之,你慢点。”她仰起脸,鼻尖还沾着泥点,眼睛却弯成两汪月牙,向着萧琮之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时熙端的是嬉皮笑脸,可这笑容落在萧琮之眼中,便是如同春日融雪般,带着蓬勃的暖意,直直撞进他刚筑起的心防。 他原本已凝结成冰的眼底,突然漫开涟漪的暖意。那双漆黑如墨,又如同冷寂深潭的眼眸中像是突然间就蕴上了一池粼粼的波光。 他极力控制住想要上扬的嘴角,可喉间翻涌的酸涩却梗得他发疼。萧琮之别过脸去,声音里裹着刻意的冷硬:“林娘子又何必如此待我?我这样的人不值得如此。” “不管前因如何,现在咱们只有互帮互助,才能活着走出这丛林。对吧,阿之。”时熙并未察觉他神色有异,只是一本正经地实话实说着。 哪知这句话却像把淬了毒的匕首,直直插进萧琮之刚泛起涟漪的心湖,他的心瞬间又暗淡下来:她原来只是为了活命,就像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仅仅是为了活命才愿意救他。 他垂下眼睫,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掩去,只余下一声轻得近乎叹息的回应:“是,为了活。” 戚风卷起地上的残叶,摔打在两人的衣衫之上,两人的衣衫早已污浊不堪。 在泥泞的林间跋涉,像是踩在浸透冷水的棉絮里,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萧琮之良久的沉默,让时熙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她开始没话找话:“阿之,你娘现在在哪呢?我在豫园时,也从来没有见过。” “死了。”萧琮之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时熙心下一沉,有些不知所措,可接着她还是鬼使神差地问出第二句:“那你爹呢?” “也死了。”这次萧琮之的回答更冷,像块淬了冰的铁。 时熙真想狠狠扇自己一个耳光,自己这张臭嘴,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她本想宽慰几句,却又觉得这样显得太过刻意。 她的目光慌乱地在林间乱转,却找不到任何可以转移话题的东西,只好闭嘴不再言语。 时熙偷偷地挺直了发酸的脊背,肩膀用力向上顶了顶,她想主动承担更多的重量,以此来减轻萧琮之的负担。 林间的寂静愈发浓稠,唯有两人交错的脚步声,混着枯叶的碎裂声,在死寂中磕磕绊绊地向前延伸。 两人沿着河流的方向,在林中蹒跚着行走了近两个时辰,遭遇泥石流的那处河谷早已远远地消失在身后。 此时已快到正午时刻,日光穿林破叶而来,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投下斑驳光影,给这片渐入寒冬的丛林又带来丝丝暖意。 两人脚步虚浮,走得又累又渴,只好又下到河滩上,拾柴生火、热水。 萧琮之将其中一只乌梢蛇剥皮、切段之后,又折下两根笔直的木枝,把蛇肉仔细串好,架在噼啪作响的篝火上炙烤。不多时,一股焦香味混合着木材的清香便蹿了出来。 萧琮之先递给时熙一串滋滋冒油的蛇肉,他有些疑惑地开口问道:“你不忌惮这东西吗?” “蛇有什么好怕的,没毒的话又死不了人!”时熙倒是有些迫不及待地一把接过,置于鼻尖嗅了一口,嗯,没有什么怪味。她这才小小地咬下一口,在口中细细地品味了一番。 温热的蛇肉在齿间绽开,虽未佐有任何调料,竟意外地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鸡肉的香味,远比昨日烤的野猪肉腥味淡多了。 时熙顿时眼眸一亮,她一边大口朵颐,一边连忙催促道:“嗯,好吃,想不到竟是这种味道。阿之,你也快尝尝。” 萧琮之立即拿起一串,剑眉微挑,张口便咬下一大块,味道确实不难吃,自有一种山野甘香。 他嚼着蛇肉,余光却不时偷偷扫向时熙,见她正抓着木枝,吃得不亦乐乎,全然没有深闺女子该有的温婉矜持。寻常妇人见到蛇都是避之不及,她却大快朵颐。 萧琮之回想起她平日里的行事做派,那是半点没受世俗礼教的拘缚,真不知她是怎么在邳州长大的,竟养出这般的性子? 两人水足肉饱之后,也不做片刻停留,即刻便起身出发。 此处河谷中的河水还是受上游泥石流阻断的影响,河道里的水流细弱,已有多处河床裸露。 他们选择继续沿着河滩朝下游跋涉,打算寻到一处河水充盈之地,再安营造筏。 第136章 当下心安 两人互相扶携着,一路沿着河滩走走停停。直至黄昏将至,才又上到林中,寻到一处三面是岩石坡环绕的洼地。 二人相互对视一眼,便决定在这背风隐蔽处,暂时将就一晚。 时熙即刻动手,拂去地面的腐叶与杂草,清出半丈见方的空地。 她又寻来些树枝、树桩插在外围一圈,权当做庇护的屏障。 在这种没有太多保障的林中空地上过夜,着实风险不小。一怕夜间的低温,二怕出没的野兽虫蛇。 好在林中的木柴众多,篝火足够一整夜都烧得很旺,为露宿的二人提供长久的稳定热源。 初冬季节的蛇虫也相对少了很多,唯一担忧的便是林中的猛兽。 暮色如打翻的砚台,墨色渐渐浸透林间,当最后一丝天光被揉进墨色当中时,萧琮之屈膝跪坐于地,已经生起了熊熊的篝火。 时熙急忙凑到火堆前,坐到一大捆干柴堆上。她有一下没一下地往火里填着柴火,随后她手握着一只笔直的的树枝,无意识地搅动篝火,火星裹着灰烬腾空而起,在她眼底返射出朦胧的金色。 她此时显得有些怅然若失,穿越以来的日子在她脑海中一一闪过:除最开始有过不用上班,还吃上了嗟来之食的欣喜外,余下的便是把上辈子想都没想过的各种苦统统嚼了一遍。 初入异世,历经酸苦辣,唯独没有甜。 她又想起韩庄,他此刻应该在云中关匡扶济世、守卫山河。反观自己,闲时混吃等死,余时疲于奔命,一丁点儿社会贡献价值也没有。 一阵寒风掠过岩缝,扑面而来,时熙赶紧环抱紧自己,而寒意却从心底渐生。 萧琮之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被火光映红的侧脸上,他看着她眼神空茫,呆望向远处的黑暗。 他望着她轻颤的睫毛,望着她眉间化不开的郁色,忽然间胸腔里泛起一阵酸涩:如今他们深入这危机四伏的丛林,生死皆有可能,而他竟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这朝不保夕的日子却是他自离开青州后过得最为舒心的。 那些家族覆灭的伤痛、纠缠不休的仇恨以及不堪的过往,统统都像被隔绝在了这崇山峻岭之外。 他就只想像此刻这样守着她,陪着她穿越这漫漫险途,哪怕前路荆棘遍布,亦甘之如饴。 他早有预见,他这一生终会在血雨腥风中潦草收场、不得善终。这些与她相伴的日子,便是此生偷来的欢愉,即便短暂,也足以温暖他余生的每一个漫漫长夜。 萧琮之盯着时熙抱臂瑟缩的模样,他悄悄地往她身边挪了挪,脱下已满是泥泞却带有体温的外衫,轻轻覆披到她的肩头。 时熙这从妄自菲薄中回过神来,见萧琮之刻意的善举,她扯嘴一笑:“不用特意照顾我,都是血肉之躯,难道你就不冷吗?再说了,你还有伤。”说罢便脱下萧琮之的外衫又还了回去。 两人随即一番推拒拉扯,萧琮之争执不过,眉峰蹙起,脸上渐有愠色。 他最终利落地将外衫重新披回肩头,修长手指勾着衣摆掀开一角,他垂眸望着她,声线裹着不容置疑的温柔:“要下霜了,快躲进来。” “啊?”时熙瞳孔微缩,心下一惊:这家伙的变化怎么这么大,前几日还剑锋抵喉,差点就要了我的小命。如今却处处体贴入微。他这是良心觉醒了?不过,这也太尴尬了,我要这么一躺,他不会误会我想跟他有什么吧?那不行不行! 她当即明确表示拒绝:“不用了,阿之。我不冷。” 萧琮之灿若星辰的眼眸忽如流星坠落,瞬间黯淡。他默然垂眸,专注凝视跳动的火苗,不再言语。 两人一时各坐一端,无言以对。 周遭一切万籁俱寂,时熙困意顿生,不知不觉中,她坐着便打起盹来。 时光流逝,寒气渐生。密林深处,霜华悄然落下,雾霭氤氲。 时熙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迷糊中她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恍若置身于广寒仙境,四周皆是白茫茫一片。 眼前的景象让她头皮发怵,心中发虚,这么低的能见度,就是老虎近在咫尺,怕也难以察觉。 恐惧让人开始胡思乱想,她见景生情地又联想到曾经看过的美国电影《迷雾》,这林中不会还藏着什么未知的怪物吧? 时熙也不敢再睡,她耸起肩膀,蜷缩成一团,竖起耳朵,全部的精力都用来警惕地倾听四周的任何一点动静。 萧琮之将时熙的恐慌与不安尽收眼底,唇角却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他悄悄拾起脚边的小石子,指尖轻轻一弹,“咣当”一声,白茫茫的丛林中,不知何处突然响起一声撞击声。 时熙吓得一个弹射起步,三步便奔至萧琮之身后,紧紧攥着他的手臂,哆哆嗦嗦问道:“什,什么声音啊?” 萧琮之强忍住笑意,面上仍装出一脸震惊:“我也听到了,却也看不清是什么。” 时熙的心跳越来越快,攥着萧琮之的手也越来越用力。 察觉到身后的身躯正止不住地轻颤,萧琮之当下便有些不忍,他喉间溢出一声低叹,温热的呼吸拂过时熙冰凉的耳尖:“不过是山风掠过,枯枝坠地,不必害怕。” 转而他又起心戏弄:“男女授受不亲,你我又不是真夫妻,你怎如此近身依偎?” 时熙霎时涨红了脸,急切地狡辩道:“我......我们这叫患难与共,共克时艰。” 她嘴上说得掷地有声,攥着萧琮之衣袖的手指却愈发收紧,好像生怕他会跑了似的。 萧琮之忍不住轻笑出声,他长臂一揽,将身后的她牵至身前,置于外衫之下,牢牢圈于怀中。 外衫之下,裹挟着刨木清冽与药香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像团融融炭火,将她周身刺骨寒意尽数逼散。 时熙耳尖开始发烫,想要挣扎着离开,却无法自拔地贪念着这一刻温暖。 她将头埋在他胸口,听着擂鼓般的心跳声,一时竟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第137章 安营扎寨 熟悉的气息萦绕鼻尖,时熙的心渐渐平息了涟漪,她只觉得此时自己的内心一片宁静,有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不再抗拒这份缱绻的温柔,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份温暖与舒适当中,片刻之后竟沉沉睡去。 心安处即是归处。 怀中的女子呼吸渐趋绵长均匀,萧琮之喉间微动,他将外衫又紧了紧,把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间,双臂终是不自觉收紧,仿佛要将这来之不易的柔软永远圈在怀中。 他阖上眼,在这漫漫长夜里静坐守卫着。 喧嚣的夜风、清寒的霜雾,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关紧要的背景,唯有一道朦胧夜色中相偎的身影,两人彼此交叠的呼吸,在无边寒夜里编织出细密的暖意。 当时熙被喧闹的鸟鸣声吵醒时,她才发觉已是清晨,林间晨色溟蒙,曦光斜照。她正躺在萧琮之的怀中,竟安睡了一整夜。 她动作轻柔地抬起头,却直直正撞进一双柔如春水的眼眸里,萧琮之垂眸望着她,嘴角含笑,长长的睫毛上有昨夜凝成的霜花。 时熙下意识地就伸手去轻轻触碰他眼帘上那些将坠未坠的水珠。 “你的睫毛真的好长啊,真好看!”她说着发自肺腑的话,本只是脱口而出的赞美。 哪知竟看见那双春水般的眸子骤然凝滞,泛红的耳尖像浸了晨露的桃花,她才惊觉自己失言。 时熙此刻才意识到自己说话过于随性,显得太过轻浮,可她对天发誓,自己绝没有要撩拨他的意思。 她立即慌乱地爬起身来,强装着镇定对着萧琮之笑道:“多谢你啦,阿之。不然昨晚我肯定就冻死了。” “患难与共,共克时艰!”萧琮之低沉的嗓音里透着一丝受寒后的嘶哑,他倒是挺会活学活用。 柔和的微笑又重新回到他的脸上,那双好看的眼睛此刻闪着情意缱绻的柔光。 那光恍的时熙突然就心下一慌,慌乱中她只想立即撇清自己,急切地解释道:“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 萧琮之即刻便听懂了时熙想表达的意思,他神色一敛,脸上虽还挂着笑意,但眼中顿时就散去了柔光:“我自然明白。” 他垂眸看向那堆还在熊熊燃烧的篝火,不再言语,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显得可怜又无助。 时熙抱膝坐于一旁,她突然就有些内疚,感觉自己就像个始乱终弃的渣女,昨晚需要他时就不主动、不拒绝,今日一清醒便急着撇着关系,不负责。 可她确认自己确实是从不曾喜欢他呀,他一直都是自己看不明白,也读不懂的存在,此前他的次次算计,她也并未忘记。可为什么自己为何从未拒绝与他的身体接触,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 时熙在一旁默默思索半天,终于得出了一个让自己信服的结论:原来这是见色起意!我竟然是这种人,不光好吃,还好色!她随即便沉浸到自我道德的批判当中。 良久之后,时熙转身抬头望去,才发现萧琮之竟还坐在原地,一动未动,像是一尊美丽绝伦的雕像。 她心头猛地一紧,快步上前半跪在地,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是伤口又疼了吗?” 萧琮之并不看她,依旧是垂眸盯向火焰,小声回答道:“我的脚麻了。” “我真是可恶啊!”时熙内心又生出一阵愧疚,她急忙伸出手去搀扶:“阿之,你慢点,我扶你起来。” 随后,时熙学着他昨日的手法,将剩下那条乌梢蛇剥皮后穿在树枝上,就着这堆还烧得正旺的篝火炙烤起来。 火苗舔舐着蛇肉,油脂滴入爆出轻响,空气中顿时浮动着焦香与苦涩。而萧琮之始终低头沉默着。 吃好之后,两人便熄灭了篝火,继续下到河滩,朝着河道下游方向而行。 期间,时熙几次伸手去搀扶,可都被萧琮之不动声色的侧身避开。他走得很慢,修长的身影看上去,竟显有几分落寞与凄凉。时熙只得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两人顺着河流下游的方向,沿着河滩,上上下下地穿梭跋涉。直至日头偏西时,才终于发现河面渐宽,河中的水流也湍急起来。 “这处可以下筏了。”这一天以来,萧琮之终于再次开口说话。 时熙立即讨好般地快速回应道:“是是是,我们就在附近找找能住的地方吧。” 两人又上到林中走了一段,寻到一处由几株合抱粗的古树围成环形,中间恰好留出一方规整的空地,天然的地势与繁茂的枝桠,俨然是为树屋量身打造的绝佳选址。 经过一番考量,萧琮之决定将树屋选择建在这几棵大树中间,以相邻的树干作为支撑点,计划搭建起一个占地几平米的三角形,离地高约一米的树屋。 时熙对于搭建树屋的梁架结构、受力分布等相关知识完全一窍不通,她只是听着萧琮之的讲解。 “哇,真厉害,你怎么什么都懂!”她不时地拍拍对方的马屁,以此来缓解下两人间尴尬的不愉快。 搭建工作从收集材料正式展开。时熙多次穿梭在林间,将木头,树枝,藤蔓,石头以及一切看起来有用的东西,一一带回。 而不便于行的萧琮之则留守原地,将收集来的物资进行初步加工。 不多时,木桩与藤条捆绑的木锤、石片嵌在木柄上的石斧,还有用坚韧野藤搓成的粗绳,各类简易的原始工具便在他灵巧的手中诞生。 他又掏出匕首,将时熙寻来的各类木材,灵巧地削去木材的枝杈,将其打磨成粗细均匀的木梁,在需要衔接的部位精心凿出榫眼。 两人配合着将其中粗壮、结实的树干作为房屋的底层支撑框架,通过榫卯结构及藤蔓捆绑的方式固定在大树上,形成一个三角形的树屋框架。 接着是搭建树屋主体和屋顶。他们一刻不停地忙到月轮高悬中天的时候,树屋的主体结构才终于搭建完毕。 两人瘫坐在尚未铺就地板上,又累又饿,可天色已晚,只能先在这间初具雏形的树屋里对付一晚。 第138章 情随事迁 树屋的主体框架已经大致搭建完毕,可是细节上还并未开始完善。 浑圆的原木堆叠成的屋墙,虽然结实,但是难免有空隙。晚风一起,丝丝寒气便顺着这些罅隙潜入屋内,将室内的温度一点点地降低。 时熙在这个暂时还无法生火的房子里冷得直打颤,可是她想起先前的种种,也没脸继续去蹭萧琮之的体温。 她只好在屋外的枯草堆里薅了满满一堆干草铺在木板上,在睡前一头扎进草堆里,把自己埋了个严严实实。 随着夜色渐深,屋外温度不断降低,再加上腹中的蛇肉早已被消耗殆尽,时熙肚内此时早已经空空荡荡。 双重寒意的侵袭下,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单薄的身躯在草堆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引得身上的干草也随之窸窣作响。 躺在对面的萧琮之听到时熙这边传来的细碎声响,他突然翻身而起,一声不吭地就出了房门。 时熙以为他是要去林中解决个人生理问题,便并未在意。她迷迷糊糊地翻个身,准备继续硬着头皮睡下去。 可是过了好久,时熙都没有听见他回来的声音,“不会出事了吧?”。 她想到这儿便立即坐起身来,透过树屋的空隙,向外张望,隐隐见到屋外有火光闪耀。 时熙急忙推开房门一看,萧琮之的修长身影正立于屋外的空地上。他旁边还堆放着不少大小各异石头和干草。他此刻弯着腰,用木棒搅和着黑乎乎的一大团——泥浆?! “你这是在做什么?”时熙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她有些不解地问道。 萧琮之抬眸望向时熙,火光在他眼底跃动闪动:“外边风大,你快进屋去,我马上就上来。” 他并未正面回答她的话,话音一落,他紧接着又埋头干起手中的活计。 “他到底在搞什么东西啊,非得大半夜地去做,也不担心安全问题!”时熙小声嘀咕一句。 话音未落,她就被一阵寒风吹得瑟瑟发抖,权衡再三,时熙还是决定立即退回树屋内。 一刻钟之间,萧琮之往返数次将这些石头、泥浆都搬回了屋内。 时熙蜷缩在草堆里,目光紧紧追随他的动作,心里纳闷这到底是个什么重要的东西,非得赶在半夜修? 只见萧琮之在三角形树屋的中心位置蹲下,先将平整的石块码成不足一尺见方的底座,又用木片将泥浆仔细抹进石缝。 屋外空地上熊熊燃烧的篝火,通过木门照亮了他低垂的眉眼,他长长睫毛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随着眨眼的频率闪着细碎的星光。也不知是泥浆溅起的水花,还是额头滚落的汗珠。 随着石块层层垒砌,泥浆反复加固,一座简易炉灶的轮廓渐渐成型。 时熙望着那黑黢黢的,大体完工的雏形时,这才恍然大悟:这是个烧火的炉灶。 “何必大半夜急着弄这个呢,明日再修不行吗?” “如此一来,今夜就不会受冻了。”萧琮之的声音闷闷传来,带着一丝受寒的沙哑。 “在树屋中,你又不冷。”本来到了嘴边的话又被时熙咽了回去,她愣了一下,内心突然有些愕然:这是为了我? 她喉咙突然有些发紧,内心泛起一种酸涩又温热的感觉,她盯着对方忙碌的身影,一瞬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需待到明日,再搭建烟突了。”萧琮之完成手中最后一道工艺,便在炉灶中生起了炎炎烈火。 随后他又自顾自地将屋内收拾干净,带着剩下的石块与碎草,翻身跃下树屋。 他先是去了河边净手,回来时又带回来 一捆木柴。树屋内此时已经变得温暖而又明亮。 时熙蜷在草堆里,看着他将带回的木柴码在炉灶旁,又添柴将火生得更旺些。 望着他忙忙碌碌又略显疲惫的身影,她突然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如何开口。 忙碌的身影忽而顿住,像是察觉到注视般微微转头,四目相对的刹那,时熙慌忙立即闭眼装睡,可她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下半夜,她也睡得不太踏实,在草堆里翻来覆去。时熙总感觉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压在心头,让人心头沉重。 天刚亮,时熙便直接被饿醒了,她的肚子咕咕地唱起了山歌,实在是太饿了。 这莽莽林海生机盎然,按说丛林中至少生活着几千上万种动物,可如今能被她碰上并能够抓住的却是万中无一二。这几日在丛林中的行走,也很难撞见半只活物。 肉食难觅啊! 时熙突然想起昨日在收集木材时,路过一棵缀满果实的乔木矮树,黄褐色的果壳裹着绒毛,挂了满满一树。 她以前从未没见过,也不知道是什么果子。可饥饿促使她不能放过任何一丝希望,她决定去摘些回来看看,到底能不能吃。 时熙蹑手蹑脚推开房门,冰凉的晨雾扑面而来,她拢了拢衣襟,目光却不自觉扫过昨夜新砌的炉灶,余烬里还冒着袅袅白烟。 她悄悄地溜下树屋,生怕惊醒还在熟睡的萧琮之,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有着饥饿这个监工时时刻刻地提醒,时熙竟走得意外顺畅,不一会儿便望见那株在记忆中徘徊许久的矮树。 不算高大的乔木下,裹着黄褐色外皮的果实星星点点缀满枝头。 她踮起脚尖,摘下几颗饱满的,轻轻一捏,外壳便应声剥落。 “咦——”,望着手中圆润的果仁,时熙眉头微蹙,发出了疑惑的声音:“这果实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开心果?嗯,不对!” 一秒之后,她灵光一现,双眼放光,脸上随即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想起来了,这是榛子,能吃。” 时熙手脚麻利地将能够得着的榛果全部一扫而空,宽大的衣襟被塞得满满当当。 沉甸甸的分量压在胸前,却压不住她雀跃的心情:“这些足够我跟阿之两个人吃了。嗯,我要烤着吃一半,生吃一半。”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步伐轻快地往树屋走去。 第139章 冰释前嫌 时熙快步走回树屋前,她本想高声报喜,又念及萧琮之或许尚未起身,生怕惊扰了他的清梦。毕竟昨夜,他忙碌操劳了近一宿。 她蹑手蹑脚地爬上树屋,缓缓推开屋门。然而,就在房门打开的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此刻,屋内空无一人,萧琮之已不见踪影,不知去了何处。 一丝失落悄然涌上她的心头,好不容易寻到的可以果腹的食物,却不见了分享之人。时熙顿感衣衫中正兜着的榛子,似乎也没那么香甜和值得期待了。 “他一早去了哪?难道又是去找修树屋的材料?”时熙暗自揣测着。 她随后将采集到的榛子,尽数都放到了灶台前。 在这患难与共的艰难时刻,获得的食物自然是不能独自享用。时熙打定主意,要等着萧琮之回来之后,再一同分食这些榛果。 树屋外的日头越爬越高,阳光透过缝隙洒进屋,使树屋也变得明亮起来。然而,越明亮的光线却显得树屋越冷清空荡。 时熙抱膝枯坐在草堆上,安心地等待着。这过程当中,她只觉得越来越困,不知不觉中便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时熙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她立马条件反射般地爬起来,快步奔向屋门,一把将门打开。 屋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此刻山风刮得正猛,吹得屋外的树林沙沙作响,可她四下张望,却依然不见萧琮之的身影。 时熙垂下头,面上立即浮现出忧虑的神色,她慢吞吞地又走回到草堆处,缓缓地坐下来。 她将头深深埋进双臂之间,不安如同细密的蛛丝,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缠住指尖,爬过手腕,最终将她的心层层包裹:“他这是抛下我,独自离开了吗?” 这几日,两人彼此的朝夕相伴、相互扶持、共历生死、让她对他的情感正悄然发生着巨变。她已经认为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尽管他可能因幼时的经历,为人多少带着些阴鸷与古怪。 可如今,他是否是真的不辞而别,将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这杳无人烟的苍莽丛林。 她,一个人又如何能在丛林中生存下去? 时熙的心中泛起一阵苦涩,她坐在枯草间一动不动,只是把自己蜷缩得更紧了些。 悲伤模糊了时间,不知是什么时辰,突然屋门“嘎吱”一声,萧琮之怀抱着一捆翠竹,带着满身的风霜寒气走了进来。 “屋内这么暗,你怎么不生火。”他看到时熙蜷缩在角落,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却不自觉放柔了声音。 时熙闻声,猛地抬起头,恍惚间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直到清楚地看到昏暗中那个熟悉的修长身影,影影绰绰得立于光影交界当中。 她鼻头突然一酸,眼泪瞬间奔涌而出,时熙慌忙将脸埋进膝盖,强撑着让语气听起来若无其事,“我,我睡着了。” 她不想被人看穿自己的脆弱与无助。 “他没有抛下我!”她淹没在酸涩与欣喜交织的旋涡里,反复地重复着这句话。 “我记得昨日路过一片竹林,今日便去砍了些,拿来做烟突。”萧琮之的声音像裹挟着山风,清新而凛冽,又带着几分跋涉后的微喘,缓缓而来。 “今日真是好运气,在竹林中又猎得一只野兔。”他的声音越来越近。 “什么,兔子?”时熙抬起头,原本悲伤惆怅的眉眼瞬间亮如星火,她的悲怅在这一瞬间,彻底地消失得无影无踪,纵使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透,她已经急切地撑着地面想要起身。 “咚!”一声闷响。 时熙还没来得及看清野兔的模样,额头便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已近在咫尺萧琮之的下巴。 突如其来的撞击让身材弱小的她直接跌坐在松软的枯草堆上。时熙一边揉脑袋,一边仰着小脸急切问道:“那兔子还活着吗?” 哪知萧琮之并未回答,他长臂一揽,将她牢牢圈入怀中。温热的呼吸扫过耳畔,他低沉的嗓音中却隐约带着一丝祈求的卑微:“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你也不要丢下我!” 时熙浑身骤然紧绷,此刻内心忐忑不安:他怎么轻易就能洞察人心?我可什么都没有说! 可是,这种丢脸的事情,她是绝对不愿意承认的。时熙故作镇定地“嗯”了一声,又梗着脖子补充道:“我没这么想过。” 她说话的尾音却不自觉地发颤,这谎话说得她自己都心虚不已。 萧琮之闻言,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顺着相贴的身体传来,他带着亲昵的嗔怪道:“小骗子!” 这三个字,却如带着火星的热炭,烧得时熙面颊、耳尖都开始发烫,就像考试作弊被当场抓了个正着。 她一边急速想着如何岔开话题,一边挣扎着想要从他怀中挣开,哪知萧琮之却不肯松手,反而越抱越紧。 “你这是要勒死我吗,快让我看看那只兔子。”时熙在力量悬殊的差距面前,只好耍起了无赖。 萧琮之随即松开了手,眼底却泛起丝丝笑意。 片刻之后,屋内的炉灶中生起了火,暖黄明亮的火光,将屋内映照得温馨起来,同时也照亮了时熙一直念着的那只野兔。 “啊!”时熙眉头微蹙,这跟她想的完全大相径庭。原本她以为是一只毛茸茸的可爱小兔子,哪知见到的却是一具被剥了皮的兔肉。 “哎,这样的话,就只能做成烤兔了。”伤心的泪水不争气得从嘴角流了出来。 两人即刻分工,时熙当成了大厨,将野兔架在火上,炙烤起来;而萧琮之则当起了手工艺人。 他先用匕首削去竹节凸起的疙瘩,再将竹筒对半劈开,顺着竹纹将竹筒剖成宽窄均匀的竹条。分篾之后继续编成经纬分明的竹片。 再一会儿,半人高的烟突便已初具雏形,几个竹篮随后也呈现在了眼前。 时熙虽在烤肉,眼睛却离不开他那上下翻飞,灵巧而又修长手,看到最后的成品,她不禁好奇地问道:“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怎么什么都会?” 第140章 推心置腹 萧琮之整个人突然一愣,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 那些蛰伏在记忆深处的黑暗如潮水翻涌:他十一岁后的岁月,是浸着血与泪的泥潭,仇恨与屈辱如附骨之疽,将他的人生啃噬得千疮百孔。 逃离宫禁后的四年里,他受尽了人间的苦楚,无衣少食只是常态。 饿极时偷吃狗食,被打得遍体鳞伤;寒冬腊月里被无赖按在雪地,调戏要脱光他的衣裳;无数个夜晚他蜷缩在街角,数着寒夜漏断的更声。只有恨,才让他有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待再长大一点,他便学着去干活养活自己。尽管他聪明好学,很多活计他都能比别人更快、更好得上手,可他那张美貌无双的脸,反倒成了催命符,注定他无法平静地生活在一处。 一个十几岁、毫无自保能力、孤独的美貌少年,那简直就是羊入狼窝,周边不知有多少罪恶的双眼在窥探、觊觎…… 萧琮之阖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抖的阴影。他一点也不想再回想他的过去,也从不曾对人谈及过自己的过往。可是,是她在问,他便想回答。 “双亲离世后,我孤身漂泊,便是在那几年,学过很多种讨生活的手艺。”他轻声细语,神情风轻云淡,语气中也听不出任何波澜,好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时熙心口骤然抽痛,她原以为他是一位世家子弟,因为贪恋权势,才走了一些歪门邪道的近路上了位。没想到他失去父母的庇护后,小小年纪便孤身在这吃人的社会讨生活。 她又想起曾偶然瞥见他后背那些蜿蜒的疤痕,此刻时熙才惊觉,那些狰狞的伤痕下,藏着的是远比他讲述的,更加残酷的过往。 “好在你如今做了鸿胪寺少卿,也不必为衣食而担忧了。”时熙怜其命运可叹,眼下只能斟酌着字句,尽力安慰。 萧琮之突然轻笑一声:“那不过是靠攀上永宁公主的门路,才得以有此一职。成邑城中人人都笑我是鬻色取荣。” 话音落地,空气瞬间凝固。时熙脑子“嗡”的一声,这个话题敏感又禁忌,她以往就算很好奇,但也不敢在当事人面前随意谈及。 可眼下,萧琮之他自己竟会如此血淋淋地自揭伤疤,将最不堪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 时熙瞬间有些慌了神,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眼神躲闪,不知该落向何处,嘴唇微张,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好不容易,她才用极小的声音地问了一句:“这是真的吗?” 萧琮之缓缓垂下眼眸,他的视线牢牢锁住手中那尚未完工的竹编,声音里也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是。当初我不过是一介乞儿,进了公主府。我费尽心机才博得永宁公主的欢心,自此才得以平步青云。” 屋内陷入一片静默,只有架在灶台上炙烤兔肉的油花,“滋滋”地滴入火中,腾起细小的爆响,在柴火里化作一缕缕的焦香四溢。 “如此,你可是厌恶我了?”良久,萧琮之才幽幽地吐出一句,他的声音里有着无尽的落寞,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我......”时熙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顿了顿,她才又继续说道:“我自小家庭和睦,从未愁过吃穿,每日最愁心的事不过是学业未达父母期盼。而你,小小年纪就......我没有资格来评论对错。听到你这么说自己,我,我只是很难受。” 时熙的声音微微发颤,眼中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此刻,她心中五味杂陈,既为眼前这个男人的过往感到心疼,又因他突然的坦白而有些不知所措。 萧琮之缓缓抬眸看向她,漆黑的双眸中浮着忐忑不安的涟漪,却又藏着一丝期待。 朝夕相伴的日子里,他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情愫,像藤蔓般悄然缠绕生长。 他突然也想为之一争,而他的过去和现在都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 他选择亲手撕开伤疤,先将那些人尽皆知的不堪过往坦然相告,以此试探眼前之人是否对他心生嫌隙。 如今见她眼中没有预想的嫌恶,他内心跃起一阵欣喜。 时熙轻轻咬了咬嘴唇,她鼓起勇气,向前走了两步,在他身旁蹲下,抬头直视他的眼睛:“过去事已了,诗酒趁华年。这句话我曾经告诫过自己,如今送与你。” 萧琮之的睫毛剧烈颤动,眼底翻涌出的情绪深沉而复杂,但他心底的那份悸动,却如同荒原上燃起的野火,疯狂滋长。 他忽然轻笑,笑声里裹着自嘲的苦涩与释然的畅快,他缓缓伸手去够她垂落的发梢,却在指尖将要触及的瞬间僵在半空。 “糟糕,胡啦!”时熙突然惊呼一声,清脆的嗓音打破了树屋中凝滞的气氛。 空气中不知何时已弥漫着丝丝缕缕的焦味。灶台上的兔子已有一侧烤得漆黑碳化,正冒着缕缕青烟。 时熙手忙脚乱地取下架子,回头对着萧琮之灿烂一笑,“真是对不住你的辛劳猎捕。” 今夜,屋外狂风大作;而屋内却是暖意横流。 分别睡在两侧的二人都未能成眠,一种与以往不同的情愫正悄然在两人心底滋生。 时熙蜷缩在草堆里,她突然猛地扯过枯草蒙住脑袋,她发现自己怎么都睡不着,只要一闭眼,脑中浮现的全是萧琮之悲戚的面容,颤抖的睫毛。 “不要胡思乱想,他不过只是感激救命之恩罢了。睡觉,睡觉!”她在内心告诫着自己。 时熙翻了个身,她只想尽快入睡,却听见对面也传来布料的摩擦声。显然,他也未睡着。 待到第二日晨起,时熙推开木门,只见屋外满地都是层层叠叠的落叶,铺满了整个地面,像是晚风一夜织就的落叶绒毯。 她跳进落叶的绒毯上,踩得落叶吱吱作响。随后身后传来脚步声,时熙转身时便看见萧琮之正屹立于晨光中,他眉梢眼角晕开的笑意,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暖。 这样的他,美得像是这林中的精灵,原来总笼罩着冰霜的人,笑起来竟能驱散整片山林的寒意。 第141章 和衷共济 时熙的脸上不自觉得也染上了浓浓的笑意。她跳到萧琮之的身旁,欢快的说道:“阿之,今日的朝食是野生榛子。” “好!”他望着少女眼底跃动的星光,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声音里裹着的是化不开的温柔,闪着的眸光比林间的晨雾还要缱绻。 这一幕看得时熙耳尖发烫,脸颊上泛起一层红晕。她慌乱地垂眸,不再敢直视他的目光,转身小跑着往树屋而去。 萧琮之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笑意更深,随即迈步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而坐,吃起了时熙昨日采摘的榛果。 “阿之,你知道怎么造木筏吗?”时熙觉得此刻必须聊点什么话题,不然这气氛太过于尴尬。 萧琮之剥榛果的动作微顿:“你想走了?” “嗯,这儿虽比成邑自在。可是万一哪天下雪了,我们还能活下来吗?” “出去后,你想去哪儿?”他将剥好的坚果递到时熙手中。 “没想好。或许先去云中关吧,见一个朋友。”时熙将萧琮之递过来的榛果一下都抛入口中,坚果清甜的香气即刻在唇齿间漫开。 “韩庄?” “你怎么知道?!”时熙猛然抬头,却撞见他躲闪的眼神。 “我......我看过你留给他的信,只是我不太明白,昨日你说你曾用心于学业,可你的字却......却不像练过。” “你的意思是我字写的丑!等等,你什么时候偷看过我的留言?!” 萧琮之慌忙岔开话题:“嗯,木筏得在六日内完工,再拖下去河水就要结冰了。我这得去找找坚韧的葛藤。” 话音刚落,他便已抓起一把榛果,跃下了树屋。只留下丢弃入炉灶的一地榛果壳和有火还没处发的时熙还呆在原地。 她望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气得咬牙,“他倒是溜得挺快!看来以后书写纸质的书信要慎之又慎。” 她重新坐回炉灶边,生火准备烧些热水。昨日萧琮之削了好几个用于盛水的竹筒。如今有了这些竹筒,再在筒下端裹上些湿泥,置于火上,倒是可以解决沸腾河水的问题。 炉灶里火星迸溅,上升的炊烟熏得悬在灶台上方的兔皮愈发油亮,那是昨日那只野兔被剥下的整块兔皮。 兔皮显然已经被萧琮之处理干净,皮上的脂肪油脂被刮得干干净净,仅用几根竹签撑起、平整地展开,悬吊在灶台上方烟熏鞣制。 “要是有口铁锅就好了,做菜烧水,一个铁锅就能解决大部分吃喝的难题。”时熙望着竹筒里翻涌的气泡,开始幻想起有铁质工具的便利。 忽然,她猛地拍了下脑门,没有铁之前,人们用得是青铜,青铜之前是陶器。最原始的炊具不就是用泥土烧制成的陶器吗! 这丛林中泥巴倒是多的是,只是不知道是用什么类型的泥巴才能烧制成陶器。 时熙低头往炉灶内填柴之际,她的目光落在灶台的泥壁上,心里突然想到:这垒炉灶的黑泥中也没有水泥,怎么能有那么强的粘性?不知这用得是哪里的土,等阿之回来得问问他。 时熙将剩余的榛果摆在火塘边烘烤,待有香气溢出的时候,她便动作利落地将烤好的榛果去壳,悉数放在昨晚刚编好的竹篮里。 这次还没到正午的时辰,萧琮之便肩扛着一大捆树皮返回了树屋。 时熙本来刚要开口质问他为何要偷看自己的书信,可看到他扛着树皮,脸色竟有些苍白,话到嘴边却化成了一声轻柔的询问:“你的伤还好吗?咦,这些树皮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是椴树的树皮,用来制作捆绑木筏的绳索。”萧琮之的声音有些发沉,额上已渗出了颗颗冷汗。 显然他的刀伤并未好全,几日的操劳让他此刻有些体力不支,萧琮之捂着胸口坐到了树屋的地板上。 时熙急忙递上已经放凉的竹筒水和放满榛果的竹篮,“辛苦了,快喝点水,吃点东西。” 她看着萧琮之将水悉数喝下后,便又迫不及待地指着炉灶问道:“阿之,这个黑乎乎的泥巴是什么,为什么有粘性?” “河泥、河蚌粉,草木灰和泥土加水调和成的,用上月余应该没有问题。” “我想尝试做一些陶器,我记得制陶的泥土好像是灰白色的黏土,你可知哪里的土是这样的?” “河中的淤泥倒是有灰白色的,至于能不能制成陶器,我也没有把握。” “那我马上去河边看看。”时熙作为说干就干的行动派,她即刻提上一个竹篮就准备出屋。 萧琮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伸手,修长指节轻轻扣住时熙的掌心,“我陪着你去,我也要去河边浸泡树皮。” 时熙停步转身,冲着地上之人绽放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她向着他伸出另一只手,“来,我拉你起来!” 这一幕何其相似,萧琮之记忆的闸门瞬间被打开:那夜在汉河的客船里,他也是如此坐卧在地,彼时的时熙也是这般向他伸出手,目光友善,毫无嫌恶。 只是那时的他满心厌恶,存心戏弄于她,嘲讽地击碎了她的善意;而如今,他只觉得心底漫过滚烫的潮汐。 他伸手回应的动作比意识更快,借力起身时,他刻意放轻了力道,生怕拽倒了她。 刀伤的刺痛从肋下蔓延至全身,可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笑颜,萧琮之却觉得连疼痛都变得温柔起来。 两人并肩往河边走去,脚下的枯叶不断发出细碎的声响。秋日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枝叶,在萧琮之身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时熙一路上都偷偷观察着萧琮之,她发现他每走几步就不自觉按压胸口,步伐虽然看起来稳健,但额角却又沁出细密的冷汗。 “不去了。”时熙突然停住脚步,她盯着他泛白的唇色,鼻头突然就有些发酸,“你的伤明显就还很严重!” 萧琮之怔了怔,立即摇头否认:“我的伤不碍事。这椴树皮需得在河中泡上两日,不可再耽搁了。” 时熙一把夺过他肩头的树皮,用不容置疑地语气说道:“那我来拿树皮!你拿竹篮。待会到了河边,你别动手,我来做!” 萧琮之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后立即展眉露出安抚的笑,“好,我听你的。” 第142章 掩情自匿 凛冽的寒风掠过河面,将湍急的水流切分出层层涟漪,此时的河水已是冰冷刺骨。 两人一走到河边,时熙便杏眼圆睁,她强迫萧琮之待在岸边,“你站着别动,若是碰了冷水生了病,那我们可真是困死在这丛林当中了!” 话音刚落,她便利落地脱下鞋袜,将外衫打结扎起,抱起那一捆树皮,赤足踩上冰凉的鹅卵石,朝着一处水流平缓的河边走去。 时熙先将椴树皮用藤蔓紧紧地捆成结实的一摞,再“扑通” 一声沉入水中,接着再压上几块大石头,这就算完成了浸泡工作,只需待到两日后再来取回。 当刺骨的河水漫过膝盖的瞬间,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时熙赶紧哆哆嗦嗦地跑向河滩,她此刻心中全被能制陶的河泥所占据,她一上岸,便催促着倚靠在河滩大石上的萧琮之,向她指明河泥所在的位置。 在这处水流平缓的河流旁,有着一大片开阔的河滩,河滩上覆盖着众多的乱石和枯萎的芦苇。 时熙挽起裤脚,踩着腐烂的枯叶,扒开芦苇丛,黑亮的淤泥便裹挟着腥臭气显露了出来。 她找来木板,用力铲了下去,表层腐叶混着泥浆翻卷开来,露出下层泛着珍珠光泽的灰白色河泥。 时熙眼睛放着光,她随机抓了一把,放在手中反复揉搓,这河泥触感细腻光滑,也很有粘性。 “这质地的感觉是对的,我挖一些出来试试吧。”她再次挽高裤脚,踩着软烂的淤泥,朝更深一点的地方走去。 一刻钟后,竹篮里便堆满了挖出来的灰白色河泥。 时熙正准备撤退,突然指尖触到一个硬物,她用力一拔,竟拽出个巴掌大的河蚌。 河蚌紧紧得闭着口,是活的! 她赶紧又在周边摸索了一遍,又摸到了两个同样大小的活河蚌。 时熙立即扬起手中的意外收获,向岸边的萧琮之炫耀起来,“阿之,快看,我挖到了什么。” 她手脚上沾满了黑色或是灰色的河泥,脸颊上还有斑斑泥点,却笑得眉眼弯弯,看起来像是只可爱的小泥猫。 身后的河面泛起粼粼的细碎金光,暖金般的光点跳跃着,反映上她整个身影,晕染出一圈朦胧的光影。 萧琮之望着对岸那个被阳光裹成金箔的身影,不禁生出现世安稳,岁月长宁的幻像,这些都是他一生无法企及的奢望,他一时间,怔怔地看得出了神。 当时熙带着胜利者的喜悦,叽叽喳喳喧闹着,返回到他的身边时,她眼角眉梢溢出的鲜活,才让他回过神来,他急忙伸手接过竹篮。 时熙随即急忙奔到河边,清洗起沾满淤泥的双手双脚。等她洗净后再次回来的时候,萧琮之低头一瞟,见她的双脚已经冻得通红,还沾上了不少河边细碎的沙石。 他眉头一皱,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即半蹲下来,用自己外衫的袍摆为她擦拭双脚,拂去沾着的碎石块儿。 时熙一时也有些呆住,随后她触电般缩回脚,耳尖瞬间红透。 “不用你管,我……我自己来。”她低着头,小声地推却着。 山风卷起河岸的芦苇,发出阵阵沙沙声,而此刻的时熙却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垂眸擦拭时,专注而小心翼翼的神情,仿佛对待的是一件稀世珍宝,她的内心突然间像是被灼烧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我的心为何跳得这么快,难道我……不会的! 慌乱间,时熙快速穿好鞋袜,提起竹篮。她连面对的勇气也没有,背对着萧琮之,故作镇定得小声说了句:“我们回去吧。”说完也不等他回应,便直直地朝着树屋的方向逃去,像只受惊的鹌鹑。 萧琮之望着那道仓皇远去的身影,他的掌心还残留着她脚踝冰凉的温度,而此刻他眼中的雾气却悄然漫了上来。 时熙步履匆匆,快步走在前头,很快便与身后的萧琮之拉下了一段距离。 丛林中,二人一前一后而行,始终隔出一丈距离。这一丈远的距离,仿佛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巨大沟壑。 前面赶路之人不敢正视自己的感情,只是一味逃避;而身后追随之人亦是内心彷徨,他想要靠近,却也畏惧。他什么都无法给予,能带给她的怕只有出林后的腥风血雨。 二人一路无言地回到树屋前,时熙感觉自己眼前总晃着萧琮之的身影,她用力甩头,逃避似的将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出脑海,一心只扑在如何制作陶器之上; 而萧琮之则起身去远处的那片竹林,继续砍伐竹子制作木筏。 两人开始各自的忙碌,各自的逃避。 时熙在脑海中把曾经读过的书,看过的电视剧中,凡是涉及如何制作陶器的内容,统统回想了一遍。 她按照自己拼凑得出的想法,先是将挖出的河泥多次反复清洗,挑出其中的杂质。 再接着像萧琮之做的那样,加入一些焚烧后的草木灰。 最后将混合后的河泥像揉面团那样,反复揉捏,使其质地更加均匀紧密。 揉好河泥后,时熙迫不及待地开始她最能发挥想象力的部分——捏塑造型:小型的碗具等直接徒手捏塑,罐类的大型器物则分段制作,等干透后再拼接起来。 时熙凭着自己天马行空的创意,一共做了十件,歪七扭八的、大小各异的器物,她在她最得意的一个作品——一个还略显整齐的小碗上,划上了自己的名字“熙”。 在等待这些器皿阴干的间隙里,时熙又赶快去树屋前的空地挖坑当做窑炉。 底层铺上一层树枝枯草,中间垒上石头,起到支撑和隔开作用,顶层用树枝、枯藤和剩下的河泥制成密闭的窑盖。 初冬的密林里,风大又干燥,才两个多时辰,那些奇形怪状的器皿便已经干透。 接下来,时熙满心期待,她在地窑中放入器皿,接着点燃地窑中的火,盖上窑盖,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去验证。 在这块等待的时间里,时熙像只勤劳的小蜜蜂,不知疲倦的继续干活。她接着高效利用这些宝贝似的河泥,又加入泥沙,扳碎的枯草,混合成补缝剂,把树屋木墙漏风的空隙填补上。 待地坑中的温度降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日暮时分,萧琮之也带着一捆竹筒回到了树屋前。 到了见证成果的时刻,时熙一时也忘却了先前的难堪,她兴奋地拉上萧琮之一起,准备开窑。 第143章 大获成功 两人并肩站立于地窑前,时熙缓缓伸出手,握住此刻在她心中有些沉重的窑盖把手。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萧琮之,目光中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 萧琮之微微点头,墨眸中满是鼓励,唇角微扬,示意她赶快打开。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提,随着“吱呀”一声,窑盖缓缓开启,一股温热之气裹挟着呛人的烟尘汹涌而出。 时熙心跳加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坑内。 当烟尘散去,那一件件形态奇特、带着泥土原始质感的陶器映入眼帘时,时熙心中一阵欣喜,成功的曙光似乎已在眼前闪耀。 她立即仔细查看起来,亲手捏制的十件陶器,此刻静静躺在坑内,却已命运各异。 其中三件当场碎成了大小不一的残片; 还有三件有明显的裂痕; 最后四件目测起来似乎并无明显的问题。 她忍不住急忙上手检验,这四件陶器虽然器壁粗糙或有一些小瑕疵,整体上还算完整。 “哇,百分之四十的成功率,太好了。” 时熙惊呼一声,双脚离地,激动地原地跳了起来。她赶紧拉扯着萧琮之的衣袖,示意他赶快看。 随即,时熙又拿起那个刻有“熙”字的陶碗,放在手中反复端详,越看她越觉得满意,这流畅自然的线条,古朴别致的造型,在她自己心中这简直就是件艺术品。 身旁的萧琮之静静地伫立着,目光落在那些歪歪扭扭、奇形怪状的陶器上。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轻轻抽搐了一下,那日豫园中那些造型怪异的毕罗立即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此刻眼前这些陶器,与那日的毕罗有着如出一辙的风格,一看便知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曾经,他觉得那些毕罗简直难以入目、满心嫌弃。 可如今,再瞧这些陶罐,粗糙的表面,歪曲的线条,在他眼中竟显得可爱又别致,仿佛每一处瑕疵都散发着独特的韵味。 “熙?”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刻有 “熙” 字的陶碗上,情不自禁地轻念出声。 时熙听到这声轻唤,身子猛地一愣,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慌乱。 不过,她很快便反应过来,转而又莞尔一笑,打着哈哈随意敷衍道:“熙,光也,人生应该向光而行。希望我们都能寻到此生的光明,所以才刻了这个字。” 萧琮之的内心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他垂下眼眸,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沉默片刻后,他缓缓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到一旁,开始处理起砍回来的那些翠竹。 他手中的匕首上下翻飞,竹子被整齐地劈开,发出清脆的声响,可他的心思却早已飘远。 时熙并未察觉到萧琮之的异样,她依旧沉浸在成功的喜悦当中。 她满心欢喜地拿起一个陶罐,脑海中已经开始盘算起,即刻要煮点什么。 困在丛林中已有六日,两人时常都是饥一顿饱一顿。 今日晨起除了吃了些榛子外,直到现在都还未有颗粒入肚,加上这期间还要做大量的体力劳动,此刻时熙饿的早已是前胸贴后背。 她突然想起当初在豫园时,虽然没有人身自由,但吃食却是有保证的。 她自己在那段时间长得些许肉,这些日子又都悉数还了回去。 她摸着自己日渐消瘦的脸颊,唉声叹气,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此刻树屋中仅有的食物就只有剩下的几十粒榛子,三个已经脱水半日的大河蚌。 河蚌虽然富含蛋白质,但在没有佐料的情况下,时熙猜想它的味道恐怕不会好吃。 罢了,趁着太阳还未下山,时熙赶紧小跑着去河边将陶罐装满清水。 实在不行,就先喝上些热水填满肚皮吧。 等她气喘吁吁地折返回树屋时,却见灶台边多出几块带着泥土的褐色植物根茎。 时熙望向正倚着木柱削竹片萧琮之,不解地问道:“这是你找的,这东西是什么?” “今日去竹林途中发现的葛根,能吃。”萧琮之抬眸答道,“我们得再备些吃食,带到木筏上去。” 时熙睁大双眼,盯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挪不开视线,眼神中全是崇拜与钦佩。 她心中叹道:“他简直是全能型选手啊,适合跟着贝爷去拍野外极限生存片,连剧本都不用写了。” 萧琮之被时熙灼热的目光,看得有些心猿意马,他的情思也如乱麻般肆意缠卷着。 哪知转瞬之间,时熙的注意力便转移到了葛根之上。她快步上前,从萧琮之手中接过匕首,削掉葛根的外皮,清洗干净后切成薄片,置于已经加满清水的陶罐中。 大火肆意舔舐着罐底,橘色的火舌欢快地跳跃着,时熙守在在一旁紧张地盯看着。 当罐中的河水沸了又沸,不断冒着热气之时,陶罐依旧稳稳当当,不见半滴水渍渗出。 她的眼眸瞬间被点亮——陶器的制作大获成功! 接下来,时熙便开始了她的黑暗料理的创作之旅。 待葛根已经煮软后,她不假思索地将剩余的榛果一股脑儿丢了进去,又添上三个河蚌肉。 一罐子散发着奇特怪味的食物,很快便出了锅。 时熙闻了闻,顿感头皮有些发麻,可是她立即安慰自己:这里条件有限,能做出这样能填饱肚子的东西,已经相当不易了,不能怪我的厨艺不好。 她急忙用陶碗盛了一碗,率先递给萧琮之。见他眉眼间隐有笑意,神色如常地接过。 而后,时熙直直地望着他毫无异色地一饮而尽。 她顿时便有些迟疑:难道这东西味道还不错? 怀着一丝忐忑,时熙给自己也盛上一碗,硬着头皮递至嘴边,浅尝了一口。 刹那间,又腥又带着点回甜、古怪至极的味道在口中散开,她忍不住龇牙咧嘴:“这是什么奇特的怪味啊!” 可腹内确实空空,她只得捏着鼻子,一股脑的将碗中的食物全部吞下,这才总算抵消了腹内的饥饿感。 瞧着她张牙咧嘴、强忍着难以下咽的模样,萧琮之急忙开口安抚:“我今日在竹林中落了陷阱,若是运气好,或许明日能再猎到一只野兔。” “明日,我也跟着你一起去。” 第144章 真假难辨 葛根是种富含淀粉的碳水化合物,一碗落了肚,时熙顿觉腹内有了强烈的饱腹感,她满意地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 篝火噼啪炸开火星,将萧琮之认真编制竹片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他此刻正指尖翻飞,竹篾在他手中发出细密的簌簌声。 树屋内篝焰烈烈,暖意融融,一派轻松祥和之态。 饭饱衣暖之后,时熙也无事可干,她一头扑到干草堆里,慵懒得双手撑起下巴,同他有一搭没一搭闲聊起来。 “阿之,你现在做得是什么东西?” “木筏上的竹蓬,可遮风挡雨。” 萧琮之头也不抬,竹篾在掌心灵活翻转,很快就编出一大片的菱形纹路。 “哇,你真厉害,木筏还带有棚子呢。”时熙的眼睛亮晶晶的,自己不会干这活路,总得提供些情绪价值:“那我们要在河上漂多久?” “这,我也不知,这河发源自深山之中,按理说出山后应该是向东而行。东面便是大启的鄂州。” “大启!”时熙心下一顿,她紧咬着下唇,思虑再三,还是鼓起勇气问了一句:“你是北鄠人吗?” 萧琮之立即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眸望向时熙,他自是明白她问这话背后的意思。 周遭的空气骤然凝固,唯有篝火燃烧的声响愈发清晰。 他随即又垂下双眸,不再看她,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自然不是。我出生于青州,家中原本是青州的富商。十一岁那年,我阿爹阿娘带我来成邑行商,途中却遭歹人杀害。我侥幸逃脱,此后便在成邑留了下来。” “那……那些杀害你父母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推测或许是北鄠人。” 他攥紧竹篾,指节泛白,“所以我才私下相助北鄠的大特勤,他曾应承我,若是他继承汗位,定会助我手刃仇人。” “原来是这样。” 时熙咬着下唇,火光在她眼中明明灭灭,“崔……崔绩是因为误会你是北鄠的人,所以才要杀你?” “太子和恭王本就是劲敌,我此次去青州,也是受了恭王的密令。他自然是不肯容我。” 树屋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唯有火焰偶尔爆裂的声响打破屋内的沉默。 时熙望着萧琮之隐在阴影里的侧脸,她实在无法分清他话中有几分真几分假,只能都打个问号存在心间。 这个年代的国家大事没人同她谈论过,她唯一知道的只有大启和北鄠是敌对方,两国常年在边境都有摩擦。而在大启朝内,党派林立,其中太子党同恭王党便是势同水火。 萧琮之作为大启的官员,因一己之私,联系敌国王子,参与到别国的夺嫡当中,肯定是极为不妥。但如果真如他所说的,那说明他并非是北鄠的奸细。 萧琮之见时熙犹豫、迷惑的神色,知她并未全然相信。他一时也不再辩解,只是默不作声地将散落的竹篾归拢收拾,准备就寝。 这三角形树屋的三边,被时熙,萧琮之,木门各占一边。此时萧琮之这边被陶器、竹篾及竹编堆满,尖锐的竹篾边角支棱着。然而他个子又很高,即便蜷缩起来,仍有半边身子悬在杂物边缘。 时熙摆头看看自己周边,没有任何杂物,位置也足够宽敞,她急忙坐起来,真诚地说道:“我们换个位置睡吧。” 萧琮之却只是摇头,动作带起一阵轻微的竹篾碰撞声:“不用。你早些安歇,明日到竹林的路程可不近。” 他蜷缩着将自己塞进逼仄的角落,布料摩擦过竹篾发出了一阵沙沙声,他随即翻身面朝里睡去,一会儿便再没了动静。 时熙望着那道蜷缩着的,显得落寞的背影,当下有些心下不忍。她只得又重新躺下来,思乱如麻,回想起他刚说过的话。 她在心底喃喃自语:他真的是为了报仇?他算起来是青州人,与北鄠确实很近,也许他说的都是真的。 可还没等到她再多想些什么,一阵阵困意袭来,时熙迷迷糊糊间,告诫自己明日要记得早些起身,去竹林看逮兔子后,便睡了过去。 当屋外天色还未明时,时熙在睡梦中觉得小肚子传来一阵揪疼,她不安地在地板上翻来覆去,把身体蜷缩成虾米状,嘴里还无意识地呻吟了两声。可越来越强烈的疼痛,直接将她从睡梦中扯回了现实。 时熙一睁开眼,便见到萧琮之半跪在她身边,一脸关切地望着她,“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你一整晚都睡得不安稳。” “我肚子有些……”时熙的话戛然而止,她感到身下有股暖流顺着大腿内侧蔓延。 她心中一惊:到了这儿,我竟忘了算日子,大姨妈该来了。可是此前从来都是不疼的,难道是因为我昨日下河,受了凉。 她下意识想撑起身子,却瞥见萧琮之还在跟前,她瞬间僵在原地,看到草堆上有些暗红色的血迹,时熙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从未有过的忸怩:“我……你可以先出去一下吗,我想换衣服。” 换衣服?这种条件下哪里来得衣服可以换。 萧琮之一愣,目光扫过时熙僵硬的姿势,她躺在草堆中一动也不动。他立马猜到了什么,他耳尖泛红,随后别过脸去,支吾其词,“嗯,好。我……我马上出去。” 萧琮之脚步匆匆,拿起一个瓷罐,出门后又轻轻地掩上了木门。 时熙听到他的脚步声走远之后,立即爬起来一看。果然,裤子已经弄脏了。可是这里并没有月事带,这该怎么办? 她身上穿着的男式袍衫,前襟已经缺了几块。到这儿的第一晚,她就割下来当做降体温的额布了。而且袍衫早就已经泥泞不堪,时熙只好解开袍衫,打起里面的寝衣的主意。 “哗啦”一声,她又从寝衣上割下一大块,再把地板上铺着的干草拿到炉台边烧成草木灰,裹到割下的布条中,充当吸血棉。 这才算是暂时解决了个人问题,可是脏了的裤子又该如何清洗。 正当时熙犯难之时,萧琮之的声音在屋外响起,“我烧了罐热水,放在外面。我先去竹林了。你身体不舒服就在这好好休息。” 脚步声渐远,时熙才掀开木门一角,清晨的冷风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一罐已经烧开的水正正地摆在屋前。 第145章 袒露心声 清洗好裤子并烘干以后,时熙仍觉得小腹翻涌的绞痛如潮水一般,绵绵不息。她选择躺回铺满干草的地板上继续挺尸。 她躺在地板上,疼得翻来覆去了一个多时辰,直至被耗得精疲力尽,才最终又睡了过去。好在睡梦中,疼痛能减轻一点。 睡得迷迷糊糊之际,一股浓郁鸡汤的鲜美香味直直地往时熙鼻腔里钻。 她在梦里咂了咂嘴,又深深地又嗅了两口,告诫自己千万不要醒来,想要再多闻一会儿,生怕这虚幻的美味突然消散。 可下一秒,她便睁开了眼,但这香味并未随着醒来而消失,反而越来越香浓。 时熙扭头一看,只见此时屋内光线昏暗,陶罐、竹篾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影影绰绰,唯有屋正中那方篝火还燃着微弱的火光。 火堆上的陶罐正咕嘟作响,蒸腾的热气在昏暗中凝成乳白的雾,扑到守在炉灶旁边那熟悉的身影上,显得朦朦胧胧。 “原来我睡了这么久,他都已经回来了!”时熙急忙双手撑地,试着坐起来。 “好些了吗?”萧琮之听到声响,急忙用那个“熙”字碗从陶罐中盛了一碗,端到了时熙跟前。 时熙低头一看,果然是碗鲜美无比的鸡汤。浓稠的汤汁表面浮着层金黄的油花,几块炖得软烂的鸡肉浸在琥珀色的汤汁里。 “这是哪来的?”时熙盯着碗里的珍馐,不禁问道。 “竹林中时常都有雉鸡出没,今日恰好猎得一只。小心烫。 ” 时熙眼中立即泛起了许多小星星,心中不禁感叹道:“他是锦鲤附身吗?怎么那么厉害!每次出去都有所收获。” 她接过陶碗,小口尝了一点,鸡汤入口的瞬间,时熙险些落泪。 这雉鸡熬的汤简直无与伦比,就这一小口都是极致的味觉享受,仿佛将整片山林的灵气都浓缩其中。 当她刚喝上最后一口鸡汤,正沉浸在这极致的美味当中时,萧琮之的一句话差点让她把口中的汤喷了出来。 “什么是布洛芬?” “什,什么?”时熙猛地抬眼,正对上萧琮之探究的目光。 “你睡梦中一直在念叨着要布洛芬,这布洛芬是何物?” 时熙只想以后睡觉时,给自己嘴巴贴个封条,她睡觉爱说梦话这点实在是太误事了。 “嗯,是,是邳州时一位游医给的药丸,用来止痛。”时熙的谎话也是随口就来。 “还是那么疼吗?”萧琮之忽然伸手接过陶碗,置于一旁,他自己却缓缓在干草堆旁坐下。 “躺下。”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却又带着些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时熙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只滚烫的手掌已然隔着寝衣,轻轻覆上了她的小腹。他的掌心宽厚且温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度,缓慢而均匀地打着圈。 时熙顿时浑身僵硬,脸颊烧得滚烫:“你、你做什么!” “幼时我阿娘受寒腹痛,阿爹便是如此替她缓解。”萧琮之垂眸轻语,目光柔和得像初升的旭日。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入肌肤,传来阵阵的暖意。 “他们是夫妻,自可如此,我们又不是!”时熙急忙表示拒绝,她满心窘迫,又羞又急地挣扎着想坐起来。 “只是少了迎亲拜堂,你若是愿意……””萧琮之话说到一半,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抽回手,双手下意识地攥成拳。他又迅速别过头去,“是我唐突了。” 时熙趁此立即坐直身躯,她望向一旁沉默不语的萧琮之,只见他神色落寞,修长挺拔的身躯里仿佛藏着的是无尽的黯淡与失落,周身散发着孤寂的气息。 看到他这副模样,时熙的心里也不太好受,酸涩与难受从心底泛起。 回想起掉落悬崖后的这些日子,萧琮之对她的态度一日比一日和善、体贴,事事都以她为先。可自从挖河泥那天过后,他又变得若即若离。 都说是女人心,海底针。可萧琮之这人,从始至终时熙都看不明白他的行事逻辑。他每一次的转变,都让她摸不着头脑。 时熙厌烦这种黏黏糊糊、不明不白的相处状态,就感觉像是置身于一个无法挣脱的漩涡,一直深陷其中。 她心下一横,决定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时熙直截了当地问道:“阿之,你是因为我救过你,所以才如此用心待我?” 她心里暗自想着,自己的真实年纪,比萧琮之都要年长几岁,办事没何必像小姑娘那般优柔寡断、拖泥带水。 萧琮之闻言,缓缓地转过头来,他眼里既有震惊也有不惑,最终又都化为隐忍,他双唇紧闭,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沉默如同厚重的阴霾,笼罩在两人之间 。 “若是为了报恩,真的不必做到如此,事事周全。自从到了这里开始,便没有谁救谁,你我都是互帮互助。”时熙刻意轻笑一声,她只想表达谁也不需要那么大压力,平常心相处便行。 “若我不是为了报恩呢?”萧琮之突然倾身,篝火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暗红光晕,他眼底翻涌的情绪让时熙呼吸一滞。 “不是感激,难不成你是因为喜欢我?”时熙脱口而出的话,后知后觉的窘迫,瞬间漫上脸颊。她真是后悔不已,这张嘴确实该贴个封条。 话已出口,如覆水难收。她带上缓解尴尬的微笑,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那双漆黑如同深潭般的眸子。可那双眼眸中蕴藏着的情绪太过复杂,让她险些迷失。 “是。”萧琮之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淬了冰,却字字清晰,“我自知配不上你。等出了林子,我们便各走各路,权当从未相识过。” 萧琮之直直的盯着时熙,将她眼中的慌乱尽收眼底,刹那间,他的眼神里也划过一抹痛苦,像是被利刃划过心间,可这情绪稍纵即逝,旋即被他不着痕迹地隐匿起来。 紧接着,他猛地站起身,衣袂随风扬起,大步流星地朝着树屋门口走了出去,只留下一脸茫然的时熙待在原地。 “他说他不是因为感激,是因为喜欢!”时熙从未想过这个答案,可这短短数日,又怎么谈得上喜欢。或许这种喜欢不过是这深山密林之中滋生的相互依靠的情愫,来的快,去得也快吧。 这么一想,时熙心中的紧张与慌乱渐渐消散,神情也变得坦然起来。她急忙起身追出树屋。 第146章 奋不顾身 树屋外已是暮色时分,归巢的鸟群掠过树梢,发出一阵振翅的扑棱声。可就在一瞬间,整群鸟儿如受了惊般炸开,从巢中跃起,扑棱着翅膀朝远处疾飞而去。 时熙刚追到树屋门口,就已经不见了萧琮之的身影,她心中一急,“阿——”,之字还未喊出口,便脚下一滑,从屋门的台阶上直接滚下了树屋,扑倒在屋前的空地上,脸朝下,摔了个狗啃屎。 她挣扎着爬起来,脸上的擦伤,瞬间蔓延出火辣辣的疼痛。 就在她抬头的瞬间,对上一双闪着幽绿冷光的眼睛。 三丈开外,一只通体漆黑、体型硕大的犬科动物,正直直地盯着她。那畜生喉间发出闷雷般的低鸣,尾尖诡异地垂着,四只爪子扫过枯枝时竟未发出半点声响,正宛如幽灵般逼近着。 “是狼!”时熙瞬间瞳孔放大,血液凝固,刻在基因里的恐惧让她汗毛直立。 她一时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只是死死与狼对视着。她不敢继续大幅度的动作,只是缓慢而僵硬地撑着地面,悄悄起身。 此刻的林中寂静得近乎诡异,时间如同被暂停了一般,时熙唯一能听到的就是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跳声。 那黑色的畜生随即又缓缓地前进了半步。 时熙的呼吸也急促起来,她本想一步爬上台阶躲进树屋中,可又担心自己的速度不够快,在她转身背对之际,狼就已经扑到了自己的跟前。 一时之间,冷汗顺着脊背滑落,她的大脑此时一片空白。 一人一狼无声地对峙之间,时熙浑身突然战栗了一下,那黑色大狼身后,又有一双幽绿瞳孔在暮色中亮起。 一只体型稍逊的灰狼自丛中缓缓浮现,那灰狼正舔舐獠牙,涎水坠在枯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妈呀,这是遇到狼群了!”时熙向后退的动作顿时停顿了下来。可下一秒,求生本能瞬间撕碎理智,她用自己能做到的最快速度,转身向树屋门口冲去。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左侧枯枝传来断裂声,接着一声沉雷般的咆哮,另一只埋伏在左侧的灰狼快如闪电,腾空而起,直直地向时熙扑来。 “完了,我今天死定了。”生死之间,她脑中只闪出这个念头,身体却来不及做出任何的反应,只是呆立在原地。顷刻之间,她便已经感觉到狼嘴里喷出的腥热之气。 千钧一发之际,灰狼身后跃起一道熟悉的身影,匕首的寒光一闪,时熙还什么都没看清,就只感到有数滴温热、粘稠的液体飘到了自己脸上,随后,耳边传来一阵野狼的哀鸣声。 在她前方不到三尺之处,那头偷袭的灰狼和萧琮之一起滚落在地,灰狼在枯叶上翻滚哀鸣,狼腹上鲜血直流,显然是被匕首刺穿了身体。 “快回屋!”萧琮之怒吼一声,额发垂落间露出了狰狞血痕。 正前方另外两头狼已呈包抄之势扑来,他随即从地面旋身跃起,匕首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银光,又朝着那两头正飞奔而来的野狼奔去。 萧琮之的身影在交错的狼影间辗转腾挪,却始终将树屋方向挡得严严实实。 他的匕首在第二头灰狼的侧腹划开一道血口,腥甜的血腥味蒸腾而起,为首的黑狼仰头发出震耳欲聋的一声长嚎。 这声嘶吼长嚎如同一道军令,令本已经受伤踉跄的灰狼不顾疼痛,发狂似的扑来,獠牙死死咬住他持刀的右手衣袖,拼命撕扯。 黑狼找准时机,趁机欺身而上,利爪撕开萧琮之的防护,在他的身体上留下道道裂口。 它突然调转方向,狼口直取他的咽喉。萧琮之猛地偏头,喉结擦着狼牙险险避过,却被黑狼一口咬住左手。 枯叶与鲜血在暮色中翻飞,一人两狼开始了最后的生死较量。 时熙原本还呆立在原地,她不放心留他一人与狼群搏斗,却又因无利器在手,不敢上前。 可在这生死存亡之际,她也顾不上害怕,随手在地上拾起一只锋利的树枝,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至狼前,找准时机,抬手就将树枝朝黑狼的眼睛戳去。 黑狼呜咽一声,嘴上立即放口,甩着头退败下来。萧琮之见状,急忙将匕首抛至左手,反手就在黑狼的脖颈处狠狠一划。 浓稠的狼血瞬间喷溅开来,“噗噗噗”,黑狼发出几声闷哼,挣扎着,摇摇晃晃地继续朝萧琮之扑去。 然而它才前扑了一步,猩红的瞳孔突然涣散,随之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右手的灰狼见头狼已死,呜咽着夹起尾巴,转身逃窜。可萧琮之哪肯放它离开,他抹去脸上的血污,追了上去。 当匕首入肉的闷响传来时,时熙终于支撑不住,直接一下就跌坐到了地上。 暮色如墨,晚风卷着残留的血腥气拂过她汗湿的脸颊,时熙瘫坐在地上,望着萧琮之摇摇晃晃走来的身影,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他衣衫已被撕烂,留下了道道血痕;左手臂的皮肉外翻着,伤口深可见骨;满脸的血污斑驳,混着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早已分不清究竟是他的血,还是那狼的。 他步履蹒跚地走到时熙跟前,缓缓向她伸出右手,试图拉她起身。 “已经没事了,快回屋去。”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是春日拂过溪水的风,与方才厮杀时狠厉如修罗的模样判若两人。 时熙楞神了几秒后,随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所有的担忧、恐惧与后怕,都在这一刻崩溃决堤。就在这一瞬间,她对眼前之人,所有过往的怨念便不复存在了。 “我倒是难得见你哭,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萧琮之蹲下身来,目色蔼蔼地望着时熙,伸手拂去她脸上的泪痕,却因伸手的动作牵扯到伤口,继而紧皱了下眉头。 时熙此刻依然是止不住地抽泣着,望着他眼中缱绻的温柔,她心头一热,猛地扑进他怀里,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脖颈:“你本可以逃走的,又何必回来?” 萧琮之也将她紧紧搂进怀里,伤口的刺痛在怀中的暖意里都显得微不足道。 “我不会丢下你,”他在她耳边呢喃,“你也不要丢下我。” 第147章 情之所钟 曾经家里养的小猫萌萌,总爱在嬉闹时亮出利爪与尖牙,下口也没有轻重,导致时熙常被抓咬受伤。 她记得第一次去医院打疫苗时,医生反复叮嘱告诫,伤口要第一时间在流水下冲洗至少三分钟,这样能最大限度减少伤口内的病毒残留,降低感染风险。 时熙想到这,她忙从萧琮之怀中挣扎出来,牵起他的手,着急地把他往树屋拉:“快,伤口得尽快冲洗消毒。” 陶罐中放凉的开水缓缓地倾倒而出,轻柔地冲刷着萧琮之受伤的左手。 汩汩清水混着鲜血流下,萧琮之任凭她抓着自己的手,垂眸望着她低垂的发梢,专注的神情,倏然,他内心泛起一丝涟漪。 他的右手不受控地抬起,指尖轻轻勾住她额前散落的发丝,温柔地将她的碎发别到耳后。 可当指腹触到时熙耳后温热的皮肤时,他猛然惊觉,这指尖的温度竟如同能将两人一同焚毁的烈火。 萧琮之快速地抽回手,指节攥紧成拳。他太过清楚,在这权力倾轧的世道里,他只要走出丛林,走上原本自己该走的路,能带给她的,除了无尽的毁灭,再无其他。 当树屋中所有的凉水都用光之后,时熙依然觉得不保险,她打算去河边打水回来继续。 却被萧琮之一把拉住,他掌心滚烫,声音有些莫名的嘶哑:“不要去,不知外边还有没有狼。” “那上些红瓶里的药吧,刚好还剩一些。” 白色的药粉撒到伤口上时,萧琮之却似乎感觉不到疼痛,比起身体的灼烧,更让他煎熬的,是近在咫尺却不敢触碰的温度。 此刻的树屋内,柴火通明,温如春煦;鸡汤煨在陶罐中,香气袅袅。 而屋内的二人却各坐一边,各自萎靡,心有千结。 时熙蜷缩在草堆边缘,望着萧琮之倚墙而坐的剪影,火光照在他受伤的手上,显得伤口狰狞可怕。 “他为何总是如此,每次受伤后却一声不吭?自己有多少次见他,他都是在受伤,他难道对自己的身体一点都不在乎吗?” 时熙满心煎熬,他这次的受伤是为了救自己,然而蒙君厚泽,自己却是愧无以为报。 两人相对一夜,相顾无言。 待到天明,时熙一睁眼,便对上炉灶上方赫然挂着的三张狼皮,吓得她直接从草堆上滚到角落边。 因昨日太过慌乱,她当时只是觉得狼的体型很大。如今仔细瞧着,才发觉这狼的体型比曾经小区的大爷养的熊版阿拉斯加还要大上不少,足有她整个人这么长。 时熙一骨碌地爬起来,怀着好奇与敬畏,伸手抚上狼毛。狼毛长可及掌,触之刚硬凛冽,如钢丝拂手,她连连啧啧称奇。 屋外突然传来踩踏枯枝的响动,时熙急忙推门一看。 萧琮之早已起身,在屋外的空地生起了一堆柴火,篝火之上烟熏着六只硕大的狼后腿。 “你怎么伤还没好,怎么就开始干活了?!咦......狼肉还能吃?”时熙跳下树屋,直奔萧琮之而去。 “我伤的是左手,不碍事。得备上些木筏上能吃得食物。” 时熙蹲下身来,仔细查看他左手的伤情,只见伤口皮肤外翻,红肿从伤口蔓延至肘部,看起来比昨日更严重了。 她心中一紧,喉间瞬间泛起酸涩。当眼泪不受控地要掉下来的时候,时熙立马背过身去。 萧琮之将一切尽收眼底,他望着她此刻在微微抽动的背影,只想即刻揽她入怀,可,他却只能强控自己,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带着几分沙哑的克制,他开口说道:“我们到此已有七日,不可再耽搁下去。椴树皮该泡好了,等会我便去河边。” 时熙慌忙抹掉眼角的泪,转头说道:“我也去。” “你身体不适,就留在房中歇息。” “不不不,我不疼啦。我……我害怕,不想一个人待着。” 片刻之后,萧琮之和时熙一人抱着一大捆竹杆,编好的竹片,盛水的陶罐等,下到了河边。 时熙抢先从河中捞出椴树皮,这树皮经过两日的浸泡,已经变得无比柔软。 在萧琮之的指导下,两人又在河滩边的大石上,反复捶打捞出的树皮,使其纤维变得松散,以便下一步的搓捻成绳。 经过一番“望闻问切”,时熙终于搓捻出一条勉强合格的绳索时,她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神色,“太神奇了,还可以这样制绳。” 当她望向萧琮之手中的皮绳——紧实光滑,再看看自己搓出的绳子歪歪扭扭、毛毛躁躁。脸上的惊喜瞬间切换成失落:看来,在动手这事上,我确实谁也不如。 两人在河滩边忙乎了一整日,最终搓捻出了造筏所需的所有皮绳。 将搓好的皮绳晾晒好后,暮色已经快要漫过河滩。两人灌好清水,就准备返回树屋。 落日的余晖晒照在林间,又到了百鸟归林的时辰,昨日便是这时遇上的野狼。 走在回树屋途中的时熙顿时条件反射般的紧张起来,她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随时都要转头朝四周观察一下。 一阵晚风吹来,周遭的树林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沙沙声。 “妈呀!吓死人了!”时熙嘀咕一声,一个箭步蹿至萧琮之身边,伸手便直接握住他的右手,不肯再松开。 萧琮之垂眸望着两人交握的双手,轻笑一声:“昨日不是敢刺狼眼吗,怎么今日一阵风就怕成这样?” “昨日乃是形势所逼,迫不得已。今日不同,你不觉得,现在这种情况最可怕吗,因为不知道有什么危险,也不知危险来自何方。这就叫未知的危险才最为可怕。”她狡辩的声量渐高,目光仍谨慎地扫过阴影幢幢的树林。 “哪来得这么多歪理?”萧琮之听时熙叨叨一堆,嘴上虽然嫌弃,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夕阳穿过他发梢,在他脸上织出一层金色的柔光,而他眼底翻涌的眷恋,却比暮色更浓,像是漆黑夜色中闪烁的星辰。 突然之间,时熙心如鹿撞,转而她便释然,迎上他的目光,莞尔一笑。 两人掌心间的温度此刻都化作指缝间交缠的羁绊,远处树屋的轮廓渐次清晰起来。 第148章 蓄势待发 困于此的第八日,晨光透过树屋的缝隙潜进屋内,时熙却在此时被一阵清香唤醒。 此刻陶罐中沸腾的是余下的鸡汤炖着葛根,金黄的油花浮在表面,葛根煮得软烂可口。这次的菜品倒是对了味,微甜的葛根混着鸡汤的醇厚,两者格外相配。 她刚一洗漱好后,萧琮之盛好的鸡汤就已经递到了她跟前。 “唉!”时熙心中轻叹一声,刚穿来的时候,虽然贫穷,她一天还能吃两顿,到如今就一天一顿了。真真是老太太过新年,一年不如一年。 待到两人吃饱喝足之后,依然是结伴下到河边去干活。 今日的主要任务是寻找或砍伐到足够多的松木。萧琮之去林中砍伐几根粗大的松木作为木筏的龙骨,时熙跟在他后头,在周边寻找细一些的,只有碗口粗的、笔直的松木。 充当伐木工的一天是极其耗费体力的一天,两人用匕首、火烧、石斧等十八般武器砍倒树木后再拖至河边。 一天下来,时熙手也磨破了,肩头也磨破了,可收集到的木头还依然不够。 日头快要落到山那边时,河滩上才堆起了十余根松木,看来明日还得继续伐木累。 二人回到树屋之时,暮色已浸透密林。 时熙像浑身散了架似的瘫倒在草堆上,她甚至来不及翻个身,直接便睡了过去。 体力劳动果然是最好的安眠药。 迷迷糊糊间,她感到有人握起她的手,掌心随即传来一阵刺痛,可是她太累太困,无法从睡眠中醒来。 次日,待时熙睡足之后醒来,发现树屋内又只剩她一人。她刚一翻身爬起,就发现她磨破的手掌处已经被纹绫布料包扎妥当。 望着被仔细包扎的手掌,她愣了一瞬,随后嗤笑出声:“真是小题大做,不过擦破点皮。” 时熙嘟囔着解开包扎,却在看见伤口时骤然屏息。手掌的皮肤被细心擦拭过,磨破的地方也上了药。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被揪了一下,时熙皱着眉、咬着下唇,思索了片刻,才又急忙把纹绫布料重新缠好,这才跨出了屋门。 晨露未曦的枯草地上散落着昨夜新落的树叶,萧琮之的身影在空地上的篝火旁忙碌着。 听见她的脚步声,他转头时晨光正落在他的眉眼之上,映得他眼底的笑意格外明亮:“醒了?罐里煨着葛根。” 时熙刚挨着他并肩坐下,萧琮之又递来一块焦黑的烤肉,“狼肉,要试试吗?” 时熙皱着眉接过,拿着这块烤肉在手中反复端详,好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把肉往嘴里塞。 肉刚一入口,其味又腥又臊,又柴又涩,时熙地一声吐了出来,她即刻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也顺着眼角滑落。 “呕,我实在吃不了。”时熙连连摆手。 萧琮之随即伸手替她拍背,下一秒,他却突然仰头大笑,带着几分青年人的顽劣。 时熙立即转头怔怔望向他,在晨曦中轻笑的他,是一副放松惬意的模样,像是褪去了往日里阴鸷沉重的外壳,恢复到一个正常而鲜活的人。 她就这么静静地望着,一时之间也忘了言语和动作,直至萧琮之把盛有葛根的陶碗递到她的面前。 陶碗温润的触感贴上掌心,时熙这才回过神,她赧然抬眼,正对上萧琮之带着笑意的目光,她回应的是一个羞涩的微笑。 此后,自晨及午的几个时辰里,两人在林间穿梭往返,终于将打造木筏所需的原木悉数寻齐。 可有些新砍的木料湿度太大,浮力远远不足。无奈之下,他们只好在河滩边挖了个深坑,燃起熊熊篝火,将原木架在火上,利用烟熏火燎的热气慢慢烘干潮湿的原木。 时熙蹲在火堆旁,不时添些枯枝维持火势,并按时翻动原木使其受热均匀。 而萧琮之则在一旁,有条不紊地搭建起木筏框架。他挑出最粗大的松木作为龙骨,将六根原木平行铺在地上作为底层,用椴树皮编成的绳索在首尾两端及中间位置交叉缠绕,捆出规整的井字纹路。 随后,他又在顶层铺上同样数量的原木,与底层垂直交错,再用椴树皮绳牢牢固定。 木筏四角也被架上了空心竹筒,筏子后半段,萧琮之用之前编好的竹片搭起了个简易船舱。虽然简陋,却足以遮挡风雨与烈日。 当最后一片竹片卡进缝隙时,暮色已经漫过河滩,一艘简易的木筏终于有了雏形。 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树屋,时熙与昨日如出一辙,她一沾到草堆,浑身的力气便瞬间被抽干,劳累裹挟着倦意,让她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梦乡。 此时,萧琮之还正同她讲着“木筏明日便可下水”,可她的意识已然模糊,那些话语如同风中的轻烟,还未飘进她的耳中,就消散在了夜色里。 次日破晓,是他们被困于此的第十日,木筏终于下河试水。萧琮之稳稳站在筏头,身姿挺拔,他用削好的竹篙探着水深,并随时查看着木筏的浮力及牢固度。 时熙则蹲在河岸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木筏,雀跃与期待望着那艘既是两人双手打造的共同心血,又是承载逃出丛林希望的“诺亚方舟”,正安然无恙地在行驶在湍急的河道中。 经过多番谨慎试探,萧琮之确认这艘木筏的安全性和功能性没有问题。 两人齐心协力,将木筏拖拽到河岸上后,相视一眼,无需过多言语,彼此的心意已然相通,明日一早,他们就将踏上离开这片丛林的征程。 此后的时间里,两人也不敢有丝毫懈怠,抓紧每分每秒钻进林中,采摘野果,挖掘根茎,尽可能多地收集食物。 而此时,凛霄岭之巅,寒风卷着枯叶拍打着一座临时搭建的草屋。 崔绩一脸肃色地端坐在简陋木案前,派去搜寻时熙的三队人马已经悉数归来。 无一例外的,三队人马都一无所获,灰头土脸。 最后一队归来的侍卫单膝跪地,回禀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禀主君,前些日子的暴雨引发山洪,凛霄岭谷底已被尽数淹没。如今谷深浪急,莫说属下等人无法下到谷底,纵使谷底先前有活人,如今恐怕......” 他不敢再继续说下去,话音戛然而止。 第149章 扬帆起航 一旁的崇礼望着崔绩紧锁的眉头,心中暗暗叹息。作为心腹,他深知主君对这林四娘子的关切是越来越非同一般。在这北鄠局势动荡的紧要关头,他这从来只心怀家国的主子,竟在此荒郊野岭耽搁了整整十日。 他上前一步,拱手劝道:主君,如今北鄠局势正值紧要关头,朝中诸事也亟待定夺,我们已在此耽误十日有余。还望您以大局为重。” 崔绩肃穆的脸色显露出一丝悲戚之色,他缓缓站起身,对着下跪着的众人摆手示意:“明日全体启程青州。” 他的声音带着石刻般的冷硬,在转身时,眼角扫过木案上的药盒, 那是他命人遍寻北境才得来的解药,如今却再无用处。 “是,主君。”众人拱手而退。 崔绩独自走到崖边,俯瞰那云雾翻涌的谷底,心中默念道:“时熙,我不能再在此陪你了。等我从青州回来,再来看你。” 而此刻的时熙正满心期待与雀跃,萧琮之带着她去了那片竹林,前几日他落得陷阱,如今又捕到了一只野兔。 灰色皮毛的野兔被陷阱中的竹箭伤了腿,它正躺在陷阱中惊恐地瞪着眼睛,不安地等待着它接下来未知的命运。 作为家中长年养小动物的铲屎官,时熙看到这一幕顿时有些于心不忍,怜悯之心战胜了口腹之欲。 当萧琮之掏出匕首,寒光一闪而过之时,她急忙攀住他的右手腕,指尖攥紧他的腕间,结结巴巴地说道:“别杀它,这,这兔子也太瘦了,养养再说吧!” 野兔的小命就这样被救了下来。 在回去的路上,两人刨了能挖到的所有葛根,还意外在林中采摘到了不少山里红,初冬时节还有不少玛瑙般的果实沉甸甸压在枝头。他们这一趟既有野味又有果蔬,称得上收获颇丰。为明日的启航开了个好头。 当然,这些得来的食物全靠萧琮之指点,时熙作为一个城市居民,不光对这些东西能不能吃没有判断力,就连这些东西在哪找到也没有概念。她这半天一直都是沉浸在收获的喜悦中。 回到树屋,那只灰毛野兔被安置在萧琮之新编的竹筐里,放置在角落里。 时熙将明日要带的陶罐、食物等一一归置妥当后,又吃了几颗酸酸甜甜的山里红。随后给野兔喂了些草,上了点红瓶中的白药粉。 随着暮色袭来,萧琮之往炉灶中又添了些柴火,火光将竹筐映得暖黄。野兔忽然竖起耳朵,漆黑的眼珠映着跳动的火苗,像是火光的温暖让它突然平静下来,好奇地打量着周遭。 时熙忽然想起家中养了好几年的萌萌,它总是这样安静的,在无数个寂寞的夜晚陪着她。 她抬头望向萧琮之坐在火光里的剪影,火苗在他轮廓边缘,镀上了层层暖意,恍惚中她竟生出了家的错觉。 转念想到明日就会离开,此生再难踏足此处,时熙一时之间有些落寞与伤感。 “出去之后,你若是遇上崔绩,他还会杀了你吗?”她躺在草堆中,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突然间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你是在担心我死了?”萧琮之还在编织竹篮的手顿了顿。 “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生命才是最可贵的。”时熙立即翻身坐起,直视着他眼底跳动的火光。 长久的相处,时熙早已察觉面前这人对生死的漠然。可她想不明白,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人为什么会这样! “若是我与他之间注定只能活一个呢?”萧琮之忽然抬头,目光灼灼,像狼在月下凝视猎物。 “为什么要有这种假设!朋党之争就必须是不死不休吗?名利真的有那么重要,值得用生命去争?!” 萧琮之低下头,火光在他睫毛下投出阴影,一时看不清神情。良久,他轻声开口:“他一击不中,再想下手便没有那么容易了。我不会有事的。” “出去之后,你是要赶去青州吗?我…… 我同你一起去青州吧。” 不及对方回答,时熙又再次躺下,她翻了个身,面朝里的卧在草堆上。 “好。”萧琮之望着她被火光映红的纤薄的背影,他听见自己的回答,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前路风雨如晦,有些羁绊却也再难割舍。 炉灶中的篝火噼啪爆开,火星溅起又熄灭,如同屋内两人胸腔里反复燃起又压下的情愫。 时熙蜷缩在角落里,此刻也并未闭眼,她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这广阔的世间,难道就没有值得他,好好活下去的理由? 木筏在黎明的薄雾中悄然启航,船舱当中堆放着陶罐、食物、皮草、还有竹筐里那只缩成一团的野兔。 萧琮之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他立在筏头撑篙轻点水面,晨露凝在发梢,河风吹拂衣角。 时熙蹲坐在船舱一角,忽然想起那日汉河之上,他立于船头,吹着筚篥飘然而至的样子,美得恍若谪仙。 而此刻他的衣摆却不再洁净,沾着无数的泥点与血渍,却多了几分让人心安的烟火气。 命运总是如此不可捉摸,荒诞,却又真实。 “冷吗?”萧琮之的声音穿透薄雾,带着清晨的湿润。 时熙抬头,见他走进船舱,从角落取出那张烟熏好的黑色狼皮,轻轻披到她肩头。 狼皮带着松木烟熏的气息,混和着淡淡的野性腥气,一披上便如裹着一团小火炉,暖意从颈间蔓延至全身,粗粝的皮毛比任何锦缎都要让人觉得温暖。 木筏顺流而下,两岸苍翠的青山不断后退着。 不久后,晨雾渐渐散去,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将温暖的光芒倾洒在两岸的山林与波光粼粼的河面之上。 此刻,丛林将它最美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两旁陡峭的崖壁上,藤蔓缠绕着古树肆意生长;清澈的河水中,倒映着蓝天白云与葱郁山林,偶尔有一尾小鱼跃出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又迅速消失在波光粼粼的河中。 整个世界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美得令人心醉,让人不禁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第150章 直面内心 时熙探出身子,将竹篮里的山里红浸入水面。凉意顺着指尖蜿蜒而上,瞬间漫至心口,不过片刻之后,果子便被流水冲刷得洁净透亮。 她随手抛给萧琮之几个,自己也拿起剩下的吃起来。这形似山楂的果子,入口酸涩,回味却带着一股清甜。倒是果香浓郁,直沁心脾。 出了太阳后,时熙便一直悠闲地坐在筏子前排,静静欣赏着眼前难得一见的自然美景。 此时的河面逐渐变得平缓而狭窄,两岸的景致也从陡峭的悬崖,悄然变换成了萧瑟的树林。 接着一股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想来是经年累月落入水中的树枝枯叶,层层堆积、慢慢腐烂所致。 一只灰色的猴子在前方的树枝间一闪而过,时熙惋惜还未来得及看清,它便不见了踪影。 随着木筏继续前行,一大群猴子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 这猴群足有几十只,大小不一。它们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相互梳理着毛发;有的独自攀爬在枝头寻觅食物。 当猴群发现河面上漂来的木筏和上面的人时,竟没有丝毫惊奇与害怕,纷纷停下动作,好奇地打量着这从未见过的“异物”。 木筏上的时熙同样对这些猴子充满好奇,她将手中的一颗山里红抛向几只小猴子,没想到猴崽子们竟惊叫着四散跑开。 就在这时,一只体型壮硕的公猴眼疾手快,从水中捞起一块小石头,迅速朝着时熙砸来。 “哎呀!”时熙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她捂着脑袋痛呼一声,反应过来后,立刻指着大公猴大骂:“泼猴!找打!” 这一声怒斥,如同在猴群中炸开了锅。所有猴子瞬间吱吱呀呀地叫嚷起来,在树枝间上蹿下跳,发起了集体示威。 时熙见势不妙,自己寡不敌众,只能灰溜溜地躲回船舱,一边龇牙咧嘴,一边抱怨:“我竟然被猴子给打了,啊啊啊,真是气死我了!” 萧琮之看着有气无处撒的时熙,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道:“看来这群猢狲倒是真听懂了你这话了。” 说完,他便加快了手中的动作,快速地划动自制的船桨,迅速离开了这片水域。 两岸的景致如流动的画卷,时而怪石嶙峋,犬牙交错;时而悬崖陡峭,壁立千仞;时而树木葱茏,枝叶蔽日。 一路行来,所幸河道高低落差平缓,不见瀑布险滩。只要留心避让暗礁旋涡,倒也未遇太多惊险。 两人从清晨至日暮,一刻未曾停歇,木筏顺流而下,一日竟赶了近百里水路。 傍晚时分,萧琮之将木筏驶入一处平滩。他跳下筏子,将木筏拖至岸边,又用椴树皮绳一端系在木筏上,一端牢牢系在粗壮的树干上。 奔波整日,两人还粒米未进,一到河滩便忙着生火做饭。萧琮之割下狼腿肉炙烤,时熙则煮了葛根饱腹。 等这一切收拾妥当,夜色早已浓稠如墨。 河边的夜风吹得头疼,时熙沿着河岸拔了些野草,率先返回木筏躲进舱内。她先喂了竹筐里的野兔,而后裹紧狼皮,倚着舱壁打盹。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有火光逼近,时熙随即睁眼走出舱外,只见木筏前角的竹筒上绑着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火光照亮四周,将河面映得波光粼粼。 萧琮之蹲在筏前,半个身子探出木筏外,正用皮绳系着竹篮沉入河中,动作专注,不知在打捞何物。 时熙轻手轻脚走近,探头一看,火把映照下的河面,密密麻麻聚着因趋光而来的鱼群。 “哗啦”一声,竹篮破水而出,河水顺着篮沿滴落,三条巴掌大的鲫鱼在篮中扑腾跳跃。 “啊,这样也行啊!”时熙眼中满是惊喜,对着转身的萧琮之竖起大拇指。 迎着她震惊又崇拜的目光,萧琮之腼腆一笑:“我去烤鱼,你在木筏上待着。” 萧琮之将鱼穿在削尖的竹枝上,架在小火堆旁缓缓转动。油脂滴入火堆,迸出细碎的火星。纵使隔着一段距离,时熙也闻到了空气中渐渐弥漫起焦香。 她抱着膝盖蜷坐在木筏上,仰头望向夜空,不觉轻轻叹息。苍穹如幕,繁星似坠,恍惚间竟应了那句“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她久久地沉溺于这天地浩瀚,星河垂落,尽染清辉的人间至景当中,不愿挪眼。直至萧琮之递来一尾烤得金黄的鱼。 月光温柔地倾洒在他脸上,轮廓分明,完美得近乎不真实。他难道不也是这人间至美的风景? 时熙接过鱼,默默咬下一口。鱼肉外焦里嫩,鲜香四溢,可咀嚼间,一丝惆怅却涌上心头。 她想起他背上交错的伤痕,想起他在这世道里备受鄙夷的身份。或许这样出众的容貌,于他而言并非幸事,反而是无尽苦难的根源。 他父母含冤而死,自己颠沛流离,必定是受尽欺侮。后来选择依附权贵,虽非光彩之事,却也令人动容。 人生在世,恰似池鱼,思纵浪而困于沼,终究是身不由己。 手中的烤鱼不知不觉被吃得只剩骨架,时熙随手将其抛入河中。随后她抬眼望去,正对上他的目光。 此刻的萧琮之不再是曾经那个阴鸷狠厉之人,取而代之的是一汪望不见底的温柔,情意眷眷地将她笼罩其中。 他唇角扬起和煦的笑意,掏出那块曾被时熙从前襟割下,浸水降温的碎布,动作轻柔地为她擦去嘴角沾染的油脂。 万千心绪如潮水翻涌,时熙只觉满心的情绪,再也无法自抑。她微微倾身向前,在夜色的掩护下,轻轻亲吻上他的脸颊。 萧琮之猛地僵住,瞳孔收缩睫毛剧烈地颤动,喉结上下滚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怔怔地望着她,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我困了。”时熙丢下这简短的一句,便匆匆逃回舱内。可哪怕用狼皮紧紧裹住自己,那颗在黑暗之中,依然狂跳不止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在胸腔里久久地轰鸣着。 木筏随着水波轻轻摇晃,萧琮之独自久久伫立在木筏前端。 他的目光空洞地望向璀璨星空,俊朗的面容上带着几分怔忪,不知此刻他心中翻涌着怎样的思绪。 第151章 死里逃生 木筏在河流上轻轻地摇晃着,像是儿时的摇篮。 时熙把自己裹在狼皮之下,暖意浓浓,她听着水流漫过原木的低吟,眼皮渐渐沉重。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在梦中,她又回到清水河畔,正骑着共享单车往家赶,却忽见萧琮之白衣飘飘地立在岸边。 她欢喜地跳下车奔过去,却在触到他衣袖时,被冰凉的剑尖刺穿胸口。 血珠顺着剑刃滴落,胸口顿时传来剧烈的疼痛。他垂眸看她,瞳孔里盛着陌生的冰河:“你是谁?” 这句话像冰锥扎进耳膜,她吓得猛地睁眼,才发现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舱外的天早已大亮,萧琮之挺拔的身姿立在筏头,他撑着竹竿,护着木筏随河而下。 想起昨晚自己的举动,时熙不好意思外出见他,只得继续躺在舱内,翻身又再次睡去。 恍惚间,又过去了几个时辰,太阳已经偏西而坠。 河面突然间传来“哗啦”巨响,木筏剧烈摇晃起来。 时熙从沉睡中被惊醒,睁眼就发现野兔在竹筐里吓得乱窜,她急忙伸手去抱住竹筐,摇摇晃晃地走出舱外。 外头乌云压得极低,河中的水流不知为何突然暴涨且变得浑浊不堪。 “或许是上游暴雨。”萧琮之盯着翻涌的河面,眉头紧皱,“得找地方先靠岸。” “水流突然这么大,不会是堰塞湖决堤了吧。”时熙长叹一声,想到自己一定是与河流犯冲,只是遇上河流就总没有好事?! 她话音刚落,上游疾驰而下一节断木,锋利的枝桠擦着筏边掠过,在水面划出半人高的浪。 “咔嚓”一声,自制的木浆被越来越湍急的河水冲断,一瞬间便被漩涡吞噬。 “坐稳了!”萧琮之拽着她跌坐在木筏上,手臂将她牢牢护在怀中。 木筏在激流中陀螺般飞转着,一股股的腥风裹挟着河水扑面而来,打湿的发丝糊在脸上,模糊了时熙的视线。 她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重心数次被激流扯离木筏,全靠着萧琮之一只手攥紧筏沿粗绳,一只手紧紧护着她,她才得以勉强维持平衡。 上游又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大量泥沙、浮木等杂物奔涌而下。 “抓紧!”萧琮之话音未落,一道丈高的浪墙劈头盖脸砸下,木筏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时熙被这股强大的力量掀得腾空而起,怀中的竹筐脱手飞出,野兔在浪尖上一闪,瞬间便被漩涡卷得无影无踪。 两人还未做出任何反应,整座木筏如断弦之箭,直直撞向了河中嶙峋的礁石。 原木迸裂、皮绳断开,木筏瞬时解体,碎成段段残木。 两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腾向空中,随后又双双被抛入翻涌的浊流之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灌进鼻腔,又疯狂地灌入喉咙。时熙还来不及呼叫一声,就被暗流拉扯着往河底拖拽而去。 窒息感顿时扑天袭来,她的脑中瞬间浮现出第一次在清水河落水的情景,同样的无力和绝望,时熙闭上双眼,任由身体被拖拽着下沉。 忽然,一双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带着她往水面上浮去。浮出水面的刹那,时熙剧烈咳嗽着呕出河水,转头看见萧琮之正奋力带着她往岸边游去。 眼看河岸已经近在咫尺,又一个浪头劈头盖脸砸下,将两人再次拖入水底。 咸腥的河水再次灌进喉咙,她感觉到她腰间的力量突然松懈,旋即自己被萧琮之向岸边猛地一推,逆着水流,她向岸边飘去。 转头的最后一眼,她望见萧琮之被激流冲开,身影在漩涡中浮沉着,被河水卷携着向下游飘去。 下一瞬,黑暗裹挟着剧痛袭来,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冥冥之中,时熙好似坠入无尽的暗夜,不知时光悄然流逝。 当意识终于穿透混沌,她再次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质朴的木屋当中,身上盖着粗粝的兽皮毛毯。 她急忙挣扎着坐起来,却感到小腿处传来难忍的疼痛。 时熙掀开毛毯,才发现自己全身的衣衣物都已经被换过,此刻穿在身上的是土褐色的粗麻襦衣和粗布拼接而成的起毛长裙。 她的小腿缠着渗着草药汁的粗布,一动便牵扯出钻心的疼。 “我还活着,那阿之呢?”她心头记挂着萧琮之的安危,挣扎着就要下床。 这时,屋外传来一男一女的交谈声,男人的嗓音像磨砂的陶瓮,女人的声音则显得苍老。 时熙急忙又躺下装睡,眼前的情景与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倒是极其的相似。 “这不会又重启了吧?!” “嘎吱”一声,木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时熙听着脚步声先是走到桌前,接着又走向床边,接着粗糙的木勺抵住她的下唇,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灌进她的嘴里。 她不动声色地任由液体积在舌下,她偷偷含着,不敢下咽。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屋内重归寂静。她才缓缓地撑起身来,一口吐掉口中的液体,喉咙间残留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 时熙忍着腿疼,慢慢地挪下床,扶着墙缓缓地向门口走去。 她屏气凝神,听着屋外动静尽消,才悄悄将木门打开一道缝隙,凑上去往外一看。 门缝里漏出的天光中,她望见一座木栅栏围起的小院。院子的角落里摆放着一些狩猎工具,弓箭、长矛和捕兽夹等。 另一角则堆放着一些砍好的木柴,整齐地码放着。 看起来像是一户猎户的家。 时熙咬着牙将门缝再扩几分,侧身便挤出了房门。左小脚仍是钻心的疼,却不妨碍她蹒跚着朝院门处而去。 “小娘子,你醒啦?”时熙身后突然响起苍老的惊呼,她一时停住却并未回头,只是快速地扫了一眼狩猎工具的位置,随后就几个健步跳过去,拿起长矛后才转过身来。 说话的老妇满脸皱纹,她也穿着和自己一样的粗麻衣裳,身上还裹着一件兽皮,正是方才喂药的人。 “娘,怎么了?”一位身材魁梧,满脸大胡子的壮年男子听到动作,也从一间屋中跨步走了出来。 “你们是谁?我怎么在这?”时熙将长矛一横,矛头对准两人,满脸的警惕之色。“还有,和我一起的那个人呢?” 老妇人抬手按住壮年男子欲上前的动作,那男子只得站在原地,瓮声答道:“我姓王,和老娘在此山打猎。前日在河湾浅滩见你昏迷,身边就只有一张狼皮。其他的...... 什么人也没见着。” 第152章 失而复得 “那多谢搭救,只是我......我郎君还下落不明,我必须得去找他。”时熙望着眼前的孤儿寡母,心中警铃大作,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刚穿越时遇上的那对朱氏母子。 不过这王猎户生得身材魁梧,孔武有力,他要是起了歹意,时熙自觉自己那点拳脚功夫,在这样的力量悬殊面前,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 老妇人趁机跨前半步,她眼角眉梢当中倒是盛着一丝慈蔼:“小娘子,你腿上有伤,起码得养个十几日才能下地。这铁脊山山势陡峭,你便是勉强起身,也走不了几步路。不如今日先让我家铁柱沿着河边寻寻看。” “我没事,我虽然走得慢但我能走。”时熙攥紧手中的长矛,半刻也不想多留。 “这样吧,让铁柱背着你去吧,他力气大的很,家里有个背篓,小娘子只管坐在里面。”老妇拍拍儿子的肩膀,王铁柱马上反应过来,憨笑着应下:“好咧,娘。我去拿背篓。” 见时熙仍紧握着长矛不肯松手,老妇人语气愈发温和:“小娘子莫怕,我们母子俩都是这山里的猎户,大伙儿都唤我王阿婆,绝非坏人。你和郎君怎会流落到这深山里来?” 时熙眼珠一转,立即答道:“我们路过凛宵岭时遇上了山匪,不慎掉下了山崖,顺着河水漂到了这儿,便翻了船。阿婆,这里是哪里?” “山匪.......”老妇喃喃自语地重复念了几遍,神色间瞬间染上忧戚,“唉,都是苦命人啊,若不是为了躲避山贼,我们母子俩何至于躲进这深山里。” 话音未落,王铁柱已扛着背篓走到院中,将其轻轻搁在空地上,挠着头道:“娘,您扶小娘子坐进去吧。” 王阿婆指着背篓,笑意温和:“小娘子莫嫌弃。这背篓原是装猎物的,结实得很,上百斤的野猪都压不坏。” 几番交谈下来,时熙直觉两人似乎并无恶意,她盯着那半人高的背篓,有些左右为难:这怎么好意思让人家背着自己走山路?可一想到萧琮之,此时多耽误一秒,他便多一分的危险。 无奈之下,时熙咬了咬牙,也只好说道:“若是找到我郎君,定会重重答谢!此番劳烦王大哥和阿婆了。” 她随即放下长矛,对着两人抱歉一笑。王阿婆立即上前搀扶起时熙:“小娘子是从哪里来的,要怎么称呼?” “阿婆,我叫林诗袭,从成邑城而来。” “哟!娘子可是京都来得贵人啊,老婆子看娘子生得这般水灵,一看就不像咱们山里的丫头。” 王阿婆一边念叨,一边小心翼翼地将时熙扶进背篓。 王铁柱随即蹲下身子,稳稳当当地将背篓背起,“娘,我跟小娘子就先走了。” 山林间,王铁柱背着时熙健步如飞,铁脊山山势陡峭,他却如履平地,一个时辰过去,他气息平稳,连大口喘气都没有。 时熙忍不住惊叹:“王大哥,你这脚力也太厉害了!走这么久都不觉得累?快放我下来,你歇会儿吧!” 王铁柱倒是朴实,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我铁柱旁的本领也没有,就剩一股子使不完的力气。娘子,你夫家贵姓啊?” “啊,他姓......姓萧。”时熙的表情显得极其的不自然,不过还好,王铁柱只顾埋头赶路,并未回头,瞧不见她的神态。 “萧娘子别太忧心,” 王铁柱的声音混着林间鸟鸣传来,“萧郎君吉人天相,肯定平安无事!” 正说着,两人已行至发现时熙的河滩旁,王铁柱稳稳放下背篓,又在附近寻来一根结实的木棍递给她,他指指前方:“萧娘子,那就是我发现你的地方。” 时熙杵着木棍,蹒跚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河岸边。放眼望去,河水依然如同她落河那日一样,湍急又浑浊。现场早已看不到关于木筏的任何残片,更是寻不到萧琮之的半点踪迹。 “王大哥,麻烦往下游再找找吧。”她的声音开始有些发颤,一心只挂念着他是否还活着。 “行咧,萧娘子你快坐好。”王铁柱重新背起背篓,两人又沿着河岸继续搜寻。 一个多时辰过去,可依然一无所获。 “这一路都没有人上岸的痕迹。”王铁柱小心翼翼地说道,他常年在山中打猎,对于追踪动物的痕迹那是他的看家本领。 时熙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越走她越沉默不语。 王铁柱心里一紧,连忙开口安慰:“萧娘子,这都过去一天多了,说不定萧郎君也被人救了呢,指不定这会儿正到处寻你呢!等回去我就去鸣江村,找村正打听打听。” “这深山中还有村庄吗?”时熙有些诧异。 “鸣江村在山脚下,得走上整整一日。这村子不大,统共也不到三十户人口。” “那去县里要多久?王大哥,我想去县里报官,我夫君有官职在身,官府定会派人搜寻。” “离这最近的县城,脚程快些得七日才能到。萧娘子你这腿伤怕是捱不住那么远的路程。况且昨儿刚过了大雪节气,眼瞅着就要落雪了。这山道一结冰,那更是难行。” 王铁柱的话刚一说完,时熙突然惊呼一声:“啊!那是我的兔子?!” 三丈开外的河滩上,一个竹筐孤零零地立在沙石间,筐里蜷缩着一只灰毛野兔,耷拉着耳朵,蔫头耷脑的模样瞧着没几分生气。 时熙只一眼便认出了这个萧琮之编的竹筐。 王铁柱几步大胯过去,拎起竹筐,递给时熙:“萧娘子,这是你的?” “昨日从我们木筏上,掉进了这鸣江中,想不到它居然还活着。”时熙声音发颤,惊喜得眼眶泛红。 看着这只在洪水里死里逃生的野兔,她心里又重新燃起新的希望,连兔子都能安然无恙,萧琮之活下来的机会必然更大。 “那咱再往前面找找吧。”王铁柱忙不迭地说道。 他背起背篓,两人又沿着河岸走了许久,直到前方被一堵陡峭的山石拦住了前行的去路。 第153章 王家旧事 王阿婆从木柜的最深处翻出过冬的高粱,又取下房梁上悬挂的自制熏肉,开始在灶屋里忙碌起来。 山民的日子虽然清苦,却朴实热忱,但凡家中来了客人,总是把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吃的好东西拿出来待客。 当王铁柱背着神色黯然的时熙回到小院时,灶台上升腾的袅袅炊烟里,王阿婆做得高粱粥的米香与蒸熏肉的醇厚早已飘出半里地。 两人一回到小院中时,皆是垂头不语,显得无精打采。 “娘子,郎君找到了吗?” 王阿婆闻声从灶屋走了出来。王铁柱急忙冲母亲使了个眼色,老人立刻反应过来,转而柔声说道:“瞧着娘子累坏了,快随我进屋歇着。” 待安顿好时熙,王阿婆刚跨出门槛,就被守在门旁的儿子拽到一旁。 “娘,她夫君姓萧,是京都里的官大人。” 王铁柱压低声音,眉头拧成疙瘩,“我们今日找了半天,都不见人影。萧娘子这会儿心里不好受呢。” “好端端的官家夫人,竟被山贼害成这样!这些山贼不得好死。” 王阿婆攥紧衣裳,眼底满是心疼,“铁柱啊,她一个小娘子,腿脚不便,郎君又生死未卜,这可如何是好?” “娘,萧娘子说她想去县里报官,官府定会派人搜寻。可她这身子太弱了。我寻思着,不如我替她走这一趟。劳烦娘去多问问详情,我好跟官府交代清楚。” “这上县里一趟,一来一回就得半月了,铁柱,这......”王阿婆想到儿子要走那么久,难免有些不放心。 “娘,我猎得那些皮货,也正好趁此送去县里郭掌柜那,这天也快落雪了,趁着天寒还能卖个好价。您就放心吧!” “苦了你这孩子,娘这就去问问。”王阿婆轻轻拍了拍儿子手背,转身往屋内走去。 时熙斜倚在床头,目光空洞地盯着斑驳的土墙,她满脑子都在盘算着该如何去县城报官。她一心沉浸此中,连王阿婆进来都没有察觉到。 “萧娘子,喝点水润润喉。” 王阿婆端着粗陶碗走到床边,碗沿还冒着袅袅热气。 时熙这才回过神来,她接过碗,诚心感谢道:“有劳阿婆,今日辛苦王大哥奔波,只是你们这般恩情,我一时实在不知如何报答。” “我们山里人家,这些都是小事一桩。”阿婆笑眯眯的,自然而然就在时熙的床沿坐下,“听铁柱说娘子想去县城报官寻人?” “阿婆,我郎君如今下落不明,我实在也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你们少年夫妻,自然是情谊深厚,不知萧郎君是哪里人士,又该何如称呼呢?” 时熙一时感到不解,下意识反问:“阿婆为何突然问起这些?” “铁柱打算要去县里卖皮货”,王阿婆叹了口气,“哎,他的意思是打算替娘子去官府问问。” 时熙一听,顿时百感交集,她对于王氏母子来说,不过只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他们却肯如此帮她。 她不禁鼻子有些发酸:“王大哥说去一趟要半个月呢,你们救我性命、悉心照料,怎能再劳烦他为我奔波?” “娘子莫要挂怀,铁柱他也是去惯县里的,跑一趟也没啥,顺路的事儿。”王阿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笑意,“等他走了,还得劳烦娘子多陪我唠唠嗑,省得我这老婆子整日对着灶台说话。” 时熙喉头哽咽,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她在心里默默发誓:等寻到萧琮之,定要好好报答王家的恩情。 随后她将萧琮之的姓名、官职等具体信息,一五一十地告知了王阿婆。 暮色渐浓时,三人围坐在木桌前,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高粱粥、油亮的蒸熏肉,还有几碟爽口的腌菜。时熙夹起一筷子熏肉,入口的瞬间,泪水突然夺眶而出,滴落在粗陶碗里。 “萧娘子,这饭菜可是不合娘子的胃口?”王阿婆见状,连忙放下碗筷。 “不是的,阿婆。”时熙慌忙用袖口擦泪,“您做得太好吃了,我都没有吃到过这么好吃的菜。” “哈哈,萧娘子就别打趣我这老婆子了!” 王阿婆笑得直抹眼角,“京都城里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哪是我们这粗茶淡饭能比的?” 王铁柱挠了挠头,露出一口大白牙:“阿娘,您就别谦虚了。不过萧娘子说得对,您做的饭菜,就是比旁人香!” 时熙望着这对母子,只觉暖意涌上心头。虽然这户山里人家生活清贫,家庭氛围却非常好,温馨又和睦。自己也真是幸运,落难之际能遇到这么一家人。 第二日破晓时分,王铁柱背起塞满皮货的背篓,带着一些干粮,对着母亲郑重拜别后,便迈开大步,踏着晨雾消失在下山的小径上。 木屋里只余下时熙与王阿婆相对。想着人家儿子为自己的事奔波,时熙暗下决心,定要尽心照料好他的母亲。 最开始六日里,时熙都待在木屋中,力所能及地帮着王阿婆烧火和做饭。 闲下来的时候,她便陪着王阿婆在一处闲聊。阿婆是个勤快的人,哪怕是闲聊的时候,时熙也没见过她的双手有停下来的时候。她不是在修补铁柱的粗布衣就是在搓麻线。 时熙对于这些针线手工活活一窍不通,只能帮着眼睛不好的阿婆穿针引线。每当这时,王阿婆总是乐得夸她孝顺懂事,萧郎君有福气。 “哈哈哈。阿婆您这是乱夸。”时熙也被逗乐了,她笑道:“您常年住在山里,没见过外头的娘子,才会觉得我这样的也算好。” 日子平静的日复一日,两人也日渐熟稔。时熙也知道了王家的过往。 原来阿婆年轻的时候也住在山下的村子里,可这世道动荡,山贼猖獗,每到寒冬便成群结队劫掠村庄、截杀客商。 一次山贼突袭鸣江村,王铁柱的父亲为守护全家过冬的口粮,宁死不肯交出粮食,最终惨死于山贼刀下。 可当地地处偏僻,而当地官府远在天边,县丞懒政不作为,对匪患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久而久之,山贼愈发嚣张,百姓们却求告无门。 王阿婆心灰意冷,生怕孤儿寡母再遭人欺辱,索性便带着年仅十余岁的王铁柱躲进了深山。这一住,便是十五个春秋。 虽说山里靠着野果兽肉也能勉强糊口,可日子清贫,也难有女子愿意嫁进这深山。每当提起儿子的终身大事,王阿婆总忍不住叹息,满心自责,觉得自己耽误了铁柱。 第154章 遭遇山匪 “唉......”时熙内心长叹一声,喉头像哽着一团苦霜。 民生多艰,世人皆苦。 山民们除了日常的苦难,还多了匪患这层灾难。这世道怕是除了门阀世族高坐云端,享尽人世繁华外,没有人能喜乐平安。 就连萧琮之这般对于普通人来说,算的上是权贵之人,都有那么的不堪的过去和随时没命的今朝。 想到他胸前未愈的旧伤,不知他这些天还好吗?只要时熙空下来独处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他的影子,像山间缠绕的藤蔓,愈缠愈紧…… 两日后的傍晚,昌平十一年的第一场初雪悄然落下。起初只是零星坠落,转眼间便化作漫天的鹅毛,在苍青色的山林间翻涌成浪。 搁在往日,作为一个曾经的南方人,时熙对下雪这事总是兴奋异常,她定会立即奔至雪地中欢呼雀跃。 可如今看到这愈下愈急的雪幕,她反而担忧起萧琮之是否找到了遮身之所,内心祈求这场初雪能尽快停下来。 深夜,万籁俱寂。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在这清冷的黑夜异常清晰,声音也传的老远。 时熙蜷缩在被窝里,门外传来的每一声树枝断裂的声响,都能让她内心揪疼。 她睁着酸涩的眼睛,忧心忡忡、辗转难眠。 这时,她听到一串人踩在雪地上,发出来的“嘎吱嘎吱”的沉闷声响,从远处的空旷雪地上传来。时熙猛地从床上坐起,这深更半夜,山林中怎会有这么多人?难道是铁柱哥带着官兵赶回来了? 时熙急忙披上那件王阿婆前几日为她赶制的黑狼皮袍,顾不上腿疼,翻身下床。 推开房门的瞬间,寒气裹挟着雪雾扑面而来,院子里已化作白茫茫一片。夜色与雪幕交织,视线不过十丈,唯有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敲得人心慌。 时熙冲进王阿婆的房间,一把摇醒老人。王阿婆听闻动静,脸色瞬间煞白:“这才第八日,铁柱昨日怕是刚到寮东县,哪能这么快回来?不好!怕是山贼来了!快,躲地窖!” “什么,山贼?!”时熙倒吸一口凉气,她以往最多也就见过地痞小流氓,也深知山贼可比这些人凶残百倍。 两人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朝灶房奔去,好在这用来储藏食物的地窖位置隐蔽,藏在柴堆后方,一时半会也不容易被发现。 时熙顺手抄起灶台上的砍刀,跟着王阿婆进了地窖。 刚合上窖盖,就听 “哐当”一声巨响,院门被人暴力踹开。杂乱的脚步声随后在院内响起,听声音怕是有十余人。 黑暗中,两人紧紧握住对方的手,时熙能清晰感觉到王阿婆掌心的冷汗。 接着院中的各个房门被人一一跩开。 “当家的,屋里都没人,莫不是跑了?” 一道沙哑的男声响起。 另一个尖细的声音立刻反驳:“前后都搜过了,没有脚印,人肯定还在!” 匪首的声音如闷雷般滚滚而来:“都给老子好好搜!刀疤,你去灶房里弄些热乎的,把那个娘们关进西屋。等老子吃饱了饭,再好好消遣消遣!” “得令,当家的。”尖细的嗓音拖着长腔应和,话音里透着令人作呕的淫笑,“小的这就去!” “这可怎么办,竟然还有掳来的女子?!”时熙内心惊恐,黑暗中,她握着砍刀的手猛地收紧,青筋暴起。 头顶随即传来灶房木门被踹开的巨响,吓得两人同时一颤。灶房里碗碟被打翻的哗啦声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在灶房内来回穿梭,每一下都让躲在地窖中的两人心惊胆寒。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灶房中才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屋内传来的推杯换盏的喧闹声,夹杂着粗粝的笑骂。 外头大雪依然在簌簌落着,听这动静,这群山贼显然打算在此处落脚过夜。 时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启脑力运转。她在心底盘算:这么多心狠手辣的山贼,她仅凭自己贸然冲出去,以一对多,那是绝对不可能有获胜的希望的。除非能让他们在同一时间内失去反抗能力...... 想到这儿,时熙突然灵光一现,她凑近王阿婆耳畔,压低声音问:“阿婆,家里有毒药吗?能使人昏迷或者死亡的那种?” 王阿婆浑身猛地一颤,伸手死死攥住时熙衣袖,哆哆嗦嗦的答道:“有...... 有乌头,铁柱打猎时用来涂箭头的。就放在东墙角的陶瓮里......” “真是天助我也!”时熙内心惊呼一声。她刚要起身,却被王阿婆死死拉住,老人声音发颤:“别出去!他们是要杀人的!” “阿婆,他们迟早都会发现地窖的。” 时熙反握住老人的手,“等他们再烧次火,就会发现这柴堆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只能奋力一搏。” 她屏息凝神,仔细倾听着头顶的脚步声,确认灶房无人后,才小心翼翼推开窖盖,只露出一道窄缝。 时熙环顾四周,确定安全后,她强忍着伤腿的剧痛,翻身爬出地窖,贴着墙根挪到东墙角。 陶瓮里,藏着一块倒圆锥形、外皮黑褐色的乌头根。时熙握紧砍刀,迅速将其切成小块,而后快步走到水缸旁。 水缸里的水已经微微渐冻,结着几道冰渣,使人一时也看不清水中的情况。 时熙急忙将小块的乌头根沉入缸底。接着又轻手轻脚地钻回地窖。 地窖中的霉味再次将她包围,她这长舒一口气才。而水缸里的乌头,正在黑暗中慢慢释放着它的毒性。 时熙蜷缩在地窖里,听着头顶传来山贼们的喧闹声。突然,灶房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水瓢碰撞水缸的“当啷”声。时熙心中立即燃起了一道希望。 时间在焦急的等待中缓慢流淌。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房中的喧闹声越来越弱,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嘟囔。夹杂在其中的,是心满意足的饱嗝,还有酒碗砸在木桌上的闷响。 就在这时,西屋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一声女子的尖叫声划破夜空,“啊!求求大爷放过我吧!” 第155章 直面山匪 屋外传来山匪们刺耳的哄笑声,女子带着哭腔的求饶声,渐渐淹没在调笑声中,最后越来越弱,几不可闻。 时熙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她气愤填膺地握紧手中的砍刀,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外冲。 王阿婆脸色骤变,一把死死拽住她的衣角:“使不得啊!你出去就是白白送命,救不了人还把自己搭进去!” 时熙僵在原地,胸腔里翻涌的怒火无处发泄。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后,重重蹲下身,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不忍心再听下去,心里不住祈祷:让毒物快些发作,快些发作! “妈的,狗彘!敢咬老子!”匪首一声暴喝如滚雷炸响,外间山匪们的喧闹声戛然而止,空气瞬间凝固。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踹开的声音。沉重的脚步声由屋内踱至屋外,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娘的,坏了老子的兴致。别以为寻死就能逃过去!”匪首恶狠狠地咆哮,“来人,把她给老子剥光了,倒挂到外头的大树上去!” 那道尖细的嗓音又响起:“这贱妇,怎么就自己撞死了?俺们兄弟还没尽兴呢!” 一刻钟后,拖拽重物的声音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声响,从屋内到院中,再到院外,最后渐渐消失在风雪之中。 黑暗里,时熙悲愤交加,她抱紧王阿婆,却止不住地全身颤抖着。 她恨透了这些毫无半点人性的匪徒;也恨自己无能,只能躲在地窖里,听着无辜之人香消玉殒却无能为力。 就在时熙悲愤难抑时,外间突然炸开了一阵混乱。 “我的头好晕......”一个山贼含混不清地嘟囔着,紧接着是碗碟摔碎的脆响。 “哈哈,山狗你少装孬种!难不成想女人想疯了…哎哟!”另一个声音突然变调,“我这肚子怎么像刀绞似的?” “大当家!我...我喘不上气了!是不是这家的饭菜有问题?” 惊呼声此起彼伏,混着桌椅翻倒的声响。 “都给老子闭嘴!”匪首怒吼一声,“老子也吃了,怎么没反应?” “噗通”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栽倒在地。 “山狗!别装死!快起来!”在山匪同伴的摇晃声里,夹杂着痛苦的呻吟。 “说!你们都吃了什么?”匪首的声音带着森然杀意。 “真...真没别的!就是桌上这些菜。还有就多喝了瓢凉水......”那人话音未落,突然止不住地呕吐起来。 “灶房的水?!”匪首反应过来,暴喝震碎空气,“都给我去搜!把这灶房给我翻个底朝天!” 王阿婆的手瞬间冰凉,猛地攥住时熙:“不好!他们会发现我们的!” “阿婆,快往里头躲!”时熙压低声音,将王阿婆推向地窖更深处。 她自己则握紧砍刀,紧贴着窖壁,静心聆听着外面的动静。 头顶传来山贼跌跌撞撞着冲进灶房的动静,碗碟碎裂声、木柜被掀翻的各种声响混作一团。 “大当家!这水缸里泡着乌头!”一声山匪的汇报,刺破了混乱。 “找死!乌头有剧毒!”匪首的咆哮声由远及近,震得地窖簌簌落灰,“给老子把这鬼地方翻个底朝天!” 紧接着,头顶响起铲动柴草的声响,声音由小及大。 时熙屏息凝神,默默地将砍刀高高举起。 突然,一声暴喝响起:“当家的!柴堆底下有东西!” “快撬开!” 听闻这话,时熙握着砍刀的手抖了一抖。 随着“哗啦”一声,窖盖被蛮力掀开的瞬间,先是火光一闪倾泻而下,紧接着一个獐头鼠目的山贼率先将头探了进来。 时熙闪电般地挥刀就向他的咽喉处砍去。 “啊!”那人发出一声惨叫,顿时鲜血四溅,他的四肢在空中胡乱扑腾:“下面有人!快、快拉我上去!” “果然有猫腻!”匪首目眦欲裂,布满血丝的双眼瞪着地窖,“敢给老子下药?!架柴!把这地窖烧成灰!” 时熙浑身一僵,瞥向地窖深处。她绝不能让王阿婆葬身火海,她一咬牙,立即大喊:“好汉饶命!我这就出来!” “是个娘们?”山匪们有些诧异,却又有所期待得望着洞口。 几个毒发的山贼们脚步虚浮,却仍举着兵器围拢了过来。 时熙将砍刀悄悄别在腰后,带着剧烈的心跳爬出地窖。 窖外的火光映着她苍白的小脸,那双大眼睛里蓄着盈盈水光,倒显得楚楚动人。 “啧啧,铁脊山竟藏着这么标致的小娘子!”一个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的山贼凑过来。 听声音,就是那个尖嗓门。 时熙不动声色的环视一周,灶房现场有七个山贼,其中三个因中毒而脚步虚浮,有些站立不稳。 为首那人肩宽背厚,古铜色脸上纵横交错的刀疤显得狰狞可怖。想来他就是匪首。 一对七,硬拼完全没有一丁点获胜的把握,必死无疑。 时熙睫毛轻颤,立即开始胡编乱造 :“各位英雄好汉救命!我是被这家的猎户骗来这里的。他打折了我的腿,硬逼着我嫁给他。” 她佯装抽噎了一下,继续说道:“他们母子俩前几日去县城采买成亲物件,把我锁在这屋里……” “哦?”匪首眯起眼打量起时熙,刀疤随着冷笑扭曲,“那你想怎样?” “只要留我性命,我愿意跟着大王!”时熙扯嘴一笑,往匪首身前挪了半步,“瞧你们老大这威风凛凛的模样,可比那猎户强上百倍!” 匪首被时熙这番奉承哄得咧嘴大笑,露出一口黄牙,腥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小娘子倒是不一般,识趣!” “不过,这地窖还是得再搜搜!”匪首话题一转,大手一挥,几名山匪立即会意,畏畏缩缩地朝窖口探去。 时熙感觉自己的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腔,她担心王阿婆会被发现。 她瞥见所有山匪的注意力全在地窖方向,连那个尖嗓子的家伙都伸长脖子张望着。 就是现在! 她看准时机,拖着受伤的腿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朝敞开的门口冲去,她只想在他们反应过来前把危险引开。 第156章 尽数落网 快截住她!匪首的反应极快,他破锣般的嘶吼震得房梁微颤。 两个未中毒的山贼狞笑一声,刀斧出鞘时泛起的寒光映着他们充血的眼睛,就如同是嗅到血腥味的恶狼。 时熙拖着伤腿,跌跌撞撞冲进院子,此时晨光熹微,将整个小院满地的狼藉照得惨白。 院中横七竖八地躺着掀翻的桌椅、摔碎的满地陶碗碎片、甩得到处都是的残羹冷炙。还有两个中毒的山贼瘫倒在院中,嘴角还挂着乌紫的涎水。 时熙一眼便瞧见那只在洪水中逃过一劫的野兔,此时它已变成一张血淋淋的兔皮,被随意丢弃在院角。 她快速冲到院门前,拉开院门的瞬间,见有一只绣鞋孤零零地躺在那,鞋面的金线早已被血渍浸透。 时熙不及细想,冲进外面的冰雪世界当中,刹那间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粒灌进了她的领口。 天地已是白茫茫的一片,雪地间唯有一条拖拽的血痕蜿蜒向着院外的大树。 时熙抬头一看,惊吓得一时停住了脚步。 树桠间倒悬着一具赤裸的尸体,大片的惨白皮肤上布满青紫瘀痕,少女乌黑的长发如冰封的瀑布般垂向地面,整个躯体以一种诡异的僵硬感,在风中晃动。 时熙死死咬住嘴唇,心头的愤怒和悲痛无以复加,这些山匪毫无人性,竟制造出这样的人间惨案。 她低头不忍再看,闭眼的瞬间,昨夜女子的哭喊声、重物坠地的闷响、还有那逐渐微弱的求饶声,如毒蛇般缠上心头。 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时熙反手抽出腰间砍刀,刀刃在晨光中泛起冷冽的光,她不想退缩。 小贱人,看你往哪逃!一名山匪从正面扑来,暴喝着抡起短柄斧,寒刃挟着劲风直取时熙咽喉。 “牛二,别砍死了,抓活的!”见同伙招式凌厉,直取人性命,他身后的山匪急忙出声提醒道。 这声吼让牛二的手腕猛地一抖,原本必杀的狠招生生偏了半寸。 时熙抓住这电光火石的机会,侧身翻滚,砍刀一横,锋利的刀刃瞬间割开了对方的小腿。 “啊——”牛二惨叫着双膝跪地,跪倒在雪地里,浓稠的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 “给老子宰了她!”匪首举着横刀冲出院门,脸上的刀疤随着咆哮而扭曲着,显得感觉可怕。 时熙的目光扫过树上女子的惨状,胸中腾升起一股狠厉。她曾经即使面对困境,也从未起过杀心,可此刻她心中只有一念:今日就算死,也要撕下这帮畜生几块肉! 她攥紧刀柄,盯着逼近的山贼们,心中盘算着如何能最大程度的重创对方。 就在这时,山道中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马蹄声。风雪中,数十骑黑影疾驰而来,为首几人身着玄甲,手持角弓。 咻——咻——羽箭破空而来,离时熙最近的两个山贼瞬间爆开血花,直挺挺栽倒在雪地上。 匪首脸色骤变,慌忙挥舞着横刀,大喊道:“快撤!官兵来啦!” 残匪们连滚带爬,随着匪首往山上逃去。 在前的几个玄甲骑手齐齐翻身下马,为首的男子急急喊道:“林家妹子!你可还安好?” “王…王大哥!你们还活着?!”时熙又惊又喜,随后她又指着逃远的匪帮喊道,快追!这帮山匪无恶不作,残害无辜! 王雄转头瞪向身后皂衣衙卫,声如洪钟:“你们还不赶快去追!难道还想我们恭王府帮你们寮东县除匪!” 寮东县的衙役们应声如飞,朝着山匪逃窜的方向追去。 时熙刚想跟着衙役们剿匪而去,却被气喘吁吁的铁柱拦住:“萧娘子!我娘呢?” “在地窖!” 话音还未落,铁柱已经冲向木屋。 时熙解下身上的狼皮袄下的长衫,走到树下轻轻盖住少女僵硬的身躯。泪水混着雪水滑落脸颊:“他们...他们杀了人,还…” 王雄见状,急忙指挥侍卫们放下尸体。 望着地上这具梆硬的尸体,他长叹道:“ 想不到这寮东县的匪患竟如此严重!我们途径山下的鸣江村时,看到整个村子都被洗劫一空,死伤者众。” 呼啸的北风卷起雪粒,掠过在场各人的脸颊,似是为这人间惨剧呜咽。 “不好!屋里还有贼人!”时熙猛然想起院中还有两个昏迷的山匪,不知他们何时就会清醒。 她拖着瘸腿,一瘸一拐地往木屋奔去。 等众人追到院子时,只见铁柱正小心翼翼搀扶着王阿婆从灶房出来。老人白发凌乱,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劫后余生的泪光。 “阿婆!”时熙踉跄着扑过去,两人相拥而泣。王阿婆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搂着她后背,颤抖着呜咽道:“若不是萧娘子在此,老婆子早就死在山贼手里啦”。 院中,两个中毒昏迷的山贼依然不省人事地歪倒在地上。 “捆起来!”王雄一脚踢开横在地上的断刀,朝侍卫们喝道,“等会儿交给衙役,押到寮东县衙里好好审审,让这些畜生也好生享受享受!” “娘,外头风大雪急的,各位大人也都辛苦了,快到堂屋歇脚吧。”铁柱见自己老娘攥着时熙的手不肯松开,老人单薄的身子在寒风里直打颤,忙不迭开口劝道。 众人踩着满地狼藉进了堂屋,围坐在熏着炭火的堂前,时熙才从七嘴八舌的讲述中拼凑出原委。 原来三日前铁柱赶到县衙,守门衙役见他一身粗布皮袄,背着个背篓,压根没把这个普通猎户放在眼里。 心急如焚的铁柱在县衙门口来回踱步,终于忍不住在县衙前高声喧哗:“县尊,您不管鸿胪寺萧大人死活了吗? 这一嗓子正巧惊动了匆匆赶来的王雄,他们这些还活着的恭王府侍卫,分为几批,已经跑遍了沿线十几个县衙寻人。 向铁柱一打听,才知道萧琮之等人并未葬身匪祸,而是顺流漂到了寮东县鸣江村,只是现在只找到林家妹子,而萧大人音信全无。 县衙听闻恭王府来人,哪敢怠慢,当即点了十名衙役,跟着王雄顶风冒雪往铁脊山赶来。 众人正围着火盆叙话,忽听得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衙役顶着满头雪粒撞开堂屋门,单膝跪地禀道:“回禀大人!山贼余孽尽数落网,唯二贼子拒捕,已被当场格杀!” 话音未落,时熙猛地站起身来,情绪稍显激动。她眼中先是腾起仇恨的烈焰,转瞬又漫上一层水雾。 第157章 以血还血 “被抓捕的山匪现在何处?”时熙眼眶微微犯红,踉跄着扶住桌沿站稳身子。 “正在屋外候着,即刻便押往寮东县衙。”堂下的衙役垂手而立,恭敬作答。 时熙眼中虽说噙着泪,却闪动得冰冷的寒光。她沙哑着声音追问道:“那匪首可还活着?” “尚在人世,就跪在外头。” “我去看看!”时熙丢下一句话,便踉跄着走向院外,一不留神,衣袂扫落了桌上的茶盏。 王雄与铁柱对视一眼,两人皆是满脸惊愕,萧娘子这弱质女流,瘸着腿还要见匪首?莫不是被吓疯了? 王雄虽满心疑惑,仍快步跟了上去。 “王大哥,若我伤了这些山匪……”时熙突然驻足,回头望向身后的王雄,“县衙会不会问罪?” 此刻寒风掀起她凌乱的发丝,时熙的眼底闪过一丝隐约的狠绝。 王雄一愣,喉结动了动,他听得不明所以:“啊?妹子,你啥意思啊?县令他感谢妹子帮寮东县除害来不及呢!” 院外老槐树下,五名山匪被绳索反手捆成粽子般,跪伏在雪地上。他们身上血迹斑斑,伤口处结着冰碴,显然也是经历过了一番恶斗。 而那名无辜惨死的少女被一床草席裹身,亦是静静地躺在一旁,她也要被带往县衙,作为指证山匪罪行的证据。 时熙缓步走近匪首,对方虽狼狈,却依旧不知悔改、凶神恶煞地抬起头,扯动嘴角露出狞笑:“小娼妇,怎么舍不得老子,想跟老子做伴啊?” 沙哑的污言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时熙面无表情,她望着嚣张跋扈的匪首,脑中却反复浮现出少女的惨叫和倒挂的尸体。 她的心口像被滚烫的烙铁反复灼烧,难受异常。 “你害过多少人?”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从极远处传来。 “哈哈哈!像你这样的贱货,老子床上都死过十几个!”匪首癫狂大笑,脖颈青筋暴起。 “那你真的是应得的。”时熙轻声语毕,突然飞起一脚,踹向对方胸口,匪首未呼一声,仰面倒地。 她突然转身抽出王雄腰间的佩刀,寒光一闪,利刃精准的直接向匪首的胯间砍去。 “啊——”雪地里一声凄厉的哀嚎响彻云霄,震得槐树上的积雪噗噗落下。 匪首疼得在血泊中翻滚抽搐,鲜血流淌在白雪的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小娼妇!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哎呦……” “等你做了鬼,先过了地底下那些冤魂再说吧。”时熙甩刀抛向王雄,动作行云流水,随后转身离开。 此刻的王雄被惊得目瞪口呆,他正沉浸在自己也胯下一凉的恐惧中,面对时熙甩来的佩刀,他连续接了好几下,才慌忙接住震颤的刀身。 王雄快步跟上她前行的步伐,他默默擦了把额头的冷汗,暗自咂舌:这林家妹子看着娇弱,动起手来竟比爷们还狠!难怪是和那玉面罗刹萧少卿是一对,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太可怕了! 槐树下,数十衙役望着时熙远去的背影,这才敢交头接耳的私语起来。 “匪首伤成这样,这咋跟唐县令交代呢?”一个年轻衙役挠着脑袋,望着地上痛苦翻滚的匪首直发愁。 “你担心什么!”年长的衙役往掌心啐了口唾沫,握紧腰间刀柄,“恭王府的人,唐县令他敢放个屁?再说了,这些山贼哪个不是双手沾满人命,回去横竖也都是个死!” “你们几个赶紧把人带回县衙,早点回寮东,早点好交差! 一时间之后,大槐树下就只剩留下一堆纷乱的人、马痕迹,还有那滩被白雪渐渐覆盖的血迹…… 回到堂屋,王雄仍心有余悸,他硬着头皮开口问道:“林…林家妹子,你和萧大人到底咋流落到这铁脊山的?” 时熙垂眸沉思了一瞬,无论如何她也不能供出崔绩,不如就顺着说下去。 她轻咳一声:“那日我和萧大人被山匪逼上悬崖,一脚踏空就摔了下去。好在我们命大,没有摔死。后来我们又造了木筏,顺着河水漂到这儿,可惜又遇上洪峰打翻了船。” 她抬眼望向王雄,声音突然有些发涩,“我,多亏铁柱哥相救,可萧大人……他水性好,肯定还活着,只是不知被冲到哪处了。” 王雄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木桌晃了晃:“这山里的贼子也太猖獗了!” 他随后又压低声音,冷笑一声,“若是萧大人有何闪失,我们兄弟受罚事小,我看这儿县令的乌纱帽,都得跟着一起丢!” 堂屋里,众人围着火盆商议,最终决定大家都留守在铁脊山。即刻再传信唐县令,请他再调来些人手,分队搜查萧大人的踪迹。 可经过三日地毯式的搜索,各队的回报仍是音信全无,一无所获。 正当众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筹莫展之时,铁柱去鸣江村用山货交换粮食赶回来时,喘息间甩出个重磅消息:“李猎户家救了个溺水昏迷的汉子!还专门找过村里的郎中,讨过醒神的方子! 时熙蹭地站起身,心跳加速,牵动伤腿也浑然不觉。 王雄早一把抓起披风:“铁柱兄弟,去李猎户家,劳烦快带路!” 时熙的腿伤在恭王的威名下,已用上寮东最好的伤药,如今已经可以跛着腿远距离行走。 一行人穿过覆满冰碴的密林,李猎户家的林中木屋终于出现在眼前。 王铁柱扯开嗓子喊了好几声,门扉才吱呀开了条缝,半截鹿皮袄裹着的年轻女子探出头:“ 铁柱哥,你找我爹啊?我爹出去啦!” 当女子突然瞥见王铁柱身后站着的众人时,立即闭嘴不语,慌忙间又将门掩了半尺。 铁柱急忙出声问道:“红娘,你家是不是救了个山外人?” 女子的语气骤然警惕:“铁柱哥莫要胡说!我孤身在家,今日不便招待,等我爹回来你再来!”话音刚落,她便“砰”地一声阖上门板。 时熙与王雄对视一眼,皆是心领神会,这明显不正常啊。 王雄大手一挥,身后的衙役们立刻扑上前,刀柄砸得木门咚咚作响:“快开门!寮东县衙办案!再不开,别怪我们不客气!” 第158章 久别重逢 门板在撞击声中剧烈震颤着,隔了一会儿,红娘的声音带着哭腔从门缝里挤出来:“别砸了!我...我这就开!” 随着门栓一声滑落,少女眼眶通红地退到墙根,低垂着头,微微发颤的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 衙役们立即如潮水般的一哄而进,进入各个房间搜查起来。领头的班头瞪着缩成一团的红娘斥责道:“你磨蹭什么?叫这么久才开门!” “前几日才听说鸣江村遭了山贼,我一个弱女子独自在家,怎么敢随意给陌生人开门。”红娘依旧不敢抬头,发出的声音像风中的柳絮般飘忽不定。 “你……”班头正欲出言教训,那几个搜查的衙役陆续从厢房中走出:“班头,屋里都没人!” 红娘一直低垂着头,听到这句,她猛地抬眸,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我爹前些日子是捡回来个人,可他醒了就走了,就昨儿天刚走的!” 王雄此时才大步跨进门槛,目光如炬:“这位娘子,那人是男是女?多大年纪?长什么模样?” “是名男子,估摸着三四十岁模样,长得凶神恶煞,浑身脏兮兮的…”红娘攥紧衣襟,眼尾泛红,“我才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王雄挠着脑袋退到门口,冲外面的时熙摇摇头:“说是人走了,年纪长相都对不上。” “有这么巧的事?我们一来人就走了。”时熙嘀咕了一句,突然她灵光一闪,瞳孔骤缩,“王大哥,搜搜地窖!” 红娘脸色瞬间煞白,慌乱摆手:“我…我家没有地窖!” 同时熙站在一处的铁柱,眉头一皱:“红娘,你咋混说?你家的地窖还是我帮忙挖的!” 话音刚落,时熙一听便慌了神,她一把拉过铁柱,跛着脚,冲进屋内:“铁柱哥,地窖在哪里?” 里屋角落的木桌被掀翻,露出带着铁环扣的暗门。 铁柱纵身跃下,时熙紧随其后,腐木与霉味扑面而来。 地窖内光线昏暗,堆满腌菜坛子、旧竹筐等杂物,影影绰绰的什么都看不真切。 直到王雄举着火把跳下来,摇曳的火光,才终于照亮了竹筐后的隐藏的身影。 众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都冲上前甩开竹筐,萧琮之苍白的脸便出现在眼前。 他双眼紧闭,额角缠着渗血的布条,意识全无,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不可闻。 “阿之!”时熙惊呼一声,一个箭步扑跪向前,颤抖的手指抚上他冰凉的脸颊。 身后的王雄也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探过脉搏后长舒一口气:“还有脉搏!快来人!传令唐县令,把全县最好的大夫都给我叫来!” 地窖里顿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名衙役猫着腰跳下台阶,小心翼翼地将萧琮之平放在临时拆下的门板上。 时熙盯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脑中一片空白,只是默然地跟着抬着木板的队伍挪动着。 重见天光的刹那,寒风吹拂,整个脸庞的皮肤都泛起刺痛感,时熙抬手一擦,才惊觉指腹间都沾满了冰凉的泪痕。 她刚要跟上队伍,身后突然传来推搡和责骂声,班头揪着红娘的衣领,唾沫星子飞溅:“你胆敢欺骗官差,萧大人可是从你家地窖抬出来的,今日非把你锁进大牢!” 红娘挣扎着跌坐在地,鹿皮袄被扯得歪斜,她哭喊起来:“我哪知道他是什么大人!只是出于好心,不想让你们把人抓走罢了。” 她哽咽着指向萧琮之远去的方向,发丝凌乱地黏在通红的脸颊上,“要不是我家收留了萧…萧大人,他早冻死在河边了!” 王铁柱闻言也不忍心,王李两家都在这铁脊山打猎,彼此间也有些交情。 他急忙跨步挡在中间,诚心劝道:“官差大哥,消消气!红娘她一个小娘子,实在不懂这些。再说萧大人这些天也是靠着李家在照顾。” 时熙眼见铁柱此时心慌意乱,她也不愿让他为难,急忙朝着班头说道:“班头大哥,当务之急是救萧大人。其他的,等他醒了再说吧。” 班头见萧家女眷发话,立即便松开了手,对着红娘恶狠狠地说道:“算你走运!看在萧娘子的面上,这次就算了。” “萧…萧娘子?”红娘重复了一遍,她猛地抬头望向时熙,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愕,随后眼底翻涌出毫无掩饰的复杂神色。 因寮东县城路途遥远又多崎岖,颠簸之下恐加重伤势,时熙与王雄商议后,便决定将萧琮之暂时安置在铁柱家中。 最好的那间房里,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跳跃的火苗映在萧琮之泛紫的唇色上,却始终暖不透他冰冷的肌肤。 时熙日夜守在榻前,试过了她能想到的所有方法,可萧琮之依旧昏迷不醒。 众人围在房外,全都无计可施,只能一心期盼着县里的大夫能早日前来。 消息快马加鞭地传到寮东县衙,唐县令听闻后吓得连官帽都没来得及戴,便亲自带着全县最好的三名大夫策马狂奔,一日时间便赶到了铁脊山。 大夫开始搭脉,“萧大人这是旧伤未愈,溺水后又撞伤了头部,加之受了风寒……万幸还有生机!” 为首的大夫搭脉的手都在轻微颤抖,出来时唐县令便给他们下了死令,要是治不好萧大人,不光是他这个县令当到头了,他们这几个大夫也别想能活着。 如今探到这萧大人虽脉搏微弱,但仍有生机,几人偷偷对视了一眼,纷纷松了口气。 在权利与金钱的加持下,此后几日,上好的伤药、珍贵的药材、名贵的补药源源不断地被送到这铁脊山的偏僻小屋中。 四日后的子夜,药罐还在炭火上咕嘟作响,时熙像前几日一样歪在榻边打盹。 朦胧之间,指尖忽然传来细微的触感,像是羽毛拂过。她一激灵,立即抬起头,正对上萧琮之半睁的眼睛。 此时那双漆黑如墨的眸中却像蒙上了层水雾,柔情荡漾但又疲倦不堪:“这次终于见到你了。” 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却让时熙瞬间红了眼眶,豆大的泪水砸在被褥上:“我就知道,你才没那么容易死!” 第159章 魂牵梦绕 昏黄烛火下,时熙望着躺在床榻上的萧琮之,他神色憔悴、恍惚,瞳孔里也蒙着层浑浊的雾气。 此时却又固执而又脆弱地一直望着她,看得时熙喉头哽咽、颇感难受。 她慌忙拂去眼角的泪痕,接着站起身来,“我去叫大夫进来。” 可转身瞬间,腕间突然传来微弱的拉力。萧琮之虚弱地拉住她的手腕,却因气力不支,只是一瞬,他的手臂就垂了下来。 “以前... 是我错了...这次我…没有骗你,你别走。”他声音嘶哑、气息微弱,似乎每说一个字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时熙心里咯噔一下:这不会就是人们常说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 她停住步伐,回转身来,柔声宽慰道:“阿之,我不走,我只是去叫大夫进来。” 然而眼前的萧琮之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一般,他突然冷笑一声,眼底瞬间翻涌出滔天的恨意:“我誓要将他碎尸万段!你走!快走!” “阿之,你在说什么?”时熙试图握住他颤抖的手,却被他用力甩开,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声嘶力竭:“我身不洁,你离我远些!” 随后他又喃喃自语:“阿娘... 我们回青州... 回青州...” 最后一句话才让时熙彻底反应过来,他这压根就没清醒,说的这些都是胡话。 她急忙转身打开房门,大声喊道:“胡大夫,朱大夫,你们快来看看!” 守在隔壁屋的三位大夫一连几日都是和衣而卧,听到时熙的喊声,三人迅速翻身,抄起药箱就往这边疾奔而来。 屋内,萧琮之双目紧闭却不停呢喃,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浸透了里衣。 胡大夫按住他的手腕把脉,眉头越皱越紧:“不好,这是头伤导致的瘀血阻滞,现出现了神识不清。” 他迅速取出银针,烛火下银光一闪,精准刺入百会、风池几处大穴。 时熙退至墙边,看着大夫们面色凝重地忙前忙后,她心中亦是慌乱着急,却也无计可施。她几次想上前询问,又怕惊扰了诊治,只得离床远远地站着,不干扰大夫的诊治。 随后王雄也带人匆匆赶来,见屋内情形,他也是神色焦急地在屋内踱来踱去:“这可如何是好?” 随着银针入穴,病榻上的萧琮之渐渐安静下来,可苍白的脸色仍不见好转,冷汗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 胡大夫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同两位同僚低声商议起来:“我看还是再煎一剂补阳还五汤,活血化瘀。” 三人凑在一起私语片刻,才转身对着时熙和王雄说道:“两位不必过于忧心,萧大人虽伤势反复,但底子扎实,恢复得比预想的要快,我等预计不出几日,大人便能清醒。” 他犹豫了一下,又接着说道:“只是这旧伤叠新伤,而大人又心思深沉。日后即便痊愈,也得好生调养,切忌思虑过重。” 时熙与王雄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紧,默默应下医嘱。 三位大夫收拾药箱退下后,王雄一拍脑门恍然道:“哎呀,萧大人过几日能醒了,我得赶紧回禀王爷。妹子,大人就劳烦你照看了。” 脚步声渐去,又恢复了寂静。转瞬之间,屋内又只剩下她与萧琮之两人。 时熙守在床边,目光盯着萧琮之苍白的脸,他此刻虽已沉沉睡去,但呼吸依然显得急促。而她能为他做得,也只是伸手替他擦去额角渗出的冷汗。 在这万籁寂静的深夜里,烛火明明灭灭,将两人的影子不断地投在斑驳的墙上。 时熙脑中又浮现出萧琮之方才的呓语:“他如此执着,到底是要杀了谁?不是还不知道杀害他父母的凶手吗?他又说他不洁……唉,我也不干净啊,算起来我都有一个多月没洗澡啦!” 想到这儿,时熙忙抬起自己的手臂,低头嗅了嗅,混杂着草药味与血腥味的气息钻入鼻腔,她旋即被自己逗笑了:“嘿嘿,确实是身有不洁。找个机会,我真得痛痛快快洗个澡。” 确认四下无人,她偷偷地覆上萧琮之的手,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掌心留有练武的老茧。 “阿之…”她将脸埋在床沿,轻声说道:“你快些好起来吧,我愿意把我的运气分你一些,换你平安。” 第二日的清晨,趴在床沿的时熙是被王雄的一声呼喊声惊醒的。 她从床榻抬起头,转身看向门口,只见王雄端着一碗米粥立于门口,他神色惊喜,眼眶泛红,然而他的目光却越过自己,直直望向她的身后。 “萧大人,您可算醒了!我...我去叫大夫。”话音未落,他人已旋风般冲出门去,不见了踪影。 时熙心跳突然加快,她立马回头,就见萧琮之倚在床头,神色清明,他的目光柔和地望向自己,转而又一笑,“这次倒是真人了。” 随后他轻轻晃了晃两人紧紧交握的手。 时熙突然觉得耳尖有些发烫,正不知所措之时,唐县令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下官唐盛安罪该万死!下官这几日是餐饭不思,愿以己身代萧大人受苦......” 她这才如蒙大赦,借着这阵喧闹快速抽回手,几乎是逃似的退到了屋外。 灶房腾起的炊烟裹着米香漫出院门,王阿婆正立于门前踮脚张望,见时熙跨出门槛,立即挥手招呼道:“萧娘子!快来喝碗热粥!” 自从唐县令来了之后,大家的伙食倒是显着的好了起来,平时吃不到的白米、蔬果如今倒是源源不断地运上山来。 陶碗里白粥冒着袅袅热气,几粒红枣浮在表面。时熙捧着碗沿轻啜一口,暖意顺着喉咙直抵胃里,连指尖都跟着回暖。 身旁的王阿婆也乐得喜笑颜开,忙往她碗里添了块蒸得软糯的红薯:“老天爷开眼呐!萧大人总算是醒了,娘子这些日子的苦总算是没白受!” 接着她又刻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往时熙身边凑,“说起来,李家那闺女日日都来,说是想探望萧大人,只是王大人一直不让外人进院子。” “红娘她天天都来?”时熙心下一沉,想起当日她的举动,不知这姑娘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阿婆,我知道了。那等萧大人病情稳定些,我跟他说说,毕竟李家也算对他有恩,总该当面谢过。” 第160章 坦诚相见 一碗粥的时间后,萧琮之的房门被推开。 唐县令弓着背倒退着出来,只见他满脸堆笑,招呼左右,踩着小厮的背翻身上马,顺着山道向山下奔去。 正当时熙在揣测这家伙是不是得了什么好处,笑得如此开心时,王雄踱出房门,招呼道:“妹子,萧大人唤你呢。” “哦,来啦。” 她攥着裙摆刚跨过门槛,倚在软枕上的萧琮之望见她来了,随即粲然一笑。 晨光透过窗棂泼在他苍白的脸上,一笑满屋生春。 看到他神采奕奕,时熙却突然想到:往日共患难的阿之,此刻又变回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少卿大人,如今一切好像都开始步入正轨,我此后行事得谨慎些。 “萧大人,唤我何事?”时熙脱口而出。 萧琮之睫毛颤了颤,笑意瞬间凝霜,他阴着脸,懒懒地说道:“我饿了。” “有米粥,我去拿。”时熙转身就往灶房走去。 当她将陶碗递到萧琮之面前的时候,他垂着眼帘,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算了,拿下去吧,我手没劲,端不动碗。” 听他这么说话,时熙使劲咬住嘴唇才没让笑声漏出来,望着他那张绷得死紧的侧脸,她心中默默想道:“萧大人为人果真是非常别扭。” “那我服侍萧大人用餐。”她只得顺着他的意思说下去,随即舀起一勺还冒着热气的米粥。 绵软的清粥送到嘴边的时候,望着时熙关切的神色,萧琮之的表情才缓和了不少。 当一碗粥饮毕,萧琮之突然说道:“再过五日,我得启程赶往青州。你...你可随意去留...” 这话一说出口,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莫名地悬了起来,既想马上听到她的回答,又担心对方的说辞不是自己想听的。 时熙捧着陶碗的手指微微发白,拇指无意识地沿着碗沿不断磨蹭,她此时也是犹豫不决:她何尝不想跟着去青州,可是若选择跟着他一道出行,岂不是认定了侍妾这个身份?!虽然他曾舍命相救,可是从头到尾,他从未说过一句确认他们之间关系的话。她纵使再喜欢,也绝不接受将来与旁人共侍一夫。 “我不想背着侍妾这个名头,你写张休书给我吧?”时熙突然抬头,端端说出这么一句话。 萧琮之猛地呼吸一顿,吸入的空气郁积在胸口,久久地旋绕期间,不能释放。 才刚出丛林的生死劫,她竟急着与自己划清界限?!他本决意放她离开,只求她能平安活着,可如今真切地听到她说出口,萧琮之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利刃直直刺入。 他闭目捂住胸口,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喉咙:“王雄!” 门外立即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雄跨进门的瞬间,他便感觉像是进了冰窖。 屋内弥漫着凝滞的寂静,时熙垂手立在床柱旁,侧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再看萧琮之,面若冰霜,眉头微皱,看来是两人在闹不愉快,他可得小心应对,免得触了萧大人的霉头。 他小心翼翼地赔着笑问道:“萧大人,有何事吩咐?” “去取纸笔过来。”萧琮之的声音冷得像院外树枝上挂着的冰棱。 “是。” 恍惚间,萧琮之想起那夜月下一吻,可此刻那人虽站在三步之外,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屋内的两人一时之间都沉默无言,唯有笔端落在宣纸上的沙沙声,墨迹晕开的纹路像两人之间蜿蜒的裂痕。 “无有子息,难承宗嗣。自今以后,遣归本家。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时熙接过那张薄如蝉翼的宣纸,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各不相干!这就各不相干啦! 她突然有些气结,阴阳怪气地回了一句:“那我就在此再叨扰萧大人几日,五日后我们就分道扬镳,各不相干。” 萧琮之搁笔的动作顿了顿,“我派王雄护送你去青州,崔绩...也在那。” 这话像根刺扎进心口,时熙只觉浑身血液上涌。本来就一肚子气没处发,这下她更觉得忍无可忍,她像是放鞭炮般得一顿输出:“既然是各不相干,萧大人何必假惺惺安排。还有提崔绩干什么,萧大人是觉得我不跟着你,就得再找一个男人依附吗?!” 萧琮之喉结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时熙眼中的怒意堵了回去,只留下良久的沉默在屋内肆意蔓延。 “我并非此意。”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此去青州局势凶险,我怕我不能护你周全。” 时熙一愣,为何他总是这样。为她,他肯豁出性命,日常细心呵护,为何却吝于一句承诺?! 她心中一横,有些事总得有人先跨出一步,她一点都不介意自己做这个先行之人。 “你喜欢我吗?”时熙直截了当地问道,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她毫无畏惧地望向萧琮之,却发现他竟然僵在一旁,瞳孔放大,喉结上下滚动,却说不出一个字,唯有被褥上的指尖在在微微颤抖。 “是还是不是?”时熙向前半步,继续步步紧逼,她的感情不想拖泥带水,现代青年,应该拿得起放得下。 “是...”萧琮之的声音细若蚊蝇。他终于抬起头,目光却不敢与她对视,只是慌乱地看向一旁。 得到肯定的答复,时熙心中狂喜,嘴角不受控地扬起。 “我也喜欢你!”她坚定地说道,随后坐到床边,伸出手握住他颤抖的双手,“我同你一起去青州吧,风险,我同你共担!” 萧琮之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却反手将时熙的手握得更紧。他望着眼前坚定的女子,犹豫和不安都在她掌心的温度中悄然融化。 可一瞬之后,往事浮现,他眼中刚扬起的光芒转瞬而逝,“我声名狼藉,前途未明,怕是......” 原来他一直以来忧虑的都是这些,时熙莫名觉得眼前之人有些可爱,心中泛起一股暖意。 “我无怨无悔!”她轻语一声,身子朝前一探,闭眼以吻将他最后还未说出口的话封印在呼吸缠绕间。 第161章 柔情蜜意 双唇相触的瞬间,时熙察觉到近在咫尺的身躯先是愣了一下,可不过瞬息,他的温柔便化作春水漫过堤岸,滚烫的掌心已带着燎原之势抚上了她的腰间。 这时,“砰”的一声,房门被大力推开,王雄手里拿着一沓宣纸闯了进来:“萧大人,小的又多拿了些......”话音在他触及眼前景象时,戛然而止。 时熙急忙推开还在纠缠不休的萧琮之,转过身子,慌乱地站了起来。 “啊,小的还有东西忘了拿......”房门即刻又被重重地掩上了。 刚跨出房门的王雄摸了一把额上的冷汗,这屋内的局势变换的实在太快了,顷刻之间,就从冰窖换成了暖春。这可为难了他这个当差的人,看来这屋以后要尽量少去,免得搞不清局势,殃及自身。 “我...我也先出去了。”时熙脸色通红,她端起陶碗,丧失了方才所有的勇气,尴尬地只想快速逃离此处。 萧琮之突然牵住她的手,带着戏谑的笑意地问道:“那这封休书你还要吗?” “我当然要!”时熙忙转身拿起落在床边的休书,“倘若你以后三妻四妾,身边有了别人,这份休书就即刻生效。” 可话音刚落,她已被拉进带着药香的怀抱,萧琮之温热的呼吸扫过耳畔,声音低沉得如同能溺死人的深潭:“绝不会有这么一天。” 时熙仰头望去,见他眼底满满的眷眷情意,她溢出的笑意便如融雪后的溪流,从心口漫到眼角。 “陪着我出门走走,我实在躺得太久了。”萧琮之的手指扣住她的,掌心的老茧蹭得人有些发痒。 “好嘞。”时熙忙取过唐县令送来的的狐裘披风,披到他的肩头。两人相互搀扶着,走出了房门。 院外的雪林,苍松擎玉,千山缟素,两人踏雪而行。虽说朔风卷絮,枝垂冰箸,但两人依偎呢喃,皆是心有暖春,身披狐裘,不觉天寒。 “阿之,这铁脊山多有山匪横行,我看这唐县令也有意攀附于你,你能让他出兵剿匪吗?”已经被萧琮之裹在狐裘之下的时熙,抬起脑袋,望着他。 “为何要这么做?”萧琮之垂眸望着她睫毛上沾着雪花,语调漫不经心。 “为何?”时熙却突然撑起身子,亮晶晶的眼睛里像燃着簇火苗:“这里的山民苦匪久矣,铁柱的阿爹也是死于山匪之手。这次若不是他下山搬来救兵,我也活不到现在。于私于公,都应该由县衙出面剿匪,护一方百姓的平安。” 萧琮之凝视着她眼底跳动的星火,这天道不公的事太多,护百姓的平安又何止只是剿匪一事,但此刻怀中的女子,却让他甘愿为任何事妥协。 他颔首微颌:“我应承你。不过,我素不做蚀本之事。”他勾起她的下巴,在她耳畔轻笑,“你将以何物为报?” “啊,求你办点事,你还要收费啊?”时熙长叹一声:“可我身无分文,那就只能以身相许了。” 原本只是想逗弄她几句的萧琮之,哪知对方行事如此大胆,语出惊人。 他喉间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呛咳,率先败下阵来,耳尖瞬间漫上绯色,连脖颈都泛起薄红:“邳州的女子行事都如此大胆吗?” 两人踩着积雪嬉笑前行,刚走回小院门口,便见到红娘鬼鬼祟祟地躲在墙角,正踮脚往院里张望。 时熙转头悄声同萧琮之说道:“这位就是救你性命的李家娘子,你昏迷时全靠她照料。” 她故意凑近他耳畔,打趣道:“可别是萧大人昏迷时说了什么胡话,引得人家日日来寻?” 萧琮之低头望着她眼底狡黠,抬手拂去她肩头落雪,正色道:“绝无此事,我心中唯有你。” 听见他认真的语气,时熙的尾音都染上了几分笑意:“那你应该以财物好好酬谢李家的救命之恩。” 红娘听得身后的动静,立即转过身来,雪光映得她脸色煞白,却掩不住她眼底迸发的惊艳。只是一眼,便是万年。 那身形修长挺拔的男子披着雪白狐裘立在院外,及腰乌发用白玉冠松松束起,几缕碎发被风吹散,拂过他冷玉般的面颊,衬得眉眼如画,恍若这雪中生出的谪仙。 这就是她日日挂念之人,她生平从未见过如此貌美的郎君,当他还未清醒之时,她便已经沉溺于其中,想不到醒着他竟然竟比睡梦中还要夺目。 “萧大人,我是红娘啊!您昏睡时,是我日日守着......”红娘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攥着裙摆奔上前来,眼中立即泛起了水光。 时熙从狐裘温暖的怀抱里钻出来,她对着红娘温和浅笑:“红娘姐,你们聊,我先回屋备些热茶。”她转身时,还不忘朝萧琮之眨了眨眼。 当时熙刚走到灶房门口,便忍不住回头偷瞄了两眼。寒风卷起雪沫,模糊了远处两人交谈的身影。 无端地,时熙心底竟生出了几分自卑,她一声叹息:“我算是明白了,这相貌好看的人哪怕他昏迷不醒,不说话不睁眼,也能勾人心魄。老天,我为什么就不能生得像月凌那般倾城之色啊!” 陶釜里的水才冒起细泡,身后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萧琮之伸手接过她手中的木柴,指尖擦过她冰凉的手背,将柴火稳稳塞进灶膛。 “这么快就回来了?红娘跟你说了什么?”时熙盯着跳动的火焰,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没什么。”萧琮之倚着灶台,突然凑近她耳畔,“我突然想尝尝,你亲手做的菜。” 时熙翻了个白眼,嘴上却憋不住笑意:“你找虐啊!” …… 第四日的一大早,山中的小院中突然热闹了起来。 唐县令派人送来的雕花马车,御寒的狐裘、貂帽、锦缎被褥,堆得像座小山,将小院塞得满满当当。 分成几队搜寻萧大人下落的侍卫也都陆续从各地赶到了铁脊山中的小院。二十余人从成邑出发,如今就剩得不到十人。 时熙心中泛起一阵酸涩,这世界,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残酷。 她正蹲在马车旁清点出行的物资时,一位裹着灰扑扑兽皮的中年汉子撞开院门,跌跌撞撞得闯了进来:“王阿婆,铁柱,你有没有见到我闺女红娘啊,她昨晚出门后,就再没回来过。” 第162章 龃龉不合 “红娘失踪了?李大叔,快进来说!”站在院中的时熙忙把焦急万分的李猎户迎了进来。 这李猎户年纪不算大,也就四十岁出头,却生得风霜满面、两鬓苍苍,经年穿着的破旧皮袄打着层层补丁,袖口也磨得发亮。 反观红娘虽不算富贵装扮,倒也是穿戴整齐,鬓边还插着一支足两重的银簪,一点儿也不比县城里的娘子差。 看得出来,寒酸的父亲是把将所有心血和财物都给了自己的掌上明珠。 王阿婆和铁柱闻声也从房内走了进来。铁柱上前一步搀住摇摇欲坠的李猎户:“李叔,您别慌,这是咋的啦?红娘怎么就不见了?” “我这闺女近来不知咋回事,成日地往外跑,也不知是去干啥,问她也不肯说。回家后就时时发呆傻笑,昨日申时就自个儿出了门,可天黑都未回家。我今日一早找遍了所有地方,都寻不见她。” “铁柱啊!”李猎户布满裂口的手掌死死攥着铁柱的手腕,声泪俱下:“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闺女啊!这人都丢了一晚上了,是不是没活路了,我可咋活啊!” 旁边的时熙对李猎户的舐犊之情也心有戚然,突然她心中咯噔一下:昨日下午,萧琮之说想活动筋骨,也是申时左右独自出的门。怎么这么巧,难道这事跟他有关。 她不动声色地借口去倒热水,离开了小院,径直走进了萧琮之的房间。 他的房门虚掩着,墨香混着松烟从门缝渗出。此刻的萧琮之正垂眸盯着书案,狼毫笔尖悬在半空,他对外面的吵闹声充耳不闻,只是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 察觉到时熙进来,他立即搁下笔,站起身来,笑着向她迎去。 时熙的脸色不太好看,她直截了当地问道:“昨日申时你外出时,是否遇见过红娘?她也是申时外出后就不见了,现在生死未卜。” 萧琮之伸手抚上她冻得有些发红的脸颊,语气中染上几分责备:“怎么冷成这样?在外为何不多穿一些?”说着便取下挂在架上的狐裘,轻柔地披在她的肩头。 “昨日你到底有没有见过红娘?有还是没有?”时熙仰起脸,澄澈的目光直直地望向他的眼睛。 萧琮之望着她抿成直线的唇,忽觉心头一动。他下意识以为她是在意自己是否单独去见别的女子,从而拈酸吃醋,他急忙辩解道:“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何苦为她置气?” “不相干?对你来说是不相干,可对于李叔来说,却是他的无价之宝!你们昨日是相约见面了?” “你别胡思乱想。”萧琮之想到昨日那女子纠缠不休的模样,眉间掠过一丝不耐,“她...她行事莽撞,我不过是施以小惩。” “施以小惩?你把她怎么样了,她现在人在哪?”时熙的声音陡然拔高,她万万没想到最后竟是这样的情况。 萧琮之望着她骤然失色的脸庞,有些心底发虚,他紧握住她的手:“在那漏斗坑中,若你担心,我即刻命王雄去寻人!” 时熙只感觉自己脑子嗡的一声,寒意顺着她的脊柱窜上头顶。 那漏斗坑,是他们第一次外出散步时发现的,三尺见方的坑口,越往下越是开阔幽深,看起来就像一个漏斗的形状。 时熙当时还笑称,若是她不小心掉进去了,那就成了真正的瓮中之鳖,因为靠个人的力量根本就爬不出来。 若红娘真的是在坑底,这过了整整一夜,怕是已经凶多吉少。 时熙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她猛地甩开萧琮之的手,怔怔地望着他,“这会死人的,你不知道吗?” “我并未推她,是她自己掉进去的。”萧琮之试图解释,却被她悲愤的质问淹没。 “她倾心于你,你若是不中意,明确地拒绝就行,为什么非要取人性命!” 时熙狠狠地扯下肩头的狐裘,“你从来都是如此,对所有的生命都如此漠视!在那山村相见的第一眼,你不是也想杀了我吗?她若是真死了,我......” 时熙的话戛然而止,转身冲向小院之中。 萧琮之僵立在原地,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没入风雪。他没料到这事值得她发这么大的脾气,而她也早就知道了自己就是当初那个人。她既然原谅了自己曾想取她性命,可对旁人之举又为何在她眼中成了不可饶恕的罪孽。 时熙奔至院中,强压住自己狂乱的心跳,她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心绪后,扬声对着院中的诸人说道:“萧大人刚说昨日出外时,远远地见过一个人影,瞧着像红娘姐。我知道大概方位,这就带你们去寻。” 李猎户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膝盖一弯就要下跪告谢,还好被一旁的铁柱一把架住。 时熙心中有愧,根本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目光游移着催促道:“那,那我们走吧。” 几人在时熙的带领下,朝着漏斗坑方向奔去。 李猎户边跑边喊女儿的名字,沙哑的呼唤在山谷间回荡,却只换来空荡荡的回响。 他每喊一声,时熙就感觉自己的良心被尖刀刺一下。她满心的愧疚与煎熬,因为私心,她不能告知对方实情,也不能立即指出红娘的下落。 刚走到漏斗坑附近,王雄带着几名侍卫匆匆赶来,他肩上扛着绳索,“萧大人让我们过来帮忙寻找红娘,哦,大人说前面有个深坑,很容易掉人下去。” 话音刚落,时熙便已趴到坑边,探进半个身子向坑里张望,可漆黑的坑内什么都看不真切,她颤声喊道:“红娘姐!你在吗?”回应她的只有坑内响起的回声。 “我下去看看!”时熙内心惶恐,她担心红娘遭遇了不测。 王雄一把拦住她:“妹子,王大哥还在这呢,哪轮的到你!” 王雄麻利地在腰间系好绳索,另几个侍卫拽着,慢慢往坑底滑去。 众人围在坑边,大气都不敢出,耳朵紧贴着坑壁,生怕漏过一点声响。 时熙度秒如年,直到一声惊喜的喊叫从坑底传来:“红娘!你醒醒!找到啦,红娘在这,她冻僵啦,还有气!” 第163章 生怨反悔 红娘被抬出漏斗坑时,她苍白如纸的面容上凝着霜花,蜷缩着冻僵的身体,早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李猎户扑过去,抱住女儿嗷嗷痛哭,显得六神无主、肝肠寸断。 时熙一时也呆立在原地,她此刻心中亦是万般滋味,只默默掉泪。 铁柱上前一步,他的喊声才惊醒了众人:“李叔,快把红娘送回去屋子暖和暖和。” 当赶到李猎户家时,因随行众人中只有她一人为女子,时熙自然主动留下来帮忙。 她在屋内生起几个火盆,又赶紧换掉红娘结着冰碴的外衫,用皮袄将她裹了个严实。 望着昏迷不醒的红娘,时熙第一次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怀疑。她对他有怜悯,有共情,她叹他身世凄惨,为世所不容,却又独自顽强求生,可没想到那些污浊的过往,早已将他训成了一头同样轻贱他人生命的恶狼。 不多时,胡大夫提着药箱也赶了过来,“萧大人令我来为红娘诊治,大人特意吩咐,不论一切代价都要治好娘子。” 李猎户感激得涕泪纵横,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对着王家的方向又跪又拜,“萧大人菩萨心肠!救了我们李家一家子人的性命啊!” 胡大夫开了温阳散寒的药方,又嘱咐时熙将炒热的盐装入布袋,在红娘的身上熨烫几遍,通过温热之力驱散寒邪。 两人忙到傍晚,红娘依然还未苏醒。 时熙守在床边,她心下了然,情深缘浅,道不同谋,终难相守,不如就此为止。 申时,屋外的细雪又落了起来。 王雄带着蓑衣和斗笠折返回李家:“妹子!萧大人遣我来接你回去啦。明日还要启程去青州,不好耽误了行程。这里就留胡大夫好好照料红娘吧。” 时熙将药碗搁在床头,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泛红的眼眶:“王大哥,麻烦你回去告知萧大人,我已决定不去青州了。愿你们一路顺遂。” 王雄惊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今日早间两人好得还同尝一碗米粥,怎么就一日光景,这两人就恩断义绝,形同陌路了。难道事情同这红娘落坑有关? 他也来不及细想,见时熙言语决绝,只能先急忙赶回王家,将事情禀告给萧琮之。 萧琮之整日都呆坐在屋内,心慌意乱,再也无心他事。他从来都是杀伐果决之人,可今日连该不该前去见她,他都犹豫再三,不敢成行。唯有前几日她说得“无怨无悔”四字,犹在他耳旁不断回响。 当王雄说出她决意不再同他共赴青州之时,萧琮之一时急火攻心,喷出一口污血。 他踉跄扶住桌案,抹了抹嘴角的鲜血,内心瞬间就被生生扯碎:她这就已生怨反悔了,这女人的话,他怎么就当了真!从来都是他谋划人心,可如今她轻飘飘的几句话,轻易就让他在地狱与极乐之间轮回往返。 “萧大人,您别动气!” 王雄慌忙要去唤大夫,却被萧琮之抬手制止。他捂住胸口翻涌的血气,倚靠在桌案前喘息了片刻。 他如今是断不能容她远遁而去,萧琮之闭目深思片刻:她此时所珍惜的人是这王家的母子,她所求的是那日谈到的剿匪。山匪和这对母子…… 萧琮之立即端坐到案前,抓起案上的狼毫,笔尖在素笺上疾驰如飞,墨汁力浸宣纸。 稍后,他将写好的书信递于王雄,“派人将这封书信连夜送至唐县令府上,务必赶在明日日出之前送达。迟一刻,提头来见!” 他转身又扯下狐裘,“明日一早你便去李家,说我旧疾复发,不能成行,行程只能再拖上一日。” 王雄虽不解其意,仍领命而退。 第二日卯时三刻,王雄肩扛着装满炭火的竹筐,怀里揣着锦缎、山参,大步跨进李家。 一进门,他一眼就瞧见时熙半跪在泥炉前,正神情恍惚得盯着药罐里翻涌的褐色药汁。 红娘昏迷了整晚,直至今日晨起时才有了几分苏醒的迹象,时熙自然是心中欣喜,也早早得起床熬药,只盼她能早日康复。 王雄倒是不负萧琮之所托,他在时熙面前一顿绘声绘色地描述:“妹子,大人听说你不肯去青州,当场就呕了血,整个人直挺挺地栽倒在地。若不是朱大夫连夜施救,怕是……哎,我们今日也无法启程,只能再延迟一日。大人病中还嘱咐将这些物品赠与李家,说他已有心赎罪。你们这到底是啥回事啊?” 时熙握着药勺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她听闻萧琮之吐血,意识顿时有些动摇,可又转念一想,哪有人会听一句话就能吐血的,定是诓骗之语。 她板着脸,盯着药罐里翻涌的气泡,故作冷淡地说道:“那就请王大哥和朱大夫好好照料萧大人。红娘还未苏醒,我理当在此多加照顾,直至红娘有所好转。” 这些话再次传到萧琮之地耳中,自然又是引起他的一番血气翻涌。 午时,红娘终于苏醒,她只是木然望着斑驳的屋顶,任时熙将温热的米粥递到唇边,却始终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胡大夫搭脉良久,捋着胡须叹道:“红娘身体已经无碍,只是受了很大地惊吓,还得好生养着一段时间。” 日影潜移,转瞬间又至夜深人澜之际,想到萧琮之明日一早便会启程离开,时熙心底亦有万般不舍,可如今想来,两人终难相伴,她只愿此后天涯,各自安好。 一夜都辗转难眠,直至晨曦微露之时,时熙才得以浅眠。 可不到一刻,她便被一阵喧闹声惊醒。 房门 “砰” 地一声被撞开,王雄浑身浴血冲了进来,横刀上还滴着暗红的血珠:“妹子,不好啦,萧大人被山贼所伤,怕是不行了。” 时熙原本和衣靠在床头,听闻此噩耗,她急忙弹跳而起,床头的药碗“当啷”坠地,瓷片飞溅各处,而她只觉天旋地转。 “何时的事?他人现在何处?” “现就在王家!求妹子去见一面!” 第164章 言归于好 时熙跨出李家门坎的刹那,就感到有些后悔,他身边有好几名精锐的侍卫,怎么可能就只独独伤了主将,难不成这些都是谎言,只是为了诓骗她回去? 可王大哥横刀上的血迹,以及说话时的颤音,又让她觉得他不像是在故意说谎。 时熙攥紧狼皮袄,脚步匆忙地往王家赶去,一路上她内心倒是隐隐期盼着这事,若是假的最好。 此时的王家院落寂静得瘆人,唯有两个侍卫垂头站在院外值守,没有看到有山匪的踪迹。 揣着忐忑之心,时熙走到了院中,王阿婆一见到时熙,就“嗷”的一声,扑上前来抱住她,悲切大哭道:“是老婆子对不住娘子啊,我本早是该死之人了!如今却连累了萧大人……” 铁柱上前捶了捶自己的脑袋,懊恼地说道:“都怨我,是我睡沉了,才没能护住老娘!萧大人他…他为了救我娘,挨了山贼一刀,此刻还下不了床。我恨我自己太没用!” 时熙只觉得心中发紧,原来他真的受了伤,根本不是诓她的假话! 她转身就朝他的房间奔去,哪知在门口却被朱大夫拦了下来:“萧大人受伤严重,此刻刚睡下,娘子还是晚些时候再进去探望吧。” “朱大夫,萧大人的伤怎么样了?”时熙一心只想知道他好不好,有没有性命危险。 朱大夫却冷哼一声,也不回话,转身就离开了。 时熙一时有些发愣,这朱大夫怎么突然之间变得阴阳怪气。她往房间的方向探了探头,房门紧闭,什么都看不到,时熙也只得遵医嘱,默默退到一旁。 她心中急切却不得入门,只得拉过身旁的王雄,询问起事情的缘由。 王雄一顿叭叭,时熙才搞清楚大致情况,原来是那匪首刚到了寮东县城便死了,押解队伍途中又遭遇了一点小意外,几个山匪便趁乱逃了出来。几人一合计,这大当家死得憋屈,理应先为大当家报仇雪耻。 这仇自然算不到官府头上,可对付一个女人倒是件很容易的事。他们便连夜上了这铁脊山,哪知刚溜到院中,就遇上了早早起床,准备做朝食得王阿婆。 阿婆吓得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就跌倒在地。而彻夜未眠的萧琮之听到响动,立即跃出房门,便见到有人提刀向王阿婆砍去。 讲到这,王雄特意停了下来,他抬眼偷偷观察起时熙的反应。 时熙一时不解这个眼神的意义,只是催促道:“王大哥,然后呢?你倒是快说啊!” “然后……自从知道妹子你不去青州后,萧大人这两日就跟丢了魂似的。哎,他定是怕阿婆出事惹你伤心,硬生生用身子挡在老人家面前……” “以身挡刀?我的意思不是让他不顾自身安危,而是……他伤的严重吗?” “萧大人这身子就没有见好的时候,一直是新伤叠着旧伤,如今又添了心病。这两天都是我在照料大人,这些事我也看得明白。实不相瞒,从前我也觉得大人冷硬,可这次……” 时熙眉头一皱,心中腹议道:怎么她才离开两日,身边的人就全都转向萧琮之了?! 此时房内传来气若游丝的呼唤:“王雄,拿水来……” “萧大人,我来啦!“王雄应了一声,绕过怔在原地的时熙,大步跨进房门。 时熙立在原地,她一咬牙,还是紧跟着追了上去。 踏进房间,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浓浓的刺鼻药味,熏得她直皱鼻。 萧琮之盖着锦被斜靠在床头,他状态虚弱,眼下的乌青和脸颊的苍白互相辉映着,让他看起来像是一碰便碎的精美瓷器。 此刻他伸手接过王雄端上的茶盏,瞥见时熙的刹那,青瓷盏 “当啷” 坠在锦被之上,褐色的茶水即刻在月白色缎面上洇开来。 “小人去拿床干爽的被子。”王雄见状,急忙起身退下,走时丢个不知含义的眼神给时熙。 木门吱呀合拢的声响后,屋内一时之间便陷入了死寂。 萧琮之的表情看起来柔弱又无助,他也不言语,只是抬眼怔怔得望着她。 只是这一眼,时熙便觉心口一软,万千怨怼已化作绕指柔。她低头避开他的视线,拾起案上的锦帕,低头上前,跪坐在榻边擦拭起锦被上的水渍。 “恭王来了指令,我无法再耽搁,明日就得启程。咳咳……“萧琮之虚弱的声音夹杂着时时的咳嗽。 “可你的伤还这么重,怎么能长途跋涉?” “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少卿,怎敢违抗王命。我的伤不碍事,况且路上还有王雄照顾。” “王大哥,他连自己都没照顾好,哪还能照顾别人?”时熙别开脸,咬了咬下唇,低声说道:“谢谢你救了王阿婆,可下次救人前得先保证自己的安全,哪能以身挡刀?!” 时熙话一出口,萧琮之苍白的唇角瞬间勾起了一抹几不可察的得逞笑意。藏在虚弱的表象下的,都是他刻意的部署。 时熙为人吃软不吃硬,而他刚好善于此道,她一说话,他便知道他这次又赢回了她。 “我哪是以身挡刀……”萧琮之低笑出声,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他闭目缓了片刻之后才又说道:“这王雄倒像是街头的说书先生,我只是回击山贼时,并未做到一击毙命,才让他有了可乘之机。” 说罢,他微颤的手扣住时熙的双手,喉结艰难滚动,眼底瞬间泛起水雾:“那日因红娘她纠缠不休,我一时动怒才……我一直受人欺侮,所以厌恶有旁人碰我。” 萧琮之突然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锦袍下的心跳急促如擂鼓:“我应承你,以后绝不会再如此行事!诗袭,你不要离开我,同我一道去青州吧。” 时熙抬眼看着他卑微祈求的神色,双手感受着他激烈的心跳,恍惚间好似看见少年的他瑟缩在黑暗中的模样。 如今红娘总算保住了性命,而他也舍身救了王阿婆,时熙心中的防线此刻全线崩溃,都化作了喉头的酸涩。 她眼中噙着泪,却极力控制着不让眼泪掉下,“我也不该如此行事,一遇到事首先想到的是放弃。” 萧琮之眼底翻涌的温柔迅速化作涟漪,漫过两人之间仅存的半尺距离,他刚抬手抚上她的脸,咚咚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第165章 好感倍增 “萧大人,锦被取来了!” 王雄的声音隔着木门传来,伴随着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他这次终于学会了进屋前先敲门。 时熙猛地坐直身体,慌忙用手指蹭了蹭发烫的眼眶,“我去瞧瞧王阿婆。” 话声刚落下,她人就已闪身出了房门。 萧琮之望着她仓皇逃去的背影,拾起遗落在床沿的锦帕,柔软顺滑的锦帕上还带着一丝温润,这一刻他突然生出对人世间的眷恋,他也想足够长的活下去。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他骤然敛去眼底温柔,神色恢复如常的清冷,对着正在撤换湿锦被的王雄说道:“那些山贼如今身在何处?” 王雄下意识地向门外望了望,转头压低声音说道:“按大人吩咐,他们演完了戏,就自行往山里逃了。我们有人一直偷偷跟着他们。” “杀了他们,活口一个不留。”萧琮之语气淡然,他端起青瓷茶盏,热气氤氲中,轻抿了一口。 “是,萧大人。嗯,这林家妹子是要一同去青州了?”王雄壮着胆子刚问了一句,便被一道森冷目光钉在了原地。 萧琮之搁下茶盏的力道极轻,然而瓷器与木案相触却发出令人心颤的声响:“这一路上,管好你自己的嘴!” 王雄只觉有一股无形的压迫力直接扑面掀来,后背瞬间渗出冷汗,他急忙连声道是,跌跌撞撞地退出了房门。 待一出了门,他长出一口气,果然这些读过书人的心思就是深沉,设局是真,救阿婆是假,不过短短半日,竟把烈性的林娘子哄得回心转意。怪不得他年纪轻轻就能得到恭王的重用。 院中积雪被踩出深浅不一的脚印,王雄瞧见时熙正踮脚从马车上往下搬东西。他刚想开口询问,就想起萧琮之冷飕飕的那一眼。算了算了,要少说话,他忙视若无睹地走开了。 唐县令送来的锦缎、貂帽、被褥被堆集成了小山,时熙挑选了一些出来,抱在怀中,准备送到王阿婆的房中。 明日就要启程离开,望着这熟悉的院子,温馨的木屋,她突然间就有些舍不得离开这山间的小院。 王阿婆在自己房中依然在默默的掉泪,她对于萧琮之的舍身相救一直耿耿于怀,放心不下。听见脚步声,她慌忙用袖口擦拭眼角,颤巍巍的迎了上来:“萧娘子,萧大人可好些了?” 时熙怀抱着一大堆东西侧身挤过门槛,她一股脑地将东西堆到斑驳的桌上。 刚一转头便瞥见王阿婆红肿的双眼,时熙喉头一紧:“阿婆莫要忧心,萧大人说身上的伤不打紧,明日便要启程了。” “那就好,那就好。”王阿婆上前握着她的手絮絮叨叨,浑浊的眼中满是不舍:“好闺女,以后跟着萧大人,千万要当心些,照顾好自己。” 时熙低头望着那双布满沟壑和皱纹的干枯双手,这便是一个底层女子勤劳和悲苦的一生。 她鼻子又开始泛酸,“您和铁柱哥救我性命,我也无以为报,只能拿这些东西聊表心意。” “哎呀,使不得!”王阿婆连连摆手,坚决不肯收下:“这些上好的东西你留着,别糟践了。” “若是阿婆不愿意收,我便不走了!”时熙搂住老人佝偻的肩膀:“往后就在这儿给您端茶递水,还一辈子恩情!” “浑说什么!”王阿婆被成功逗笑,她突然压低声音:“娘子往后可得加紧功夫,赶紧给萧家开枝散叶!你这郎君生得俊、官儿又大.....娘子自己也得当心些,这些日子夫妻怎么能分房睡呢!” “哈哈哈......”时熙尴尬地笑起来,王阿婆这是把她当成了自家的闺女,竟然开始操心起她在夫家的地位不稳了。 笑声越过木门,飘向林中,恍惚间两人成了寻常的一家人,絮叨着最琐碎的家常…… 当时熙再次回到萧琮之的房间时,他已经起身下床,斜倚在书案前,修长的手指支着下颔像是若有所思。 时熙见他墨发半绾,静穆凝神,恍若寒潭皎月,令满屋生辉。她突然想起王阿婆的玩笑话,耳垂瞬间就烧了起来。 “阿婆她未受到惊吓吧?”萧琮之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她一直都念叨着你的伤势,咦......”时熙的眼神落到了案上的笔墨上:“出来这么久,我得给家中去封信报平安,我那两个哥哥和如华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萧琮之忍着伤痛起身,修长的手指递来狼毫,又执起墨锭在砚台里缓缓研磨。 时熙慌忙落坐,提笔间却突然愣住,她这才想起,从前写信全靠如华代笔,她很多繁体字都不会写。 未免被萧琮之看出破绽,时熙猛地站起身,借口尿遁,一溜烟得就跑出了房。 院外,她一眼望见正在给马套鞍的王雄:“王大哥,你帮我写封信吧?我想给家里报个平安。” “啥?”王雄攥着缰绳瞪圆眼睛,铁打的汉子露出茫然神色:“妹子,我会写得只有自己的名字!萧大人你不找,你找我作甚?” “啊!只会写名字!”时熙后退半步,同样瞪大了双眼,她没料到王府的侍卫长竟然不识字?! 两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相互惊讶于对方的不可思议。 最终,时熙垂头丧气地转身,悻悻地回了房。 她见萧琮之仍垂眸研墨,砚台里的墨汁渐渐凝成琥珀色的光泽。 时熙踌躇着挪到案前,心一横,提笔蘸墨落笔:见字如晤……晤字刚封上口,笔尖便久久地悬在空中,宣纸被晕开的墨点洇出深色圆斑。 萧琮之垂眸看她,眼尾的笑意漫进黑色的瞳孔,他打趣道:“看来是思家成茧缚千言,提笔却不成字!” 时熙涨红着脸就辩解,“在安阳柏木村时,我就摔伤了脑袋,邳州的事我都记不得了,连字都忘了。” 萧琮之握墨锭的手骤然收紧,“不记得邳州的事。”他喃喃重复,立马想到那日他问她关于邳州的事,她胡乱回答,原来她从未诓骗他,只是真的不记得。 萧琮之忽然抬手,倾身覆来,握住她执笔的手:“你说,我来记。” 时熙莞尔一笑,絮絮叨叨就说了一大堆,不外乎就是自己现在很好,准备去青州,家人勿要挂念。 她瞥见他运笔如飞,字迹遒劲有力,透着杀伐果断的气势。 看来这字写得好看的人,跟脸蛋长得好看的人一样,都是魅力倍增。 信笺写罢,萧琮之余光瞥见时熙正托腮呆呆地望着自己,四目相对的刹那,她慌忙别过头去。 第166章 情难自禁 时熙缓了缓心绪,又转头笑脸相对:“阿之,你的字为何写得那么好看,你很小的时候就练字了吗?” “五岁启蒙时,父亲便请来青州最负盛名的私塾先生。自幼我便喜爱读书练字,倒是把骑射武艺荒废了,为此还挨了父亲不少的板子。” “哈哈哈,你也会被揍?!”时熙笑得眉眼弯弯,望着对面同样笑意盈盈,轻松惬意的萧琮之,她的心仿佛瞬间被羽毛轻拂,一片柔软。 随后两人如同寻常夫妻一般坐在一处闲话,从笔墨纸砚聊到青州风物。直至暮色爬上窗棂时,王铁柱前来唤两人出来吃饭。 王阿婆知道他们明日要离开后,便在灶房中忙碌起来,她使出浑身解数做出了一大桌美食,当做饯行的晚餐。 萧琮之知晓时熙看重与王家人的情意,他也强撑着伤体,任由时熙半扶半搀地走到堂前。 当暮色漫过院墙之时,厅堂内灯火通明,木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美味。 粗陶碗里的豆腐泛着瓷白色的柔光,浇上红亮的辣子油,撒一把翠绿葱花,与青瓷碟中腌制的脆生生的糖蒜相映成趣。 陶罐煨煮的羊肉羹,正冒着缕缕的白烟,弥漫的肉香随风飘散到厅堂各个角落。 所有人的人分成两桌,围坐在木桌前,大家都好似提前商量好了似的,不说离别,只谈相聚。 阵阵欢笑声不时从堂内溢出,将这方在风雪中的农家小院烘得暖意融融。 散席时,王阿婆将时熙拉到一边,神神秘秘地塞给她一个打造成石榴模样的青铜吊坠,“这原本是多年前给铁柱媳妇求的,如今送给萧娘子,你可要收好。” 时熙见这吊坠形态圆润饱满,石榴的果皮雕刻细腻,内部的石榴籽也颗颗饱满,甚是可爱。 她便当作是长辈的惜别心意,当下就欣然收下。 夜色渐深,众人散去后,时熙回到房间,就着昏黄的油灯翻出一根红绳,将青铜石榴吊坠系上,戴到了脖子上。 在这铁脊山的小院中,她度过了近月余的时间,这儿的生活虽然清贫,却温馨自在,她心中自有万分不舍,石榴吊坠倒像是把这些日子在铁脊山的点点滴滴都系在了心间。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小院里便忙碌起来,侍卫们的吆喝混着马嘶声此起彼伏,人人都做好了临行前的最后准备。 时熙个人倒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收拾,有价值的东西她都尽量留下来给王家,反正萧琮之也不缺钱财,需要的话,随时可以路上再购买。 当她搀扶着萧琮之上了马车后,王阿婆一反昨日的笑意连连,瞬间留下两行浑浊的眼泪。铁柱则垂着头,默默地站在阿婆身后。 时熙望着王阿婆佝偻的身影,忽觉喉咙像被这铁脊山的荆棘缠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心中异常难受,阿婆年纪大了,不知下次回来的时候,是否还能再见到她。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碎石,颠簸起来。 时熙死死扒着车窗,看着王阿婆追着车子跌跌撞撞跑了几步,最终被铁柱扶住,渐渐缩成一个模糊的灰点。 直到晨雾彻底吞没那道熟悉的身影,时熙这下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转头趴在萧琮之肩头嚎啕大哭。 “等回成邑时,我们再来看阿婆。”萧琮之的声音混着心跳声传来,温热的掌心轻轻抚上她颤抖的脊背。 他们依旧遵循着原定的行进路线,先绕道碎月城,再翻过已降大雪的凛霄岭,继续朝着青州的方向前行。 同样是日月兼程的赶路,对于时熙来说,此番却似换了人间。 雕花的马车内有质地厚实的锦缎制成的车帘,铺有狐皮等珍贵皮毛制作成垫子和毯子,车中还有放置炭火和香料的熏炉。 最重要的是身边的萧琮之与之前相比,那就像是完全换了个人,颠簸时会伸手护住她的头,稍微降温就将她裹在狐裘之下,万事都体贴细致,让时熙不禁觉得像是坠入了一场美梦当中,享受着虚幻的豪华贵宾体验。 五日后,车队终于望见碎月城残破的城楼。故地重游,他们默契地拐进巷陌深处,依旧选择的是那家不起眼的小店,准备在此歇息一晚再向凛霄岭进发。 萧琮之的伤势恢复得很快,他不再需要旁人搀扶便可自由行动。当他步伐稳健地跨过门槛时,掌柜一眼便认出了他。 时熙依然是住到二楼的那间上房,此时天色已经不早,她无法去城中闲逛,只得利用这段时间好好洗了个热水澡。 天寒地冻的时刻,洗个热水澡竟都成了件冒险又奢侈的大事。萧琮之派人送来好几个炭火盆,漾开的融融暖意让她不至于感冒着凉。 她刚用软巾裹住湿发,便听得门外传来敲门声。萧琮之端来一碗宵夜的蜂蜜奶酪,随后他倚着案几坐下,静静地看她就着火盆烘干长发。 突然,萧琮之看到案几上那个时熙洗澡时取下的石榴吊坠,他神色一怔,耳尖竟泛起薄红。 时熙随后自然地拿起,仍将其戴到了脖子上。 “这东西哪里来的?”萧琮之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半分,喉结不自然地滚动着。 “临走时,王阿婆送给我的。”时熙神色自若地答道,毫无半点忸怩。 “你,你想......”萧琮之说话开始变得吞吞吐吐,他已然认定这是时熙对他的暗示,他不自控地开始脑补后续该发生的事,“如今,这事还不是时候......”他满脸窘迫,耳尖已全然红透。 时熙不解其意,一脸的迷茫:“阿之,你在说什么?什么不是时候?” 萧琮之这才惊觉她眼中只有纯粹的疑惑,原来她竟不知,这石榴吊坠,是女子祈求子嗣的信物。 他望着时熙将吊坠随意挂在胸前,石榴吊坠的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突然间,他喉间突然涌上一股滚烫的热意,想说的话被灼得发烫又硬生生咽回心底。他有些心慌意乱地站起身来,想趁自己还没头脑发晕的时候赶快离开。 时熙见他神色古怪,以为他在为明日再次翻越凛霄岭而心忧,她忙走上前来,伸手缠上他的腰间,轻声唤了一声:“阿之,明日......” 萧琮之突然身子一僵,某些意识不受控地躁动起来,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反手将时熙往外一推,猛地又后退了半步。 “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他垂眸避开她疑惑的目光,接着仓皇而逃。 第167章 有惊无险 时熙眼瞧着他慌忙溜走,一时也摸不着头脑:什么情况,他怎么今晚怎么奇奇怪怪的? 萧琮之快步跨出旅店门槛,独自在夜间的雪地里疾行而去。 拐进清冷无人的巷陌后,他将自己彻底隐入黑暗的阴影中,后背重重贴上潮湿的砖墙,随即他又将袍衫解开一些,刺骨寒风裹挟着雪粒扑进衣领,才让发烫的神智和身体清醒了几分。 又过了约半个时辰,巷口传来三声短促的犬吠,萧琮之立即将袍衫系好,负手而立。 一名玄衣男子如鬼魅般从黑暗中悄然现身:“少主,属下已经有月余未收到少主的消息了。曹司马一直担心少主安危,派了不少人在碎月城内外搜寻少主。” 萧琮之抬手止住他的絮叨:“如今北鄠的局势如何?” “大特勤月前已入主王庭,虽已掌控王庭印信,但…”黑衣人压低声音:“半月前崔绩到了云中关,云中关守军异动频繁。如今他暗中支持二特勤,不少部落都是骑墙观望。” 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声声清脆入耳。 “传讯曹司马,让大特勤稳住阵脚,不出半月我即可抵达北鄠。到时,定会鼎力相助。” 晨钟未彻,万象朦胧,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一行人已踏着还洁白无瑕的落雪出了碎月城,直直朝凛霄岭而去。 山道上的积雪比碎月城中的还厚实难行,车队行进的速度无法加快。 侍卫们个个都紧绷脊背,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上次山匪突袭的惨状仍历历在目,半数以上的兄弟葬身山林,主帅也因此失踪近一月才被寻回。 因此,此刻每个人都如临大敌,手中的武器都处于能随时出鞘的状态。 萧琮之伤势好转之后,他便不再搭乘马车,而是同侍卫一样骑马而行。 只是今日他略微有些奇怪,总刻意与马车保持距离,不再与时熙说半句话,像是有些刻意回避同她的相处。 直至队伍行至凛霄岭脚下,萧琮之才突然策马折返。 他屈指叩了叩雕花车窗,时熙刚探出脑袋,就见他递进来一把鎏金龙凤匕首,“上次那把匕首掉入了鸣江中,这把是昨日我让王雄去买的,你喜欢吗?” 时熙伸手接过,指尖抚过在他怀中已捂得有些温度的刀柄,只见刀身做了鎏金工艺,显得华丽美观,龙凤首刀柄,刀身也窄细平直,是一把好刀。 不过时熙却不太喜欢,作为防身自卫的武器,它未免显得太过精美华丽。不过作为他送给自己的第一份礼物,时熙依然欣喜万分地收下:“多谢!” 话音未落,萧琮之突然俯身,温热的呼吸扫过时熙耳畔:“我同永宁公主之间从未有过肌肤之亲。” 不等她惊愕的目光聚焦,他已猛地一夹马腹,黑马长嘶着冲向队伍最前方,只留下时熙攥着匕首怔在车内。 一旁的王雄见萧琮之策马而上,他忙夹紧马腹追上去。 待靠近萧琮之身侧,他压低声音问道:“萧大人,凛霄岭这伙山贼个个武艺高强,至今也仍未落网,不知当初大人可瞧清他们的长相?” 萧琮之猛地勒住缰绳,他转头看向王雄时,突然发问:“前些日子,我娘子是如何同你说的?”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王雄也只能据实禀告:“娘子说山贼将大人逼上了悬崖,之后就同大人一道坠崖,也未提到山贼旁的情况。” 闻言,萧琮之神色变得异常冷峻,眼底结着霜似的寒意。他突然扬起马鞭,鞭梢重重抽在马臀上。黑马吃痛,嘶鸣着一跃向前奔去。 马蹄踩碎脆冰的“咔嚓”声,与车轮碾过冻土的“咯吱”声交错响起,整只车队如同灵动的音符,在苍郁的雪林长卷上行奏出蜿蜒的乐谱。 这一路虽风急雪深,山道上也看不见半个人影,却诡异地顺利,不到天黑,车队已经安全翻越凛霄岭了,抵达了山脚下的一个小村落。 村口的老树上挂满冰棱,树下摆着写有“歇脚”“暖酒”的木牌,原来这儿有的村民是专做往来客商的生意。 车队便决定在这村中落脚,准备歇息一晚再启程。 住进山村的旅店后,侍卫们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个个欢欣雀跃,庆幸终于平安度过了凛霄岭这个鬼地方。 他们见萧琮之早早地进房后就便再没露面,这给了他们偷闲的机会。几人勾肩搭背,偷偷相约着去村口写有“暖酒”木牌的地方打酒喝,借以祛除连日来得寒意和心忧。 时熙偷听见侍卫们的计划,心头一动,她也想跟着他们一同去凑凑热闹。马车颠簸整日,她的腰背早已累得酸痛难忍。 她在行程之初就已换上了男装,如今混在一群汉子中也显得并不突兀,倒真像个初出茅庐的清秀小厮。 这家隐在山坳里的小酒肆,远远望去,烟囱中正蒸腾着袅袅的白雾。 待走近些,乌瓦覆着厚厚的白雪,泥墙裂缝里还嵌着冰碴,门头的木板上,写着“寻熙坊”三字。 推开斑驳木门,喧闹声便裹挟着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 院中几口一人多高的大酒缸并排而立,缸身裹着厚厚的稻草帘,只露出青灰色的陶面; 屋内炭火正旺,八仙桌上横七竖八摆着粗陶碗,角落里两名猎户正挽着袖子猜拳,粗粝的嗓音震得天响。 柜台后,一位风姿绰约的妇人倚着酒坛而立,她正用长柄木勺从酒缸中舀酒。 见有客人前来,她笑得比檐下的酒旗还要明艳:“客官是要从大酒缸里舀的暖胃烧刀子,还是解腻的梅香酿?” “来五斤暖身子的好酒。”侍卫张大牛拍着桌子大声嚷嚷,“再上三斤下酒的酱牛肉。” 王雄侧身,体贴地为时熙拉开枣木凳,一行几人都围坐在了八仙桌前。 一名十多岁的小厮捧着粗瓷盘踉跄上前,将切好的牛肉端了上桌。 “各位军爷可辛苦了,在这大雪天的还赶路呢!”妇人热情的招呼着,她打好酒,扭动着身姿从柜台后转了出来,“近日山道可不太平,各位军爷去青州要小心些。” 第168章 故人重逢 王雄斜睨了那妇人一眼,面上满是不耐,粗着嗓子抱怨:“你们这凌霄岭简直就是山贼窝。我看你们当地的县令也是吃干饭的!” “我们开店的也怕这些山贼。来啊,各位官爷尝尝本店的好酒。”徐娘半老的女子眉眼含笑,卖弄着风情,殷勤地为在座的众人斟酒。 张大牛接过酒碗仰头猛灌,辛辣的烧刀子顺着喉咙直往胃里钻,呛得他倒吸冷气,脖颈瞬间涨得通红。 当酒碗递到时熙面前时,瞧着女子的媚眼如丝,时熙随口问了一句:“老板,你这家酒肆为何取名叫寻熙坊?” “哎呀,小哥误会了,我可不是这儿的老板。”女掌柜手腕轻转,酒壶嘴精准地悬在碗口:“我们东家有位故人在凛霄岭失了踪,一直没寻见人,所以才在这开了家酒肆,既是营生,也为缅怀故人。” 说话间,她眼波流转,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时熙,当她瞥见时熙耳垂上的耳洞时,妇人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时熙直觉女掌柜看她的眼光似有深意,那眼神里藏着的寒意让她后背有些发凉。 “熙…… 怎么会这么巧?” 她顿觉有所不妥,猛地抓住王雄即将送入口中的酒碗,匆忙说道:“王大哥!且慢!我觉得这儿有些不对劲!” 话未落音,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张大牛直挺挺栽倒在木桌上,酒碗骨碌碌滚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瓷碎声。 众侍卫见状,即刻起身,“唰”地抽出佩刀,屋内的寒光顿时闪作一片。 王雄暴跳如雷,刀尖直指女掌柜:“酒有毒!你们这是黑店!你们跟那山贼是一伙的?” 女掌柜用帕子掩住嘴角笑意,语气轻佻:“这年头活着不易,还得请各位赏口饭吃。” 角落里两名猎户的猜拳声早就戛然而止,两人摸向腰间的弩箭,脚步无声地围拢过来。 两拨人剑拔弩张,对峙之势一触即发。 时熙担心萧琮之的生命再次受到威胁,一瞬间,她急忙提脚转身就往院外狂奔。 哪知刚跑至院中,那位端菜的少年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抬手就洒出一片白粉。 时熙慌忙捂住口鼻,可辛辣的气味早已钻入鼻腔,眼前景物渐渐模糊,她的耳旁响起屋内传来的激烈打斗声。 她双腿一软,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迷迷糊糊当中,时熙只觉得自己好像是被人塞进了马车当中,不分白天黑夜,一直都在摇晃颠簸。 偶尔她也能感觉到有人来喂她吃食,温热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带着若有若无的药味。 也不知到底过了多少个日夜,颠簸终于停下来了,周遭也一片温暖寂静,像是沉入了松软的云端。 时熙感到自己的意识缓缓的清明起来,她费力地撑开眼皮,天蓝色锦缎床幔映入眼帘,轻柔明媚得如同春日的晴空。 此刻的她正躺在一张奢华的檀木床上。 她艰难地转头,目光瞬间凝固,如华正倚靠在床头,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 时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使劲揉了揉眼,还是不敢确信,又狠狠掐了把自己的手臂:“哎呦!不是做梦!” 如华听见声响,猛地转过头,眼眶瞬间红透:“四娘子!呜呜呜.......”她的泪水夺眶而出,瞬间就沾湿了衣襟。 时熙奋力撑起身子,一把环抱住如华,激动地直嚷嚷:“我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这到底是哪?你怎么在这?” “这里是青州,德昭郡王的府上。”如华回抱住时熙,依然止不住的抽泣:“四娘子,你被那萧少卿带离成邑的第二日,郡王就把消息告诉了我们。二公子和三公子都很担心,我...我哀求二公子,请他把我也送来了青州。可我刚到这儿,就听说娘子在凛霄岭失踪了......” 如华说到这儿,忙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郡王同韩先生都惦记着娘子的安危,特意准许我留在这里等消息。哦,对了,我得赶紧去告诉崔管家,娘子醒了!” 如华破涕为笑,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她起身就往门外跑去。 望着如华的身影如同飞一般跑出房间,时熙仍然觉得恍如一梦,她竟然已经到了青州,那些掳走她的人果然是崔绩的属下,只是不知萧琮之如今身在何方,是否安好。 她心中忐忑,一心只想着如何才能找到他。 不到一刻钟,如华端着一个描金白瓷碗又匆匆返回了房间:“四娘子,先喝点燕窝粥,补补身子。” 时熙却顾不上粥,一把拉住如华的手腕:“韩庄也在这儿吗?” 如华挨着时熙坐下,微笑着递给时熙白瓷碗:“韩先生同郡王平日里都在云中关,崔管家已经派人已经快马加鞭去报信了。” 她拍了拍时熙手背,温声道:“娘子且放宽心,不日就能见到韩先生了。” “娘子你都不知道,自打你走后,二公子和三公子都急成什么样!二公子是常常去郡王府打听消息,三公子一直吵着也要来青州……娘子,那萧少卿一路上没有苛待娘子吧,他为何要带着娘子一起来青州?”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好想三哥。有他在的地方,总能找到好吃好玩的。萧...阿之他...他对我很好。” 两人又凑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絮絮叨叨了半天,诉说着这不曾相见日子里各自的经历,仿佛要把分别这两个月的话,一股脑全倒出来。 最后,如华惊愕地说道:“娘子的意思是…… 属意于这位萧少卿?” 时熙倒一点也不忸怩,她望着窗外婆娑竹影,担忧地说道:“可惜他同德昭郡王分属不同阵营,我也不好在郡王面前随意提起他。只盼能尽快见到韩庄,或许他知道阿之的近况。” 两人正说着,雕花木门便响起三记轻叩,一位身着青色圆领袍衫中年男子低眉顺眼立在门前:“林娘子,老奴是郡王青州别馆的管家,姓崔。郡王得知娘子醒了,特遣了大夫来为娘子诊脉。” 时熙只得坐直身子,面上却端出得体笑意:“有劳崔管家。” 第169章 亲密如初 大夫细细诊断过后,言明时熙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有些血气不足,服两剂安神汤,歇息几日便可无碍。 待大夫刚刚退出房门,六名垂首敛衽的侍女又鱼贯而入,每人手中捧着一个漆木盘,盘中装着的是各式华贵精美的襦裙。 “放下吧。”时熙扫了一眼,便懒懒地打发掉众多的来人。 如华急忙去接过衣物,眼中满是欣喜:“郡王倒是待娘子极好,送来这么多好衣裳。四娘子,您想换哪一套?” 时熙摇了摇头,神色淡然:“无功不受禄。这些华服还是放在这儿,待日后还给郡王吧。” 寒风掠过檐角,檐铃声颤,天地间暮色翻涌,一日的光景悄然而过。 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房门被“哗”的一声推开。 坐在桌边的时熙抬眸望去,只见崔绩身披紫貂裘,神色匆匆,发间还沾着未化的雪霜,裹挟着一路的风霜,出现在眼前。 他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路狂奔,眼中满是惊惶与欣喜。 时熙急忙起身准备行礼,崔绩却大步上前,他长臂一揽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他此时有些忘情,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将她嵌入骨血,声音沙哑颤抖:“知道你还活着,我才没有那么怨恨自己……” 时熙身子僵硬,有些尴尬地挣脱出来:“郡王不必介怀,我这不好好活着吗?”她后退半步,目光却不自觉避开他炽热的眼神。 崔绩这才惊觉自己失态,指尖微微发颤,几次抬起又放下,最终握成拳垂在身侧。他静静望着时熙,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像是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未再说出口。 此时崔绩身后的一人探出身子,轻笑道:“林诗袭!” “啊!韩庄!”时熙惊呼一声,她手舞足蹈、涕泪横流的奔上前,熊抱住韩庄不肯撒手:“呜呜,终于见到你了,你都不知道这几个月我经历了什么。” 韩庄拍拍她的脑袋,一如既往的带着三分揶揄,笑道:“这是郡王别院,你注意下形象啊,我还没成亲呢,别让人误会!喂,你鼻涕蹭我身上啦!” 时熙欣然而笑,她放开韩庄,用力吸了吸鼻子,嘴上却并不认输:“韩先生真是薄情,要异性没人性。” 看着两人亲密的相处,一旁的崔绩心中一凛:显然端己同她的关系更为亲近。这些日子以来,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己汹涌的思念,竟从未细想过时熙真正的心意。 他曾经以为她对他也怀有同样的心意。可如今看来,却如同雾中看花,根本从未看透彻。 “府中已备下接风宴,林娘子、端已,请。”崔绩垂袖侧身,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艰涩。 韩庄轻笑调侃道:“林诗袭,殿下这里的厨子厨艺非凡,你今日定要好好饱餐一顿。” “多谢郡王。”时熙忙敛衽行礼。 几人并肩往宴会厅走去。 时熙渐渐落在最后方,她的目光不自觉追着前方韩庄的身影。 数月边关磨砺,让韩庄他褪去了往日文俊的书生之气,皮肤变得黝黑不少,眉眼间也多了抹凌厉的英气。 三人踏入宴会厅,鎏金灯将满室照得恍如白昼。 崔绩抬手示意,仆役们即刻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珍馐佳肴摆满长桌。 接着一位华服侍女脚步轻移,端来的檀木食案上摆着一个嵌银丝的梨木盒,她跪坐在崔绩身侧,躬身将木盒呈了上去。 崔绩拿起木盒,送至时熙面前:“这是前些日子端已在北地寻到的解药,可解娘子所中之毒。” 时熙一愣,她久未毒发,中毒这事她自己都快要忘了,想不到韩庄还给她找到了解药。她忙接下,诚心诚意地感谢道:“感谢韩先生救我狗命。” 韩庄展颜一笑,他眼带一丝促狭,朝着时熙说道:“可惜你谢错了人!” 他故意拖长尾音,“这都是郡王殿下的恩情。为了寻你这副解药,殿下遣出半数暗卫,可谓将整个北地都翻了一遍。”说完还不忘向时熙眨了眨眼。 时熙望向端坐于主位的崔绩,她心中一时情感复杂,既有对他尽心帮助自己的感激,又有一丝的想要远离的下意识。 她随后急忙起身拜谢。 崔绩忙抬手拦住她,他正欲要开口说话,忽有侍卫疾步而入,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崔绩神色不变:“二位请自便,我去去就来。”转瞬便消失在雕花门外。 韩庄熟稔地拉开椅子,侧身坐到时熙身旁,眼神中依旧藏着一份促狭:“我在青州数月,可亲眼见到殿下为寻你茶饭不思。这可太难得见到了。你这是要当大启少女公敌啊!” “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一时跟你也说不清楚。”她压低声音,瞥向虚掩的房门,“是郡王的人带我回来的?那萧琮之......你可知他怎么样了?” 韩庄收起笑意:“那人我略有耳闻,不过......”他目光突然变得深沉,“他身份成谜,牵扯的事端怕是非常复杂。你询问他做什么?我听殿下说他一直挟持你作为人质,你不是想找他报仇吧?” “他能有多复杂,至少他应该不是北鄠的奸细。我昏迷前看到郡王的人同他的侍卫发生了冲突,不知他如今在哪?” 韩庄突然凑近,面上浮现出一副探究之色:“瞧你这模样,哪是要报仇?分明是在担心他的安危!” 他摇头晃脑,用手指戳了下时熙的肩膀:“你这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典型症状啊,这是病,得治。” “韩庄,你…你庸医!” “注意措辞!”韩庄挺直腰板:“请你礼貌的称呼在下,大启冉冉升起的军事小天才——韩参军。” 时熙翻个大大的白眼:“你好样的!参军大人,请问郡王殿下的机密计划中,关于萧琮之的生死你是否知道?” 韩庄皱起眉头,撇了撇嘴,有些气馁:“怎么还揪着他不放!听我一句劝,离这人远点!” 突然之间他眼睛一亮,又狡黠地挤了挤眼,“不过我倒是听说,此人丰神俊朗、貌比潘安......林诗袭,你该不会是见色起意吧?古人云,色字头上一把刀,色令智晕啊!” 第170章 宴会风波 时熙瘪嘴哼哼,忙揶揄道:“我看从军也不适合你,你应该去算命!满嘴胡说八道!” “好咧,明日我就找本书学习一下如何算卦!以后开个韩半仙算卦铺。”韩庄拍着大腿大笑道。 云中关的军旅生涯枯燥且艰辛,在军中也难得有人同他玩笑嬉闹。在此地能看到时熙,他兴致很高,耍起贫来也没完没了。 可一抬头,瞥见时熙紧蹙的眉头及一脸的担忧之色时,韩庄忽然收了笑,诧异地问道:“你认真的啊?真这么在意那姓萧的?” 时熙的笑意陡然凝在嘴角,神色突然间就黯淡下来,她罕见地没接话茬,只是垂眸不语。 “我是真不知道这萧琮之现在在哪。不过,他肯定没事,回来的人只说找到了你,没提别的。”他见她听闻此句,猛地抬头,又补了句:“反正绝不是殿下的人做得。” 时熙肩头骤然放松,这才如释重负,她随后便转了话题:“青州如今是什么局势,你在此做什么,这里会打仗吗?” “我在这做的不就是阻止可能爆发的战争。”韩庄此时故意拖长声音:“我的职责嘛,自然是把某些可能引发战乱的‘意外’,掐灭在摇篮里。咳咳,比如你那个萧帅哥。” “他是奉恭王之命而来,就是党派之争,你们这属于大启的内部矛盾。” “那你还不是得选边站?”韩庄眨眨眼睛,紧盯着时熙的脸。 “我当然…绝对支持郡王殿下,但......” “懂了…” 韩庄突然拍桌大笑“嘴上喊着支持,身体却很诚实,还得是你啊!” “唉,我说你......”时熙反驳的话刚起了个头,就见崔绩风尘仆仆,带着一身寒气再次踏入了宴会厅。 他进屋后解下紫貂裘递给随行的侍女,目光在时熙的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头望向韩庄,“端己,你们在谈论什么,笑得如此开怀?” 时熙还来不及敛起笑容,只能立即闭嘴,慌忙坐直身子。 韩庄站起身来,晃着酒壶:“殿下可算来了!诗袭正夸我在边塞晒得丰神俊朗呢!殿下晚来,理应先自罚一杯。”他边说边拿起酒壶,为两人面前的酒杯斟满了酒。 “为林娘子平安归来,我先干一杯!”崔绩率先举起酒杯,笑着仰头一饮而尽。 韩庄立刻会意,上前为其斟上第二杯。 美酒在杯中轻轻摇晃,崔绩指尖摩挲着杯沿,忽然转头看向韩庄:“这第二杯.....,当敬端己!若不是端己大义,愿在此协助龙武军,青州的局势怕不能像如今如此的安定。” “咳!咳咳!”韩庄突然咳嗽起来,“殿下这话实在是谬赞,在下也是要拿俸禄的!” 时熙喉间有些发紧,她本应融入此间,与他们谈笑风生。可望着席间鎏金灯影里崔绩舒展的眉眼,她忽然觉得那些谈笑都隔着朦胧的水汽。两人此刻虽近在咫尺,却感觉像是隔着迢迢千里,无法亲近。 她端起酒杯浅抿了一口,酒精混着舌尖的涩意滑入喉咙。 谈笑之间,檐角突然传来“咔嚓”一声,瓦片轻响。 崔绩耳聪若犀,声至立察,凝神静听间,他握杯的手蓦地收紧,下一刻他猛地掀翻长桌,长臂一伸将时熙拽至身后。 碗盏碎裂声中,三支弩箭破窗而入,擦着他的耳畔钉入宴会厅的立柱,箭尾羽毛犹自震颤。 韩庄见状忙抽出软剑,上前将二人护在身侧。 “有刺客!有刺客!”屋外的府兵大喊起来,金属交鸣,甲胄碰撞,乒乒乓乓的喧闹声响彻别院。 “快走!”崔绩反手掷出酒杯,烛火被击得粉碎,厅内顿时陷入黑暗。 时熙在混乱中被牵着奔往侧门,转身时她瞥见月光下三道黑影正在墙头向她望来,双方目光一及,那三人即刻越墙而出。 鎏金灯尚有余温,接风宴却在箭矢破空声中骤然收场。 时熙随后被护送回房,自此之后,她的房门外便多了几名日夜值守的府兵。 她再三斟酌后,终于下定决心,明日便向崔绩辞行,寻一间青州城中的寻常宅院暂时栖身。她觉得自己本就没有任何理由留在这郡王别院的后宅当中,况且萧琮之还下落不明,她自当尽力寻找。 与此同时,崔绩书房内的烛火将他与韩庄两人的影子投在绘着山河图的屏风之上,明明暗暗。 韩庄此刻上前半步,神色关切:“殿下宴前匆匆离席,可是出了什么要事?” “当时接到急报,周长史今日突然失踪。他书房的案头上留有一封书信,字字直指他私通北鄠二特勤,还列出其在云中关防务上的疏忽之处。” 他指节与桌面相撞发出轻响,“今夜的弩箭突袭,怕也是同出一人之手。” “周长史跟随殿下多年,政务上也素来清明。”韩庄眉头紧锁,“对方醉翁之意怕是不在周长史身上,分明是冲着殿下而来。究竟是何人,能将都督府的机要摸得这般透彻?” 崔绩起身推开窗,寒风卷着雪粒扑进屋内:“那些弩箭并未淬毒,倒不像是刺杀,反而更像是在示威。” 他望着庭院中摇曳的灯笼,眸光沉如深潭,“此人或许在都督府早有内应。我已派人搜寻周长史下落,只要对方尚未表明意图,他便还有生机。对了,端己,今夜你就留宿在别院,也好有个照应。” “是,殿下。”谈完政事,韩庄本想询问崔绩对时熙的看法,可他几番欲言又止,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待韩庄告退之后,崔绩负手孑然而立在书房中,他静静凝望着时熙所居院落方向。 他本想即刻去寻她问个明白,可今夜接连不断的变故,想要倾诉的衷肠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罢了,只得再等些时日,待风波稍定,再与她好好谈一谈,反正她已经来到他的身旁。 残月尚未完全坠下,崔绩已与韩庄踏着满地霜华前往都督府。二人还未弄清楚那人的意图,便被一声急促的通报打断。 “殿下!”崔管家气喘吁吁前来禀告,“林娘子辰时三刻便收拾行囊,带着贴身丫鬟出了别院!我等也不敢拦她,娘子只说是不便再叨扰殿下……” 话音未落,案上镇纸“砰”地砸在舆图上,震得云中关要塞的朱砂标记裂开了道血痕。 第171章 明争暗斗 韩庄偷眼望向案前那人紧握的玄铁镇纸,指端因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他忙替时熙解释道:“殿下明察,诗袭她并非恶意,此番离去定是不愿给殿下添乱。” 崔绩忽然松开镇纸,檀木案几发出一声闷响,他声音虚沉:“端己,我并非针对四娘子,只是如今青州并不太平,她一人外出,我担心她无法自保。” 崔绩转身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他对着虚空挥了挥手,对还跪着的崔管家吩咐道:“崔管家,派暗卫跟着四娘子,务必确保她的安全。” 崔管家应声而退,韩庄瞥见崔绩不喜形于色的脸上,难得流露出一丝沮丧及悲哀之色,他不免有些为他感到惋惜,他怕是不知,林时熙心心念念的都是那个萧琮之。 他起意开导,斟酌着措辞,试探着说了一句:“殿下对诗袭倒是特别!” 崔绩便未接话,只是若有所思的反问道:“端己是何时结识四娘子?” 韩庄回想一番曾经的说辞,并沿着原来的故事继续编道:“幼时在邳州时见过一面,当时并不相熟。后来在安阳县的一家药店重逢,才觉得彼此趣味相投,至此才逐渐熟悉起来。” “在安阳县,恒儿就老爱追着她跑,我担忧她来路不明,怕恒儿会误入歧途。暗地里派人调查过她,发现她身世虽有可疑,却并无有害之举,这才放任恒儿同她来往。如今恒儿快要成亲,他已然放下,而我如今却……” “殿下,她……”韩庄正要开口,廊下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卫士前来汇报:“启禀殿下,鸿胪寺少卿萧琮之此刻正在都督府外,求见殿下!” “萧琮之!”两人俱是一惊。 此刻韩庄全部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他迫切的想见到此人的庐山真面目。而崔绩则神色一敛:当初在凛霄岭让他逃走,如今想再次下手,怕也没那么容易了。 “带萧少卿至正厅奉茶。请萧都督也速去正厅,本王随后就到。” 青州都督府的鎏金匾额下,藏着段尘封的血色秘辛。 如今的萧都督——萧逸阳本是萧定洲的宗族子弟,却生得一副趋炎附势、追逐名利的性子。 早在十三年前他就秘密投靠了英国公崔宁,两人里应外合,最终顺应元景帝的心意,将莫须有的叛国罪名牢牢扣在萧定洲头上。 自此以来,萧逸阳稳踞青州都督之位,而青州的兵权则是悉数落到了崔氏一族手中。 十余载春秋过去,这片土地的每一丝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崔氏及元景帝的耳目。 正厅内,鎏金兽炉腾起袅袅青烟。 萧琮之负手而立,他身上的绯色圆领袍衫官服垂落如霞;两梁进贤冠下,眉骨与下颌线切割出清峻轮廓,端的是一派弱冠登堂、丰神俊朗的清贵气象。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眼角眉梢皆是笑意,目光如鹰隼般掠过前来的三人,声音却温润如水:“下官参见德昭郡王、萧都督。” 崔绩配剑款步而入; 萧逸阳腆着肚子紧随其后,鎏金腰带将他的官服绷得发亮,他眯着眼打量着萧琮之,总觉得此人似乎有些面熟,却不记得在何处见过; 韩庄满心好奇地跟在最后面,他还未踏入门槛之时,眼睛就紧紧锁在正厅内那修长挺拔的身影上,瞧着眼前之人分明与传说中的一般无二,甚至还要更胜几分,他心中暗叹道:这果然怪不得林时熙眼瞎,我要是个女人,也难免不会沉溺其中。 崔绩此刻亦是谈笑晏晏的模样,他与萧琮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仿佛都忘了一月前在凛宵岭山崖上生死相搏的时刻,“萧少卿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要事?” “下官奉鸿胪寺谢寺卿之命,前来青州刺探北鄠政权动态。只是路途中不幸遭遇流寇伏击,险些丧命,所以耽误了些时辰。今日特来拜会郡王殿下及萧都督。” 萧琮之说完,唇角便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眼底淬着的寒冰一闪而过,他抬眼时笑意更浓,眼角余光却不着痕迹地扫向一旁的萧逸阳。 对方气度威严,谈笑间全然是青州都督的派头。萧琮之心中冷笑,看来他早已不记得自己。这些年靠着出卖亲人换来的荣华富贵,倒真是养得他心宽体胖。 崔绩脸上的笑意更盛,眼中却毫无温度:“萧少卿为国涉险,这份忠心着实可嘉。只是此间不比成邑,豺狼环伺,下次出行,不妨知会本王一声,本王也好派些人手,免得让鸿胪寺的英才折在流寇手里。” 萧琮之闻言,神色未变,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郡王殿下关怀备至,下官感激不尽。只是江湖险恶,人心难测,下官日后行事定会更加谨慎。只是下官一来便听闻周长史失踪一事,殿下执掌青州,日理万机,更需小心暗处觊觎之人。”他语调温润,却暗藏锋芒。 崔绩脸上笑意不减,却猛地伸手按住腰间佩剑,他突然上前逼近一步,身上龙涎香混着冷意扑面而来,“本王几个时辰前才得到的消息,萧少卿初来乍到倒是消息灵通,这到底是鸿胪寺的眼线遍布青州,还是……” 他刻意顿住,指尖叩了叩剑柄。 崔绩话音落下,厅内空气瞬间凝固。 萧琮之却毫不在意,他垂眸轻笑,仿若全然未觉颈间寒意:“郡王谬赞。下官若连这点风声都听不见,岂不是要被谢寺卿斥责无用?下官此处倒有些关于周长史下落的消息,愿分享与殿下。” 崔绩瞳孔微缩,他顿时明白,周长史失踪的始作俑者正是与眼前之人脱不了干系:“萧少卿果然好手段。本王改日定登门求教。” 萧琮之忽然抬眸直视崔绩,眼中寒芒骤盛,却在唇角勾起一抹浅笑:“那下官恭迎殿下,先行告辞。” 他转身之际,目光却转向韩庄,“这位想必是韩参军?我家内子与韩参军乃是故交,她时常都提及与韩参军的情谊。可几日前她不慎走失,至今下落不明,不知韩参军是否见过内子?” “你们成亲了?”韩庄闻言猛地抬头。 第172章 破镜重圆 崔绩立于两人身后,“萧少卿为人甚是风趣。”他紧盯前方那人的背影,握剑的手背上青筋微凸,却仍维持着端方仪态,“姻缘之事,需两心相契,非独力可绾。” 萧琮之不置可否,他回身抬眸一笑,“下官在青州馆舍静候殿下莅临。”说罢同萧逸阳、韩庄拱手拜别后,转眼消失在雕花门外。 脚步声渐远,檐角铜铃声响,韩庄望着空荡荡的门槛还在发怔,就听身后的崔绩喊道:“崇礼,你速去请四娘子回别院,就说我有要事请她出手相助。” “殿下,人尽皆知这萧琮之是永宁公主的面首。”萧逸阳走近半步,冷笑一声,一脸鄙夷地说道:“他来青州定是为了永宁公主刺探北鄠的局势。” “此人背景绝不简单,只是如今还不知其真实身份。他今日上门来就是告知周长史的下落与他相关。萧都督,请你近来紧盯北鄠朝堂的动静。” 萧逸阳一脸得势在必得,眼角眉梢尽是倨傲:“殿下请放心,卑职早已在北鄠安插眼线,那两位特勤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卑职的眼睛。” “端己,你设法让四娘子留在别院,切不可让她落入萧琮之手。龙武军近来也需加强防备,夜巡再加三倍岗哨。这豺狼既然送上门,咱们且先布好猎网,改日再请君入瓮。” 萧逸阳依旧是面露嘲讽之色,他鼻腔轻哼一声:“一个靠色相攀附女人的面首,也值得殿下如此大费周章?” 韩庄上前一步,面带微笑:“萧都督,您可切莫轻敌呀。这萧琮之他明面上是永宁公主的人,其实却可能是大特勤的内应。他来这儿,可不是为了帮恭王在皇上面前争争宠那么简单。” 萧逸阳刚要出声反驳,就见一名卫士匆匆前来,单膝跪地禀告道:“启禀殿下,暗卫急报,林娘子跟丢了!” 韩庄惊呼一声:“什么?青州城内怎么会跟丢一个大活人?!” “速回别院!”崔绩一声令下,他的袍角扫过案几,未饮尽的茶汤泼洒开来,晕开大片墨色水痕。 时熙在今日卯时便已起身,她将萧琮之送的鎏金匕首藏在怀中,除此之外,她也没别的可收拾的。 她在房内坐到辰时,便准备去向崔绩请辞。 “崔管家说殿下寅时就去了都督府。”如华捧着斗篷追上来,“四娘子,要不还是等殿下回来再……” “不必了。”时熙系紧披风,望着天边鱼肚白,“此番受他照拂,已多有不便,我们改日再登门道谢吧。” 晨光刺破云层时,她已带着如华走出郡王别院,漫步在青州的街道上。 此刻的青州在晨鼓声中苏醒。 戍楼上,飞檐上垂挂的冰棱足有尺余,旁边立着一排排穿着铁甲的士兵,他们呼出的气体串成一缕缕的白烟,飘散在风中。 戍楼下,几个裹着羊皮袄的北鄠商人,赶着骆驼队匆匆从时熙身旁经过,木轮碾过冻硬的车辙,吱呀声瞬间惊起城角寒鸦。 空气中弥漫着驼粪与马草燃烧的焦香,这弥漫着异域气息的街巷,真是与大启别的城镇风貌完全不同。 两人快步穿梭在街巷当中,街角处,卖艺的大启乐人拨弄着琵琶,苍凉的曲调与北鄠人吹奏的筚篥交织,引得路过的行人竞相驻足观看。 时熙忙停下脚步,踮脚张望,随即她也挤在人群中细细聆听,那乐人指尖翻飞,琴弦震颤间似有金戈铁马之声。 正当她拍手叫好之时,却感到有人在拽她的衣角,时熙转头一看,正好对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一位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有着红扑扑的脸蛋,看起来像是年画里的小人,甚是可爱。 “小妹妹,你认错人了吗?” “我没有认错,你是萧娘子吧,是萧郎君叫我来的!” 时熙瞳孔骤然紧缩,一把将小女孩拉到身侧,半蹲下身牢牢攥住她纤细的胳膊:“小妹妹,你口中的萧郎君此刻在何处?” 女童突然反手扣住她的手腕,脆生生说道:“姐姐,你跟我来,我这就带你去见萧郎君!” 时熙下意识后撤半步,她早已在这个世界有了防人之心:“且慢!我如何知道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小女孩转了转乌溜溜的大眼,忽然压低声音,附到时熙耳旁:“萧郎君说...嗯…熙,光明也。对了,是寻找光明。” 她心中一喜,丛林中她确实与萧琮之说过这句话。时熙激动地转头看向如华,声音发颤:“是他,我们快走!” 三人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巷子,又在熙攘的人群中来回穿梭许久,女童终于在一座青瓦白墙的二进院落前停下。 开门的白发老者将她们引至正厅:“娘子请在此稍歇,郎君很快便回。” 时熙打量着屋内素雅的陈设,刚在湘妃竹椅上落座,便听如华凑近问道:“四娘子,萧大人…他…他可有正妻?” “他尚未成婚。”时熙望着如华那局促不安的脸蛋,轻笑一声:“从前那些传言...不过是逢场作戏的幌子罢了。” 如华闻言,顿时眉眼舒展:“二公子总为市井上那些风言风语忧心,这下她可算能安心了。我就知道四娘子不是那样的人。” “我才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时熙话音未落,就听到屋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浑身一僵,随即慌忙站起身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满地薄冰,震得她连心跳都乱了节拍。 “吱呀”一声,雕花木门被推开。 萧琮之风尘仆仆地跨进门槛,绯色官袍上还沾着未及掸落的雪霜,发冠也因剧烈的奔走而有些歪斜地悬在鬓边。在看清她面容的瞬间,他的眼底迸发出灼人的光亮。 “阿之!”时熙喉头哽咽,几乎是踉跄着扑进那方熟悉的怀抱。 萧琮之滚烫的掌心覆上她冰凉的脊背,两人将数日以来的思念与惊惶都揉碎在这个颤抖的拥抱中。 第173章 不堪回首 如华见状,双颊腾起一圈红晕,她忙悄悄地退出门去。 屋内的两人相拥良久,萧琮之才微微松开手,却仍扶着时熙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时熙仰起脸,眉眼弯成月牙:“你究竟怎么寻到我的?” “一见到凛霄岭下那‘寻熙坊’的招牌,我便有了七八分把握。”萧琮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她发梢,“昨日遣人翻了崔绩的别院,果然见着了你。” “昨日的刺客原来是你的人!”时熙恍然,“可你这样公然与郡王作对,他岂会善罢甘休,他会不会......”时熙的话音戛然而止,她咬着下唇没有再说下去。 “我与他本就是不死不......”触及她眼底的担忧,萧琮之喉间一滞,立即改口道,“待办妥恭王交付的差事,我即刻辞官归隐。从此天高海阔,再不必理会朝堂纷争。” “当真?”时熙猛地抬头,眸光清亮,脸上立即浮现出喜色。 可转瞬她又蹙起眉尖,自顾自的说道:“若没了俸禄,你说我该提前学些什么营生,才能维持生计?” “傻话。”萧琮之轻笑出声,指腹抚上她的脸颊,“我这些年总有些积蓄,还养得起自家娘子。哪能让你抛头露面讨生活?” “自食其力,我觉得没什么不好。”时熙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两人在乡下有屋有田,有钱有闲,自在逍遥。 想到这儿,她自己先笑弯了眉眼,怎么自己也会有这种做封建地主的幻想。 “咚咚——”断续的叩门声惊破满室的柔情。 雕花木门被缓缓推开,原先那个白发老翁佝偻着背立在门槛处,浑浊的眼珠在两人间一扫:“郎君,老奴有要事回禀。” “我去去就来。””萧琮之攥了攥时熙发凉的指尖,转身随那老翁踏出了房门。 书房中,白发老翁上前半步急切地说道:“周敬舯刚刚在地牢中意图自尽,幸好被守卫及时发现。” 萧琮之轻笑一声,案头镇纸映出他冷冽的侧影:“好个周敬舯,为保主子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把他严加看管起来,绝不能让他提前死了。” “是,郎君。”老翁双手递上一木盒:“您要的解药已经送来了。” 萧琮之忙接手接过,打开查看一番后随即揣进怀中。 老翁犹豫再三,还是继续说道:“禹兹的闭阳丸又送来一批。郎君,不能再吃了。这药极损子嗣,萧都督在天之灵,也不愿见到郎君如此啊!” 萧琮之垂眸望向案几上摆着的砚台,砚里凝结着浓浓的墨痕,像是他曾经黑暗无光的过往。 回想起当初进了永宁公主府后,他虽诸事顺意讨好,唯独床笫之事却始终不愿妥协。 除他憎恨姬姓之外,那人对幼时的他造成的伤害过于屈辱,令他自此对与人的肢体触碰心生厌恶。 往日与永宁公主亲密接触之后,他回房后会以冰水浸身,身体上承受越重的冰冷刺骨的伤痛,越能令他内心平复一些。 可自月前从离开成邑后,他就再未服用此药。如今药效渐消,那晚在碎月城的旅店中,他便清晰的感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 “罗叔,以后让他们不必再送了。”他望向窗外飘落的雪花,指尖拂过砚台冰凉的边缘。 老仆惊喜的应答声从身后传来:“哎哎,是因为今日来得那位娘子?郎君也是时候成家了,萧都督泉下有知,也会觉得欣慰。” 老仆罗叔眼带笑意匆匆退下,当脚步声渐渐远去之时,萧琮之的笑意却悄然浮现在嘴角。 他摸出怀中的雕花木盒,指腹擦过盒面繁复的缠枝纹,快步往正房而去。 时熙心情愉悦,萧琮之离开之后她便推门而出,就见那个长得像年画一般的女娃在廊下独自玩着一个漂亮的陶瓷玩俑。 她忙凑过去,蹲下身,兴致勃勃地观看起小孩子玩瓷俑。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 女童仰起红扑扑的小脸,杏仁眼弯成了月牙形状,她笑眯眯地回道:“萧娘子,我叫罗满棠,爷爷和郎君都唤我小满。” 说完,她晃了晃手中的玩偶,釉色在掌心流转,“这是萧郎君从成邑带给我的。” “哇,你这个玩偶真漂亮!你爷爷是谁啊?” “今天给咱们开门的就是我爷爷。”小满突然压低声音,凑近时熙耳畔:“我爷爷说迦罗夫人才是世间最好看的人。” “迦罗夫人是谁啊?” “是萧郎君的母亲呀,也是萧都督的……” “诗袭…”萧琮之的声音自廊下传来,带着凌冽的寒意,打断了小满的话语。 时熙立即起身,微笑走向萧琮之:“阿之!小满长得太可爱了,像年画里的福娃娃,我险些没忍住……”她比了个捏脸的动作。 望着时熙并未察觉到不妥,萧琮之神色一缓,绷紧的下颌线终于松缓下来:“小满,你爷爷刚寻你呢。” 小满应了一声,接着一蹦一跳得跑开了。 时熙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小满蹦跳远去的背影。 萧琮之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喜欢孩子,日后我们也生一个。” “养孩子责任太大,我还是更乐意养只小狗。”时熙的笑意未从眼角褪去,她仍只顾盯着小满的背影,头也没回,随口答道。 萧琮之骤然间脸色苍白,时熙随口的一句无心之言,让他眼中盛有的繁星瞬间坠落,心入冰窟。 他忽然想起碎月城的那个旅店,时熙披着半湿的长发站在他面前,石榴吊坠在颈间晃出诱人的弧度。原来那些令他辗转反侧的画面,并非是她的暗示,不过都是自己的误读。 他缓了缓情愫,递上雕花木盒,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这是解药,我那时也是鬼迷心窍,才给你下了药。诗袭,你不要怨我。” 时熙转头接过木盒,眸光清澈:“这,昨日崔绩已经给过我解药了。还是这解药还有不同的配方,我需要再服一次才稳妥?” 第174章 迷雾渐生 萧琮之的表情瞬间凝固,喉间更像是哽着块烧红的炭,他声音沉得发闷:“既然如此,不必再服。郡王的解药先到一步,想来他的东西定是好的,我这步确实多余。” 他猛然夺回木盒,重重合上盒盖,一声刺耳声响后,他便将木盒狠狠抛进廊下衰败的芍药丛中。 他望向那残败的花丛,忽然意识到此景既应景又讽刺,九年前那个血流成河的立春,已将他的人生碾成齑粉,如今这般残破的自己,又怎配奢求温暖。 时熙这时才意识到他情绪的波动,她急忙奔出廊下,埋身到枯萎的花草丛中翻找,待捡出木盒,又快速转身返回。 她奔至萧琮之面前,伸手将木盒往他手中一塞:“这是你特意给我的东西,为何要随意丢弃。你再郑重地送我一次。” “留得此物,还有何用!”萧琮之后退半步,脸色骤然阴沉,他一拂衣袖,正欲转身离去,腕间却突然一紧。 时熙攥着他的衣袖,眉头一皱,带着五分真情五分刻意的矫情:“我也是没用的人,你也不要我了吗?” 萧琮之一时愣在原地,时熙带着鼻音的控诉让他呼吸一滞。他还未反应过来,柔软的身躯已贴进他的怀中,熟悉的味道裹着一丝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他一低头,就正撞进她湿漉漉的眼睛,“这就要丢下我了吗?哼,想抛下我,没门!狗皮膏药就是我这样的。” 说罢,时熙又加重了环抱的力道,趁机又往他怀中蹭了蹭。 萧琮之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睫毛轻颤:“哪有人会这么说自己?” “你为何突然就生气了?只是因为崔绩给我送药?”时熙扬起小脸,眼波流转间,她神色逐渐认真起来。 “我…我不是……”萧琮之别过脸去,不愿面对。 “既择之,我心昭昭,绝无更改。”时熙踮起脚尖,指尖勾住他的脖颈,温软的唇轻轻擦过他冰凉的脸颊。 萧琮之突然扣住她的后脑,低头吻住那还欲喋喋不休的唇。 廊下的灯笼被寒风撞得乱晃,萧瑟的芍药花丛瑟缩在墙角。而相拥的身影却自成一春,摇曳成一幅隽永的画。 当如华捧着青瓷茶盏跨进门槛时,正见时熙支着下颌,坐在桌前发呆。 “四娘子,萧郎君走了吗?”青瓷茶盏搁在梨木桌上,泛起清脆的碰撞声。 时熙瞬间回神,羞涩一笑:“他公务繁忙,也不能一直待在此处。” 如华蹙着眉凑近,一脸的担忧:“我方才在回廊听见动静,莫不是郎君同娘子置气了?” 时熙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阿之他为人敏感,不过娘子我轻松拿捏。我……” 话头陡然被窗外传来的抽噎哭泣声截断。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小满跌跌撞撞奔进院子。 “小满,这是怎么了?”时熙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门,蹲到小女娃的面前,伸手擦拭她脸上的泪痕:“告诉姐姐,谁欺负我们小满了? “萧娘子……”小满抽着鼻子,泪汪汪的眼睛盯着她,“你真的是郎君…拜过堂…的娘子吗?” 时熙指尖悬在半空,表情有些哭笑不得:“啊!这…嗯…,算是吧。” “爷爷说,郎君的事就是打死也不能往外说。”小满攥紧衣角,“可你是郎君的娘子,不算外人……” “小满就为这事难过啊。放心吧,我的嘴巴特别严。小满同我讲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跟别人说。别哭啦!” “嗯,萧娘子可千万不能跟别人说。”小满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终于扯出了一丝微笑。 目送小满抽抽搭搭地走远,时熙立在原地发怔。先前小满到底说了什么,让她如此在意? 寒风卷起她的裙摆,将记忆中的碎片一一拼凑起来:她说迦罗夫人美貌异常,见过萧琮之,这点不难理解;萧都督?阿之说过父母是青州的富商,这萧都督又是何人? 一瞬间,时熙感觉自己像是掉入了一个深不见底、透不进一丝光亮的迷雾当中…… 离时熙所在的房间的不远处,在这青瓦白墙的院中,修有一处终年不见天光的暗室。 周敬舯血肉模糊地被缚在刑架上,镣铐拖拽的声响混着粗重喘息,在潮湿的石壁间回荡。 “狗贼!”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锁链随着挣扎发出刺耳铮鸣,“就是把我千刀万剐,也休想让我低头!” 萧琮之立在刑架下,月白色长衫纤尘不染。他慢条斯理将白瓷茶盏搁在斑驳木桌上,指腹抚过案头叠放的宣纸:“周长史私通北鄠,防守不利的罪证都在此处,你承不承认,已无关紧要。” “奸佞小人!”周敬舯猛地抬头,额角伤口迸裂的血珠滴在刑架上,“你们这群乱臣贼子!大启江山迟早毁在你们手里!” 俊美无暇的面容突然扬起轻笑,声线温润却似淬了毒,“周长史还是留着力气,去郡王跟前骂吧。来人,将这份爰书誊抄一份送与德昭郡王。” “要杀便杀!”周敬舯剧烈咳嗽,血沫顺着嘴角蜿蜒而下,“萧琮之,你这走狗,何必要连累他人!” “你不过是个不入流的长史,我家主子可看不上眼!”萧琮之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尘。 “是恭王!”周敬舯突然暴喝,眼中闪过疯狂的光,“是他设计,要构陷太子与郡王……你们这群助纣为虐的……” “来人,割掉他的舌头,免得周长史日后胡说八道。”萧琮之冷冷下令,语气不带一丝温度。 夜色深沉,郡王别院内烛火摇曳。一沓沉甸甸的爰书,安静地躺在了崔绩的案头。 崔绩攥紧案角,又“砰”地一声重拍在案牍上:“果然是他!” “青州的何刺史,暗地里与恭王交往过密,若这封爰书送到州衙,周长史必定难逃一死。”韩庄望着那沓爰书也忧心忡忡。 崔绩突然起身,衣袖扫过满桌的狼藉:“四娘子可有消息?” “自那日别院一别,她就如同在这青州城内消失一般。这也是那萧琮之干的?” 烛火明灭不定,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崔绩盯着摇曳的火苗,良久才开口:“明日去会会他,确定此人到底是想要什么?周长史不能出事,四娘子也务必救出!” 第175章 博弈权衡 萧琮之自今日别后,便再未踏入小院半步。他每日宿在官府开办的青州馆舍内,这既合乎规矩又能掩人耳目。 晚间,时熙与如华坐在正房的樟木木椅上,她们像从前在柏木村时那样,嘻嘻哈哈地说着些闺中密语。 时熙托着腮,望着桌上摇曳的烛火:“我来了青州这些日子,还没品尝过青州当地的美食,真是可惜。” 她对此颇感惋惜,接着忽然又坐直身子,“也不知韩庄知不知道我在这儿,说什么也该去报个信儿,免得他担心。” 如华虽说是在闲聊,可她手中总有活计在做,她将绣着并蒂莲的帕子叠好,眉头微蹙:“罗阿翁今早还特意叮嘱,说眼下青州的局势不太平,让娘子千万不要出门,免得郎君担忧。” “我又不是养在笼中的金丝雀,哪能一直待在院中。明日我们偷偷出去,然后再偷偷溜回来,不要叫罗阿翁发现就是了。”时熙完全不能理解,今日的青州街头明明就一派祥和,各族也融洽相处,上街闲逛哪能有什么危险。 “万一被萧郎君知道了,会不会怪罪娘子?”如华虽然也想外出同韩庄打声招呼,但念及会忤逆主家的意思,不免又感到担忧。 “他忙着处理自己的公务,哪有闲心管我?”时熙狡黠一笑,“再说了,我们就去领略一下青州风光,又不是惹是生非。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第二日一早,两人匆匆吃过朝食后,时熙特意换上朴素的粗布衣裳。 院角的老槐树伸出枝桠,正好搭在院墙上。她俩借力树枝,偷偷地越墙而出。 在青州城的晨光中,两人相视一笑。昨晚如华说得当地出名的炙羊肉,听得她心生向往,今日第一站她们便决定直奔此处。 街角禹兹人开设的酒肆,木格窗已被打开,混着羊肉膻香的白雾瞬间漫过青石街道。 不远处,北鄠人的饼摊前,大铁鏊腾起热浪,面饼在滚烫的石子间来回翻身,芝麻的焦香混着麦香味扑面而来。 崔绩同韩庄此时也身处这热闹非凡的青州街头,他们端坐于去往青州馆舍的雕花檀木马车里,八重锦绫车帷把车厢裹得密不透风,将青州街头的喧嚣与刺骨寒意尽数隔绝。 铜手炉散发的热气氤氲在车厢内,却暖不透崔绩眼底翻涌的冷意。 昨日北鄠二特勤骨咄厥的密使冒雪而来,袖中藏着一封求助信,请求援助千人十日的口粮。 信中字字泣血,诉说着与大特勤争夺可汗之位的日渐胶着,而他得到准确消息,三日后,大特勤只带百名精锐,秘密前往与青州边境毗邻的北鄠东南面,与一位部落首领秘密会谈。 骨咄厥他便决意孤注一掷,率兵千人伏击大特勤于半途当中,唯一的问题是正值寒冬,他无法不动声色的筹到供千人吃十日的口粮。这才求助于一直同他保持暧昧关系的大启太子一党。 骨咄厥也在信中承诺,若是助他夺得可汗之位,保证今后绝不出兵大启。 韩庄见崔绩一路上都目光望向虚空处,面无表情,他出声询问道:“殿下是否真的要援助他粮草?” “千人口粮于大启不过九牛一毛,却能让北鄠内耗更久。”他冷笑一声,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霜花,“至于骨咄厥的承诺,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半月前的极寒暴雨冻死北鄠半数牛羊,若不是如今两虎相争,他们的弯刀早该架在大启百姓脖颈上了。” “殿下倒是看得通透。只是调粮之事需谨慎,何刺史的眼线遍布青州……” 崔绩猛地掀开锦帘,寒风卷着雪粒扑进车厢,他感受着这凌冽的寒冬,“只是青州如今多了这个身份不明的萧琮之,此人几年前在成邑籍籍无名、行事低调,如今夹在局势当中,与大特勤与恭王都有密切的关系,却让人猜不透他的目的。” 青州馆舍的西阁内,萧琮之斜倚在雕花檀木榻上,炭火盆中袅袅升腾起缕缕暖气,却驱不散他满目的寒意。 今日同崔绩之约只不过是个开端,他的复仇之路正按原定计划徐徐展开,萧家上百人命的血债终将要一一偿还。 他抬眸望窗棂外,朔风吹得呼呼作响,发出呜咽般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让人心头发紧。 “郎君,德昭郡王到了。”侍从的通报声惊碎凝滞的空气。 萧琮之收回目光,忽然轻笑出声,“来得倒挺快。”案头上的青铜镇纸反映出他眼底翻涌的暗芒。 锦缎帘栊被掀起一角,裹挟着室外的寒风扑进屋内,萧琮之却纹丝未动,只静待着这场迟早要到来的交锋。 崔绩身披紫貂裘大步跨入屋内,脸上仍然是平日里温和的笑容:“萧少卿,久等了。” “郡王殿下倒是分毫不差。”萧琮之斜倚在檀木榻上,稳如磐石,更无行礼之意。 炭火盆的暖烟在他身侧盘绕,倒衬得他眉眼愈发冷峻。 崔绩眸色微沉,转瞬敛起锋芒,“既如此,萧少卿与本王倒不必浪费时间周旋,不妨开门见山的直说吧。”他目光凌厉扫过塌上,“想必周长史如今正在少卿处。萧少卿却只将爰书送与本王,州衙至今未收到公文,不知少卿是何用意?” 榻上人影终于动了。萧琮之迅速起身,衣袂带起劲风:“我就是喜欢与郡王殿下这般直爽之人谈话。在下只是想向殿下求一点东西。我与周长史无冤无仇,他的生死只在殿下的一念之间。” “你要什么?” “一万石的粮草三日内运到黑沙城。” 崔绩冷笑出声:“萧少卿倒会慷他人之慨。北鄠近来饥荒,少卿打算拿大启的粮草去给北鄠充饥?” “大特勤有令,在下也不得不照办。这万石粮草只不过够上万兵士两月的口粮。殿下用这万石粮草便可稳定北鄠的将士暂不南侵,可保青州数月安稳,这笔买卖倒是合算。” 崔绩略一迟疑,沉吟片刻:“本王可以应承你,但本王要两个个活人,放了周长史,交出林诗袭。” “粮草到达黑沙城,在下立即放了周长史。至于内子,她是萧家妇,何时轮到旁人觊觎?” 第176章 天遂人愿 青州集市上的烤肉铺前,碳炉上的馕坑烧得通红,北鄠当地产的周岁内的羯羊排,被裹上了一层鸡蛋、面粉及香料的混合物,串在了一旁。 伙计依次将一串串码好料羊排悬入坑中烘烤,幼羊特有的油脂混合着秘制的香料汁滴到馕坑中,腾起阵阵白烟,飘散出一缕缕的奇香,引得往来行人频频驻足。 时熙满眼放光地守在铺前,满心欢喜地等着能吃上第一炉新鲜出坑的青州羊排。 如华早已将那一锭金锭兑成散碎银子,沉甸甸的钱袋攥在手中,两人心中便有了底气,点起菜来就不再显得畏畏缩缩,此刻她们又底气十足地要了两碟胡麻蘸料。 当两盘表面烤至金黄酥脆的羊排被端了上来时,时熙顾不上滚烫,拿起一块就往嘴里送,浓郁的甜香在舌尖炸开,混着羊肉的奶香和香料的辛香强烈刺激着味蕾。 她腮帮鼓鼓地含糊道,“果然名不虚传!我都不想离开青州了……” 待到两盘羊排都下了肚,时熙摸摸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在集市上瞎晃消起食来。 街边摊位鳞次栉比,大启的锦缎与北鄠的皮毛比邻而陈,禹兹的弯刀在日光下流转着斑斓光晕。 整个青州都酿出醇厚的异域风情,这里像是个国家与民族的大杂烩,不论是大启、北鄠、还是禹兹的物产都能看到。 她俩沿着街道一路逛吃,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青州馆舍附近,时熙手中正捧着一碗酥山吃得津津有味。 如华不喜食冰,尤其是在天寒地冻的时候,这不符合学医者的常识。她抱着刚买的香料包跟在身后。 时熙抬眸间望见街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是吧,青州这么大,这样也能遇上。” “韩庄!“她挥舞着手臂,一边喊着一边向他跑去。 韩庄本在青州馆舍内待着有些气闷,他刚走到馆外的大街上准备透口气,忽闻熟悉的呼喊声穿透喧闹的市声。 转头望见街对面的时熙捧着吃食的手朝自己挥舞,脸上洋溢着欢乐的神情,哪里有半分被困的模样? 他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原本都以为是她是被软禁了起来,哪知她竟悠哉地出现在街头。 碰面的三人都面露惊喜,韩庄率先问道:“那日一别,你倒好,音讯全无!我们日夜还担心你是被挟持了,殿下连青州的暗卫都派出去不少。” 时熙急忙态度诚恳地道歉:“是我的错,我道歉。那日我也是意外遇上了萧琮之,一时也顾不上知会。本打算今日就去别院找你的。”她心虚地瞥了一眼手中化了少许的冰沙。 韩庄望了望她的嘴角和手中的吃食,发出了促狭的轻笑。他揶揄道:“我看是顺便来找我的吧。” “我是准备先填饱肚子,再去殿下的别院,哪知在这儿遇上了你。” 韩庄收起笑意,目光变得深沉:“也就是说那你是自愿跟他在一起,并且人身安全没有受到任何威胁?” “当然,你为何这么说?” “殿下以为你身陷险境,此时怕是正与你那萧大人争论。我看他并不清楚你同萧琮之的关系。你既是自愿,最好亲自同他说清。这误会若不解开,日后对谁都是麻烦。” 此刻的西阁内,屋内的两人因时熙一事各不相让,双方对峙间,空气仿佛都要擦出火花。 突然,“笃笃”的敲门声惊破凝滞的死寂,韩庄闪身而入,弯腰在崔绩耳畔低语数句。 崔绩神色一凛,如墨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剜了萧琮之一眼后,袍袖翻飞间已大步迈向门外。 见那个绕于心间的女子正安全无恙地立于廊下,此刻有些不安地望向自己,他面上一喜,大步向她走去。 “他没有为难你吧?”崔绩疾步上前,声音里裹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焦灼。 时熙规矩地屈膝行礼,刚起身她便急急地说道:“多谢殿下挂念。可殿下想错了,没有人掳走我,我是自愿跟萧大人在一起的,绝无强迫一事。请殿下不必为我担忧。” 崔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喉头发涩:“凛霄岭的事你忘了?他差点要了你的命!可是他威胁你如此说的?” “没有,只是此时已经不同了。”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萧琮之负手而来,绯色的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眉眼间凝着寒霜。 时熙偷瞄了眼萧琮之阴沉的脸色,她匆忙向沉默不语的崔绩说道:“请殿下以后不必再为我担忧。” 她提起粗布裙摆,急急地向萧琮之奔去。 萧琮之稳稳接住奔来的时熙,长臂将她护在怀中,抬眸看向崔绩时,眼底尽是挑衅的锋芒:“郡王既已问明,便请回吧。内子与我夫妻一体,就不劳殿下挂怀了。” 崔绩僵立在原地,望着时熙紧紧攥着萧琮之衣袖的手,胸口泛起一阵钝痛,他竟从未料到会是如今的情形。 “萧少卿,本王应承你的提议。”他面上却已恢复平日里的沉稳淡然,只是眼底那抹痛色无论如何也掩不住,“三日后,周长史必须毫发无损地出现在本王面前。” 说罢,崔绩猛地转身,袍角扫落廊下的青铜灯台。韩庄慌忙扶住倾倒的灯盏,他轻叹一声,接着跟了上去。 萧琮之望着崔绩踉跄远去的背影,眼底翻涌的阴鸷如同暴风雨前的乌云。 待他低头看向时熙,眉峰却狠狠蹙起,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怨气:“你怎么会在这儿?” 时熙被他盯得发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又强撑着扬起下巴:“我…我不能一直待在那个院子里,我又不是你养得小猫小狗。” 萧琮之神色立即柔软了下来,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腹擦过她泛红的耳尖时,动作放柔,“在这儿等我片刻,我带你回去。”说罢,他转身大步返回屋内。 当雕花木门合拢的瞬间,萧琮之周身的温度骤降。他负手立在案前,冷声吩咐候在一旁倒茶的小厮:“去告诉曹司马,一切按原计划行事。” 第177章 水到渠成 时熙同萧琮之并肩漫步在青州的街头,虽有寒风拂面,但街边食肆里裹着炙羊肉的焦香、囊饼的麦香的热气,泛起腾腾白雾,将凛冽寒冬烘出几分暖意,绘就一幅人间烟火图。 “阿之,你的老家在哪呢?”时熙踢开脚边的积雪,侧头发问,她想去看看他曾经生活的地方。 萧琮之的脚步陡然一顿,随后面有忧色地说道:“早被大火烧毁了,什么都没能留得下。” 时熙指尖一颤,反手扣住他冰凉的手掌,轻轻摩挲着他虎口处的薄茧。她赶忙转了话题:“郡王应承你了什么约定?” 萧琮之任着她转移话题,又用心答道:“北鄠今冬冻死半数牛羊,大特勤托我向大启借粮,以缓解目前的饥荒。你不会怨我身为大启人,却为北鄠办事吧。” “北鄠大启的百姓都是人命,哪里还能分该救谁,不该救谁。”时熙心里嘀咕一句:“搞不好几百年后,这都融合成为了一个国家了。” 萧琮之闻言,眼中转而泛起温柔笑意。 “可郡王为何肯答应借粮?”时熙的话音刚落,街边忽起骚动,一群衣着褴褛地小乞丐尖叫着从街巷中窜出来,一窝蜂地朝对面街角跑去。 队伍的最后面跟着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边追边咒骂道:“小叫花子,敢偷东西,看我不打断你们的腿。” 时熙的目光被这场追逐扯向街角,这才惊觉青州街头的乞丐似乎比别的州县多得异乎寻常。 她抬眼望去,墙根下缩着啃树皮的幼童,瘦脸凹得能看见腮帮骨;牌坊旁拄拐的老妇抖得像风中残烛,怀里襁褓中的婴儿早已没了哭声。 “青州城中怎么这么多行乞的人?”她蹙眉望向萧琮之。 萧琮之望着街角瑟缩的流民,“这些年战乱频仍,今年冬天又出奇地冷,北鄠的部族虽未大举南侵,可那些走投无路的牧民,为了活下去,也只能成为寇匪。天灾人祸接踵而至,流离失所的人自然就多了。” “那官府没有救灾措施吗?” “萧都督同何刺史的心思哪会放在此等小事上,他们一个忙着寻欢作乐,一个忙着巴结成邑的贵人,想着能调回都城。谁会在意这些人的死活?” “萧都督?!萧都督是谁?他是阿之的亲戚?”时熙突然联想到小满说过的萧都督。 萧琮之的手不自知地抖了一下,他的嘴角扯出一抹比冰碴还冷的笑,却又在瞬间化作叹息:“不过同姓而已,并无亲属关系。青州向来是都督府与州衙共管,只可惜,刀兵不护民,民政不治民。” 此刻的都督府内烛影摇红,萧逸阳斜倚在金丝楠木的雕花榻上,搂着新纳的二八小妾逍遥取乐,那娇媚的女子正用莲花盏喂他喝着郢州春。 这萧逸阳双颊泛着油光,锦袍敞着领口,露出肥硕的脖颈。崔氏封他为都督,不过都是虚职,原本不过是为了稳固青州的局势,安抚萧定洲的旧部的权宜之举。 在崔绩未来青州之前,军政大事都由周敬舯代理;待到崔绩到了青州后,他更乐得逍遥,不过是每当有军务大事之时,他只按时去露个脸,应个卯而已。 他这九年来虽然乐得清闲自在,可他总觉得手下的这些军官们看他的眼神从未有过尊敬,明面上大家都尊称他为萧都督,可私底下还不知道怎么鄙视他呢。 正当他喝得带劲的时候,青州司马曹壬奕面带喜色匆匆而来。 这曹壬奕是这偌大都督府内难得与他亲近之人,平日里就习惯鞍前马后地伺候他。 见到此人前来,萧逸阳拍着肚皮大笑,酒液顺着嘴角流进衣领,“曹司马来得正好!尝尝这郢州春,比去年你送的那坛更醇。” “都督,下官有事要报。”曹壬奕抬眼瞄向萧逸阳左右,暗示此事机密,不可对外人道也。 “你们都下去。”萧逸阳意犹未尽地拍了一把怀中娇媚的女子,随后屏退了左右人等。 “都督,下官刚刚收到一个绝密消息。大特勤与二特勤双方将于三日后交战于野剌附近,目前他们双方的兵力加起来也不超过一千人。” 萧逸阳打了个酒嗝,肥厚的眼皮掀起一条缝,懒懒地说道:“关本都督什么事?司马应该是去禀告郡王殿下。” 曹壬奕紧张地环视一周后又上前一步,附在萧逸阳耳旁说道:“殿下只知道两位特勤近日会有纷争,却不知道在何时何地。而且殿下已答应给二特勤筹粮。” 曹壬奕见萧逸阳眯起眼,知道钩子下对了,连忙又补充道,“都督也知道,这整个青州,只有都督肯抬举下官。下官有了任何情报,肯定是先来禀告都督。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若能趁北鄠不备突袭,一举拿下两位特勤,那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曹壬奕观察到萧逸阳没有说话,料想他已有所心动,又继续劝道:“那何刺史如今是一门心思的巴结恭王,听说他年内肯定能高升进成邑。” “哼——”萧逸阳突然冷笑,肥厚的手掌拍在桌上,震得曹壬奕踉跄半步,“何明远那老东西近来老是跟我作对,若是本都督突然立了这等大功,还能还轮到他!” 他抓起酒壶灌了一口,有些犹豫地说道:“壬奕啊,只是这等大事,只是我一人之力,怕是难以应对啊,万一......” 曹壬奕立刻弓腰赔笑,小眼睛里闪过狡黠:“都督尽可放宽心,下官愿亲自领兵随您出征。只需六千精兵,必能将两位特勤生擒活捉!这等军机大捷,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啊!” 他刻意压低声音,“况且野剌毗邻青州,不过百里,就算有个万一,咱们也能瞬息返回。绝对万无一失!” 萧逸阳望着烛火中自己肥硕的影子,忽觉那影子竟比平日高大了三分,他忽然放声大笑,终于等到让自己扬名立万的机会了,这下“眼神带刺”的军官们可得彻底闭嘴了。 萧逸阳忽然拽住曹壬奕的手腕,“兵贵神速,明日便出兵六千奔赴野剌,壬奕啊,你我成败可就在此一举了。” 曹壬奕立刻扑通跪地,额头重重叩在青砖上,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下官舍命都要助都督成就大功!” 第178章 心有定向 近来萧琮之的行踪愈发诡秘,他将时熙送回小院尚不足半刻,自己又匆匆离去。 时熙在此院中住了数日,可整日竟连他的人影都难见,唯有每日晚膳时他必定归来相伴,待用过饭便又踏着夜色离去。 她回屋后先将街市上买的糖蒸酥酪递给小满,女娃的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连声道过谢后,说要拿给爷爷也尝尝,蹦跳着捧着食盒就跑出了正房。 漫长的冬日最是难熬,长日如年,昼夜无聊。 时熙在暖阁里枯坐半日,终究抵不过寂寥。百无聊赖之间,她便跟着如华学习刺绣打发时间。 可还没出半个时辰,时熙就被这些针法搞得几近崩溃,在被连续三次扎到手后,她终于忍无可忍地将绣绷丢在桌上,“如华,我不是这块料,刺绣我真是学不了半点,我放弃。” 如华瞧着那团乱麻似的针脚,强忍着笑意替她收拾绣线,“四娘子,多练练就好了。” “这屋里炭火烧得这样旺,我的手也都快冻僵了。”时熙托腮望向窗外,房瓦上的积雪被风卷得簌簌下落,“街头那些流浪的小孩可怎么活下去。我想为他们做点什么,只是如今阿之与郡王的关系,我也不便再登门叨扰韩庄。” “韩先生平日里也不住在别院,他在外头另有居所。我知道先生在城西有处独门的小院。”如华替她添了盏热茶,“四娘子,喝点热茶,暖暖手。” 时熙闻言坐直身子,面露喜色:“那等他散值之后,我们去找他。” 不到申时,两人又偷偷出了门,直奔城西而去。一路上,时熙留心观察,沿途竟数到有近百名衣不蔽体的孩童蜷缩在墙角,她心中戚然。 到了城西的某处,只见青石板路尽头立着两扇褪色的朱漆门,门楣上也并未提一字,唯有檐下悬着的青铜风铃,在寒风中摇曳出清越之声。 来开门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他搓着冻红的指尖,说话时,口中冒出缕缕白烟:“这位娘子,我家先生今日还尚未散值。” 随后他的目光越过时熙,落在身后的如华身上,瞬间少年眼底倏地亮起笑意:“如华姐,你怎么来了。哦,这位就是林娘子吧。快请进!韩先生酉时初准能归家。” 绕过影壁,便瞧见满院萧索的竹林。因近来低温,竹上又以毛毡覆之,以保整片竹林能度过这场寒冬。 少年笑语晏晏地将两人引至正厅,又奉上热茶、端来炭盆,火舌跃动间,将室内寒气驱散了几分。 如华与少年相视而笑,显然彼此间十分熟稔。 时熙才刚坐下,如华便向时熙福了福身,“四娘子,我去帮阿柱干点活,可好?” “不用管我,你去吧。”时熙摆摆手。 她独自坐在正厅中央的鸡翅木嵌螺钿的四仙桌前,瞧着炭盆中炭火燃烧的噼啪做声,映得满室萧然。 时熙站起身来,踱步至东墙博古架前,架上错落陈列着不少造型迥异的骆驼陶俑、秘色瓷瓶与青铜编钟,最上层还供奉着一函古文的摹本。 “他这日子看来过得不错,摆了满墙的手办。”时熙小声嘀咕着,慢慢欣赏起这些摆件。 窗外暮色浸透窗纸时,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真是稀客啊,萧娘子大驾光临,我这儿真是蓬荜生辉!”韩庄人还未到,揶揄先至。 时熙忙转过身去,就见韩庄携带着一身的寒气跨进厅来,眼底含笑。 “韩先生下班啦!我正欣赏你这满墙的收藏呢!”时熙指尖掠过骆驼陶俑的鞍鞯。 韩庄随意坐到桌前,仰头笑道:“你这浑身散发着恋爱酸臭味的人,怎么想到到我这来了?” 斗嘴这事,时熙绝不甘心示弱,她反唇相讥:“韩先生怎么算也二十多岁了,在大启也算大龄未婚青年,怎么还不成家?” 韩庄挑挑眉,随手往炭盆里添了块橘柚皮,屋子里顿时飘起清苦香气:“谁都跟你似的呀,到处惹人心碎!” “什么意思啊,我惹谁了。算了算了,我不跟你浑扯,我今天来是有事请教韩先生的!”时熙急忙讨好的拿出茶盏,倒上一杯热茶,递到韩庄手中,“韩先生,辛苦了,喝点热水。” 韩庄疑惑地打量着时熙,无奈地说道:“无事献殷勤!说吧,什么事?” 时熙忙挪开椅子,直接坐到了韩庄的对面:“青州城中,流民众多,我一路过来就看到了有百名儿童流落街边。若是无人照料,这些人怕是熬不过今年冬天。可是青州州衙和你们都督府都无人在意!” 韩庄的笑意在蒸腾的茶气中渐渐淡去,他指尖摩挲着茶盏边沿忽而沉声道:“倒也不是无人在意,本是到了一批粮草,只是暂时另有他用。朝廷的赈米走水路尚需旬日,殿下也在想办法。” “可是那些难民等不了这么久,还有别的办法吗?当地氏族没有要开设施粥点救济难民吗?我手中有五百两白银,可以统统捐献出来。” “五百两如今就够买二百斤粟米,仅够一日之需。” 时熙突然想起路上看见的那些瘦骨嶙峋的身影,她猛地向前倾身,握住韩庄的手腕,急切地说道:“我不但愿意出钱,还愿意出力。只是我不太熟悉这个社会的运行规则,您给想想办法。” 韩庄任她攥着自己的手腕,茶汤在茶盏中里晃出细碎涟漪。正厅里一时沉寂无声,唯有炭盆里的橘柚皮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韩庄沉思良久,将赈灾粮调配、乡绅劝捐的门道讲给时熙听,并提出了自己能想到的可行的方法。时熙倒是一点就透,还能在其中提出不少建议。 韩庄突然轻叹一声:“可惜你是女子,在这世道中也无法参与这些事。” 时熙轻笑,手指在唇上比划了个胡须的造型:“这还不简单吗,从明日起,我就是韩先生的贴身小助理,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屋外的更声敲过一鸣,已到了戌时。时熙这才急着起身告辞。 韩庄送至大门外,忽又恢复平日的那副笑脸,朝她拱了拱手,“富婆,明日见!” “智多星,拜拜!” 第179章 朔方之险 行于归途,时熙亲昵地挽住如华的手臂,讪笑道:“好姐姐,那金锭换来的银子能不能先借给我用用?” “四娘子说哪里话,那本就是您的体己钱。” “你也太好了吧,你问都不问一句!”时熙眯起眼睛,晃着如华的手臂,她转念一想,又接着问道:“你帮阿柱干什么活啊,竟耗了那么久?” 如华眼神有些闪躲,低着头轻声说道:“韩先生独居,府中没个女眷照应,我得闲就去帮忙干些缝补浣洗的活计。” 如华见时熙嘴巴微张,一脸不解地看着她,她又急忙补充道:“韩先生在柏木村时就救了全村人的性命,我帮先生干点活也是应当的。” “如华,你人也太好了吧,简直是田螺姑娘下凡!知恩图报,勤劳聪慧,美丽善良......”时熙边说边捏了捏她冻红的脸颊。 “四娘子!”如华嗔怪了一句,急忙跺脚躲开,却被时熙拽住手腕,两人在雪地上笑作一团。 待两人回到院门前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时熙推开正房木门,炭盆的暖意混着刨木的清香扑面而来,将冬寒隔绝在了门外。 “去了何处?”低沉的嗓音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从屋内传来。 萧琮之斜倚在圈椅上,见她跨进门槛,立即起身趋近,抬手替她轻轻拂去发间沾惹的细雪。 时熙一时也有些愣住,她已完然忘却萧琮之每日晚膳时都要回来,“我出去走走,待在屋里实在太闷了。” “以后想去哪儿,叫我陪着你。” 时熙抬头,撞上了屋内之人眼底的温软,她心中顿时一软,忽然抬手环住他腰腹,将脸埋进他衣襟:“好。” 怀中的躯体微凉,却像朵软绵的云,萧琮之不由自主地收紧手臂,连日来的疲惫竟如潮水般退去。 他埋首在她发间,放任自己沉溺于这份柔情当中。过了良久,才听见自己沉柔的嗓音:“明日起我便不能再过来,得处理些要务,十日后回来。” “十日?怎么要那么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时熙扬起头,有些不舍地呢喃道。 萧琮之眸色微暗,他专注地望着她眼底晃动的烛火,“不过是些棘手的政务,无需担忧。若有事便去找罗叔,他自会处理。” 时熙鼻尖发酸,眼底瞬间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脸上流露的失落之色一览无余。 萧琮之瞧着她此时的神态,不禁有些动情,他捧起她的脸,低头便吻了上去。这吻落得又急又深,却又缠绵又悠长,仿佛要将十日后的思念都在此刻耗尽。 时熙攥紧他的衣襟,只听见自己心跳如擂,直到她有些喘不过气,气息凌乱地勾住他的脖颈。 萧琮之才松开她,鼻尖蹭过她泛红的脸颊,离别之际,他在她耳边轻语:“等我回来。” 次日卯时,青州的演武场笼罩在霜雾当中,周遭都白茫茫的一片,又湿又冻。五千青州守军列阵其间,整队待发。 曹壬奕骑马立于阵前,手中“萧”字的令旗上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萧逸阳身披金丝大氅登上点将台,脚下的木阶在他肥硕身躯的压迫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此次出征,贵在神速。你们记住,本都督要活的!”萧逸阳的训话里裹着昨日还未消散的酒气,“活捉特勤者赏百金,退缩者......”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鞘砸在栏杆上迸出火星,“立斩!” 曹壬奕策马巡视了一圈队列后,又折返回点将台下。他提高嗓门,高声汇报道:“启禀萧都督,我方将士已整装待发,粮草器械无一疏漏,只等都督一声令下。” 萧逸阳满意地点了点头,气势蓬勃地摆了下手。 曹壬奕见状高喊一声:“开拔!”随着他手中的令旗挥落,一时之间,金鼓响、旌旗摇、车辚马啸,五千士兵踩着冰碴子,迈动脚步,甲胄相撞、兵器相抵。 因萧逸阳体重过重,他无法骑马,只得坐上一辆宽大的马车,在队伍中缓慢颠簸。 寒风卷着霜雾掠过军阵,这支队伍看似威武庄严,实则纪律涣散,松松垮垮,并且行军极慢。 直至未时末,探马气喘吁吁的来报,野剌已在十五里外,沿途未见有北鄠的人马经过。 萧逸阳狂喜,下令全军全速前进,务必在天黑前赶到野剌安营扎寨。 曹壬奕抬头望向天际,此刻头顶的阴云正缓缓遮蔽日头,恰如他此刻的心情:他盼了九年,终于让他等到萧逸阳万劫不复的时刻。如今少主已归来,萧都督的大仇终将得报。 酉时初,全军毗邻野剌,只需再穿越一道名为“朔方峡”的峡谷,便可抵达。 按萧逸阳的设想,抵达野剌后只需再守上两日,待特勤的军队经过此处,以比对方多上五倍的军力发动奇袭,那即将成为可汗的特勤便手到擒来,从此他就功成名就,一步高升。 日落西山,天色渐幕之时,军队已行进入到朔方峡中。 这朔方峡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谷底形成深壑,最窄处仅丈许,抬头只能望见一线天光洒落。而谷底则遍布碎石,马蹄踩上去发出密集的细碎声响。 萧逸阳闻声掀开轿帘,忽然间他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的便感觉到不妥。 他匆忙唤来曹壬奕,声音里透出不安:“这里地势险峻,如今天色已暗,不如先退出谷外,明日再来。” “都督,再往前几里便是野剌,过了此处便是一马平川。探马回报,这一路上未见北鄠一兵一马,您就放心吧!若是此时退兵,岂不功亏一篑!” 萧逸阳坐在马车中犹豫再三,还未等他作出最终的决定,峡谷深处突然卷起怪风,瞬间沙砾漫天飞舞。 萧逸阳忙用袖口遮住眼睛,却听见头顶传来 “咔嚓” 的异响。 他抬头望去,只见无数圆木裹着浸油的麻布从峭壁滚下。 萧逸阳惊恐地瞪大双眼,大声嘶喊着:“有埋伏,快撤快撤!”话音未落,从谷顶抛下的火把如流萤坠落,瞬间便点燃了浸油的麻布。 第180章 旗开得胜 腾起的大火如同一条火龙窜上半空,转瞬之间就吞噬了谷底。 受惊的军士们惨叫着四散奔逃,躲避不及的人被瞬间点燃,浑身冒火,一边发出凄厉的叫喊,一边痛苦地到处乱窜。 大火将暮色中的峡谷照得宛如炼狱。 “报——都督,撤退的路被大石堵住了!”一名满脸被熏得黢黑的士兵跑向马车,马车上的萧逸阳被吓得惊慌失措。 他刚准备爬下马车躲避,马车却被四散逃窜的马匹和士兵撞得车身剧烈颠簸。 萧逸阳肥胖的身躯被甩出车外,落地时他的掌心擦过滚烫的碎石,疼得他大叫一声:“啊——” 他挣扎着爬起来,打算躲到曹壬奕的身后,“壬奕,这可是北鄠的埋伏?快护本督突围!” 火光照亮了曹壬奕冰冷的脸,他此刻显得镇定异常,望着萧逸阳在火中扭曲的肥硕身躯,九年积压的恨意终于化作唇角的冷笑:“萧逸阳,你卖主求荣,害死萧都督。这些是给您送葬的阴兵。” “你…… 你竟敢背叛本都督!你是萧定洲的人!”他瞬间明白过来,怒吼着摸向腰间佩刀,却发现佩刀早已不知掉到了何处。 此时峡谷上方传来弓弦嗡鸣,萧逸阳惊恐地抬头望去,看见无数北鄠士兵从峭壁后现身,手中都端着弩箭,向那些还在四处移动的身影上射去。 “求…… 求你放我一条生路!”他扯着曹壬奕的衣袖,肥脸上的脂油混着冷汗往下淌,“我也是萧家人啊!看在萧氏血脉的份上……” 曹壬奕被气笑,反手抓住那只手腕,用力一拧,听着对方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才冷冷开口:“你简直不配姓萧。” 下一刻,萧逸阳只觉后颈一痛,眼前一黑,晕死过去。等他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被铁链锁在一间潮湿的石室内,头顶的气孔透进微弱的月光,照见墙壁上蜿蜒的水痕。 “醒了?”一道阴冷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萧逸阳浑身剧痛的四肢骤然绷紧。 他隐约望见面前的阴影中显出一道修长的身影。随着那人的走近,月光渐次漫过那人如雪的衣摆,接着是一张俊美无比的脸。 “是你,萧…萧琮之!我是青州都督,你敢囚禁我,朝廷不会放过你的!”萧逸阳惊恐地向后缩去。 面前的俊脸突然变得狰狞起来,眼神冷如冰,眉峰斜挑处尽是肃杀,如同地狱来得修罗,“叔父,你不记得我了?” 萧逸阳的瞳孔剧烈收缩着,苍白的嘴唇颤抖着:“你...你是谁?萧定洲的儿子不是早死在成邑了吗?” 萧琮之轻笑着走上前,用指尖按住他颤抖的唇:“让叔父失望了,侄儿不仅活着,还好好得长大成人了。” 被绑在刑架上的萧逸阳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终于想起为何第一眼就觉得对方似曾相识,原来他竟是萧定洲的儿子。 他当初前来投靠宗族兄弟萧定洲之时,萧琮之还是个不满十岁的孩童,只在初来都督府的时候,在廊下匆匆见过他一眼。之后他便随着萧定洲去了云中关戍边。 面前之人眼中的恨意却如烈火,烧得他浑身发寒,“侄儿!你快放了我!” 他尖叫着去抓对方的衣摆,却被狠狠甩开,“我可是你的亲叔父!” 萧琮之忽然冷笑,指尖滑向对方咽喉,感受着那里跳动的脉搏,“我父亲也是你的亲兄弟,可你却没放过他!” 冷汗混着脂油往下淌,萧逸阳的肥脸涨得发紫:“是叔父糊涂啊,当初我是被崔宁威逼,才犯下如此大错!琮之,琮之你别杀我!” 萧琮之忽然大笑出声,贴近对方耳边,声音低哑如淬了冰的钢刀,“就你也配做萧家人?放心,侄儿怎舍得让叔父轻易归西呢!” 他忽然钳住对方下颌,迫使那肥脸转向石门方向,“您还得好好活着,亲眼看着那些害我父母的凶手如何受到应有的报应!” 这世上最凛冽的恨,从来不是刀剑相向,而是让仇人在清醒中腐烂。面前的少年早已不是当年躲在廊柱后偷看的孩童,而是一柄淬了毒的复仇之剑。 萧逸阳只觉浑身血液瞬间凝固,瘫倒在刑架之上。 萧琮之甩袖快步走出石室,早已候在室外的曹壬奕立刻迎上,“少主,这萧逸阳您打算如何处置?” “叔父养尊处优惯了。”萧琮之驻足回望石室,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门口那只看门狗的狗食,每日便分给我叔父一半吧。” 他抬头望向上空的弯月,忽然想起九年前那个雪夜,他也是在这样的月光下,浑身血痂凝着冰晶,从成邑的渭河里爬出来。 从这刻起,他便知道,他没有资格如此懦弱得死去,背负着满门冤魂的他,需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着,为死去的亲人讨回公道。 今日的早些时候,时熙对着铜镜将发束成男子发髻,青布巾子勒紧鬓角,又刻意把脸涂黑。 铜镜里映出个面容黝黑,身材清瘦的读书少年。时熙左看右看,表示十分满意自己此时的装扮。 她踩着晨霜,在约定时间赶去了韩庄位于城西的小院。 朱漆门前,阿柱正踮脚张望,瞧见她身影,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奔来:“林娘子!韩先生寅时就被郡王殿下的人叫走了,说是出了大事!他今日没法同您见面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时熙心头一跳,攥住阿柱衣袖。 “小的实在不知!”阿柱连连摇头,突然压低声音,“先生留了话,让我今日先带您去见米店朱掌柜。” 他才刚抬脚往前走,又突然转身叮嘱:“对了!往后得唤您林郎君,就说是先生的远房表弟!” 德昭郡王别院的正厅内,鎏金兽首烛台还在燃烧着,将一众俯身跪地之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青砖地上。一屋子的人,此时却寂静得瘆人。 崔绩负手立在檀木屏风前,他望着下跪的众人,指节无意识摩挲着腰间螭纹玉佩,冰凉触感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不安。 萧逸阳今日亲率五千青州精锐悄然离城,别院内却无一人提前察觉。 第181章 全心投入 跪地的人群中有人膝盖微动,半直起身子,却仍垂首盯着青砖缝不敢抬头。 那人压着嗓子禀道:“殿下,萧都督带走的是他自己的亲兵,并非龙武军建制,况且还有曹司马替他支应防务,下官等才…… 才未能察觉。下官查看过他们的车印,是朝着野剌方向而行。” “野剌?!”崔绩和韩庄听到这个地名,心里俱是一惊。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证实了各自的猜想。 “晏参军,即刻联系骨咄厥的人,打探消息;冯参军,速遣一队人马沿车印追赶,就说本王有令,命萧都督即刻整队回城!” 众人应声退下,唯有韩庄留了下来。 他上前半步,“殿下,野剌就在北鄠的东南面,离青州不过百里,萧都督会不会也是听到了北鄠内斗的消息,这才率军前往。” “本王也是如此猜想,萧都督平时里从不在意行军参战,这次如何得了消息,竟会亲自率兵前往?” “属下猜想关键怕是在曹司马身上。” 韩庄压低声音,“殿下,此人在萧定洲麾下时,不过是个果毅都尉,后来算是得了萧都督的青睐,这几年才做到了司马的位置。这曹司马在都督府一贯与萧都督走得很近,与其他同僚却并不亲近。” “测查他的底细。” 崔绩忽然站定,烛火将他坚毅的面容切成两半,“尤其要查,他与萧定洲的旧部和北鄠,可有往来。” “殿下疑心这曹司马是已故萧定洲的人,如若真是这样,那萧都督此去怕是凶多吉少。” 崔绩望向鎏金兽首烛台上方袅袅腾起的青烟,思绪随着缭绕的烟气漫溯。 “昌平二年,那时我尚年幼。萧定洲谋反的消息传入成邑,陛下召他入京,当场格杀。他的妻儿也未能幸免……”烛火忽明忽暗,映得他眼底泛起冷光。 “父亲便是那时起才接管青州。可萧定洲的旧部始终像附骨之疽,这些年非但未被彻底铲除,反倒愈发活跃起来。” “他们多年来到底图谋什么?”韩庄追问道。 “当年揭发萧定洲谋反的,正是我父亲。”崔绩冷笑,“这些余孽一来想报灭主之仇,二来怕是想接过萧定洲的大旗,勾结北鄠颠覆大启。”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飘起纷飞的细雪,飞雪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两人同时噤声,望向窗外。 “四娘子想要救济那些灾民?”崔绩遥望向天际,突然转了话题,像是无意的随口问道。 “是,殿下。诗袭断然不会掺和萧琮之的事,她怕是至今都不知那人的真实身份。” “我自是相信四娘子。只是自从他来了青州……如今他人,身在何处?” “据那些监视他的探子回报,昨夜萧琮之回馆舍之后,像似染了风寒,接连请了三位大夫前去诊治。今日还都未踏出房门半步。”韩庄垂眸应答道。 崔绩踱步至廊下,望着漫天的飞雪,此时灰云压城,天地间一片苍茫。穹庐低垂,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同一片天空下,时熙随着阿柱来到米店。 精瘦的朱掌柜早候在门槛边,见两人走近,立刻堆起满脸褶子笑迎上来:“阿柱!这位想必就是韩参军提的表弟,林郎君吧?” “朱掌柜有礼。”时熙屈身行了个男子的叉手礼,并刻意压低的嗓音。 三人一番寒暄后,朱掌柜将两人请至室内。 落座后,朱掌柜率先说道:“韩参军特意交代过,粮食的事好说。” 他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指,“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儿能匀出来的有限,只能先解个燃眉之急。说起来,这些灾民大多不是青州城里的本地人。边境的几个县城,今冬遭了北鄠寇匪的洗劫,百姓才拖家带口逃来青州城内,为得不过是想着城内安全,能保全性命。” “朱掌柜,我初来乍到,对局势认识不清。向您请教,这青州有军队驻守于此,怎么还有北鄠的人敢来抢劫?” 朱掌柜苦笑着摇摇头,稀疏的山羊胡跟着颤动:“官军防得住大股军队,防不住零散的牧民流寇啊!那些人骑快马抢了就跑,等龙武军反应过来,早没了踪影。” “那朱掌柜可知,如今的灾民在青州城内的有多少人?” “官府还未能顾得上清点呐!”朱掌柜咂舌,“不过据在下估计,怕有五六百人之多。” “六百人,那一日所需的粮食至少也得上三百斤,哪儿能找到这么多的粮食?而且还需御寒的衣物和住所。” 朱掌柜叹了口气,“我这儿能凑出的粮食,顶多撑个三五日。” 时熙立刻起身,作揖致谢:“朱掌柜大义,这份恩情,灾民定会铭记。” 她转头看向阿柱,“咱们再去趟慈航寺。韩…我表哥提过寺院里有悲田坊,可作为安置灾民的福利机构。” 两人向朱掌柜抱拳作别,踏出店铺之际,纷飞的细雪绵绵不绝,两人的发间很快就落满了薄薄一层。 慈航寺乃是青州一所烟火鼎盛的佛教寺院,位于青州东南方的风景秀丽的祝南山中。 阿柱踮脚招停一辆青布马车,两人乘车而行。 车厢内,牛皮帘子挡住了呼啸的寒风。时熙见阿柱年纪不大,办事却很老成,不禁问道:“阿柱,你今年多大了?是为何要跟着韩先生?” 阿柱慌忙坐直身子,认真回答道:“林娘子,我今年十三岁。我是孤儿,无父无母,打记事起就在街巷讨饭,是先生看我可怜,收留了我……”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后来先生供我吃住,还教我认字、做事。先生说只要我认真学,待日后我长大了,一样能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时熙望着少年眼底跳动的火苗,“对,学到了一技之长,就饿不了肚子。” 阿柱突然抬起头,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晶,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林娘子,先生让我近来都跟着娘子。既能照应您,也能跟着娘子学些本事……”他声音越说越小,却难掩眼里的憧憬。 时熙噗嗤一声轻笑出声:“论本事,我可比不上你的韩先生。我真没有什么本领可以教你的!” 不到一个时辰,白茫茫的山峦已近在眼前,蜿蜒的山道如银蛇盘绕。山路虽陡峭,但尚能容马车缓行。 午时末,慈航寺朱红的山门已赫然在目。 第182章 筹谋定策 两人踩着积雪下了马车,阿柱摸出几枚铜钱递向车夫:“劳驾在此稍候。” 北风卷着细雪拂在脸上,他眨了眨眼,跟着时熙踏上了寺院门前的石阶。 阶上的落雪被往来香客踏出凌乱的脚印,又很快被新雪覆盖,倒像是从没人来过这佛门净地。 两人行至寺门前,只见门前立着块斑驳的石碑,碑沿上落满白雪,碑文上写着“慈航普渡”四个大字。 此情此景倒是显得颇有禅意。 一跨进寺门,山风扑面而来,裹挟着大殿中飘来的檀香,以及夹杂着一丝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阿柱拦住一位匆匆路过的灰袍僧人,压低声音道:“师父,我们从都督府来,求见住持长老。” 灰袍僧人打量了两人一番,随后双手合十,念道:“两位施主,请随小僧前往。” 穿过飞檐斗拱的大雄宝殿,绕过三重楼后,几人到了别院中的僧房院时,突然传来一声孩童尖锐的哭喊声。 时熙与阿柱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朝发声处望去。只见数十个衣衫褴褛的灾民蜷缩在草席上,孩童的啼哭混着老人的咳嗽。 原来此处早已安置有灾民入住。 僧房院深处,一处独立的院落中,他们见到了慈航寺的主持——一位身披褪色的绛紫色袈裟的清瘦老和尚。 两人忙行合十礼,忙道明来意。 住持长叹一声,翻出账本,枯瘦的手指颤抖着:“账面上的悲田(官府拨给寺院的田地,不用缴税,所产用于救助贫病之人)早被官府强占,如今寺里的存粮也仅够寺内僧人及那数十灾民食用,并无多余……” 他望向僧房院方向,忽又挺直腰板,眼中泛起微光:“只是佛门慈悲,若要安置灾民,禅房、藏经阁都皆可腾出。只是如今慈航寺苦于无粮无衣……” 时熙双手合十,目光坚定地望向住持长老:“长老请放心,粮食和衣物由我等来筹集,只是要劳烦长老及众位师父照顾在此灾民的日常。” 她心中欢喜,总算为这几百灾民寻到了安身之所,不至于让幼儿老者再流落街头。 时熙掩不住眼底的欣喜,“慈航寺广施慈悲,这份恩情,灾民定会铭记。还要劳烦长老收拾出可供几百人居住的地方,粮食和衣物不日将会送达。” 一旁的阿柱闻言也忙跟着躬身行礼。 两人离开慈航寺后便坐着马车返回了韩庄的小院,哪知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韩庄归来。 时熙打算在此暂居,救灾如有任何问题,她也好随时向韩庄请教。 她请阿柱帮忙收拾出一间房间,并派人通知如华后,便不管不顾地住了进去,反正她现在的身份是韩庄的表弟。 屋内油灯昏黄,时熙寻来纸笔,开始画起筹粮筹衣的思维导图。 狼毫在纸面游走,渐渐勾勒出密密麻麻的字迹:首先急需确切地统计饥民数量及情况、潜在资源等信息;摸清情况后,发动一切可动员的力量,除官方外,当地的富户和乡绅的捐赠…… 她在屋内写写画画,直至戌时,街巷传来的打更声响过三遍后,院前才传来开门声,想是韩庄终于回来了,时熙奔出门去。 韩庄一脸凝重地立在檐下,发梢还凝着未化的雪花,望见她时愣了一瞬:“你怎么还在这儿?” 时熙抬脸就笑:“表哥,您下班啦!我社会常识浅薄,也无官职,救助灾民的事儿还得多多向您请教。可您又是大忙人,所以我在你家借宿几日。” “这……罢了。只是都督府今日出了大事,怕是无暇顾及救灾了。”他说罢抬脚往书房走去。 时熙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像是急着向领导汇报工作的小助理:“今日我去了慈航寺,住持同意接收灾民,只是粮食和衣物还得另行筹集。而且…”她凑近压低声音,“这寺院中的悲田竟然并不存在!” “怕是早都被何刺史据为己有了。”韩庄顺手推开书房的木门,“如今的大启,桩桩件件都颇为棘手。我感觉倒像是到了晚清,社会积弊良多,却难以下手。” “何刺史在明面上也如此大胆?郡王就没察觉吗?” “郡王又管不到刺史,他做事也有诸多掣肘。今日萧都督擅自领兵而出,估计凶多吉少,这青州怕是将有大事发生。” 时熙心头猛地一跳,萧琮之临走前那句“十日便归”突然在耳畔回响,难道也与此事有关。 她心头烦乱,既不想参与到政治纷争当中,又不想因自己的随意揣测而影响他人,只好先按下不表,只同韩庄细聊救灾的大小事宜。 正聊到筹粮的关键处,院外突然传来“咚、咚”敲门声,惊得房内的烛火猛地一跳。 两人对视一眼,时熙嘀咕一句:“这么晚了,怎么你家还有客人来访啊?” 两人只听见阿柱跑去开门的脚步声还未走远,又骤然响起凌乱的折返声。 少年撞开书房门,苍白的脸上写满惊惶,结结巴巴地说道:“先生,是…是殿下来了。” 韩庄慌忙起身理了理衣衫,疾步往院门口迎去。 时熙也跟着起身,正准备回避,却听得院外崔绩声音由远及近:“端己,野剌的消息久无回音,我辗转难眠,想着到你这儿……” 刚走到院中,便与准备逃离的时熙撞了个正着,他脚步猛地顿住,“倒是巧了,四娘子竟也在此?听端己说,你连日奔波,在为灾民的事操劳?” 时熙垂眸行礼:“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不值一提。” 身后的韩庄望着两人周旋,不禁暗自觉得好笑:原来殿下深夜造访,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可惜,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啊! 正想着,却见崔绩已侧身让出半道,掌心虚引向书房:“既然如此,不如进书房细谈?我倒想听听娘子的见解。” 时熙惊慌抬眼,向韩庄投去求助的目光。韩庄摊开双手,表示爱莫能助。 三人鱼贯而入书房,阿柱手脚麻利地奉上糕点。 时熙心下一横,既然郡王主动谈及救灾,那不能让他白跑一趟,总得出点主意或者出点血吧。 她也顾不上考虑其他,直截了当地说出粮食和衣物还不够。 崔绩踱步至窗边,他忽然轻叹一声:“此事倒是我疏忽了。” 他沉吟片刻,抛出三个方案:“其一,以都督府印信向临县借粮,待朝廷救灾粮到后偿还;其二,以本王的名义倡导城中富户乡绅捐钱捐粮;其三,都督府将抽出几名官员专门负责此事 。至于州衙那边,本王自会修函施压,何刺史总得拨出些官仓存粮。 ” 第183章 直抒胸臆 时熙的眼底瞬间染上喜色,如此一来,那些流落街头的小孩子至少能熬过这个寒冷的冬季。 她敛衽行礼,言辞恳切地说道:“殿下宅心仁厚,青州的百姓定会感念殿下恩德。” 恭维之语刚落,倒见崔绩眉间闪过一丝赧然,语气竟也显得有些自责:“之前是本王疏忽了,救灾本就是官府分内之事,怎能劳娘子费心。” “救灾本应是州衙之事,多谢殿下肯出手相助。”时熙想起韩庄同她讲过,青州是都督府与州县双重管理,都督府只管军事不涉民政。 一旁的韩庄见救灾之事已经谈妥,他轻咳一声:“殿下,属下购得些三勒酒,温来同殿下驱驱寒。” 说罢他便躬身退出了书房,老板深夜来访,绝不是为了同他随意闲聊,自己也应识趣些,留些空间让他与故友叙旧。 他行走时带起的风掀动半垂的帷幔,将此刻屋内的气氛搅得愈发微妙。 时熙见状,即刻也起身告辞:“殿下,天色已晚,我也告辞了。” 在她走近门槛时,身后传来崔绩低沉的嗓音:“时熙,你同萧少卿既已成亲,他为何夜夜宿在馆舍?” 时熙愣得脚步顿在原地,心中暗想道:难道郡王这是要从我这儿侧面打听阿之的消息? 她想了想,不动声色地给了个正经的缘由:“他公务繁忙,自是不便来回奔波。” 崔绩面色一沉,心中似有重物压来,沉闷得有些难受。如今青州局势多变,原本不允准他在别的事情上耗费心思,可他也不知为何,仍然继续纠缠:“如今青州风云将变,并不太平,你不如回成邑吧。” 时熙转过身来,瞧见他眼中全是真诚的关怀,她心中一软,据实答道:“可是成邑对于我而言,并不比青州太平。” 崔绩忽然起身逼近,龙涎香混着雪松气息拂面而来:“你若是愿意,我遣人护送你回长公主府。此生,我定会护你周全。” 时熙双眼圆睁,睫毛微微颤动,她疑惑地望向崔绩,口中机械的着重复道:“去长公主府??” “若是你不愿去长公主府,待我大婚后会另立府邸。郡王妃的人选,必是温良恭顺之辈,我断不会容人磋磨你。” 崔绩抬手欲去扶住时熙的双肩,却又生生停在半空,他的声音也染上了几分晦涩:“在郡王府,你自可率性而活。” 时熙闻言猛地抬头,正对上崔绩眼底翻涌的暗潮,那里面有灼热的渴望,也有难以言说的期许。 她仍不明白这突兀提议背后的真正意思,时熙试探着开口问道:“郡王的意思是,为保我的安全,要我入府做个挂名的侍妾?” 崔绩静静地凝视着她,眸光里映出跳动的烛火,声音绵长而缱绻:“不是挂名。此生此世,我愿与卿携手同行。” 话音未落,时熙已踉跄着后退半步,震惊与难堪瞬间漫上她的脸颊。 此刻的空气骤然凝固,死寂笼罩着整个书房。 片刻之后,从惊愕中回神的时熙平复心情,刻意装作坦然的样子,屈膝行礼:“承蒙殿下垂爱,但我已择定良人,自此从一而终,也断不会与人共侍一夫。” 这句话如同一把重锤砸在崔绩心上,他还未及作出回应,就见时熙踉跄着行了个礼,随即快速转身,撞开房门逃了出去。 凛冽寒风顺着门缝嘶鸣而入,“噗”地一声扑灭了跳动的烛火。 黑暗如同潮水一般将他彻底吞没,他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宛如被困在深渊里的困兽。 “不与人共侍一夫。”幽暗中的他喃喃自语。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剧烈摇晃着,时熙慌不择路地奔逃,却在转角处与端着酒壶的韩庄撞个正着。温热的三勒酒泼洒在衣襟上,酒香在夜色里幽幽散开。 “见鬼啦,怎么慌慌张张的?”韩庄忙稳住歪斜的托盘,当他的目光掠过她惊魂未定的脸时,突然间就自觉噤了声。 “我…我今日还是先回去睡了。”时熙边说边往院外奔去。 韩庄立即转头,望向虚掩着的书房门,他透过缝隙瞥见崔绩依旧立在阴影里一动未动。 他轻叹一声,朝守在廊下的阿柱使了个眼色:“阿柱,去雇辆马车,送娘子回去吧。” 时熙坐上马车,回到正房之后,仍觉得有些心跳不已。崔绩的突如其来的表白让她心情复杂,可就算是没有萧琮之这个人,她此刻也并不觉得惊喜。 看来一个人最终还是无法摆脱原生的桎梏,崔绩喜欢她,也只是想把她藏于后院,置于正妻之下,做一朵安于后宅的解语花。而她也无法摆脱自己的认知,甘愿成为众多女人中的其中一个。 她靠在床头,把自己蜷在锦被当中。望向跳动的烛火,记忆却如潮水漫过心头:暮春初见,崔绩一袭绯色长袍坐于马上,是芝兰玉树,遗世独立的端端君子。 再相逢时,柏木村瘟疫肆虐,他如同天降的神兵,以身作则,心系百姓,尽力灭疫。 从那时起,也或是从第一眼开始,她便对他心生好感。 等到见他有了心爱的女子月凌,她竟也不感难过,甚至隐隐为他感到欣喜。 到了此刻,她方是明白,所谓好感不过是见到美好事物的心生欢喜,并非柔情蜜意的男欢女爱。 她眼中的他,是高悬天际的皎月,可远观其清辉,叹其高洁,而并非想摘下捧在手心,只一人独享的人间烟火。 打更声从街巷深处传来,穿透雕花窗棂,一声接着一声,愈发清晰起来,像是要将这漫漫长夜凿出裂痕。 时熙起床吹灭烛火,任由黑暗降临全屋。她摸出藏在枕下的鎏金匕首,金属的凉意渗入掌心,可她心中却腾起融融暖意。 萧琮之临别时的那句“等我回来”响在耳畔,不知他此刻在干些什么。 匕首在掌心当中渐渐暖成体温的温度,时熙闭上眼,他临走前那个缠绵的吻漫上心头。 笑意从她的眼角漫开来,将满心的不安都熨贴成冬夜温暖的炉火。 时熙握着匕首,最终沉沉睡去。 第184章 肺腑之言 时熙竟难得地一觉睡到了自然醒。她睁眼时,但见屋外夜雪初霁,金乌腾晓,其光熠熠,纵是穷冬之季,亦有清朗之境。她心中顿感欣慰,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了。 洗漱收拾妥当之后,如华笑意盈盈地端着朝食进了房门。青瓷碗里的粳米粥还冒着热气,酱菜码得齐齐整整,却勾不起她半分食欲。 时熙心中突有所牵念:昨日她拂了郡王的意,他会不会因此恼怒而耽误今日的救灾计划? 想到这儿,她又下意识地摇摇头:不会的,他不是这样的人!崔绩他曾在路过安阳县之际,就为毫不起眼的小山村的疫情而孤身涉险,救护染病的百姓。这样的他又岂会因私怨而枉顾他人性命! 瓷勺碰着碗沿发出清响,时熙盯着浮在粥面上的油花,胡乱地几口刨完,便急着出了门,带着如华朝韩庄的小院方向匆匆走去。 她只想去探探救灾的进况如何,至于其他,生死之外的都是小事吧。 两人赶到韩庄家的时候已近午时,难得这个时辰韩庄竟然还未去都督府当值,空闲在家。 阿柱忙将两人迎进院中,三人穿过回廊,廊下的竹影筛碎冬日阳光,织出了一片错落的金斑,倒显得岁月静好。 到了书房前,如华照旧是跟着阿柱去帮忙做事。 书房门帘掀开的刹那,时熙就见韩庄青衫磊落地坐在案前,翻看着一本名叫《李公兵权》的书籍,书页的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朱笔批注。 “谁是李公?你看的这是兵书吗?”时熙探身望去,瞥见卷首刻着的盔甲图。 韩庄闻声抬起头来,笑着合上书卷,“这本书是前朝一位着名的军事家李康所撰,内容包含了将务兵谋、部伍营阵、攻守战具等方面。我也是趁着有闲时,学习学习。” “你果然是优秀的人,在哪里都有存在的价值。”时熙见贤者而思己身,忽然就自惭形秽:她这样的人无论古今在哪儿,都显得毫无意义,每日只是混沌度日,既无上进之心也无济世之意。 韩庄早就猜到她的来意,热情地招呼道:“坐啊!殿下今日指派了司仓参军主领救灾,朱掌柜首捐的粮食此刻怕已经到了慈航寺了。城中的灾民也被有序送往慈航寺。你也不用再跟着担心了。” 时熙心头的石头落地,她放松地瘫坐到韩庄对面的木椅上,长吸一口气:“这就好了,有了官府的救助,至少不会有大规模的伤亡了。” 韩庄拨弄着铜镇纸,轻叹一声:“唉,这下不好的只有殿下了。一来干预民政,越权赈灾,扫了何刺史颜面:二来萧都督及那五千兵士到现在都仍未有消息,也怕是凶多吉少;其三,在外事上,北鄠也怕是要变天了。” 他忽然放低声音,惋惜道:“如今就连他的个人问题,也是惨遭滑铁卢。这是不是就是你们说得那什么,水逆?” 时熙刚放下的心立即就被揪了起来,她神情落寞:“殿下这样的人,确实是我不配。” 韩庄摩挲着手边的镇纸,精铜表面映出他眉间的褶皱:“昨日你走后,殿下他未发一言,枯坐至三更天,硬是拉着我饮尽了三坛三勒酒。这才让我捡了个便宜,有了这半日的假。” 他随后又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继续说道:“只是跟了他这些年,到从未见过他如此过,可见这事对他打击不小。” 时熙突然间有些怨恨自己,没用就罢了,还惹得好人难堪。她鼻头有些发酸,咬着下唇,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是我对不住他...我有了喜欢的人,自然不能再答应殿下。” “你当然能有自己的选择,只是作为一个男人,我不太明白你的选择。殿下他门第显贵,人品才学皆是上乘,你是因为不能做郡王妃才拒绝的?” 时熙闻言猛地抬头,撞进他探究的视线里。她没想到,此刻要坦诚地聊这个话题。还好对面的人是韩庄,她也没什么顾忌,只是真诚答道:“我一直以来都活得糊涂,你说的这个问题我连想都没有想过。妻也好,妾也罢,不过是个名头。与我而言,感情最重要的只有两情相悦、一心一意、一双一对。” 窗外的寒风掠过竹梢,竹叶相击发出簌簌轻响,恍若是谁躲在暗处低叹。 韩庄望向时熙,喉间溢出一声轻喟:“哎,说起来,我倒真佩服你在这乱世里,还能守住本心,活得肆意洒脱。我自己怕是幕僚做久了,万事先是权衡利弊,选择最优。” 时熙挤出一丝苦笑,“你是说我活得过于理想化?!” 她忽然自嘲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涩意:“可是我已经过了循规蹈矩的一辈子,这多出来的人生我想随心而为。” “作为你的朋友,我真心愿你此生无憾。你也不必有心理负担,殿下他心怀天下,想来也不会为此事沉沦。我希望你也能理解,他不是你我,他的身份也是他的桎梏,连婚姻之事他自己也无法左右。”韩庄语气中只有老友间的恳切与真诚。 时熙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恰似窗棂外被寒风吹乱的竹影。她声音轻得如同飘落在竹间的雪:“我自是都明白。” 这话不知是说与韩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自是明白崔绩的身不由己,明白这乱世的残酷,更明白,自己执意追寻的随心而行,将要面对的可能是无数未知的荆棘,甚至是不得善终。 她眉眼中逐渐晕染上坚毅的神色,忽觉所谓结局,不过是别人口中的寥寥数语,而此生的选择和过程,才是生命里最珍贵的答案。 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柱气喘吁吁撞开房门:“韩先生!都督府刚来人急报,说是有了萧都督的消息了,殿下请先生立即前往都督府。” 韩庄猛地起身,他与时熙对视一眼,“我这就去都督府,你自便。” 第185章 一箭三雕 此刻都督府的正厅内,前来禀告的探马跪伏在地,甲胄上的冰碴子在温暖的室内,缓缓化水,簌簌滴落在青砖的砖缝中,洇出暗湿的痕迹。 “启禀殿下,丑时在野剌岭外的峡谷中发现千具尸首,看衣甲都是萧都督所部,应是中了火袭。现场未见萧都督本人,也无北鄠士兵踪迹。” 厅中瞬间一片哗然。在场的各位军官甲胄相擦,转身私语间传来兵器相撞的轻响。 崔绩端坐在厅内正首的鎏金交椅上,指尖缓缓摩挲着扶手上的刻纹,他心中一沉:萧都督恐怕已被生擒,此事怕再也没有回旋之力。 忽然间他的指尖顿住,另一个不祥的预感在他心中升起:“可有骨咄厥的消息?” “还未有消息。”人群中有人快速回应。 厅内温度骤降,恍若是有冰刀顺着他的后颈插入,此时他发现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这纷乱中格外清晰: 若这一切都是大特勤乌力吉的计谋,先以只带百骑外出为饵,引诱骨咄厥孤注一掷离帐,再将他一举拿下;再以北鄠内讧为由,引诱萧都督一意孤行出兵野剌。 只用同一个兄弟阋墙的戏码,便能一举擒获汗位竞争者与大启青州都督两条大鱼。若是真是如此,那么就在这一两天内,他便已经坐稳了汗位。 “传我将令。”他猛地起身,玄色大氅扫过桌案,震得令箭筒里的令箭哗哗作响。 “命龙武军即刻整备,明日卯时开拔驻守虎牢关;云中关除增强巡逻外,再增派三倍斥候,若见北鄠骑兵动向,立刻来报!即日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中诸位将领,“即日起,本王与龙武军同食同住,本王的粮米减半。” 厅中老将颤巍巍抱拳:“殿下万金之躯,怎可……”话未说完,便被急奔而入的另一探马打断:“巳时野剌岭传来急报,有两支军马交战,其中一军着萧都督部衣甲,旗号亦是萧字!” 崔绩扶着桌沿的手骤然收紧,檀木桌沿硌得他掌心发疼,他急切问道:“另一军呢?” 跪着的探马吞咽着唾沫,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是骨咄厥亲率的亲卫!两军厮杀时,骨咄厥已被斩于阵前!” 厅内刹那间静如坟场,唯有崔绩的一声轻笑,笑声里混着的是冰碴子般的冷意:“呵呵,乌力吉这是一箭三雕啊!青州这场恶战怕是不可避免了。” 厅外还站着一些低阶武将,厅内的对话他们听得并不真切。其中一位个矮的壮汉伸着脖子同身边的人打探道:“唉,咋回事?这都说得是什么啊,萧大都督出兵还立了功啦,他杀了那二特勤?” 身旁偏将瞪他一眼,压低声音:“哎呦,你耳朵塞马毛了?!明明就是这大特勤开了把豹子,通杀啦!他先借咱们的旗号除掉了跟他抢汗位的兄弟,再把屎盆子扣咱们头上,再灭了我们伍仟兵士和萧逸......萧都督,显得他统帅有方。准备好吧,看来要打大仗啦!” 壮汉这才恍然大悟,粗粝的手掌相互揉搓着:“这他娘的阴招!合着萧都督那五千弟兄,还成了那大特勤的汗位之争垫背?这也太憋屈啦!” 一旁的偏将没再说话,将目光落在厅内郡王崔绩的身上。 只见崔绩倏然起身,负手踱步至厅中,“传本王将令,即日起,青州即刻戒严!调用青州辖区内州县正仓的粮草,限三日内清点完毕;绘制北鄠军力布防图,酉时前送至本王书房。” 檐角残雪簌簌坠落,他跨步出厅,寒风中裹挟着一缕冷香拂面而来。 墙角老梅虬枝上,几株红梅开得正艳,一阵寒风拂过,血色花瓣纷扬如泪,铺就了满地的残红。 崔绩的目光骤然凝滞,呆望着那抹刺目的艳色。“崇礼。” 他忽转头,“备马去青州馆舍,请萧少卿即刻来书房见我。” 说罢再不回头,任风雪扬起大氅下摆,踏碎满地落梅,朝府外而行…… 此时的时熙带着如华已出了韩庄的小院,两人行走在街头巷尾,果然见到有兵卒引领流民有序撤离。两人相视而笑,时熙忽然驻足:“如华,去布帛店买些冬衣送往慈航寺吧,粮草既有着落,寒衣却断断缺不得。” “嗯!”如华应声跟上,二人转身就去了城中最大的布帛店与毡货铺,花费三百两白银,换得四百件粗布褐衣、两百条羊毛毡毯。 随后两人跟着布帛店的骡车,准备一同前往慈航寺。哪知走到城门口。却被守城的士兵横戟拦了下来。 如华心有不甘,向士兵祈求道:“军爷,我们这是送到慈航寺给灾民的冬衣,请通融一下。” 守城的士兵严守将令,丝毫不让:“青州戒严,不得随意进出。无传符者一律不得出入!” 时熙拉开如华,“算了,我们去找都督府负责此事的官员协调吧。” 返程路上,时熙望着街角越来越多戒严的兵卒,开口问道:“如华,你遇到过戒严吗?什么事情可能会全城戒严呢?” 如华想了想,如实答道:“从前安阳县有次庆典,有过几个时辰的戒严,这般全城封禁却从未见过。” 时熙心中暗自揣测:难道是与那个萧都督有关?青州仍是两国的前沿之地,都督都出事了,怕是真的不安全。我得想办法把如华先送出去。 酉时,日轮西堕,暝色漫野,暮色将郡王别院的飞檐剪作暖金的剪影。 书房内,铜炉里的沉水香正焚得青白,烟雾缭绕间,崔绩眉头紧锁,端坐于案前,他一手执笔,一手正按在刚送来的北鄠军力布防图上。 崇礼卷着一身的风寒疾步入内,他神色慌张,话语中带着颤音:“殿下,萧琮之他不在馆舍,他....他不见了。” 崔绩猛然抬眸,烛火在他瞳孔里碎成两点寒星,“何时不见的?” “馆舍的仆从说申时初刻见他出了院门,但我们负责监视的暗桩......却说什么都没瞧见,根本不知他怎么不见了。” 第186章 夜阑人寂 “申时?”崔绩抬眸一怔,指尖摩挲着北鄠军力布防图的动作骤然停住,“申时前城门已因戒严关闭,他萧琮之若是想出城,怕也没那么容易。何况周长史尚在他手中,粮草亦按计划交割完毕……” 说到这儿,崔绩忽然攥紧拳头,重重砸在檀木案上,震得铜炉里的沉水香灰簌簌扬起。 禀明局势的密报早在两个时辰前就快马加鞭地被送往了成邑的金銮殿中。不出几日,元景帝便会知晓萧逸阳因轻兵冒进被生擒,好战的大特勤乌力吉借势扫平汗位竞争者,即将登顶。 待他稳固北鄠的局势后,便将整合北鄠铁骑南下。届时,他自己和家族的荣辱事小,而两国都将面临生灵涂炭。 “殿下……” 崇礼欲言又止,目光落到自家主君紧蹙的眉峰上。 “去请端己过来。”崔绩低头,又再次将自己埋入军力布防图当中...... 时熙与如华又折返回韩庄的小院,央阿柱帮忙找到都督府负责救灾的参军,将所购得冬衣交给参军,请求他代为转交到慈航寺。 等打点好这一切,时熙回到正房当中,已是戌时一刻。 冬夜清冷隽永,唯有拥衾而眠方能暂避这无尽的寂寥。 梦中的时熙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她忽闻房门发出极轻的 “咔嗒” 声,如冰棱坠地般刺破梦境。 她猛然惊醒,一瞬之后,她手中已经握上了从枕下摸出的鎏金匕首。 自从在柏木村遭遇张癞子半夜入室欲行不轨之后,她就习惯了睡前在门后窗前都悬挂铜铃细链,但凡门窗有所异动,便能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已练就对这声响极为敏感,只需一声便能将她从混沌中彻底唤醒。 今夜无月,室内墨如深潭,伸手不见五指。时熙只得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得听着门口的动静。 “咔——”又是一声轻响。这回她听得真真切切,是门闩被撬动的声响。时熙悄然地起身下床,赤脚踩在青砖上,握着匕首绕至床后,严阵以待。 忽而一股寒气袭来,料想应是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周遭一片漆黑当中,有人轻手轻脚地溜了进来。 时熙的心瞬间悬了起来,她躲在床后屏息凝神,真切地感受到那人靴底碾过积雪的细碎声混着轻微的呼吸声,一步步得逼近床榻。 当寒气越来越近,就位于她一步之遥时,时熙一个健步蓦地暴起,举刀便刺。 哪知那人的反应却比她快上许多,她持刀的手才刚落下,便被那人抬手拦住,随后反手就钳住她的手腕,再大力将她往自己的怀中一带。 一瞬之间,时熙根本来不及思考,她手中的匕首虽已被钳制,可她还有人体自带的武器。 趁那人把她往怀中拽扯的同时,时熙就势扑过去,张嘴就往那人的脖颈间咬去。 “嘶...”口下之人发出一声闷呻,却依旧不肯放手,“诗袭,是我!” 当熟悉的声音砸进耳中,时熙浑身血液骤然凝固,她急忙放口,“阿...阿之!”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说要十日吗?你为什么不声不响地进来了?我没有伤到你吧?你疼吗,快让我瞧瞧!”时熙的问题一连串的抛出来,连珠炮似的。 还没等到他的回答,她便从萧琮之臂弯里挣起,准备去点燃房中的蜡烛。 “别动!”萧琮之声音沙哑,他松开攥着她手腕的手,却长臂一收将她整个人捞进怀里,就这么紧紧抱着,久久不愿松开。 时熙僵在他的臂弯里,鼻尖萦绕着他惯用的淡淡刨木清香以及混着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此时,窗外狂风骤起,吹得院中的树木哗哗作响。过了许久,萧琮之依然一动未动,像是睡着了一般。 时熙光脚踏在青砖上,此刻已冻得发麻,她忍不住嘀咕了一声:“阿之,我的脚要被冻僵啦!” 萧琮之轻笑出声,他的手掌覆上她后腰,将她往怀里按得更紧:“你功夫倒是长进了,连牙都能派上用场。” 笑声飘荡间,他忽然将时熙打横抱起,轻轻搁在床榻上,又扯过锦被将她严严实实得盖上。随后他竟隔着被子握住她冻得发僵的双脚,用掌心的温度替她搓暖着。 时熙可不愿乖乖躺在床上,她心中还有不少的疑问没得及问,她刚被躺下,便又急着坐直身体。 如今的她越来越清晰的感觉到,萧琮之同她讲的话,素来都是真真假假,可她却一点都不怨他的欺骗。 曾经,她同他并无关系,那些波云诡谲的事她不明白,也不想涉险其中。如今,她只是想帮他,想同他共担风险,却不知从何入手。 “萧都督的事,跟你有关系吗?”时熙的声音在静谧的深夜中幽幽响起。 萧琮之还在捂脚的手骤然僵住,他沉默片刻,才沙哑着嗓子轻声答道:“别问。你知道得越少,就会越安全。” 时熙却软下身子,伸手缠上他的后颈,黑暗中虽然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她却能听见自己语气里的执拗与坚定:“我不要自己的安全,我我只想你能好好活着。阿之,你到底在谋划什么?为何就不能同我讲?” 萧琮之紧绷着脊背,伸手欲拿下她搁在自己后颈的双手。这个动作他在战场上做过千百次,能瞬间卸了敌手关节,此刻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时熙心中一顿,察觉到萧琮之这动作就是防御逃避的前奏,她加大双手的力度,坚决不从。 他低唤她的名字,“诗袭……放手......” 可几番试探未成之后,他只得泄了力道,柔软下来,任由她攀附在自己身上。 萧琮之突然低下头,双唇擦过她耳垂,声音轻柔如水:“诗袭,离开青州,回邳州吧。” 还未及时熙回答,窗外骤然响起凌乱如鼓点的脚步声。随后,一道道明晃晃的火光晃了起来,杂乱的火光刺破窗纸,将两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墙上。 紧接着,院门传来剧烈的撞击声,伴随着粗犷的吆喝:“开门,快开门!都督府夜查!” 第187章 钦命诏书 在此半个多时辰前,趁着夜色如墨。几名黑衣人从地牢深处拖出奄奄一息的周敬舯,蒙上他的眼睛,将他丢弃在青州都督府门前的大街上。 不到一刻钟后,瘫倒在街的周敬舯就被巡逻的龙武军抬进了都督府。这位代理都督果然了得,即便在身伤眼盲的情况下,居然还能写出自己被囚禁的大致位置。 崔绩在妥善安置好周长史后,心中戚然。周长史圈出那处坊巷正是时熙的住所,难道她也参与了此事? 内心震怒的崔绩随即带着一队龙武军,朝着圈出目标疾驰而去。 “来啦,来啦!”罗叔率先爬起来,打开了院门。几十位佩刀戴甲的龙武军瞬间涌了进来,他们手中的火光照得院内恍如白昼。纷乱的脚步声和杂乱的火光,从院内渐进到屋外。 时熙松开双手,快速披衣起身,正准备外出应对,却被萧琮之抬手拦住,将她轻轻推到床榻内侧。而他自己则挡在外侧,并随手解掉外衫的系带,解开乌发散落于肩头,装作像是刚刚起身的样子。 “待在这儿,别出去。”他声音低沉而坚定,说罢便起身打开房门。 一瞬间,屋外的冲天的火光如水般漫进屋内,突来的强光照得时熙眯起了眼睛。 朦胧之中,只见萧琮之修长挺拔的身影立于光圈中央,身姿如青松般挺拔,带着一身破釜沉舟的决然,一步步朝着屋外走去。 “萧琮之!”为首的校尉惊呼一声,手中的火把险些滑落,他随即扭头高呼:“殿下,人找到啦!” 火光纷扬,一身玄甲的崔绩从已经自动让出一条道的士兵身后阔步前来,鎏金的护心镜在夜色中泛着冷芒。 即使他内心愤怒无比,面上依旧是如沐春光的笑意:“萧少卿,倒是让本王好找!” “粮,已收;人,也已还。你我的交易已经结束,殿下何需再如此大费周章得来寻我?” 萧琮之一脸疏离的淡然神态,迎上崔绩的目光,负手上前。 火光之下,他外衫微敞,乌发垂落,脖颈处竟有一圈深深的暗红牙印,在他那雪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的瞩目。 崔绩目光微颤,面上笑意融融,口中的话语却寒如冰霜:“如今北鄠局势突变,萧少卿虽躲在此处,恐怕也是功不可没,不如随我去都督府详谈一番。” 屋内的时熙躲在窗后,听闻此言,再也按耐不住,她突奔出门,挡在萧琮之身前,望向崔绩:“殿下,此时已是深夜,更深寒重,不如先去正厅叙事。“ 崔绩心中像是有物轰然而塌,熄灯的房间,萧琮之尚未着好的衣衫,此间种种迹象表明,他脖颈间的齿痕,显然不是因为伤害而是为了欢愉而生。 他甲胄下的旧伤突突作痛,手指也不自控得颤抖起来,脸上依然看不出任何异样。 崔绩闭上眼睛,沉默片刻,虽然她心意已决,他也愿再行善意,若是萧琮之愿意悬崖勒马,他也肯放他一马。 他再度睁开眼,看了一眼时熙,“若萧少卿愿为家人着想,效忠于陛下,本王定会既往不咎。“ 萧琮之轻笑一声,“除了求粮一事,其余下官一概不知。今日我已收到谢寺卿的书信,招下官即刻回朝,下官定向陛下禀明青州异变。” 短短数语之间,两人就已经来回交锋多次,各不相让,相互威胁。 正当两人僵持不下之时,一士兵疾驰而入,附在崔绩耳旁低语:“殿下,陛下的密令到了。“ 崔绩心中一惊:他的书信今日才呈上去,陛下的密令怎么会今日就到了。想来是陛下在青州的耳目众多,世事皆在他严密的监控之中。 眼下也不是同萧琮之计较的时候,他只得作罢,先收兵回府,暂且放过他一回,待弄清陛下的意图后再做计较。 他抬眸望向眼前两人紧握的双手,目光一沉,“既然如此,明日本王再来叨扰。还望萧少卿不要再让本王好找。” 郡王别院的书房内,青铜兽炉吐着袅袅青烟,将书房内几人的人影映得影影绰绰。 元景帝的密令就那样静静躺在檀木案上,明黄的卷轴上朱砂字迹刺目:调令周魏为青州都督,着崔绩协同鸿胪寺少卿为和亲使者,向新任可汗乌力吉表明大启愿许嫁公主,并以大量金银财宝作为陪嫁,以修两国之好。 “殿下!”一位年纪较大的幕僚率先打破沉默,忧心忡忡地说道:“陛下这时候急调周魏前来,莫不是对殿下起了疑心?这周魏素来油盐不进,又深得圣心,若是真掌了青州都督之位,加上何刺史……”他顿了顿,“此后青州怕是要成三足鼎立之势,行事更是难上加难啊!” 另一人也出声附和:“这事怎么又跟萧琮之扯上了关系。他的身份难道我们不能直接向陛下言明吗?他在此处,岂不是就是乌力吉就在青州的眼线!” 韩庄亦是皱眉:“陛下究竟是何意?难道一些钱财和一位公主就能安抚乌力吉的狼子野心。乌力吉迟早都会进犯大启,这不是白白断送了公主的性命吗。” 书房内的几人都各抒己见,议论纷纷。唯有崔绩神色凝重,垂眸不语,目光久久落在那明黄的卷轴之上。 大启如今内忧外患,内是国力空虚;外,南有夷桓因瘟疫动荡,北有北鄠受大寒之困,两方势力都皆是虎视眈眈,蠢蠢欲动之际。 夷桓因禄尚库被刺杀一事,早已与大启难以缓和;若此刻能避免同北鄠的战争自然是上策,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可行和亲之事却是得不偿失,作为缓兵之计,等北鄠养精蓄锐,大启依旧难逃一战。何况这还得搭进去一个女子的一生。 而且这个女子还是他的血亲之人。崔绩此刻心中,实在不是滋味。他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这乱世棋局,人人皆为棋子,走得实在艰难。 恍惚间,崔绩仿佛看见那位平日里不爱言语的文安公主,身披嫁衣,在茫茫雪原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第188章 暗中打探 等全副武装的士兵撤退出院中时,时熙骤然松开紧握着萧琮之的手,一言不发的转身朝屋内走去。 刚才的情形她看得清楚,青州的局势变动肯定与萧琮之脱不了关系,难道他的目的真的是引发两国开战? 战争她不需要亲身经历,便知道这对每一个人来说有多残酷!他所谓的帮助大特勤只是想寻到杀害父母的仇人,这样的说辞此刻看来一点都站不住脚。 阿之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要如此行事? 她踏入屋内,炭盆里的火已经熄了,寒意瞬间包裹住全身。时熙踢掉鞋子,径直爬上床榻,拉起锦被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翻身朝里,沉默不语。 萧琮之见状,也只是默默地坐在床边,看着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他几次欲张口,可话到嘴边又化作无声的叹息。 静坐良久,他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身体,却在指尖将要触及的瞬间猛然收回。最终,他选择转身迈出了房门。 门扉合上时,门栓上的铜铃发出了轻微的细响,时熙紧闭的双眼又猛然睁开。 屋内重新陷入死寂,唯有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更鼓声,一下下地敲在她空荡荡的心上…… 辰时,时熙起身后,推窗一望,只见院中的旧雪还未消,新雪又至。天地之间,寒威凛冽,一片苍茫。 她向着窗外一呵气,便形成缕缕冰雾,飘向天际。 青州迎来了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然而市井间却一派喜庆,大寒将至,春信不远,家家户户都开始筹备起过年的年货。 如华端着青瓷食盒进门时,屋内的炭盆正烧得通红,“娘子,萧郎君卯时便被都督府的人请走了。” 她揭开食盒,羊肉羹的热气裹着胡椒香翻涌而来,“说是圣上有旨,着郎君协助郡王殿下处理公务。萧郎君还特意交代,娘子不必等他用膳。” “圣上的旨意?”时熙刚一皱眉,还没来及多想,就听如华又笑语晏晏:“四娘子,过几日便是大寒了。我们也应当去备办些年货,紧赶着就要过年了。” “就要过年了?过年的时候这儿都需要准备些什么?” “那可多了。当初在柏木村这时候,阿爹和我便要腌制腌肉;屠苏酒呢,要浸七味药材;还要寻到十年的桃枝做桃符。” 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前几日我问过罗叔了,青州在大寒日还时兴暖炉会,要炖驱寒汤,一家人围炉而坐,暖中散寒。” 时熙一听也来了兴趣,突得生出几分雀跃,“既如此,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日便去集市采买吧。” 两人收拾妥当,又带着小满一同出门去了市集。这素来清冷的冬日,竟因着筹备年节的琐碎,让整个青州有了滚烫的人间烟火气。 集市上,朔风未减市井之喧;霜气反增商贾之炽。 三人一路逛吃,很快手中便提满了货物。 “嗯,每人再添一套冬衣吧。”时熙说完,便拽着二人拐进了青州城中最大的一家成衣铺——瑞福祥。 店中的伙计见有客上门,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二位娘子可是要做年服?咱们瑞福祥可是青州城里上百年的老字号了,料子都是打江南运来的头茬货,童叟无欺,货真价实!” 时熙在店中虚晃了一圈,对着伙计说道:“先给这两位娘子推荐些上好的成衣吧,要好的。”随后又转头问道:“你们掌柜的在吗?我想再看看最好的男装。” 柜台后随即闪出一位满脸堆笑的中年男子,“在下就是这瑞福祥的掌柜,鄙人姓罗。娘子,请随我来。” 他哈着腰引时熙往里间走去,檀木门推开的刹那,一股樟木香混着貂皮气息。里间的檀木架上分列挂着几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男装。 时熙走上前,一边有些心不在焉地翻看着衣料,一边像似无意地同罗掌柜闲聊起来。 “罗掌柜,这里的款式和面料倒是一点不输成邑城中的衣肆。看来,青州虽是偏远,却仍然富商云集嘛。” “那是自然!”罗明德胸脯一挺,“咱们瑞福祥的手艺,定不比成邑的差。娘子,您瞧着面生,您是成邑来的?” “是啊,我来投奔亲戚的。”时熙满眼望着眼前这些华美的锦缎,看似随意地说道:“只是我还有位表姑十多年前嫁来青州,说是许给了姓萧的富商,如今却寻不着门。” “姓萧的富商?”罗明德的笑容僵了僵:“鄙人在青州待了几十年了,从没听过有什么萧姓的富商。这青州啊,姓萧的显贵只有两任都督!” 时熙心中一惊,“前任都督也姓萧?” “这萧定洲萧都督可是大英雄,他爱民如子,骁勇善战。他在时候,我们这些人啊,都乐得在青州安居乐业,一点都不担心北鄠来犯!可是如今,唉…” “如今这萧定洲萧都督去了哪?” 罗掌柜警惕地向周围扫视几眼,像怕隔墙有耳,他压低声音说道:“娘子有所不知,这萧都督十一年前被奸人诬陷谋反,死在了成邑。” 时熙心中咯噔一声:十一年前 ,成邑!她紧接着又问了一句:“都督夫人呢,她叫什么名字?” “夫人的闺名鄙人倒是不知,只知道她是位异族女子。都督还有个儿子,一家三口都死在成邑。”罗掌柜重重地叹了口气。 “还有个儿子?!都督夫人是不是北鄠人?”时熙一时脱口而出。 罗掌柜忙摆摆手,“萧都督一生都在抗击北鄠,怎会娶敌族女子。夫人好像是…是禹兹人。” 时熙内心剧烈起伏,她也不再发问,只是装作饶有兴趣的去看一件色如墨染青云,领口与袖口以雪白狐裘滚边的冬袍。 “罗掌柜,这套如何卖得?” 罗掌柜眼睛顿时眯成一道缝:“娘子真是好眼光,这套是本店的精品,上好的锦缎配上狐裘,仅需白银一百三十两。” “……” 她这有钱人快要装不下去了,时熙尽力绷着,装作漫不经心地笑道:“一百三十两倒是划算。罗掌柜,我再斟酌一二吧。”说着款步走出里间。 第189章 冒失相撞 “娘子可是觉得这件不满意?”罗掌柜亦步亦趋地跟了出来,笑容里多了几分试探,“要不我再给您推荐推荐……” “今日我就先买两套女装吧!改日再来光顾罗掌柜生意。”时熙打着哈哈迈出里间。 就见如华和小满都已经选好了衣服,她俩选得都是麻布夹棉的普通款式。两件衣衫加在一起不过四两白银,让伙计的笑脸都淡了几分。 出了瑞福祥后,如华和小满依然高高兴兴,一脸的兴奋,而一旁的时熙却沉默寡言,她此刻满腹心事。 “如华,你先带小满回去,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一会儿再回来。”时熙将手中的年货都递给如华,自己则先转身离开。 刚逛街的时候,她看到街尾处有位代书先生在摆摊,她循着记忆走到代书摊前,老先生正就着炭盆暖着手。 “先生,劳烦帮我写封家信。就说林书润病重,我因忙于公务无法日夜照料,恳请四妹妹割爱,劳烦如华速归料理家务。嗯…就说请旁的人照料,实在不放心。”时熙又压低声音:“请先生将内容要写得急切些,落款人写林书泽。” 老先生蘸墨的笔只顿了顿,一刻钟后就完成了书写。时熙花费了十文铜钱,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书信。 如今青州局势不稳,可能随时会有战事发生,时熙不想如华再待在这里,可是她知晓如华是个实心眼,如果照实跟她说,她肯定不会走,她也学着干起了善意谎言的勾当。 当信纸干透,时熙将信折好藏进衣襟,转身时却冷不防撞上一堵“人墙”。她撞上去的时候,对方纹丝未动,而她整个人却踉跄着向后仰去,最终跌倒在地。 地上的时熙抬头望去,眼前站着的是位身材高挑的少女,她肤色微褐,双颊微红,看起来显得活力满满。 那少女被撞后也不气恼,反而是大方的伸出手,将跌在地面的时熙拽了起来,“嘿,你可得当心点!” “多谢娘子。是我冒失了,没注意到身后有人。”时熙急忙行礼道歉。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少女身后,几个农夫打扮的壮硕青年神色恭敬立于她的身后,他们人人手中都抱着不少的年货包袱。 “你这背后啊,需得长双眼睛才好。”少女扬起下巴,发出一阵毫不遮掩的笑声,露出了两排洁白的牙齿,显得大气爽朗。 她说完,朝时熙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会追究,接着转身继续朝前大步而去。 随着她一同离去的,还有那鱼贯跟着的几位青年。一个小娘子,带着多名农夫出行,这样的组合倒是显得有些怪异。 时熙心中惦记着那两车冬衣和毛毡,不知是否已妥当送抵慈航寺,遂决定绕路去都督府找唐参军问问。 刚走到都督府门口,竟意外见到韩庄正从府内出来。 “你怎么来这儿,追夫啊?放心吧,萧少卿这次在这儿没危险,但也没能那么快出来。”韩庄看起来脸色显得不太好。 时熙眉头一皱,横他一眼:“你嘴咋这么碎呢?我来是想问问唐参军,那两车御寒的衣物送到慈航寺了吗?” 韩庄揉着泛红的眼皮,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放心吧,这种天气,唐参军昨日就送过去了。你这批冬衣倒是及时。” 时熙的嘴角终于扯出一丝微笑,这就好,这钱花的物超所值。 她随即抬眼扫过韩庄眼下的青黑,揶揄道:“你昨晚是做贼去啦?不对啊,你今日怎么就早下班了?” “唉!”韩庄立即叫苦不迭,“昨晚急事加班,熬了个通宵。我这会儿提前溜走正准备去觅食呢。” “正好我也没吃午饭。走吧,这顿我请你。就当感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时熙想起自己手头还有余下的几十两白银,请几次顿饭那不在话下。 韩庄挑眉瞥了她的几眼,突然笑出声:“你最近出手挺阔绰啊!这鸿胪寺少卿能赚这么多?!那我们就去吃琼筵楼。” 时熙没敢接话,她这钱来得确实不光彩,属于小贼敲诈了大贼的不义之财。 可“琼筵楼”三字却莫名耳熟,时熙猛地想起,在安阳县与韩庄初遇时,去得就叫琼筵楼。 她睁大眼睛,满脸疑惑地望向韩庄:“青州也有琼筵楼?” 韩庄饶有深意的一笑,“这琼筵楼可是全国连锁,整个大启十三州府都有分号。”他朝都督府方向扬了扬下巴,“实不相瞒,这都属于咱殿下的产业!” 时熙嘴巴微张,看来这钟鸣鼎食之家,来钱的路径多不胜数,人与人之间确实太不平等。 她突然嘴角微扬,内心的负罪感莫名的轻了一些,心里念道,这钱来源于他,如今也算是还些给他。 随后两人踏入琼筵楼,楼内的装潢依旧是如安阳县一般,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刚一跨进门,暖意裹挟着浓郁的肉香就扑面而来。 韩庄熟稔地领着时熙往二楼雅间而去。刚落座,他倒是真没一点客气,直接点菜:“照旧来两斤炙羊肉,再暖上一壶屠苏酒,几碟小菜。” 伙计殷勤地应下,随后又麻利地端来炭盆,里面的炭火烧得正旺,映得时熙的脸庞也有些微微发红。 紧跟着端上来的铜炉,上面摆着的炙羊肉“滋滋”作响,油脂滴入炭火,腾起的焦香混着胡麻酱的醇厚,将雅间烘得暖意融融。 时熙捏着竹筷的手却顿在半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诗句突然撞进了她的脑海当中。面前的羊肉顿时就失了香味。 她沉了沉心,开口问道:“那个萧都督,如今怎么样了?” 韩庄专心埋头于面前的羊肉堆中,此刻连头也没抬:“你问错人了吧,萧少卿怕是比谁都清楚。” “你们都认为是他做得?” “虽无证据,但都心知肚明。” 时熙再想发问,却听见楼下突然响起一阵喧闹声,还夹杂着瓷碗碎裂的脆响。 韩庄嘴里塞着羊肉,含糊不清的说了一句:“这地方还有人敢闹事?” 时熙推开内窗朝楼下望去,就见到这里的掌柜正同一伙人争论着什么。 她定睛一看,为首的那女子不是今早她撞上的那人吗?!这么巧! 只见那高挑的女子扬着手中握着的小木盒,嘴里嚷道:“这还买不到你们这儿的一桌酒席?!” 第190章 助人为乐 木盒旋即被打开,满室骤然静得落针可闻。 木盒里面躺着的是一块白如截脂、温润细腻的羊脂玉,虽未雕琢,但其质色却皆为上乘。 旁边的看客们都倒抽冷气,瞬时都发出了“吁”的一声惊呼。 琼筵楼的掌柜见状,眼睛陡然发亮,他立即转怒为喜,讪笑道:“够了,够了,小娘子这玉色,一桌酒席足足够了。只要是小娘子想吃的菜,我们都能上。” 他先前瞧见这女子衣着普通,身后跟着的人又都是些农夫打扮,可她点的菜却全是高档的时兴菜式。 掌柜估摸着他们定是无银两支付,所以才在言语上起了些争执。如今见这女子居然有如此优质的玉石,自然便奉为上宾。 他忙双手接过木盒,取出羊脂白玉,对着窗棂透进的亮光查看了一番,连声道好。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争执霎时变作殷勤招呼。 埋头奋战的韩庄不知何时也凑到了窗边,只听他幽幽地冒了一句:“这玉的价值能卖下青州的一座小宅院,怕是拿玉的人不知东西贵贱。” “你说值多少钱?”时熙一脸惊讶地转头望向韩庄,她只知玉石金贵,却也不知这玉究竟价值几何。 “我估摸至少得上十金!”韩庄竖起双掌晃了晃。 “十两金子?!”时熙嘴巴又成了开合状态。她一是为玉的价格感到吃惊,二是为那女子感到不值,花费十金就只吃一顿饭! 她看那女子的打扮装束也不像是大户人家的娘子,时熙暗自揣测他们可能是哪个山沟里来青州采买年货的农人,误打误撞得了宝玉,却完全不知玉石的市场价值。 这些人一生辛苦,若真拿这玉换了顿饭,岂不是稀里糊涂就吃了大亏。 想到此处,时熙咬了咬下唇,“我去看看。”她抛下几个字便转身而去。时熙踩着木楼梯疾步而下。 楼下大堂里,那女子已然坐下,正歪着脑袋盯着菜单发愣。 时熙轻叹一声,立即奔过去,佯装惊喜地拍了拍那女子的肩膀:“你怎么在这,这么巧啊?” 女子扭头时眼神锐利,她先是疑惑了一瞬,转而恍然一笑:“是你,背上想长眼睛的人。” 时熙尴尬地笑了笑,随后她清了清嗓子,“你我能在这偌大的青州相遇,也算是缘分。这样吧,算是赔罪,你今天吃的这顿我请客。” 那女子行事作风干脆利落,竟一点也不忸怩,她听后也不推却,只是睁大眼睛望着时熙,旋即一拍桌子,说道:“好!” 时熙回报之微笑:“那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吧!” 说完她走向在还在一旁哈腰伺候的掌柜,“这桌酒菜我来付账,烦请掌柜把木盒还给娘子吧。” 掌柜的脸色立即就垮了下来,眼瞧着这巨额财富就要到手,半路却被人截胡,他可不愿。 他干笑两声,正计较着该如何拒绝之时,就见眼前这位面生的小娘子,眉头一簇,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郡王殿下若是看到琼筵楼这么做生意,不知他会怎么想呢?” 掌柜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后又难看地扯出点笑容,什么也没说,便把木盒还与了那女子。 时熙旋身回到桌前,凑近女子耳畔,小声说道:“娘子,你这玉石价值不菲,在这琼筵楼吃上百顿都够。如若换成银两,也够买上一辈子的年货了。切记得好好收好。” 女子将木盒随意往桌上一放,上下打量了时熙一番,“你这人倒是好心,不如你就在这儿陪着我吃吧!” 时熙指了指二楼的雅间,“我今日还有朋友在等着,就先不打扰了,若是有缘再会!” 她冲女子摆了摆手,转身蹬着木楼梯,一溜烟的又回到了雅间。 韩庄停下手中的动作,挑眉笑道:“你这又是去做好人好事,当活雷锋啦。” 时熙一下瘫进梨花木椅,惬意地伸了伸懒腰,“这娘子我早上才遇到过,我看她像是出身穷苦,不想她上当受骗。不过她有了这块玉石,想必以后也穷不了啦。” 韩庄听后立即坐直身体,聚精会神地盯着时熙,看似郑重地说道:“我算是看出来你有点什么毛病了,原来你一直眼瞎啊,哈哈哈......” 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时熙一头雾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韩庄耸肩摊手道:“无可奉告,拭目以待吧。” “对了,我还有件事情想请你帮个小忙。”时熙掏出怀中的那封书信,递与韩庄,“青州不是局势不稳吗,我想让如华先回成邑,可她肯定不愿意独自离开。我就说这封信是我三哥邮寄给你,再转交于我的,到时候,你可别说漏了嘴。” 韩庄展信一览,脸上的笑意陡然凝固,神色凝重,“你倒是该同她一道离开青州,何必非来凑这趟浑水。” “我不能走!” “我看你不光眼瞎,脑子还糊涂,萧琮之那家伙把你卷进......唉......”他抓起酒壶最后猛灌了一口。 戌时三刻,时熙蜷在小院正房的木椅上,凭案独坐,面前摊开一张未落一字的素纸,她手中握着的狼毫一直悬在半空,未曾落笔。 今日瑞福祥掌柜的话,倒是点醒了她,让她将好多事串了起来。若是如此想来,一切倒是能解释得通。 她听着窗外的风势渐起,初若裂帛过林,俄而如万马踏雪,淅淅沥沥不绝于耳,宛若她此刻的心境。 房门发出“嘎吱”声响,连带着门上连着的铜铃轻声细颤。 萧琮之裹挟着一身的风寒之气欺身而入。他望见时熙木然地僵坐在烛影里,案头的素纸映着摇曳的烛光,衬出她的戚然与哀怨,影影绰绰的在整间房内恣意增长。 他知她因自己的遮遮掩掩、不据实以告而心生苦恼,可他的过往和现在却无法对人言明。 萧琮之解下冻得有些发硬的狐裘披风,指腹蹭过她微凉的手背:“在想什么?可曾用过晚膳了?” 第191章 心中有数 当萧琮之微凉的指尖触上她手背时,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让时熙手中的狼毫猛地一抖,笔尖落在纸面触了一个墨点,沁润出一圈宛如泪痕的水晕。 她有些僵硬地抬头,唇角牵动出一抹勉强的笑。 萧琮之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他内心一颤,忙开口道:“今日,我去都督府是因皇帝下了敕命,命我随使团北上北鄠,一贺新可汗登基;二为文安公主做和亲使者。” “和亲?!”时熙愣了一下,历史书上的词如今从课本中蹦了出来,她按捺下想要刨根问底的想法,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走?” “大寒节后便启程。”萧琮之喉结动了动,他将想要触摸的手缩回背后,紧握成拳。 时熙放下纸笔,缓缓站起身来:“阿之,我想同如华一同回成邑看看二哥和三哥。” “你想回成邑?如此甚好,我即刻就让罗叔着人准备。等我忙完青州之事,开春便能赶回成邑同你团聚。”萧琮之对时熙突然提出回都,倒是颇为赞成。 时熙知道自己行事向来是喜形于色,此刻她心中也藏着秘密,不敢与他多做接触,担心自己不知不觉就露了马脚,她便强撑着笑意:“我有些困了,你也早些歇息。” 萧琮之随即起身离去,将房门轻轻阖上。可他却并未离开,而是静静地独立于院中,望着她窗棂上逐渐熄灭的烛光,纷纷细雪落在他肩头,很快就被体温融化。 如今他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冒充大启的刺客杀了禄尚库,成功离间了夷桓和大启;眼下他又助力乌力吉登上汗位,只待北鄠同大启的战事一起,他便能率铁骑踏破成邑城门,将姬禛的头颅祭在父母坟前。 可此刻他却有些踌躇起来,时熙方才闪躲的眼神,令他胸中突然泛起一阵钝痛。 雪越下越大,他在院中站成了尊冰雕。直至街角的更声传来,才像是打破了道无形的桎梏,萧琮之拂掉周身的落雪,这才转身离去。 第二日晨起,宅院中照例不见萧琮之的身影。时熙忙唤来如华,将昨日那封作假的书信递给她,接着装作着急地来回踱步。 如华一见时熙为难,想也没想,便将照顾病患的重任揽下:“四娘子莫急,我这就收拾包袱。等二公子大好了,我再回来青州伺候。” 时熙心中一阵窃喜,她强压住上扬的嘴角,咳嗽两声稳住情绪,才上前握住如华的双手:“也用不着这么着急。昨夜我同萧郎君说过此事了,他会差人护送你回去。我同你一道走,只是......若是临时有变故,就得辛苦你先自己回去了。” 时熙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这次走得匆忙,我们这去集市采买些出行的物品,再买些驱寒汤的食材,在大寒时请韩庄也来,大家团圆一番,也算是饯行。” 提到韩庄,如华立即垂眸,轻声说道:“就只请韩先生吗?” “啊,还有阿柱。”时熙拍拍脑袋。 集市中依然人山人海,喧嚣尘上,一派热闹、繁忙的景象。 时熙同如华穿梭期间,除了购买出行的用品,还买了当归、生姜、羊肉等做驱寒汤的食材。今日两人又是满载而归。 同昨日一样,待行至归途的一半,时熙突然停住脚步,将手中的物品堆到如华怀中:“如华你先回,我再去转转。”不等对方回应,她便已闪身钻进巷弄。 她漫无目地漫步在街头,她的猜测一直萦绕心间,一些简单的信息,她既不能去找韩庄询问,也不能向罗叔提起。州志不能去查,也不认识旁人,去哪里能问到正确的信息呢。 时熙随意走进一家招牌看起来敞亮大气的茶肆,准备买壶热茶,顺带歇歇脚。 大概是临近大寒,人人都忙于准备年货,此时茶肆里的客人倒是寥寥无几。 茶博士奉上热茶后便匆匆离去,独留时熙一人坐于桌前。 台上的说书人见来了客人,咽了口茶,抖擞了下精神,便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来:“话说这处罗大汗大败于漠海,一万铁骑无一生还,这有道是......” 时熙突然灵光一闪,她走到台边,低声问道:“先生,我初来此处,想听听青州的风土人情和旧事,您能单独给我讲讲吗?” 说罢,她拿出三十文钱置于说书人的桌前。 说书先生瞟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动着斑竹醒木,压低声音问道:“这位小娘子想听些什么?” 时熙先是随意地问了些青州的地理和物产,接着又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先生既说青州人杰地灵,不知这地界上,可曾出过艳冠群芳的美人?” “这…”说书人迟疑一下,“如今何刺史的千金是远近闻名的才貌双全。”他压低声音,惊堂木在案上叩出轻响,“要说绝色嘛,还得数十多年前的都督夫人。” “萧定洲萧都督的夫人?”时熙一时嘴快,脱口而出。 茶盏里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她骤然绷紧的眉眼,她慌忙佯作被热气撩到,轻咳一声:“这事儿倒是听旁人提过。说来也巧,这前后两任都督都姓萧,不知可是血亲?” 说书人长叹一声,“血脉相连又如何?为人做事却是两样。一个精忠报国,一个......,唉!” 时熙的心瞬间悬了起来,她压抑着起伏的情绪,又随意问了些别的,才装作意兴阑珊的离开了。 走出茶肆时,天色阴沉了下来,空中又飘起了细碎的白雪。 她裹紧披风,任由雪花落在肩头,朝着回家的方向而行。一条脉络清晰的线索在她脑中逐渐成型…… 三日后,便到了大寒节气。时熙和如华从早晨开始,便在灶台前忙活开来。陶罐里的当归、生姜随着浓汤上下沉浮,一锅带着新意的驱寒汤处于熬制中。 不仅是她俩,整个宅院都浸在忙碌的晨雾里。小厮们抱着捆好的行囊来来去去,明日便是使团启程北上的日子,萧琮之作为主事人之一,自然是有很多文书及物品需要打理带走。 第192章 和气团圆 整个院子弥漫着缕缕羊肉汤锅的香味,勾得小满来来回回得到灶房晃了好多次。 申时三刻,时熙看小满攥着衣角,一言不发地盯着锅子直咽口水。 她顿时乐得哈哈大笑,忙单独给小满盛了满满当当的一碗。这还不知什么时候人才能到齐,小孩子嘛,享有优先享用权。 送走了一只心满意足的小馋猫,灶房里就只剩铜勺搅汤的咕嘟声。 时熙和如华还在灶房忙碌着。 时熙将冻得发硬的羊腿肉尽量切成半透明的薄片,再卷成羊肉卷的样子。她准备加入涮羊肉的方式来吃这顿传统的驱寒汤。 当一切准备妥当后,已经快到酉时末。 休息之际,如华呆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脸上浮现出一丝凄然之色。 时熙看在眼里,料想她定是在为离别而心伤。她忙勾肩搭背,嬉皮笑脸说道:“怎么,舍不得离开青州啊?” 如华羞涩一笑:“我还是第一次来比成邑还远的地方。四娘子,你说韩先生以后会回成邑吗?” “韩庄他啊?我不知道,若是青州局势稳定下来,我想他也是要回成邑的吧。”时熙说完,本是随意地望向如华,却撞上她躲闪的眼神。 时熙瞬间顿悟,她眨眨眼,歪头直勾勾地看向如华:“你怎么总是如此关心韩先生,还常常去他家帮忙,你不会是......” 如华被时熙这探究的眼神看得连退后几步,眼神慌乱地躲闪着:“四娘子,汤....汤要漫出来啦!” “不要企图转移话题,我是说.....”时熙刚准备步步紧逼地追问,就听到小满蹦蹦跳跳地又折回灶房:“萧娘子,萧郎君回来啦!还有两位没见过的郎君!” 如华趁机抢步上前,将快要溢出罐口的汤水舀入瓷碗。她借着匆忙做事,倒是逃过了时熙的一番追问。 时熙只得先端着切好的羊肉卷去了正厅。 厅内一切都已经布置妥当:带碳炉的铜锅置于桌上,正咕嘟作响,热气裹着熬煮的锅底香缓缓升腾;涮烫的食材和小料也规整地摆在一旁。 她刚将羊肉卷码放整齐,便见萧琮之与韩庄并肩而入,阿柱抱着酒坛紧随其后。 前行的两人一路谈笑风生,看似毫无间隙,像是亲密的旧友。 一瞬间,时熙只觉得鼻子发酸,心头顿有些沉甸甸的坠感:若是大家能一直如此相处,该有多好! 她忙迎上前去,笑道:“快来尝尝我这新旧皆存的改良版驱寒汤。” 韩庄抬手抱拳,向萧琮之谢道:“今日多谢萧少卿款待!” 萧琮之立即回礼:“今日不谈公务,只尽朋友之谊。韩参军,快请入座。” 随后两人分头落座,萧琮之将他身边位置的碗筷摆正,正待时熙过来陪着自己入座,哪知她竟绕过桌案坐到了韩庄的下首。 只见时熙凑近韩庄,指着摆在一旁她能弄到的各类调料,低声嘀咕:“瞧这架势,有没有勾起你的什么回忆?” 韩庄轻笑一声,低声答道:“我是南方人,对涮羊肉没有什么心得体会。这样倒好,我也不会拿你这四不像跟正宗的做对比。” 时熙眉头一簇,故作冷语:“丧良心啊,这顿饭我忙了一天。那等会儿你自己随意,吃起来我可顾不上你!” 对面的萧琮之见二人亲密的低声谈笑,他心中顿时有些不是滋味,却也只是低头摆弄着面前的碗筷。 韩庄察觉到对面的低气压,悄悄在桌下,伸腿踹了时熙一脚,压低声音笑道:“我从来不知道萧少卿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时熙抬头望了一眼对面人骤然沉下的脸色,立即会意。她忙调了一碗自由发挥的蘸料,送到萧琮之面前,“阿之,试试这个,整个大启都是独一份!” 萧琮之抬眸的瞬间,嘴角不自控地就浮现出一道浅笑,他忙伸手接过料碗。 恰在此时,如华端着最后一道炖菜进了门,她的脸上微微透着一圈的红晕,像是被炭火所熏。 又是经过一番拉扯,如华和阿柱最终也入了座,五人围坐在桌前。 时熙率先端起面前的白瓷酒杯,朗声说道:“大寒吉日,祝各位今生都平安喜乐!” 碳炉煨热的屠苏酒下了肚,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出一丝的喜色。 此刻正厅内的气氛分外和谐,韩庄同萧琮之像约好的一样,暂时都抛开了前事、立场。往日的权谋纷争此刻都像是煨进了沸腾的汤锅里。 人人都自觉延续着这难得的温馨时刻。一席饭,吃得是宾主尽欢。 散席时,时熙牵着萧琮之的手,将韩庄两人送至宅院门前。 离别之际,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着韩庄说道:“我有个私人的疑问,想问问你?” 时熙瞧了瞧韩庄的脸色,连珠炮般地说开:“你在这儿年纪也不小了,你就没有喜欢的娘子吗?你终日与殿下形影不离,莫不是......” “打住!”韩庄猛地后退半步,憋住笑,故意摆出正经的样子:“请停止你那肮脏的联想!我只是缘分未到,还未遇到佳人罢了!” 时熙掩唇讪笑,连连点头:“这样啊,那我信你!” 时熙心中窃喜,如此看来,如华还是有机会的。接下来,她得想法尽量撮合他们。 身旁的萧琮之始终眉眼含笑,自时熙在众人面前主动牵起他的手,他那双手便似生了根般,再未舍得松开。 他望着韩庄与阿柱告辞离去的背影,忽然开口:“韩庄此人,深谙韬略,智能安邦。这几日的相处,他的诸般行事,总让我隐隐有些熟悉。眼下,我倒是明白了。” 说罢,他扭头望向时熙,眼中噙满暖暖的肯定之意。 “像我?”时熙反应过来,“你这是爱令智昏,我哪里能同他相比,韩庄他聪慧勤勉,熟读百书,为人却有赤子之心……” 爱令智昏!这四个字像枚火折子,瞬间点燃了萧琮之的耳尖,他心跳加速。 这本是贬义之词,竟让他听得面红耳赤,后面时熙的絮语他竟一句也没有听进去。直到开门声骤响,他才惊觉两人已行至正房门前。 房内烛火摇曳,温馨的余温渐渐被离别的寒意浸透。两人一时之间各怀心事,皆是沉默不语。 萧琮之不舍离别,他明日便要随团北上,也不知等到何时,才能在成邑相见。 时熙则是想到心中揣测,一时也是心烦意乱。她思虑再三后,突然转身,站到他的面前,声音微微发颤:“阿之,你究竟是萧定洲的什么人?” 第193章 和盘托出 萧琮之的瞳孔骤然散大,烛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一瞬之后,他微颤的双手迅速发力,死死地钳上时熙的双肩,喉间溢出的质问带着急切的愠怒:“是谁告诉你的?” 时熙双肩被拽得生疼,却在他失控的神态中确认了自己的揣测。 她强压住自己声音的颤抖,继续试探道:“你是萧定洲的儿子,你当年并没有死?” 话音刚落,冰凉的手掌已扼住她的咽喉,空气被尽数抽离的瞬间,时熙望见萧琮之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然而他的钳制不过瞬息,手便像触电般地松开,萧琮之踉跄着后退半步。 时熙也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她捂住脖子退后几步。 望向眼前这个神色破碎的男子,待自己气息稍微平复,她依然决绝地说道:“所以,你同大特勤勾结并不是为了寻找杀父仇人,而是为了伺机向大启复仇;你因刺杀夷桓的大相而受伤,回京途中潜伏在那个小山村,才意外被我撞上;你接近永宁公主,成为二皇子一派,也只是因为你想林立党派,加剧大启的内讧。你做得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报杀父之仇。你……你这是为报家仇而毁家国,战事一起,死得可是无辜的百姓!” 萧琮之的呼吸急促起来,往日柔情蜜意的脸上又浮现出许久不见的阴鸷狠决。 他突然低笑出声,进而步步逼近,将时熙抵在桌案前,“还是你了解我。不错,你都猜对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杀了姬禛。至于其他人的生死与我何干。” “可他是大启的国君,杀了他,国家动荡,天下必乱!” “姬禛这样人根本不配做大启的国君。” 萧琮之句句泣血,双眼通红:“他的皇位是伙同崔氏弑兄夺位;我父亲忠心为国,却因他的猜忌而死;他强占臣妻,害我母亲宫中自裁;他对我……” 他突然扯掉身上的衣衫,露出从来都不想让人看见得——布满狰狞伤疤的背部。 烛光下,瓷白的肌肤上盘踞的鞭痕、烙印交错纵横,显得触目惊心。 “我本该溺死在十一年前的渭河,可老天偏不让我解脱。如今,我带着这一身的肮脏和耻辱活着,就是为了将姬禛也拉入地狱。” 烛火下的疤痕泛着可怕的青色,那些狰狞的纹路扭曲成网,将他困在了十一年前的惨烈中,再也无法走出。 烛光下的萧琮之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近乎癫狂的悲怆,“到成邑的那年冬天,我才十一岁。他说我生得像母亲的模样,便生生将我困在宫中。自从,每一个漫漫长夜...…”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你知道娈童要承受些什么吗?” 此刻他眼底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将人吞噬,却不等时熙回答,却又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为了能逃出宫,我诓骗了一个同我一般大的太监,用火把他烧得看不出人形。他死时凄厉的惨叫......至今还在日日在我梦里回荡。” “还有永宁公主...”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个毫无根基的乞儿凭什么能获得公主的宠爱,不过都是因为我不择手段,步步为营。公主府中人人都知我身体有疾,无法在床笫间侍奉。” 他突然发出一声冷笑,“那是因为我无比厌恶她,宁可日日饮下不举的药,也不愿碰她分毫。” “这些年,我手上沾满了数不清的鲜血,算计过无数人。这才是真正的我,你还想要继续听下去吗?”他的声音又恢复成冷漠的冷硬,不带一丝的情感。 时熙瞬间泪如珠串滚落,内心分明早已随他的话语而沉沦覆灭,她再讲不出天下大义,只是颤抖着拉住他的手,声音破碎:“脏得从来不是你。阿之,如今你不是一个人,你若是要报仇,我陪着你。“ 萧琮之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修长的手指突然覆上时熙颤抖的双唇,凉意浸透话语:“看来你还是没有听明白!在成邑初见,我便知崔绩心悦于你。他崔家是害我满门的帮凶,他中意的女人,我自然要抢过来。” 他的声音骤然变得冷硬:“这所有的一切,从来为得不是你!” 时熙只觉心口传来碎裂般的钝痛,这一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是呆呆得立在原地。 萧琮之冰凉的手指骤然抽离了她的脸庞,他转身欲走,却忘了自己的左手还被时熙紧紧握住。 踉跄间,撞翻了桌案上的青铜烛台。金属撞击落地的脆响声中,烛火熄灭,黑暗瞬间吞灭了两人的身影。 浓厚的阴影里,她不知为何,依旧执拗地牵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粗重的喘息声在黑暗中响起,时熙突然被拽进微凉的怀抱,带着寒意的吻铺天盖地得落了下来。 恍惚间,他的双手毫无征兆地扯掉了她的系带,襦裙滑落坠地。 时熙只觉得胸腔难受得无法呼吸,他微凉的触碰却像溺水之人摸到的稻草。她丝毫也不抗拒,反而松手环住他的脖颈,任由沉沦的念头将自己吞噬:就这样吧,我愿同你共赴深渊。 哪知身侧的萧琮之感受到她的回应,却停下动作,猛地将她一把推开,“不知廉耻!今日你我恩断义绝,几日后你便启程回林家去,从此与萧家再无瓜葛。” “咔…砰…”房门被打开又被关上的声响。 时熙跌坐在满地狼藉中,听着他渐远的脚步声,恍惚间只觉得胸腔里空荡荡的,周身仿佛连最后一丝温度都被抽离。 几丈之隔的萧琮之踉跄着踏出房门,寒夜的冷风灌进衣襟,却压不住他胸腔里翻涌的剧痛。 他扶着廊柱暂立片刻,眼中的噙泪让面前的景物在雪幕中模糊成一片,看不清分毫。 他的命运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注定,他不配拥有温暖,也给不起任何人未来。如今,他能给她的只有让她远离自己万劫不复的复仇之路。 第194章 随团而行 黑暗当中,青砖沁出的寒气比寒冰更冽,时熙只觉下半身的知觉正被一寸寸啃噬。 膝头漫上来的寒意,开始渗入胸腔,让她整个人都忍不住地打颤。 时熙机械地从地板上爬起来,又木然地攀上了床,把自己裹在了锦被之下。 寂静的深夜里,她独自呆坐在床头,目光穿透纱帐望向幽冥之处,原来他的过去比她想象的更加不堪。 长久以来,他的所说所做,让她摸不着头脑的地方,此刻她终于全明白了。 回想起往日的与他相处的种种,九曲池的故意刁难、汉河上的刻意相邀、马车上的突然暴怒…… 这些涌出的碎片般的记忆,突然变得滚烫,烫得她胸腔发疼,却生不出一丝的恨意。 时熙继而感到无比的难过,为何此处每个人的人生都是如此艰难。 她甚至开始怀疑,她其实并不是穿越,而是死后下了地狱。这里才是地狱最原本的样子,身边在乎之人的人生支离破碎,苦痛不堪,却又无法改变。 这不就是地狱最残忍的惩罚吗?! 她曾经从未有过什么不可放弃的目标,得不到的或者失去的都并不真正在意,生活总是过得随遇而安。 而她现在,只是想不计一切后果地去拥抱荆棘,哪怕最终粉身碎骨。如此,才能算真切地活过! 这般想来,时熙突然间有些释然。她摸出藏在床下的一套使团随行人员的便服,又从枕头下拿出昨日就已经写好的书信,置于桌案前。 之后她便枯坐在案前,待窗外升起第一缕亮光,时熙便闪出正房,借助院角的那棵老槐树越墙而出。 此时都督府外的晨霜尚未化尽,却已是人声鼎沸。观礼使团已如一条灰色长蛇,早已集结完毕。 放眼望去,这整个使团有几百人之众,除了随行的官员和身披甲胄的卫兵外,还有不少的工匠、脚夫。 时熙便混迹在工匠其中,她涂黑了脸,低着头,位于队伍的最后面。 她的前方是一辆辆排列整齐的马车,车上装载着大启元景帝赐予北鄠新任可汗的丰厚礼物。这些礼品的种类及数量,足以显示出大启示和的诚意。 队伍的最前方站着的便是此次使团的正、副使。 崔绩被元景帝任命为正使,他身着绯色官袍,神色凝重,站在第一排最前面的位置;副使萧琮之则站在他身侧,他表情疏离,不时与身旁的几位判官低语几句。 随着一声悠长的号角响起,一位官员手持诏书,快步走到队伍前列。 崔绩当即率领全体使团成员,整齐地跪地,恭听诏书宣读。 待那官员宣读完毕,崔绩又双手接过诏书,小心翼翼地将诏书放入特制的锦盒中。 而后,他翻身上马,抽出腰间的佩剑,指向北方,高声喊道:“启程!” 顿时,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使团的队伍缓缓离开了青州。 出了青州,使团一路向着西北而行,道路两旁渐渐变得荒凉起来。寒风裹挟着黄沙,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倒显得使团的气势恢宏。 马匹不时地打着响鼻,艰难地前行,而使团中的工匠脚夫们都自觉地掏出一方粗布方巾,蒙住了自己的口鼻。 时熙一路上也不同其他人交谈,默然地跟着队伍前行。只是偶尔抬头,偷偷望向队伍最前方,搜寻着那抹熟悉的身影。 当夜幕降临时,使团已经行进到了大启的边境处,是一片无际的戈壁,再往前二十里便是北鄠的境地。 当扎营的号角吹响时,工匠们便忙着用牛皮绳固定帐篷,脚夫们则将马车围成圆圈,卫兵们也按制开始了巡逻守卫,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夜风卷着篝火残灰掠过戈壁,将营地的喧嚣一寸寸碾进沙砾,渐渐地周遭人静马安。 时熙和衣躺在毡帐里,听着帐内此起彼伏的鼾声,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她索性掀开毡帘,踏入寒彻骨髓的夜色。 戈壁的天幕低垂,星空仿佛触手可及,银河如碎银般倾洒在穹庐之上,比那次在鸣江畔的夜色更显苍茫壮阔。 时熙裹紧粗布外衣,双腿却不由自主地朝着主帐方向挪动。副使帐篷的油灯早已熄灭,毡布在风中鼓荡,一切看起来倒是显得平和。 她伫立在寒风中,任寒风刮在脸上生疼,却不愿离去,只是静静地凝望着那顶帐篷。直至被吹得浑身凉透,时熙才转身准备离去。 “是何人在此窥探?” 身后突然响起来熟悉的声音,时熙心下一惊,她不用回头,也知来人正是崔绩。 天地苍苍,星月虽悬而不照,四周依旧是混混沌沌,看不真切。 时熙存了侥幸的心理,她吞了吞口水,故意压低变粗声音:“小的睡不着,起来走走。” 哪知一瞬之间,崔绩便从身后握住了她的胳膊:“时熙,你怎么在这,可是因为担心他?” “不是吧,这样都能被发现?!”时熙心中哀嚎一声,她正极力思索着接下来的说辞,就听巡逻的卫兵高喊:“敌袭!敌袭!” 刹那间,营地顿时金鼓齐鸣。 时熙抬眼望去,只见西北方烟尘蔽月,数百铁骑如黑色潮水般快速涌来。 星光下,马上的弯刀闪着寒光,来人都发出“嚈哒~嚈哒~”的呼喊声,一时之间气势震天。 时熙还来不及细瞧,就见如雨的利箭纷纷射来,营帐接连被射穿,紧接着又有火油瓶被掷入营中,一时之间烈焰飞腾,火光冲天。 时熙僵在原地,还未及反应,就被崔绩拉拽着朝着主帐而去。 她被崔绩拉到主帐当中的木柜间藏身,他在时熙耳畔低语:“待在此处,不要出来。” 随后,崔绩起身抽出帐中挂着的长剑,长剑出鞘的寒光映亮他紧绷的下颌。他回头望了时熙一眼,便大步跨出了帐篷。 帐帘掀开的刹那,夜风裹挟着一股血腥味灌进帐内。 帐外的厮杀声也愈发激烈,北鄠的狼嚎号角、金铁相击的铮鸣、人马嘶吼交织成可怖的战歌。 时熙贴着冰凉的柜壁蹲着,瞧见篷壁上的火光忽明忽暗,人影在羊皮帐上扭曲晃动。 她掏出怀中的匕首,心跳剧烈。 第195章 契庇部落 “快,萧大人的主帐着火了!”帐外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 这声呼喊落到了时熙的耳中,她瞬间就站起身来,不等理智反应,双脚已踹开毡帘,紧握着匕首冲了出去。 此刻的营地被到处燃烧的火把、帐篷照得透亮。 但袭击的北鄠骑兵好像却少了很多。这些人仗着马匹的快速机动,常常纵马呼啸而过,烧杀抢掠一把就跑,并不恋战。 她急忙飞奔至萧琮之的帐篷处,只见帐篷的一面已被利箭射穿,篷脚处也燃起了大火。 时熙也顾不上细想,只是闷头钻进帐篷。燃烧的篷布照得篷内也一片光明。 她急切扫视着每个角落,发现篷内并无任何人影。她这才长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 火气灼人,时熙踉跄着退向帐外,却听见身后传来马铠的金属碰撞声。 一匹头颈、胸部都披挂着马铠的马匹飞速向她冲来,马背上的北鄠骑兵身背弓箭,手持弯刀,此刻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骑兵抡起手中的弯刀就朝着时熙砍去。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时熙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一时间惊呆在原地,眼看就要被弯刀毙命。 突然间冲出的人影将还呆立原地的她往后一拽,转身又将她护在自己身后。 弯刀砍来,利刃划破皮肉的闷响混着布料撕裂声,温热的血点飞溅到她脸上。 身前人的手臂被刀划破,顿时血流如注。 “快跑!”一声怒吼才让她彻底清醒过来,这才看清前来救她性命的竟是崔绩。 匆忙间,时熙本能地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搀扶着准备向后避去。 哪知那骑兵见砍伤之人衣着华丽,穿着的像是大启的官服,他竟又去而复返,即刻调转马头,再度袭来。 两腿不敌四蹄,时熙两人才跑出不足百米,就听见身后的马蹄声如擂鼓般越来越近。 她心下一横,绝不能因自己而连累了使团的主使。时熙猛然刹住脚步,伸手将崔绩往边上一推,哪知对方竟纹丝未动,染血的手臂仍死死护着她。 情急之下,时熙突然转身迎着骑兵冲去,一人一骑相向而行,在人与马距离几丈之时,她手腕突然发力,朝着马上之人飞速掷出手中的匕首。 骑兵暴喝一声,左手猛地勒缰,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右手挥舞弯刀阻挡,“咣当”一声,匕首擦着刀沿坠地,竟未能伤那人一分一毫。 在此紧要关头,崇礼率领的卫兵及时赶来,长戈如林,将那骑兵死死困在中央。 那人挣扎间发出狼嚎般的怒吼,一番较量之后,最终被绳索套住脖颈,被卫兵生擒。 当时熙转身去搀扶崔绩时,后赶来的崇礼突然跨前半步,铁甲肩甲不着痕迹地撞开了她的手臂。时熙心中愧疚,只得顺势退到一边。 北鄠骑兵的马蹄声渐远,只留下燃烧的营帐与散落一地的锦盒,看来他们突袭仅是为了抢夺财物及杀人,此刻已经四散而逃。 营帐内的各人都开始收拾起残局,时熙放心不下,跟着崔绩回了主帐。 军医上来治伤时,挑开染血的衣料,见到皮开肉绽的刀伤的那一瞬,时熙心中一紧,默默递上止血的布条。 崔绩为了救她受伤,她只能跟在他身旁尽些照顾的绵薄之力。 烛火在忽明忽暗的气流中摇晃,时熙与崔绩当着众人面前,只用眼神交流,并不言语。 虽然伤可见骨,崔绩望向时熙时,依旧是春日暖阳,目光缱绻而温柔。 时熙则一脸忧心,崔绩每对着她笑一次,她心头便难过一分。崔绩对她的善意,无论从哪方面,她都无法给予回馈。 待伤口包扎完毕,判官带着一众官员匆匆入帐,看样子是要开工作交流会。 时熙自觉不便在此,本想告退,却在人群中瞧见了萧琮之的身影。 现在退出去怕是要碰个正着,时熙看向崔绩,在对方微微颔首的示意下,她转身绕过屏风,躲进弥漫着药香的后帐。 前帐中随即传来此起彼伏的激愤声,对于正使受伤,有人义愤填膺大骂乌立吉是无礼的蛮夷之举,有人提议即刻拔营回青州。 “那俘虏可招了?他到底是奉了谁的命令,前来偷袭?” 崔绩的声音突然压得极低,帐中骤然安静。 时熙隔着布帘屏息聆听,只听见崇礼上前两步的脚步声:“回禀殿下,他始终不肯招供,但我们在他身上搜出了这个。” 一枚护身符被呈了上来,样子是枚银质圆形牌,牌面上刻有鹰隼纹的图案。 熟悉北鄠的人一眼便知,那是契庇部的部落标识。 如今的北鄠由诸多部落组成,各部首领拥兵自守,可汗虽为共主,号令却仍需各部首肯方可施行。 契庇部长期雄踞北鄠的更西边,牧地广袤、兵甲强盛,素来自恃自己部落的强大而不遵汗命。 “契庇部向来自恃强大,常常不听可汗调令。如今乌立吉初登汗位,根基未稳,契庇部怎会突然听令袭击使团?”崔绩转动着手中的银质护身符,鹰隼图腾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不知萧少卿,对于此事有何见解?” 萧琮之踏前半步,正声答道:“若下官是乌立吉,定会先收下大启的庆贺厚礼,后待公主入帐,赐赉交割完毕,再徐图后计。断没有只要小财的道理。” 帐后的时熙凑近缝隙,偷偷向外望去,见萧琮之所穿的官服熨帖如新,显然未在方才的袭击中受伤。 她下意识松了口气,又蜷缩回来。时熙突然眉头一皱,阿之说话倒是直白,这不明显帮乌立吉吗! 崔绩默然地摩挲着护身符的牌面,继而他将手中的护身符抛向崇礼:“传令下去,使团明日卯时继续前行。” 帐内顿时响起衣甲碰撞的窸窣声,众人交头接耳的小声议论,却无一人敢提出异议。这场不容置疑的决议便碾成了定局。 待众人正依次躬身退出,崔绩清越的声音响起:“烦请萧少卿留步,本王有事向少卿请教。” 之后他抬手示意崇礼退下,帐内便只剩下他二人。 第196章 抵达草原 崔绩端坐到紫檀木的马蹄椅上,抬头用审视的目光看向萧琮之:“今日敌袭时,少卿去了何处?” 萧琮之似乎对崔绩的目光并未察觉,只是垂首拱手答道:“夜来无眠,下官去了营外走走。” 崔绩不置可否,仍清朗说道:“此次出使北鄠,还望萧少卿以苍生为念,若能止戈数十年,方为两国百姓之福。” 萧琮之也未抬头,只是规矩回答:“下官必将全力以赴。” 崔绩见他如此随口应付,心生愠怒,不觉拖长了语调:“你如今并非孤身一人,行事之前难道不考虑林诗袭的安危?” 萧琮之睫毛骤然一颤,他微微抬眼:“情深不寿,下官已修书将她休弃,如今与她已再无瓜葛。她不日就将返回成邑林家。” 崔绩目色一沉,直觉此人已摆明要反,此举乃是割袍断义,不想连累他人。可转念想到时熙还在帐后,又不禁有些心思飘动。 他不愿同萧琮之再过多周旋,即刻便下了逐客令:“既如此,萧少卿,好自为之。” 当萧琮之离去的脚步声消失后,时熙才从后帐转出。她此刻仍想着为他开脱,只得随口编造:“我一时糊涂说了些混话,如今他在气头上,说的话也当不得真。” “所以你不愿回成邑,才混入了使团?”崔绩忽然抬眸,“时熙,你可知他是北鄠乌力吉的人?” 帐内突然安静得可怕,时熙感觉后颈渗出冷汗,她目光闪躲,事情的真相自然无法向崔绩言明,一时之间她也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含糊呢喃:“他...他不...” 随后,她突然上前一步,急切问道:“殿下,北鄠同大启的战事,靠人力能否避免?” “北鄠今冬大寒,这场大战原本早该起戈,只是前些日子北鄠内讧于汗位之争,暂时无力他顾。如今汗位既定,战事不可避免。” “就没有办法可以阻止吗?” “若是大启强盛,北鄠也不敢贸然南下。只是如今大启内忧外患,国力空虚......陛下提出和亲之举,也只是想能暂缓战事。” 时熙还想再问,就见崇礼已大步掀帘而入,拱手说道:“殿下,属下有要事要禀。” 时熙双腿微微屈膝,行礼正欲告退:“多谢殿下今日相救,若有差遣,请殿下尽管吩咐。” 崔绩凝眸一顿,随后故意放慢语速:“我这胳膊怕近日都怕无法执笔,既然你已跟来,不如就扮作书童,替我磨墨抄文?” “这...”时熙刚一抬头,便撞上崇礼恶狠狠的目光,她踟蹰再三,当瞧见崔绩包裹绷带的手臂,她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见时熙离开主帐,崇礼便凑近崔绩耳畔,悄声说道:“殿下,为何要把她留在身边,属下看她多半是萧琮之的眼线,留在身边恐生变数....” 话未说完,崔绩即刻打断,声音冷如淬冰:“究竟何事要禀?” 崇礼喉头一紧,慌忙说道:“殿下,刚收到消息,韩先生今晨在工坊试制火器,不慎发生了爆炸。” 崔绩立即站起身来,他攥住崇礼手腕,神情紧张,“端己是否平安?” 崇礼面色有些难看,“大夫说暂无性命之忧,只是韩先生右臂灼伤严重......得休养一段时日。” 崔绩默然得跌坐回马蹄椅上,神色黯然:“怪本王急功近利,逼得端己加速完工。” “殿下怎能自责,您也是心忧当下局势,若能尽快制作出成批的火器,北鄠将不足为惧。” “传令下去,端己的用药务必使用最好的,确保他能尽快康复。还有,派人时刻看紧萧琮之,若他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崔绩说完,忽然按住自己缠着绷带的伤臂,绷带边缘已洇出暗红的血花…… 卯时的戈壁仍浸在浓墨未散的黑暗中,天空中的星辰黯淡,地上戈壁滩的砂砾被冰霜覆盖,泛着清冷的幽光,远远望去,像是铺了一层破碎的琉璃。 时熙刚掀开帐篷的布帘,一股极致的寒意瞬间如同刀剑般刺向她。她本能地打了个哆嗦,睫毛上很快凝出细小的冰晶,鼻尖刚触到冷空气,便泛起针扎般的刺痛。 她慌忙退回帐篷,将能找到的所有衣料一股脑地都叠穿到了身上,脸上也覆盖上方巾,整个身体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尽管天气恶劣得近乎残酷,使团依然准时启程,大队人马在暗淡的天光下朝着王庭而去。 时熙蜷缩在随从马车的角落,可还没待到一刻,手指便已经冻得通红,变得僵硬且无法伸直。 突然车外传来急切的传唤,崇礼掀开结满冰碴的车帘,寒气裹着他的催促声灌进来:“殿下正要换药,请去跟前伺候。” 崔绩因受伤并未骑马,而是乘马车而行。时熙一踏进崔绩的马车,顿时脑子只浮现出几个大字:金钱的魔力。 首先拂面而来就是暖融融的香气;宽敞的车厢底部铺着多层羊毛毛毯;座椅上垫着的是保暖又柔软的狐皮软垫;造型清雅别致的脚炉放在车厢地板上,正燃的正旺。 这同她之前待得那辆冻得全车人都瑟瑟发抖的马车简直天壤之别。 权利和金钱将严寒直接隔绝到了车帘之外。 待军医利落地换完药,同在一旁伺候的时熙便打算福身告退,却被崔绩一声轻笑叫住。 他倚在狐皮的靠枕上,眸光柔和:“时熙,你便待在此处。使团中未有女子,免得被人发现。” 躲进这方暖阁当中,天地间的严寒仿佛都不再存在。 一路上,两人也并未交谈。崔绩或闭目养神或翻卷看书,而时熙则尽职地做好生活助理,掺茶递水,烧火递柴。 未时的日头偏西时,车队终于走出了戈壁,来到了北鄠的大草原上。 时熙撩起厚重的锦帘向外望去,眼前的北鄠草原仿佛被冰雪封印。 枯索的芨芨草覆盖在冰层之下,稍高些的劲草被凝成了冰棱,下垂着的草尖也挂着霜花。 草原上除了劲风,便死寂得瘆人。偶尔能见到零星的几顶毡帐孤零零的立在草原上,也未见到有成群的牛羊,与往日书中描写的“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固有印象全然不同。 第197章 王帐所在 使团所到之处皆是一片白茫茫的死寂。 随着马车队朝着草原腹地行进,渐渐的会见到几个外出的牧民,他们裹着单薄的皮袄,都显得虚弱不堪,面容憔悴,完全不是想象中彪悍雄壮的草原汉子的模样。 当车队行进到宽阔草原上的僻静处时,偶尔还会看到雪地上躺着一两具身躯早已僵硬,又被雪覆盖大半的牛羊尸体,像是无声诉说着今冬的酷寒与惨烈。 如此跋涉了十多日,使团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见到了葛尔泰山脉的轮廓。 北鄠的王帐便在葛尔泰山下,格鲁伦河畔。 整个王帐营地以中央主帐为核心,有着可汗、贵族等的居所的内围和普通士兵、随从的生活的外围,内外各座帐篷按水波涟漪状的形态错落分布,形成严密的环形防御格局。 很快,使团毫无阻挡地行进到王帐的外围。 在几座原木了望塔与土坯矮墙旁,北鄠叶护阿尔茨率领一队人马早已等候在此。 “来者可是大启的德昭郡王?”一声粗犷的质问声刺破寒风,发问的阿尔茨身披缀满狼牙的战甲,他生得高大壮硕,如同铁塔般矗立在马背上。 崔绩伤势虽未痊愈,但稍有好转之后,他便坚持骑马而行。此刻他挺直脊背,御马而立:“正是,本王奉大启皇帝之命,携国书而来贺新可汗继位。” 阿尔茨听罢,脸上却毫无表情,“那就请郡王同使团随我来吧。” 话音刚落,阿尔茨他身后的骑兵队伍突然间齐刷刷都弯刀出鞘,刀刃映着天光,众人振臂高呼,一时间气势如虹。 崔绩毫无畏色,镇定自若地轻夹马腹,御马稳稳跟上阿尔茨。 使团众人见状,亦昂首挺胸,在呼啸的北风中,向着内围缓缓进发。 暮色将王帐群染成暗紫色的时候,使团终于抵达了草原的下榻处。 崔绩、萧琮之等官员随着阿尔茨去了别处参加欢迎晚宴。 时熙则跟着其他随从到了各自分配的帐篷中。 使团的帐篷群位于葛尔泰山脉的背风坡,几十顶毡帐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平缓的草甸上,宛如散落的贝壳。 毡帐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羊毛毡,抵御着刺骨的寒风,每顶帐篷之间都用粗麻绳相连,形成一道无形的防护网。 这十多日的跋涉,时熙白日里都待在马车上,除了照料手伤不便的崔绩外,每当她看到崔绩合上书卷、倚着狐皮靠枕准备闭目养神时,她便抓紧时机,低声向他请教些关于当今大启所面临的局势。 崔绩倒不愧为当局者,他常常三言两语就将事情说个透彻清晰,让时熙对目前的局势有了大致的认知。 而萧琮之这段时间刻意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他白日里骑马行在队伍最前端;夜幕降临时,他便一头扎进自己的帐篷中,不再随意外出。 他与崔绩像是刻意避着对方,一个在车队前,一个在车厢中,连碰头的机会都寥寥无几。 时熙跟他在一个车队,虽近在咫尺,却似乎隔着千山万水,也从未碰过面,萧琮之也毫不知情她的存在。 此刻的时熙身处在这陌生的毡帐内,帐内陈设简陋,除了一张矮榻、半袋麸糠,便是角落冻得硬邦邦的羊皮水囊,唯一的暖意来自帐中将熄未熄的牛粪火堆。 她突然间感到有些口渴,便抱起一个陶壶,扒开毡帐向外走去,准备去僻静处挖点干净的积雪来烧水。 时熙正在帐篷间穿梭,突然身前传来一阵哄笑,几名北鄠的兵士坐于帐外,围着火堆擦拭着弯刀。 他们见迎面走来一位启国的男子,身材瘦弱像个小鸡崽,不禁同时都哄堂大笑起来。 时熙不明所以,她刚走到他们面前,其中一位兵士立即站起身来,像堵墙似得拦住了她的去路:“大启的病羊羔子,这是去哪?” 时熙不想同这些人纠缠,她立即调头朝后走去,哪知另有一人起身将她的后路截断。 前后两人狂笑着向她逼近:“这启国的男人怎么这般细皮嫩肉的,看着还不如咱们的女人壮硕!” 时熙此刻是一副仆从的男装打扮,虽然这几人明显就是拿她取乐,可她也不便出声驳斥。 小事也能涉及两国邦交,她不能惹事。真是打又打不得,跑又跑不掉,时熙只得站定,抬起下巴横眉冷对,眼睛飞着刀子向那几人射去。 那几人可不怕时熙这身材瘦弱之人表达的不满,他们依旧毫不收敛,放声大笑。 堵在前面那人突然间竟把手伸向时熙的脸蛋,想趁机摸上一把 ,看看是否这大启男人的皮肤是否比他家旭真的更滑。 时熙察觉到他的意图,随即一个走位,侧身闪过,接着她将陶罐狠狠地摔向地面。 清脆的碎裂声惊得那几名兵士呼吸一滞,几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们盯着满地陶片,额角青筋暴起,其余几名兵士也愤怒地看向时熙,哗啦一声同时起身,向着她团团逼近。 突然间响起的陶罐碎裂声也惹得近处几顶毡帐的帘子微微颤动,已有不少窥探的目光向这边投来。 “巴雅尔,你们都杵在这儿干嘛?”一声严厉的问话突然刺破僵局。 时熙转头望去,只见一名头戴羔羊皮尖顶帽的男子踏着碎冰大步朝这边走来。 巴雅尔等人望见此人行来,瞬间僵住,都停止了动作,恭敬地低头让道。 那男子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时熙的脸时,突然愣了一下,旋即他转头怒斥巴雅尔众人:“这是启国使团的人,叶护此刻还在款待使团,你们这是做什么,还不快散开!” “不过给启国的小兄弟开个玩笑!”巴雅尔挠着脑袋赔笑,靴底却悄悄踢散开地上的陶片残碴。 几名兵士见状,一边附和着一边各自离去。 时熙抬眼望向那名男子,她只觉得有些眼熟,却并不相识。她抱拳深施一礼道谢后,便径直离开了此处。 那男子望着时熙远去的背影,也径直朝着主帐旁挂着玄色帷幔的帐篷奔去。 第198章 洗尘盛宴 时熙独自回到毡帐内,开始生火烧水,她把使团的随从送来几条风干牛肉条和几块奶疙瘩当做晚餐。 夜晚的寒风裹挟着阵阵鼓乐声滚过雪原,飘入了时熙的帐内。 她掀开门帘走出毡帐,遥望着主帐方向腾起的火光,冲天的火色如同一朵燃烧的巨莲绽放在夜色如墨的雪原上,想来必是那新可汗的欢迎宴已经开场…… 此刻,主帐中央的空地上升起了熊熊的篝火,两侧也矗立着不少高架着的牛油火把盆,星星点点的光亮将此方圆百丈映得恍如白昼。 此时是气温低至零下的寒冬,空地中央却有十二名赤膊的勇士正表演着北鄠传统的战舞,他们古铜色的肌肤上涂满酥油,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每每演到两人激烈相撞时,围观的人群就发出热烈的呼喝。 空地上烤全羊的香气裹着浓烟升腾而起,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炸出噼啪的火星,与诸多的牛油火盆相映成辉。 新任可汗乌立吉端坐在首端的王座上,他黑发垂辫,头戴高尖桃形云镂冠 ,耳戴环形金坠,颈间佩着宝石珠串。 他的面貌和体型都与阿尔茨有些相似,都是面庞圆润,身材魁伟,唯独不同的是他生着鹰隼般锐利的眉眼。 乌立吉左手捧着盛满马奶酒的犀角杯,右手随意拍打着王座扶手,看似心情愉悦,此刻他正随着鼓点节奏摇晃。 当一曲舞毕,乌力吉猛地举杯挥臂,大声喝道:“来!敬启国的贵客!” 坐于左侧的北鄠贵族们闻言都端着酒杯轰然起身,向坐于右侧的使团举杯致意。 位于客座首位的崔绩带头起立回礼,他豪爽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实则在不动声色当中,细细观察着萧琮之与乌立吉之间的神色变化。 萧琮之依旧少言寡语,神色中隐有一丝淡然,多数时候他只是垂眸盯着自己桌案上的菜肴,似乎对周遭发生的事并不上心。 而乌力吉也从未将目光投到过萧琮之身上,两人倒装得如同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一般。 乌立吉率先仰头饮尽犀角杯中的马奶酒,随后他打了个响指,数十名身着色彩艳丽的翻领长袍,头戴锦缎制成桃形冠的妙龄舞姬如流萤般地翩然入场。 “启国的贵客远道而来,路途辛苦,今日不谈国事,各位尽情欢愉。”乌立吉高笑着说道。 话音刚落,离崔绩最近的舞姬便屈膝半跪,指尖却已悄然勾住他腰间的玉带。而崔绩依然端坐,只是举杯笑道:“可汗盛情,本王愧领。” 数十名舞姬也纷纷如彩蝶般攀附上客座上使团的官员们。 萧琮之轻笑一声,面对已经近身而来的舞姬,他率先一把搂过那舞姬盈盈一握的腰肢,并就着舞姬递来的马奶酒一饮而尽。 美人在怀,美酒入喉,现场的氛围也渐渐地恣意妄为起来。 使团中的不少人明显已经放松下来,有的被美人环住脖颈,也不退却反而乐得沉溺其中;有的醉醺醺地扯开衣襟,与前来敬酒的北鄠贵族频频对饮起来。 歌舞欢笑当中,乌力吉也喝得微醺,他扶着随从的肩膀起身,旋即离去更衣。 崔绩见状,握着酒杯的指尖骤然收紧,余光却向身旁的萧琮之瞥去,只见他仍醉心于美酒与美人当中,身体已斜倚在羊皮软垫上,马奶酒顺着他下颌滑落,浸湿了胸前的衣襟,仿佛已经醉倒在酒色间,对乌力吉的离去并未察觉。 粗犷的笑声穿透鼓乐声传来,一位四十余岁,穿着华丽的虬髯公端着镶有宝石的银杯大步而来:“久仰德昭郡王的英名,今日得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崔绩身旁的侍从俯在他耳畔小声提醒道:“殿下,此人乃是契庇部的叶护巴彦。” 崔绩从容执起酒杯起身相迎:“巴彦叶护威名,本王早有耳闻。契庇部铁骑纵横草原,连可汗都要仰仗巴彦叶护的鼎力相助。” 酒杯相碰之间,初次见面的两人,虚与委蛇的寒暄间,却又心知肚明对方出现在此的意图。 牛油火盆中的木柴突然爆开火星,照亮了巴彦腰间悬挂的鹰隼纹图案的吊牌,那形制与袭击使团时搜出的护身符的图案如出一辙。 巴彦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他之所以前来参加乌力吉即位典礼,一为观礼;二来只为前来探探乌力吉的虚实,初登汗位的毛头小子,值不值得他这契庇的叶护臣服。 数十日前他授意的那场突袭,既是为劫掠使团财物捞点好处,更是要挫挫乌力吉新立的威风,断不能让这小子借助同大启的邦交就此做大。 而眼前这位笑意温然的郡王,显然还不知晓,袭击使团的正是契庇部落所做。 “图兰,过来拜见郡王殿下。”巴彦的声音陡然放软,他转身朝他的座位处招招手,一位身材高挑健壮的华服少女磨磨蹭蹭地走了上来。 巴彦眼中的狡黠旋即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父亲的溺爱。 “这是我巴彦唯一的爱女,图兰。她整日念叨着你们启国的新奇玩意儿,她那帐篷里如今堆满了各种各样启国的玩意儿。” “见过契庇部的小可敦。”崔绩端然行了个拱手礼。 那少女先头还不太情愿过来,此刻见到这大启的郡王丰神俊逸,举手投足间都是一派光风霁月的君子做派,完全不同于她日常见惯的草原汉子的彪悍直爽。 图兰原本嘟起的嘴角突然扬起,琥珀色的眼瞳瞬间明亮起来,脸上的表情也明媚活泼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她歪着头,落落大方地问道,完全没有大启女子的娇羞忸怩。 崔绩还未及回答,余光便瞥见身侧的萧琮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他眼神迷离,身子同舞姬的正纠缠在一起。 他看似神志不清得在舞姬的搀扶下向着空地外围的帐篷走去。 崔绩不动声色地同身边的侍从使了个眼色,侍从立即会意,疾步跟了上去。 第199章 陌路相逢 萧琮之任由舞姬搀扶着,摇摇晃晃进入毡帐。 当兽皮帘幕彻底垂落之时,他骤然甩开舞姬的手,踉跄的步伐瞬间化作笔挺站姿,神色也立即恢复了清明。 “柯特!”他用北鄠语低喝一声,显得有些不耐烦。 “艾尔。”那舞姬垂首应道,神色恭敬退到了一旁。 萧琮之随即踱步至帐内的一张木榻旁,直愣愣地坐了下来,眼神中带着一丝忧色地望向虚空处。 他今日刚到王庭,便收到了密探传来的消息,林诗袭在他启程前往北鄠的那日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封让如华尽快启程回成邑的书信,剩余半点没提自己的去向。 他内心瞬间涌出不安和悔意,他那日对她所说的话,不过是为了断了她的念想,让她尽快离开,并非是事实。可她定是当了真,她到底独自去了哪,会不会有危险? 当萧琮之还陷于惴惴不安中时,帐内的横放着的大木箱发出几声轻微的敲响,瞬间惊碎了他的思绪。 他起身向木箱走去,伸手打开了木箱的顶盖,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眉眼立即出现在了眼前。 萧琮之立即退后一步,右膝触地,双手置于膝盖,行了个北鄠标准的单膝屈膝礼:“参见可汗!” 原来这木箱内里中空,有条挖掘的密道直通往帐外,他与乌力吉两人便借机在此帐篷中相见。 乌力吉利落得一个健步从木箱中跨出,伸手扣住萧琮之的双臂,欲扶他起身:“我的卡拉,好久不见!真是天意难测,你我的父亲乃是生死大敌,而你我如今却是亲如兄弟,还靠卡拉的好谋略助我登上汗位。” 萧琮之纹丝未动,只是抬头时眼底翻涌着仇恨的暗潮:“姬禛灭我萧家满门,还请可汗谨记诺言,日后助我杀回成邑,手刃仇人。” “那是自然,快起身!”乌力吉猛地将他拽起,“你我在此相见时间不多。青州的布防图,卡拉到手了没有?” 萧琮之垂眸敛去眼底的光芒,青州的布防图早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只是如今林诗袭不见了踪影,不知是否还身在青州,这令他内心忐忑。青州的安危自此在他心目中便不再无关紧要:“还....还未拿到手。” 乌力吉瞳孔骤然收缩,眼中立即闪现出狠绝之色,可转瞬又被笑意掩去:“这不急不急!” 他的手掌再次重重拍在萧琮之肩头:“不知此次送来得是哪位公主?” “是惠妃所出的文安公主,她半月前自成邑启程,照行程推算,再有半月便能抵达王庭。” 乌力吉会心一笑:“姬禛非要送个女儿给本汗,本汗岂有不收的道理。何况此举也可解北鄠今冬一时的困境。” 他突然间面色一沉:“不过契庇部那几个部落的老狐狸,并非真心臣服,本汗还得费上一番精力降服。出兵启国之事,还得再等待一段时日,卡拉可不要心急!” “是,一切听凭可汗吩咐。”萧琮之垂首应道。 不到小半个时辰,离席的乌力吉便去而复返,兴致昂昂得回到了欢迎宴上。他就着酒性,频频举杯与人对饮。 与此同时,崇礼也返回空地,他凑近崔绩,耳语道:“萧琮之同那舞姬进了西帐,一刻后灯烛全灭,至今无人出入。” 崔绩正欲回应之时,一阵银铃响自对面荡来,只见图兰端着一个木盘大步走近,木盘里的烤羊腿还在滋滋的冒着油。 她笑嘻嘻地将木盘放置在他面前的桌案上,“这羊腿是我亲自烤得,风味与别人的不同。郡王你尝尝味道如何!” 崔绩见状忙起身致谢。 这时,空地上不少人的目光瞬间都飘了过来,就连首端王座上的乌力吉也神色隐晦不明朝这边望来。对面巴彦的银杯停在唇边,却迟迟没了动作。 北鄠众人不禁在内心揣测着:契庇部落的小可敦怎么对启国的郡王如此热忱?看那郡王相貌堂堂,若是契庇部同启国郡王结了亲,那这片草原的局势又得发生翻天覆地的大变化! 直到北斗星沉至地平线,欢迎宴才在鼓声中勉强结束,北鄠还有三三两两的人还留在原地不愿离去,继续喝酒跳舞,纵情欢乐。 ...... 第二日天色大亮之时,时熙仍蜷缩在羊羔皮褥子里不愿起身。 帐外的北风卷着沙砾敲打着毡布发出的声响,让此刻窝在温暖被窝中的她舍不得离开。 时熙平躺着盯着穹顶晃动的牛皮绳结发愣,此刻她思绪缥缈:如今半月已经过去,想来如华应该已经离开了青州,只是不知她此时走到何处了。 她只身混进使团前来北鄠,只因她不愿再置身事外,只留下萧琮之一人挣扎彷徨,她愿不计后果得同他同舟共济。 若是此番前来还能寻得机会阻止战事,那便是能造福苍生的大好事。 正当她还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时,帐帘突然被掀开,一位套着羊皮短袄的女子走了进来:“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还没有起床!你快些起身,我们小可敦要见你呢。” “什么小可敦?这位姐姐,我只是使团一个小侍从,什么都不知道。小可敦见我干嘛?”时熙不情愿地嘀咕着。 “小可敦召见,你说这些干嘛!”侍女可不惯着她,直接出声呛道。 时熙只得翻身起床,她偷偷将鎏金匕首藏入怀中,接着收拾一番后便跟着那女子出了帐篷,朝着中央主帐那头而行。 穿过飘着奶酒香气的毡帐群,两人来到主帐旁挂着帷幔的帐篷前时,那侍女停了下来,她撩开帐帘,高声命令道:“你快些进去,我们小可敦就在里面。” 帐内瞬间弥漫出乳香混着沉香的气息,时熙朝帐内张望了一眼,看陈设像是女子居住的帐篷。 她满心狐疑地走了进去,一抬头就见雕花铜镜前立着道高挑身影,此刻正微笑着望向她。 时熙眨眼确认了好几次,才惊呼一声:“怎么是你!” 第200章 一言定邦 时熙望着眼前身着华服的女子,心中猛地一震,这不正是那日在青州街头不小心撞上的那个人吗?! 她一直想当然地以为那女子是山里来的穷苦人家,因担心她被琼筵楼的掌柜欺骗,时熙还替她付了餐费。 原来人家竟是草原上的小公主,小丑是她自己。 “呵呵!”时熙心中只得自嘲几声,自己果真是愚不可及,她这双眼睛和脑子简直都毫无用处,既缺乏生活阅历,又毫无识人之明,竟全然没瞧出人家的尊贵身份。 图兰此刻的脸上绽放出一如既往的热情笑容,她快步上前,握住时熙的手臂,难掩兴奋地说道:“阔台说在这儿瞧见你了,起初我还不信呢。那天我吃完饭便去寻你,可发现你已经离开。我可一直记着你的好意,如今你到了草原,我也定会好好回报。” 她忽然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时熙的服饰上,面上立即露出疑惑:“你怎么穿着男子的衣裳?” 时熙心头一紧,急忙抱拳行礼,言辞恳切地说道:“小可敦,求您千万别跟旁人透露我是女子的事,我…我其实是混进使团来的。” “你为何装扮成男子混进使团?” “我没有恶意,只是...我有些私事...”时熙支支吾吾,一时语塞,实在不知该如何作答。 图兰倒是生性豁达爽朗,很快又恢复了笑意:“我也不是非得刨根问底听秘密的人,你不愿说就算了。我这儿刚做好了油塔子,你快来尝尝。” 时熙刚打算推脱告辞,哪知手腕却已被图兰温热的掌心扣住,将她拽到雕花木案前。 她指尖捏着层叠如宝塔的油塔,而后径直将其中一块递到她唇边:“快尝尝我们北鄠的食物,跟青州的可不一样呢!” 帐篷中火塘的光晕映在图兰扬起的眉梢上,那双眼里盛满毫不掩饰的热络。 看得时熙原本一直紧绷的神经突然就泄了气,她放松了警惕,张嘴就着咬了一口,嗯...入口松软,有股浓郁的羊油清香。 “如何?”图兰的问话裹着笑音。 时熙的眼睛立即就弯成一盏新月,腮帮子鼓鼓地含糊应答着:“嗯…确实好吃!” 话音刚落,两人已同时笑出声...... 与此同时,崇礼掀帘进入崔绩的帐篷内,“殿下,文安公主三日后便会抵达青州。护送公主前来的是周魏,他来此一为护送公主;二来奉命即刻上任青州都督。” 崔绩眉峰微蹙:“传令下去,立即规整好国礼,今日午后本王便去会会那位新任可汗乌力吉。无论会谈结果如何,待五日后即位大典结束,我们便即刻启程回青州。” 他转动着杯盏,忽然顿住又问道,“端己如今伤势如何了?” “韩先生现已无大碍,只是听说他还不顾众人劝阻,执意拖着病体还要去兵器库当值。” “真是胡闹,怎能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让崔管家多盯着点,一切以端己的身体康健为重。” “是,殿下。” 寒冬午后的日光如一抹薄金,明澈而清寒,清冷之光漫洒雪原之上。 崔绩同乌力吉摒弃左右,在牙帐内秘密会谈。当会谈结束的时候,帐外天色已暮。 此番闭门会谈,敲定了文安公主远嫁北鄠为可敦的命运。 乌力吉承诺罢兵休战、约束左右、无使侵盗;作为交换,大启则岁奉北胡絮缯酒米食物各有数,以财物堆砌和平; 同时双方开通关市,互通有无。 大启提出的各项条款,乌力吉大多颔首应允,唯独提及前都督萧逸阳与司马曹壬奕的下落时,乌力吉始终矢口否认知晓二人的下落。 崔绩也并未将使团途中遭遇契庇部落侵袭一事置于台面上明言,北鄠内部的矛盾,他倒也愿意隐忍不发。 崔绩他率先踏出牙帐,暮色之下他的面容波澜不惊,显得风轻云淡,玄色锦袍在晚风中轻轻扬起。 文安公主的远嫁,大启的委曲求全,令至少今冬明春两国不会再起战事。这些看似委屈求全换成的安宁,实则为他赢得了宝贵的筹备时间,若是待到来年再给他多一些时日,局势必将迎来转机。 崔绩回到自己的帐篷,他解下染血的绷带,紧绷的肩线终于可以松弛下来。 他随即吩咐身旁的崇礼:“去请林娘子过来帮忙,就说本王这手伤又发作了,需要协助换药。” 哪知才不到一刻,帐帘便被崇礼又匆匆掀起一角,他快速得去而复返:“殿下,林诗袭她不在自己的帐中,属下不知她去了哪里。” 崔绩的指节骤然扣住案几,他的眸光警觉起来,雪原茫茫,入夜后气温更是骤降,并无可闲逛之处,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女子,能去何处? 他的声音立即变得清冷起来:“萧琮之那边如何?” “萧琮之的营帐始终在我们的严密监视之下,他今日都待在帐中未曾外出,连送饭的小厮进帐后都即刻就出,未做片刻停留。” 崔绩盯着黑暗中忽明忽暗的火塘,“立即派人私下搜寻,务必要把林娘子寻到。” 一场悄无声息的寻人行动已在王帐区展开,直至小半个时辰之后,崇礼匆匆入帐:“殿下,林娘子今日巳时便被图兰小可敦请走,至今未归。” 崔绩面色一凛,他当下也顾不上许多,立即拂帘而出,踩着积雪大步径直往图兰的帐落走去。 图兰的毡帐内暖意融融,她与时熙正就着炉火说笑,油塔子的香气混着奶茶的醇厚在帐中飘散。 忽听得帐外侍女高声通传:“崔郡王求见!” 两人手中的茶盏同时一颤,俱是一惊。 图兰的眼睛瞬间亮得如同草原上缀满星辰的穹庐,两颊泛起明艳的红晕:“他怎么会来见我?” 话音未落,她已猛地拽住时熙的手腕:“快同我说说!郡王可曾婚配?” 时熙望着对方眼底迸发的炽热,内心竟莫名泛起一丝担忧:“殿下他还未曾成婚,只是…” 她本想开口提醒殿下他身负重任,婚姻皆由圣裁,可又转念一想,图兰身份尊贵,未必不是良配。 而一旁的图兰已如小鹿般立即站起身来,快速说道:“快请郡王进帐!” 第201章 雪原漫步 萧琮之自从知晓时熙不辞而别后,一整日都枯坐于自己的帐中,未曾外出一步。 他此刻正襟危坐于铺着羊皮的榻上,目光空洞,心中犹如天人交战:既有担心时熙遇到危险,恨不得即刻放下一切去寻人的焦灼;又有念及前路凶险,不如就此别过,免得再连累于她的顾忌。 他就如此这般反复纠结,来回拉扯沉沦,直至胸中苦闷得难以呼吸后,才撑着榻沿站起身,缓缓撩开帐帘,准备外出走走透口气。 帐外暮烟初起,劲风掠野,一片萧瑟之态。 萧琮之漫无目地行走在雪原的暮色中,任凭刺骨的劲风穿透锦袍,试图冷却心头的烦躁不安。 不知不觉间,他已走到已经冻得结结实实的格鲁伦河畔旁。 冰面泛着青灰色的光,映着渐沉的暮色。 不远处,两个使团的随从正挥着铁钎凿冰,铁钎撞在冰面上的脆响格外刺耳。 那两人一边哈着白气忙活,一边低声闲聊,话语顺着风飘过来,离得虽远却能清晰地辨听出来。 “你瞧见了吧,方才魏老三那阵仗,依我看啊,准是在寻人!” “那姓魏的可是殿下的亲卫,他在咱们帐中翻来翻去地找谁呢?许老哥,你听说使团里有谁走失不见了?” “你人在都督府里当差,怎么连这都看不明白。”被称作许老哥的随从啐了口白气,铁钎往冰面上一杵:“肯定是那个没人认识的生得清秀的小厮。路上我送炭的时候瞧见过一回,那人竟一直都待在殿下马车里。就连到这儿,他都是单独占着一顶帐篷呢!” “许老哥,你这话我听着不对啊......”另一人手里的凿子停在半空,“难不成我们殿下还能好男色?” “唉...我可什么都没有说啊!”许老哥慌忙摆手,压低的声音:“你这浑话要是被人听了去,脑袋还是舌头你都不想要啦!” 听到这儿,立于不远处的萧琮之略一迟疑,便转头往回走去。 他心头疑云骤起:他竟不知使团中何时多了这样的人物,能与崔绩同乘一车。清秀的小厮?!崔绩此人素来行事谨严,断不会沉溺于这等荒唐事,看来这小厮的身份定有蹊跷。 想到这儿,他加快了回程的步伐。他倒是迫切地想知道此人究竟是谁,来此意欲何为? 而正在此刻,时熙听闻崔绩即刻便要进帐,她自觉在此待着多有不妥,便整个人贴着帐壁往外挪:“小可敦,今日我得赶快回去了,就先不打扰您同郡王相聚。” 她刚溜到帐帘边,厚重的羊皮帐帘已被人从外掀起,崔绩高大的身影恰在此时出现在了帘口。 时熙急中生智,侧着身子想趁这空档悄声溜出去,哪知才迈出去一只脚,左手便被刚进帐的崔绩反手攥住,力道竟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紧。 她当即收住脚步,停止了动作。随后转过身垂手站定,姿态恭谨得不敢有丝毫偏移。 时熙偷偷抬头望去,目光不偏不倚撞进崔绩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着未说出口的愠怒,却在扫过她安然无恙的模样时,悄然褪去了几分寒意。 “参见殿下。”时熙的声音轻得像蚊蚋振翅。 崔绩转头向图兰望去,目光掠过案上吃剩的油塔子,眉峰间的冷意又松缓了些许:“叨扰小可敦了。本王来寻随身侍从,军中尚有要务需他处置。” 图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望着时熙,又看看崔绩,满心疑惑地呢喃:“她是你的随身侍从?” “军务紧急,不敢耽误。还望小可敦见谅!”崔绩对着图兰语气客气,握着时熙手腕的力道却并未松懈。 他旋即低头对时熙轻声道:“我们走吧。” 两人在图兰满脸惊愕的注视下出了帐篷,崔绩这才松开手腕,低头柔声询问道:“你怎么会在她的帐内?她可曾为难你?” 时熙连忙摇头,据实相告:“没有没有,我俩只是叙旧,说些闲话罢了。我在青州时见过她几面,只是当时不知她是草原上的小公主。” 崔绩望着身旁的女子,喉间溢出一声轻叹:“北鄠暗流涌动,非你我能掌控的地方。往后若再有陌生人邀约,务必先告知我,切莫独自涉险。” “是,知道了,殿下。”时熙垂眸敛衽,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此时乖巧温顺的模样倒像只可爱的羔羊。 崔绩见此心中柔软,他突然停住脚步,轻声邀约:“再过两日便是岁除。北鄠不过此节,不如你同我一处守岁吧!” 这句话却如同一缕春风,吹散了时熙眼底的怔忡。 她这才惊觉,时光如白驹过隙,不知不觉间,自己来到这个陌生世界竟已有近一年的时间。 记忆的潮水翻涌,这近一年她所经历的人、事、生死、权谋、较量,远比她前世二十三年的经历得还要更为惊心动魄。 “若是能和韩庄、如华和…,大家都聚在一起吃个团圆饭多好!”时熙望向又开始飘雪的天空,喃喃自语的声音裹着白雾消散在寒风里。 崔绩见她突然之间神情变得恍惚落寞,忙出言宽慰道:“五日后我们便启程回青州,到时邀上端己,温酒叙旧。” “五日后就回去啦?可汗他同意和亲,那他还会出兵大启吗?”话一出口,时熙立即又自我否定道:“一路上我们都亲眼看到草原上受了雪灾的惨象。游牧的局限性也不会因可汗的个人意识而转移,北鄠南侵怕是早晚的事。” 崔绩眸光微动,忽然生出几分好奇:“你们那也有这样的忧患?” 时熙闻言,冁然一笑,扬起脸蛋有些自豪地说道:“当然没有,我们那虽然民族众多,但都是一个国家的人民,内部早都不打战了。若是牧区受了灾,国家定会调拨物资救济,还给发补偿金呢。虽然百姓生活仍有困苦,但至少生命无忧,不过各凭本事,过得好坏而已。” 崔绩见她眉眼愈发明亮,突然心生向往,他正欲再问,就见崇礼疾步上前:“殿下,属下有事要禀。” 第202章 金兰之交 崇礼话音刚落,他便用眼角余光偷偷朝时熙剜了一眼。 时熙心头一凛,立刻会意,原本脸上还洋溢着微笑,即刻便垂眸敛笑,对着崔绩拱手行礼:“殿下,那小的先告退了。” 望着她的脸,崔绩欲言又止,迟疑片刻后他最终才说出一句:“至少半年内青州不会有战事,你且放宽心。岁除时,我在帐中等你。” 时熙垂首,不敢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道:“小人习惯了早睡,怕是不能陪殿下过节。望殿下见谅!” 此话一出,崔绩心中一沉,三人一时都沉默不语,唯听北风吹得呼啸作响。 待时熙走远,崇礼的不爽利仍然还挂在脸上,他压低声音嘀咕:“往年殿下不在长公主府的时候,岁除守夜都是跟将士们在一起,如今殿下怎么就变了性子?她可是萧琮之的人,殿下待她如此上心,今日怕她出事,还费这许多功夫寻她,我看她也不领情!” “崇礼!”崔绩沉声喝止,他心中烦恼,只是沉声问道:“到底何事要禀?” 崇礼撇了撇嘴,平缓了下心绪,才回禀道:“据报,文安公主和周魏明日便抵达青州了。” “请公主下榻都督府,让着崔管家好生照料。待观礼结束,我们便启程回青州。” 崔绩说完,眉头微蹙,又添了一句:“未免节外生枝,传萧少卿留在此处,提前打理公主大婚事宜。” “让萧琮之留在王庭,那不是放任他同乌力吉狼狈为奸?” “既然他是乌力吉的人,自然是留在此处最为妥当。回去后,我们的防务还需做些调整。” “哦,属下明白了。” 时熙并未径直回自己的帐篷歇息,反倒拐了个弯,往萧琮之的居所而去。 她在离萧琮之帐篷较远的地方偷偷站定。 此时天色早已暗透,那帐内却迟迟没点灯,时熙心里犯起嘀咕:难道他不在帐中,还是早已睡下了? 她站在原地踌躇着,不知该何时去见他,又该如何开口。如今既已到了北鄠王庭,就算他知道了自己的存在,也没法再赶她回去。 只是她实在不放心,不知他同乌力吉合谋入侵大启的事,到底进展到了哪一步。 时熙不愿看到战事发生,更不想他陷身其中,想着若是能一直待在他身边,或许总能寻到阻止的机会。 呼啸的寒风一刻都未停歇,时熙不过站了片刻,就觉得浑身冻得有些发僵,她见萧琮之的帐内始终没有动静,最终还是转头回了自己的帐篷。 她的帐内燃着炭火,暖意融融。 时熙跨上卧榻,穿进温暖的羊羔皮褥子里,仿佛瞬间就从帐外天寒地冻里进入了一个不同的世界。 她刚一躺下,便沉沉睡了过去。 在梦中,她同萧琮之正躺在自己公寓的大床上,两人正兴致勃勃地策划着去新疆旅游的行程安排。 正当她还沉浸在甜美梦境中不肯清醒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在她耳边嚷嚷:“快起来!日头都照到葛尔泰山头了,你怎么还在睡觉!” 时熙只觉得有些烦闷,她正在梦中同萧琮之据理力争不要坐飞机,要搭火车去新疆,能一路欣赏沿途的风景。 她在梦中还没争论出个结果呢,为隔断外界的干扰,她下意识地便把头埋到了羊羔皮褥子里。 “哈哈哈......”外面的笑声反而越来越大,吵得她终于脱离了梦境,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 “谁啊,扰人清梦!”时熙长叹一声,从羊羔皮褥子里探出了脑袋。 只见图兰和她的侍女,正站在她的榻前,此刻两人笑得都快直不起腰。 时熙一脸茫然,她揉揉蒙忪的睡眼,实在不明白她们到底在笑什么。 图兰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抹着抑制不住笑出的眼泪,断断续续地说道:“还撒谎说是侍从,我...我从没见过哪家的主子早已起身,侍从还睡得像只懒羊羔似的...” “北鄠人的笑点也太低了吧,这都能笑成这样?!”时熙心中暗自嘀咕,她忙坐起身来,出言辩解道:“那是因为今日我不当值嘛,自然可以睡觉。” “说谎!”图兰几步坐到她的榻上,眼睛亮闪得像星星:“你上次说你是因为私事才混进使团,难道你的私事就是郡王殿下,你定是他的侍妾!” 说完她骄傲地仰起下巴,似乎是对自己聪明的判断洋洋得意。 一旁的时熙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一瞬的震惊后也轮到她清笑起来:“可惜我早都成亲了,做不了殿下的小妾喽。” “什么,我不信!你肯定还在说谎!那你说你的阿热是谁?”图兰 “噌” 地从榻上弹起来,瞪着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反正不是郡王殿下!”时熙这才反应过来,不解地问道:“小可敦,你怎么一大早来这啦,可有什么事?”。 “这可不是一大早!我就是想过来看看你。”图兰依旧不依不饶,“你向...向你们的神明发誓,你刚才说的话都是真的!” “我发誓,我跟郡王殿下绝无半分男女私情,而且我是有郎君的。”时熙虽然觉得好笑,图兰的意图太过明显,她却仍然伸出两根指头,一本正经地起誓。 话音刚落,她便抬头看向图兰,只见她眼中的不愠一闪而过,随即又绽开爽朗的笑:“不过,就算是你是郡王的侍妾,我也不在意。我会同你公平竞争,郡王以后也定会喜欢我的。” “啊......”时熙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她着实惊讶于北鄠女子的豪爽,感情之事竟也如此坦荡,毫不忸怩,大大方方宣之于口。 即使面对情敌也没有憎恨怨怼,反倒想着公平竞争。除去不讲究爱情的专一性这种时代局限外,这份磊落的精神状态,倒让时熙心生几分佩服。 “小可敦。”时熙轻声唤了一声,随后下意识地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图兰显然会意,她笑着摆手:“唤我图兰吧。你快些起身,今日我帐内做得是手抓羊排,这会儿怕是已经烂熟了,快走吧!” “图兰她这是打算每日都要定点投喂啊!”时熙还在琢磨该怎么拒绝,已被图兰不由分说地拽起身,她只得又跟着往图兰的帐篷走去。 在离着图兰的帐篷还有一小段距离的时候,一行人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第203章 风雨共担 一行队伍当先的是二十名披甲武士,他们头戴红绒缠裹的铁制尖顶盔,腰间横挎的弯刀鞘镶嵌着七颗宝石,草原上的人都认得那是可汗亲赐的“护帐七卫”的标识。 其后,八匹纯白骏马拉着一辆金顶大帐车缓缓行来。车厢以紫檀木为骨,外壁浮雕着鎏金双狼逐鹿纹样,车厢四角边缘垂落的银铃随着车轮滚动轻轻作响。 图兰见状立即敛衽屈膝,并将发间贵重的头饰取下握在手中,行了北鄠贵族之礼。 时熙猜测金顶大帐车里坐着的可能就是可汗乌力吉,她忙按照大启的礼仪上前三步,躬身行礼。 金顶大帐车行到图兰身旁时骤然停了下来,白狐皮拼接的帘幕被掀开,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露了出来:“图兰,巴彦的女儿。你同孤一道回牙帐,孤有话嘱咐你。” 图兰心中疑惑,却面上不显,只垂首朗声应道:“是,可汗。” 乌力吉的视线落在图兰身旁的时熙身上只一瞬,白狐帘幕随即落下,银铃声再次轻响起来。 待金顶大帐车行过之后,图兰才将头饰插回发间,转头轻声同时熙说道:“今日怕是不能同你一起吃手抓羊肉了。” “那咱们改日再聚,你有要事就先去忙吧。” 图兰脸上掠过一丝失落,她随即又同她的侍女吩咐道:“快去告诉我阿耶,可汗召我去牙帐了。” 时熙悻悻得往回走去,她心中有些不安,隐隐的为图兰感到担心。 她揣测是否是因自己启国的身份,同图兰走得太近,这才引起了可汗的注意与猜忌,不知图兰会不会因此而受到责罚?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帐篷处,时熙垂首丧气地掀开帐帘,钻了进去。 她无意识的一抬头,却瞬间瞳孔放大,心跳加剧,时熙第一反应是拔腿就逃,可双脚竟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迈不开一步,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 帐内的光线幽暗,然而影影绰绰间,一道熟悉的修长身形站立于帐篷中央,此刻亦是一脸震惊地望向她。 “果然是你!”低沉的声音里裹着怒气而来,“你为何来这儿?不要命了吗?这里是北鄠!” “这…于你何干,你…你管不着!”时熙一时慌乱,梗着脖子回呛道。 修长的身影疾步而来,几步就跨到了时熙跟前。 他胸腔起伏,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起来:“你明日便离开,我派人送你回成邑,去邳州也行。” “萧琮之,我不会走的。战事若是一起,我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时熙一听他这话,便知他心中所想。 她抬眸望向他明显慌乱的脸,突然之间竟有些想笑,关心则乱,萧琮之终究还是没有隐藏好自己内心所想。 她憋住笑意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抬眼望进他的眸子,一字一句郑重说道:“以后你在哪儿,我便在哪儿。不过我在哪,你也管不着!” 萧琮之任由她拽着自己,只是怔怔地问了一句:“你既然已知道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 “前事已无法改变,你也别再想着抛下我,自己一人面对未知的将来。”时熙打断他,语气坚定。 “这世界于你我已经不同了,因为我从遥远的地方来啦!痛苦、快乐、生、死我都愿与你共担。总之,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萧琮之黑漆般的眸子瞬间如同蕴上了一层粼粼的水光,他的声音带着轻颤:“你不怕死吗?” “当然怕,而且我比别人更怕,因为我…”时熙顿了顿,垂眸望向别处:“我从前从未为任何人、任何事执着过,原本在我的生命中没有什么是不可放弃的。可如今,不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唯愿你能好好活着。” 时熙语音刚落,便被对面之人一把搂入怀中。她感觉到他身躯微微颤动,时熙自己也心头一悸,眼泪不自控地淌了下来。 帐外北风依然呼啸,而帐内的两人久久相拥在一处,仿佛要将彼此揉进自己的骨血当中。 良久,时熙才轻声说道:“如今大启委屈求全,北鄠暂时也收兵罢战。阿之,你别用挑动战争的方式去报仇,我们或许可以想想别的方法?” 萧琮之身子骤然一僵,他旋即松开时熙,眼神闪烁,飘忽不定:“你好好待在这儿,我先回去了。明日岁除我再来陪你。” 时熙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见他步履竟有些蹒跚,也知他断不会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而放弃多年来的苦心经营。 不过还好,她还有很多的时间同他周旋,只要不累及无辜大众,便是她的底线。 而此刻,图兰在牙帐内并未受到可汗半分斥责,反倒乌力吉以契庇部落忠诚为由,赏了她不少珠宝。 图兰带着满肚子疑惑而去,又带着疑惑和珠宝返回。 她刚踏进自己的帐篷,就见父亲巴彦已坐在帐中。 见她回来,巴彦立刻起身关切:“乌力吉找你有什么事?” 图兰转身,指指身后侍女捧着的一盒珠宝,嘟着嘴说:“什么事也没有。阿耶您瞧,这些都是可汗赏我的。” 巴彦掀开盒盖,望着满盒璀璨夺目的珠宝,不禁眉头紧锁。他沉思片刻,开口问道:“那个德昭郡王,我兰儿为何要在众人面前对他格外不同?” “阿耶,兰儿喜欢他……” “胡闹!”巴彦打断女儿的话,“他可是启人,他们来北鄠可没安好心!还有,听闻你这些天,日日同使团的一个仆人混在一起,这又是为何?” 图兰“噗嗤”笑出声:“阿耶,这人我也喜欢。她在青州时帮过我,我这是投桃报……报羊羔!” 巴彦气得胡子直抖,可对着宝贝女儿,也只能忍气吞声,轻声责备:“简直是胡闹!这是在王廷,不是咱们契庇的草原!这里的主人可不是你阿耶。” “他们是来献礼的,况且可汗也没斥责我,阿耶为何说我胡闹?” “他们启人最是狡诈,今朝献礼,明日指不定就会出兵。况且我看乌力吉也不是真心待他们,迟早都得兵戎相见。我兰儿何苦夹在中间?” 巴彦凑近一步:“咱们契庇部的男儿不好吗?娑葛高大勇猛,又一直钟情于你,阿耶打算把你许配给他!”他刚一说完,便赶紧望向图兰,留意着女儿的神色。 “不,我不喜欢娑葛,我不会嫁给他。阿耶,我想嫁给崔绩。” 第204章 共庆岁除 “不行!他是启人,我的兰儿不能离开草原,去那么远的地方。阿耶不放心!”巴彦斩钉截铁地表示拒绝。 图兰眉头一皱,旋即她又扯嘴一笑:“阿耶,那我嫁给使团的那个随从吧。只要阿耶跟崔绩讨个人情,左右一个随从,料他也不会不舍得。届时,我们就把人留在草原,兰儿不就还待在阿耶身边。” “胡扯!一个仆人怎么能配得上我的兰儿!”巴彦听了连连摇头,他这个女儿从小就备受他的宠爱,才养成了如今这样口不择言、无拘无束的性子。 “兰儿喜欢的人,阿耶都不喜欢。阿耶提的人,兰儿也不喜欢。”图兰嘴巴一嘟,别过头去。 纵使巴彦身为部落首领,可一见到唯一的女儿生气,他也只得服软下来:“那…那容阿耶再考虑考虑。” 巴彦回去后,还真就此事静心细想,他还不及同几个儿子和亲信们商量,便已察觉此事难度极大: 崔绩身为启国郡王,先且不说启国是否同意他迎娶外族,如今就连乌力吉也绝不愿见到强壮的契庇部与启国联姻。 “唉......”巴彦长叹一声,一时之间也进退为难。 最后无奈之下,他只得唤来自己的老仆人,吩咐道:“明日,你选几个得力的人去照顾兰儿,把现在她身边的人全都撤下来。务必看紧了,绝不能再让她去找那些启国人。” 到了岁除这日,雪原上依旧是一片草色枯、风声咽的萧疏景象。 但今日作为大启一年中最隆重的节日,使团的众人虽身在北鄠草原,没法与家人一同拜年贺岁、换桃符、饮屠苏,但节日的欣喜依然让每个人都内心火热。 这也是时熙到此过得第一个年节。一大早,她便收到使团下发给每个人的两斤羊肉和一壶屠苏酒。 时熙其实也不是特别清楚大启过节的习俗,只得先按照自己的想法,就着现有的食材,把下发的羊肉一部分用来清炖,一部分串成肉串置于火上炙烤。 她自己亦是被大伙儿欢度年节的氛围所感染,整日里都满心欢喜。在现代的时候,过年可没有这么让人值得期待,左右不过是多放几天假罢了。 暮色朦胧之际,萧琮之如约前来。一见到跨进帐的萧琮之,时熙瞬间心中生出雀跃欢喜,她一个箭步奔至帐帘前,像只袋鼠似的弹跳着攀上他的脖颈,紧紧挂在他身前。 萧琮之低头轻笑,对于她这些大胆出格的举动他已是见怪不怪,他忙伸出双手,环抱着护住她,生怕她跌落下来。 时熙突然察觉此刻的姿势不太雅观,她脸色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忙松开手,跳了下来。 接着,她拉着萧琮之的手,坐到了帐中央的火堆旁。两人的笑意从萧琮之进门那刻起就一直挂在脸上,不曾有一刻的消退。 时熙扬起脸问道:“阿之,你小时候过年节时都吃些什么?明年我们可以照着做。只是今日的餐食就只有使团发得这些了。” 两人默契地未曾提及其他,只是笑谈着儿时吃过的印象深刻的美食。 寒风卷着雪沫撞在毡帐上,帐内笑意盈盈、暖意融融,萧条的雪原上,独有这一方温馨的小天地...... “殿下,这萧琮之实在蹊跷!昨日不知为何,他突然就径直去了林诗...林娘子的帐篷。”崇礼此刻愤愤地立于帐内,攥着拳向崔绩汇报监探得来的消息。 “刚他又去了,到此刻也没有出来。这些时日他把自己关在帐里从不见人,偏就只去了林娘子那。依属下看,那林娘子定是他的同党。不能不防啊!” 崔绩握着狼毫的手骤然收紧,墨汁在绢帛上晕出个墨团。他心头突然莫名窜起股躁火,若是在往日,他定会劝谏自己“自古世事难全,当断则断。” 可此刻,他却执意想当一次不速之客,非要亲眼见个究竟,否则此刻的所知均是虚幻,不足以让自己信服。而那些猜忌与不甘,便会像帐外的雪一般越积越厚。 崔绩面色肃然,大步跨出帐篷,朝着时熙所在的居所而去。 才刚走进帐篷,便已听闻帐内传来轻快的欢笑声,这笑声却如同一根细针,刺得他心中一紧,随即他一把掀开帐帘。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的脚步瞬间顿在原地。 帐内的两人随意坐在火堆旁,时熙正举着羊肉串笑得东倒西歪,萧琮之忙伸手去扶,随后又用方巾轻轻擦拭她沾着油星的唇角。 跳跃的火光映在两人扬起的眉眼上,蓄满柔情的眼底,周遭的一切都像镀上了一层暖意,显得温馨美好。 崔绩有些恍惚,这是他从未见到过的萧琮之,他没有了出行路上的冷漠、阴鸷,更没有在成邑城中时那副勾唇冷笑的妖孽之态。 此刻的他,眉梢眼角都浸在融融的暖意里,正肆意轻笑,整个人显得平和且洋溢着烟火气的幸福。 一瞬间,萧琮之便察觉到有人进来,他眼中的柔情刹那间便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冷冽。 他抬眸看向帐门口的崔绩,眉峰微蹙,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住了几分。 时熙的反应比萧琮之慢上半拍,当她看清来人,脸上的笑意也瞬间僵住,下意识得便坐直了身体。 崔绩站在原地,目光在两人身上顿了顿。他被眼前这幕刺得心头发闷:萧琮之此前说得什么两人已经恩义已绝,根本就是妄言。 他定了定神,收回目光,面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那日同诗袭你相邀同庆岁除,可久等不见你来,我便前来寻你,不想倒是打扰了。” 崔绩原本正准备抬腿离去,可忽然之间他竟生出一丝妄念,便刻意留在原地,继续说道:“只是岁除之际我独自在这荒野上,无亲无故,倒是有些凄凉。” 崔绩从未在时熙面前如此说过话,听得时熙忙站起身来,有些戚然地笑了笑,“若是殿下不嫌弃,就坐下来同我们一起过节吧。” 她说完这话又偷偷拽住萧琮之的袖角,似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殿下一直对我多有照顾,可我也未能报答。今日是过大节,理应大家一道热热闹闹。” 萧琮之反牵住时熙的手,站起身,与崔绩平视。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却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既然娘子相邀,请殿下赏脸与我们共庆佳节。” 第205章 岁除守岁 崔绩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微微颔首:“既如此,本王便叨扰了。” 说罢,他径自在火堆旁另一侧坐下,目光却若有似无地落在时熙与萧琮之两人之间。 萧琮之像是毫无所觉,只垂眸将烤得油亮的肉串用小刀剔下精肉,盛进时熙面前的木盘里,声音柔和:“趁热吃,凉了腥气。” 时熙趁此忙挣开萧琮之紧握的手,作势接过木盘,此时的气氛着实让她有些尴尬。 崔绩一直以来对她帮助良多,此番又是自己邀请他留下。无论如何,她都得尽好地主之谊。 她连忙用另一只干净的木箸夹了块炖得软烂的羊肉,递到崔绩面前:“殿下,尝尝这个,我炖的时间挺久。不过肯定比不过郡王府的大厨。” 崔绩即刻接过来,入口时确实暖糯入味,只是舌尖的暖意却抵不过心头那点微妙的涩。 他慢慢咀嚼着,状似随意地开口说道:“岁除这日,宫中与民间都会跳傩戏驱邪,届时阖家团圆,彻夜守岁。待到明年这时,诗袭你便能见到年节的热闹。” 时熙正认真听着,身旁的萧琮之此时却抬眸,对上崔绩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没有温度的弧度:“殿下真是热心肠,启国的风俗,还需劳烦殿下亲自讲解。我与娘子都是启国的臣民,且又并非孩童,岂能不知!” 这话揶揄味十足,然而崔绩却一点不恼,反而露出会心一笑。看来萧琮之并不知道时熙的真正来历,两人之间也并非毫无隔阂。至于时熙的真实身份,这世间怕是只有自己和她本人知晓。 他面上带着心中透出微笑,坦然迎上萧琮之的目光:“萧少卿怕是有所不知,诗袭今春在安阳县受伤失忆,春日前的事情她已经完全不记得。岁除,对于诗袭来说,确是此生第一次经历。” 萧琮之毫无温度的笑意瞬间从脸上退却,他毫无表情盯着对方,而崔绩却以温和的微笑回应。 时熙察觉气氛又开始凝滞,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这两人确实无法和平共处。她忙笑着打起圆场:“殿下,您先喝点屠苏酒暖暖身子吧。” 说着她便伸手去拿酒壶准备为崔绩斟酒,哪知却被萧琮之先一步按住手。与此同时,对面的崔绩也出声制止。 时熙的手僵在半空,她不明白为何刚还针锋相对的两人,怎么突然一致行动起来。 崔绩见时熙茫然无助,忙开口解释道:“屠苏酒的规矩是年少者先饮,寓意年幼得福佑。我们三人中,诗袭你得先自饮一杯。” “原来如此。”时熙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心中却在暗笑:“若是真论年纪,我可比在座两位都大了好几岁。” 她往自己的空碗里斟了半碗,接着端起碗仰头饮尽,动作干脆利落。 “咳咳,这酒的药味好浓。”时熙一时被酒味呛到,她放下碗,皱眉小声嘀咕了一句。 身旁的两个男人见她这般如绿林好汉般的饮酒方式,都显得略为吃惊,旋即两人又都化为善意的笑意。 萧琮之随即伸手在时熙背上顺了几下,宠溺地说道:“慢点喝,小心再呛到。” 崔绩忽然觉得这帐内的暖意竟有些灼人。他也自顾自地斟满酒,一饮而尽,瞬间喉间火辣辣的,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滋味。 正在此时,突听帐外传来一声女子的轻唤:“诗袭,你没睡吧!我可要进来啦!” 三人齐齐扭头向帐帘处望去,只见一位佩着银铃的华服少女撩帘蹦了出来。 “图兰!”时熙惊呼一声,又来一个,今晚这阵仗,倒真像场大联欢。 帘前的图兰看清帐内人脸,显然也吃了一惊,她直接愣在了原地:启国使团的正副使竟然都在这儿。 崔绩自不必说,她这些时日都心心念念,她正发愁如何找理由去见他,想不到此刻竟能碰上。 只是这启国副使,她只在刚来那日的晚宴上见过一面,印象中此人虽生得异常俊美,却也生性风流,在晚宴上只顾着与舞姬调笑,全然不顾他人。 她再定睛一看,那人的手此刻正自然地扶在诗熙的背上。图兰顿时睁大双眼,她不明白那人是不知道诗袭是女子还是两人关系非比寻常? 正当她还处于疑惑当中,不知该如何进退之时,只见时熙起身热情招呼道:“图兰,快来坐!现下倒真的像过节了。” 图兰也不扭捏,她笑着应了一声,便快步坐到了崔绩的身旁。可一瞬之间,她便有些懊恼,她怎么把规矩给忘了。 她正欲起身行礼,却被一旁的崔绩眼神示意:“今日乃是朋友间的相聚,不论尊卑长幼,小可敦不必多礼。” 听到崔绩定性这是朋友间的欢聚,图兰心中欢喜异常。她爽朗地笑应道:“是,殿下。我知道今日是启国的岁除,得守岁不眠,所以才来得这儿,只是没想到原来不只是我一人这么想的!” 有了图兰的加入,现场的气氛明显变得轻快起来。三人就着屠苏酒聊得畅快,唯独萧琮之沉默寡言,只是偶尔附和上一两句。 这日也是时熙来到此处后,难得这般开心的一天。只是她不胜酒力,才到寅时,便有些坚持不住。 可她又不愿就此睡去,辜负了这难得的良辰。时熙将头靠在萧琮之的肩头,强撑着眼皮,笑看着对面两人正讨论马匹的养殖技术。 直到辰时,天色渐晓,她再也支撑不住,索性直接歪在萧琮之怀中睡了过去。 对面两人察觉到时,随即也停止了交谈。 崔绩沉默地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今夜他的心情几番起伏,每一个细微处都在提醒自己: 他与时熙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她待自己虽亲昵,却只是朋友间的热忱,与对萧琮之的那份依赖,截然不同。他此刻方才彻底确认,对面那两人之间,再也容不下第三人。 而图兰此时亦是反应过来,原来诗袭一直说得私事,郎君,竟然指的是使团的副使。 此时天色已晓,两人怀着各自的心事,悄然告辞。 图兰返程时一直浸在兴奋和快乐当中,哪知刚跨进自己的帐篷,就见巴彦满脸怒色地立在帐中,劈头便问:“你一夜未归,到底去了哪里?莫非又去找那些启人了!” “阿耶不经过我应允就换掉我的侍女,我去了哪里,阿耶又何必多问!”图兰梗着脖子回嘴,语气里带着未消的倔强。 巴彦被她顶得一噎,脸色更沉,猛地抛出一句:“你可知,昨日乌力吉召我过去,竟提出要娶你为妃!” 第206章 情殇雪原 图兰面上一惊,她急速上前拽住巴彦的胳膊:“什么,娶我为妃?!启国的公主不是就要来草原当可敦了吗?阿耶,兰儿不嫁!” 巴彦脸色铁青,语气低沉又急切:“这也由不得你!你以为阿耶愿意把你嫁给乌力吉?他此举不过是想要拿捏我们整个契庇部。可如今他已经成为可汗,契庇又如何能不从!” “反正我不嫁。”图兰用力甩开巴彦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若是可汗非要逼迫,阿耶就把我的尸体给可汗吧!” “放肆!”巴彦怒极,声音带着无可奈何的愤怒:“若是当初阿耶早点应承娑葛,又何至于此!你莫要再想着那些启国人,否则早晚要毁了契庇!” 图兰看着父亲眼里的决绝,眼泪突然间涌了出来,她猛地转身,捂着脸哭着往帐外冲去:“我不嫁!死也不嫁!你们谁也别想逼我!” “拦住她!”身后传来巴彦严厉的喝声,帐外守着的侍女连忙上前阻拦。 图兰生得高大,侍女们人数虽多,却都不敢尽全力阻拦。她奋力挣扎,竟也突破了多人的包围阻拦,向着远处跑去。 巴彦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帐中,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又何尝愿意这门婚事?可北鄠的草原上,从来都是弱肉强食,由不得谁任性而为。 身为他的女儿,虽受尽宠爱,然而从生下来那天起,命运就早已和契庇部的利益兴衰绑在了一起。 图兰独自跑在旭日初升的雪原上,一时之间也六神无主。半个时辰之前,她还同崔绩围坐在一处有说有笑,欢快的气氛恍惚间让她觉得自己的心愿就快要达成,可哪知此刻她竟被告知要嫁与可汗。 她放慢脚步,茫茫荒原,她此刻却不知该去向何处。 图兰站定,望向远处启国使团的帐篷群,心中的执念让她顾不上细思,调转方向便向启国使团的方向奔去。 她刚气喘吁吁地来到崔绩的帐篷外,便被崇礼一把拦下:“小可敦,殿下正在帐中歇息。此时不便见客。” “快让我进去,我有话要同殿下讲。” 崇礼自然不相让,两人在帐外争执起来。 “崇礼,请小可敦进帐。”帐中的崔绩察觉到外间的状况,扬声吩咐道。 崇礼退后几步,撩开帐帘,低沉着声音说道:“小可敦,请吧。” 这时的图兰却有些犹豫起来,她的脚步顿在原地,手指不停地绞着貂裘系带,踌躇不前。 “请进。”帘前的崇礼催促道。 图兰狠心一跺脚,像头孤注一掷的小狼,抱着最后一丝的希望猛地钻进温暖的帐内。 她一抬眼便望见崔绩正将书卷搁在案上,起身向她走来。晨光从帐顶缝隙漏下,在他鬓角染了层薄金 ,晨曦中的他依然显得丰神俊逸,仿若美玉生辉。 图兰心中原本早有判断,可此时她只是不顾一切地想求得最后的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地说道:“我...…我心悦殿下,殿下是否愿意娶我!” 话音一出,帐内的三人皆是一怔,霎时静得能听见火塘里木柴开裂的声响。 心悦崔绩的娘子多不胜数,可如此大胆直接的却是少有,这话听得身后的崇礼猛地别过脸去,不禁轻咳了一声。 崔绩的眼光微微一顿,那眼神里有惊讶,却更多是雪水般的清明。既没有年轻人被表白时的慌乱,也不见丝毫敷衍的轻慢。 图兰的泪珠砸落下来,她把心中所想一股脑儿得倾诉出来:“我不愿嫁给可汗为妃,我愿同殿下一道回启国。” 崔绩眉头微蹙,他缓步走到距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他的声音像草原上的春风,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 “本王多谢小可敦抬爱。只是你我生于世家,婚约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你我受家族庇护,从小锦衣玉食,时刻需要牢记得是家族的利益权衡。” 他轻叹一口气,目光掠过图兰骤然苍白的脸,而又真诚补充道:“小可敦是聪明人,自然知道什么才是可行之事。文安公主性情柔顺敦和,日后你们同为北鄠的女主人,当能和睦相处。他日若大启与北鄠永结盟好,你我再见,仍是友邦故人。” 图兰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她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让视线模糊。 崔绩的答案既真诚又拒绝的再明显不过,可她心中却泛不起一丝对他的埋怨,她只怨恨两人相识得时间太短,注定今生无缘。 “那殿下……”她哽咽着,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经幡,“将来会为别的女子,不顾家族身份吗?” 崔绩的睫毛颤了颤,他不可自控地便想到了时熙,可纵使他再喜欢她,就算他们两情相悦,他也无法给予她正妻的身份。 他肩负得是家族,是许多人的身家性命。崔绩沉默片刻,声音里添了丝不易察觉的涩:“本王同小可敦一样,不能因一己之私,而背弃自己的责任。” 答案终于尘埃落定,图兰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帐篷。 帐外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荒原被照得一片雪亮,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回到自己的毡帐,一头扎进堆满启国锦缎的被褥里,任由眼泪浸湿被褥,她这场轰轰烈烈的喜爱,才刚刚开始便已结束…… “呱呱……” 几声渡鸦的鸣叫声将萧琮之从沉思中拉回现实。那是他的暗探在向他传递有事要禀的信号。 适才他才小心翼翼把熟睡的时熙抱上床榻,轻柔地为她盖好羊羔皮褥子。 他静静地守在榻旁,默默地痴望着那张熟睡的脸庞。这张脸他在过去偷偷望过无数次,以至于他一闭眼,便能轻易临摹出她的轮廓。 她说这世间于他已经不同,她说她愿与他生死相随,想到此处,萧琮之的唇角不自觉漾开笑意。 他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睡梦中微蹙的眉尖,那一丁点的温热顺着指尖漫上来,几乎要融化掉他身躯上积了九年的寒冰。 他正待解去外袍,打算同她卧在一处,一道沉入梦乡,享受这难得的须臾宁静。 帐外的寒风凛冽,帐帘突然被朔风掀起一角,一缕残风吹拂至榻前,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 萧琮之不由怔了怔,九年前立春的雪,带着彻骨的寒意又落进记忆。他的人生在那时便已经结束,如今长久活着的不过是具复仇的躯壳。 而她的出现,让他开始产生动摇,他的人生还会有另外一种可能吗? “呱呱——”渡鸦的叫声再次响起,带着不容拖延的急切。 萧琮之最后看了眼榻上的人,她似乎被寒风扰了梦,眉头皱得更紧。他强忍着心中万般的不舍,起身出了帐篷。 第207章 生死相许 玄衣暗卫如一道墨影从木箱中的密道悄然进入帐内:“少主,文安公主同周魏已于昨日抵达青州都督府。周魏那厮一到便开始着手都督府的人事安排。所幸,我们的暗桩都藏得稳妥,也未被波及。” 萧琮之昂首立于帐中央,他嗤笑一声,眸底翻涌着嘲弄之色:“看来姬禛这老狐狸对崔绩也并非全然信任,派周魏前来便是老贼想多一份保障。让都督府我们的人,暂时都停止动作,静观其变。” “是,少主。”玄衣暗卫抱拳应下,随后他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继续回禀:“萧逸阳在牢里闹绝食,非吵着要见少主,说是有都督府的绝密军情要当面告知少主。” 萧琮之的唇角勾起冷冽的弧度:“我还未开始好好孝敬他,我这叔叔竟急着要见我。待明日大典过后,我便亲自去会会他。”他顿了顿,补充道:“让人把他看好了,绝不能让他提前死了。” “遵命!”暗卫应声道:“属下还有一事要禀,成邑传来消息,太子妃诞子未满一月,此子便莫名夭折。太子咬定是恭王所为,如今两人已势同水火。” 萧琮之忽然低笑出声,那笑意从眼底漫到眉梢,竟带着几分释然的轻快:“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玄衣暗卫再次隐身进入木箱的暗格,密道盖板合上时传来一声轻响之后,帐内的一切又归于平静。 萧琮之缓步踱至帐中将息的火塘前,随手拾起几根松木,将其添至火塘中。 “嗤——”松木入塘的瞬间,火星瞬间窜起半尺高,即将熄灭的塘火轰然复燃。 他唇角的笑意未散,眼底却凝着寒冰,“内忧外患,想来姬禛此时定是寝食难安。我不过是在火中添了一把柴而已,这一切都是你罪有应得。” 熊熊的塘火将萧琮之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狼。 当日头沉到毡帐以西的雪原上时,时熙才从屠苏酒的余韵里挣醒。酒的烈性让她一觉无眠,睡得深沉。 帐内此时已经空落落的,昨夜同饮的三人早已不见踪影,只剩火塘里的余烬里还泛着微弱的红光。 时熙扶着昏沉的头半坐起来,一阵钝痛从太阳穴蔓延开来,她忙用手捶捶昏沉沉的脑袋,宿醉的难受让她瘫坐在榻上不愿动弹。 明日便是乌力吉的继位大典,时熙内心深处也想去见识下这草原上的风光盛典,只可惜她如今的身份,作为使团中的一个随从,是没有资格能亲临现场观礼的,只能站在远处遥望。 她抿嘴轻叹一声,望向帐外渐暗的天色。 时熙心中盘算着:待到夜黑风高,她便趁着天黑溜到萧琮之身旁,旁敲侧引地问问大典后他的打算。 萧琮之的帐篷外无人值守,只有一盏孤灯悬在檐下。 时熙瞧见四下无人,帐内也亮着灯,便猫着腰,蹑手蹑脚地钻了进去。 帐内暖融融的气息混着淡淡的刨木清香扑面而来。 萧琮之斜倚在铺着白狐皮的榻上,他目光空洞,正怔怔地望向虚空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之。”时熙轻唤一声。 萧琮之听得声音,才猛地回神,眼底的茫然瞬间被暖意取代,一抹喜色旋即浮现在他的脸上:“诗袭,你醒了。” 时熙有些难为情地挠挠头:“昨日一开心,就多喝了些,我也不知自己怎么就睡着了。下次我定会注意。” 萧琮之闻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他疾步奔至案牍旁,取出一个雕花木盒,接着又回身到时熙身旁,摆上一只造型精致的银杯。他旋即将木盒打开,筛选出几粒饱满的酸梅干。 萧琮之全神贯注地将几粒酸梅干放到银杯中,接着从火塘上吊着的铜壶里倒出热水。 他指尖捏着杯耳轻轻晃动,神色专注得仿佛在做什么要紧事。 直到银杯不再烫手时,才递到时熙手边:“酸梅水能醒酒,你喝些吧。头疼吗?” 时熙接过银杯,酸甜的气息漫上鼻尖,混着他身上若有似无的清香,让她心中泛起的一股暖意。 她低头抿了口酸梅汤,酸甜的汁水滑过喉咙,把宿醉的钝痛冲得七零八落,混沌感顿时消散了大半。 “阿之,明日大典之后我们是随殿下回青州吗?” 萧琮之顿了顿:“殿下派我留在此处提前打点,等文安公主到了再做安排。” 时熙一惊,这才知晓原来萧琮之不回青州。 “那我也留下。”时熙想也没想就立即接话。 “不行!此地苦寒,不宜久待。”萧琮之脱口而出。 “不是已经说好,你在哪我便在哪吗?”时熙眉头一皱,气鼓鼓地嗔道:“你留我走,算什么道理?我不回去,就算你把我绑回去,但凡让我找到脱身的机会,我爬也要爬回来。” “你…”萧琮之被她堵得语塞,面对时熙如此的表态,他简直无言以对,也无计可施,可他又不愿时熙留在此危险之地,只得垂眸不语,以沉默对抗。 时熙秉承打一巴掌就得给个甜枣的处事原则,立即放软了语气,满脸堆笑:“我这么聪明伶俐,肯定会照顾好自己。就让我当个贴身随从,留在你身边吧。” 她见萧琮之依然不为所动,只好放下银杯,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留在此处,与你共同面对,便是我心所向。纵有任何风险,我亦无畏。” 萧琮之抬眸望向她,撞见她眼底的亮,像雪原上闪烁的繁星。他喉间动了动,想说的话全堵在舌尖,一句也说不出口。 时熙见他虽不言语,但料定他必在动摇,她立马补上一句:“那什么,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生死都不怕,哪怕什么苦寒或是危险。” 此话一出,萧琮之的耳尖“腾”地红了,连带着下颌线都染上了薄霞。 时熙强忍住笑意,心里却在嘀咕:我如今这嘴,简直油腻到自己都嫌恶心。哎,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脸没皮了…… 萧琮之终是没再反驳,只是伸手,将她散落在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时熙对着萧琮之咧嘴一笑,搞定! 第208章 血祭穹苍 第二日,乌力吉的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苍茫的雪原上看不见一缕阳光,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在草原尽头,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雪原上的每一处,发出“呜呜”的低吼,像是天地间的喟叹。 时熙一大早就被大典的鼓声吵醒。作为启国使团的“特殊随从”,她没有被派与任何的活计,只是跟着使团中的其他随从,远远地站在大典的最外围,垂手侍立。 庆典的中心场地设在王帐前的空地上。 空地的中央新搭建了一座高三丈有余的祭台。祭台的台面用融化的牛油混合冻土夯筑而成,此刻它的表面凝结着一层冰壳,冷冷的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十二根鎏金松木柱环绕祭台而立,柱身缠绕着七彩绸带和经幡,在寒风中猎猎飞扬,显得祭台神圣而庄严。 除了启国,还有与北鄠临近的禹兹等国的使团官员们都被安置在祭台西侧的观礼席。 祭台东侧跪着的是北鄠各部的部落首领,祭台前方则是黑压压一片北鄠的贵族及臣民,他们头颅低伏在地,显得无比恭敬而虔诚。 乌力吉坐在由八名身披玄色毡甲的士兵扛着的檀木轿辇上,八人步伐出奇的齐整,稳稳地将新可汗抬上了祭台。 他威风凛凛地立于祭台中央,随后一把扯下身上披着的白虎皮袄,露出有着道道旧伤疤的胸膛,向世人展示着他并不是一位羸弱而毫无战斗经验的君王。 一旁的萨满巫师,披着缀满铜铃的熊皮斗篷,手持镶着玛瑙的骨杖,绕着新可汗跳踏、诵唱着古老的祝词。 铜铃声声作响,混在风雪里,生出了几分神秘而肃杀的意味。 “献--生--祭!”萨满巫师突然将骨杖重重顿在冰面上,震起一片雪尘。 多名毡甲士兵拖拽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人走上了祭台。 为首的是一个带着脚镣枷锁的男子,此刻他的双脚早已冻烂,脚踝处的血渍在冰面上拖出两道暗红的痕迹。男子的嘴被羊毛团塞住,喉咙中只能发出“嗬嗬”的哀鸣,每一声都浸着难以言说的凄惨。 台下的萧琮之一眼便辨认出此人是二特勤骨咄厥的亲信。骨咄厥早已在那场混战中被杀身亡,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如今乌力吉连他身边的人都不肯放过,竟都要赶尽杀绝。他平静地举起弯刀,刀尖抵住了那人的咽喉处。 男子不愿赴死,突然剧烈挣扎起来,眼角涌出的泪混着血水潺潺滴落。可奈何他被两名士兵死死拽住,毫无一丝脱身的可能。 “长生天要见血!”萨满巫师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寒风刮过冰原,“用祭品的骨血,换来年北鄠的丰饶!” 乌力吉手起刀落,滚烫的鲜血猛地喷溅在祭台的冰面上,腾起一缕白汽,旋即又被寒风卷散。 那人并未立即气绝,他刚挣脱出的双手才刚紧紧捂住自己汩汩冒血的喉咙,却又就被一刀刺入胸口。 他惊恐地睁大双眼,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当场开膛破肚,他最后一丝生机在剧痛中抽离。 乌力吉一把剜出生祭者的心脏,然后高高举起。鲜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在祭台的冰面上汇成一小滩暗红的冰渣。 台下的北鄠贵族们突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现场值守的披甲士兵们纷纷拔出弯刀,朝空中反复托举、嚎叫,声浪震天,几乎要掀翻铅灰色的天。 萨满巫师俯身接过乌力吉手中的心脏,将这颗鲜血淋漓的脏器铺在银制的祭盘里,又用剃刀细细切成小片。 乌力吉率先拿起一片放入口中咀嚼,声音含糊却带着狂热:“长生天的恩赐,吃下去,明年冬天北鄠将不再受冻。” 萨满巫师将剩余的心脏肉片掷向台下,台下的北鄠人瞬间都像疯了似的争抢,入手后便迫不及待地放入口中咀嚼,脸上混杂着虔诚与狂热的野蛮。 紧接着,萨满巫师用指尖蘸起祭盘中残留的血迹,在自己的额间画下一道竖痕,接着闭眼颤抖,口中开始念念有词。 “点火!暖天!”最终,他长啸一声,将手中的骨杖指向那群被作生祭的人。 那群人中有老有少,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人群中有人哭喊连天,有人麻木待死,无论何种反应,都被驱赶着走向祭台边缘的火刑架。 火刑架是用浸过马油的麻绳捆扎着黑松木搭成的一排三角架,中间拉着一根铁链。 士兵们骂骂咧咧的将生祭们挨个吊上去,脚尖离地半尺,铁链 “哐当” 作响。 火把刚一靠近,马油遇火的瞬间便炸开,火苗窜起丈余高,“轰”地腾起一片鲜红的烈焰。 凄惨的叫喊声瞬间刺破耳膜,被烈火吞噬的人们在铁链上不断痛苦扭动,可越是挣扎,火焰越凶猛地裹住身体,像无数条火舌在撕扯皮肉。 短短瞬息之后,火中的身影都渐渐不再动弹,皮肉混着松脂燃烧,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混着雪的寒气钻进在场每个人的喉咙。 使团中有些人于心不忍,偷偷地别过头去,不忍心再看。 站在前列的崔绩同萧琮之,两人都一动不动,神色凝重望向前方,脸上的肃然如同结了冰,让人猜不透他们此刻的内心是何等感受。 渐渐的,火焰矮了下去,松木架开始噼啪作响,一具具黑黢黢的骨架在火中若隐若现。铁链坠着焦黑的残骸,在风中轻轻摇晃。 萨满巫师抓起一把掺着火星的灰烬,撒向祭台中央:“看!长生天收下了!这些骨血会变成肥土,保佑明年的羊群漫山遍野!” 站在最外围的时熙,对于祭台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起初,她还试图偷偷小幅度调整站姿,踮脚抻颈,想从人缝里窥见一点大典的盛况。 可几番尝试后才发现,距离实在太远,她唯一能看见的,只有前头黑压压的人墙,以及偶尔从人群缝隙里漏出的、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直到那股焦臭味飘过来时,时熙深深地嗅了两口,不禁暗自纳闷:这大典上烤全羊的味道,怎么这么奇怪? 第209章 情难自抑 时熙在寒风中,原地站立两个时辰之后,起初那点好奇与期盼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四肢僵硬、严寒入骨。 她靠意志力勉强支撑着身体的直立,仿佛下一刻就要控制不住地直挺挺栽倒在地。 就在她再也撑不住的最后一刻,冗长的大典总算结束了,时熙终于能趁机活动下早已冻僵的筋骨,混在人流里往外散去。 大典的主人和贵宾们还要参加接下来的盛宴,时熙这样的小角色可没有赴宴的资格,她终于得以返回自己的毡帐,期待能在火堆旁暖和暖和。 她身神俱疲得朝着启国使团的帐篷区走去。 随着人流的四散离去,同向而行的人也越来越少,走在她前面的是几个级别不高,也没能受邀赴宴的大启官员。 几人脸上都带着异样的神色,一路上都张头接耳,低声议论着。 “我看这新任可汗残暴不仁,定会好战掠夺,若是日后兵戎相见,我大启怕是得苦战一场啊!唉......” “蛮夷就是蛮夷,简直人面兽心,居然生吃人心。” “乌力吉竟连妇孺都不放过,几十上百号的活人就这么当场焚烧。我做官这些年,也是头一回见这等场景。那烧人的臭味,简直……” 时熙走在他们身后的顺风处,他们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当“烧人臭味”几个字钻进耳朵时,她脑中瞬间闪过方才那两口被她深嗅入体的奇怪焦臭味。 时熙瞬间汗毛倒立,胸口像堵了一团闷气,上不去也下不来。刹那间胃中一阵翻涌,她猛地蹲到路边,开始剧烈的呕吐起来...... 不知是吓得还是冻得,时熙开始全身打颤,跌跌撞撞地回到了毡帐。 可刚进帐,她便开始脑袋发晕,接着发起了高热。 时熙一时脚步不稳,跌倒在榻上。虚弱无力之间,她把自己紧紧卷在羊羔皮褥子里,意识也开始逐渐消散...... 与此同时,崔绩对这场盛宴提不起一丝兴趣,他只在宴上礼节性地待了半个时辰之后,便以身体突感不适为由,提前退了场。 大典结束后,使团便要启程归国。他担忧时熙若是因萧琮之的缘故,执意留在此蛮夷之邦,届时难免可能会遭遇危险。 在回程路上,他思虑再三,终究还是决定亲自去劝劝她,盼着她能同自己一道离开。 他在时熙的帐外唤了几声,但帐内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崔绩心头一紧,急忙掀开帐帘大步跨入。 帐中此刻空无一人,也并未生火,透着一股冷清的寒意。 他的目光扫过一周,才见榻上的羊羔皮褥子高高隆起。 崔绩的心猛地一沉,急忙快步奔至榻边,伸出的手却悬停片刻,才缓缓揭开羊皮褥子。 褥子之下,时熙昏迷不醒,脸颊烧得通红。 崔绩忙将手抚上她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让他心头一揪,当即扬声朝帐外喊道:“崇礼!速请黄医官前来,即刻!” “是,殿下。”帐外崇礼的回应显得有些有气无力,接着便传来一阵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崔绩有些慌乱,他先是将羊羔皮褥子挪于一旁,又找来沾湿的方巾,轻敷在时熙的额头。 时熙烧得昏昏沉沉,此刻正陷入了一场无边的梦魇当中。额上突如其来的凉意,让她突然开始无意识地挣扎起来,手舞足蹈间泪如泉涌,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哭喊着胡话:“不要...不要烧......” 崔绩见状越发焦急,生怕她伤着自己,只得坐到榻边,将她轻轻搂在怀中,小心地束缚住她乱挥的手脚。 怀中的女子仍在不住挣扎着,浑身灼人的温度像一团滚烫的火,烫得他心口发紧。 崔绩低头看着她红彤彤的被泪水浸湿的脸,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下,口中还在含糊不清地呜咽着。 他喉头有些发涩,立马回想起庆典上那冲天的火光,猜想她定是被这片草原的血腥吓到了。 “别怕,我在这守着。等你好了,我们就一道回青州。”他的声音放得极为柔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意味。 然而时熙却听不见,依然在梦魇里挣扎,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濡湿了他的衣襟。 崔绩心中柔软一片,怜惜之意瞬间侵漫上来,他竟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在她滚烫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这吻轻柔如同雪落,轻轻落在她淌满泪痕的脸上,一瞬又分开。 一时之间,崔绩自己竟也愣了愣,他耳尖有些发烫,心跳也乱了节拍,随即他猛地直起身。 帐帘突然被掀起,一股寒风趁机呼啸着闯入帐来,劈在崔绩滚烫的脸上,竟让他生出几分难得的舒爽。 他抬眼望去,正对上萧琮之淬着寒冰的目光:“郡王怎么在此?” 待看清榻上躺着的时熙时,萧琮之眼中的寒意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焦灼的怒意。他整个人像头蓄势待发的猎豹,以迅雷之势奔至榻前,一把将崔绩推开。 萧琮之蹲下身,轻握住时熙的双肩,声音陡然放柔,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诗袭,醒醒!” 崔绩此时退后一步,默默让出榻前的位置。他清楚自己没有立场及底气,同眼前的男子计较相争。 “诗袭许是被今日的祭天仪式吓到了,本王来时见她已高热昏迷。”崔绩缓声道,“本王已召黄医官立即前来诊治。” 崔绩望向眼前之人微微颤动的双肩,不用看也能料想到他的焦急无措。 他意识到他同萧琮之至少在希望时熙安全无虞这点上是目标一致,他便又诚心劝道:“萧少卿。乌力吉的性情,相信少卿比本王更加清楚。诗袭若是留在此处,吉凶难料。少卿不防劝说她同本王一道离开此处,至少能护她的周全。” 萧琮之却只是握紧时熙的手,头也未回,声音幽幽的,像浸在冷水里:“可她说过,若是让她只身回去,就是爬,也要爬回这里来。” 第210章 殊途同念 崔绩喉头微动,终究未能再说出些什么。 恰在此时,帐帘被掀起,崇礼领着提着药箱的黄医官匆匆赶来。 帐内寒气未散,时熙额头的方巾已被体温焐得半干,脸色愈发潮红,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黄医官见使团正、副使竟都守在这个毫不起眼的小随从帐内,且二人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色,关怀备至的模样让他心头暗生疑惑:这小随从究竟是何身份? 他躬身行礼后,便随即上前几步,伸手搭上时熙的腕脉。三指刚按上寸关尺,眉头便微微蹙起。脉象浮数而促,跳得又急又乱,全然不似寻常风寒那般平缓虚浮。 黄医官没有立刻开口,又俯身细查时熙的状况:见她眼白处布着细密的红丝,再探向她后颈,也觉肌肤滚烫灼人。 当黄医官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的前颈,未见有喉结,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如此。他的表弟在成邑行医,德昭郡王与萧少卿侍妾的风流韵事,他亦有所闻。 “黄医官,如何?”崔绩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黄医官捻着花白的胡须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脉象紊乱,内热郁结,不单是外感风寒。” 他转头看向崔绩,语气郑重了几分:“回禀殿下,这是‘惊悸引邪’。想来是受了惊吓,心神失守,再加上风寒入体,内外相扰才烧得如此厉害。” “该如何医治?几时能好?”崔绩急切追问。 “寻常的退热药怕是压不住。得先开两剂安神定惊汤,先镇住心神,再散表寒。另外,夜里得有人守着,她若惊悸挣扎,就用温毛巾擦手心脚心,逼出些汗来,能松快些。”黄医官说完便打开了药箱,取出纸笔写起了方子。 他写完方子后抬眼看向帐内冷清的火堆,又补了句:“帐里得烧旺些,寒气不散,药石难效。只是切记,不可用猛火直烤,得是温煦的炭火,免得燥气伤了肺腑。” 崔绩同萧琮之两人都听得及其认真,连连点头回应。 届时,萧琮之率先上前接过药方,颔首道:“有劳黄医官。”随即他看向崔绩,语气平静却疏离,“殿下公务繁忙,不必在此耽搁。下官代她,谢过殿下今日照拂之恩。” 崔绩转头望向榻上的时熙,她仍昏迷不醒,不时断断续续的呓语。 可使团明日便要启程返回青州,文安公主还在都督府等着他回去。纵有他心中有万般不舍,也到了该抽身的时候。 时熙忽然又哼唧一声,眉头蹙得紧紧的。萧琮之立刻俯身,掌心贴上她的额头,声音放得极柔,像化开的雪:“诗袭,我在这儿。” 那几个字像道安抚的符咒,时熙的眉头竟真的渐渐舒展,呼吸也平稳了些。 崔绩望着这一幕,心头轻轻一颤。看来,他是真的可以放心离开。不然就算在这里,他终究也是个多余的人。 他理了理衣襟,刻意将声音恢复成平日的沉稳:“本王明日便启程回青州。文安公主待嫁之事,还要有劳萧少卿在此地多多费心。” 萧琮之连头都未抬,只是“嗯”了一声,他的目光始终胶着在时熙脸上,仿佛帐内再无旁人。 崔绩转身掀帘离去,临出门时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萧琮之跪坐在榻前,紧紧握着时熙的手,神情柔和而专注。烛火的微光落在两人身上,像圈温暖的光晕,将他隔绝在外。 帐帘落下,隔开了内外两个世界。 崔绩立在雪地里,望着漫天疏星,忽然牵起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方才那个情难自禁的吻,此刻想来简直可笑。他不会再承认,亦不会再提起,他只是告诉自己,权且把这当是他对病者的一时怜惜的过甚,仅此而已。 而他所谓的周全,或许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她选择走的路,无论平坦或崎岖,她都会迎着风雪坚定走下去。 只是这条路,她已择定同行之人,此后路上的风光如何,都终与他无关。 他身为启国的郡王,身负家国使命,不该有逾矩的念想,更不该沉溺于儿女情长。 可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心头那点被烫出的印记,似乎却怎么也消除不掉。只能将其深埋心底,待夜深人静时,才敢任其翻涌。 崔绩心中泛起点点苦涩,他闭眼静立片刻。待再睁眼之时,他收敛起眼底的惆怅,恢复了日常的端正神态,迎着寒风,独自朝着使团主帐的方向大步走去。 帐外寒风呼啸,帐内萧琮之已将塘火烧旺,暖意渐渐漫开来。药罐在火上咕嘟作响,苦涩的药香混着烟火味,拂过鼻尖。 他守在榻前,动作轻柔地替时熙掖好被角。这般情景,恍惚间竟让他想起两人初见的那个小山村。 那时他受伤昏迷,她也是如此守在床前,尽心照料。 所幸他当时一念之间,未曾痛下杀手,世事才得以轮回往复,有了今日的相知相守。 安神定惊汤冒着热气,褐色药汁里沉着几粒撕碎的枣仁。 萧琮之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又吹,才试着往时熙唇边送,可她牙关紧咬,怎么也喂不进去。 他内心焦急,低声哄劝宽慰,多番尝试后才勉强喂进去小半碗。药汁顺着时熙的嘴角淌下,他立刻掏出帕巾细细擦净。 夜半寒风最盛时,时熙的高热终于退却了些许。 她突然睁眼,眼神清明地望着他,没头没脑地问道:“他们说……烧死了好多人,是真的吗?” 萧琮之喉头一哽,却没当即回答。他露出欣喜之色,将她轻轻搂入怀中:“你终于醒了。别想这些,不过都是无关紧要之人。” 时熙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她无法接受这世道的残忍。哭那些素不相识的人活活被烧死,哭自己竟还为“看不见盛典”而懊恼的愚蠢。 可这份清醒只持续了片刻,她的眼皮又越来越沉,她望着萧琮之的眼睛,伸手抚上他带着喜色的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阿之,别让他们……进入大启……” 话音未落,她的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不知又飘向了何处。 时熙的手垂了下去,眼睛一闭,又陷入了昏睡当中。 第211章 云开月明 这一宿,萧琮之彻夜未眠。照料一个昏迷不醒的人,事多琐碎,容不得半分懈怠。 他要么俯身调控火塘里的火势,让暖意不燥不烈;要么拧干温热的方巾,一遍遍替时熙擦拭手心脚心,引散那顽固的热意;要么守在药罐旁,盯着火候,待药熬好,又一勺勺地艰难给时熙喂药。 在这般细致的照料下,天快亮时,时熙的呼吸总算平稳了些,烧也退了些许,只是人始终陷在昏睡里,未曾清醒。 梆声在寂静的草原上荡开,带着清晨特有的悠远空旷。 萧琮之起身掀帘而出,目光投向远方。天边已泛出鱼肚白,一行车马正冒着风雪往南而行,像一串移动的墨点,渐渐融进朦胧的晨曦里。 崔绩离开了,带着整支使团启程返回青州。按原定计划,待到今春草原上春草萌发时,文安公主便会随着和亲队伍踏上这片草原,与乌力吉成婚。 “萧副使。”身后传来黄医官的声音,“殿下命属下留在此处照看林随从,今日他情形如何?” 萧琮之忙侧身将人迎进帐内,语气难掩急切:“喝了药后烧退了些,可为何始终不见清醒?” 黄医官上前诊脉,一番忙碌后也没找出症结,只得嘱咐再观察几日,又提笔添改了几味镇惊安神的药材。 悠远的梆子声也飘进了图兰的帐篷。这几日,她被巴彦软禁在帐中,不得外出。 她与乌力吉的婚事早已定下,须赶在文安公主抵达前完婚,只是巴彦怕她抗拒,始终瞒着未说。 当听到梆子声时,图兰随口问了侍女一句,才知启国使团今日已启程离去。她心里霎时一溃,想到竟没能与崔绩和时熙好好道别,当即扑在床榻上,失声痛哭起来。 这几日,王帐四周还浸在大典的余温中,北鄠的贵族们饮酒作乐,彻夜狂欢,喧闹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萧琮之却日渐憔悴,胡茬爬满了下颌,眼底的红血丝一天比一天重。 时熙的烧在第二日晚间便彻底退了,可人却像被抽走了魂魄,依旧人事不省。 黄医官调了数次药方,甚至施了针灸,均不见效。 萧琮之情急之下,连北鄠的巫医都请来了,可那跳着萨满舞的祈愿,终究也没能将时熙从混沌中唤回。 帐内的炭火依旧旺着,药香日复一日地弥漫,只是榻上的人日渐消瘦憔悴,始终闭着眼,像陷入了在一场漫长的梦中。 第六日一早,黄医官望着榻上毫无起色的时熙,终是决意冒险行事。他取来银针,要行点刺放血之法,通过刺破时熙十指末端,以泄热开窍。 原本她身体瘦弱,本不适合这般散元气之法,可若再任其昏迷,恐怕性命难保。 黄医官缓了缓心神,终究还是决意兵行险招。 针尖刺破十指,淌出的却是暗褐色的血,一滴一滴坠在白帕上,像极了凝固的伤。可时熙依旧双目紧闭,不见好转。 萧琮之彻底慌了神,他猛地跪倒在榻前,紧紧攥住时熙冰凉的手,眼底血丝纵横,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诗袭……快醒醒。” 他想起她昏迷前那句“别让北鄠踏入大启”,想起自己当初的沉默,那时他不甘心放弃筹谋多年的复仇谋划,总想着两全之法。可此刻,只要她能醒来,什么他都愿意舍弃。 “我应承你,”他一遍遍呢喃,像是对着神明起誓,“只要你肯醒来,我绝不借助北鄠的入侵来复仇。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求你睁眼看看我……” 他就那样守着,从晨光熹微到星光灿烂,话语里的恳切混着帐内的药味,缠缠绕绕,却始终没能叫醒榻上的人。 第七日清晨,帐外的风雪终于停歇。天光透过毡帐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亮斑。 萧琮之刚将新熬的药汁滤进碗里,忽觉袖口被轻轻拽了一下。他浑身一震,猛地回头,正对上时熙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蒙着层水汽,像刚被晨露洗过,带着初醒时的茫然,却又闪着点点的亮光。 时熙望着他布满胡茬的憔悴脸庞,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羽毛飘过:“阿之,你怎么都不好看了……没睡觉吗?” 萧琮之手里的药碗“当啷”坠地,褐色药汁溅湿了靴面,他却浑然不觉。 狂喜像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他俯身凑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醒了?你终于醒了!” 时熙想摸摸他的脸,胳膊却软得抬不起来,只能喃喃道:“我好像掉在个不见一丝光亮的屋子里,怎么走都走不出去……忽然听见你喊我,跟着声音跑,就看见了光……” 时熙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别动。”萧琮之按住她的肩,将软枕塞到她背后。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又迅速软下来,“你昏睡了七天,身子虚,得乖乖躺着。” 七天?时熙愣住。她原以为自己不过是睡了一两日,没想到竟昏迷了这么久。 帐帘被掀开,黄医官背着药箱进来,见时熙醒着,惊得胡子都抖了抖:“醒了!可算是醒了!” 他快步上前诊脉,片刻后抚着胡须笑道,“脉象虽弱,却平稳多了,总算捡回条命!接下来只需好好调养便是。” 萧琮之的七魂三魄终于在这一刻归了位。他有些呆滞地看着黄医官写下新的药方,又呆滞地看着时熙小口小口喝着他刚温好的米汤,忽然间他觉得自己此生似乎再无所求。 时熙一日日好转,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郡王呢?是不是回青州了?”她靠在软枕上,声音还有些轻。 萧琮之点头:“嗯。” 时熙望着帐顶的毡纹,轻声道:“哎,连句道别都没来得及说。图兰呢?我好久都没见她了,我想去看看她。” “等你再有好些吧。” “如华该到成邑了吧?你的人有消息吗?” 萧琮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含糊道:“应是到了。等你好些,我就去问。” 时熙没察觉他的敷衍,忽然抓住他的手:“阿之,别让那些灾难落到大启百姓身上……” “嗯。” “你答应了?真的?”她眼里闪过惊喜。 “嗯,”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真的。” 她望着萧琮之眼里的认真,忽然就笑了。 第212章 赠玉情深 时熙能下地走动时,已是三日之后。 阳光透过毡帐缝隙,洒落到地面形成金色的光晕。她扶着萧琮之的手臂,慢慢挪到帐外。 虽再过几日便是立春,但草原上的春天却总是来得格外迟。目之所及仍是一片萧瑟,寒风卷着碎雪,不知疲倦地呼啸而过。 时熙裹紧了头上的狐皮帽,狐皮保暖御寒,毛茸茸的边缘遮住她的半张脸,倒也无惧这寒风雨雪。 “走慢些。”萧琮之伸手护着她,生怕她脚下不稳:“怎不多躺几日?” 时熙回头看他,笑眼弯弯:“再躺下去,我这四肢都要退化了。适量运动,这叫康复训练,对恢复身体有益。” 萧琮之眉头微蹙,小声嘀咕:“总有那么多道理。” 时熙望着远处连绵的帐篷,忽然问道,“我想去看看图兰。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她离开王廷了吗?” 萧琮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沉默片刻后才不得不说道:“她将要嫁给乌力吉为侧妃了。巴彦看得紧,怕是不好相见。” “什么?!”时熙猛地停住脚步,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尽,满眼不可置信,“怎么会这样?可汗不是要迎娶文安公主吗?为什么又要突然娶侧妃?” 萧琮之声音平淡,却藏着一丝冷意:“用一个女子来拉拢或是牵制强大的契庇部,这在乌力吉看来应是最合算的做法。” “又是因为政治利益,那图兰怎么办,她…”时熙脑中浮现出那个开朗直率的少女,心中顿时一阵发紧。 她挣开萧琮之的手,独自往前走了两步,虽然步履还有些蹒跚,却透着股执拗:“图兰是我的朋友,我做不到不闻不问。虽然这不妥当,可我必须去看看她。今日天黑,我自己遛过去。” 萧琮之知道拦不住,只得无奈点头:“我陪你去。” 待到玄月初升之时,清辉漫过帐篷的尖顶,两人借着夜色偷溜到图兰的帐篷附近。 才刚靠近,就见几个侍女端着木制托盘匆匆走来,托盘中放着红绸、银饰、珠宝,几人脚步匆匆,脸上却都带着按捺不住的喜气。 萧琮之忽然用北鄠语叫住落在最后的一名侍女。那侍女刚转过身,正欲行礼,就被他抬手击晕在地:“换上她的衣服进去,速去速回,不要耽误太久。” 萧琮之行事简单粗暴,时熙看着地上昏迷的侍女,一边手忙脚乱地换衣服,一边对着人家连连致歉:“美女,真是对不住,委屈你了……” 换好衣服,她端起托盘,低着头,借着夜色的掩护急匆匆赶到帐前。还好,帐前的侍卫并未细看,时熙得以顺利掀帘而入。 帐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绫罗绸缎堆得如同小山,金银珠宝在火光下闪着晃眼的火彩,帐中一派富丽堂皇的气象。 唯独榻上之人,正低头擦拭着眼泪,肩头微微耸动。 “图兰!”时熙轻唤一声,声音压得极低。 榻上之人猛地抬头,见到面前的人是时熙,瞬间眼里迸出惊喜的光。 她踉跄着奔过来,一把攥住她的双臂,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雀跃:“诗袭?真的是你!我莫不是在做梦?你从青州回来了?” 时熙鼻头一酸,她使劲吸了吸鼻子,又飞快朝帐帘瞥了一眼,确认无人后才小声道:“我前几日病了,没回青州。是……是敲晕了你的侍女,换了她的衣服才混进来的。” 望着图兰红肿的眼睛,时熙明白对于这桩婚事,她定然是不愿意的:“图兰,你要嫁给可汗?” 图兰脸上的喜色还未褪去,被这话一问,神色顿时又黯淡下来,半晌才低声道:“郡王殿下,他不愿娶我。他和我一样,都被家族身份缚着,婚事由不得自己。” “那你愿嫁乌力吉吗?”时熙追问,目光紧紧锁住她。 图兰避开她的视线,并不作答,只是抬手拭泪。 “人为苦虫,生而受累。”时熙忽然想起这句不知在哪见过的话,穷苦之人为一口吃食日夜奔波;图兰这样锦衣玉食的贵族亦是有身不由己的苦楚。这世间,究竟有没有人能活得全然随心? 她望着图兰落寞的侧脸,喉头发紧,心有不甘。时熙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图兰,跟我一起逃走吧,我们去大启。天大地大,总有我们能安身的地方。” 图兰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破涕为笑,带着点无奈的嗔怪:“你怎么比我还能胡闹。为了我,你就不怕丢了性命?” “世间哪有十全十美的法子。”时熙攥紧她的手,“我愿意搏上一搏。” “可我是阿耶的女儿,是契庇部的小可敦。我不能为了我自己而逃走。”图兰轻轻抽回手,“殿下说得对,他与我都不能背弃自己的责任。 ” 图兰的神色庄重,又透着些许落寞。大典上的惨况,她也有所耳闻,她不愿契庇部将来承受这样的灾难。这些时日,她早已慢慢磨平了棱角,接受了这既定的命运。 图兰眼里又蓄满了泪,声音哽咽得发颤:“诗袭,我真的好欢喜你来看我……我此生都不会忘记那日岁除守岁,我们围着炭火喝酒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刻。” 她转身从榻旁的木匮里取出个雕花木盒,双手捧着递到时熙面前:“这个送你,日后你回了启国,看到它,就当看到我了。” 时熙打开盒子,赫然竟是那日在琼筵楼见过的那块羊脂白玉,莹润剔透,价值至少十金。她忙合上盒盖推回去,接着连连摆手:“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不久后我便是北鄠的哈敦,金银珠宝于我不过只是寻常之物。” 图兰按住她的手,眼里闪着执拗而明亮的光,“诗袭,带着它回到启国去。让它替我看看大启绚丽的风光,看看春日的桃花,真的比草原的格桑花还要好看吗?” 时熙攥紧木盒,默默垂泪。图兰把对自由的最后念想以及未能实现的期盼,都悄悄藏在羊脂玉中,托付给了自己。 帐外忽然传来侍卫的脚步声,伴随着低声询问:“里面都妥当了吗?” 图兰身子一僵,忙替时熙擦拭眼泪:“我成亲那日,你千万别来观礼。我希望你日后想起我时,我永远都是开开心心的图兰。” 时熙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掌心的雕花木盒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图兰……”她哽咽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只化作这两个字,带着无尽的心疼与无奈。 第213章 短暂别离 时熙被图兰推着往外走去,她的脚步却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重得像踩在心上。 到了帐帘旁,时熙猛地回头,图兰站在摇曳的灯火里,红着眼眶朝她摆手,脸上却努力扬着笑,像极了初见时,那个爽朗明媚的草原少女。 时熙狠狠咬着唇,逼自己转身,钻进了帐外的夜色里。身后的帐篷越来越远,图兰的笑与哭却仿佛一直在耳边回荡,混着草原的寒风,缠缠绕绕,刻进了时熙的心中。 她跌跌撞撞往回走,心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一个女子的一生,竟能这样被轻易定下来,不问她愿不愿意,也容不得她半分反抗。 时熙忽然联想到自己,若是换作她,她会为了旁的放弃萧琮之吗?财富权势她本就不在乎,可若像图兰这般,背负着整个部落的性命与兴衰呢? 她不知道! 时熙摇摇头,觉得这简直难以决断。幸好,她没有面对这样的两难。 萧琮之正在暗处等她,瞧见她过来,忙迎了上去。见她手里紧紧攥着木盒,眼眶红肿,便猜到发生了什么。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牵住她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时熙猛地回过神来。她转身扑进萧琮之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仿佛这温暖的怀抱里蕴藏着对抗世间所有无奈的勇气,她赖在这片刻的安稳里,久久不愿松开。 萧琮之默契地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任由自己感受着她的心跳与体温。 月色之下,雪原之上,凛冽的风再烈,此刻也吹不透两人之间的温情。 良久,时熙才抬起头,眼眶虽红,眼里却亮了些。 萧琮之牵起她的手,两人并肩往回走,在雪地上连成一串深浅交叠脚印。 回到帐中,时熙将木盒置于枕边,随后她便盯着帐中的火塘发呆,火光跳动,映得她眼底一片恍惚。 直到萧琮之端来温好的中药,将碗递到她手里:“你的病还未好全,药断不能停。” 时熙接过碗,却没动,只抬眸望着他:“阿之,若你不再与乌力吉合作,他会察觉吗?会放过我们吗?” 萧琮之在她身侧坐下,语气斩钉截铁,不知是笃定还是为了安她的心:“不会的。我自不会同他明说。况且,我身上还有他想要的东西,暂时不会有事的。” “那我们何时能离开这儿?” “要等文安公主来北鄠顺利完婚之后。崔绩这几日该到青州了,再有一月,文安公主便会抵达王廷。” 萧琮之顿了顿,声音忽然放轻:“诗袭,过两日我得离开一趟,要十多日才能回来。” “去哪?”一听他要走,时熙顿时警觉起来。上次他也说要离开十日,结果却是搅动纷争、翻云覆雨去了。 萧琮之眼神微闪,本想随口编个幌子,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终究说不出虚言,末了支支吾吾道:“去野剌,我只待两日,会尽快赶回。” “野剌?”时熙觉得这地名耳熟,似乎听韩庄提起过。她当即放下药碗:“是那个靠近青州的野剌?” “嗯。” “我同你一道去。” “不可!这儿离野剌路途遥远,来回要大半个月,况且途中颠簸,你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 时熙不服,她几番争执,终究还是完败。她赌气别过脸,再不肯同他再说话。 两日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没有告别,萧琮之便一人一骑,悄然离开了王廷。 萧琮之离开后,时熙的帐篷里异常安静。 只有每日已时末,黄医官会准时前来诊脉,才能添上几句琐碎的问答,像投入空谷的石子,转瞬又归于沉寂。 她的身子一日日硬朗起来,脸颊也渐渐有了血色,可心里的空落却越来越重,像被草原的寒风掏空了一块。 十日后,这片沉寂的雪原忽然被喧闹起来,到了可汗纳新妃的日子。 羯鼓声、欢呼声、唱喏声,浩浩荡荡漫过帐篷,钻入耳中,搅得时熙坐立难安。 她好几次都夺门而出,可到了帐外又无可奈何地退了回来。最终她只能把自己蜷进厚重的羊羔皮袄里,任由眼泪无声地浸湿衣襟。 乌力吉纳新妃这日,萧琮之正好抵达他的目的地,靠近野剌的一间石屋。 他刚踏入室内,曹壬奕便迎了上来,低声说道:“少主,萧逸阳在密室里,这些时日,日夜不休地喊着要见您。” 萧琮之“哼”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不疾不徐地朝密室走去。 密室阴暗潮湿,角落里的萧逸阳蜷缩着,像一团被遗弃的破布,显得毫无生气。听见前方传来开门的声响,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连呼吸都嫌费力。 萧琮之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团暗影,一言不发。 长久的静默里,萧逸阳终于觉出不对。他费力地掀开眼皮,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着微光立在他的眼前,显得熟悉又陌生。 “琮之?”萧逸阳猛地激动起来,像是突然被注入了力气,挣扎着要站起来,朝着萧琮之扑去。却被脚踝上的铁链狠狠拽住,“哐当”一声,又重重摔回原地。 “琮之!琮之,你可终于来了!”他仰着头,声音嘶哑而又激动:“叔父在这儿一天都待不下去了!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叔父个赎罪的机会吧!” 离得近了,萧琮之才看清他如今的模样:曾经脑满肠肥的萧逸阳,如今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脸颊凹陷,眼窝青黑,早已没了半分往日的嚣张,仿佛像是换了个人。 萧琮之唇边勾起一抹冷笑,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刻意拿捏的疏离:“萧都督急着见我,是有何贵干?” 萧逸阳被这声“萧都督”刺得一僵,随即又换上谄媚的笑:“琮之,我知道崔绩在青州藏着个大秘密!你若是答应放了我,我立马告诉你,保准对你有用!” 萧琮之挑眉,漫不经心回道:“哦?那就要看萧都督这大秘密,到底够不够分量了。” 第214章 寄情于药 “琮之,你这是答应放我了?”萧逸阳听闻,忙欢喜地往前凑了凑,他的脚链拖拽在地,发出了刺耳的刮擦声。 他压着嗓子,眼里翻涌着能重获自由的狂喜:“崔绩在青州秘密打造了一批杀伤力极大的兵器。那个姓......姓韩的参军,就是主办此事的人!” “韩庄?”萧琮之眉峰微挑,显然对这消息充满了兴趣,“是什么兵器?” 萧逸阳见对方神色微动,忙又急切邀功道:“我去过几次兵工坊,可崔绩的人都拦着不让进。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后来私下里,我多番勘察,才得知是在造新兵器,却不知造的具体是什么?但我可以肯定绝不是什么寻常的兵器。” 他直直地观察着萧琮之的脸色,恨不能把心掏出来证明,“这消息千真万确,绝无半分虚言!而且只有我一人知道,旁人一概不知。” 萧琮之唇边勾起一抹未达眼底的笑:“这秘密,萧都督说得可是不清不楚,未免显得分量太轻。” 继而他又话锋一转,语气放缓:“可我又应承了都督,绝不会食言。不如都督你再帮我写封信,等兵器的消息一查实,我就放都督自由。只要不回大启,想去哪里都随你。” 萧逸阳脸上瞬间绽出喜色,忙不迭点头:“琮之,不论什么我都写。你放心吧,我绝不会再回大启。” “那就请萧都督照着这些书信临摹即可。”萧琮之抬手一挥,身后的玄衣侍卫立即奉上了纸笔和几封写好的信。 萧逸阳展信时,脸色猛地一白,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他抬头看向萧琮之,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这信…… 我若是写了,可就真没回头路了。琮之,你千万不能食言啊!” “这种书信,对于萧都督来说,原本就是轻车熟路。”萧琮之抬脚欲出密室,刚行了两步,他又转过头来,眼底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哦,对了,我现在不应该再称你为萧都督了,皇帝亲封的周魏周都督,前些日子已坐镇青州都督府。” 萧逸阳被禁闭在此数月,对外界之事一无所知。听闻元景帝已另立他人为都督,他瞬间如遭雷击,心口像是被千斤巨石碾过,一片荒芜。 原来他一直稳坐的都督之位,早已易主。如今的他,什么都不是了,虚名权势皆成空。 若是他侥幸逃回青州,元景帝也定不会饶恕他轻敌兵败之罪。眼下的他,唯求能保残命一条。 萧逸阳低下头,忙握紧手中的笔,一笔一划地照着书信临摹起来。 萧琮之刚出密室,曹壬奕便快步迎上,低声问:“少主,萧逸阳他究竟说了什么秘密?” “前些日子,罗叔遣人来报,李如华并未按计划返回成邑,是因韩庄受伤,她留下照顾......”萧琮之沉吟着,话音未落,神色陡然一凛,对曹壬奕沉声道:“让我们的人速去查查崔绩身边的参军韩庄,前些日子他到底是受的是什么伤?重点侧查青州兵工坊到底藏有什么秘密!” “是,少主。”曹壬奕应声,随后又小心问道:“那萧逸阳要如何处置……” 萧琮之冷笑一声,“哼!他可真是天真,竟指望我能放了他。他这滩污物,怎好只恶心我一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着几分嘲弄:“往后每四日,让他吃上一顿饱饭便是。” 不知何时,风雪已停。阳光穿透石屋窗棂,落在萧琮之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他立于窗前,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原,时熙的身影忽然不自控地浮现在他的脑海当中。 萧琮之唇角不自觉地漾起一丝浅痕,不知她的病,此刻是否已大好? “备马。”他忽然对着曹壬奕说道,“今日我便启程回王庭。” 曹壬奕一愣:“少主不等青州那边的消息了?” “若有消息,就直接送来王庭便可。文安公主不到一月就会抵达,我得赶紧回去。” 待马与食物等包裹准备妥当后,萧琮之翻身一跃而上,缰绳一勒,骏马便载着他冲向了雪原,朝着王庭的方向疾驰。 阳光洒在鞍前的银饰上,晃出细碎的光影,倒像是替他归心似箭的行程,添了几分急切的暖意。 而此时的时熙,经过黄医官十多日的精心调治,身子已然恢复如初。 可她终日闷闷不乐,尤其是图兰成婚之后,她更是连毡帐都不愿再踏出半步,整日枯坐帐中。 黄医官见她心思郁结,生怕她气郁导致病情反复,引得殿下怪罪。 他思来想去,便寻了个由头,让时熙帮忙干些分拣晒干草药的轻省活计,以此来分散她的心思。 时熙刚开始还有些应付了事。可日子久了,在这荒凉枯燥的雪原上,她竟渐渐觉出些趣味来,看起来相似的草叶,有的带着清苦的香,有的却泛着涩味。 再到后来,她凡是遇到不认识的草药,便会出门去请教黄医官,询问草药的名称和药性。 此时大启使团早已离开绝大半,只留了极少数人打理文安公主和亲的筹备事宜,黄医官日常倒也清闲。 他见时熙问得认真,也乐得详尽解答,从性味归经到配伍禁忌,细细讲于她听。 时熙从小一路读书,毕业于重点大学,理解、记忆能力倒是比这个时代的寻常人要强上不少。这些药理知识虽生僻,她却一点就透,继而便能记住。 黄医官见她悟性高,更是愿意倾囊相授。一来二去,两人也渐渐熟稔起来。 再后来,黄医官出门问诊,时熙便常跟在他身后,背着个小小的药篓,替他递药箱、配药方,俨然成了一个伶俐的小药童。 黄医官的病人,除了大启留守的使团人员,还有些常与使团往来的北鄠人或是他们的亲眷朋友。这些人若是生了病,多是悄悄寻来,请黄医官诊治。 北鄠本有自己的巫医,只是这些人与使团相熟,更信中原的药石,但又怕旁人见了说闲话,故而每次来都趁着晨昏或夜深,偷偷进帐寻医。 一日天刚刚黑,黄医官的毡帐内来了位不寻常的病人…… 第215章 风雨欲来 那人身形高大,又裹着厚重的羊皮袄,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边,看起来像只披着羊皮的大熊。 时熙见他进了黄医官的帐篷,便立即上前询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哪知那人却默不作声,只是警惕地盯着时熙上下打量,目光锐利得像要穿透人心。 直到黄医官从内帐走出,他才收回视线,快步上前,在黄医官耳边低语了几句。 黄医官听完,眼里倏地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覆上一层不安。他忙不迭点头,引着那人往内帐走,转头对时熙道:“小林,今日无事了,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好的,黄医官。”时熙口中应着,心里却泛起嘀咕。往日黄医官问诊,她总跟在内帐打下手,递药碾、记症状,从无例外。今日这位病人如此古怪,黄医官竟特意支开她,显然是不想让她掺和。 虽然她心中生疑,还是依言退了出去,怀里揣着本刚才黄医官处借来的《伤寒杂论》,回到自己的毡帐细细翻看。 可自这之后,那位神秘病人也再没出现过。日子久了,时熙也渐渐将此事淡忘。 她又照旧过了十来日自在的日子:有病人时跟着黄医官忙前忙后,学着望闻问切;空闲时便窝在帐里啃医书,草药的性味、方剂的配伍,倒也记下了不少。 只是她还是时不时就会想起图兰,不知她婚后过得怎样。时熙曾偷偷往王帐那边跑过一两回,可王帐周遭守卫森严,离着老远便被守卫拦下,别说见人,连那片毡帐的轮廓都瞧不真切。 每次她只能怅然返回,心里空落落的,她所挂念的人一个都见不到,只能独自回帐啃医书,聊以度日。 斗转星移,草原上的日子过得飞快,距离惊蛰节气还有四日。 这时的草原上已是朔风渐敛,地气始苏,蛰虫启户,草梢孕绿,格鲁伦河冻结了一冬的冰面,也开始噼啪碎裂,像是正从冬季的长睡中醒来。 自萧琮之离开已有二十二日,时熙心中埋怨他不讲缘由的不辞而别,便赌气似的不去想他,只把精力用在专研医书之上,倒也觉得岁月安稳,自己的中医知识亦有不少长进。 这日午后,时熙正坐在帐外,就着和煦的阳光,一边晒着自己,一边晒着草药。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草原的宁静。 她抬头望去,一道熟悉的修长身影正策马奔来,风掀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马到帐前,御马之人猛地扯住缰绳,他身下的骏马扬蹄长嘶,喷着白汽稳稳地停了下来。 马上之人立即翻身而下,裹挟着一路的风尘,几步便奔到时熙面前。还不等她反应,时熙便被来人直接离地地抱了起来。 怀抱中带着旷野的寒气、赶路的疲惫,更有藏不住的、几乎要满溢的思念之气,扑面而来,将她紧紧环住。 “阿之…”时熙颤抖着轻声呼唤,那些被她刻意压下去的牵挂,此刻再也按捺不住,顺着拥抱的温度蓬勃而出,她抬手,用力回抱住他。 许久,萧琮之才将她放回地面,目光自此便一直黏在她脸上,柔情得像化不开的春水,仿佛要把这二十多日的空白,都用目光一点点填满。 时熙被他看得心头发烫,这时才猛地想起自己还没有消气。她“哼” 了一声,背过身去,故意拖着调子:“你谁呀?我可不认识。” 话音刚落,她的后腰忽然被轻轻环住,萧琮之的气息贴在她颈后,带着笑意的声音低低传来:“怎么伤寒刚好,这又患上了失忆之症。” 熟悉的气息裹着草原的风,还混着一丝淡淡的刨木清香,将她密密匝匝地环住。 听着他低沉的呢喃,时熙心里那些被刻意压下去的思念,早已盘根错节,此刻就像这草原上的草芽,卯着劲地疯长起来。 “不行,不能他三言两语就原谅他。他到现在都没说去做了什么!” 时熙暗自咬牙,狠下心把脊背挺得更直,语气里带着刻意的疏离:“一个月杳无音讯,死活不知,去因不明,可不就是陌生人么?” 时熙的脊背还没挺够片刻,腰上的力道忽然收紧,萧琮之轻轻将她转了过来。他眼底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指尖拂过她发红的耳垂:“怎么还在生气?” 时熙别过脸,故意不去看他:“对于陌生人,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我应承了你不借助北鄠起兵,自然要另寻法子。”萧琮之的声音沉了沉,带着几分郑重之色。 “什么法子?”时熙沉不住气,立即转头追问。 萧琮之刚欲回答,就听到远处飘来一道急切地呼喊声:“萧副使,萧副使,急报。” 他神色一凛,当即松开时熙站起身。对着奔跑而来的一个启国使官厉声说道:“何事如此惊慌?” 奔来的是位启国使官,他几步冲到近前,气喘吁吁地行了礼,躬身急道:“急报!文安公主五日后便抵达王庭,护送使是周魏周都督!” “郡王殿下此次不一同前来?” “圣上令殿下暂守青州,待文安公主礼成,便即刻返回成邑。”使官垂首躬身,回话毕恭毕敬。 萧琮之沉声道:“召集余下所有人,一刻钟后到主帐待命。” “是,萧副使。”使官应声退下。 帐外风势渐起,时熙望着萧琮之紧绷的侧脸,轻声问道:“青州有新的都督了,这周魏到底是何人?” “皇帝的心腹。”萧琮之眼底掠过一丝冷光,语气带着几分讥诮: “如今的陛下,是谁也不会全信,他惯用的便是纵横捭阖之术。让周魏来,一来无非是想借和亲的由头,探查北鄠的虚实;二是他既怕崔绩与北鄠过从甚密,又想以此借机掣肘各方。” 时熙恍然点头:“那从今日起,我们更要谨慎些才是。” 萧琮之低头看她,眼底的冷意散去些许,伸手握住她的手:“这几日,我事务繁杂,怕是无暇分身来陪你。” 时熙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不用顾念我,我如今是黄医官的小药童,忙着呢。” 第216章 公主驾到 接下来的五日,萧琮之果然忙得脚不沾地。 时熙只在第三日午时见过他一面,他是特意来告知时熙两个消息:一是韩庄也在和亲队伍中,将随文安公主一同抵达北鄠;二是因韩庄受伤,如华并未如约返回成邑,而是执意留在青州照料他。 这两个消息听得时熙心头一紧,既担忧又惊喜,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先询问哪桩。 “青州城内向来安稳,真不知这韩参军是如何伤着的?”萧琮之看似无意得随口闲聊了一句。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时熙,语气放缓了些,又柔声安慰道:“不过这都是两个月前的事了,想来如今韩参军该是好得差不多了。诗袭,你也别太挂心。罗叔也会照看好如华,等你回了青州,自能与她相见。” 以上说辞,萧琮之其实是别有私心。他的人查了许久,只模糊地查到韩庄受伤的说法是在家烤火时,因睡着不慎跌落到火盆中被烫伤的。 他自是不信这个缘由,韩庄是崔绩的心腹,又牵涉兵工坊的隐秘,此前萧逸阳提及新兵器一事,他一直隐隐觉得,韩庄的伤绝非意外,定与那些兵器脱不了干系。或许能从伤势的情形里,便揣测出兵器的种类。 因诗袭与韩庄素来交好,此次两人也定会相见,或许能从她口中探得些不一样的线索。 两人也并未相聚多久,萧琮之还有要务在身,随后叮嘱几句便匆匆离去。 帐内重归寂静,只剩时熙一人。 她望着晒得半干的草药,心里反复琢磨着那些碎片化的信息。 时熙总觉得此次和亲,充斥着无数的暗流与凶险,可她自己却说不清到底哪里有问题。 惊蛰之后一日,文安公主顺利抵达王庭。 朔风变得轻柔而微凉,天边漾开一抹微暖的日色。地上的草原像是被谁铺上了张嫩绿色的绒垫,羊群散漫地缀在上面,活似撒落的珍珠,随着风势轻轻滚动。 可汗乌力吉率领亲族子弟立在王帐外的空地上等候,萧琮之与留守的启国属官列在另一侧。 时熙跟在黄医官身后,也悄悄站进了队列里。 整个草原都浸在一种静默的期盼中,直到一阵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像擂在人心上的鼓点,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踮起脚望向远方。 最先闯入视线的是身着明光铠的大启禁卫队,他们的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腰间横刀随着步伐轻晃,每一步,整个队伍都踏得分毫不差。 禁卫队身后跟着的,是几十面绣着“启”字的旌旗。旗手们高擎旗帜阔步前行,明黄色的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昭示着皇家的无上的威严,压得周遭的风声都低了几分。 再往后,便是此次和亲使团的护送使周魏。他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三十多岁的年纪,留着文官惯有的山羊胡,精瘦的身形裹在官袍里,神色倨傲,眼神扫过人群时带着几分审视,周身都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紧接着,便是众人翘首以盼的凤辇。四匹纯白的骏马拉着车厢,马鬃被精心梳成小辫,系着五彩流苏,跑动时流苏轻晃,映得马身愈发莹白。 凤辇的车厢通体朱红,雕满凤穿牡丹的繁复纹样,每一片花瓣都刻得栩栩如生;两侧窗棂蒙着薄纱,隐约能看见内里端坐的身影;车顶一只鎏金凤凰昂首挺立,凤喙微张,仿佛在无声地鸣叫,又似要衔住天光。 再后面则是随行的官员及内侍。官员们垂手肃穆而行,而内侍们手中托着鎏金的木盘,盘中盛放着玉器、丝绸、珠宝等各类珍品。 大件的贵重物品则装在后面几十辆随行的马车当中。车轮碾过草地时,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 仪仗行至王帐前的空地时,为首的禁卫猛地勒住缰绳,四匹白马齐齐顿步,凤辇也稳稳停在指定位置。 禁卫们单膝跪地,齐声唱喏:“大启文安公主驾到 ——” 乌力吉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欣喜,快步迎上前去。 他身旁的阿尔茨微微颔首,示意巫祝们开始演奏。 霎时间,羯鼓的沉响、铜铃的清越、马蹄的余音、唱喏的雄浑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热闹又庄重的交响曲。 凤辇的车帘被侍女轻轻掀开,文安公主的身影在纱幔后若隐若现。 “请文安公主下榻。”乌力吉高声唱道,眼睛死死盯着凤辇。 凤辇上的文安公主闻言,伸出纤纤玉手,搭在侍女递来的手腕上,她轻轻踏上锦凳,缓步走下车来。 此刻,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恰好落在正在下车的公主身上,衣袂翩跹间,竟似有神光萦绕。 在在场众人屏息凝神得期盼中,公主的容貌脉络清晰地展现了出来。 柳叶眉,丹凤眼,与永宁公主有几分肖似,却没有永宁公主那般威严明媚的锋芒,反倒透着一股端庄内秀的静气,像草原深处一汪不惹尘埃的湖水。 乌力吉脸上漾开满意的微笑,他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如钟:“文安公主一路辛苦,王庭已备下暖帐与羔羊,且先歇息片刻。” 文安公主微微颔首,声音清浅如溪:“有劳可汗挂心。” 她的目光里没什么波澜,却像蒙着层薄冰,冷得让人瞧不透底里的情绪。 一行人簇拥着公主往王帐走去,周遭跪地的人群这才缓缓起身。 时熙也跟着众人从地上爬起来,方才她跪在使团队伍当中,视线被前排的人影挡得严严实实。文安公主的容貌、韩庄的身影,甚至连图兰的踪迹,通通都没能看到。 唯有那高坐于马上的新都督周魏,她倒是看得真切。 那人倨傲的神态,锐利的目光,都让时熙内心感觉到不安。直觉告诉她,这是个厉害难缠的角色。 她悄悄拍了拍膝头的草屑,暗自警醒自己:往后定要谨言慎行,万不能被此人抓住半分把柄。怕稍有差池,会连累了萧琮之。 晚些时候是接风宴,她这样的身份自然还是无法参与,只得随着黄医官一道回了帐中。 第217章 帐暖情长 时熙回帐后,并非就能随意安歇。为防文安公主及随行官员初到北地水土不服,所有医官与医工都被传令不得擅离,需待在帐内随时待命。 时熙俨然早已将自己当成了真正的药童,她也同黄医官一道留守在帐内,整理起药材。 当归、茯苓、黄芪……鼻尖萦绕着全是这些草木的清苦味,药材的味道让她觉得心绪沉静。 药童的差事,于她而言原只是个意外。可刚一上手,她却饶有兴趣。既能跟着黄医官研习药理,增长知识;又能实实在在帮人缓解苦楚。 既有趣味又有意义的事,她向来不肯偷懒,每每都是尽心尽责地去做。 待到月上中天之时,帐帘忽然被人掀开,一个随从慌慌张张闯进来,对着黄医官躬身道:“黄医官,萧大人在接风宴上饮多了酒,此刻头疼得厉害,劳烦您派人去熬副醒酒汤。” 黄医官闻言,抬眼看向时熙。他早猜到她的真正身份,何况郡王临行前特意叮嘱他,要多加照拂。 他当下清了清嗓子,吩咐道:“小林,就由你去给萧大人熬醒酒汤吧。” “是,黄医官。” 时熙面上应得郑重,心里却忍不住漾起笑意:阿之的借口,找得倒是越来越自然了。 她麻利地配好葛花、酸梅、枳椇子几味醒酒的药材后,便跟着随从出了帐。 夜风带着草原的凉意拂过脸颊,远处的王帐火光冲天,隐隐约约传来阵阵丝竹喧哗声,却衬得这边脚下的路愈发安静。 一跨进萧琮之的毡帐,浓烈的酒气便扑面而来。 萧琮之斜倚在榻上,单手支着额角,面色泛着酒后的潮红,双眼紧闭,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竟有种易碎的美感。 时熙心里咯噔一下,若不是那随从还站在一旁,她真想立即就冲过去,使劲捏捏他的脸,他这副装醉的模样也显得太招人稀罕。 可此刻瞧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峰和紧闭的双眼,又不似作伪。时熙原以为醒酒只是邀约见面的借口,此时她也只得压下心头的嘀咕,拿出配置好的葛花粉、酸梅等药材,在火塘旁认真熬起醒酒汤来。 陶罐里的水渐渐沸了,葛花与酸梅的酸香漫开来,混着帐内的酒气,生出几分奇异的暖香。 待汤色熬得如淡茶般清亮时,时熙用帕子裹着罐耳把汤倒出,盛入白瓷碗中,又将其扇凉后端至榻前:“萧大人,醒酒汤熬好了。” 萧琮之这才缓缓睁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酒后的迷离,声音也拖得绵长,他对着那随从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 随从应声退下,帐帘落下的瞬间,他眼底的雾气便散了大半,只是眉峰依旧蹙着,哑声笑道:“你倒是真当起了小药童。” 时熙将碗递过去,顺势随意坐到榻沿,扬起下巴:“我这可不是滥竽充数。每日的研习医书、辨识药材,我都是尽心尽力的。若是我再学上几年,以后我们看病就都不用请别的大夫了!” 听到她开口就说得是“我们”,萧琮之低头浅笑,接过瓷碗仰头饮尽。 末了将空碗递还给时熙时,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掌中轻轻摩挲:“方才司历推了吉日,公主大婚定在二十日后的春分。我们怕是还要在此待上月余。” “嗯,知道了。” 萧琮之沉默片刻,眉峰蹙得更紧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嗯......今日接风宴上,我瞧见韩参军心神不定,与往日迥异。不知他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 时熙闻言,立即眉头一皱:“说来也怪,韩庄他怎么会一个人来王庭呢,平日里他跟殿下不是形影不离吗?我得尽快去见见他。” 萧琮之握着她的手忽然加重了力道:“不必着急。周魏此人,最擅长从细处看人。你若与韩参军相见,不要显得太过刻意。” “这个周魏,真的有这么可怕?比你......”时熙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妥,慌忙把“以前还要可怕”几个字咽了回去,转而低声道:“嗯,我会注意的。” 萧琮之眼色暗了暗,眸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与周魏,论起行事路数,其实算得上是同一路人,两人都阴私狠辣。只不过周魏的手段都摆在明面上,而他习惯藏在暗处。 只是如今他有了软肋,做起事来便有所顾忌,显得畏首畏尾。 “若是日后察觉有半分不妥,要懂得立刻脱身。”萧琮之循循善诱,生怕时熙的执拗劲儿上来,会不管不顾地往险处闯。 “知道了。” 时熙察觉到萧琮之近来变得越来越婆婆妈妈,有时一件事他要翻来覆去地叮咛上好多次,简直把她当成了一个小孩子对待。 她抗议似的挣出手,掐了掐他还泛着潮红的脸,然后看着他明显愣了一下,眼底随即闪过一丝惊讶。 时熙立马笑得前仰后合:“萧大人何时变得这么絮絮叨叨?!” 萧琮之方才还紧绷的眉眼,被她这一笑,立即就松开了眉峰,眼尾晕开缕缕暖意,目光专注而柔情地落在她脸上,像是含着揉碎的星光。 时熙心头忽然一跳,恍惚间回想起汉河之上的那个月夜。那时她也是如此没头没脑地掐了他的脸,换来的却是他毫不客气的反击。 那时的他睚眦必报,对他的任何戏虐和伤害,他只会用更激烈的方式报复回来。 而此刻眼前之人,竟然完全没有反击之举,而眼底的柔情漫得像春汛,哪还有半分当初的凌厉。 “咳咳…”时熙心中翻涌出良多的感触,她止住笑,轻声说道:“我先回去了。待得太久,怕惹人怀疑。” 萧琮之的目光却并未没移开,依然还胶着在她身上,只是喉间低低应了声“嗯”。 她一说要走,他心中突然就空落落的,仿佛被掏去一块,有着万分的不舍。 “虽已过了惊蛰,但夜间依旧风大,回去后千万记得盖好被子。”萧琮之的话刚一出口,他自己率先就怔了怔,他确实是真的不知不觉又开始絮叨了。 第218章 医者仁心 时熙回去后,心里总惦记着与韩庄见面的事儿,可连着两日都没有寻着合适的机会。 好在离大婚还有不少时日,她这个药童的身份也方便行事,时熙便没有急在一时。 在和亲队伍抵达后的第三日,时熙正在黄医官的毡帐里抄写药方。那些弯弯绕绕的繁体字,如今在她来了快一年的时间里,她熟悉的也能写个大半了,糙纸上留下了她工整的字迹。 帐帘旁忽有影子晃了晃,一个内侍装扮的少年在那儿来来回回挪了半晌,最后还是缩着脖子钻了进来。 时熙抬眼瞧他,见他眉头拧成个疙瘩,脸上又急又慌,便开口说道:“小公公,黄医官出去了,若是要看病,得稍等会儿。” 那少年内侍瞅了瞅帐内,见只有她一个药童,犹豫片刻之后还是凑了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这位小哥,我有个同乡,不小心摔了一跤,擦破点皮,劳烦小哥带些药去瞧瞧?” 时熙忙摆手拒绝:“我只是个药童,哪有资格能给人看病,还是等黄医官回来吧。” “我那同乡就是个小随从,伤得也不重,实在不敢惊动医官大人。”小内侍弯着腰,语气越发恳切,“就请小哥带些外伤药过去,帮着处理下就行。” 时熙心里犯起了嘀咕,可转念一想,若是真只是擦破皮,她倒也能应付。 见那人年纪不大便做了内侍,她自然有些怜悯,便点了点头,取了些止血消炎的药粉、裹伤的布条,跟着那内侍出了帐。 一路上,少年内侍脚步匆匆,却总不忘陪些小心话:“小林哥,我这同乡刚来得没多久,手脚笨,这次摔了怕被主人责骂。您看……这次出诊能不能别记录在案?” 时熙听着更觉蹊跷,只含糊且官方地应道:“到了再说吧,得先看看伤势如何。” 两人在启国帐篷群中的一处不起眼的小帐前停住了脚步。 “小林哥,就是这儿。”小内侍上前掀开帐帘,侧身请她进去。 时熙迈进帐内,昏暗中隐约见榻上俯卧着个消瘦的人影,身上盖着层薄被,肩背处的布料似乎有些深色的渍痕,不知是汗还是别的。 她放轻脚步走近榻前,目光一寸寸扫过去。 俯卧之人也是位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容貌清秀,脸色苍白。 大约是疼得紧,他的五官紧绷,眉峰拧成个疙瘩,嘴唇也抿得发白,额角沁出的细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时熙的视线立即朝他露在薄被外的肩头望去,那里的肌肤红肿一片,最刺目的是两处深紫色的咬伤,牙齿印嵌得极深,边缘还凝着细碎的血珠。 这哪是什么摔伤,分明是被人恶意咬伤的。 时熙抬眼看向那小内侍,见他眼神躲躲闪闪,她喉间便浸了几分冷意:“小公公,摔伤可不是这模样的!” 榻上的少年忽然闷哼一声,身子像被寒风扫过的枯叶,微微发起颤来。 时熙忙闭了嘴,不再看向那内侍,俯身轻轻掀开了薄被。 被角掀起的瞬间,她倒抽一口冷气,少年的背上纵横交错着一道道鞭痕,又长又深,外翻的皮肉露出底下泛红的肌理,看得人头皮发麻。 时熙的心口猛地一揪,忽然之间,她想到了萧琮之,年少时的他,也是如此受尽屈辱。 这般想着,她看向榻上少年的目光便又多了几分怜惜,语气也缓了下来:“他在哪处当差?犯了什么错,要受这等刑罚?” 那内侍身子一僵,慌忙低下头,声音压得像蚊吟:“小林哥莫怪,禾生他……他只是疼得受不住了,小人才自作主张地请您来。禾生他没犯错,就是在周都督跟前伺候,难免……难免……” 话说到半截,他便说不下去了,肩膀一抽一抽地小声啜泣起来:“小林哥,求您给涂些药吧,别叫禾生就这么死了。他家里还有寡母和幼妹,全指着他这点月钱过活呢!” “周都督?周魏?!”时熙心头一跳,萧琮之前几日才反复叮嘱,让她千万当心周魏,说那人阴鸷难测,最是不好对付。没成想,这会儿就撞见了被他责罚的随从。 管还是不管?时熙一时也有些左右为难。可瞧着眼前这两个瘦弱的身影,不过是两个贫苦人家的孩子,她实在于心不忍,更硬不起心肠。 “罢了。”时熙低叹一声,内心思索:我是使团的药童,给些草药治伤,这也是分内事,算不上什么大错。 说罢,她迅速从药箱里取出药粉调配起来,又轻轻将伤口周围擦拭干净,用调配好的药粉细细撒在伤口处,最后取了干净的布条,一层层裹得妥帖。 “光外敷不够,还得配些内服的药。”她收拾着药箱,抬眼对那内侍吩咐道,“今晚你到黄医官帐前来找我,我把药给你。以后当差做事要仔细些,别惹都督生气。” 内侍连忙点头,眼里的泪还没干,却已多了几分感激:“多谢小林哥!多谢小林哥!” 时熙没再多言,转身掀帘出了帐。 禾生的伤虽看着吓人,好在都是外伤,处理起来不算复杂。回了黄医官的毡帐,时熙便自行查阅医书,临摹了副治疗的方子。又以学习探讨为由,请教了黄医官,做了适量修改。 时熙按改过的方子抓了药,在约定时间,在毡帐外将药包交给了如约前来取药的小内侍。 “小林,快带上药箱,随我出去一趟。”时熙刚跟小内侍交代清楚熬药的注意事项,就听见黄医官在帐内扬声唤她。 “来了!”她高声应着,手朝小内侍摆了摆,接着快步掀帘钻进帐内。 黄医官正将脉枕塞进布包,见她进来便头也不抬地说:“文安公主身边有个贴身侍女突然晕了过去,说是心口发慌得厉害,咱们得赶紧过去看看。” 时熙不敢耽搁,也麻利地收拾起药箱。 黄医官已掀开帐帘,在临行前对时熙嘱咐道:“公主那边规矩多,去了之后你不要说话,仔细看我诊治就行。” 第219章 帐内叙旧 两人快步赶到文安公主的大帐,按规矩原该先向公主请安。 然而帐外值守的侍女却拦了路:“文安公主连日赶路劳乏,这几日都歇得早,特意吩咐免了请安的礼,二位直接去侧帐吧。” 时熙跟在黄医官身后,随着侍女来到了那晕倒侍女住的侧帐。 黄医官先是瞧了瞧侍女的面色,又搭脉问诊,末了捻着胡须道:“长途颠簸,气血本就亏空,偏又郁气积在心里不得散,气机一滞,便导致晕厥。” 他提笔写了副补气养血,解郁开窍的药方,嘱咐道:“小娘子并无大碍,只是要开解心结,这副药连喝几日便能缓过来了。” 时熙在旁研墨,听着这话暗自琢磨:莫非是这文安公主性情严厉,才让身边人日日悬心,积郁成疾? 黄医官将药方交给守在一旁的小侍女,又叮嘱了几句煎药的火候,便带着时熙退了出来。 时熙这才松了口气,这趟出诊波澜不惊,好在无事发生,倒让她先前绷紧的心弦松了些。 两人刚走出公主帐的范围,哪知竟意外遇上时熙一直求而不得相见的韩庄。 他正斜倚在草原上一块突出的大石旁,手里横握着支竹笛,指尖漫不经心地搭在笛孔上,目光空蒙地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自身的沉静与周遭呼啸的风声融在一起,像是尊被时光遗忘在此的石雕。 待走近了,余光相触的刹那,两人四目相对,皆是瞳孔地震,瞬间两人像被无形的线拽住般定在原地。 可又碍于有旁人在场,两人一时之间都没有动作,不知该如何是好。 “参见韩参军。”还是黄医官先反应过来,拱手行了礼。 韩庄迅速敛了眼底的波澜,面色如常地颔首回礼:“黄医官有礼。” “上次韩参军提及用煮沸的麻油保护创面,下官回去试了两例,果然愈合得快些。”黄医官笑着寒暄,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还是参军见多识广,能从寻常物里想出妙法。” 看来两人也是旧识。时熙垂手立在一旁,静待两人的往来寒暄。 “黄医官过誉了。听闻您有本孤本《外台秘要》,不知可否借在下研读几日?” “好说。”黄医官爽快应道,转头对时熙吩咐道,“这本书就在我帐里的第二层书架上。小林,你回去后取来,速速给韩参军送去。” “是。”时熙低低应着,抬眼时正撞上韩庄的目光,他眼中立即浮现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时熙即刻明白他是假意借书,实则只是找个机会,单独见她。 当时熙捧着那本《外台秘要》来到韩庄的毡帐时,他早已屏退左右,在此等候多时了。 “你可真能折腾,竟孤身一人混入使团,到了北鄠王庭。你以为这是北鄠的参团游还是嫌自己命太长!”时熙才刚一进账,便被韩庄劈头盖脸地一通臭骂。 时熙把书往他手里一塞,扬眉回嘴:“ 我们快两个月没见了,怎么一见面你就这么凶巴巴的训人!韩参军,那你怎么就背弃殿下,跟着新都督来这啦?” “殿下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韩庄放下书卷,语气稍缓却依旧急促,“可他一直嘱咐我,让我劝你早些回去,免得在此丢了性命。”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又继续说道:“还有看好你那萧郎君,若是他再一意孤行跟着乌力吉,怕是谁也救不了他。” “都说了萧琮之他不是乌力吉的人,你怎么就不信呢!”时熙极力辩解着,可突然之间她像是回过味来,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道:“不对,你这话说得有问题。乌力吉?你来这儿,不会是打算对付乌力吉吧?!” 帐内霎时静得只能听见帐外的风声。 韩庄眉头拧成疙瘩,他实在想不通自己究竟是哪句话露了破绽,竟让时熙猜到他们的绝密意图。 他立即沉下脸,敛色郑重说道:“如今乌力吉对内以非常手段铲除异己。二特勤、三特勤和一些部落的人都被其迫害,今春草原上可是死了不少北鄠人。若是等到他安内之后,就会攘外了。” “今春死了很多人?”时熙心头一沉,她虽身在草原,却对北鄠的内情知之甚少。 她眨眨眼睛,也郑重说道:“我猜对了?!这事周魏知道吗?” “官场政治的事,你少打听。”韩庄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赶紧找机会回去,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还有此事可千万不可同旁人言,特别是你那萧郎君。” “我自然知道分寸。可在北鄠的地盘,就使团这些人,你们有把握吗?” 从前的时熙对这些政治纷争向来漠不关心,一点儿不愿参与其中。可如今,她忍不住想多探些时局,只盼将来能为萧琮之分担一二。 “所以才让你赶紧走,这世上哪有十成十的把握?”韩庄的语气沉了沉。 “我早已身在此局,进退维谷。”时熙轻叹了口气,眼底却浮出几分坚定,“若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韩参军尽管开口。这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司马迁不是说过吗,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 “打住!”韩庄无奈地摆摆手,额角的青筋跳了又跳,他就知道,劝她回去,比完成其他任何任务都要艰难。 他按了按发涨的太阳穴,缓了缓语气,岔开话题:“对了,如华托我给你带了东西,方才一激动,倒差点忘了。” 这话一出口,时熙才想起韩庄的伤势,她忙关心道:“听说你受了伤,你受了什么伤,现在都好全了吗?” “你怎么知道?”韩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如华原本是要回成邑的,车马什么的都已经准备妥当。可她一知道你受了伤,便选择留下照顾你。” “小伤而已,你看我现在这样子,像有事的吗?” “不像!”时熙哪能放过这个能揶揄他的机会,她憋着笑,故意拖长了调子,“能这么中气十足地骂人,看来是好利索了。”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出声来。 帐内的气氛松快了些,时熙却突然搓着手指,有些忸怩地开口:“对了,嗯…你觉得如华这个小姑娘怎么样啊?” 她想替如华这个老实孩子打探下韩庄的心意。 韩庄转身从行囊里翻出个桐木小盒,递过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嘴上却不饶人:“如华有情有义,朴实善良,比你靠谱太多了!” “嘶……”时熙接过木盒,心里还在咂摸他这话里的意思:听着像夸,却没个准话,倒更让人抓心挠肝地猜。 她正琢磨着,目光无意间扫过韩庄的左手,发现他无名指上竟戴着枚素面银戒,样式简单,看着不像是这个时代的戒指款式。 第220章 草原惊魂 “他一个单身狗,怎么会在无名指上戴婚戒款式的戒指啊?难不成是他受伤后,如华悉心照顾,两人情投意合了?”这念头才刚起,时熙的嘴角便忍不住地上扬,连眼角都是漾着藏不住的笑意。 “韩参军,周都督有请。”帐外突然传来亲兵的呼喊,伴着急促的脚步声。 “我先去应卯。”听到周魏的名字,韩庄方才缓和的面色瞬间又沉了下去。 “好,找机会再见。”时熙有些怅然若失,这次见面也太短暂了些,她还有好些事没问,好些话没来得及说呢。 时熙将桐木小盒紧紧揣进怀里,先是回黄医官帐里销了差,才快步赶回自己的小毡帐。 刚掀帘坐下,她便迫不及待地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封叠得整齐的书信,旁边还有块莹白的丝绸方巾,边角还绣着圈细密的缠枝纹。 她率先展开书信,果然是如华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信中先是道歉没能回成邑,心中实感愧疚;后又说会在青州等待时熙回来;最后提及立春那日是时熙的及笄之期,自己却不能陪在左右,只得托人送来亲手绣的方巾当做贺礼,并祝福四娘子同萧郎君如同比翼齐飞鸟,岁岁共春风。 “及笄?”时熙喃喃念着,这才想起,立春时是她十五岁的生辰。算起来,她在这异世已经快要待满一年了,心头瞬间涌上些说不清的滋味。 她满心感慨,随即展开方巾,那上面绣着两只相依相偎,姿态亲昵的鸳鸯。 细看那鸳鸯颈间的羽毛,竟用十几种渐变的金线层层铺绣,远观如鎏金映水,近瞧却能辨出每一丝线脚都循着羽片生长的弧度。 “哇.....”时熙不由地惊呼一声,指尖轻轻拂过那片金线,这么繁琐复杂的工艺品,若是用来擦鼻涕,那可就太暴殄天物了。 她恨不得立马就找个木框把它裱起来,挂在墙上,当成传家的艺术品,日日欣赏…… 跟追文安公主和亲而来的随行人员众多——随从、侍卫、工匠、杂役浩浩荡荡。 可随着人数一多,得病的人便会相应激增。时熙的空闲日子彻底没了,连着三日,她在黄医官的帐里脚不沾地,煎药、换药、整理药材,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第四日天刚蒙蒙亮,时熙刚掀帘进入黄医官的帐内,就被塞过来一个竹编背篓。 “今日不出诊。”黄医官已挎上自己的药篓:“得赶在春分前去草原上摘采一些茵陈,这个时候的幼苗称为“绵茵陈”,可比秋季开花时的“花茵陈”,药效好的多。” “哦,茵陈的药效是清热解毒、消肿散结,最是护佑肝脾。”时熙掂了掂背篓,关于药材的药性她已能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 黄医官闻言,满意地捋了捋胡须:这小娘子倒是聪慧,短短时日就把《本草》里的条目记了个七七八八,做起事来又条理分明,煎药时连火候都能掐得分毫不差。 他心中暗叹,唯一可惜的,就她是个女儿身,若生为男子,他定会倾囊相授,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一代良医。 “唉,快走吧!”黄医官无意识地轻叹一声,率先掀帘,“草原广阔,此行需耗上整整一日光景呢。” “是。”时熙应声,急忙背起竹篓跟上。 帐外的风带着清晨的凉意,浅浅露头的草叶上还凝着霜,时熙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这连日的忙碌里,能有功夫去草原采药,像是偷来的浮生一日闲。 惊蛰已过,春分将至,万物虽未勃发,然生机已蕴;莽原之上,青痕点点,羊群散漫,似云絮飘泊。 这般初春景致,让连日忙碌的时熙心旷神怡,心中不自觉哼起歌,背着竹篓轻快地跟着黄医官往草原深处的坡地走。 黄医官走在前面,不时停下脚步指点:“你看那贴地长的嫩苗,灰白绒毛裹着绿芯,这就是绵茵陈,得连根刨,仔细别伤了须子,不然药效要折损大半。” “嗯嗯嗯,我记下了。”时熙连连点头回应,她蹲下身,打起十二分精神,握着小药锄小心翼翼地往土里探,留神不去伤了植物的根茎。 他们边走边采,一路渐行渐远,不知不觉便深入了草原腹地。 到了正午时刻,时熙正埋头锄挖的时候,鼻尖忽然钻进一股刺鼻的腐臭,像是死在不知何处的老鼠,腐烂了多日的味道。 她皱起眉,忙直起身捂住口鼻:“黄医官,这太臭了,是什么东西啊?” 黄医官往气味飘来的方向望了望,沉吟道:“许是冬天里走失的牛羊,被风雪埋了,如今回暖冻土一化,尸体便露出来腐败了。草原上常有这事,不必惊慌。” 话虽如此,那腐臭味却越来越浓,混着风里的青草气,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 时熙望着远处起伏的土坡,心里莫名有些发紧。她低声说道:“黄医官,味道像是从那片传来的,咱们绕开些走吧?” 黄医官顺着时熙的目光望去,眉头微蹙:“绕开是该绕开,但得先看看是什么。这味道确实不太对,若真是出了什么事,得记着方位,回头报给巡卫。” 时熙只得跟在黄医官身后,往土坡挪步,可越靠近,那腐臭味越浓。她试图屏住呼吸,可那股腐烂味却拦不住的直往人天灵盖里钻。 黄医官先在坡顶停了脚,目光落在坡底那片塌陷的凹地上。那里的土色比周遭新鲜,边缘还留着不少杂乱的脚印。 他一看这情形,心中便暗叫不好,视线扫过凹地正中时,半截人类的断臂赫然露在外面,手腕处的皮肉已呈青黑色,指骨嶙峋地支棱着,手腕处还缠着几缕断裂的麻绳。 黄医官俯身细看,又转眼望向凹地深处,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低呼出声:“老天爷啊……” 凹地里层层叠叠堆着几十具尸体,这些尸体因天气回暖正开始腐烂,有的肿胀如鼓,皮肤裂开黑紫色的口子;有的肢体拧成诡异的弧度,显然死前经历过剧烈的挣扎…… 几只乌鸦突然被惊起,扑棱棱地掠过头顶,留下几声嘶哑的叫。 “看这衣服样式,倒像是北鄠人。”黄医官蹲下身,捡起一根枯枝,小心翼翼拨开一具尸体的衣襟,“这不是冻死饿死的,是被屠戮的。你看这刀伤,深及气管,下手可真狠啊!” 随后赶到的时熙只匆匆瞥了一眼,胃里便猛地翻江倒海。她窜到一旁吐得昏天黑地,仿佛将五脏六腑都吐空也不能罢休。 第221章 意外发现 人类的尸体就这么随意暴露在草原上,腐烂的皮肉、扭曲的肢体、混着极度的恶臭,这些画面在时熙脑海里反复冲撞,连正午的日头都染上了阴森气,照得人心里发寒。 回到营地之后,黄医官立即偷偷出门将此事向韩庄汇报,只因如今的和亲队伍中,但凡挂着都督府名号的,大部分都撤换成了周魏的人,黄医官实在不敢轻易告知他人。 时熙不知自己是怎么支撑着回来的,她脚步虚浮、失魂落魄地进了医帐,就见那日在公主帐前领路的侍女迎了上来,眉宇间带着几分急色:“小药童,黄医官去哪了,我可找了他一早上了?” 时熙缓了缓心绪,定了定神,提气答道:“这位姐姐,黄医官一早便去采药了,今日他不当值看诊。” 那侍女皱起眉,语气添了几分催促:“这可怎么好?画屏姐姐今早喝药时,说药味不对劲,怕是煎药的人弄错了方子。既然黄医官不在,小药童你便跟我去看看吧。” “这......”时熙此时还晕头晃脑的,她实在不想去。 “你磨蹭什么?”侍女的语气沉了下来:“画屏姐姐可是公主最看重的贴身侍女,若真是药出了差错,她有个三长两短,你一个小药童担待得起吗?” “得,拿这套阶级尊卑来压人。”时熙心里暗叹一声,知道躲不过去,只得跟着那侍女出了帐。 时熙跟着侍女走进公主的偏殿,将药渣倒在白瓷盘里细细翻看,当归、熟地黄、白芍......这些都是原本药方里该有的药材,并无不妥。 可她那灵敏的嗅觉,还是捕捉到一丝异样,药渣里混着一缕极淡的苦杏仁味,像被刻意碾碎在药里,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她不动声色地将药渣分类归拢,拨开底层的碎屑,果然发现了几粒碾碎的草乌子。 这味药根本不在方子上,且有剧毒。只是剂量轻得近乎隐蔽,长期掺在药里,只会让人日渐虚弱,看似气血亏空,实则是在慢性中毒。 时熙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这等事牵连到文安公主,绝不能贸然声张,她得先回去秉明黄医官后再做打算。 “姐姐,这药渣小人并未发现不妥。”她声音平淡地回道:“许是那引子添得不是时候,煎煮太久才变了味。”时熙随口撒了个谎。 “总是司棋那丫头偷懒,把所有药材都一同煎熬了。”那侍女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些恼怒,“回头我定要去梁嬷嬷那里告她一状!” “姐姐若无别的吩咐,小人就先回医帐了,那边需人守值。”时熙此刻只想赶紧脱身。 “劳烦小哥跑一趟了,我送你出帐吧。”那侍女说着,便引着她往外走。 哪知刚走出侧帐不远,迎面就撞上文安公主外出归来的队伍。旌旗仪仗在前,侍女护卫簇拥着文安公主,从远处缓缓而来。 时熙见状,忙跟着周遭的侍从一同跪地恭迎,额头都几乎贴到地面。 文安公主在众人簇拥下款步走来,裙裾扫过草地发出窸窣的轻响。 当行至时熙身边时,窸窣声突然停止,一声婉约柔和的女声响起:“画屏,这位是谁?吾怎么瞧着眼生。” “回禀公主,这是那日跟随黄医官前来为奴婢瞧病的小药童。” 时熙意识到对方在讨论自己,急忙把身子压得更低了些。她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要尽量同这些权贵人物减少接触,少惹人注意,免得又惹祸上身。 “画屏,你随我来这北境苦寒之地,蹉跎一生。这些日子你身子明明不爽利,却总说无妨,今日吾倒要问问这药童怎么说,你的身体是否是真的并无大碍。” 话音刚落,那柔和的目光便落在了时熙身上:“小药童,你跟本宫进帐来,吾有话问你。” “是,公主。”时熙心头一咯噔,却只能依言应着,将身子俯得更低,又重重叩了个头,才垂手敛目,跟着公主的队伍往主帐走。 进入主帐,浓重的熏香扑面而来,却压不住时熙心头的彷徨。 这该如何作答,如实道破草乌子的事,怕是会立刻引火烧身;若顺着话遮掩,又怕万一将来查出来,又得治隐瞒之罪。 思来想去,时熙只得在帐下首重新跪好,脊背低得快要同地面平行了。她忐忑地等着公主准备妥当后问话。 文安公主端坐在上首的软榻上,鬓边的珍珠步摇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目光淡淡落在下首跪着的时熙身上,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小药童,那日黄医官究竟是怎么说的,你一字一句说于吾听,半分不得隐瞒。” “回公主,小人不敢说谎。那日黄医官诊脉后说,画屏姐姐是连日奔波劳顿,伤了气血,又因思虑过甚,以至心气郁结,调养些时日便无大碍。” 画屏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几分恳切:“公主,黄医官是郡王殿下亲自举荐的人。人品医术向来是信得过的。您万不必为奴婢这贱躯忧心,仔细伤了自己的身子才是要紧。” 文安公主握了握画屏的手,唇边漾开一抹浅淡却温和的笑意:“你跟着我这些年,咱们的情分自是不同旁人。” 她又转向时熙,语气放缓了些,“小药童,不必害怕,你且上前来,吾有几句话嘱咐你。” 时熙心里虽打鼓,却不敢迟疑,膝行几步到软榻前。 这时她才缓缓抬起头来,最先撞入眼帘的,是公主裙裾上绣着的缠枝莲纹,青碧的莲叶卷着粉白的花瓣,透着江南水乡的温婉,让人恍惚间忘了身处北境草原。 随着她的目光上移,落在文安公主搭在膝头的手上。 那是一双养在深闺、未经风霜的手,露出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底下细细的青脉若隐若现;指节圆润如温玉,透着淡淡的粉,像是初春枝头刚绽的桃花瓣...... 可就在这时,时熙的目光猛地顿住了,一瞬间,她感到自己的心跳暂停了——文安公主的左手无名指上,赫然戴着一枚素面银戒,款式材质竟与韩庄手上那枚如出一辙! “画屏是吾身边得力之人。”文安公主的声音温和地传来:“若是黄医官事务繁忙,这些日子便劳烦你多来照料,务必等她彻底康复才好。” 公主的嘱咐,时熙此时却一个字都听不清,她脑子全是韩庄和文安公主戴在无名指上的银戒,这是巧合,还是…… 第222章 隐秘情踪 公主见那跪地的小药童神色木然,眼神空茫地望着虚空处,只当她是没见过宗室贵胄,被这阵仗吓住了。 文安公主遂将语调提高了半分,清朗的声音里添了丝威仪:“小药童,你可听清了?” 时熙这才猛地回神,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是,小人…… 小人记下了。” 她几乎是逃似的退出了主帐,掀起帐帘的瞬间,草原的风灌进领口,带着丝丝的凉意,才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时熙沿着小路慢慢往回走,脚下刚冒头的青草被踩得沙沙作响,像在替她心里的乱麻伴奏。 她将这一日的经历细细拆解回顾:草原上那片尸堆,或许是与韩庄提过的,乌力吉残酷镇压北鄠内部异己有关; 可那两枚相同的银戒,又偏都戴在无名指上,难道韩庄与文安公主有什么亲密关系? 这倒能解释韩庄为何孤身前来北鄠,他的目的是针对乌力吉,甚至要阻止这场和亲?离大婚还有十多日,难道这些天里会有大事发生? 时熙率先赶回了医帐,可帐内却依旧空着,黄医官此刻还没回来。 她也只得按捺下心绪,守在帐内先处理药童的分内事,随便继续等待。 忙活中,时熙蹲在柜脚边整理药材,正将晒干的黄芪码进陶罐,就听见帐外传来脚步声,几名医工掀帘而入。 他们大约以为帐内无人,便小声地议论起来,说话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仍清晰地飘进时熙耳朵里。 “金疮药往后可得多备些了,”一个声音带着唏嘘,“听说那人就因为把公主嫁妆的账册记漏了一件,就遭了周都督一顿好打!依我看啊,这人没一年半载怕是下不了床。” 另一个声音接道:“这周都督为人真是严苛,幸好我不在他手下当差。” “嘿嘿,你还不知道吧?”先前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秘而不宣的暧昧,“周都督帐内那个叫禾生的小厮,你道是养来干嘛的?” “这人我知道,总见他身上带着伤,却不爱来咱们医帐瞧,都是自己捱着。” “你知道个屁!”最先说话的人嗤笑一声,“他呀,可不是侍从那么简单。咱们这周都督啊,好的是男色,这禾生是......”那人说话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啊,那我以后要少去都督帐那边晃荡!” “呸,瞧你那模样,”先前的声音带着嘲弄,“周都督的眼光高着呢,哪看得上你?你看那禾生,年纪轻轻,脸蛋又俊,就是不知道能在都督跟前挨到几时?依我看,怕是也活不了太久。” “咱们被发配到这苦寒薄物之地,又能好到哪里去!”一人叹了口气,声音里裹着浓浓的乡愁:“唉,不知我这辈子还能不能回成邑了……” “唉......拿好药材,走啦走啦!” 伴着两声叹息,两位医工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时熙才从柜脚直起身来,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她心里却像压了块冰:原来禾生的伤,不是因为做错了事而受到的体罚。 “这操蛋的时代!”她忍不住在心里咒骂一声。 无论男女,下位者的美貌在特权阶级眼里,不过是可供肆意取用的享乐资源,哪里有半分人性可言? 这一刻,她才更深刻地体会到萧琮之为何憎恨他自己优秀的长相,因为这不是优势,反而是套在脖颈上的枷锁,让他随时被人觊觎,沦为任人鱼肉的猎物。 想到这儿,时熙才察觉到自己已经有好几日没同他见面,她心中的思念渐盛,如同这春日原上草般疯长。可眼下,她还得在医帐里等着黄医官。 日头一点点沉向西边,将帐外的影子拉得老长,可黄医官却始终没有回来。 时熙开始坐立难安,她终于随意抓起一本翻旧的《千金方》,权当掩饰之物,快步朝着韩庄的毡帐走去。 其在这里枯等,不如去韩庄那里探探口风。 到了帐前,时熙举了举手里的书,对值守的卫兵道:“我是医帐的药童,给韩参军送书来的。” 韩庄爱看各种杂书,这儿人人都知,况且卫兵认得她常随在黄医官左右,只略一盘问便放了行,引着她掀帘进帐。 韩庄见她进来,挥手屏退了左右,待帐内只剩他两人时,才惊讶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时熙也一脸惊讶,她伸长脖子来回扫视了几圈:“怎么黄医官不在,他不是来找你了吗?” “来过了”,韩庄往矮榻上一坐,“我派他去办点事,估摸着也快回来了。” 韩庄的目光在时熙脸上转了一圈,“我知道,你是不是想说今日你们发现的那个尸坑?吓着了?需要我给你做做心理疏导?” 时熙心有所忧,听他这么一说,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韩庄,一言不发。 韩庄见她这模样,以为她是被今日的惨况吓到,便有心活跃下气氛。他故意挺了挺脊背,打趣道:“怎么这么看着我呀?你可不要被哥的魅力折服,我们是没有可能的!” 这话刚落,时熙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那你跟文安公主有可能吗?” 韩庄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他霍然起身,原本带笑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惊惶:“你......你见过文安公主?” 他这反应,让时熙心头的猜测瞬间落定,她当下更加确定,这两人之间绝不是普通关系。 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只有油灯的火苗突突跳了两下,映得帐内忽明忽暗。 “我……”时熙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虚,却还是硬着头皮迎上他的目光,“我今日见过文安公主,她戴着同你一样的银戒。无名指,别人不懂,我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韩庄的目色彻底沉了下去,像浸在寒潭里的石子,不辨情绪,只一味地沉默着。 “你们这是私定终身?”时熙急得往前凑了半步:“可如今这局势,公主还有十几日就要嫁给乌力吉了!你跑到这儿来,难不成是要上演梁祝?还是你另有打算?哎呀,急死我了,你可不能有事!”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韩庄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怅惘:“灵昀她是心怀大爱的女子,她的人生,不该困死在这北境草原上。” “听你这话的意思,你这是要搞事情啊!”时熙更急了,生怕他一时冲动酿下大祸,从而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是你一人的主意还是郡王也知道?” 瞧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关切,韩庄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你放心。我们筹划多时,不止是为了灵昀,也为了大启。” 第223章 执手而眠 “郡王殿下为人稳重,若是他也首肯,我信这事有可执行性。只是......” 时熙话锋一顿,眉头微蹙,她想到若是乌力吉被废,那图兰怎么办,她忙追问:“乌力吉的侧妃们会被牵连吗?” 韩庄看她一眼,缓缓道:“北鄠向来有收继婚的习俗,上任可汗的侧妃,按规矩是由下任可汗收继。乌力吉的侧妃多是各部落首领的女儿,真到了那一步,不愿留下的,也可遣返回娘家。” 时熙心头的石头落了半截,可另一个担忧又陡然而生:乌力吉到时若为自保,会不会供出萧琮之的身份? 她攥了攥袖口,又追问道:“那你们打算如何处置乌力吉?他会死吗?” 韩庄忽然沉下脸,直接掐断了她的询问:“你打听这些做什么?接下来的日子,你就该好好待在医帐,什么都不要管。” 又是这样。以为你的安全或是女儿家不便为由,所有人都自觉地将她隔绝在朝堂大事之外。 她就像只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蝇,明明看得见外面的风浪,想扑过去帮衬一把,却被玻璃屏障挡着,只能徒劳地望着透明的壁。 “算了。”时熙恹恹地叹了口气,“哦,对了,文安公主身旁的画屏,她的药中被人掺了微量的毒药。此事我也会向黄医官说明,你们先商量要怎么处理吧。我先回去了。” “时熙......”韩庄想叫住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时熙已掀起帐帘,只回头扬了扬手,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加油。” 她踩着草原的夜色往回走,风卷着草叶掠过脚踝,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凉意。 远处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分明,周遭也没有一个人影,只有自己的呼吸声混着脚步声在空旷里荡着,显得格外突兀。 白日里尸堆的惨象此刻像挣脱了缰绳的野兽,穿透浓重的黑暗撞进时熙的脑海。 那些扭曲的肢体、凝固的血痂、半睁的眼,一幕幕在眼前回闪,她突然打了个寒颤,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心里的慌张像潮水般漫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时熙强迫自己什么也不要想,口中反复背诵起《沁园春?雪》,声音在夜风里碎成一片,她的脚下却如同生了风一般,跌跌撞撞地朝自己的毡帐跑去。 惊慌失措间,终于望见了自己帐篷的轮廓。她几乎是扑过去的,急急地掀帘而入。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她站在帐中,月光从毡帘的缝隙漏进来,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阿之。” 时熙望着那熟悉背影的瞬间,像是有层无形的屏障陡然落下,将帐外的鬼魅、风寒、所有的惊惧不安,都牢牢隔在了外面。 她狂奔时的喘息还没平复,心头的慌乱却被瞬间止住。 萧琮之转过身,见她这副模样,眉峰瞬间蹙起:“怎么了?何事如此惊慌?”不及她回复,他便已快步走过来,伸手握住她冰凉发颤的手。 时熙却不管不顾,直愣愣扑进他怀里。他怀中的温煦体温混着淡淡的刨木清香,像是最灵验的安定剂,方才被恐惧攥紧的心脏,竟在这一瞬彻底松缓下来。 时熙扬起头:“今日我同黄医官去采药,见到....见到很多北鄠人的尸骨。乌力吉为人残忍,如今你不再帮他,他会说出你的身份吗?” “他同我不过是相互利用,彼此并无半点真心,算得都是利益权衡。”萧琮之的声音放得极轻,既是据实相告,又带着安抚的暖意:“只是如今我同他并未翻脸,既然还有利可图,他不会这么做的。” 可时熙心中却另有计较:阿之不知乌力吉即将被逼到绝境。虽然她说不清韩庄他们会用什么手段,但一旦乌力吉垮台,难保他不会拼死一搏,比如他拉个垫背的。总之,绝不能让他把阿之的身份说出来。 “不用担心,我自有对策。”萧琮之见怀中之人面露忧色,怜惜地揉了揉她的发顶,顺势又转了话题,“你见到韩参军了吗,他到底是怎么受的伤?” 时熙只当他是爱屋及乌,也同样关心自己在乎的人,便毫无防备地说道:“他也没说是什么伤,不过看样子,该是好齐全了。” “如此就好。”萧琮之淡淡的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也没再继续追问。 帐角的油灯轻轻摇曳,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毡壁上。 时熙靠在他怀里,回想起今日她得知的各种消息,这些信息如同汇成了一张网,将她困在中央,她既看不清全局,又无力改变现状。 她只想让大家都好好活着, 可有的只是束手无策的无力感以及面对可能失控的未来的恐惧。 她又将身体往他怀中又蹭了蹭,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时熙忽然长长舒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飘忽的向往,像是自顾自地感叹道: “真想回到鸣江村的山头,同铁柱大哥一样,往后余生打猎为生,再开垦些荒地,养上些鸡鸭.......” “这些日子,你累了。”萧琮之忽然开口,伸手替她将散落在颊边的发丝别到耳后,“早些先歇着吧,我先走了。” “别走!”时熙立即扯住他的衣袖。她抬起头,眼底还蒙着层未散的水汽,像浸了晨露的星子,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恳请:“我......我一个人害怕.....” 萧琮之看着她眼里的慌张,立即便改变主意要留下来。他伸手将她牵到榻前,忍不住又捏了捏她的脸,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好,我不走。你先睡,我守着你。” 时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立即绽放出一个明媚的微笑,连声音都轻快起来:“好,我这就洗漱,马上就睡!” 帐外又刮起了一阵急风,卷着枯草根拍打在毡帘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时熙手脚麻利地洗漱好,脱掉外衣,钻进羊皮袄里。 她下意识往榻里缩了缩,随即又伸出手,握住坐在榻边的萧琮之的手腕。生怕她一闭眼,他就消失不见。 萧琮之保持着坐姿,望着她在油灯下渐渐放松的眉眼,眼底漾开一层温柔的涟漪。 他没有抽回手,只任由她握着,另一只手轻轻拨了拨灯芯,让光亮暗下去些,免得晃着她的眼。 “回鸣江村?!”萧琮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带着点自嘲,又有点说不出的怅然。 第224章 陈尸列罪 握着萧琮之的手,时熙瞬觉心安,今日的疲惫裹得她眼皮发沉,不过片刻,她便快速入眠。 手心中握着的温润触感,竟让她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旖旎梦境。 在梦中,她恍惚间又回到了鸣江村的铁脊山中,不过这回铁脊山的不再是白雪皑皑的寒冬,而是山花遍野的暖春。 她端端坐在林中木屋的床榻上,身着簇新的大红嫁衣,笑靥如花。 屋内红烛高燃,把满室都映照得如同熔金化火,窗上的红囍字、墙上的红绸带,床上的红被,到处都是一片喜气的大红。 “娘子今日成婚,往后要与萧郎君敬慎相待,早生贵子才好。”王阿婆笑眯眯地塞来本蓝布封皮的册子:“这本嫁妆书,娘子自己先好好瞧瞧,做了人家娘子,得学学。” 说罢王阿婆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木门“吱呀”一声,独留她一人在暖融融的红里。 时熙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的大红嫁衣,欢喜得自言自语:“我要结婚啦?和阿之!哈哈哈……” 她心中欢喜,不可自抑地笑起来,并随手翻开手上那本被蒙住封皮的书:春夏谢而秋冬袭,男唱而女和…… 才刚看了几句,“咳咳……”,时熙猝不及防,被书中的内容呛得咳嗽起来,这所谓的嫁妆书,分明是本讲闺房秘事的教习册子! 书中事无巨细,连姿态、情状都细细全面论述,看得时熙满脸通红,慌忙间想合上书,又忍不住偷偷再瞟两眼。 此时,她只觉脸上热得发烫,这些可比那些小电影严究多了。 正当她细细研究书中内容之时,木门被轻轻推开,带起的风卷得烛火微微一颤。 萧琮之出现在门旁,他一身正红的喜服,乌发用白玉冠束起,周遭无处不在的红色更衬得他明媚张扬,美得惊心动魄。 时熙被眼前旖旎美景晃了眼,连呼吸都蓦地顿了半拍。 直到他迈开长腿朝床边走来,时熙才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把册子往枕头底下塞。 可不能让他瞧见自己看这种书,还看得这般入神,不然真的要丢死人啦! “娘子。”萧琮之在床沿坐下,声音低哑得像浸了蜜,混着窗外隐约飘来的喜乐声,竟让满室的红都温柔了几分,“等久了?” “没、没有……”时熙心跳如鼓,她还在思考这种情况下,她是该装作娇羞还是热情奔放些? 可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时熙再难抑心动,撅起嘴朝他靠近,“老公,亲亲……” 想象中的柔软触感迟迟没来,耳中却传来嘈杂的喧闹声,一声高过一声。 时熙一股气闷在胸口,是谁啊?!不长眼,搅了她的洞房花烛!她忍不住扬声喊道:“谁啊!” 这一喊,倒让她一下子从梦中惊醒。此时天已大亮,身边的萧琮之也早没了踪影。 时熙惆怅地望向帐顶,她意犹未尽,懊恼不已,就差那么一点点,怎么就不能让她把这梦做完整了吗! 可外头真实的喧哗声却越来越大,吵得时熙有些焦灼。 她不敢耽搁,利落地起身梳洗,将梦中那点怅然暂且按在心底,快速掀帘出了帐。 帐外的景象让她愣了愣,此刻不少人正三三两两地往王庭方向赶去,每个人都蹙着眉,脚步匆匆,低声交谈的语气里透着压抑的紧张,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时熙不明所以,但也顾不上好奇,医帐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她忙避开人群往医帐快步走去。 等到了医帐,黄医官早已等候在此,想来是韩庄已同他商议清楚。 他只是嘱咐时熙,今后只需每日去公主帐中为画屏熬药即可,其他的,就当一概不知,也别多问一句。 时熙连声应下,明白这是要她彻底摘出来。她配好画屏的药方,便朝着公主帐走去。 走在路上,经过那些议论纷纷的人群时,时熙隐约听见什么“空地”“尸体”“滥杀”之类的字眼,她心中疑惑越来越重。 她捏着药方的手指紧了紧,脚步终究还是拐了个弯,朝着王庭的方向挪去。 风里裹着一丝淡淡的臭味,越靠近王庭,那味道就越浓,像极了昨日的腐尸味,钻进鼻腔里就挥之不去。 时熙忙从随身携带的药囊里摸出两个小香丸,塞在鼻孔里,草木的清苦稍稍压下些秽气,却压不住心中那股发寒的诡异。 王庭前的空地上早已围得水泄不通。北鄠的贵族;部落的首领;连带着些裹着羊皮袄的牧民都三三两两地聚在此处。他们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无数只蜜蜂在耳边嗡嗡作响。 只有王庭的兵卒们按着刀柄,眼神警惕地扫过众人。 时熙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往里张望,当她勉强看清里头的景象时,心口猛地一缩:昨日在草原北坡发现的尸群,竟被整个都移到了这片空地上。 层层叠叠的尸体堆成半人高的小山,破烂的衣袍下露出扭曲的肢体。 经过这些天的日晒回暖,尸身进一步发胀腐败,青黑的皮肤绷得发亮,腐败的尸臭味也越来越浓,与王庭前的熏香混在一起,闻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看这袍色,是斡亦剌部的人啊!”有人低声惊呼。 “可不是嘛!前几日才听说斡亦剌换了新叶护,原来老叶护是躺在这儿了……” “到底是谁下的手?竟要杀光斡亦剌的人?” “嘘……”旁边人猛地拽了他一把,眼神往王庭台阶上瞟,“这还用说?” “我看是故意把尸体搬到这儿来的!这是要给各部提一个醒啊!” “提醒?我看是滥杀!再这么下去,咱们部落迟早也……” “别说啦,可汗还在这呢,别让他听见。” …… 北鄠各部的议论声悄然飘进时熙耳朵里。她望着那堆尸山,心中一沉:她当然知道,这些人是死于乌力吉的猜忌与残暴。 可昨日她才在北坡发现尸体,今日这些尸体就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搬到了大庭广众之下,这哪是什么乌力吉的震慑,分明就是陈尸列罪! 而这罪就是控诉乌力吉的残暴,他以铁腕统治各部,滥杀同族。 时熙心头一亮:这一定是韩庄开始行动了。是他将尸体移到此处,借着北鄠众人之口,把乌力吉滥杀同族的罪证摆到了台面上。 可他如此明目张胆地行事,就不怕惹怒乌力吉,从而引发两国纷争? 第225章 有孕在身 人越聚越多,时熙被涌动的人潮推搡着,不知不觉竟到了人群中间。她意识到再待下去怕是待会儿要被堵死在这里,难以脱身。 她忙低下头,将手中的药方护在胸前,逆着人流往外挤,好不容易才从缝隙里钻了出来,转身便小跑着往公主帐的方向而去。 就在她离开之后不久,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乌力吉从王庭而来,当他见到那堆尸山时,眼中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看一堆无关紧要的柴薪。 他走到尸堆前站定,嫌弃地皱了皱眉,扬声开口:“今日,就让你们都看清楚!”高昂的声音中带着冰碴子似的寒意,瞬间便压下了所有的私语。 “斡亦剌部意图谋反,本汗替北鄠清理门户。都瞧瞧,这就是背叛者的下场!”他一抬脚,重重踹在最上层的一具尸身上,“来人,把这些叛逆都烧了,献给长生天!” 话音刚落,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兵士立即上前驱赶人群:“滚开,都滚开!” 部落首领及贵族们纷纷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有人脸色煞白,有人悄悄抬眼打量他的神色,可无一人出言做声。 整个空地静得只剩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兵士中有人很快提着几桶火油回来,“哗啦哗啦”泼在了尸堆上。 随后一支火把被扔向尸堆 ,“轰”的一声,火焰瞬间腾起,橙红色的火舌舔舐着尸体,发出“噼啪”的声音,黑烟瞬时滚滚而上,遮得日头都暗了几分。 浓烈的尸臭混着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比之前的腐臭更令人窒息,在场的人人都被呛得睁不开眼。 乌力吉负手站在火前,嘴角上扬的脸被火光映得发红,像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 他朝着噤若寒蝉的人群瞥了一眼,见无人出声抬头,才满意地收回锐利如刀的视线,带着一帮近臣又返回了王帐当中。 刚进帐,乌力吉脸上的冷笑便褪得一干二净,他目露凶光,对着身旁的阿尔茨咆哮:“阿尔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干得!” 阿尔茨慌忙躬身:“可汗,这……臣实在不知是谁把这些叛逆的尸首运了回来。如今的北鄠,哪里还有不服可汗您的活人呢?” “哼!”乌力吉重重一哼,“那个贱奴的儿子还没找到?你真以为他冻死在雪地里了?” “那逻迩向来胆小如鼠,二特勤没了之后,他更是吓破了胆。”阿尔茨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线,“去年冬天那么冷,可汗让他去草原腹地放羊,他还连连磕头谢恩……那种地方,孤身一人,哪里还能活着回来?” “那还有谁要跟本汗作对,难不成这些死人是自己爬回来的?!” “启禀可汗!”帐外突然进来一近侍,声音里带着几分仓促,“图兰小妃身子不适,方才晕过去了。 乌力吉抬眼看向来人,眼中并无一丝担忧,他顿了顿,才慢悠悠说道:“契庇部近来倒是安分。既如此,本汗去瞧瞧。” 他转向阿尔茨,语气冰冷,“给你三日,把这事查清楚,查不出来,你就去陪斡亦剌部的人吧。” 图兰此时半倚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小腹隐隐作痛,鬓边的碎发也被冷汗濡湿。 今日空地上出现的斡亦剌部尸堆,让她突然心绪不宁,从而意外昏厥。 先前萨满已来看过,骨针占卜后,颤巍巍报喜说她有了身孕,只是这一胎来得太急,像株扎在浮土上的草,显得根脚虚浮,根身不稳。 图兰望着帐顶的毡纹,心里半分喜气也无。 乌力吉心为人寡情凶残,帐中女子更是如繁花过眼,他也从不会为谁多驻留片刻。 她与他之间,不过是部族联姻的义务,除了刚成婚时,那屈指可数的几夜,两人也并未有过其他交流。 她虽已成为他的侧妃,可始终对他并无半分情感,甚至因他滥杀成性,内心对他颇有不满。 可为保契庇部安稳,她又不得不敛起性子,把自己当做是他后宫的一道沉默的摆设,但求平稳过活。 哪知成婚才月余,她竟有了身孕,而且是这王庭中头一个怀孕的女人。图兰嘴角牵起一抹苦笑,这真是事与愿违。 正怔忡着,帐帘“哗啦”被掀开,乌力吉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 图兰忙撑着要起身,却被他挥手按住。 “身子怎么不适?”乌力吉语气平淡,听不出关切,眼底也没什么波澜,只像是例行公事般的询问。 图兰咬着唇,声音有些微微发颤:“可汗……妾许是有了身孕,怕是……怕是胎像不稳。萨满也来看过了。” 乌力吉闻言,眉峰微挑,这时脸上才有了一丝喜色,他“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这是本汗第一个孩儿,务必要让他平安降世。” “萨满只说让静养,可妾心里实在不安。”图兰抬起眼,睫毛上沾着水汽,她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哀求,“听闻启国来得大夫医术极好,为保腹中小特勤的安危,妾想请来瞧瞧,求可汗恩准。” 帐内静了一瞬,乌力吉看着她苍白的脸,深思片刻:这是他第一个子嗣,意义非凡,出不得半点差错。大启的医术精湛,他有过耳闻,只是这大启的公主是否介意他帐内之事,他一时也无法预测。 乌力吉终是颔首应了下来:“罢了。这孩子既是本汗的头一个,便不能有闪失。” 他起身理了理袍角,“本汗会同公主言明,让启国的大夫来保你腹中的胎儿平安。” 时熙到了公主帐后,先向执事的姑姑禀明来意,便转入侧帐煎药。 陶炉里的炭火明明灭灭,映照着她认真煎药侧脸,昨夜的那些倚梦被今晨残忍的现实碾得粉碎。 她望着升腾的白汽出神,如今的局势纷纷扰扰,她又该如何自处。 “小药童,姑姑让我过来先喝药。”一声低沉的女声从帐门口传来,打断了时熙的思绪。 画屏掀帘而入,气色瞧着比前几日好了些,脸颊上有了点浅淡的红晕,不过整个人看上去忧思过重,显得死气沉沉。 “画屏姐姐,药马上就好!” 第226章 山雨欲来 今晨空地上那堆突然出现的陈尸,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向各方势力清晰传递出一个信号,草原上接下来可能将会迎来一场巨变。 周魏立在帐外,望着远处王庭方向尚未散尽的烟痕,指尖轻轻捻着那撮山羊胡。 他作为元景帝钦点的心腹,接替崔氏一族坐镇青州,首要之事便是稳住西北边境,更要确保文安公主和亲顺遂,这是维系这片地界安宁的关键。 今晨那番景象落入他眼中时,周魏不动声色,心底却已明了:北鄠的内部绝不安稳,如今的暗流已经涌到了台面之上。 不过他倒乐见其成,一个动荡的北鄠,于大启而言,倒是件好事。 只是这面上的功夫不能少,他当即遣人赶往王帐,向乌力吉郑重表态:大启与北鄠和亲的诚意绝无半分虚假,无论草原上起什么风波,结亲之事都断不会动摇。文安公主,乃至整个大启,都会坚定地站在可汗这边。 转身回帐时,他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对着心腹低语道:“派暗探盯紧了,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掀浪。草原上的风一旦变向,咱们得最先摸到风向,断不能被卷进乱流里。记着,公主定要平安地嫁给这北鄠的可汗,无论这可汗宝座上坐着的是谁。黄医官是崔绩的人,他该是发现了什么,那侍女暂时先不碰,只是严密监管起来。” 周魏抬手刚按住帐帘,便停住了动作:“禾生这几日如何不见踪影,要是没死的话,让他即刻滚进帐来伺候!” 同一片蓝天之下,萧琮之亦是立于帐外,他望着草原尽头盘旋的鹰隼,只是一瞬间便已嗅到变局的气息。 以他对草原的熟稔,他直觉这事的线头或许藏在几处:失踪已久的三特勤?盘踞暗处的崔绩一党?甚至是这两股势力拧成了一股绳,在暗中搅动风云。乌力吉这政权能否稳固,眼下怕是得费上好些心思。 他转头望向医帐的方向,默默凝视一刻之后才又收回目光,随后他垂眸不语,内心好一番纠缠挣扎。 罢了,如今乌力吉于他而言,实在无关紧要。眼下,还有更值得他费心的事。 萧琮之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 接下来的几日,草原上宁静的出奇,仿佛那日陈尸之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这诡异的平静反而更让人内心发慌,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时熙的心一直悬着,她去找过几次韩庄,可他每次都不在帐内,不知去了何处。 直到五日后的清晨,黄医官掀帘进来,沉声道:“小林,赶快收拾好药箱,随我去王帐,公主吩咐去给可汗的一位侧妃瞧瞧病。” 时熙闻言,心猛地一跳,眼底一亮,她忙追问道:“侧妃?是哪一位侧妃啊?” “这可汗的侧妃有几十人,我哪记得清名号啊!赶快出发吧,别耽误了时辰。” 时熙口中应着,手指却在药箱锁扣上顿了两秒。侧妃,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她心头晃了晃。 当王帐厚重的毡帘被侍卫掀开时,一股暖香混着淡淡的奶味扑面而来,却隐约带着丝潮湿的霉味。 时熙自此得以第一次进入王帐,她低着头,跟在黄医官身后往里走,直到听见黄医官拱手行礼的声音:“下官是文安公主的医官黄释文,奉公主之命,前来为哈敦诊脉。” 时熙这时才悄悄掀起眼皮,飞快地瞟了一眼。 软榻上斜倚着竟然真的是图兰,不过只是一个多月未见,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的生气,瞧着憔悴了太多。往日里眼底的明媚似乎是被风雪冻住了,只剩下掩不住的疲惫与惶恐。 此刻的图兰正望着帐顶的绣纹出神,听见动静转过头来时,目光与之一撞的刹那,两人都明显愣住了。 四目相对,不过瞬息,两人眼中都噙着泪,却又都克制着自己,不让泪珠滚落。 黄医官浑然不觉,上前细细诊脉,又看了舌苔,问了饮食寝眠。 末了,才面露喜色,拱手贺道:“恭喜哈敦,您这是有喜了。只是脉象略虚,气血不足,需得好生调补,方能固住胎元。” 随即他又面露为难之色,声音压得低了些:“只是.....不知可汗是否放心哈敦用我大启的药方?” 图兰别过脸,用帕子飞快拭去泪痕,肩头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哑着嗓子道:“我自幼便是用惯了启国的草药,从未有过不妥。” 她顿了顿,尾音带着未散的哽咽,“此事我自会向可汗禀明。有劳黄医官,还有这位……小大夫,尽管开药吧。” 黄医官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几不可辨的异色,随即又转瞬而逝,他拱手应道:“哈敦既有此言,那下官便放心开药了。”说罢退到一旁,示意时熙上前。 听闻图兰成婚不久便已有了身孕,时熙只觉心口像被药杵碾了下,又酸又沉,不知该为她欣喜还是担忧。 如今这看不分明的形势,波谲云诡的王庭,是福是祸,谁也无法预料,这孩子也许来得不是时候。 她一时怔在原地,直到黄医官轻咳了一声,时熙这才回过神来。 “是。”她慌忙应着,将药箱置于矮几上,低头铺开药笺,狼毫蘸墨,腕骨用力,听着黄医官的声音沉稳下笔:菟丝子三钱,阿胶、白术各二钱...... 药方写就,时熙像平时一样准备从药箱里拣出药材,哪知黄医官却突然上前一步,将药箱往自己跟前挪了半寸,轻声吩咐道:“小林,我来吧,为哈敦抓药,可出不得半分差错。” 时熙只得默默退到一旁,她朝榻上的图兰望去,眼里含着千言万语,而图兰此时也抬眼回望,连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半秒,垂在膝上的手悄悄蜷起。 两人隔着半丈远,却不能随心而言,只是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缠在了一起。 药包被黄医官仔细系好,递到侍女手里时,时熙趁此忙说道:“此药每日辰时煎服,药汤需温透,服后若觉腹中有暖流通畅,便是药效渐显。” 她抬眼时飞快地朝图兰眨了下眼,“煎药时,哈敦需找信得过的人一直守着,万不可让闲杂人等碰了药罐。” 图兰听懂了时熙的警示,她微微点了点头,指尖下意识地按在小腹上,那里正传来一阵微弱的悸动。 第227章 晚宴惊情 三日后,服完一个疗程的安胎药,图兰的脸色逐渐红润,胃口也好了起来,侍女端来的奶粥,她竟也喝了一大碗,看起来药效显着。 黄医官回诊的时候,恰巧遇上乌力吉前来探望。 此时,他刚给图兰把完脉,转身便对着乌力吉深深一揖,带着十二分的笃定说道:“可汗洪福!哈敦脉象愈发沉稳有力,胎息绵长,这一胎定能平安落地。文安公主亦令下官务必要保住可汗的血脉。” 黄医官顿了顿,又刻意拔高了些声量:“下官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此胎必是男胎。” 乌力吉一时喜极,因还未查到陈尸之人,他连日来都烦闷不已。 黄医官短短几句话让他眼里的阴霾像是被烈阳蒸散了,瞬间亮得灼人。 “好!好极了!”他大笑起来,带着满目的狂喜,“这可真是双喜临门!” 三日后便是他与文安公主的大婚,如今他又有了他的第一个孩子,还是个儿子,这简直是长生天在帮他! 乌力吉当即唤来随从吩咐道:“传本汗的令,明日晚间设大宴!北鄠各部首领、亲贵,但凡在王庭百里之内的,都给我请来!” 他的意图实在是在明显不过,一来让各部首领、亲贵恭贺自己双喜临门,一贺小特勤来临,二贺他与公主的大婚,与启国的盟约坚如磐石;二来向众人展示自己汗位稳固,内外安稳,子孙绵延,乃是天命所归。 初春的草原,日头渐向西颓,天边的霞光满天,恍若炉冶倾金,漫过云层,火光一片。 可汗晚宴上的篝火堆得比人还高,火星四溅,同天空中的霞光相互辉映,一时之间天地染尽熔金。 各部首领及亲贵们围着毡毯而坐,酒囊传递间,笑声混着筚篥的调子越来越大,可这喧闹里,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掂量,在座的各人心里都有着一把秤。 图兰被侍女搀扶着,坐到了乌力吉的身侧,浅粉色的袍子衬得她气色不错,只是她仍时不时蹙眉按住小腹,有些焦躁不安。 她悄悄往乌力吉那边挪了挪,却见他正扬着脖子灌酒,根本没留意她的异样。 乌力吉此时内心畅快,他举着银杯高声长笑:“长生天庇护本汗,喜得子嗣,又将与启国公主成婚。这是天要我北鄠兴旺!今年必是人畜两旺,草场丰美!” 他话音刚落,席间便爆发出一阵附和的喝彩。 这喝彩声刚起,萨满巫师戴着铸着獠牙的青铜面具,手持玛瑙骨杖,口中念念有词,开始绕着主桌跳踏、咏唱起来。骨杖头的铜铃声响,巫师的祝祷词倒把方才的喧闹压下去了大半。 突然,图兰的身子猛地一僵,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她下意识地抓住乌力吉的袍角,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的痛呼。下一秒,整个人便像被无形的手猛推了一把,直直栽向地面。 “哈敦!”身旁的侍女惊叫着扑上去,可终究慢了一步,图兰已经跌落倒地,下身处奔涌而出的血迹迅速洇开,染红了那片粉色衣袍。 筚篥的声调停在了最高处,满场的喧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片迅速扩大的血迹上。 当乌力吉看清那片血色的瞬间,惊怒如同岩浆从喉咙里喷薄而出,他一脚踹翻面前的矮案:“把那启国的医官给拖过来!” “臣、臣这就去!”随从的声音抖得像筛糠,慌乱间上前鞠躬告退,随后跌跌撞撞地朝大启医帐而去。 随从的身影消失不久,那一直在转圈跳踏咏唱的巫师突然停住脚步。他一把将青铜面具狠狠掼在地上,随即紧闭双眼,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咒文,手中的骨杖点地,发出“咚、咚、咚”的声音,每一声都敲得在场的人心头发紧,现场弥漫着一股阴森恐怖。 他绕着图兰的身子转了三圈,突然停在乌力吉面前,浑浊的眼睛瞬间睁开,闪出一道精光:“可汗,不必找医官了。” 乌力吉的呼吸骤然停住,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长生天发怒啦!”巫师突然仰起头,用一种尖锐诡异的语调唱念出来:“长生天已经告诉了它的仆人,可汗你的子嗣今日必死,永不能降世;你要娶的公主,今日也难逃死劫,你们永不能结为夫妻。” 他猛地俯身,脸几乎贴到乌力吉鼻尖上,“可汗,你犯下的罪孽,长生天容不了你啊!” “是谁……是谁教你这么说的!”乌力吉的怒火像被点燃的油库,他一把揪住巫师的衣领,将人拎得双脚离地,额角的青筋爆起,厉声咆哮着。 巫师却笑得诡异,笑声里淌着疯狂:“是长生天!是长生天要收你!” 他举起骨杖,颤抖着指向乌力吉,“你杀伐过重,让整个草原泡在血水里,长生天发怒啦,它容不了你!你的命数,定了!今日也是你的死......”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乌力吉猛地抽出腰间弯刀,寒光一闪,巫师的头颅已滚落在地。 落地的头颅在毡毯上滚了两圈,停在篝火边,头发被火星燎得滋滋作响,冒出股股焦臭。 现场瞬间死一般的寂静,乌力吉猩红着双眼,面目狰狞地举着染血的弯刀大叫:“还有谁,想要反对本汗,都站出来!” 台下各部的首领及亲贵一时间全都噤若寒蝉,大家都缩着脖子,无人敢出声驳斥。唯有还瘫倒在地的图兰发出了微弱的痛苦呻吟,可现场却无人敢多看一眼。 医帐里,时熙正踮脚在够书架最高层的《金匮要略》,她刚刚去而折返,原本黄医官很早就催她回去歇息,她走到自己的帐篷外时,才想起遗漏了一本书在医帐内。 当乌力吉的随从连滚带爬地冲进医帐时,时熙的指尖才刚触到书脊,那人声音颤抖着:“快!图兰哈敦她…… 她小产了,可汗让黄医官立刻过去!” 时熙心里“咯噔”一下,忙抓起案上的医药箱就往外跑。 黄医官午后就去了文安公主的帐子,到这会儿还没回来,不知在忙些什么,她只得先独自赶去。 刚到王庭入口,时熙正埋头往前冲,哪料对面也有一行人匆匆赶来。 匆忙当中,她与对方为首之人撞了个正着。 那人生得高大魁伟,却从头裹着件磨得发亮的羊皮袄,看不清长相。 时熙直接被撞得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地,对方却依然步履稳健,只侧过头扫了她一眼,连脚步都未停,继续朝着王帐走去。 时熙望着那背影,有些疑惑,好像在哪见过。 她皱着眉回想,突然恍然大悟,是他——那个披着羊皮袄,看起来像大熊的神秘病人。 第228章 王庭巨变 一刻钟前,萧琮之见王庭巡逻的兵士有异动,他眉峰微蹙,料想怕是要出事。 为免牵连到近来频繁出入王帐为图兰诊治的时熙,他立即唤来自己帐外的值守:“本官有个贵重的玉佩遍寻不到,近来只有医帐中的林药童进过本官的帐内,你去把他找来,我要亲自问问。” “是,萧大人。”值守领命而去,可不过一刻钟,他又匆匆返回,抱拳禀道:“萧大人,那药童被可汗的人叫走了。卑职去的时候人已经去了王庭了。” 萧琮之眼色一沉,语速反倒慢了下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知道了,你下去吧。” 值守刚退到帐外,萧琮之立即从榻上弹身而起,心中焦急万分:她怎么此时偏偏去了那是非凶险之地。 再顾不得多想,他抓起佩剑,大步掀帘而出,脚下生风似的朝王庭方向奔去。 这边的时熙刚一踏入晚宴的场地,就被满场的死寂震惊。 台下的亲贵们缩头缩脑地僵立着,像一群毫无生机的石像; 主台之上,乌力吉握着滴血的弯刀,满脸的血污混着狰狞的怒容望向台下。 “嘶——”时熙倒抽一口凉气,指尖攥紧了药箱的铜提手。只见乌力吉脚边竟躺着一具无头的尸体,还在汩汩淌血,血腥气扑面而来。 见此情景,她一时却忘了害怕,只顾着搜寻图兰的身影。 图兰躺在主台的侧边,浅粉色的衣袍被血浸成深褐,下身的血渍还在缓缓蔓延。 她双目半阖,嘴唇发白,气若游丝,显然已经神志不清。可在场无一人在意,只有一个侍女跪在旁边,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碰她。 时熙脑子里“嗡”的一声:黄医官不是说脉象稳固,只待安心养胎,怎么会突然这样?难道是被方才的厮杀惊到了? 容不得细想,时熙提着药箱快步冲过去,跪在图兰身边,慌忙从药箱中拿出一粒独参丸,塞进图兰的口中。 独参丸固气止血,作为急救药,能暂时保人性命。 产妇此刻最忌挪动,时熙解下身上的披风,仔细盖在图兰身上,避免受寒加重气血耗损。 她正准备就地等待黄医官前来施针开药,就见乌力吉双目怒睁,手握弯刀朝她走来。 他执刀指向时熙,眼底的凶光几乎要将人吞噬:“黄释文昨日才保证本汗的儿子会平安降世,为何今日就成了这样!你们启国人是不是在药里落了毒!” 还未及时熙回答,台下突然传来一声怒喝,像平地惊雷劈散了死寂:“乌力吉!你多行不义,长生天怎会容你的孽种降世!”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裹着羊皮袄的男人从人群后缓步走出。他抬手解下系在颈间的绳结,皮袄滑落肩头,他的真容展露在众人面前。 此人身形高大,眉眼间竟与乌力吉有几分肖似,却没有半分草原汉子的剽悍率直,反倒透着股书卷气的文雅内敛。 “是三特勤!那逻迩!”不知是谁低呼一声,席间顿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那逻迩乃是老可汗的小儿子,虽说他深得父亲欢心,但其生母只是一位侍女,所以乌力吉一直明里暗里称他为贱奴的儿子。 这位三特勤自小便温和有礼,不争不抢,也不与两位哥哥产生任何的嫌隙。 谁都以为这位失踪的三特勤早已葬身风雪,毕竟乌力吉继位后,寒冬腊月里逼他去草原腹地放牧,那地方连狼群都不敢久留。可他竟活着回来了,还敢在此时现身。 台上的乌力吉看清来人,脸上的凶戾瞬间拧成阴恻的笑,他丢下时熙,提着带血的弯刀一步步朝那逻迩走过去:“好啊,你个贱奴的儿子原来没有死。斡亦剌部的反贼尸身都是你拖来的吧。” 那逻迩挺直脊背,目光像淬了冰的箭,直直射向乌力吉:“我今日回来,就是要清算你的罪孽!” 他声音朗朗,穿透席间的私语,“其一,你趁父汗病重,勾结启国二皇子,私运铁制兵器武装私兵,又给父汗灌下毒酒篡位,对外却谎称父汗‘暴毙’。你这汗位,来得不正!” “其二,你屠戮手足,设计杀死二哥骨咄厥,还想嫁祸给青州守军;你视我为奴仆,寒冬腊月逼我去漠北放牧,巴不得我死在风雪里。你连一丝兄弟情分都没有!” “其三,你滥杀同族,刚愎自用!塔塔尔部质疑你两句,你便纵兵烧了他们的冬营;斡亦剌部不愿献上额外的牛羊,你就屠了全族!这草原上,多少部族因你家破人亡?!” 那逻迩猛地指向席间几个面色惨白的部落首领:“你们当中,谁没受过他的屠戮?谁没丢过儿子,被抢过草场?!” 那逻迩越说越激昂,眼底迸着怒火:“今日,你连长生天的信使都敢杀!乌力吉,你根本不配做北鄠的可汗!长生天不容你,草原也容你不得!长生天让你的儿子不能出世,你的可敦也活不下来。” “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他猛地挥手,身后跟着的那十几个看似普通的随从瞬间扯掉外袍,露出精壮的铠甲,他们手中长刀出鞘,刀刃映着篝火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齐刷刷指向乌力吉。 乌力吉脸上的惊惶变成了疯狂的狠厉:“反了!本汗今日便让你知道,谁才是草原的王!” 他挥刀指向台下的各位亲贵,厉声命令道:“你们还愣着干嘛,还不动手擒拿反贼!” 台下的亲贵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人有所行动,人人心中都在盘算:若那逻迩说得属实,乌力吉便是逆天逆伦的暴君;可那逻迩势单力薄,万一败了,自己岂不是要被株连? 众人都僵在原地,现在在两人之间,他们一时半会也无法选边站,只能僵持着静待时局发展。 乌力吉见无人响应,彻底疯狂,他举刀指向那逻迩,咆哮道,“好啊,你们都要反了,快来人啊,都给本汗杀!” 一群值守的士兵闻声冲了进来,与那逻迩的人形成了对峙之势,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个随从连滚带爬地扑进来,嗓子喊得嘶哑:“不好了!可汗!文安公主的帐篷……起火了!公主她……怕是没了!” 席间众人齐齐一惊,窃窃私语声陡然拔高。 文安公主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葬身火海?图兰腹中的孩子刚没了,公主就又出了事。难道真如巫师所说,是长生天降下的报应?乌力吉这汗位,果然坐得不正? 第229章 困局对持 被困在主台边照顾图兰的时熙听到此处,猛地站起身来,死死盯着那报信的随从,心像被一只手攥紧了:文安公主死了?黄医官今日一直都在公主帐中,这消息是真的,还是有人故意做戏? “啊——”乌力吉突然发出一声暴怒的长啸,他竟反手一刀劈向离得最近的部落首领,那首领原本还在犹豫观望,冷不防被劈中肩头,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乌力吉早已扭曲的脸上,衬得他愈发狰狞。 那逻迩见状冷笑一声,振臂高呼:“为父汗报仇!为二哥报仇!为草原上枉死的族人报仇!杀了乌力吉!” 这话犹如一根导火索,话音刚落,双方人马便瞬间砍杀起来。弯刀劈砍铠甲的闷响、兵刃相撞的脆响、临死前的惨嚎……瞬间响彻整个王庭。 晚宴外围还有更多士兵涌进来,不分敌我,见人就砍,一时之间打杀声震耳欲聋。 那些原本观望的部落首领和亲贵们,见乌力吉已然疯魔,又瞧那逻迩气势渐盛,终于不再犹豫,纷纷拔刀加入战局,刀光齐刷刷转向乌力吉的卫队。 局势渐渐倒向了那逻迩一方。 乌力吉眼瞧着自己的卫队处于了下风,对方的人却像潮水般涌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他不敢恋战,只想趁乱脱身,留得性命再做图谋。 他不动声色地缓缓朝后退去,可这细微的动作,还是被那逻迩捕发觉。 “哪里逃!”那逻迩疾步上前,长刀带着风声劈来,刀光直逼乌力吉面门。 刀锋离乌力吉不过一尺时,他反应迅速,突然转身,一把扯过近旁的时熙,将她挡在自己身前。 “我去!”时熙只觉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便已被拽了过去,她还没做出任何的应对措施,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 那逻迩的刀硬生生在空中偏了方向,擦着她的肩头劈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 乌力吉立即意识到那逻迩竟不愿伤害启国一个小小药童,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得意。 他死死攥着时熙的胳膊,拖着她往后退去,同时刀尖抵在她颈侧:“那逻迩,不想他死,就别跟过来!” 时熙的运动速度与格斗技巧,在乌力吉这般体型悬殊的对手面前,基本上没有任何反抗的可能。 她也并不挣扎,只是想让自己尽可能的不要受伤,她摆出顺从的姿态,任由乌力吉拖拽着朝王庭外退去,隐忍地等一个智取的机会。 乌力吉的士兵见可汗要撤,哪里还肯恋战,阵型瞬间溃散,像被冲散的蚁群,纷纷朝着乌力吉的方向聚拢,随着他撤退。 “别让他跑了!”那逻迩的怒喝穿透厮杀声。 那逻迩及各部首领绝不会放任一个活着的可汗离开,各部集结的人马如潮水般漫来,朝着乌力吉逃跑的方向追去。 退到王庭外的空地上时,乌力吉猛地将时熙横甩上一匹战马,自己接着翻身而上,御马朝着草原深处奔去。 马匹疾奔如飞,时熙横趴在马背上,骨头要被颠散,头脑被颠得发晕,胃里的酸水直往喉咙涌。她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只传来呼呼的风啸声和后方偶尔飘来的追赶声。 眩晕让时熙的视觉瘫痪,却让嗅觉变得异常敏锐。 空气中的血腥气淡了,青草的涩味混着泥土的腥甜却越来越浓,时熙猜想他们离王庭已经越来越远了。 不能让乌力吉逃走!她发晕的脑中只有这么一个念头,不然不止自己活不了,韩庄的计划可能也会泡汤。 时熙的手偷偷地伸进怀中,摸到了那把鎏金匕首,当手触到匕首的一瞬间,她的心更剧烈地跳动起来。 接下来的行动,要么自己同乌力吉当场死亡,要么拼死一搏换来一线生机,她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只能咬牙以命相搏。 她攥紧匕首,借着马匹颠簸的掩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匕首,寒光一闪,朝着马脖子狠狠刺去。 飞奔中的马匹因剧痛猛地扬头,前蹄腾空,时熙只觉得天旋地转,靠着乌力吉身体的阻碍才没被甩飞出去。 这一串变故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常年御马的乌力吉一时之间都乱了方寸,他只能凭肌肉记忆迅速将身体重心后移,双手松开缰绳,双臂张开保持平衡。 喷溅而出的马血溅到时熙的脸上,腥气直冲鼻腔。 身下的马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四肢开始抽搐,速度也随即慢下来。 当马匹的身体开始前倾倒时,乌力吉把握时机,双臂环抱胸前,同时身体向侧方翻滚下马,稳稳砸在草地上,只溅起一片尘土。 时熙的视线被血糊住,她只觉得马身越来越低,速度越来越慢。 为防止马匹突然倒地被压住,她死死护住头部,心一横,也跟着侧身滚下马背。 左手肘先着地的瞬间,剧痛像电流般窜遍全身,时熙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半刻钟还是几个时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地面的震颤,一下下撞在她的耳膜上,将她从混沌中拽了出来。 时熙费力地睁开眼皮,视线昏蒙中,她只见一大队人马踏起漫天烟尘,如黑潮般朝这边涌来。 她只来得及擦掉眼上覆盖的马血,身侧三尺外的乌力吉已如困兽般猛地翻身站起,手中的弯刀寒光一闪,再次架在了她的脖颈上。 几乎是同时,同弯刀一道而来的还有身后的追兵,他们将乌力吉与时熙围困在了一个圆圈中央。 最先冲到近前,翻身下马地是那逻迩。他望向乌力吉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冷然,仿佛在看一只穷途末路的猎物。 “抓住他!生死勿论!”那逻迩的声音带着轻微的喘息,长刀直指乌力吉。 身后的士兵听闻立刻跃跃欲试地想围上去,却被身后一道清厉的声音喝止:“慢着,谁敢伤了大启的人质”。 时熙浑身一震,这熟悉无比的声音。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却被乌力吉猛地收紧手臂,整个人被他的手臂力量勒得站了起来。 她艰难地抬头,只见人群分开一条通路,萧琮之与韩庄并肩而立,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萧琮之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急色;韩庄则面色沉凝,目光落在她脖颈的刀上时,眉头拧了一下。 第230章 可汗之薨 乌力吉看清来人之一是萧琮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萧副使!那逻迩这逆贼谋反作乱,快替本汗清剿反贼。事成之后,本汉大大有赏!” 萧琮之敛去眼中的忧色,只留一片沉静。他先不动声色地朝身侧的韩庄递了个眼色,随即上前一步,声音平稳无波:“可汗,先放了大启的药童。” 乌力吉眼露凶光,他勒着时熙后退半步,刀尖仍抵在她颈间,声音却陡然拔高,带着刻意的激昂:“琮之,杀了那逻迩,一切都好说。” 萧琮之的目光落在离时熙颈间越来越近的弯刀上,脸色一沉,似被寒云罩住。 他没再说话,只是幽幽回转身,抽出手中的佩刀,寒光一闪,竟真的指向了那逻迩。 身后的时熙看得心猛地一沉,她急得张嘴喊道:“萧大人,不.....” “要”字还未出口,她就感到乌力吉的手臂极速收紧,她被勒得一阵窒息,话已经喊不出口,颈间的皮肉又被弯刀压进半分,黏糊糊地血珠顺着脖颈滑了下来。 “萧副使,这是我们北鄠人的内务,外人莫要插手,免得伤了两国情谊!”那逻迩握着长刀的手紧了紧,语气沉着的出言劝阻,却并未贸然上前。 韩庄站在萧琮之的斜对面,他垂在袖中的手悄悄抬起,对着暗处比了个手势。 身后隐蔽的草丛里,几支羽箭已悄然搭上了弓弦。 “快,琮之,快动手杀了他。否则本汉手中的弯刀可不认得这个小药童!”乌力吉见双方只是在言语间拉锯,额角青筋瞬间暴起,他有些沉不住气,只得威胁催促。 萧琮之握刀的手对着那逻迩缓缓抬起,刀刃在月光下晃出一道冷光,他声音不高,带着穿透风幕的力量:“背叛可汗者,当斩立决!” 身后的乌力吉嘴角扬起一丝冷笑,身子也稍微松解下来。 萧琮之突然手起运刀,却不是劈向那逻迩,而是身体和手腕同时急转,刀背重重磕在乌力吉握刀的肘弯! 一声闷响,乌力吉只觉手臂一阵酸麻,弯刀再也握不住,“哐当”落地。 时熙反应也颇为迅速,捕捉到这瞬间的松懈,用未受伤的右手狠狠向后肘击,正撞在乌力吉的肋骨上。 “呃!”乌力吉吃痛弯腰,时熙趁机发力挣脱,踉跄着向前扑出半步,总算脱出钳制。 几乎同时,韩庄袖口一扬,草丛里隐蔽的射手伺机而动,“嗖嗖”几声锐响,几支利箭精准没入乌力吉的双腿! 乌力吉瞬间便丧失了自卫的能力,他惨叫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曾经不可一世的可汗,此刻像头断了腿的野兽,喉咙里滚出困兽般的呜咽,怨毒的目光扫过众人:“你……你们早就串通好了!” 那逻迩收刀入鞘,声音平静无波:“这不是串通,是天道昭彰,得道多助。” 乌力吉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嗬嗬冷笑起来,目光转向萧琮之:“琮之,连你也归顺了这逆贼?那他可知晓你……” 刚才被萧琮之搀扶着站稳的时熙,闻言心脏猛地一缩。她早顾不上左臂的剧痛,所有注意力都像绷紧的弓弦,全缠在乌力吉的话上。 方才她还怕萧琮之为救她屈从,此刻却只剩一个念头:绝不能让他把秘密说出来! 听闻乌力吉就要说出口的话,她只觉得脑中 “嗡” 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一时之间什么也顾不上了,蓄力便朝乌力吉冲去。 几步到了近前,她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朝跪在地上的乌力吉胸口狠狠踢去! 时熙像阵旋风卷到乌力吉面前,而这一脚来得又快又急,在场的所有人也没有料到,一时都还未反应过来。 因受伤,她下脚的力气不大,全凭着一股护着萧琮之的狠劲,靴底重重踹在乌力吉胸口。 乌力吉猝不及防被踹得向后一仰,他闷哼一声,反应过来后勃然大怒,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时熙,抬手便去抓她的脚踝,想把她拽倒在地。 时熙灵巧地旋身避过,她正要抬起第二脚踹向他面门,却见乌力吉不知何时已捡起地上的弯刀,双目赤红,竟不管不顾地朝她抡了过来! 刀锋带着风声,直逼她的小腹而来。若是挨上这一刀,她必定是被开膛破肚,命丧当场。 时熙避无可避,整个人一时僵在原地。 “小心!”萧琮之眼疾手快,身影如电,他左手揪住时熙的衣领猛地向后拽;右手的长刀已划出银白弧光,向乌力吉挥去。 对面的乌力吉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还保持着挥刀的姿势僵在原地。他圆睁的瞳孔里映着天边残碎的云霞,下一瞬,那点光亮便彻底熄灭了。 喉间传来细微的“噗”声,鲜血从脖颈处喷溅而出,他下意识地捂住自己颈上的伤口,喉间发出含糊不清、气若游丝的嘶吼:“萧琮之,你敢......” 话还未说完,身体已像断了线的风筝,一头栽倒在地。 瞬间,现场如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唯有乌力吉颈间汩汩涌出的鲜血,还在“滴答滴答”敲击着地面。 时熙的脚还悬在半空,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她看着那抹越来越大的血迹,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只是想阻止他,没想到他却因她而死。 萧琮之瞳孔骤缩,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步,将时熙护到自己身后,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乌力吉的尸体,又迅速锁定那逻迩。 那逻迩盯着地上的尸体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犷与冷冽:“果然,长生天容不得他。” 韩庄上前一步,朝那逻迩拱手行礼道:“萧大人护佑同僚,情急之下被迫出手。事已至此,还望三特勤明察,此事实属无奈之举。” 那逻迩眉峰微挑:“韩先生,这是自然。你我众人皆是有目共睹,这都是长生天的安排。” 夜风卷着血腥味掠过草原,北鄠的士兵们将乌力吉的尸首草草裹进毡布,用绳索捆在马背上。 那逻迩拍拍韩庄的肩膀:“今日之事,还望韩先生来日为我北鄠做个鉴证。告辞!” 说罢翻身上马,带着部族众人率先朝王庭方向而去。 第231章 谋划有变 月下的草原,只剩下他们三人还立在满地狼藉的战场之上,周边安静地只剩凉风拂叶的声响。 时熙拖着受伤的左手,轻轻摆脱萧琮之的庇护,缓步走到韩庄面前。 月光落在她沾着血污的脸颊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谢谢你为阿之辩护,不然……” 韩庄抬眼,毫无表情地先朝萧琮之的方向扫了一眼。对方正静静地立在几步之外,衣摆被夜风掀起,目光却始终落在时熙身上。 他收回视线,声音轻沉:“成王败寇罢了。乌力吉被擒,三特勤本就苦恼要如何处置他,杀与不杀都是两难。如今他因袭击启国使团丧命,对北鄠是逆贼伏诛,对启国是护佑臣民,倒是两全其美。只是……” 话音顿住,韩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欲言又止:殿下对萧琮之的身份动机早已怀疑,时机一到,必定不会手下留情。 时熙见状,心里一紧,她立即上前半步,着急地解释:“他从前确是帮过乌力吉,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两人早已毫无瓜葛!我…… 我是怕他的旧事被人翻出来,才一时冲动……” 韩庄此时却没接这话,目光落在她垂着的左手上,转换了话题:“你这手腕肿得厉害,搞不好怕是骨裂了。脸上的擦伤也得处理。黄医官此刻不在帐中,待会儿到我那里,我给你敷药。” 说到黄医官,时熙立即想起文安公主,她忙问道:“公主呢,先前听说公主帐失火,她是不是真的出事了?” “金蝉脱壳。” 韩庄只低低吐出四个字,没等时熙消化这突如其来的答案,便转身朝不远处的萧琮之拱手道别:“萧大人,在下先行告辞。今日之事,多谢配合。” 话音一落,他便翻身上马,缰绳一扬,很快便消失在月色笼罩的草原远处。 “金蝉脱壳?原是假死脱身!” 时熙心中喃喃自语:“原来如此,怪不得黄医官今日都守在公主帐中!这样一来,公主既不用再受和亲之困,又能以‘亡故’的名义换得自由。哇!韩庄这一招真是好计谋。” 她正想得出神,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抬头时,萧琮之已走到她面前。 朗朗月色倾泻而下,落在他挺拔的肩头,映着他俊逸的眉目,整个人清润得像月下的溪流,唯独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正怔怔地望着她。 时熙见此,心头忽然一软,随即又漫上浓重的愧意。 为了护她性命,他竟连半分犹豫都没有,不管不顾地就对乌力吉动了手,全然没有考虑过后果。 “为何这般任性?若是我慢一步……” 萧琮之低下头,眼底满是怜惜之意,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发间,将粘在头上的几根枯草摘了下来。 “你若是慢一步啊!” 时熙忙抢过话头,故意挤出嬉皮笑脸的模样,想冲淡这沉甸甸的气氛,“那我恐怕就得先走一步咯!” 她顿了顿,又想起方才的惊险,语气却松快了些,“不过还好,如今再也没人知道你的身世……” 话还未没说完,她便被萧琮之一把拥进怀中,他手臂收紧,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 可这份拥抱还没来得及染上半分月下旖旎,时熙便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左手的剧痛立即袭来,她的声音也变了调:“手……手手,疼……疼……疼!” 萧琮之顿时慌了神,连忙松开手,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左臂,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先回驻地找医官看看伤。” 他不再耽搁,弯腰将时熙稳稳抱到马背上,又从怀中掏出布条,轻柔却牢固地将她的左手固定在身前,避免颠簸时碰到伤口。 随后自己翻身而上,从身后轻轻环住她,手臂虚虚护着她的腰,缰绳握在手中,御马缓行。 身下的马儿倒是极通人性,每一步都走得四平八稳。时熙竟完全没感觉到左手有半分震动。 她靠在萧琮之温热的胸膛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刨木清香,忽然觉得,骑马好像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 等她伤好了,一定要首先学会骑马,她期盼着同他一道策马驰骋,一世红尘作伴。 月下的草原,宁静而悠远。 两人依偎在马背上,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此刻的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无边的悠远和柔和,方才的凶险已经淡去。 两人一路都没有再开口说话,谁都不愿惊扰了这难得的安详平和。 刚到了驻地之外,萧琮之动作利落地率先翻身下马。他伸手拖住马背上的时熙,将她小心翼翼地抱了下来。 两人刚站稳,就有一名启国侍从由远及近,躬身启禀:“萧大人,周都督请您去大帐中共商要事。” 时熙望着萧琮之的侧脸,眼底瞬间漫上几分难舍,她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说,可话到嘴边,只化作无声的担忧,凝在眉梢。 “不用担忧我,快去先治伤!”萧琮之小声叮嘱后便随着那侍从而去。 时熙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当中,觉得自己的手伤也不急在一时。 她想起先前小产的图兰,担心其无人照顾,脚步便不由自主转向王庭方向。 向知情人打听后,时熙得知图兰已被契庇部的人救走,此刻正在安全的营帐中休养。 悬着的心落了地,时熙这才按韩庄先前的嘱咐,转身走向他的帐篷。 进了韩庄的帐篷,毡帐内油灯昏黄,时熙见他独坐案前,指节无意识摩挲着手上的银戒。 瞧着这般光景,时熙的嘴角勾起笑意:公主假死的戏码即将落幕,待明日明面上确认公主身故,这对有情人便能换个身份共结连理。 想到此处,她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染上了一丝喜色:“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韩庄如梦初醒,旋即伸手握住她肿得发亮的左手,顺着腕骨轻轻按压:“可能有些闭合性骨裂。得先用芙蓉叶膏敷上,再以竹片固定。内服药方还得请黄医官斟酌。” 说着便起身取来药膏,将其放入碗中加水调和后敷用。 韩庄动作专业轻柔,加之药中含有止痛成分,药泥敷上时带着薄荷的清冽,瞬间缓解了骨缝间的灼痛。 时熙得以一边上药一边同韩庄攀谈起来:“你们怎么是跟萧大人一起过来的?” “他的鼻子多灵,准是嗅到了你出事的消息。我们在王庭外遇上的,我原本还担心他要力保乌力吉呢!”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位亲兵撞开帐帘,慌慌张张地说道:“韩参军!文安公主......被周都督救回来了!” “啪嗒”一声,韩庄手中的药碗掉在地上。他猛地转身,素来无波的眼底竟翻起惊涛:“你说什么?!” 第232章 久仰大名 时熙将韩庄眼底的惊惶看得真切,心也跟着一沉,她立即站起身,暗叹一声:“糟了!要坏事!” 韩庄僵直地站起身来,脚步发颤地朝帐帘走去。他手刚触到帐帘,又突然顿住,转身看向时熙,声音里带着丝慌乱:“我去周都督那里看看情况。你这手伤记着按时换药,平时注意手部动作,三个月就能养好。” “等等!我也去!” 时熙忙追上前,用夹片固定好的左手斜挎在肩头,布料裹得紧实,一点也不妨碍她的行动自由:“我去看看公主和黄医官。” “你不必......” 韩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望着时熙坚定的眼神,沉默片刻,忽然上前一步,语气郑重恳切:“若是见到灵昀,跟她说,不要担忧。无论如何,我都有办法,也绝不会放弃。” “嗯,我明白。” 时熙用力点头。 两人一同掀帘而出,天边已泛起浅淡的鱼肚白,几道晨曦穿透云层,洒在广袤的草原上。 又是崭新的一天。 两人刚走没几步,先行的探子急急前来回禀:“韩参军,公主已被安置在未烧毁的公主侧帐中,黄医官守在旁边,暂时无碍。” “我去公主那边。” 时熙叹了口气,转头对韩庄说道。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言,便朝着两个方向快步走去。 往日富丽堂皇的公主主帐,经过一整晚的炙烤,如今被烧得只剩一堆焦黑的灰烬。 火情蔓延到临近的好几个帐篷,这一片都已化为废墟。零星的暗火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烟火的气息。 十多个侍从提着水桶、拿着铁钩,在晨光下的废墟里来来回回地搜寻一些未烧坏地贵重物品。 时熙问清公主所在侧帐的具体方位,便快步走去。她如今顶着药童的身份,恰逢公主受惊、需人照料,以协助黄医官诊治为由前往,显得合情合理,一路上遇到的侍从、卫兵只匆匆扫她一眼,也无一人拦阻。 越靠近侧帐,周遭的喧嚣和焦味就越淡。 她见帐外只有一个值守的小内侍,那内侍双手揣在袖中,正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石子,细听之下帐内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我是黄医官帐下的药童,来给公主送些安神的汤药。”时熙端步上前,温和地说道。 小内侍认得她往日常随黄医官出入,便侧身掀了帐帘,并未多问。 帐内光线昏暗,也未见有其他侍奉公主的随从在内。 文安公主独自坐在铺着素色软垫的榻前,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正用一方绣着兰草的锦帕,轻轻按压着眼角。 听见脚步声,她闻声抬头,眼中还凝着未散的忧色,见是时熙,又迅速敛去脆弱,换上几分庄严与警惕:“小药童?” “文安公主。” 时熙快步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揖礼。 她见四下无人,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他让我转告公主,勿要忧伤,事情总会有转机的,不要放弃。” 文安公主闻言,身子一僵,锦帕从她指间滑落,落在膝头。 她“噌” 的一声从榻上站起,眼中满是惊愕,连声音都微微发颤,却仍强撑着镇定追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时熙见她这般谨慎,又抬眼扫了扫帐内,确无旁人。她这才缓缓抬起手,指了指公主右手无名指上那枚素银戒指。 文安公主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榻沿的手指无意识地拽紧。那枚戒指是她与韩庄的信物,除了画屏,再无第三人知晓。 她眼中的警惕渐渐松动,信任的念头在心中萌芽,可多年深宫历练养成的谨慎,让她此刻仍未完全放下心防,她又继续追问道:“小药童,你何时到的黄医官帐下?跟着他多久了?” 时熙见状,索性用没受伤的右手,一把摘掉头上那顶用来扮作男子的幞头巾帕。 乌黑的发丝顺势滑落,披在肩头。她又轻轻挺了挺不太明显的胸脯,声音也恢复了原本的清亮:“公主,我是女子。我跟他是多年好友,从成邑到青州,再到这儿。” 她顿了顿,语气急切起来,“昨夜到底是怎么回事?您不是应该早已脱身了吗?怎么会被周都督找到?黄医官现在又在哪?” 文安公主望着她坦荡的眼神,心跳加速,声音里带着更重的颤抖:“你叫什么名字?” “林时熙。” “你就是林娘子!”文安公主心中最后一道防备轰然崩塌,她快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时熙的手,眼底翻涌着惊喜的光,“我听他时常提起你,说你自信果敢。我一直都想见见你,却没想到你竟一直在我身边。” 时熙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耳尖悄悄发烫。 她察觉到公主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几分好奇与打量,许是在将眼前的模样,与韩庄口中描述的形象正相对应。 时熙自觉自己在韩庄眼中的形象绝不会高大,两人相处模式常以互损为主,她局促地抬手挠了挠头:“民女也是迫不得已才扮作男装混入使团,还望公主恕罪。” 话音顿了顿,她又将话题拉回要紧处,语气急切起来,“公主,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忧色瞬间重新漫上文安公主的眉眼,她缓缓松开时熙的手,低垂双眸,声音沉了下去:“原来周魏比我更早察觉不妥,却一直按兵不动,只在暗处盯着。直到昨夜突发大火,我才知晓这是他的计谋。当我下定决心同黄医馆一道出逃后,半道上却被他带人堵了个正着。” 说到此处,公主的声音突然哽咽,泪水毫无预兆地砸在衣襟上:“黄医官为了护我,当场就被他的人绑走了……方才我才知晓,画屏她……她为了我,昨夜换上了我的衣裳,躺在主帐的榻上,把自己活活烧死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泣不成声,文安公主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画屏死了?!”时熙惊得后退半步,左手的夹板撞到帐柱,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前些日子她才同画屏有过接触,为她熬过药,也闲聊过几句。那个看起来总是忧思过重的女子,竟为了护住主人,选择了这样惨烈的方式。 望着公主伤心的模样,时熙心中也是悲切,她对这种主仆间的深情也感到震撼,画屏以命换命,为了另一个人的幸福,竟然愿把自己活活烧死,烈火焚身得多疼啊。 第233章 心事与人 时熙还未从画屏惨死的震惊中缓过神,就听文安公主带着颤意的声音传来:“他此刻可还安好,可因我被牵连了?” “他......他方才被周都督传去了大帐,民女不知现况如何?”时熙据实相告,可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她寻思着应该把话再说得委婉些,免得再惹得公主忧心。 哪料文安公主听闻后,竟瞬间止住抽泣,又猛地抬头看向时熙,眼眶通红,眼中翻涌着无尽的惊恐与悲伤,嘴唇嗫嚅着,像是有千言万语,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帐内一时之间陷入短暂的死寂。 片刻之后,文安公主脸上的情绪渐渐褪去,最终又恢复到微带些麻木的平静。 她转身走回榻边,规规矩矩地端坐好,目光却空茫地投向虚空处,自顾自地说起了往事: “我母妃生我时伤了根本,再不能孕育子嗣。从那以后,父皇便再未踏入母妃宫中半步。自我记事起,总见母妃对着铜镜偷偷抹泪,所以我从小就学着乖顺,一言一行皆以父皇的要求为准,从不行错一步,只是为了避免再让母妃受委屈。”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暖意:“直到在青州遇见他,他才让我知道,原来人生还能有这般欢喜和温情。我原想,能有这一段回忆,也算此生无憾。我放弃了他,打定主意安安分分替父皇、替大启去和亲。” “可昨夜听闻可汗薨了,我才知道,他竟为我筹谋多时。”文安公主眼中刚燃起的星光突然间就暗淡了下去,脸上重新涌上悲切之色: “我一时糊涂,竟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他说过的自由幸福,让我一时忘了自己的身份。人生头一次,我想为自己活一次,我抛下家国,抛下母妃,只想跟着他走……”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彻底哽咽:“可就这唯一的一次任性,却害死了画屏,连累黄医官被抓,连他也身陷险境。林娘子,你说…… 我是不是做错了?” 公主推心置腹的剖白,让时熙一时间忘了身份的忌讳。 她咬了咬下唇,全然没了往日的拘谨,毫无顾忌地说道:“不…… 这根本不是您的错。是启国太孱弱,掌权者无能,护不住自己的公主。国家的安稳,竟要靠牺牲一个女人的幸福去实现。” 她攥了攥没受伤的右手:“我......民女这就去打探下消息,事情总会有回旋的余地,不能让画屏的牺牲白费。” 文安公主怔怔地看着她,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却又悄悄漫上几分欣喜。这些年,她听惯了“公主当以大局为重”、“公主不可任性”,从未有人敢说启国无能,更没人会提及她的委屈。 时熙想起昨夜韩庄说绝不会放弃时的神色,她眼底顿时漫上希翼的光:“他们的筹谋周全,既保存了启国的颜面,又不会让惠妃娘娘受罚,还能护您脱身。如今离成功就差一步之遥,此刻我们谁也不要放弃。” 她望着公主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等过了这关,您再也不用困在公主的身份里。到时候江南的春柳、塞北的秋雁,您去哪便去哪。往后的日子,风淡云舒,只为自己而活。” 突然,帐帘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异响,像是有人用指尖勾了勾帐帘。两人瞬间闭了嘴,目光同时转向。 只见那帘布轻轻动了动,隐约映出一个瘦小的人影,显然是有人躲在外面,正准备暗中窥听偷听。 时熙压低声音,凑近公主耳边:“眼下还不是难过的时候,公主您得先稳住。他俩是太子和郡王的人,周都督也不能随意处置。民女这就去探听下消息。” 文安公主重新坐直了脊背,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原本苍白的脸上,渐透出几分决绝。 她凑近时熙,声音压得极低:“周都督是父皇的人,他一切行事都是父皇授意。你一定要当心!” 时熙心头一凛,连忙点头。她知道不能在此久留,当即躬身行了一礼,起身时又飞快扫了眼公主,见她已端坐在榻上,神色平静,她这才稍稍放心。 时熙用没受伤的右手,单手理好头上的幞头巾帕,将散落的发丝仔细掖进去,这才抬手掀帘而出。 帐外的晨光又亮了几分,先前见到的那个小内侍果然凑在帐帘后,见她出来,立刻堆起满脸讨好的笑,语气却带着几分试探:“小哥,怎么进去了这么久?” 时熙立即板起脸,态度强硬地驳斥道:“为何此刻公主帐中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如今可汗才刚薨,公主便无人在意了?若是周都督问起,我定据实回禀!” 小内侍被她这通抢白说得一怔,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忙往后退了半步,弓着腰连连点头哈腰地解释道:“不是小的们怠慢,只是底下的人此时都忙于救火。小的们纵使有天大的胆,也不敢不管公主。文安公主想稍作休憩,这才让小人退出来伺候的。” “哼!”时熙鼻腔里故意发出一声冷哼,既没应承也没反驳,只斜睨了小内侍一眼,转身脚步匆匆地消失在了晨光中。 半个时辰之前,周魏的大帐内烛火如昼,跳动的光焰将帐内椸上挂着的兽纹甲胄映得寒光凛凛。帐内空气像浸了冰,带着紧张滞涩的压迫感。 唯独主座上的都督周魏,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松弛。他斜倚在主座上,脸上挂着不明含义的冷笑,眼神却像盯猎物般,玩味地锁在帐帘旁的人影上。 那里,黄医官正被两名士兵架着胳膊,才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他此时显得憔悴不堪,头发蓬乱,脸颊上几道深痕还在渗着血丝,嘴角的血迹却早已干涸成暗褐。 他的外袍早已被剥去,里衣破损并沾满深浅不一的血渍,显然是刚受过酷刑。 周魏欣赏够了座下之人的狼狈模样,才慢悠悠收回目光,视线落在下首端坐着的、毫无表情的萧琮之身上。 “萧大人!”周魏脸上带着刻意的笑,声音里却裹着刺骨的寒意,“你瞧瞧这黄释文,身为医官却胆大包天,竟敢趁乱掳走文安公主,造成公主已薨的假象。萧大人觉得此人安得是什么心,本都督又应当如何处置?” 萧琮之闻言,并未遵照礼数起身回禀,只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黄医官,又落回周魏脸上,语气淡然:“此人并未招供,一切还有待查实。” 他的话音刚落,帐外突然传来卫兵略显急促的通传声:“报——韩参军到!” 第234章 变更新郎 韩庄虽早有心理准备,可掀帘入帐时,瞥见黄医官的惨状,他还是不受控地愣了一下,脚步也迟滞了半息,随后才稳住心神,躬身行礼:“末将韩庄,参见周都督。” 周魏将他这转瞬的恍神看得真切,嘴角的冷笑又深了几分。他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漫不经心: “昨夜北鄠发生了可汗身死这样的大事,且是死在我大启官员手里。虽说那边暂时没追究,但这事关两国邦交,可不是小事。今日召各位前来,便是想听听,你们觉得这事后续该如何处置?” “回禀周都督。”韩庄刚在萧琮之身旁落座,又起身沉稳禀道:“末将昨夜恰在北鄠政变现场,此事的来龙去脉,末将相对清楚。” 见周魏未出言打断,韩庄继续说道:“昨夜北鄠内讧,三特勤率兵逼宫,我等听闻风声后,本欲旁观观战,毕竟这是他国内务,我大启使团不便插手。那乌力吉本就不得草原民心,事发后更是众叛亲离,被各部族联手讨伐。可他到了最后关头,竟挟持我使团一名随从,妄图以此要挟大启介入,帮他脱困。当时形势危急,是萧大人当机立断,出手阻止了乌力吉,断了他想拉大启做靠山的念头。” 周魏听完,突然轻笑出声:“照韩参军这么说,北鄠人不仅不怪罪可汗死于外族人之手,反倒默许了?这三特勤倒真是通情达理啊。” 随后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不过,一个小小的随从,竟能让乌力吉当作要挟筹码,还能牵扯到两国政事之间。那本都督倒是好奇,这随从究竟是何许人?” 一直静坐不语的萧琮之这时才缓缓抬手,端起案上的青瓷茶盏,浅啜一口热茶,待茶香漫过舌尖,才不急不缓地开口: “一个奴才的性命,下官并不在意。只是当时北鄠局势已定,三特勤胜券在握,我大启犯不着为一个行将败亡的可汗,去得罪北鄠新主。圣上派我等前来,是为了维系与北鄠的情谊,保边境安宁,而非替乌力吉这种失道者撑腰。” 他放下茶盏,语气平静:“下官不过是赌上自己的性命与前途,给下任可汗送了份见面大礼,做了件他想做却不敢做的事。好让大启与北鄠的安稳,能继续维系下去。” “萧大人果然忠君爱国,深明大义,怪不得颇得上面的看重。”周魏的夸赞阴阳怪气,这话里的“上面”二字,他咬得格外重,分明是在嘲讽萧琮之靠女人上位,句句都往人最不堪的痛处上戳。 没等萧琮之接话,他话锋一转:“不过听萧大人的意思,这三特勤必然会是北鄠新任可汗了?若是如此,那咱们启国原定的和亲驸马,岂不是也该换人了?” 周魏说完,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帐内,最终落在韩庄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倒是十分享受眼下这种处处拿捏人心的变态快感。 韩庄的心猛地抽动了一下,一股闷意瞬间涌上来,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控地悄悄攥紧。 这周魏自他进账之后,半句没提被绑在一旁、遍体鳞伤的黄医官;也未谈及公主假死的事,像是在玩心理博弈的游戏,想一点点压垮他的精神,等他撑不住,主动暴露破绽,先败下阵来。 韩庄抬头不动声色地瞟了他身侧的萧琮之一眼,见他端着白瓷茶盏,依旧慢条斯理地浅啜,眉宇间不见半分波澜,倒比自己沉得住气多了。 韩庄心中微定,却不知萧琮之看似悠哉,实则早已将帐内局势、人心算计得明明白白。 他对韩庄与文安公主的私情,隐隐有所察觉。今日又见周魏只叫来官职不过八品的韩庄,前来商议政事,观其神色,再将前因后果一串联,当下便明白了个大概。 萧琮之将茶杯凑到唇边,温热的水汽模糊了眼底的思绪,心底却在飞速盘算:原本,借着公主假死私奔这样天大的丑事,他完全可以递奏折参崔绩,这位原本的和亲事宜主事官,治下不严、破坏和亲的并罪状确凿的大罪。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他压了下去。只因该事件中的两位关键人物,都与诗袭关系密切。若真要彻查,他也无法确保到时不牵连到诗袭。 思来想去,萧琮之终究只得作罢,他放下茶盏。罢了,此事便全当自己不知情吧。 周魏见底下两人都垂首不语,也不打算再追问,便立即打发他们出去:“既如此,文安公主和亲之事,本都督会亲自向圣上禀明当前局势与前因后果,请圣上定夺。你们先下去吧。” 韩庄与萧琮之当即起身,躬身行礼后转身朝帘门走去。 两人刚走近帘门前时,只听周魏冷冰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黄释文带下去,继续严加拷问,务必要他吐出实情!” 是!”架着黄医官的两名士兵沉声应道,粗暴地拖着黄医官朝帐外走去。 自始至终,黄医官都没抬头,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往韩庄那边扫过一眼。他怕自己的眼神会泄露破绽,更怕韩庄为了他乱了心神。 随着所有人的离开,独自留在大帐内的周魏突然大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大帐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的心腹撩帘而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讨好地拍着马屁:“都督,瞧您这般开怀,可是有什么喜事?” 周魏靠回椅背上,满脸玩味之色:“太子与恭王如今在成邑斗得你死我活,恨不得生吞了对方。哪知他们的人在我这儿却是相互包庇,一派祥和,实在是有趣。” 心腹有些琢磨不定周魏的心思,他试探性地问道:“都督难道真要彻查公主之事,这事儿牵扯皇室颜面,万一闹大了,咱们会不会……” “彻查?!”周魏嗤笑一声,伸手压了压笑得翘起的山羊胡,脸上的笑意骤然褪去, “如此天大的丑闻,偏生出在我任内,若真闹到圣上跟前,我这个都督难辞其咎,也要被问责。此事当然是秘而不宣,暗中取证,最重要的是为我们自己谋利!眼下只要咬住一个黄释文,不论是太子还是后宫,本都督手中都有了把柄。我看那萧琮之,哼……这次怕是二皇子都得欠本都督一个人情。” 想到这儿,周魏不禁又开始得意洋洋,突然间他又话锋一转:“他们说的那个被乌力吉劫持的随从,到底是什么人?” 心腹连忙答道:“回都督,是一个长得跟鸡仔似的的小药童,平日里都跟在黄释文身边打杂。” “药童?!”周魏重复了一句,话语猛然顿住,眼底闪过一丝算计,“本都督近来身体不适,把那药童调来专门服侍我的起居。” 心腹立刻会意,脸上露出暧昧的笑:“是!都督这几日劳心劳力,确实该找个伶俐的人近身伺候。小的这就去办!” 第235章 自愧弗如 时熙从公主处出来后,先是去了医帐,却仍不见黄医官的身影,她料想黄医官还被困在周魏处。 她只得以手伤为由,向主药告了假。 离开医帐,时熙直奔周魏大帐的方向。在靠近大帐的不远处,她藏身在一块凹陷的土坑中,坑边长着些半人高的茅草,正好将她的身影藏得严严实实。 时熙稳住呼吸,正准备偷偷观察那边的动静,就见萧琮之与韩庄一前一后从帐内走出,正朝着她藏身的方向而来。 “吁——”见两人安全无恙,时熙悬着的心终于落下,长长松了口气。 待两人走近时,时熙才撑着坑壁往外爬。因只能单手发力,爬行时的动作显得笨拙而滑稽。 萧琮之与韩庄瞥见她,两人先是一愣,随即眼底都浮起笑意,实在有些忍俊不禁。 萧琮之随即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着她的胳膊,将人拉了起来。他又躬身替她拂去衣角沾上的尘土与草屑,目光扫到她左手上的夹板,眉头瞬间蹙起,眼底满是心疼,刚要开口询问,却被时熙按住了胳膊。 “等我一下”,时熙凑到他耳边低语一句,随即转身走向他身后的韩庄。 韩庄方才那点笑意早已散去,整个人又沉回愁云惨淡的模样。 时熙走到他的身旁,扯了扯他的衣袖,将人往旁边带了两步,压低声音:“我去见过公主,她状态还好,只是怕也被周魏监视着。” “嗯。”韩庄点头应着,声音有些沙哑:“周魏并未为难我,请公主不要忧心。”他垂着眼,眼底没半点神采,连说话都透着恹恹的倦意。 时熙看在眼里,却恨自己也帮不上忙。她又想到黄医官还在周魏处,又忙追问道:“黄医官呢,听说他被周魏带走了,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韩庄顿了一顿,突然像是想起什么,眼神忽的亮了一下,又迅速掩去,语气急切了些:“我会想办法救他出来的。对了,时熙,我还有事,我先走了。”说罢便转身向王帐的方向奔去。 时熙怔怔望着韩庄远去的背影,他身影绷得笔直,看起来连脚步都透露着沉重。往日里那个乐观开朗,总是嘻嘻哈哈打趣自己的韩庄不见了。 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与公主的情感之路,怕是比自己与萧琮之的更加难行,他怎么就喜欢上了公主。时熙像是被感染了一般,情绪也迅速低落下来。 “不用担心。”身后传来萧琮之的声音,他快步上前,与她并肩站在原地,目光也望向韩庄消失的方向,“韩参军有太子和郡王护着,周魏就算发现了什么,也不敢轻易动他。” 时熙抬头,一脸诧异地望向萧琮之,心里满是疑问:难道阿之也知道了韩庄同公主的事? 她按捺住心头的震惊,试探地问道:“周魏发现什么了?” 萧琮之的眼神躲闪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沉默了片刻,见时熙仍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不依不饶地盯着他等待回答,他只好吞吞吐吐地开口: “这事…… 牵扯皇家体面,若处置不当,周魏他自己亦会被牵连。按他的性子,我估算,他不会上报,只会秘而不宣地收集证据,留着日后做筹码。” 时熙的眼睛一下睁得圆圆的,嘴唇微张。萧琮之这番话,不仅证实了他知道韩庄与公主的事,甚至还了然自己心中所想。 她望着萧琮之,语气里满是崇拜:“你怎么…… 什么都知道啊?” 萧琮之被她这句突如其来的真心话问得一怔,心底竟莫名窜起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那点异样,语气瞬间变得郑重起来:“别光顾着关心别人!周魏已经开始怀疑你的身份,这些日子你别再去医帐,就以随从的身份待在我身边。等这边的事尽快了结,咱们再做打算。” 时熙心里一紧,连忙点头,可新的疑问又冒了出来:“那…… 乌力吉已经死了,公主接下来还会继续和亲吗?还有你亲手杀了乌力吉,北鄠和大启,真的不会追究吗?” 萧琮之望着时熙满是担忧的脸,先前心中的悄悄堆起的闷意,这才散了大半,此刻连呼吸都轻快了些。 方才见她一来就撇下自己,跑去跟韩庄嘀嘀咕咕,所关心的也全是别人的事,半句也没提到自己。 当他立于韩庄同她的身后时,竟开始担心她不再在意自己,毕竟他的身份背景与谁都无法相提并论。若他自己身为女子,他的选择绝对与她不同。 直至此刻见她望着自己的眼神满是真切的担忧,那点莫名的慌意才彻底褪去。 萧琮之抬手轻轻蹭上她因风吹而泛红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我自有脱身之法,你不必替我担心。杀乌力吉乃是顺势而为,两方都乐见其成。” 说到文安公主,萧琮之的语气沉了沉:“至于公主的事……世事难料,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这是周魏出任青州都督,皇帝委派的首件事,他是不会让步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绑着夹板的左手上,语气瞬间柔软了许多,“手是伤到了骨头了吗,还疼吗?” 时熙满心都被韩庄与公主的安危占据,半点都未察觉萧琮之情绪的起伏。她紧蹙着眉头,心里反复盘算:究竟如何才能帮到韩庄和公主? 思来想去,只觉自己二十四年光阴竟像虚度了一般,毫无缜密的算计之心,就如同温室中的花朵。 望着身旁年纪比自己还小的萧琮之,他经历坎坷,反而心思缜密、算无遗策。所谓见贤者而思齐,她暗自下定决心:以后得多向他学习学习,如何在这波谲云诡的局势中周旋,能护住自己和别人。 这日的晚些时候,周魏的大帐内烛火摇曳。 那心腹小卒弓着背,战战兢兢地凑上前回禀道:“都督,那药童今日一早就向主药告假,说是左手摔伤,没法干活。小的特意去了他的营帐,发现衣物细软全没了踪影。又经多方打听,才得知那小子被萧琮之叫到了自己帐中,两人这一日都形影不离,不曾出过帐,连膳食都是亲兵直接送进去的。都督,您看这……” 周魏听着听着,嘴角渐渐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原来这随从当真是他萧琮之的人!他倒是动作挺快,不想让我提人!本都督倒是越来越好奇这个随从到底是何许人!” 他伸手捋了捋山羊胡,饶有趣味地说道:“他越想保,我越要瞧瞧这小药童究竟是谁,到底有什么能耐!” 第236章 趁虚而入 接下来的十几日,春分已过,清明将至。 天气回暖,草色新萌,嫩翠的颜色虽尚未铺满整个大地,却越来越浓。 骏马牛羊成群,或悠然吃草,或扬蹄奔腾,草原上的各处都洋溢着一片平和、安宁之态。 三特勤那逻迩动作快能力强,不过几日便平定了乌力吉残余的部众。 那些曾摇摆不定的草原部族,见他既仁厚爱民、又会恩威并济,很快就镇住内乱,稳定住人心,便纷纷主动归附。 如今北鄠上下人心归一,那逻迩成为下一任可汗,已是板上钉钉、指日可待之事。 大启使团这头,也是出奇地安静。周魏、文安公主、韩庄等各方都毫无动作,所有人似乎是达成了默契,将之前的风波悄悄压了下去,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唯有萧琮之的帐中,多了几分喧闹与温馨。他以时熙手伤未愈及她的安危为由,留她日日待在自己帐中,不许独自外出。 时熙也彻底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每日的膳食、铺床叠被都有亲兵料理,换药、甚至连日常梳头这样的小事,萧琮之都亲力亲为,一点儿都不让她动手。 但凡她露出点想自食其力的念头,萧琮之都会在她耳旁反复叮嘱 “不要动手,安心养伤,尽早康复!” 他如此柔情蜜意,细心体贴,起初时熙还怀着憧憬,想着两人共处一室,会不会每日都是耳鬓厮磨、终日厮守的甜蜜时光。 可很快她便看清楚了现实,虽说公主的亲事暂时搁置了下来,可萧琮之的忙碌远超她想象。 每日天不亮就有亲兵来传消息,白日里要么见客议事,要么伏在案上写写画画,连两人一起用膳时,都常有急事打断。 不过好在,如今萧琮之做事,也不再避讳她。她得以装扮成小厮的模样,大多数时候跟在萧琮之身后,安安静静听他与各色人等议事。 日子久了,她也渐渐摸清了来人的路数。 来人一波是恭王的人,谈的多是成邑及太子一党的现况,言语间满是朝堂博弈;或是探听北鄠新主的动向;或是代恭王向萧琮之询问对于某事某人的看法;萧琮之对此常常侃侃而谈,话说得最多; 一波是使团的属官,谈的是礼仪用度这类杂事,萧琮之听时多是只是点头,偶尔提点两句; 还有一波是穿得光鲜的掮客,借着机会来求求关系,走走门路,萧琮之对他们也算客气,话少却从不许诺; 最特别的是偶尔才来的一波神秘人,他们往往都是趁着夜色,避人眼目地偷偷溜进帐。 谈的多是内宫及各地的异状,有时还会递上画着时熙看不懂暗号的纸条,萧琮之此时最为谨慎,连发出的指令常常都是思虑再三才出口。 这波人称呼他为少主,时熙揣测他们可能是萧定洲萧都督的旧部。 主君被冠以谋逆之名、满门抄斩,属下们都忿忿不平,可碍于始作俑者是当朝皇帝,他们只能转入暗处,转而辅佐主君唯一存活在世的儿子。 可仅凭这区区几十上百名隐姓埋名的旧部,想撼动封建王朝的最高统治者,这谈何容易啊!简直是以卵击石! 时熙如今倒是越来越能理解萧琮之。他想凭一己之力,制造动乱,借助外族之力杀回成邑,报仇雪恨,让萧家的冤屈昭告天下。 可如今,他为了救她,已亲手杀了乌力吉,这条看起来唯一可行之路已被彻底堵死。 更要命的是,她已察觉那逻迩与崔绩之间的暗涌。 回想初次在黄医官处见到乔装而来的那逻迩,她此时才明白过来,两者早有往来,可能早就达成了某些共识。 不过,她在心中暗暗下决心:就算前路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她也要一直陪他蹚过这乱世的浑水,生同衾,死同穴! 在距离清明前两日的一个清晨,亲兵匆匆来报,称那逻迩已经正式进驻王庭,自称怀仁可汗。现邀请大启使团高级官员入庭议事。 萧琮之作为使团副使,不可避免地要同周魏一道前往王庭。他临行之前,千叮呤万嘱咐:“一步都不许踏出帐子,等着我回来。” 时熙笑着应下。在十多日的精心调理和名贵药材的共同作用下,她的手伤已大有好转,早已感觉不到疼痛,除了不能用力外,其他与好手没什么不同。 待萧琮之走后,她便拿出医书,继续研究起流产后的调理保养之法。 前些日子,她照着书中记载,拟写了一副药方,可无人指点,她也没把握是否妥当,只待日后请大夫指导是否用药合适。 她坐于案前,又想起今日北鄠新主尘埃落定,那文安公主的和亲之困,或许真能借着那逻迩与崔绩的来往交情找到转机。 想到这儿,她心中泛起一丝松快。 乱世虽难,可只要活着,总还有盼头。如今事情开始朝着好的方向进行,真希望人人都能寻到自己的幸福,不负此生。 当正午时刻,亲兵如往常般端来膳食。 萧琮之还未归来,时熙只好独自拿起了筷子。刚夹了一口菜入口,浓重的咸味瞬间冲得她眉头一皱。 这道菜的口味做得极重,时熙感觉有些奇怪,她还来不及放下筷子,只觉眼前突然天旋地转,手中的碗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便瘫倒在毡毯上,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脸上传来一片冰冷的触感,时熙被冻得一激灵,顿时从混沌中惊醒。 她艰难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陌生的营帐内,双脚被绑,双手也被反绑在身后,勒得手腕生疼。 面前站着个矮瘦男人,身上穿着启国的军装,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哎哟,萧大人的小郎君,你可算是醒了!”男人眼里满是猥琐的打量,他晃了晃手中的水瓢,将它丢到了一旁。 “都说萧琮之服侍女人的手段高明。想不到啊,原来他竟是男女通吃!既走水路又行旱路啊,哈哈哈哈……” 此人言语下流,把自己当成了男侍。时熙只觉一阵恶心,怒目而视,心中问候了他祖宗十八代。 她暗暗用力挣扎,可麻绳被捆得死紧,越动反而勒得越疼,半点挣脱的缝隙都没有。 时熙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直接冷声质问:“你是周魏的人?你们绑我来想干什么?” “啧啧,果然机灵!”男人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半点也没打算遮掩主谋是谁,“就是周都督想请你过来,谁让萧大人把你看得太紧,咱们也只好出此下策了!” 他眯起眼睛,围着时熙转了一圈,突然神色一怔,泛起一丝疑惑:“你这长得……细皮嫩肉的,看着完全像个小娘们啊?” “少废话!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时熙咬牙切齿。 “别急啊。不过是周都督想请小郎君过来一叙。” 第237章 一触即溃 时熙眼珠一转,扫过帐内粗布毡毯与寻常木案。这里陈设普通,定非周魏的主帐。 她又望向帐帘缝隙,见外面暮色渐浓,料想时间已过了旁晚。 她在心中略一思虑:想必阿之此时该从怀仁可汗处回来了,若发现她失踪,头一个定会疑心周魏,她得撑住。 念及此,她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不能吐露阿之的真实身份。嗯,不对,我什么都不能说,可是万一他们要严刑逼供呢?我就只承认我是女子,为了追寻郎君从而混入使团。网络名言,为混淆视听,不管黑的白的,统统说成黄的。 “都督想问什么,差人传唤便是,何苦行此手段?”她刚抬眼看向那矮子,帐帘突然“唰”地掀开,一股带着草原青草气息的晚风瞬间灌了进来。 此时,她全脸及前襟早已被水泼湿,那股凉风扑来,冰得她浑身一颤,不禁打了个寒颤。 周魏身着紫色绣兽官袍,腰配金玉带銙,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跨进帐来。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一入帐便死死锁住时熙,那视线像是能剜开皮囊,将人的五脏六腑都翻检得通透。 时熙在周魏目光扫来的瞬间,便感觉到寒意如同毒蛇般顺着脊椎窜上了她的后颈,这人果然名不虚传,仅是一眼便能让人遍体生寒。 “参…参见周都督。”时熙原本跪坐在地上,因不敢与他目光接触,此时忙故意弯腰叩见,话也说得哆哆嗦嗦。 一旁的矮子心腹立即满脸堆笑,躬着腰,快速退至周魏身后。 “你!抬起头来!”周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脸朝地的时熙心中忐忑不安,她挤眉溜眼地挣扎了一番,最终还是乖乖地抬起头,壮着胆子直视周魏。 近距离细看之下,周魏身形清瘦,甚至有些单薄,可他周身处处都透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却让人喘不过气,尤其是那双小而精光四射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 周魏居高临下地斜睨着时熙,他眉头突然一皱:“把他给我剥光了!” “糟了!他看出来了?!”时熙脑中“嗡”地一声,忙结结巴巴的求饶道:“周…周都督,小人…小人什么都招!” 周魏身后那矮子心腹嘿嘿一笑:“这小郎君骨头果然软!” 时熙的求饶并未奏效,周魏身后的两名卫兵已上前一步,粗糙的手掌径直抓向她的衣领。 她本能地向后缩身,却扯动了尚未痊愈的左手,钻心的疼痛袭来,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就在衣襟即将被撕开的刹那,时熙着急大喊道:“周魏,我是萧大人的爱妾,你若伤了我,萧大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周魏却置若罔闻,平静说道:“哦,萧大人并非沉溺于男女私情之人,只怕你另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给我继续脱!” “我对萧大人一片痴心,偷偷追随至此,再别无他图!”时熙一边以腿力抵抗,一边挣扎躲闪。 “文安公主是不是被你蛊惑?为何私会于你?”周魏突然逼近,鹰隼般的目光死死盯着她。 “冤枉!我来北鄠前从未见过公主!不过是替画屏熬药时,蒙公主夸赞过罢了!” 时熙刚开始辩解,就被那两名士兵一把按倒在地,一人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她的肩膀,另一人面无表情地攀扯她的衣襟。 时熙无法再挣扎半分,只得又抛出一个重量级嘉宾:“我与德昭郡王是旧友!起火后去看望公主,不过是想安慰安慰旧友的表妹!没了,没了,就这些了,绝无妄言!” 千钧一发之际,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亲卫跑步入帐,双手奉上一封密函:“都督!皇上密旨!” 周魏抬手示意卫兵停手,“林娘子,好好想想还有什么没说。等本都督回来,希望你能想明白,不然……”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接着转头接过密函,头也不回地大步出帐,其余人等也匆匆跟了出去。 那矮子心腹临走时还不忘回头打量,嘴里嘀咕着:“啧啧,果然真是个娘们儿!” 帐内重归于寂静,时熙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左手腕上的伤口处火辣辣地疼。 此刻她心中五味杂陈,周魏此人进帐仅仅不到片刻,她便自觉把能说的都吐了个干净。 得想办法尽快脱身,时熙环顾四周,粗粝的毡毯、空荡荡的四周,除了木案上几支狼毫与半干的墨砚,再无其他任何可用之物。 时熙灵机一动,她强忍着手疼,摸索着站起身来,然后一蹦一跳地挪动到桌案旁,用嘴叼起毛笔,沾上墨汁。 又用同样的方法缓缓挪动到帐后壁,在不起眼的角落用嘴画了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墨汁顺着织物纹理渗进毡帐,那朵小花在帐篷外侧也若隐若现。 “希望你能发现……”她盯着墨迹祈祷着。 另一头,周魏迈着沉稳的步子绕回主帐。他拆开密函,绢书上,元景帝下旨文安公主继续和亲怀仁可汗,以姻亲之盟稳固西北边陲。 “都督,这……”矮子心腹凑上前,脸上写满忧虑,“公主先前就诈死出逃过,那韩庄是太子一党,如今又冒出个萧琮之的女人横生枝节,咱们该如何是好啊?” 周魏正欲开口回答,一名亲卫跌跌撞撞冲进帐来,额头满是冷汗:“都督!大事不好!文安公主……失踪了!” “什么?!公主不见了?!”矮子心腹惊呼出声,连声音都变了调,“好端端的怎么会不见?那些守卫呢?” 亲卫自然明白,若是弄丢了和亲的公主,他们从上到下都是死罪。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发抖:“回……回都督,守卫说有几个陌生侍从前来搭话,等他们走后,再去查看时,公主就不见了……” 周魏却神色自若,伸手捋了捋山羊胡:“慌什么?公主丢不了。”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咱们手里也有筹码。” 话音未落,又一名亲卫疾步而入:“都督!萧大人在帐外求见!” 周魏冷笑一声,眼中寒光闪烁:“他来得倒是快,立即派人盯紧韩庄。” 他整了整衣袍,又沉声道,“请萧大人进来吧。” 第238章 铤而走险 两人从怀仁可汗处分别后再次相见,双方心境已大不相同,彼此尔虞我诈。 周魏端坐在大帐中央,雕刻着虎头的紫檀交椅上,脸上挂着浅淡笑意,却丝毫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你我不过一炷香的时辰未见,萧大人此刻登门,莫不是有什么要紧话要叮嘱本都督?” 萧琮之神色如常,他径直上前微微躬身,语气平缓得听不出波澜:“周都督料事如神!下官此来,只是想提醒都督,文安公主身份尊贵,如今又身负和亲重任,万不能有半分差池。还望都督即刻加强守卫,免得被有心人劫走利用!” 周魏的神色一凛,笑意瞬间敛去,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朝着座下的萧琮之逼近:“本都督倒不知,萧大人竟是个痴情种。你竟敢拿公主安危作要挟,胁迫老夫?” “下官不敢。”萧琮之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静,“此事起初只是下官的私事,还望都督抬爱,莫要逼得下官将它搅成国事。” “萧琮之,你好大的胆子!”周魏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大声斥责。 然而他实在想不通,往日里那个野心不小、行事狠辣、一心想往上爬的萧琮之,怎会为了个女人,采取此等疯狂的方式,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这般玉石俱焚的疯狂,绝非他印象中萧琮之的行事风格。 可若公主真在此刻出事,身为护送使的他难辞其咎,当为首责。 周魏可不信,一个靠出卖色相上位的人,哪为男女间虚无缥缈的情爱而奋不顾身!难不成,那女子的身份另有隐情?这是他能想到唯一合理的解释。 “公主此刻是在帐外赏月,还是已被人劫走失踪,全在都督一念之间。”萧琮之说完,便作势拱手,似要转身告退。 “慢着!”周魏咬牙喝止,转头对身边的矮子心腹喊道,“周全!把那药童送回萧大人帐中。本都督瞧着,他那点熬药的手艺,还不如老夫帐下的幼童利索!” 萧琮之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他又躬身谢道:“下官谢过周都督。想来今晚月色璀璨,公主定是赏景入了迷,才忘了及时回帐。” 高手过招,点到为止。 周魏虽满心愤懑,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这次确实被萧琮之掐住了软肋。 若萧琮之换其他任何一种方式求他,他都能敷衍过去,断不可能把人再送还给他。可对方偏偏用公主的安危作饵,让他不得不妥协,不敢冒半分风险。 周魏望着萧琮之转身走远的背影,指节用力攥紧,喉间溢出一声冷嗤:“萧-琮-之,你所求到底是什么?” 当主帐内萧琮之与周魏处于剑拔弩张的交锋中时,被困在偏帐里的时熙也没半分空闲。 她在帐后方画完小花后,见许久也无人进帐看管她,目光忽然就落在帐角那块巴掌大的圆石上。 虽知道石头圆润,单靠磨损弄断麻绳如同杯水车薪,可时熙还是攥着石头贴紧绳索,“噗呲噗呲”磨了起来,不肯放过这丝微弱的生机。 正当她专心致志摩绳时,帐帘忽然被悄悄掀开道细缝,一张清秀的小脸探了进来。 时熙猛地抬头,四目相对,两人同时愣住,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小林哥,怎么是你?” “禾......禾生!”时熙心头一震,认出来人是那个被周魏打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的少年。 禾生谨慎地朝帐外四周观察了一番,确认无人发觉后,才一闪身,摸进了帐内:“小林哥,是周都督把你关在这里的?” “你快走,别来这儿,周魏马上就要回来了!”时熙见他竟进了帐,她生怕会连累这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少年,忙出声提醒。 禾生却置若罔闻,他走向前来,垂下眼眸,看似平和,声音却发着颤:“他是不是又看上了你,让你也服侍他吗?你千万不要答应,他......他就是个畜生,不得好死!” 时熙骤然想起那两个医工的话:周魏此人好男色,尤其偏爱清秀少年。 一股恶心感涌上喉咙,她在心里暗骂:“人渣、变态!跟他那昏君主子一路货色,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也跟着歪!呸!” 她抬眼望向禾生那清秀好看的脸上全是心灰意冷的死意,对周魏的新仇旧恨又添了几分。 “我.....不是......他没.....”时熙正纠结怎么跟禾生解释,就见他突然从怀里掏出把匕首,蹲下身对着她脚上的麻绳割了起来。 “禾生!你快住手!这样做会连累你的。周魏他可不是个善人!”时熙见识过周魏的厉害,她可不想禾生为救她而受到伤害。 禾生割绳的动作却没停,他不敢抬头看她,回避着她的视线:“小林哥,就算你没有救过我,我也不愿见到别人再落到他的手里,受尽折磨,生不如死。况且没有你,那时,我便已经死了。” “啪”的一声轻响,时熙脚上的麻绳断了。 禾生又立即转到时熙身后,匕首又对准了她手腕上的绳索,割了起来。 时熙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沉默间只听到帐内响起匕首割绳的细碎声响。 身后的禾生忽然轻声说道:“其实我倒是希望,你那时没有救我。若是我死了,就不用再受这些苦了。” 时熙心口猛地一揪,此刻她只觉得眼前的少年像极了另一个萧琮之,同样被恶人碾碎了尊严,从身到心满是难以愈合的疮疤。 承受着难以启齿的奇耻大辱,到最后连自己都厌弃了自己,要么如行尸走肉般苟活,要么抱着孤注一掷的念头,只求拼个鱼死网破。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屏住开始发颤的呼吸,尽量放柔声音劝慰:“活着总比死了好。这世上若还有父母亲人惦念你,见你没了,他们该多心疼?只要活着,人就有希望,可以看到那些恶人受到应有的报应;还有同关心你的人一道,好好活在这世上。” 禾生握着匕首的手微微一颤,却没再应声,只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匕首划破麻绳的瞬间发出“唰”的一声,时熙手腕一松,终于摆脱了麻绳的束缚。 她刚撑着地面起身,就见禾生突然将匕首塞进她手里,眼底是与年龄不符的决绝:“小林哥,你快逃,帐外的守卫这会儿不在。” “禾生!”时熙立刻攥住他的手腕,“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禾生猛地抽回手,“我走不了的。只有我死了,他才肯彻底放过我!” 第239章 化险为夷 “来不及了。等守卫出恭回来就走不了!” 禾生见时熙还在犹犹豫豫,不肯离开,他急得眼眶发红,扯起她的衣袖就往帐外跑,“我真的不会有事,没人看见是我放你走的!” 夜色深沉,两人猫着腰溜出侧帐。禾生熟门熟路地带着时熙绕开巡逻的卫兵,有惊无险地奔到僻静处。 禾生扶着膝盖微微喘气,指尖指向与周魏主帐相反的方向:“主帐那边一直会有人巡查,千万别靠近。你顺着这边帐后小路走,就能绕开所有岗哨。我得先回去了,晚了会被怀疑。” “禾生……”时熙不知该如何表达感谢,她只得将手中的匕首又递还给他,“这匕首,还是你拿着防身。” 禾生接过匕首,攥在掌心,也没再多说,只是用眼神示意她不可耽误,赶快逃! 见时熙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忽然之间,他扯出一抹安慰的微笑。 那笑容在朦胧月色下格外清亮,明晃晃的像是从满是苦楚的日子里硬生生透出的光。 时熙顿时鼻头发酸,心中更加难受,为避免自己当场哭出来,她狠心一扭头,朝着小路尽头狂奔而去。 就在他们分开之时,回到侧帐内的周全发现了异样。他掀帘进来,见帐中空无一人,只留有地上两段被割断的麻绳,顿时破口大骂:“他娘的!竟然跑了!”骂完,他匆匆忙忙地往主帐跑去报信。 另一边,时熙一路上躲躲藏藏,沿着小路疾行。 幸好她先前跟着黄医官在各营地诊疗,对这里的地形熟得很,即便在夜色里,也并未慌不择路,迷失方向,始终朝着萧琮之的营地方向靠近。 眼看离营地只剩不到两里地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里还夹杂着铁甲碰撞的脆响,听动静,来得人数应该不少。 时熙心里一紧,立刻矮身趴在暗处的草丛里,将自己完全隐入夜色当中。 很快,一队举着火把的卫兵就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他们身着铁甲,手持长枪,队列整齐地朝着萧琮之的营地方向急行军。 “是周魏的人?这是想半道上截我?可惜啊,你们抓不着。”躲在暗处的时熙一动也不动,眼睁睁看着这队士兵从她眼前跑过。 可就在队伍后段,列队之外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闪过,时熙定睛一看,竟然是韩庄! 她刚想呼喊,却又立即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能喊,暴露了自己,也连累了他! 时熙蹲在暗处,眼看着那队人马的火把渐渐远去,心头却翻起疑云:这么晚了,韩庄他为什么带着士兵如此匆忙赶路?这条路是通往阿之的营地,难道阿之出了什么事? 她越想越心慌,慌忙起身,借着夜色的掩护,远远跟在队伍后方,继续朝营地而去。 此时,萧琮之的营帐内灯火通明,跳动的烛火映着他紧绷的身影,他僵立在大帐中央,面无表情,双拳紧握,一动不动。 一个时辰前,他从王庭赶回,刚到帐门口,就见亲卫被打晕在帐外。 那一刻,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骤然停跳。他来不及思考,一步跨至帐门前,直直冲了进去。 帐内空无一人,那道熟悉的身影果然已经不在,只徒留有一地打翻了的菜饭。 “周魏!”两个字从萧琮之齿缝间挤出,裹挟着彻骨寒意,他死死攥着拳,强压下心头的怒意和担忧。 必须要与时间赛跑,争分夺秒尽快救出诗袭,她在周魏手中多待一刻,就多一分性命之忧。 周魏的残忍他早有耳闻,他的狠辣,那是能将人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仅仅瞬息之间,一条制衡周魏的计谋已在他脑中成型。虽此事凶险万分,可他早已顾不上退路,萧琮之转身朝着帐外沉声喝道:“来人!” …… 此刻的他,站在空荡荡的帐中,心急如焚,每过一秒都如隔三秋。 派出去的几队人马,除了看守文安公主的那队尚未归来外,其余都已经陆续回来复命。 “萧大人,兄弟们在周都督大帐周边暗中搜了个遍,没发现人!” “萧大人,属下一直暗中跟着周都督和周全,他们去过的地方都查过,也没见那小药童的踪迹。” 亲卫的汇报一声声砸在萧琮之心上,他眉头紧锁,暗自思忖:周魏到现在还不肯交人,他是另有算计,还是笃定我不敢对公主下手? 正当他费力思索下一步的破解之道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那声音里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一名亲卫急匆匆跑进来,脸色煞白:“萧大人!韩...... 韩参军带着几十名兵士,二话不说就往营里闯,拦都拦不住……” 亲卫的话还未说完,帐帘突被猛地撩开,十几名全副盔甲的士兵如潮水般涌了进来,甲胄碰撞声震得声响。 队伍的最后,韩庄身着甲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往日里温和随性的模样荡然无存。 “萧琮之,你把公主藏到哪去了?”他一进帐便直奔主题,眼露凶光,语气带着急迫的质问道。 萧琮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冰冷:“韩参军该先去问问周都督,他把诗袭带去了哪。若是他今日不肯交人,那公主的安危,我也不敢保证。” “什么,他抓了诗袭?”韩庄只知有人前来禀报,文安公主被萧琮之带走,下落不明;却对时熙被周魏掳走一事毫不知情。 他一时愣在了原地,脸上满是错愕。 就在他发愣的瞬间,萧琮之帐下的兵士也“呼啦”一下涌了进来,手中长刀出鞘,直指韩庄一行。 原本宽敞的大帐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双方人马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只需一点火星,便能引爆这场厮杀。 眼看着双方就要兵刃相向,突然一声急呼从帐外传来:“别动手!别动手!大家有话好好说!” 萧琮之听见这声音,心头猛地一跳,脸上瞬间绽开喜色,悬在心头的石头仿佛骤然落地。他拨开身前紧握长刀的兵士,朝帐帘处踉跄了几步。 帐帘被掀开,一道纤细的身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她一边往帐内挤,一边嚷嚷:“劳烦让让,让让,我要见萧大人和韩参军。”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目光都齐刷刷落在这个带着奔跑后的微喘,声音清亮,看起来清秀纤弱的小药童身上。 站在帐帘近处的韩庄先是一怔,随即皱紧眉头:“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被周魏抓走了吗?” “我逃回来了!”时熙喘着气回道,目光飞快扫过帐内对峙的双方:“你们这是干什么,内斗?” 第240章 主动求婚 萧琮之朝着身旁亲卫递了个眼色,又俯身低声嘱咐了几句。那亲卫立刻领命,转身对帐内兵士一声令下:“收兵,退下!” 紧握长枪的士兵们迅速收刃,有序地转向,依次退了出帐。 韩庄见此情景,眉头微蹙,稍思索了一瞬后也抬了抬手,他带来的兵士们很快也退出了出去。 帐内仅剩他们三人,原本拥挤的空间骤然空旷下来。 时熙见已无外人,立刻快步跑到萧琮之身边,带着未消的后怕,像只受惊后急寻依靠的小兽:“多亏了周魏身旁的禾生相助,不然我真的回不来了。” “身上有没有受伤?那只伤手可有碰到?”萧琮之伸手扶住她的双肩,目光在她周身细细打量,语气里也满是急切与担忧。 “我没受伤。手腕不疼,都好了,不碍事。”时熙慌忙摇头,悄悄把被麻绳勒红肿的双手背到了身后,她不想让萧琮之为这点伤再多操心一分。 “咳咳!”一旁的韩庄突然轻咳两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温情,“萧大人,现在是不是该把公主交出来了?” 时熙抬头看向萧琮之,满眼疑惑:“文安公主怎么了?她出什么事了?” 萧琮之的目光有些闪躲,避开她的视线,声音压得极低:“我也是迫不得已。只有把公主请走,才能倒逼周魏放你回来。” “请?你绑架了公主?”时熙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萧琮之竟然为了救她,劫走了公主,她下意识转向韩庄,想要求证。 韩庄正憋着一肚子火,见她望过来,立刻重重点头,嘴里还嘀咕着:“可不是嘛!简直是个疯子!” 时熙一时百感交集,心中瞬间涌上复杂的情绪。有被萧琮之不计后果相护的感激,有他为自己舍命冒险的欣慰,也有对他鲁莽行事,不顾及他人的埋怨。 可下一秒,她脑中突然像是有一道闪电划过,时熙脱口而出:“所以你们俩在这里剑拔弩张,准备大打出手,而周魏在背后坐山观虎斗?” 韩庄此时回过味来,脸色瞬间一变。方才来报信的人把话说得又重又含糊,事关公主安危,他一时心急,没多想就带兵闯了过来。 方才若不是时熙及时赶到,他和萧琮之恐怕已经兵戎相见,最终两败俱伤,让周魏得了渔翁之利。 萧琮之此时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沉着脸,望着韩庄点了点头。 “公主现在在哪?赶快去接回来啊?”时熙忙拽了拽萧琮之的胳膊。 “在格鲁伦河畔。” 萧琮之话音刚落,一旁的韩庄就已经转身,率先冲出了帐篷。 “唉,等等......”时熙的后半句话还卡在喉咙里,帐帘晃动间,韩庄的身影已消失在了帐内,“格鲁伦河这么长,他自己去能找到吗?阿之,我们也快跟上!” 新月如钩,悬于青冥,清辉淡淡,洒遍千里。 新月下,草原上,一前一后两批人踏着夜色御马狂奔,马蹄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夜色渐深,天地间只剩穹宇的澄明与河畔的静谧。格鲁伦河流水潺潺,泛着粼粼波光;微风掠过,卷起层层碧浪,风声伴着水流声,织成轻柔的夜曲。 一座新搭的白色毡帐孤零零立在格鲁伦河畔,帐内烛火摇曳,显然帐中人还未安睡。听到急促的马蹄声后,帐中有人掀开帐帘迎了出来。 率先抵达的韩庄在距毡帐一里远的地方勒住缰绳,他翻身下马时的动作却带着几分僵硬。 韩庄望着那抹模糊却又熟悉的身影时,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加快,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更怯” 的踌躇,站在原地迟迟未动。 片刻后,萧琮之与时熙也带着人马赶到。 在萧琮之将时熙抱下马后,她一眼就瞧见韩庄杵在原地磨蹭磨蹭,时熙不禁哑然失笑。 她连忙快步上前,推了推他的胳膊:“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跟公主说说话啊!这么好的机会可别错过了,我们在这儿给你守着,放心!” 韩庄被她一催,脸上泛起腼腆的尬笑,随即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朝着白色毡帐大步走去。 格鲁伦河畔的晚风里,时熙立在原地,望着月下那两道越靠越近的身影,她的唇角忍不住上扬,嘴角和心中都噙满笑意。 此时的氛围和画面太过美好,让她忍不住生出几分憧憬,或许这场风波过后,有情人都能终成眷属。 可身后萧琮之的一句话却如同一把冰锥,将这短暂的欢喜击打的粉碎,“皇帝已经下了密令,让文安公主继续和亲怀仁可汗。这份密函,今晚已经送到了周魏手中。” 时熙脸上的笑容僵住,她回过头,企图找到其他的可能性:“若是怀仁可汗不答应呢!他若不愿,这和亲难道还能强求不成?” 萧琮之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泛着冷光的河面。他不想在此时打碎时熙的幻想。 公主和亲这已是板上钉钉,不可更改之事。就算怀仁可汗自己内心不愿,他也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和亲从来都不是两情相悦的私事,而是维系边境安稳的盟约,是一场国与国的政治交易,这场婚事早已被刻在两国的利益天平上。 时熙见他沉默,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她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可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阿之,你说,事情会不会还能有转机?” 萧琮之终于转头,却避开了她的目光,“嗯,不到尘埃落定的最后时刻,世事谁也说不清。” 晚风卷起河面的凉意,吹得时熙衣角乱飞。当她再看向那两道身影时,只觉得月色冰冷,画面里的温情,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霜,转瞬就要被现实的寒风吹散。 她心中戚然,联想到了身旁之人,她踱至萧琮之身旁。 夜风正拂动他玄色披风的下摆,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眸底翻涌是温柔而略带疲倦的神色,如同她在汉河初见他时一样,脱尘出世、恍若谪仙。 “阿之。” 时熙轻声开口,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第241章 矢志不渝 萧琮之眼中的疲态瞬间褪去,像是被什么点亮了一样,眼底骤然迸出细碎的小星星,辉映今晚的月色与河光。 时熙只觉他握着自己的手一僵,下一秒,又感受到握她手的力道加大了几分。 萧琮之嘴唇动了又动,喉结反复滚动,却半天也没吐出一个字。 如此模样,与时熙印象中那个阴翳冷冽、遇事沉稳的萧大人判若两人。倒真像个情窦初开的年轻人,既紧张又无措,显得可爱又好笑。 时熙心头一动,竟忍不住想捉弄他,她故意皱起眉,佯装要抽回手:“啊,原来你不愿意啊?那算了,就当我没说。”说完便作势转身要走。 萧琮之情急之下,急忙拽住她,怎么也不肯松开。可他依旧没说话,只是定定地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千言万语。 良久,他才像找回自己的声音,低沉着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诗袭,我…… 我更愿你好好活着。我不想你为我……” 话未说完,两人的拉扯还在进行当中,萧琮之突然抬头,目光锐利地投向时熙身后。 时熙也跟着转头,就见韩庄快步朝这边走来,他眉头紧锁,脸色低沉;而文安公主正拖着沉重的脚步,背影落寞地独自朝毡帐走去。 “哎呀,这一看就是不欢而散嘛!”时熙瞬间把注意力转到了韩庄身上,她刚往前迈了几步,又像突然想起什么,又调转回来,眼底带着狡黠的笑意,“我们的事还没说完,得空再谈!” 说完这句话,她才快步朝着韩庄跑去,只留萧琮之呆站在原地。他望着她的背影,方才紧绷的嘴角,悄悄勾起了一抹弧度。 而此刻的韩庄,如同先前的萧琮之一般,紧绷着嘴角,一言不发,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他一味只顾埋头赶路。 时熙加快脚步,绕到他身旁与他并肩而行,“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韩庄脚步不但不停,反而加快了速度:“圣上下了密旨,令灵昀继续和亲。无论我怎么说,她都心系家国,一而再再而三地决意听从她父皇的旨意。家国的责任怎么能扛在一个女子的肩上!” 时熙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密旨?包括我在内,这儿的人都知道了。” 接着她又带着几分试探追问道:“若是公主必须嫁给怀仁可汗,那你怎么办?” 韩庄停下脚步,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郑重其事地回道:“我不会留下灵昀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草原上,我会一直陪着她,哪怕只是远远看着。” 望着韩庄坚定的表情及眼底的执拗与珍视,时熙张了张嘴,原本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又咽了回去,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随着他默默地走着,突然一个念头突然在她脑中闪过,越想越觉得可行。 她拉住韩庄的衣袖,压低声音:“我有个想法,来,我们头脑风暴一下。” 韩庄一愣,随即俯身凑近。时熙踮起脚,凑到他耳旁,将心中的谋算一五一十全盘托出。 韩庄屏息听完,眉头悄悄舒展了几分,眼中闪过惊喜与思索。 他沉默片刻后,抬手拍了拍时熙的肩,“你这法子,是改良版的置之死地而后生?!我看有可操作性!” “这叫不负如来不负卿!”时熙得意地挑了挑眉。 韩庄点了点头,先前的沉重渐渐淡去,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连声音都多了几分清亮:“好!我这就回去好好想想具体实施方案。” 时熙见他重拾斗志,忍不住弯起嘴角,两人相视一笑,眼中尽是对破局的期许,随后快步朝着萧琮之的方向走去。 见到萧琮之,韩庄立刻上前,郑重地拱手躬身,行了一礼:“劳烦萧大人派人护送公主回营。” 萧琮之颔首应下:“我的人在帐外守着,明日一早便请公主回营。” 此时的夜色依旧浓厚如墨,可过些时候,东方的天际总会迎来光明的晨曦,就如同这这看似无解的死局,让人觉得暗无天日,如今却因那一点萌生的计划,渐渐透出了破局的光亮。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时熙便从睡梦中醒来,转头便见萧琮之还躺在另一张榻上,双目轻阖,竟尚未起身。 他历来都比时熙起得早,每日天不亮就已经起身,可今日竟还在安睡,倒是少见。 时熙不忍打扰,轻手轻脚地起身,又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又慢慢研磨墨汁。 昨日月下还未完结的对话,还萦绕在她心头。她明白他的顾虑,怕她卷入权谋纷争,怕给不了她安稳; 可是她更想告诉他,她不忧明朝风雨,不惧前路艰险,只想同他朝夕相伴,携手共赴余生。 墨汁渐渐研得浓稠,时熙拿起狼毫,蘸上墨,指尖微顿,而后在宣纸上郑重写下一行小字。 写完,她轻轻放下笔,正低头欣赏着她自己的佳作时,榻上传来“嘎吱”一声轻响,是睡梦中的萧琮之翻了个身。 时熙放下纸张,连忙放轻脚步走过去,俯身靠在榻旁。 借着晨光,她看清萧琮之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眼珠在眼帘下急促地转动,脸色也带着几分痛苦,像是陷入了什么不安的梦境中。 时熙顿生怜惜,她伸出手,轻轻地抚上他紧皱的眉头,想替他抚平那份焦躁。 可指尖刚触到他的肌肤瞬间,萧琮之猛地睁开眼,眸中满是未散的狠厉之色,他的手更快如闪电般探出,牢牢钳住了时熙的手腕。 “唉,疼!”腕间传来的力道让时熙忍不住轻呼出声。 这一声轻唤,让萧琮之瞬间清醒过来。他眼中的狠厉褪去,清明迅速回笼,待看清身前之人时,他瞳孔微微一缩,钳着她手腕的手立刻松了力道,却没放开,反而轻轻一拉。 时熙重心一晃,跌倒进他的怀中。 帐外的鸟鸣声渐起,萧琮之抬手将她整个人更紧地拥入自己的怀中,鼻尖蹭过她的发间,萦绕着淡淡的药草香,怀中人的体温像一缕暖阳,彻底驱散了他梦中的寒意。 “你不要离开,不要抛下我!”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传来,软软糯糯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时熙的心被这声委屈的呢喃揪得发软,刚要抬手回应,就感到帐外刮进来一阵急风。 一名亲兵满脸急切地冲进来,语速飞快地禀报:“萧大人,皇上下旨,令文安公主两日内完婚。周都督派人请您即刻过去。” 他一口气说完,这才抬头看清屋内的春光,他的萧大人正躺在榻上,怀中抱着那药童,眼神迷离。 亲兵瞬间涨红了脸,眼神慌乱地避开,也顾不上等萧大人的吩咐,吓得直接落荒而逃。 第242章 终成眷属 “两日?!怎么这么急啊?”时熙从萧琮之怀中蹦起,方才眼底的柔情瞬间被焦急取代。 萧琮之直勾勾地盯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焦急,心中的爱惜之情又悄然勃发:她总是如此喜形于色,喜与忧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直白得让他完全不必花费半点心思去揣测。 在他充满算计的人生中,这份纯粹,总让他感到无比心安。可转念想到若是回到成邑这腥风血雨的地界,萧琮之心底又掠过丝丝忧虑。 他低头垂眸,掩去眼底这份沉重,“如今不过是换了个新郎官,公主和亲的仪仗、嫁衣等一切物品,几日前就已备妥,大婚随时都可以举办。” 他一边慢悠悠地说着,一边慵懒的从容起身,伸手去拿衣架上那套绯色官服。 时熙见状,忙快步上前帮他整理穿戴。平视眼前这大片的绯色,她猛地愣了一下,那抹明艳又温暖的红色,像有什么魔力,让她心头莫名一颤。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份莫名的情愫究竟是因为什么,只是觉得这颜色穿在阿之身上,格外养眼。 萧琮之低头系玉带时,瞥见她正盯着自己的衣服出神,“怎么了?还在担心韩参军和公主?” 时熙仰头便撞进他柔情似水的眼眸里,他眼底盛着晨光,也盛着她的身影,时熙心中的欢喜立即由内而外,嘴角上扬:“你穿绯红色真好看!” 笑容随即传递到萧琮之脸上:“你喜欢,那我往后就多做几身,日日穿给你看。” 在双双的欢喜中,萧琮之穿戴整齐,他转身时,无意间扫过桌案,目光停在那张素笺上。 他走近拿起一看,“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无惧生死。” 萧琮之的手突然一颤,他面上虽然依旧是惯常的沉稳,可此刻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从前他只想着独自前行,怕她卷入纷争,怕给不了她一世安稳,可此刻看着这短短十六字,他才猛然醒悟,她要的从不是独善其身的安稳,不是躲在羽翼下的庇护,而是与他并肩而立、共担生死的相守。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心境,随后轻柔地将素笺叠好,小心翼翼塞进衣襟贴近心口的位置,这样,就能将她的心意与自己牢牢系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走向时熙,没有半分犹豫,伸手便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语气轻柔又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诗袭,等此间事了,回青州拜过父母的灵位后,我们就成亲。” 时熙的心跳骤然失控,像擂鼓般撞着胸膛,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她终于等到她想要的答案。 过往的片段忽然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九曲池初见时,他身着猎猎红衣的的惊艳; 屡次被他刻意针对时的不解和困惑; 豫园被困的满心愤怒; 再到差点命丧他手的决绝…… 直到如今,他们在这北境的草原上盟定终身,立誓生死相依。 这一路的起起伏伏,如同一场悠远旖旎而又艰难的梦,她到底是什么时候爱上他的,时熙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是在谷底,窥见他背部纵横交错的伤痕那瞬间而生出的怜悯,后来渐渐发了芽; 或许是在并肩对抗丛林时相互依偎的温暖和守护; 或许是在更早,第一次见面时,她就见色起意,在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 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在哪个时刻,爱意在无数个心动瞬间的累积,而后笃定余生,非他不可。 时熙用力回抱住他的腰身,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她的声音不自控地带着一丝哽咽,却同样郑重地回道:“好!” 帐外的鸟鸣声越来越吵,晨光透过帐帘缝隙洒进来,落在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 那些曾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顾虑、担忧,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尘埃。往后的路程依旧布满荆棘,可只要能并肩同行,便无所畏惧、此生足矣。 自清晨帐中一别,接下来的两日,时熙就再没见过萧琮之的身影,甚至连晚间都不曾见他回帐歇息。 萧琮之身为和亲使团的副使,又是精通外交礼节的鸿胪寺少卿,公主大婚时所有仪仗、流程,小到礼服上的纹样是否合制,大到大婚当日的流程安排,每一个细节都得他亲力亲为敲定。 这两日,他被这些事缠得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而周魏作为此处最高官员,只想着尽快促成婚事,自然不会亲自在这繁琐的细节上出力。 “唉,造孽啊,都是要反的人了,还得给狗皇帝拼命打工!”时熙还未放下对萧琮之的牵挂,转而又被另一份焦虑揪紧。 公主的大婚近在眼前,韩庄去跟怀仁可汗谈判的事,至今还没有半点消息。 她试图去韩庄的营帐探探消息,可时熙如今行动受限,因她并非再是独自一人,她身边多了十多位随时守在身侧的卫兵。 这些卫兵从不同她搭话,只是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屹立在她周边,唯有偶尔趁时熙不注意的时候,才会偷偷用好奇和探究的目光打量她。 只有每日换值时,这些卫兵才会三三两两地聚在角落,压低声音,小声议论。 “哎呀,我看他长得就不像个男人,模样清秀,细皮嫩肉的,想不到我们家大人竟喜欢这款!” “嗨,还不是这营中没有女人,不过是临时找个解闷的罢了!我也盼着早点回成邑,我那相好的还等着我回去呢!” “谁跟你似的,只想女人。这儿当官最大的两个,我看都是一个德行。看来我这辈子都当不了官咯。” 就在这不知不觉当中,萧琮之在使团中的名声渐渐变得和周魏一样不堪了。 在婚礼当日清晨,时熙得到了韩庄传递来的好消息:计划一切顺利并且黄医官在婚礼结束后便会被释放。 就在时熙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之时,帐外响起了可汗亲率领贵族、大臣往公主居所迎亲的鼓乐声。 第243章 把酒畅谈 时熙走出帐篷,帐外的鼓乐声喧天。 她驻足在此,踮脚张望。虽然望不见可汗的迎亲队伍,却只望见主道两旁攒动的人头。 北鄠的士兵身披银甲肃立如林,牧民们则散布在主道两旁,或焚香祷祝或伏地叩首。 整个王庭都沉浸一派喧嚣的喜悦当中,欢乐而庄重的气氛如涨潮的河水般弥散在整个草原。 时熙望着这盛大的场景,心中一时也感概良多:但愿所有的牺牲和筹谋最终能换来两国百姓的安居乐业、休养生息。 她轻叹一声,正要转身回帐,可刚一抬头,竟发现韩庄不知何时抱着一个铜瓶立于她的跟前。 而他身后,萧琮之派来的卫兵们正手握利刃,呈半月形将他围在中央,虎视眈眈地盯紧了韩庄。 “误会!这是韩参军。他是来找我的,我们有事要谈。”时熙慌忙挥手示意,又一把拽住韩庄的袖口往帐内带。 毡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喧嚣,她瞥见韩庄显得无精打采,往日意气风发的神采荡然无存,心不由得一揪。 知道他此刻心中定然不好受,忙烧水煮茶,“喝点热茶吧,想起你到柏木村时,不是一直追着我要茶喝吗,可惜那时太穷,家中没有半点茶叶。” 时熙将煮好的青碧色的贡茶端至韩庄面前的桌案上,开始活跃气氛打趣道:“这是阿之珍藏的顾渚紫笋,别客气,随便造!” 韩庄终于被逗笑,嘴角挤出一丝苦笑:“今日我可不想喝茶,我是来找你喝酒聊天的。这顾渚紫笋可别浪费了,等会儿我打包都带走!” 听他开始说笑,时熙也跟着笑起来,并顺势坐到了韩庄对面:“盒中还有大半块饼茶,你连木盒子一起都端走吧。今日我就舍命陪君子,可我这儿也没酒啊!” 韩庄晃了晃手中的铜瓶:“这儿呢,我都备好了。” “那行啊,你出酒,我出菜。就当提前过今晚的婚宴了。”话一出口,时熙才意识到自己说溜了嘴,她顿时僵在原处。 帐内陷入一阵死寂,唯有炉火声“簌簌”作响。她偷瞄韩庄,只见他垂眸摩挲着酒壶,半晌才涩然一笑。 “我去叫些下酒菜!”时熙慌忙跑出帐,请亲卫端来一些下酒的小菜。 等她回到桌案前时,韩庄已经自己斟好了酒,不等她落座,便已仰头饮尽杯中物。 “怀仁可汗不是已经答应了我们的计划,你还在烦恼什么?”时熙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也一饮而尽,入口满是奶脂甜香、酸甜清爽,是北鄠极好的马奶酒。 韩庄也不看她,只是盯着自己的酒杯,自顾自地说起来:“其实我同那逻迩早已相识,在他还是被人排挤的三特勤时。还是殿下心思缜密,手段高明。一直以来,外面都认为他是与二特勤骨咄厥来往密切,其实打一开始,我们同盟的对象便是那逻迩。” “为何是他?”时熙的好奇心也被勾起。 “他的母亲是草原上的侍女,地位不高。他的外祖父是流落草原的中原书生。那逻迩自小由母亲带大,也算受过中原的正统教育。与其他两位特勤相比,他沟通起来更为顺畅,也是最容易掌控的棋子。” 韩庄给两人的酒杯都继续斟满,他抓起酒杯,随意的在时熙的酒杯上碰了一下,又一口饮尽,继续说道:“那逻迩原本没有继位的资格,他在北鄠的根基太浅,唯一能依靠的便是大启太子和郡王的暗中支持。当然,这对我们反而是好事。 ” “所以,他这次才肯帮忙,同意同公主假成亲?” “这可不是念旧帮忙。虽说他本人也不愿与启国的公主成婚,若再生出有姬氏血统的继承人,他同大启的牵扯就太深了。毕竟他仍是北鄠人,身上流着的是北鄠王族的血。”韩庄转动酒杯,露出一丝释然。 “如今看起来,他确实比乌力吉和骨咄厥更适合做可汗。短短数日内,他便统一了部落并开始集权管理。如今,他答应帮忙,索要报酬便是与大启更加深入的互市,铁器坊、盐铁通道。” 时熙一瞬间便反应过来:“哟,这是想发展经济啊!对内统一集权,发展经济,是要做大做强的节奏。这对大启可不是件好事,可比乌力吉那种野蛮的乱杀,危害更大啊。你们这是培养了一个强劲的竞争对手。” 时熙听得连连摇头,以史为鉴,若是中原王朝积弱,下一步就该是入主中原。 韩庄苦笑起来,“看来历史没白学,见微知着。只可惜如今的大启朝纲紊乱,陛下也无心朝政,励精图治,是大厦将倾之兆。我们费尽心思扶持逻迩,怕只是一时保住了江山,却在将来埋了个更大的雷……” “皇帝他…”,时熙咽下想说得话,她也直接用酒封喉,闭口不语。 韩庄放下酒杯,转了话题:“我会一直待在北鄠,陪着灵昀,直至她获得自由之身。” 他看向时熙,“等婚礼结束,萧琮之就得回成邑复命。你呢,可有什么打算?” 时熙握紧酒杯,看着杯中的马奶酒泛起涟漪,“和你的选择一样,他是哪,我也去哪!” 韩庄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又摇了摇头,“成邑如今暗流涌动,风云变幻,太子与恭王斗得你死我活,朝堂之上人人自危。谁也不知最终会是什么结局。朋友一场,别的我帮不上,这个你拿着防身。” 韩庄从怀中掏出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置于桌案上,油布展开的瞬间,时熙猛地屏住了呼吸,惊呼出声:“这是…手枪?” “改良版手铳。”韩庄将短铳推到她面前,“无需火绳点火,也不用繁琐填弹,扣动扳机就能发射。” 此时他眼中闪烁着得意的神色:“我根据明朝的“永乐手铳”和现代的手枪改制的。这个世界就这么一把,是居家旅行、杀人灭口的必备良品,但希望你永远也用不到它。” 时熙伸手握住短铳,金属的触感冰凉,“这是不是太贵重了些?” “哈哈,顾渚紫笋值这个价!” 第244章 误会疑生 两人又絮絮说了许多话,直到未时末才依依作别。送走韩庄后,时熙才刚将手铳藏好,便见萧琮之匆匆赶回。 “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大婚流程都走完了?”时熙迎上前去,两日不见,他连眼角都透露出一丝疲倦。 “三拜之礼与册封已毕,婚宴此刻正开着呢。”萧琮之伸手抚上她的脸颊,两日未见,如隔三秋,“听侍卫说韩参军来了,我便赶回来瞧瞧。” “大婚要紧,你专程回来看我做什么?”时熙口中嗔怪着,脸上却露出甜蜜的微笑,“韩庄又不是旁人,我不会有事的。” 萧琮之忽然又靠近一些,执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掌心:“同我一道去赴宴吧,就待在我身边。” 半个时辰前,婚宴正酣之时,亲卫在席间凑到他耳畔低语,语气中透着小心翼翼的犹豫:“萧大人,今日已时韩参军来见林郎君,小的们想进去伺候,却被拦在帐外……他二人……到现在还未出来。” 那亲卫偷瞄着他的脸色,只当这可能是桩红杏出墙的风流韵事,生怕萧大人知晓后突然发怒,牵扯到自己,因此紧张得有些结结巴巴。 萧琮之闻言,脸色果然骤沉。他虽不理解一个与誓与自己生死相依的女子为何会同其他男子单独共处一室这么久,可他本能的相信她,绝不疑有其他。 只是担忧她的安稳,自时熙被周魏掳走那次后,他便在她身边布下数十名使团侍卫保护,更是暗遣了自己身边的暗卫环伺。 如今正是和亲的最后时刻,大婚之日人多手杂,听闻侍卫们几个时辰未见她踪影,他生怕周魏会趁乱生事,当即便离了宴席疾驰而回。 此刻见她安然无恙,悬着的心才落回原处,却又想到婚宴要持续整夜,往来人员混杂,终究放心不下,遂决意还是将她带在身边为好。 “好啊!”时熙倒是眼睛一亮,欢欣雀跃。来北鄠这些时日,她从未参与过任何的宴会。此刻也按捺不住好奇,“我就跟在你身后,见识见识这婚礼的盛况!” 到达婚宴场地时,暮色已降,夕阳的余晖将草原染成了蜜色。 王庭外空地上的篝火已轰然燃起,两侧高架着成排的牛油火把盆,此间方圆百丈跃动的火光已远比天边的繁星更盛。 空地一侧,成排的烤全羊在架上滋滋冒油,油脂滴入炭火腾起阵阵香雾,与空地两侧长桌上堆叠的大块大块的烤肉、酥油奶茶、马奶酒交相辉映,共同组成了这盛大婚礼的最隆重最美味的一环。 赴宴的宾客们在舞姬们热情洋溢的舞蹈下,或拍腿应和,或大快朵颐,现场的欢声笑语,掀动着暮色。 主位上的文安公主身着大红嫁衣,那嫁衣上绣满金线勾勒的并蒂莲,花瓣间缀满珍珠,在火光下流淌光泽,炫彩夺目。 十二只金凤衔着珍珠流苏组成的凤冠压得她发髻微沉,额下垂着的红宝石正好落在眉心,与颊边胭脂相映,衬得那双总是含着忧色的眼眸,明艳得惊人。 怀仁可汗身披镶狼头金饰的猩红大氅,腰间佩着镶满宝石的弯刀,他举杯致敬时眼底的灼热与满场喧嚣融成一片。 左侧的长桌,周魏的席位空着,不知为何,此刻他竟然不在。 萧琮之坐在其下首主桌,时熙垂手立在他身后,目光却牢牢粘在案上焦香的羊腿上。 萧琮之见状暗笑,不动声色用银匕将烤肉切成小块,趁人不备再往她手里塞。 正当时熙吃得嘴角冒油时,一名王庭侍女装扮的女子款步走近,先是向萧琮之行了一礼,随后说道:“图兰哈敦有请萧大人身边的这位侍从,前往一叙。” 时熙闻言险些噎住,她赶忙咽下口中的烤肉,望向眼前之人,正是那晚守在图兰身边的侍女。 自从那晚一别后,她屡次打探图兰的消息都石沉大海,终究不得相见。此刻听闻图兰主动来邀,不等萧琮之开口便抢先应下:“萧大人,小的去去就回!” 萧琮之的“不可”二字还未出口,便被卡在喉间。他轻叹了口气,沉声叮嘱:“半个时辰内务必要回来此处。” “遵命!”时熙心情激动,跟着那侍女走进王庭当中。 萧琮之挥挥手,一名亲卫立即上前,“派人好好跟着。” 他默坐片刻,终究还是心慌意乱,放心不下,自己也悄然离席,追随时熙而去。 时熙随那侍女踏入王庭侧帐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昏暗的烛光下,图兰斜倚在铺着狐裘的卧榻上,身形比半月前更显单薄,脸色依旧苍白,唯有一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 见到时熙进帐,她眼皮都未抬动,神色也未有半分波澜,依旧维持着侧卧的姿势,目光直直盯向前方。 “图兰!”时熙几步跨至榻前,半蹲下来,激动地握住图兰的手:“你身体可好些了,我拟了个滋补的方子,等医官确认后就……” “你何必惺惺作态!”时熙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图兰的一声冷嗤打断。 这话冷硬的如同冰锥,刺得时熙缩回手,呼吸一窒。 她不明所以,只是望着图兰毫无表情而显得陌生疏离的脸,以为她是在怪自己多日未去看她,慌忙解释道:“我…我这些天寻了你多次,却一直不得相见,你可是在怪我?” “怪你?”图兰忽然侧过身,眼中噙泪,声音终于有了些起伏,带着一丝压抑着的愤怒:“我把你当成朋友,你为何要害我?” 听闻这话,时熙更是一脸懵,“我要害你,这话如何说起?” 图兰见时熙面露困惑,不似作伪,她心中的怒气缓了几分:“你当真毫不知情?” 时熙使劲摇了摇头,“到底是何事啊?与什么有关?” “我的安胎药中被人做了手脚,安胎变成了落胎,我的孩子是被人害死的!”图兰的眼泪此刻才簌簌而下。 “什么?!”时熙如遭雷击,她睁大双眼,膝头一软踉跄着后退半步:“落胎?怎么会……药方没有问题,而且每味药材我都核对过……” 话音未落,她忽然回想起抓药时的异常,往日都是由她按方称取的药材,黄医官从不过问此事。 可那日黄医官却是背过身去,亲自抓药称量,她当时以为是黄医官紧张图兰,怕出纰漏,所以不让她上手。 此刻想来,黄医官这一行为确实异常。 时熙突然间恍然大悟,黄医官是借着给图兰看病的机会,趁机悄悄下药,造成图兰晚宴当日小产,为的是坐实乌力吉非天命所归,受到了长生天的责罚。 可加害者和受害者都与她关系密切,一时之间她内心纠结,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图兰,我…我…” 第245章 形同陌路 “你到底知还是不知情?”图兰撑着榻沿撑起身,目光死死锁住时熙,步步紧逼,她只想即刻探明心中最在意的答案。 “当时,我确实不知。我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图兰,这......”时熙僵在半步之外不知所措。 “我—信—你。” 不等时熙说完,图兰突然松了劲,紧绷的肩线垮下来,她瞬间如释重负,脸上的冷漠有所消融。 可这份松弛只维持了片刻,她垂眸看向自己空落落的小腹,转瞬之间,她又恢复了那副沉重,声音冷冰冰的:“那......郡王他知道吗?” 时熙闻言心头一紧,皱眉垂眸揣测:黄医官怎么可能私自对可汗的子嗣下手?这分明是颠覆北鄠政局的政治手段,背后若是没有郡王授意,断不会如此大胆地行事。 可这话堵在喉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只能支支吾吾地含糊:“这…… 我也说不准……” 图兰痛苦地闭上双眼,任由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流淌。 半晌之后,她才又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不想干旁人的事:“我已经答应嫁给怀仁可汗。今后余生,我就只想做好这草原上的哈敦。” 她抬手拭去泪痕,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沉寂,“诗袭,我不恨你。过去所有的事,就都随那孩子一起埋葬了吧。” 图兰像是用光了所有的力气,软绵绵地沿着床榻瘫了下去,下了最后的逐客令,“你走吧!” 时熙僵在原地,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被无形的手掐住,连一声叹息都挤不出来。 “图兰……”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却不知要辩解还是安慰些什么,一切的语言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我走了,你好好保重。” 时熙走出侧帐,只觉得胸腔中沉闷的难受。她停住脚步,抬手按了按心口,又抬头望向夜空,将眼泪憋了回去。 那轮挂在天际的弯月本就黯淡,此刻又被一朵厚重的乌云裹住,只在云缝里漏出几缕微弱的光,朦朦胧胧得像蒙了层薄纱。 时熙低头叹了口气,这场景就如同她与图兰,即使情谊还在,也多了层“君臣有别、邦交有界”的薄纱。 她清楚地意识到她们已从毫无隔阂的朋友,变成了带着分寸感的故人。 纵使今后再见,至多问一句无关政事的“近来可好”,也算避开彼此背后的阵营与算计,再也回不到当初毫无顾忌的模样。 她独行离开侧帐,可刚走没几步,阴影里突然窜出条黑影,一只手直直朝她胳膊抓来。 此时的月华被乌云裹得严实,天地间只剩模糊的轮廓,一切都看不分明。 她本就因图兰的事心绪翻涌,浑身神经都绷得紧,见状瞬间警觉,随即反应迅速,直接后转身侧闪,接着一个右横踢,招式凌冽又敏捷。 哪知对方反应更是神速,直接侧身避过后又转至她的身侧:“诗袭,是我!” “阿之!”看清来人是萧琮之后,时熙的动作猛地顿住,瞬间便松懈下来,她喉间动了动,没说一句话,仍是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身后的萧琮之快步追上来,好奇地问道:“方才那身手,路数倒奇特,你从哪儿学来的?” 见时熙仍然只顾埋头走路,不开口说话,便猜到她定是在图兰处受了委屈,心情不畅。 萧琮之立即转换情绪,他放柔声音,放缓脚步与她并肩:“可是图兰同你说了什么?” 时熙摇摇头,目光又落回那片被乌云笼罩的月色里,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无奈和失落:“阿之,我想回家。” “回邳州?”萧琮之愣了愣。 “不是邳州。”时熙吐出这四字后,又沉默着继续朝前走去。走了好一段路,才停下脚步,抬眼望他,缓缓说道:“今后若有机会,我想寻一处有山有水的地方,养一群鸡,一条狗,就我们两个人,一年四季。” 时熙说这话时,夜风恰好将乌云吹散了些,漏下缕缕微弱细碎的月光,落在她带着憧憬的脸上,勾勒出她微微扬起的嘴角及眼底的星光。 萧琮之低头看着她此时的模样,心头忽然像被羽毛轻轻扫过,又软又痒。 他从前经历得那些仇恨、屈辱和不甘仿佛突然飘然远去,只有那憧憬中的场景越来越近,仿佛清晰得就在眼前:春日里她在院前种满花,自己替她搭架子;秋日一起晒干果,她偷偷往自己嘴里塞一颗...... 这些细碎的、平凡的画面,轻盈美好得如同易碎的泡沫,却奇异地让他生出从未有过的向往。 萧琮之嘴角上扬,声音也软下来:“好,我们......” 可就在这时,他话还未说完,夜风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亲卫连滚带爬扑到近前,带着剧烈的喘息声:“萧…萧大人!恭王急报,皇上病重,太子已监国摄政,恭王殿下令大人即刻回朝!” “轰”的一声,方才萧琮之脑中搭建的美好幻景被现实的寒光彻底击碎,如同海市蜃楼般瞬间消失。 他望着亲卫怀中染着蜡封的密信,一时有些恍惚,可转瞬喉间又涌上丝丝腥甜:那个人要死了?不…不行,那人给了他一生的阴影,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咽气?他要亲手杀了他! 萧琮之有些站立不稳,忽然间他踉跄了半步。 时熙忙上前一步,托住他的胳膊,却感到他身体在轻轻颤抖。 他并非惊惶,只是压抑到极致的戾气。萧琮之深吸一口气,猛然抬眼,方才的恍惚瞬间凝成冷铁般的决断,“本官知道了,明日便启程回成邑。你下去吧。” 喉结滚动间,最后那一点关于山水田园的念想,被他生生咽了回去,终究他此生都与此无缘,上天在他开始动摇的那一刻,又生生地将他拉回了正轨。 远处婚宴的乐声突然拔高,夹杂着北鄠贵族的哄笑,一场喧闹而热烈的婚宴,却衬得此处愈发寂静。 “我同你一起走。”时熙握紧他的手,语气坚定。 第246章 故地重逢 “此番回成邑,凶险远胜草原。诗袭,不如你先回邳州,寻一处近山靠水的院子,等着......” 萧琮之的话还未说完,便瞟见时熙眉头蹙起,嘴巴也嘟起来了。他急忙将到了嘴边的话立即又咽了回去。 “阿之,你教我骑马吧。”时熙仰头看他,“回成邑路途远,都骑马的话会更快。我一定好好学,绝不拖你后腿。” 第二日,晨光微熙之时,王庭前婚宴的余韵未散,三三两两的宾客顶着宿醉的红晕,仍在空地上载歌载舞,喧闹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而萧琮之的营帐范围内虽寂静无声,却也人影晃动,侍从们都早已起身,手脚麻利地打包行囊、整理物资。 时熙刚掀帘踏出毡帐,便撞进一幅晨光绘就的绝美画境中:萧琮之逆着熹微晨光,牵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立于帐外。金红色的霞光落这一人一马上,恍惚间竟如神邸降临。 “别怕,这马名唤霜雪,性子最是温顺。”见时熙望着自己发怔,萧琮之绽然一笑,又上前一步,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她手背上,把缰绳轻轻放在她手里,“扶着鞍桥,左脚先踩马镫,我在下面托着你。” “这以后就是我的马了?”时熙眼底瞬间亮起,她指尖轻轻拂过马颈柔软的鬃毛,见这马体型健美,心中的欣喜超过了畏惧,可随即她又皱起眉,“霜雪?这名字冷冰冰的,不如改叫小白亲切。” “小白?”萧琮之愣了愣,随即忍不住轻笑出声,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这倒是个返璞归真的名字,亲切得像村头的小狗。” 时熙心中一乐:嘿,还真被他说准了,这确实是小狗的名字! 她依言抬脚踏上马镫,腰间忽然多了一道稳实的力道,萧琮之怕她摔着,微微屈膝,以掌心托住她的腰腹,将她稳稳送上马背。 待她坐稳,他才松开手,却仍站在马侧,循循教导:“身子放松些,腰背挺直。” 时熙试着握住缰绳,当马身开始轻轻晃动的瞬间,她担心失衡,下意识地便攥紧了缰绳,心中对骑马的恐惧又浮了上来。 萧琮之见状,绕到马前扶住马鞍,缓步引路,“小白性情温顺,你拽着缰绳,它也不闹。缰绳是传递信号、发号施令的,而不是承重。脚跟往下踩实,腰背挺直,以腿臀承重。 ” 身下的小白似通人意,步子迈得极缓,比时熙显得更为沉稳。 时熙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恐惧压下几分,试着贯彻落实萧琮之的指导。 因她有着跆拳道的功底,肢体协调性和腰腹力量都还不错,克服恐惧掌握方法后,她上手的速度极快。 不过半个时辰,时熙已经能坐稳马背;又过了小半刻,她便能让小白绕着营地小跑起来。 当小白四蹄轻快地跑起来时,晨风呼呼地掠过耳际,时熙鬓边的碎发被吹得飞扬。 她脸上漾着藏不住的雀跃,松开一只攥着缰绳的手,高高扬起朝远处的萧琮之挥手示意,“萧大人,你看!我学会了!我真是个天才!” 萧琮之站在原地,望着那抹在晨光里欢快奔跑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就开始上扬,连眼底都染上了层层暖意。他忙抬手朝她挥了挥,回应着她的示意。 “萧大人!”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昨晚那名亲卫快步上前,双手抱拳躬身禀报,“行囊马匹皆已备好,随时可启程回京,请大人示下。” 萧琮之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周身的暖意也沉了下来,沉声道:“巳时中,全体启程,不得延误。” 清明已过,草色初盛,点点繁花镶嵌其中,微风拂过,草浪层层,似绿绸轻舞。可如此美景,却无人驻足观赏。 萧琮之一行二十余人,未带辎重,皆跨骏马、轻装简行,飞奔在草原之上,卷起阵阵烟尘。 因春日回暖,回程的路比来时少了风雪阻碍,变得轻松畅快很多,短短不到十日,他们便已经抵达大启的边塞——青州。 按原定预计,他们需在青州休整一日,再继续赶往成邑。 时熙的大腿和屁股,早在行程开始的第三日,便已磨得酸痛,如今更是破了皮、红肿了一片,每动一下都像针扎似的疼。 可一路上,她瞧着队伍中的人个个都精神抖擞,一心赶路。她也强撑着,面上依旧带着轻快,从不表现出有任何不适,只是趁夜里扎营安寝时,偷偷地给破损处上些药,垫块软巾。 青州城内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华如故、人流如织。 萧琮之带人去了驿馆,时熙则提前在之前暂住过的小院门前下了马。 院门刚一打开,一道小小的身影就欢快地蹦了出来。 是小满,分别几月,她个子没见长高,小脸却嘟得更胖了,红扑扑的,真像一颗美味的大苹果。 时熙稀罕的很,一时也忘了疼痛,快步上前一把将小满抱起来,转了个轻快的大圈,鼻尖又蹭了蹭她软乎乎的脸颊:“咱们小满又重了!来,给姐姐香一口。” 小满被转得咯咯笑,小胳膊紧紧搂着时熙的脖子:“萧娘子!小满天天都想你!” “哦?是想姐姐,还是想姐姐的涮羊肉呀?哈哈哈哈.....”时熙忍不住想逗逗她,惹得小满急着拍她的肩膀辩解。 如华紧随小满其后也迈出了院门,她刚唤了一声“四娘子”,眼泪就先落了下来,拿起手里的方巾擦了又擦。 时熙连忙放下小满,快步走向如华,嘴一扁就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结实的熊抱。 她向来如此,表达感情时热烈又直白,好在如华早习惯了这份热络,也伸手紧紧回抱住她。 “娘子快先进屋!怎么站在门外说话!”身后传来罗伯笑呵呵的声音,“院子里早把午膳备好了,娘子快进来趁热吃。” 方桌上摆着满满一桌子大启菜式的午膳:酱色油亮的酥锅、翠绿的凉拌菠菜、还有热气腾腾的糖蒸饼,每样都冒着勾人的香气。 时熙先把小满抱到杌子上坐好,又拉着如华挨着自己坐下,随后拿起筷子就嚷嚷:“可算能吃上大启菜了,我先开动啦!” 她每样菜都夹了一筷子,嘴里还嚼着,就迫不及待跟如华念叨起来:“草原上除了肉就是奶,刚开始我还觉得太棒了,可后来天天吃,我竟然开始怀念起青菜来了。还是大启的饭菜好吃,种类多味道好。” 如华没接话,只是含着泪盯着时熙看了好一会儿,才疼惜地说:“娘子皮肤粗糙了,也黑了好些,回来可得好好养养。” “嗨,不碍事!”时熙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将自己觉得好吃的,都夹了些堆到小满碗中。 “我是装成阿之的侍从,才能一直跟着他。草原上太阳毒、风沙大,我又总穿又宽又大的男装,谁也没瞧出我是女子,这样才方便呢。” 第247章 规划退路 一个说得云淡风轻, 一个听得泪水潺潺。 风卷残云间,时熙已经放下了竹筷。从前上班赶时间练出的快食习惯,来此一年了,她还是没能改掉。 “填饱了肚子,我得先去洗个澡,再回我那雕花大床上好好躺一躺。”时熙满足地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能畅快淋漓地洗个热水澡,对赶路多日的时熙来说,幸福感指数快速飙升。 洗漱完毕,她用宽大的帛布包裹好湿发,换上曾经的襦裙,坐在正屋梳妆台前,擦干长发。 房门轻启,如华捧着干燥柔软的帛巾走了进来,立在她身后,默默地帮她绞干头发。 一时之间,屋内静逸得只听得到帛巾折展的声音。 如华心中有所牵挂,可又难以启齿,半晌,她才攥紧帛巾,鼓足勇气小声问道:“韩先生......没有一起回来吗?” 时熙擦发的手突然顿住,铜镜中映出如华泛红的眼眶,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看得她心口发沉。 时熙轻叹了口气,这个傻姑娘还在惦记着韩庄,殊不知,她心心念念的人,心中早都已满是别人,从来没有过一点她的位置。 时熙转过身,拉着如华在自己身旁坐下,开始苦口婆心、循循善诱起来:“韩庄他不会回来了,他选了留在北鄠,守护着公主。他是一个好人,你喜欢他,没选错。可感情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他心里没有你,单方面的执着没有意义。” 她抬手擦去如华眼角的泪,声音又放得轻了些:“你才十七岁,大好的年华。该去找个能把你放在心上、你们彼此喜欢的人,去享受青春的甜蜜。把华年耗在一个不属于你的人身上,这样不值得!” 如华垂着头,指尖反复绞着衣角,帛巾上的绣线被捻得发毛。 她沉默了许久,才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轻轻辩解道:“可我从未想过能和韩先生在一起,我......我只希望能留在他的身边,哪怕当个端茶倒水的丫鬟,只为能常常看到他。” 时熙抬手轻轻拍了拍如华的手背:“那怎么行,他就是再好,也不值得你如此。如华,人生苦短,哭过后,便把他忘了吧。他只是你年少时的一段小插曲,当你老得走不动的时候,想起他时,只会会心一笑。” 如华眨了眨通红的眼睛,抬头望着时熙,明明眼前人比自己年纪还小,可有的时候说出的话却是超出年龄的老成。 她心里的迷茫散了些,却仍有解不开的结:“可我…… 我就是忘不掉。从柏木村开始,我就敬佩他。” 时熙伸手捏了捏她泛着泪意的脸蛋:“一时忘不掉也没关系,慢慢就会好了。记得此生要为自己而活。对了,如华,我明日就得随阿之离开青州,赶回成邑。” 看到如华听闻到此处后,着急地想要表达要和自己一起走时,时熙提前一步便堵住了她的嘴,直接拒绝:“可你不能跟着我们一道回去。” 如华稍微松动的泪脸即刻又悲哀起来:“四娘子,连你也不要我了吗?” “咳咳!”时熙清了清嗓子,为接下来她要说得欺骗蓄势:“我有件重要的事要托你去办。这事只能交给我信任的人去做,并且还得瞒着所有人。” 如华的眼泪瞬间止住,方才的委屈被好奇取代,她睁大眼睛,攥紧时熙的手:“四娘子的事,我死也不会跟旁人说!到底是什么事啊?” 时熙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把萧琮之启程前想用到她身上那套招数,活学活用,直接套用到如华身上:“阿之在朝中待得累了,他想辞官还乡。我们商量好了,以后去邳州安家。如华,我想托你先去邳州,帮我们找一处依山傍水的宅子,里里外外打理妥当,等阿之辞了官,我们就立刻去邳州找你。” 怕她起疑,时熙又故意压低声音,添了几分郑重的叮嘱,眼底还装出点担忧:“阿之在朝中树敌太多,这事要是被人知道了,怕是会惹来麻烦。所以你去了邳州,一定要悄悄行事,别跟任何人提是帮我们找宅子,只安心待在那,等我们回来。” 这话像颗定心丸,让如华瞬间忘了自己的委屈。她用力点头,眼里闪着被信任的光,连声音都亮了:“四娘子放心!我一定办得妥妥的,找最好的宅子,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等你们来!” “嗯,准备妥当后,我会找人送你去邳州。宅子的花费你不用操心,阿之他有银子。等我回了成邑,会让二哥和三哥先返乡,去找你。” 她瞧着如华眼中燃起的振奋,时熙的嘴角也不自控的跟着上扬,却又在自己察觉到这抹笑意时迅速压下。 她想出让如华去邳州筹备宅子的善意谎言,除了是想转移她的注意力,帮她走出对韩庄执念之外,更重要的是为如华,为她的身边人预留一份保命的退路。 回青州的这一路上,这份忧虑就没从时熙心头散:此去成邑,便是踏入权力争斗的漩涡,凶险异常。她自己是做好了与萧琮之生死与共的准备,可万一事情败露,她的朋友和家人难免会被牵连,与其到时不知所措,不如现在就悄悄铺好后路。 可逃去哪里呢?大启境内皆是王土,无论躲到哪,都逃不过朝廷的追查; 北鄠如今和大启牵扯不清,也绝非安全之地; 思来想去,只有夷桓与启国素来交恶,两国之间绝不可能存在“罪犯引渡”之说,只要能逃到那里,便能摆脱启国的追捕。 而邳州与夷桓临近,又是林诗袭的老家,去邳州既名正言顺,若真到了危急时刻,又能快速逃往夷桓,这是最好的选择。 这时,院外传来小满清脆的喊声:“萧娘子!如华姐姐!甜汤好了,快出来喝呀!” 时熙拉着如华站起身,帮她擦了擦脸颊上的泪迹:“走,咱们去喝甜汤去。甜食能让人心情变好。” 酉时将尽,残阳西坠,丹霞融作昏黄,青州城渐渐浸入夜的微凉。 萧琮之就在这时,脚步匆匆地回到了小院当中。 他没在院中多歇,径直便去了正房,目光一扫到时熙,便伸手牵住她的手往外走:“走,我们去一个地方。” “去哪?” “祝南山。” 第248章 拜堂成亲 小院门外停着一辆寻常样式的马车,同这青州城内穿梭的成千上百辆的马车一样,毫不起眼。 马车夫麻利地搬来矮脚踏凳,时熙在萧琮之的搀扶下,拾阶而上,虽然踏凳跨度不大,可是抬腿上行时,大腿内侧的溃烂处难免被牵扯到,虽敷了药,一动还是钻心的疼。 时熙疼得连心都跟着颤了一下,可面上却未露半点异样,只借着他的力道稳稳踏上车后,规规矩矩在软垫上坐好。 今晚的萧琮之也格外沉默寡言,他上车后便在软垫上坐定,眼帘轻阖,指尖搭在膝头,像是在闭目养神。 时熙心想他定是连日赶路、筹谋事务太累了,便没出声打扰,只是自己挪到车窗边,撩起棉麻车帷,借着渐亮的月色,欣赏起车外的风景。 马车“轧…轧…”穿城而过,朝着位于青州城东南方的祝南山而去。 暮春时节,青州的景色却与北鄠草原上的截然不同。 此时的祝南山,山中早已是枝繁叶茂,山花灿烂的景致。 大片娇艳的杏花林在满月的清辉下,仿若天边绯云飘落,顺着山势连绵起伏,将这祝南山晕染得如同瑶池仙境一般。 时熙深深地嗅了一口,裹挟着花香味的、春的气息立即充盈肺腑,连日奔波的疲倦、身上的伤痛,仿佛在这一刻都消失殆尽。 山路崎岖,马车在山中蜿蜒前行,慈航寺亦是位于此山中,然而马车却并未驶向寺庙的山门,反而朝着更高、深处而去。 一个多时辰之后,马车终于在祝南山山顶的一处平缓处停了下来。 萧琮之拿出一个事先备好的包袱,率先下了车,随后他回转身,稳稳托住时熙的手腕,将她也带了下来。 马车夫递来一盏灯笼,萧琮之抬手接过后,便牵起时熙的手,走上一条被草木半掩、人迹罕至的小径。 满月的清辉在上,昏黄的灯团于前,两人此时都没有说话,只是牵手并肩而行,还时不时伸手拂开挡路的灌木。 静逸的山林中,不时传来阵阵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及不知何处飘来的几声虫鸣。恍惚间,时熙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凛宵岭中。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一间孤零零地茅草屋赫然出现在眼前,然而萧琮之却绕过茅屋,带着时熙朝后走去。 屋后,场地豁然开阔,一座孤坟茔立月下,墓碑上刻着“故萧公讳定洲与夫人合葬之碑”。 墓碑上的字迹看起来已经有些斑驳,却被擦拭得干净,坟前还残留着些许燃尽的香灰,显然有人经常前来打理。 萧琮之停下脚步,松开时熙的手,将灯笼放在一旁的石块上,又从布包里取出带来的酒和糕点。 “这是我爹娘的衣冠冢。” 他蹲下身,动作轻缓地将酒斟在两个小瓷杯里,又把糖蒸饼摆成整齐的小块。 随后萧琮之轻轻拂去碑上的浮尘,屈膝跪在墓前,声音里裹着夜风的凉:“爹爹,娘亲,阿之回来看你们了。只是大仇未报,儿子......始终没能给你们一个交代……” 时熙站在他身后,瞧着他平日里挺拔如松的肩背,竟在此刻颓靡了下来,双肩也微微发颤。 那模样褪去了所有的锐利,显得脆弱而又无助,像个寻不到依靠的孩子,把所有的心酸都摊在了爹娘的墓前。 她心中亦是随着他的喜怒而沉浮,时熙没说话,只是缓缓走上前,掌心覆上他冰凉的手背,紧紧握住,跟着他一同跪在墓前。 萧琮之似是被这掌心的温度烫了一下,侧过头来看她,随即反手握紧,转头对着墓碑,声轻却郑重:“爹爹,娘亲,这是林诗袭。儿子要娶她为妻,今日特来向父母秉明。” 山中的晚风忽然急了些,卷起杏花的花瓣吹拂而来,粉白的花瓣顺着月光飘落,撒落在墓碑上,沾落在两人的发间,像是故去的人无声的应答。 时熙对着坟墓深深叩首,起身时郑重承诺:“萧都督,伽罗夫人。从今以后,不论境遇好坏、贫富生死,我都会陪着阿之,此生此世,至死也不分离。” 萧琮之侧过头看着她,灿若星辰的眼中先是漫出层层暖意,可转瞬间却又黯然失色,他垂眸轻语:“诗袭,如今我连安稳都给不了你,更别说三媒九聘、八抬大…… ” 话没说完,时熙已经抬手捂住他的嘴,“阿之,这些虚礼,我一点也不在意。不论生死,我也只想和你在一起。” 晚风又起,拂动衣玦与人心。 时熙望着他此时的模样,再难抑制心底的悸动,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阿之,天地为证,高堂在上,今日我们......我们就在这里拜堂成亲吧?” 萧琮之猛地抬眼望她,瞳孔里瞬间涌满震惊,紧跟着便被滚烫的狂喜占满,连握着她的手都控制不住地轻颤。 他想说些什么,却喉头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恍惚间,萧琮之觉得这定是一场梦,一眨眼一开口,眼前的人就散了,他只是定定地望着她,许久许久。 等得久了,时熙眼中渐渐流露出一丝焦灼与担忧,“阿之?”她轻声唤道。 这声呼唤似有魔力,瞬间便冲破了某种桎梏,萧琮之猛地将她拽入怀中,颤抖的指尖抚过她后颈。 他哑着嗓子狠狠点头,声音裹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好......今日便结为夫妻。从今以后,我爱你护你,此生永不分离。” 此刻没有红烛,没有喜帕,只有满山的杏花作贺,故去的长辈见证。 两人并肩携手对着这祝南山的苍茫天地,深深一拜,拜这山河为证,许彼此一世相知; 再转身对着墓碑,又是一拜,拜父母在上,承彼此一生相守; 最后两人欣喜相对,深深的躬身对拜,诺此生此世同心不离。 起身时四目相对,两人眼底都映着清辉,映着彼此的模样,自此结发为夫妻,白首不分离。 第249章 弃旧图新 灯笼里的烛火就快要燃尽,新婚的喜乐却依然环绕在两人心头。 月光把回程的路照得明明亮亮的,萧琮之牵起时熙的手,两人携手往马车的方向而去。 “夜里露重,这儿的阶台长着青苔,千万要当心些。” 萧琮之的叮嘱才落,时熙正准备回应一声 “好”,哪料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前倾,大腿内侧的伤口被猛地牵扯,一阵刺痛像针似的扎进她的心头。 萧琮之眼疾手快地伸臂揽住时熙的腰,掌心牢牢托着她的后背,稳稳地撑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伤口的疼痛让时熙不禁倒抽了口凉气,再次出发时,她走路的姿势就明显发僵,每走一步都要悄悄顿一下。 “腿怎么了,什么时候伤的?”萧琮之一眼便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他心头一紧,声音瞬间就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恼怒与自责,他怪自己没早些发现她一直在硬撑。 “没事,就是脚滑了一下。”时熙扬起笑脸,只想把话题尽快带过去。 话音刚落,萧琮之已经转过身,稳稳地蹲在她面前,语气不容置疑:“上来,我背你。” “咳,不用,我自己能走。”时熙还想着推辞,却被萧琮之回头盯了一眼,他那眼神中有心疼,还有几分孩子气的执拗,瞬间让时熙乖乖地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她抿了抿唇,轻轻趴在萧琮之的背上,手臂环住他的脖颈,鼻尖嗅到他身上熟悉的刨木清香,心口瞬间被暖意与安心填得满满当当。 萧琮之的双手稳稳托着她,起身时特意放轻了动作,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稳当。 “阿之,姬禛到底为何要毁了萧家?” 时熙趴在萧琮之地背上,想起瑞福祥的掌柜罗明德说过萧定洲萧都督是被人诬陷谋反,而她却并不清楚具体的因由。 从前她行事天真,从未深究过此中曲折,如今她既以身入局,便想能窥明大局、弄清真相,以便能陪他一道得报大仇。 身下的萧琮之的猛地一顿,山风拂面,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先皇驾崩那年,本是由先太子继承大统。可姬禛狼子野心,暗中勾结英国公崔宁,不仅谋朝篡位,还悄悄害死了先太子。”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听上去带着强压的艰涩:“先太子遇害前,曾向爹爹去信询问过青州的防务。姬禛忌惮爹爹手握重兵,又猜忌爹爹是先太子一脉,便在昌平二年,借着封赏为由,强令我萧家返京。”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昌平二年,我们刚到成邑,姬禛他就拿出崔宁编造的通敌伪证,不由分说便定了萧家的罪,将我爹爹立斩于金銮殿上,后又觊觎我母亲,将她逼死在承恩殿中……” 这些鲜血淋淋的往事,已经困扰了他的半生。萧琮之从前从未对人言说过,此刻提起,心口仍像被刀割般疼。 “除了我爹娘…… 萧氏一门,都死在了姬禛和崔宁手里。只剩一个萧逸阳,被他们留着当作傀儡,好堵住天下人的嘴。” 时熙听得心头发紧,手臂下意识地收紧,更紧地环住他的脖颈,仿佛如此就能替他分担几分压在肩头的沉重。 她能感觉到他脊背的僵硬,能听出他声音里的血泪,然而此刻她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他本是青州最耀眼的明月,却被皇权斗争毁掉了一切,从云端跌进泥沼。凭着滔天的恨意,才得以从地狱中爬出,自此成为复仇的修罗。 命运横加于他身上的不公及残酷,时熙比起任何时候都更能明白,她把脸埋得更深,柔声说:“阿之,我定会陪着你,让有罪之人血债血偿。” 此刻的祝南山中,春意正浓,暗香浮浮。 时熙趴在萧琮之的背上,抬头望向空中的那轮满月——圆润皎洁,而又清寒四野。 她的心中也清明起来:今后的复仇之路,必定步步惊心,处处藏着算计与凶险。她不能再是过往那个不谙世事、得过且过的林时熙了。 她要学着揣摩人心,学着筹谋应变,要站在他身边,助他爱他,同他共扛风雨。 “先太子可还有后人?”时熙突然想到此事。 “自然没有,斩草除根。姬禛哪能允许他的皇位受到一点点的威胁。” “姬禛这病,到底是真是假?” 时熙的问题渐多,两人正说话间,却见山道尽头亮起两点昏黄的光,马车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车夫守在车旁,见他们回来,连忙上前准备搭手,却被萧琮之微微侧身避开:“不用,我自己来。” 他将时熙轻轻放下,又小心翼翼地横抱起她,将她抱上马车,放到软垫上,“你先歇会儿,明日还得继续赶路。” “这车夫可靠吗?若是被人发现墓碑……” 萧琮之见她行事也开始谨慎起来,屈指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不用担心。这是爹爹的旧部,当年跟着爹爹出生入死。” 马车缓缓启动,车身律动的声响如同一首催眠曲。时熙靠在萧琮之怀中,不知不觉当中便陷入了沉睡。 当她再次睁眼的时候,发现天已大亮,而她自己躺在小院的雕花大床上,萧琮之却不在房中。 时熙有些气恼自己为何能睡得这么沉,隐隐懊恼自己竟然睡过了洞房花烛夜! 接着她又怕耽搁今日的行程,忙起身洗漱收拾。 “娘子,萧郎君今早吩咐我们不要叫醒你,让娘子你安心歇息。”如华见时熙已起身,端着清粥小菜,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 她将碟子摆上檀木桌,酱菜的香气混着米粥的清甜在屋内散开。 “阿之现在人呢?” “郎君早已起身,已吃过朝食,此刻在院中练剑呢。” 如华将青瓷碗递到时熙的手边,她又凑近时熙的耳畔,脸上泛起神神秘秘的笑容,刻意压低声音:“娘子,我自打跟着郎君以来,今日还是头一回看见他笑。” 第250章 蜜里藏羞 时熙抿嘴一笑,她抬头望向窗外,晨光此刻正洒照在院角的那棵老槐树上。 它与时熙刚来时已经判若两树,从前光秃秃的树枝上,如今长满成对的羽状树叶,一片挨着一片,层层叠叠地挥洒着满树的繁茂与旺盛。 正望着,屋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萧琮之的声音裹着春日的温软飘进屋里,“怎么不多睡会儿?” “今日还要赶路,这都什么时辰了,咱们再不启程,怕是要误了时辰。”时熙从檀木桌前起身,脚步轻快地迎上去。 “晚几个时辰也不碍事。”萧琮之见她走得急,忙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莞尔一笑。 他又低头从怀中摸出个白色的瓷瓶,“这是玉红膏,生肌长肉最是管用,你擦着,两日内便可痊愈。” “这药膏里都含有些什么成分?” 当了一段时间的药童后,时熙对药物明显很感兴趣。 “我可不熟药理。”萧琮之牵起她的手,引着她走到床边,轻轻将她按坐在床沿边。 “有当归、白芷、白蜡、轻粉、血竭......这玉红膏可不易得,郎君对娘子可真好。” 一旁的如华低头掩唇轻笑,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好桌上的碗盘,随后悄悄退了出去,把相处的空间留给两人。 萧琮之顺势在时熙身旁坐下,床沿因受了力后微微下沉。 他修长的手指捏住白瓷瓶的瓶颈,轻轻一拧,淡淡的药香混着当归的醇厚和白芷的清苦,立即在屋内弥散开来。 萧琮之侧头望向时熙,嘴角含笑,眼中尽是流转的温柔,“腿是伤到了哪处?我帮你先把药敷上。” 时熙的脸“刷”的一下红了,她的伤处过于隐私,怎么好意思让人帮忙涂药。 她慌忙垂下头,不敢再与他对视,声音也有些发紧,“不用,我自己来。” 身旁的萧琮之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紧抿的唇,心头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悸动。 他眼底漾起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身子朝她倾靠过去,声音放得又轻又低,带着蛊惑般的慵懒:“怎么,还怕我弄疼你?” 突而他又起心逗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时熙像被烫到似的,慌忙往回缩了缩。 萧琮之见状,忍不住低笑出声,“怎么一成亲,反而学会害羞了?” 这话像颗小石子,瞬间在时熙心里激起了涟漪。 她的脸瞬间更红了,她又羞又急,猛地抬头瞪他,伸手就去夺他手里的瓷瓶:“你......你胡说!把药给我!” 萧琮之却偏不依不饶,手腕轻轻一抬,瓷瓶便晃到了她够不着的地方。趁着她往前探身的空隙,他身子又凑近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顿时已经近无可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时熙还想再说些什么,双臂却被萧琮之轻轻按住,那力道不重,却带着温柔的桎梏。 她心里顿时像被人放进只兔子,莫名地跳得厉害,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萧琮之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却更是欢喜,再也不愿压制自己的感情。 望着她泛红的眼尾、微张的唇,所有的克制与压抑此刻都化作了动情的冲动,一低头便吻了上去。 时熙身子一颤,下一秒便被那吻里的灼热与缠绵彻底裹住,羞怯与紧张都被心底翻涌的悸动压了下去。 她轻轻闭上眼,睫毛颤了颤,主动微微仰头,回应起他来。 唇齿缠绵的相触间,他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后颈,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让她不自觉往他怀里靠得更近,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萧郎君,萧娘......”一个脆生生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咦,你们在做什么?” 时熙惊得身子一僵,双手慌乱推开萧琮之,立即站起身,几乎是踉跄着离开床沿。 她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下鬓边凌乱的发丝,强装着镇定迎了上去,“小满怎么来了?” 小满仰着圆乎乎的小脸,乌溜溜的眼睛疑惑地在两人间打转,“萧娘子,你们方才怎么了?” 时熙只觉耳后发烫,看着小孩子天真的小脸,她尴尬得只想找条地缝藏进去。 时熙没好气地回头狠狠剜了眼正倚着床头自顾自轻笑的萧琮之。 又回过头来,开始编造起欺骗、糊弄小孩的谎话:“姐姐刚吃了蜜饯,萧郎君嘴馋,也想吃。下次给小满也带上些尝尝。” 小满听到有好吃的,注意力立即转移,扑闪着的大眼睛亮了起来:“嗯,真的吗?蜜饯是不是比饴糖还甜?” “甜,很甜。”时熙回答得有些心猿意马。 “萧娘子!”小满突然一拍脑袋,反应过来自己来此的目地,她抬起手,递上一条骑马时防摩擦的膝裤,“昨日,萧郎君特意让爷爷一早去买得,给娘子。” 时熙接过烟青色、丝绸制成的膝裤,回头再看萧琮之,他正倚着雕花床头,朝她眨了眨眼,晨光落在他眼底,蕴成满满一片的柔情。 半个时辰之后,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小院中的众人,两人翻身上马,策马朝驿馆而去。 行至驿馆处时,二十名身着劲装的侍卫已整齐列队等候,为首的护卫见二人前来,忙上前躬身禀报:“萧大人,干粮与伤药已备妥,马匹也喂过料了,即刻便可出发。” 萧琮之颔首,随着他一声轻喝,一行人策马朝着青州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春日的气候宜人,道路也十分通畅,再加上都是轻骑,整个马队行进速度极快。 天黑之前,他们就赶到了百里之外的一座小村庄。村口有一座无人看守的简陋驿馆,可供众人暂度一晚。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刚到驿馆前,天气骤然变化,乌云密布,遮蔽了夕阳,天色瞬间暗了下来,紧接着,倾盆大雨便哗啦啦地落了下来。 正当众人将马拴好,急慌慌朝着驿馆奔去、只想快些躲进屋檐下避雨时。 数支泛着冷光的厉箭,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悄没声儿地从路边茂密的灌木丛里骤然射出。 “噗嗤——”几声闷响接连响起,几名护卫甚至没来得及看清箭来的方向,更别说做出任何反应,就惨叫着倒在了泥泞的地上,瞬间没了声息。 第251章 梁上听战 雨越下越急,众人的衣衫皆已湿透,豆大的雨珠砸在泥地上溅起半指高的水花,天地间早已织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既模糊了众人的视线,又将埋伏者的脚步声、拉弓声彻底藏进“哗哗”的雨声里,根本无法辨别出伏击者的所在方位。 “快,围成圈!保护萧大人!” 为首的侍卫嘶吼一声,剩余的侍卫们迅速收缩阵型,将萧琮之与时熙牢牢护在人圈中央。 侍卫们纷纷拔出佩剑,一边挥舞着剑格挡着源源不断射来的箭矢;一边步步后退,朝着不远处的驿馆挪动。 密集的冷箭穿透雨幕,外围的侍卫成了活靶子,不时有人中箭倒地。鲜血混着雨水,将一行人身前的地面染成了鲜红色的海洋。 待众人终于退到驿馆大门前时,原本二十人的队伍,此时只剩下不到十人,而且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的带着些伤。 “砰!”的一声,一名侍卫猛地踹开大门,一行人迅速退进院中。最后进来的两人退至院中后,反手死死栓住门闩,甚至用剑壳卡在门环上加固。 为首的侍卫抹了把脸上流淌着的血水,声音急促,带着些微喘:“萧大人!这些人箭法凌厉,招招致命,看手法......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我们人少,怕是抵挡不过。” 萧琮之的目光快速扫过小院的角角落落,分辨着这些建筑的结构布局,“这儿也不能久留,看来今日只能拼死一搏了。”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时熙下意识摸向身上藏着那把手铳,可不到万不得已,这东西不能在大庭广众下使用。 正当她的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时,手腕就被萧琮之猛地攥住,他不由分说地拽着时熙往正屋跑去。 “站在这等着我!” 到了屋檐下,萧琮之丢下这句话,便转身冲进旁边的耳房,片刻后又抱着几床棉被折返回檐下。 他将被子铺在从屋檐到屋门的地面上,时熙还在揣测着他的用意,就瞟见一床棉被劈头盖脸甩了过来,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下一秒,她便感觉到自己被萧琮之拦腰扛起,摇摇晃晃地似乎是进了屋。 “阿之!你这是做什么?”时熙疑惑的声音从棉被里闷闷的传出来。 可棉被外的萧琮之并未回答,时熙只听到屋内传来桌椅被拖拽的声响,她还没理清头绪,突然就感到身体一轻,整个人腾空而起,吓得她轻声惊呼出声。 “啊——”的一声还没喊完,时熙就感到自己似乎是被放到一个什么家具的顶端,这时她头顶的棉被才被缓缓掀开。 时熙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惊得瞪大了眼睛,她此刻竟是坐在了房梁的角落里。 这处角落藏得极深,周围横七竖八的木条交错着,像天然的屏障,从地面往上看,根本察觉不到梁上还藏着人。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砸在裹身的棉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却没在地面上留下半点水渍。 时熙心头一沉,瞬间懂了萧琮之的用意,她慌忙说道:“阿之,别......” 萧琮之却抢先一步打断她,“外面的死士不好对付,若是我......” “死”还未出口,他立即意识到不妥,迅速改口:“若是明日天亮后,我还没回到这里,我们就约在成邑豫园再见。” “什么?!不行,我要跟你一起!”时熙一听就开始着急,她强烈表达不满,甚至开始寻找起下到地面的方法。 “诗袭,带着你,我反而会畏手畏脚,没法集中精力应战。相信我,我一定能成功脱身,你到豫园等我,好不好?” 萧琮之的声音放得极柔,既带着些不容置疑的坚定,又有些绵软的祈求。 时熙一时有些沉默,不再说话,他说得也不无道理:若她留在他身边,他总要分神护着她,反倒成了掣肘;可一想到要让阿之独自面对生死拼杀,她又无法接受。 正当她犹犹豫豫之时,萧琮之的手轻轻抚上她低垂着的脸颊,他低头快速地在她唇上一吻。这临别之吻,带着雨水的凉意,又带着滚烫的炽热和不舍,让人心颤。 在时熙还未反应过来之时,萧琮之便已飞身下梁,稳稳落在地面铺着的棉被上,没发出半点声响,也未在地面留下任何痕迹。 地面上萧琮之抬头朝房梁望了一眼,确认时熙的身影确实无法被发现后,将方才挪开的桌柜推回原位。 他倒退着踩在棉被上,边退边将被褥一床床地收回,彻底抹去有人来过的痕迹。 “咯吱”一声,老旧的房门被轻轻合上,最后一缕从门缝漏进来的微光也被彻底隔绝,屋内瞬间坠入到一片黑暗当中。 时熙坐在房梁上,伸出手却看不见五指,只有屋外“噼里啪啦”的骤急雨声格外清晰,像是要把这整个世界都裹进雨中,却反衬得梁上这片角落愈发安静。 她攥着身下的棉被,心却跟着雨声一起悬在半空。 不过片刻,院外突然传来一声怒喝,紧接着是凌乱的脚步声、重物砸落的闷响,各种声音接连响起,似乎是那些死士翻进了院墙。 下一秒,震天的厮杀声便撞进耳中,兵器碰撞的脆响、刀剑入肉的闷声,混着哗哗的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时熙的心瞬间揪成一团,她慌忙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发出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厮杀声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彻底归于沉寂,只剩下雨水还在不知疲倦地冲刷着院落。 又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时熙确认屋外再也没有一丝声音后,才松了口气,她手撑着梁木,准备慢慢溜下去查看。 可她刚挪动了一下身子,就听到院前响起一阵脚步声,正一步步朝着她所在的屋子靠近。 时熙立即停止了所有动作,大气也不敢喘一口,死死贴在横梁上屏息聆听。 “咯吱”一声,房门被再度推开,几点跳动的烛火率先探进屋内,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晃动的杂乱人影。 第252章 摆脱追捕 紧接着,一个粗哑的陌生男声响起:“他受了伤,肯定跑不快。咱们就沿着回成邑的道路搜,务必在进京前宰了他!不然,殿下定不会给我们活路!” 梁上的时熙听得一喜又一惊:他定然是指阿之,他活着并且逃走了,太好了; 殿下,原来刺杀他们的人是殿下!这大启朝能被称为殿下的,又跟阿之有利害冲突的。片刻之间,她只能想到两人,太子和郡王! 她还来不及细思,下面另一个人开口:“老大,这儿的尸首我们都处理干净了,可这当中也没有发现有女子。这......他们来的时候,咱们盯梢的也没见跟着女人,会不会是上面的情报错了?这伙人里根本就没女人?连影子都没见着的人,咱们去哪找着杀掉啊?” “女人?!”,时熙的心里咯噔一下,这幕后主使竟还点名要杀她?! 太子她就只见过一次,连话都没说过,自己跟他也无冤无仇,她实在想不到太子有什么理由要杀她这么一个小角色! 那剩下的,难道是他? 时熙想到这儿,心中抽疼了一下,崔绩他不是这样的人! 可“殿下”两字在她脑中反复回响,让她觉得胸口有些发闷。那位藏在暗处的殿下,是铁了心的要把他们置于死地。 最先开口的粗哑男声再次响起:“加派人手,把这附近统统都再搜一遍。就算掘地三尺,也得把人找出来!” 屋外的雨,此刻已经停了,夜风裹着湿冷的潮气从门缝钻进来。 时熙依旧紧紧贴在梁上,一动不动,她身上的湿衣已被体温烘得半干,布料皱巴巴地贴在皮肤上,她感到浑身冰凉。 下面的死士们在屋中歇了约莫半个时辰后,又趁着天黑,集体离开了驿馆,应该是又继续行动去了。 时熙在房梁上又待了两个时辰,耳尖始终竖着,确认院内虫鸣声四起,再无半点人声后,才缓缓松了口气。 她抱着横梁,虫型挪到屋内的中柱旁,掏出匕首,将身上的棉被割成布条,搓成结实的布绳,牢牢系在横梁上。 接着,她双手拉紧布条,双脚环抱住柱子,一点点得往下滑。 近来连日骑马,时熙的腰腹力气增强了不少,再加上腿上裹着萧琮之给她买的膝裤,既增加了与柱子的摩擦,又护住了腿上的皮肤。 可即便如此,滑到了中途时候,她还是有些支撑不住,脚下一滑,摔到了地面上。 “嘶---”时熙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立即起身揉了揉摔得仿佛成了四瓣的屁股。 不过好在此时离地面已近,只是屁股受了罪,掌心被布绳磨破了点皮以外,并无大碍。 她活动了下筋骨,蹑手蹑脚地摸到门边,轻轻推开一条缝四下观察。 屋外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只有几颗疏星挂在天上,勉强能映出景物的轮廓。 她借着夜色掩护,偷偷地溜出了驿馆,贴着墙根往村里走。 路过一户农户时,她躲在竹篱笆后观察了半晌,见院中静悄悄的,没有狗,才敢翻进去。 院角的屋檐下,搭着件半干的、带着补丁的粗布男装,时熙来不及细想,取下衣服后快速换上。 这让她乍一看像个寻常农户家的少年,这样的装扮让她能伪装成当地人,少些惹人注目的麻烦。 换好了衣服,时熙又偷偷溜出农家小院。 她把换下的衣裳塞进田间一处茂密的草垛里,又弯腰在田埂边用手蹭了些稀泥,往脸颊胡乱抹了抹,故意把自己抹得灰扑扑的,隐藏起原本的面目。 时熙知道,驿馆周边是死士搜捕的重点,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她必须趁着夜色的掩护,赶在天亮前到达县城。县城人多,不但容易藏身其中,还能找到去往成邑的车马。 夜路本就难行,再加上时熙不敢走大道,她只能挑着田间的小路绕行。 小路边的杂草蓬勃,带着露水,片刻之后就将她的裤脚全部打湿。 尖锐的草叶还将她裸露的双手划出道道细痕,可时熙心无旁骛,一心只是赶路。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天已经快亮时,才远远望见县城的轮廓。 城墙黑漆漆地立在晨光里,城门口隐约有些影影绰绰的人影,像是守城门的兵卒。 到了城门下,她才看清进城的人手里都拿着张纸笺给兵卒查看,待兵卒核对后才放行通过。 时熙心里一紧,她没有过所,这个能进城的凭证!这可不是换件衣服就能蒙混过去的。 她悄悄往后挪了挪,躲到路边一棵老柳树后,看着城门处渐渐增多的人流,一时也没了主意。 她瞥见城门左侧支有个露天凉茶摊,几张粗木桌旁坐着几个歇脚的赶路人。 时熙定了定神,走了过去,对着伙计粗声说道:“来杯茶。” 接着顺势在角落的桌子旁坐下,眼睛却紧紧盯着城门处的动静,她想看看有没有混进去的机会。 凉茶铺的伙计提着铜壶过来,刚要往时熙碗里添茶。 她便装作漫不经心的随口问道:“小哥,我是从外地来的,听说渠县热闹,我想进城逛逛,可临行急了,没来得及办过所。不知小哥有没有法子,能让我进去?” 那伙计是个自来熟的性子,闻言咧嘴一笑,放下铜壶凑过来,声音压低了些:“客官您算是问对人了!咱渠县虽小,规矩却也有,但守城的李军爷是我们东家的侄儿,好说话得很。您只要肯多掏点银子打点,进城的事,包在我身上!” 时熙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故意迟疑了下:“哦?那得要多少银子?” “不多不多,就一两!”伙计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您放心,保准您顺顺利利进城,绝无麻烦。” “一两?!那好,那麻烦小哥帮忙打点一下。” 时熙开始掏钱,心里却忍不住腹诽:这么一个毫不起眼的露天小凉茶摊,单靠帮人通融进城,怕是每天都能赚不少。守军和商户勾连,一点小事就要索贿,这大启的吏治腐败,可谓见微知着。 一两银子花掉后,时熙顺顺利利地进了城。 渠县县城并不大,但也算热闹,她先找了家面摊坐下,点了碗阳春面,等热气腾腾的面条下肚,才勉强压下一路的疲惫和肚饿。 吃饱了饭,时熙心里难免忍不住想起萧琮之: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不过他向来心思缜密,诡计多端,想来定能照顾好他自己。他们既已约好去成邑豫园碰面,自己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尽快平安赶到成邑。 可此去成邑路途遥远,如若她一个人单独上路,就算躲开了那些死士,她也没法安全到达,沿途的盗匪、野兽也会要了她的小命。 原本她打算跟着商队走,可转念又觉得不妥,商队带着满车货物,负重而行,最快也要一个月后才能到成邑,实在太慢了。 正当她思虑时,一阵马蹄声从街那头传来,几个健壮的男子骑着高头大马,背上插着“福威镖局”的旗帜,打她眼前路过。 时熙眼睛一亮,“有了!” 第253章 平安抵京 一个时辰后,时熙已在福威镖局内室里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镖师制服,静候启程出发。 一个时辰前,她与镖局交涉时,并未暴露真实身份,只以与家人走失,需尽快赶回成邑为由,提出把自己当成暗镖。 并以二百两的镖费与福威镖局签订好了镖单,还特意在单中写明:需将她在二十日内安全送达成邑,若在十五日内抵达,酬劳额外再加一百两。 这单生意让镖局上下格外重视,派出了总镖头亲自押阵,还配了三名经验丰富镖师的豪华押镖队伍。 在走镖途中,时熙才明白,原来镖局走镖并非单靠武力拼杀,而是更注重和气生财,常年打点铺路,与沿途的山寨、关卡等各方势力交好,有效减少了大量可能得流血冲突。 接下来的路果然顺遂得超出预期。镖队日夜兼程,没有遇上任何的麻烦。 十五天后,恰逢谷雨刚过,时熙便跟着镖队站在了成邑的永平城门前。 踏入熟悉的城门,时熙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转头对总镖头拱手道: “多谢福威镖局的兄弟们一路护送,请随我去我家暂住几日,酬金随后奉上。” 福威镖局的各位镖师也都松了一口气,纷纷露出轻松惬意的笑脸,表示不便打扰,只求拿到约定好的酬金。 时熙便带着四位镖师,匆匆地朝着豫园的方向奔去,萧琮之是否已在那里等候,只盼着下一秒,就能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一行五人来到豫园门口,时熙率先迫不及待地踏上门前的石阶。 可守门的仆人见她穿着一身镖师制服,当下并未将她认出,伸手便将她拦下:“哎!你这不长眼的,也不看看这是哪,怎么闷头就往里闯!” 时熙哪有心思同他计较,目光急切地往园内张望,“你不认得我啦!我是林诗袭,萧大人呢,他回来没有?” 那门仆闻言一愣,忙凑上前去,瞪大眼睛,细细打量了时熙几眼后,见她虽衣着男装,眉眼确实有几分熟悉,再想起府中那位林小娘,只是她人在几个月前就随萧大人一同远行,没再回来。 门仆脸色瞬间由冷转热,堆起谄媚的笑:“哎哟!原来是林小娘!您这身打扮,怪小的眼拙,一时没认出来!”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回道,“萧大人已经半年没有回府了。林小娘您不是同萧大人一道出去的吗,怎么也不知萧大人的行踪?” “什么?他还没回来?” 时熙只觉心头抽疼了一下,方才赶路的急切瞬间被慌意取代,她的脚步踉跄了半步,直直愣在石阶上。 她一路风餐露宿,没有半点耽误,全靠赶到豫园就能见到阿之的念头撑到现在,可当她赶到豫园,却发现他竟然还没有回来。 阿之会不会是伤太重了,不能成行还是出了什么事,时熙一时不知所措。 门仆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又瞥了眼她身后四位同样穿镖师服的汉子,连忙又堆起笑追问:“林小娘,这几位是……” 时熙依旧魂不守舍,她勉强打起精神回道:“他们是送我回来的镖师,麻烦你先带他们去账房,结算三百两白银。等萧大人回来,我自会跟他说清缘由。” “哎!好嘞!” 门仆连忙应下,转身对着四位镖师躬身拱手,语气也恭敬了不少,“几位好汉,这边请,后堂备了茶水,账房先生这就来给您结算。” 四位镖师刚到豫园门口时,就被这朱门大院的气派惊住了。雕花的门楣、守在两侧的石狮子,一看就是高门显贵的人家。 几人心里暗自发悔:早知道雇主是这等家境,当初谈酬金时就该多要些,这等人家哪会在乎这点银子? 可事已至此,镖单早就签订,酬金也无法更改,再多想也无用。 如今总算平安送到,还能拿到三百两酬金,几人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对着时熙拱手行了一礼, “林小哥,我等也总算不辱使命,将您平安送达。此后咱们就江湖再见了!” 说罢,便欢天喜地地跟着门仆往后堂去了。 原地便只余下时熙一人,暮春的暖阳落在她身上,可她却仍觉心头冰凉。 时熙抬头望向台阶前像洗过的澄蓝天空,眼泪却在眼眶悄悄打转,阿之他在哪,是否安全? 无数个好的、差的念头一时都挤入她的脑中,让她呆站在原地,竟不知该往哪里而去。 突然,前方大街上腾起一阵震天的鼓吹声,混着马蹄声由远及近地漫过来,像浪潮似的裹住了整条大街。 原本散在街边的百姓瞬间跑动了起来,三三两两的人揣着喜色往声响处奔来,踮脚张望。 没一会儿,大街两侧就挤得水泄不通,到处都站满了看热闹的人。 两列身着皂色制服的武侯,最先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他们手中长鞭轻扬,在人群前划出一道丈宽的通道,口中高声喊道:“让一让!都往后退!” 百姓们连忙应声往后退,目光却依旧紧紧盯着通道尽头,满是期待。 一个半大孩子灵巧地爬上路边的大树,指着远处挥舞着手臂,兴奋得大喊:“来啦!来啦!殿下来啦!” “殿下”二字如针似的扎进时熙耳中,她快速回神,目光也变得清明和谨惕起来。 她顺着孩子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队身着朱色袍服、腰佩横刀的骑士率先驰来。 马鬃上系着鲜艳的红绸带,马鞍上镶着银质的柿蒂纹,这些无处不在的细节,都在彰显着他们主人的身份尊贵。 骑士过后,八名卫士肩扛绣着金色“崔”字与缠枝莲纹的旌旗,步伐整齐地走了过来。 旌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显得气派非凡。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了时熙眼帘。仪仗正中,崔绩正骑在一匹高大的乌骓马上。 他身着深赤色的亲王朝服,腰间束着缀满玉佩的蹀躞带,领口、袖口和下摆边缘都镶着玄色宽缘,缘边上绣着寓意“礼仪往复、婚姻稳固”的金线回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神色庄重温和,目光始终目不斜视地望向前方,比起时熙初见他时的丰神俊逸、器宇轩昂,此刻更添了几分皇家贵胄的金尊玉贵。 街边的百姓都看得入了迷,特别是年轻的女子们,有的悄悄红了脸;有的痴痴望着马上的崔绩;还有的拉着同伴的袖子,激动得低声议论。 时熙身旁不远处,一位穿浅绿襦裙的妇人扯着同伴的袖子低声惊叹: “你说卢大将军的千金是不是大启最好命的女子?能嫁给德昭郡王!就这给卢家下的纳采礼,一整个长街都装不下!你瞧瞧,今日纳采,郡王更是亲自上门,这是何等的重视程度啊!” 第254章 政治联姻 妇人的话一字不漏地钻进了时熙的耳朵。 纳采?崔绩他要成亲了?! 先前在驿馆梁上听到的她被点名要除掉的对话,瞬间翻涌上心头。 难道她被那位“殿下”视作眼中钉,竟是因为这桩成婚?这是崔绩本人容不下她,还是他身边的人怕她碍了婚事,才下了杀令? 望着那浩浩荡荡的仪仗队,听着街边百姓的赞叹声,时熙一时之间,也不好下判断。 她内心虽然相信崔绩,可来此一年的经历又在不断提醒她,在权力倾轧的漩涡里,连最亲的手足都能反目成仇,何况是身为朋友的郡王? 就在这时,原本目不斜视的崔绩,行到了豫园门前,像是有什么牵引似的,他竟下意识地侧头朝豫园方向望来。 只是一眼,他的目光便稳稳定住,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 崔绩瞳孔骤缩,身躯猛地一凛,握着缰绳的手也不自觉收紧,身下的乌骓马似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异常,原本平稳的步伐竟慢了半拍。 这情景如同他夜里反复的梦境一般,总是有她模糊的身影镶嵌之中,可既无法触碰,又挥散不去。 可这却分明不是梦,此刻,她就活生生地站在他的不远处,眉眼清晰,呼吸可闻。 崔绩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唇瓣动了动,无数的话语堵在喉头:她怎么也回了成邑?还穿成这样?萧琮之在哪? 可周围都是簇拥的百姓,身后是随行的仪仗,纳采的吉时更容不得半分耽搁,他终究什么都没法说出口,只任由复杂的情绪在脸上蔓延。 时熙察觉到那道灼热的目光,察觉到他认出了自己。可暗杀的疑团让她本能地转头避开与他的对视。 在崔绩还未收回目光之前,时熙率先扭头离去,抬脚跨进了豫园的大门。 马背上的崔绩望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方才因重逢而起的惊喜、恍惚瞬间消散,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猛地落回现实。 他缓缓松开攥紧的缰绳,低声对身旁的崇礼吩咐:“派人去查查,萧琮之是否回了成邑?” “如今太子监国,前些日子刚把恭王的好些个心腹都调去了闲职。他是恭王倚重的人,难道这时还要上赶着回来?” 崇礼小声嘀咕了两句后,还是躬身应下:“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仪仗重新恢复了规整的步伐,朝着卢府的方向继续前行。崔绩坐在马背上,身姿挺拔,目光虽重回前方,心思却早已飘到了那个匆匆离去的背影上。 而这边的时熙刚踏上通往后院的回廊,就见道婆婆匆匆迎面赶来。 她忙停下脚步,刚要开口,道婆婆已先一步屈膝行礼,“林小娘,请跟我来吧!” 这豫园中人多眼杂,仆从中有永宁公主赏赐的人,有从口马行买来的,唯有极少数是阿之父亲的旧部,只有这些才算真正的自己人。 可时熙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的人,只能对所有人都揣着三分警惕。她也没多问,只是默默跟上,跟着道婆婆转过两道月门,回到了自己曾经住过的那个简陋的小院。 直到院门彻底关上,确认院内再无旁人之时,道婆婆才转过身,沉声说道:“老婆子日前收到了少主的来信,才知晓娘子与他在驿馆遇袭,被迫分开。如今少主一边往成邑赶,一边到处打探娘子的消息,还特意嘱咐,若是娘子你先回了豫园,务必立即回报于他。” “阿之他没事?” 时熙全身顿感松弛了下来,心中的慌乱被惊喜取代,她嘴角立即上扬,就知道他没那么容易挂掉。 可她转念回想了下道婆婆的话,“少主?婆婆,你是......” 道婆婆点点头,上前一步,握住时熙的双手,“孩子,老婆子知道你同少主他情深义重,可你得明白,成邑是个财狼环视的凶险之地,少主他能走到如今,实在是......” 说到这儿,道婆婆的声音有些哽咽,她顿了顿,轻轻拍了拍时熙的手背,“少主他绝不能踏错一步,眼下只有委屈你还是同以前一样,暂居在此。” “我不委屈。” 时熙连忙摇头,“我只求他平安归来。婆婆,您在豫园待得久,又清楚阿之的事,如今成邑城中的这些个殿下,有哪位最想除掉阿之?” “你是在怀疑驿馆行刺的幕后主使?” 道婆婆反应迅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时熙的话题才刚一起头,她便瞬间猜到了她的心思。 见时熙点头,她才压低声音,解释道:“如今这成邑城里,最不希望少主活着回来的,头一个便是太子殿下。自从元景帝让他监国,他便明里暗里,频频对恭王一派出手,为的就是能尽早彻底扳倒恭王,断了日后夺权的隐患。” 道婆婆顿了顿,想起时熙回来时,必定是看到了街头的热闹,她又补充道: “今日闹得满城皆知的德昭郡王亲自纳采一事,看着是郡王对此段姻缘的重视,实则也是太子的算计。他故意撮合崔家与卢家的婚事,为的就是拉拢卢大将军手里的金翎卫。” “金翎卫?” “大启的皇城守卫中,羽林军守着皇宫内苑,金翎卫则掌控着京城内、外围的防务,是成邑最后的屏障。太子是想借这门婚事,把卢将军拉到自己阵营里。此前恭王以财、色、权相诱,卢将军都未明确表态。如此看来还是太子棋高一着。” 时熙顺着道婆婆这话一琢磨,先前的脑中的疑云瞬间便条理清晰了起来: 太子要杀阿之,是为了卸掉恭王的左膀右臂,扫清夺权路上的障碍; 而要杀她,恐怕是怕知道她与崔绩曾经的绯闻,担心她的存在会阻碍崔家与卢家联姻计划。 如此想来,驿馆行刺的幕后主使,十有八九就是太子这位“殿下”了。 看来这场夺嫡大战是越演越烈了,时熙摇摇头,叹了口气,可惜崔绩他…谁也无法挣脱家族的桎梏。 第255章 润物无声 得知萧琮之平安的消息后,时熙紧绷半月的神经骤然松弛,疲倦和困意瞬间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随后她沉沉睡去,直到次日清晨才满足地醒来,多日来的疲倦终于全数褪去。 昨日,道婆婆已派暗卫前去传信,想必萧琮之不日便能赶回成邑。 时熙起床后稍作休整,心中记挂着还在成邑的两位兄长,决意一早便去与他们相见,并规劝他们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回邳州避祸。 清晨街道上的薄雾还未散尽,时熙便已经来到此前租赁的小院处。 此时的院门虚掩着,时熙轻轻一推便径直走了进去。 院中,一个约莫三岁的女童正坐在铺在地面的草席上,摆弄着一只布老虎玩偶,她身旁站着位十多岁的侍女打扮的女子,正小心翼翼地看护着玩耍的她。 时熙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或者是兄长们已经搬了家? 正迟疑间,那侍女率先抬头,见有陌生人进来,连忙起身福了福礼:“娘子,您是来寻谁的?” 时熙有些窘迫,她尴尬地笑了笑:“我兄长此前住在此处,不知他们是否已经搬走……” 话还未说完,草席上的女童听见声音,突然抬起头,澄澈的眼睛弯成月牙,对着她甜甜一笑。 “五妹妹?!” 刹那间,时熙的心跳好似停了一秒,眼前这张小脸虽然与记忆中的已经大不相同,但女童眼角那颗朱砂痣,还是让时熙一眼将她认了出来。 眼前笑得甜甜的孩子,竟是苏姨娘的女儿,林家最小的妹妹——林诗韵。 难道苏姨娘也回来了? 时熙激动地环顾四周,高声呼喊:“姨娘!二哥!三哥!” 侍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她快步迎上前:“您可是林四娘子?奴婢听三公子提过您!” 就在这时,房门“砰”地被推开,林书泽大步冲了出来。 看清时熙的面容后,他双眼瞬间发亮,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高兴得大叫了一声:“四妹妹!真的是你!” “三哥!”时熙此刻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容,瞬间百感交集,所有的委屈也在这时决堤,眼眶泛起晶莹的水光。 林书泽大步跨上前,双手稳稳扶住她的肩膀,细细打量起面前的妹妹:“晒黑了,也长结实了。” 他喉结滚动两下,声音突然就有些发闷,“这半年,四妹妹在青州过得如何?当初你怎么就不告而别,害得我们担心!” “在青州我过得挺好,如华也和我在一起。”时熙强笑着眨去泪花,“当初事发突然,我也是来不及通知两位哥哥。” “如华呢,她怎么没回来?” “哦,我请她帮我办别的事去了。她……” 时熙的话还未说完,草席上的林诗韵突然晃晃悠悠站起身,咧嘴露出还未长齐的牙,肉乎乎的小手朝她张开:“四姐姐,抱抱……” 孩童软糯的声音像团温热的棉絮,轻轻戳中时熙心底柔软的角落,她心中一软,慌忙蹲下身,将那小小的身子搂进怀里。 瞧着胖嘟嘟的小脸,笑得弯弯的眉眼,时熙也跟着乐得合不拢嘴。 从前诗韵年纪还太小,苏姨娘又看得紧,时熙很少有机会同她这个小妹妹接触。两人虽然身为姐妹,一直却显得生疏。 “快进屋!”林书泽也乐得笑呵呵,这才想起大家还站在院中,忙不迭引着妹妹往堂屋走。 时熙抱着诗韵坐定后,先头那个侍女便捧来热茶。 诗韵伏在时熙的膝头,她被时熙时不时就逗弄一下,惹得她一直“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怎么不见二哥和苏姨娘?”喝了口茶后,时熙还是没有见到林书润和苏姨娘的身影。 “你二哥在郡王殿下处做事,如今颇得殿下的器重,日日忙得脚不沾地……” 林书泽突然攥紧茶盏,声音变得艰涩:“姨娘她……没了。” “苏姨娘…死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时熙心中一紧。 “就在你去了青州后不久,殿下派人来询问苏姨娘和五妹妹失踪的事,说是想帮忙把人找回来。就在去年大雪前后,人在离成邑五百里的随县寻到了。可当时姨娘她被人骗光了钱财,躺在破庙中病得奄奄一息,就只救回来五妹妹。” “那时我跟殿下同在青州,可我从未听他提过寻人一事。” “殿下的意思是待你回成邑后,能一家团圆。” 林书泽思虑再三,还是问出了口:“外面都在传,说你与郡王殿下、萧少卿之间……” 他攥了攥衣角,“殿下为何要大费周章帮我们林家?” 时熙想起自己此前一直都在怀疑崔绩,甚至见到他时,也没给个好脸色,她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想不到他总是默默地在帮助自己。 她轻轻叹了口气:“三哥,殿下仁善,我确实亏欠他太多。至于萧大人他……我们已拜过天地……” “所以在殿下和少卿之间,你选了萧少卿?!我就说嘛,书润这个木头居然不信。”林书泽一拍大腿,又惊又喜。 “三哥,殿下身份尊贵,我哪里配得上!” “我又不是林书润那个老古董,只要四妹妹你自己喜欢,三哥都替你高兴。” 时熙想起她此次来此的目的,腹稿一番说辞后,摆出庄重的神色,又压低声音以显得重视: “如今太子监国,几位殿下争得头破血流。萧大人是恭王的人,而殿下是太子的人。三哥,无论谁胜谁负,林家两边都讨不了好!” 她握住兄长的手,眼中满是急切:“三哥,这次我来就是已经想好了对策,趁局势未明,我们偷偷回邳州去。远离皇权的斗争,才能保命。” “这……”林书泽闻言后,觉得妹妹说得没错,可一时要他做出决策,他又有些拿不定主意。 “三哥,别犹豫啦!若是晚了,想走也走不啦。如华已经先去了邳州打点,萧大人也会派人保护,不会有后顾之忧。” 坐在时熙腿上的诗韵听到大人们在谈论邳州,突然条件反射似的,脆生生地开口说道:“邳州,诗韵的家,我要去!” 奶声奶气的童音惊得两人都愣了一下。 林书泽望着五妹妹稚嫩的脸庞,皱眉一盘算,握拳道:“行,我们就回邳州。等林书润回来,我来劝他!” 几日后的豫园深处,暮色将小院染成深浅不一的黛青色。 时熙坐在桌前,就着跳动的烛火翻看泛黄的医书,她已经过了几日平静的日子。 忽然,“咯吱”一声,院门突然被大力撞开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熟悉的韵律叩击着她的心脏。 时熙手中的医书“啪”地坠落在桌上,她激动得站起身来。 门扉被打开的刹那,烛光映亮了来人的身影,萧琮之身着玄色的夜行衣,苍白的脸上扬起她熟悉的笑:“诗袭,我回来晚了。” 第256章 春宵半刻 时熙的动作快得如同一阵飓风,眨眼之间,她便已奔至萧琮之面前。 多日积压的思念此时化为强烈的欣喜,决堤而来。 她不管不顾地闯入他的怀中,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脸颊贴着他剧烈跳动的胸口,却说不出一句话。 萧琮之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撞得身子微微一颤,伤口处传来一阵钝痛,他下意识轻哼了一声。 这声带着疼痛的呻吟像盆冷水,瞬间浇熄了时熙心头的狂喜,原本翻涌的喜悦尽数被惊惶与心疼取代。 她慌忙站直身子,从他怀中退开,抬头时眼眶泛红:“我弄疼你了。你的伤......严重吗?” 说完,不及萧琮之回答,她的手已不受控制地伸向他腰间的夜行衣,急切地去解他的腰带。 萧琮之望着她慌乱的手法,低低笑了一声,伸手轻轻握住她还在不断探索腰带解法的手, “不碍事的,只是皮外伤,再过几日便能好彻底了。” “我不信!” 时熙固执地摇摇头,眉头拧成一团,“你伤在哪了,我得看看才放心。” 时熙一脸焦急,以她对萧琮之的了解,他这样的表现绝不可能是小伤,越是云淡风轻,往往伤得越重。 萧琮之见她急得声音发颤,终究不忍再瞒。 他反手扣上房门,将窗外的暮色与可能的窥探隔绝在外,然后握着她的手,缓缓走到在床边坐下:“好好好,给你看。” 他声音柔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只是胸口挨了一刀,没伤到要害。” “那群刺客功夫很厉害吗?” “是我学艺不精,幼时疏于练习。十多岁后才勤加练习武艺,可根基打得始终不牢。” 说着,他缓缓松开手,低头自己解开腰间的夜行衣系带,玄色衣料顺着他的臂膀滑落,露出洁白如玉的肌肤。 一道斜杠着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腰侧的刀伤,便彻底暴露在烛火下。 伤口很深,可见红色的肌肉,边缘还渗着暗红的血珠,看得时熙倒抽一口冷气,心口骤然缩紧,指尖也不自觉蜷起。 更让她心头发颤的是,这道新伤周围,还交错着好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 左胸那道浅红色的,是第一次两人见面时,他在夷恒受得伤; 右胸下那道褐色的结痂,是在凛宵岭被伏兵所伤得; 小臂上那道最难看的凸起,是为救她被野狼撕咬的…… 不过一年光景,他原本光洁的身躯,竟已布满伤痕,再找不到一处还完好的地方。 时熙的眼眶瞬间泛红,她偷偷别过脸,快速拭去眼角的泪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让他察觉自己的难受。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情绪,又转回身,目光落在那道渗血的新伤上。 虽然她装作镇定,可哽咽的声音还是出卖了她:“这创面太大了,必须得涂药包扎,不然会感染的。” 萧琮之垂眸望着她眼底的担忧和故作的镇定,心中一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指腹蹭过她耳后柔软的碎发,语气中全是温柔的安抚: “这伤不用包扎,得留着提醒恭王。我得让他亲眼看看太子的狠辣,才能让他彻底看清他如今的处境。” “阿之,你早就知道是太子下的手?” 时熙闻言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钦佩,“那日我躲在驿馆房梁上,听到那些杀手亲口说是殿下指使他们,可我那时还不确定,究竟是哪位殿下。” 萧琮之又重新握上她的手,指尖传来温暖的力道:“太子如今着急的很,他怕夜长梦多,定会不惜一切扫清阻碍。接下来的成邑,不会再有太平了。诗袭,不如你同如华一道在邳州等......” “怎么又说这样的话!”时熙皱着眉,立即打断他还未说出口的话:“你是又想丢下我一个人?不是说好,是生是死都要在一起吗?怎么每次转头就忘了?” 她气鼓鼓地抽回手,开始喋喋不休:“再说了,你看,我这个人做事还是稍微有些能力的,你怎么就不能想着让我帮你,反而总把我往外推。你知道有句古话叫人生自古谁无死......” 她的抱怨像点着引线的炮仗,噼里啪啦没个停歇,话里话外满是不愿分离、不想他独行的执拗。 萧琮之原本沉郁的心却骤然一暖,望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还在上下翻飞的小嘴,多日来积压的思念与心疼瞬间冲破理智。 他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微微俯身,低头吻了上去。喋喋不休的话语瞬间立即被吻封印。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烈,带着他多日的思念,也藏着失而复得的珍视,却在触碰到她柔软的唇时,又不自觉放轻了力道,变得缠绵而温柔。 时熙被吻得有些意乱情迷,身体不自觉地往他怀里靠,可下一秒,指尖刚一触到他的身体,便骤然清醒。 她慌忙伸手推他,声音含糊地闷在他唇间:“当心,你的伤口......” 萧琮之却没松开,只是稍稍退开半寸,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灼热:“你便是我这一生的良药。” 这话如同一把火,撩得时熙心跳不已。她的脸颊泛起醉人的绯红,主动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颈。 当她微微前倾,两人尚未相贴,便听到两颗心“砰砰砰”地剧烈地跳动着,在这静逸的黑夜中格外清晰。 时熙的靠近像是一簇跃动的火苗,带着柔软而炽热的温度,令他再也无法抗拒。 他长臂一揽,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颤抖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身躯,触到衣衫下纤细而柔软的轮廓,两人皆有些微微发颤。 萧琮之身上的伤口因挤压传来刺痛,可怀中的柔软却似有魔力,柔软的触感生出奇异的感觉,将疼痛都化作了丝丝缕缕的温柔与战栗。 他沉沦在这份美好里,曾经所有的犹豫与挣扎都被抛诸脑后。他不再选择逃离,这一刻,他甘愿被这一次的温暖溺毙,即便来日烈火焚身,人生也再无遗憾。 理智沉沦,情欲澎湃。两人沉溺在汹涌的情感中,对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期待而又不安。 暧昧而炽热的氛围里,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道婆婆略显急促的声音:“郎君,永宁公主派人来传,请郎君即刻前往公主府。” 话音未落,叩门声便轻轻响起,惊碎了满室旖旎。 第257章 如意之劫 “晓矣。” 萧琮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愫,声音恢复如常,朝着门外扬声道:“备辆马车,片刻后出发。” 时熙突感心中莫名的烦闷,她下意识移开视线,垂眸盯着地面青砖的缝隙,声音有些沉闷: “永宁公主?!你才刚回来成邑,她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萧琮之瞧着她神色不对,忙伸手抚上她的脸颊,试图将她的目光拉回到自己身上。 哪知时熙带着明显的抵触情绪甩开他的手,她随即从床沿站起身,往前走了半步,与他拉开了些许距离。 她垂着的眼帘遮掩住了眼底的情绪,只留下紧抿的双唇。 萧琮之一愣,他连忙撑着床沿起身,匆忙解释:“豫园中有不少姬明昭的人,定是发现我一回来,便已经有人偷偷前去给她通风报信。” 可解释之后,他见时熙仍背对着自己,垂首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琮之往前走了一步,他本想去拉她的手,却又怕再惹她不快,便还是停在了原地。 一时之间,屋内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未散的旖旎,此刻却透着几分微妙的滞涩。 萧琮之低头看向自己未着寸缕的上身,那道蜿蜒的刀伤虽仍泛红渗血,但似乎已有愈合的迹象。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缓缓抬手抚上伤口的最深处,深吸一口气后,闭眼用力一掰扯。 “厮——”皮开肉绽,鲜血瞬间从裂开的伤口处翻涌而出,顺着腰线蜿蜒而下。 一股巨疼袭来,萧琮之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又重新跌坐回床沿,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时熙听到那声压抑的痛哼,惊觉不对。她慌忙转过身,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 萧琮之半靠在床柱上,上身已被鲜血浸透,裂开的伤口狰狞地张着,如同条淌血的红蛇,触目惊心。 “你这是做什么?!” 她声音发颤,惊慌失措地踉跄着奔回床边,伸出的手在半空僵住,既不敢碰他的伤口,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眼中满是慌色。 “我去拿止血药!” 短暂的脑子短路后,时熙转身就要往外冲,手腕却突然被萧琮之一把攥住。 “别去。”萧琮之的声音带着疼意的沙哑,“不过是做足了戏,给姓姬的看。” 时熙这才缓缓回头,视线重新落回到他愈加苍白的脸上。 萧琮之泛白的唇色,额角的冷汗,令她心中的那点因嫉妒和猜忌而起的烦闷,瞬间被愧疚与心疼冲得一干二净。 她重新坐回床边,低言细语:“我......我只是担心永宁公主她......” 话未说完,就被萧琮之轻轻打断,“不会的!诗袭,等着我,我很快便回来。” 谷雨既过,立夏未临;夜阑风软,气润不寒;人间正是暑意初萌,而春温尚在的宜人时候。 公主府的寝殿内却比室外更添了几分暖融。此刻烛火高燃,龙涎香在鎏金熏炉里袅袅升腾,将满室都染得馥郁缠绵。 永宁公主已褪去繁复富贵的常装,换上了一身月白绣缠枝莲的寝衣,闲适地斜倚在铺着孔雀羽褥的软榻上。 她手中把玩着一柄质地绝佳的玉如意,目光却落在窗棂外的夜色里,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既有对那半年未见之人的牵念,又有他这一出成邑,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很少再与她联络的怨恨。 不过今日这般良辰美景,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再放他回去。 恰在此时,锦屏疾步从外间走来,垂首躬身启禀道:“公主,萧大人到了。” 永宁眼中瞬间迸出一丝喜色与期待,方才的幽怨一扫而空:“快让他进来!” 暖阁之中,暗香浮动,帷幔轻晃,萧琮之身着一袭素白襕衫,身姿挺拔如松,缓步走了进来。 他在榻前站定,双手交叠于腹前,躬身行礼:“臣萧琮之,拜见公主。” 永宁公主呼吸骤然一滞, 眼底瞬间泛起光亮。 眼前之人,白衣素面,风姿绰约,半年的边塞风霜,将他身上曾经那份侍奉人的媚魅姿态尽数褪去,只余下脱尘出俗的清俊,恍若谪仙。 她心头一动,抬手便将手中把玩的玉如意朝他抛去,语气中带着几分嗔怪,又刻意放软了声调: “琮之真是狠心,一去青州便是半年,却连封书信都不肯给我捎来。” 萧琮之抬手稳稳接住玉如意,却因动作牵动了伤口而微微蹙眉。 随后他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声音平稳:“青州局势复杂,臣一心只想着不辜负公主与恭王的厚爱。未能及时向公主问安,还望公主恕罪......” 永宁公主却不接话,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他胸前的襕衫衣襟,指腹隔着薄薄的布料缓缓摩擦,似是在吸取他温热的体温。 永宁的目光缠绵地落在他的脸上,声音又软又媚,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今日不谈公务。府内有新得的桂花醑,还有你从前最爱吃的玫瑰酥,今夜琮之就留下陪本宫喝上几杯!” 萧琮之垂眸,看着她停在自己衣襟上的手,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却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公主错爱,臣不敢推辞。只是明日臣还需去向恭王述职,实不敢耽误。” 永宁公主轻笑一声:“这有何难。明日本宫便请恭王来此一聚便可。” 话音刚落,她脸色一凛,话语陡然锋利:“琮之这次回来怎么如此冷淡?难不成当真喜欢上了林家那丫头?这番从青州回成邑,恭王的卫队都折在了半道上,怎么偏偏那丫头能毫发无伤地回来?” 萧琮之抬头,神色淡然,袖口下的手指却微微蜷起,“在青州之时,臣嫌她累赘,便令她一人独行回京。谁知这反倒成了她的生机,因此竟避过太子的暗杀。” 他顿了顿,伸手握住公主的手,不动声色地将她还停留在自己胸前的手,带离了自己的身躯,“说到底,不过是她运气好罢了。琮之对公主,从始至终,从未有过任何改变!” 永宁公主却忽然倾身向前,靠入他的怀中,眼波流转间尽是魅惑:“既然如此,今夜便留在这儿陪本宫。从前你最擅逗本宫开心,莫不是去了趟青州,把这些都忘了?”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游移,既带着欲念又藏着审视。 第258章 含垢忍辱 萧琮之迎上她的目光,唇角轻勾,漾开一抹浅淡却藏着冷意的笑。 他望着怀中之人的面色泛有一丝异样的赤红,这在外人看起来或许是显得容光焕发、气色绝佳,可萧琮之心中却是悄然一喜:看来姬明昭中毒已深,定然来日无多。 这毒名为福寿丸,毒性最是阴狠。初服时,会有令人感到通体舒泰、精力充沛的假象,故而极易让人沉溺; 可随着毒性深入,一点点渗进肌理,便会在面色上泛起丝不自然的潮红,再是精神莫名亢奋; 到了最后,毒素彻底侵蚀五脏六腑,最终将气衰体竭而亡。 这般推算下来,三郎定是早在半年前,就已设法劝服姬明昭服下此毒,才能让毒性累积到如今这步田地。 如此想来,萧琮之的笑意便更是直达眼底,尤显真诚。 永宁公主被他这一笑晃了心神,只觉半年未见,他眼底的沉静竟比从前更添几分惑人魅力。 她心头一热,双手顺势缠上他的后颈,声音也愈发甜腻:“琮之,抱我去榻上。” “是,公主。”萧琮之应声时,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屈膝俯身,双臂稳稳环住永宁的膝弯与后背,将她打横抱起,朝着床榻迈去。 可还没走上几步,他脸色骤然煞白,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胸前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永宁察觉到他手臂的颤抖,忙抬手抚上他的脸颊,不解问道:“琮之?” “臣,无......无事。” 萧琮之咬紧牙关,眉头紧蹙,他强行压下喉间的痛哼,屏住呼吸继续往前走,强撑着将永宁公主轻轻放在榻上。 待他直起身时,榻上的永宁才赫然看清,萧琮之胸前的素白襕衫已被血色染透,那片猩红从衣襟蔓延至腰侧,如同一朵妖冶的花,绽放在素白的襕衫之上。 甜腻的笑意瞬间从永宁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惊惶与难以置信。 她下意识坐直身子,指尖指着萧琮之胸前的血渍:“这......这是怎么回事?你竟伤得如此重!” 萧琮之垂眸看着衣襟上蔓延的猩红,他蹙紧眉头,缓缓抬手按住伤口,刻意将语气中染上几分隐忍的虚弱:“不碍事,公主不必担心。不过只是回京途中的旧伤。” 永宁猛地起身,伸手想去触碰他的伤口,却又在半空停住。她既怕碰疼他,又隐隐觉得这伤口裂得有些巧合。 可看着萧琮之苍白的脸色、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那点疑虑又被心头翻涌的心疼压了下去,“你的伤既然没好,为何不拒绝抱我!” 萧琮之强压着疼痛,朝她笑了笑,还是那副隐忍的模样,“琮之永远都不会拒绝公主的命令。” 话音刚落,他便踉跄了一下,整个身体失去重心,跌坐到了床榻之上。 永宁急忙将他揽入怀中,对着门口高声吩咐:“锦屏!快去请御医来。” 当御医赶来,解开萧琮之腰间系带,素白襕衫滑落的瞬间,暖阁中立即充斥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公主立于一旁,瞧见那道斜贯半幅的伤口皮开肉裂、狰狞可怖,在那美如羊脂玉般的皮肤上晕开刺目的痕迹。 她心中一紧,眉峰紧紧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既心疼又凶狠的神色。太子如今已是半分情义都不再顾念了。 御医手持浸着药酒的棉帕,小心翼翼地为萧琮之擦拭着伤口,每一次触碰,都让他疼得睫毛微颤,冷汗顺着脖颈滑下。 待包扎妥当,御医朝着公主躬身禀道:“启禀公主,萧大人失血过甚,气血两虚。这伤处需精心调养,此后月余务必卧床静养。万不可再下床行动,以免牵扯到伤口,影响康复。” “本宫知晓了,有劳张太医。锦屏,看赏!”永宁公主抬手示意。 一直守在一旁的锦屏立即上前,领着御医退下,“张太医,这边有请。” 暖阁重归清静,永宁缓步走到榻前坐下,伸手抚上萧琮之的脸颊,指腹在他刀刻般的下颌线上摩挲,心中口中满是怜惜: “琮之,你就安心留在公主府养伤,这儿药材齐全,又有人专门照料,伤好之前你哪儿也不许去。” 萧琮之抬眸看向她,眼底恰到好处地泛起几分感激,却又带着一丝为难:“臣这残躯污秽,不敢污了公主的地方。” “琮之于我等有功,本宫岂会嫌弃?三郎与你也许久不见,他常念叨着你,不如就去他院中静养,你们兄弟二人正好叙叙旧。” 公主府西北角有一处清幽院落,萧琮之此时已被仆从抬进了进去。 待遣散仆从之后,萧三郎亲自忙前忙后细心照料。 “不用如此费劲,这伤并无大碍!”萧琮之撑着床头坐起,“宫中有什么动静, 三郎可有消息?” 萧三郎这才停止忙东忙西,他垂手侍立于床前:“回郎君,永宁公主前些日子多番前往宫中探疾,可每次都被拦在承恩殿外,皇上一次都未允许她觐见。依三郎来看,皇上这病当真是有些蹊跷!” 他话音刚落,忽觉手腕一紧,定睛一看,竟是萧琮之一把扼住了他的手腕,目光锐利,且他脸上隐有怒色。 只听萧琮之厉声责问道:“你也服了那药?” 萧三郎顿知是自己的面色被他瞧出了异样,他忙弯腰稳住萧琮之摇摇欲坠的身子,“郎君,休要动怒,仔细身子。” 随后才缓缓说道:“三郎若不率先服用,如何能让公主相信福寿丸是强身健体的仙丹?” “你可知此毒无解?!”萧琮之猛的甩开他的手。 萧三郎突然双膝跪地,烛火在他泛红的眼眶里明灭跳动。 “三郎自是清楚。可若不是当初郎君帮我实现了毕生心愿,三郎早已是死不瞑目。如今能帮上郎君,就算毒发身亡,三郎也甘之如饴……” 他哽咽着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三郎在世上早已无亲无故,唯愿郎君能得偿所愿!” 红烛燃尽,最后一点的火苗在破晓时分彻底熄灭。 时熙倚着窗棂凝望天际,从墨色渐染到鱼肚泛白,一宿已过,却始终未等到萧琮之归来。 正当她焦急不安、心急如焚之时,却听仆从来报,王家三娘子登门求见。 第259章 闺房私语 王望舒携带着一名贴身侍女跨过豫园的朱漆大门,沿着回廊走进了这座位于西南角的小院当中。 她命侍女在院外等候,自己一人跨进了院门,抬眼便见满院郁郁葱葱的翠绿。 数百株曼珠沙华虽还尚未到花期,却已将庭院铺成一片汹涌的绿海,宽扁的叶片枝繁叶茂、层层叠叠,像是要将这方天地都吞没在绿色的海洋中。 时熙端立于绿叶交错的石径前,双手交叠,屈膝下蹲,行下敛衽礼:“表姐安好。” 王望舒已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诗袭表妹,快别多礼。” 随后她细细打量起时熙来,半年多未见,她与初见时已大不相同,褪去了初入成邑时的青涩烂漫,显得沉稳内敛不少。果然成婚历事之后,人总是会有所改变。 时熙将王望舒迎进屋中,待落座后还来不及寒暄,她便忙着去端茶倒水,只留下望舒一人坐于桌前,悄悄打量起四周。 褪色的窗纸漏进几缕晨光将屋内照亮:斑驳的榆木桌;墙角高案上的陶罐里,斜插着不知从何处采摘来的野花,与她来时路过的雕梁画栋形成刺眼对比。 王望舒忽觉喉头发紧,这屋内家私陈设极为简陋朴素,想来是诗袭她在此处并不受宠,日子也过得艰难。 她不禁为她这表妹感到难过,她一路看着诗袭在成邑所经历风风雨雨、起起伏伏,虽说中途她也嫉妒过她与郡王殿下有过一段感情纠葛,可如今再见,她心中也只剩对表妹的怜惜。 望舒轻轻叹了口气,见到时熙端着热茶过来时,忙拽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旁坐下: “诗袭,快坐下。这些事你怎么还亲自动手,这儿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表姐,我习惯自己动手,也不喜欢有旁人在。表姐的消息倒是灵通,我这才刚一回成邑,表姐就知道了。” “诗袭,是大嫂让我来看看你的。她听你三哥说你回京了,可左等右等却都不见你上门去见她。今日她本是要同我一起来,可惜临行前又染了风寒……” 时熙一听也有些自责,她怎么就忘了大姐林诗友,虽然她们相处的时候很少,感情有限,可她毕竟是林诗袭的亲姐,她理应上门拜访。 时熙忙解释道:“我回来的太匆忙,正准备收拾妥当后再去探访大姐和玄儿。大姐的身体可还好,我明日就去看望大姐。” “还是等大嫂风寒好些再去吧。”王望舒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心中所想:“他可是对你不好?” 突然寂静下来的屋内,一时间只能听到屋外曼珠沙华的叶片在微风中沙沙作响的声音。 时熙愣了一下,青瓷茶盏在掌心转了半圈,她在心中盘算:王家是恭王的人,按说算是同一阵营,可阿之的处境微妙,绝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不妥。 “表姐,我对如今的生活已经很满意了。”时熙回答得模棱两可。 “满意?”王望舒突然握住她的手,言语真诚,“他一回成邑就直奔永宁公主府,听说还要长住养伤,只留你一人守着这空荡荡的破院子……” 阿之他要常住公主府?昨夜他临走前“等我,我很快便回来!”这话犹在耳畔,此刻却被王望舒的话搅得支离破碎。 阿之他是被永宁公主强逼留下还是别有图谋,时熙一时也不得而知,可无论如何,至少他的性命暂时无忧。 她勉强扯出一丝微笑,“萧大人受公主提携,前去探望也是常理,表姐是从何处听来的这些?” “诗袭,你我乃是血亲,又何苦说这些见外话?”王望舒压低声音,凑近几分,“今早父亲本要去恭王府议事,临时却被告知议会取消。这才得知,原是恭王临时去了永宁公主府,说是探望刚回京的萧大人。” “恭王也去了公主府?”时熙喃喃重复,茶盏里的涟漪映着她眼底翻涌的思绪。 恭王如今势弱,突然造访公主府,必定是前去商议翻身的应对之策。 阿之放弃了最行之有效的借助外部势力推翻大启政权这条路,只有着手从内部瓦解大启政权。 从她离开成邑的这一路民生来看,当今皇帝治国能力确实不行,恭王若是上了位,不过也是走他父亲的老路,换汤不换药。 若是能有一位明君,虽说不能保证盛世千秋,可至少能保几十年国土无恙、百姓丰衣足食,这天下就不能姓崔吗…… 这一念头刚起,时熙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她匆忙垂眸掩去眼底的复杂神色,却不知自己微微蹙起的眉头,早已泄露了她满心的忧思。 可这忧思落在望舒眼中,只以为她是被自己戳中了心事,正暗自神伤。 她轻轻叹了口气,暗自埋怨自己不该如此直白,想来诗袭她身为无名无份的侍妾,对自己夫君的此等行事也是无可奈何。她又何苦让这可怜的表妹再添伤心。 她拍了拍时熙的手背,满心怜悯,委婉劝道:“我们身为女子,在这世间本就比男子活得艰难。诗袭,你应尽早为萧大人诞下子嗣,以后才能有个依靠。” 她话音刚落,便见时熙刚端上手的茶盏猛地一抖,呛人的咳嗽声骤然响起,“咳咳咳……” 望舒见她如此反应,脑子像是突然开了壳,零碎的片段慢慢拼凑成型:诗袭初入成邑时与郡王的种种纠葛传闻,萧琮之回京后刻意的疏离,还有此刻她反常的反应。 她呢喃道:“难道是……” “啊???” 王望舒抓住时熙的手腕,声音逐渐拔高:“难道你当真与郡王殿下情投意合。萧大人因此恼你,置气不肯放手,所以你们才这般生分?!” “啊!!!” 这些流言蜚语还编得挺合情合理,瞧着王望舒探究的目光,时熙正想着要怎么辩解,忽听得屋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抬头只见道婆婆手持一个小卷轴,急急前来。 她进屋行过礼后,才递上卷轴:“林小娘,这是永宁公主遣人送来的名帖,邀请娘子三日后参加在花坞举办的牡丹宴。” “永宁公主?!定是鸿门宴!”时熙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第260章 邂逅相遇 一旁的王望舒见时熙面有惑色,忙上前半步,指尖轻轻点了点名帖上的花坞二字,解释道: “这牡丹宴是春日惯例,每年牡丹开得最盛时,便会由宫中的娘娘或者公主轮番在花坞操办,宴请皇亲国戚与朝臣家眷。今年便是轮到了永宁公主主办。父亲母亲同我都会前往。” “可是皇上还在病中,此时办这种宴饮,是否不合时宜?况且我......”时熙话锋顿住,眼底掠过一丝自嘲,“我这样无名无分的人,又怎么配去这样的场合。” “诗袭,你别妄自菲薄。” 望舒以为她是自卑自己的身份,忙握手安慰道:“当初姨夫遭人构陷,本就是天大的冤屈。这都怨造化弄人,与你无关。公主既然下帖,便是给了你名分,你自然是名正言顺地该去。对了,不如到时候你同我们一道去吧,也好多个照应。”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今年的牡丹宴增加为皇上祈福的流程。说是要请高僧诵经,再让女眷们亲手折些纸牡丹,也算尽了君臣之义。” “原来如此。”时熙点头微笑,眼底却泛起一丝冷光。 她心里清楚,永宁公主绝不可能因为怜惜她而邀她赴宴,让她去必定是别有图谋。可是永宁此次图什么呢,她一时也并无头绪。 王望舒临走前还握着她的手:“三日后一早,我让马车接你。” 时熙当下只是决意绝不能同王望舒同行,免得过程中牵扯到王家。随后她编了个理由,婉拒与望舒一道出行。 接下来三日,时熙如同困在蛛网中的飞虫。 她尝试联系过萧琮之,可公主府守卫森严,暗探也未能入内;她又去了林家小院,可这次两位哥哥竟都不在,她只得陪诗韵玩了半天后又返回了豫园。 牡丹宴的前夜,豫园中的小院寂静异常。时熙独坐在榆木桌前,摆放在桌上的手铳,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反复擦拭了好几次铳身,思虑再三,还是决意将它藏进暗格,只从妆奁中抽出那支锋利的银簪,别进云鬓当中。 第二日辰时三刻,花坞这座皇家宴游胜地前早已是车水马龙。 花坞它坐落于成邑城城北,依山傍水而建。其中汉白玉石桥横跨碧波,楼台亭榭错落有致,连脚下蜿蜒的鹅卵石小径都是雨花石拼出的牡丹纹样。 赏花的地方是由千层湖石堆砌成的花台,姚黄魏紫、赵粉二乔,那些寻常人难得一见的珍稀牡丹,在这里却沿坡势栽种,随处可见。 远远望去恰似天边流霞倾泻而下,红的似火,粉的如霞,白的若雪,在晨露中开得肆意张扬。 整个园林无一处不巧夺天工、美轮美奂。 垂着鲛绡帷幔的香车宝马鱼贯而到,载着这成邑城中最显贵的男女们纷至沓来。 贵人们彼此相熟,隔着车窗笑语寒暄,下车后便呼朋引伴,三三两两地相携而行。 簪花扶鬓的女眷们挽着丝帕,人来人往间衣香鬓影,留得阵阵异香,将整座花坞熏得奢靡又热闹。 时熙低调行事,一路上都刻意与那些华服丽人们保持着距离,行走在人群的最边缘。 她虽时时只是垂眸盯着地上铺着的牡丹纹样,实则打起来了十二分的精神小心防备,随时都留意着四周动静。 永宁公主葫芦里卖的药尚未可知,她绝不敢有半分松懈。 宴席设在花坞中央的揽芳阁中,时熙穿过九曲回廊,揽芳阁的飞檐便出现在眼前。 这座三面临水的楼阁雕梁画栋,阁外碧水环绕,肥硕的锦鲤衔着飘落的牡丹花瓣嬉戏;阁内早有不少贵女们倚坐在临水的美人靠上,透过雕花窗棂欣赏池中倒映的牡丹倩影。 人群中,一位身着猩红色云锦襦裙的高个女子格外抢眼,她斜倚朱栏,周围十多位贵女或捧茶盏,或捏团扇,如同众星拱月般的将她簇拥在中央,这小团队时而掩面娇笑,时而窃窃私语,引得远处宾客频频侧目。 时熙可不愿去人多的是非堆里凑热闹,她寻到花台一隅,僻静清幽处,蹲了下来,隐身藏于牡丹花丛之间。 千百支牡丹承露而绽,万蕊凝脂。微风乍起,千丛翻浪,香雾氤氲。当真是国色天香,灼灼华光。 纵使她不喜牡丹的雍容华贵,此刻也不禁为眼前盛景屏息,沉醉于这世间难得的美景当中,看得如痴如醉。 “小四!”一声熟悉而又稍显陌生的男声响起。 时熙心头一颤,瞬间屏气敛息,她寻声转头,只见姬恒立在三步开外,玄色锦袍上暗绣的蟒纹随着主人因久别重逢而激动的呼吸急促起伏。 他长高了不少,也壮实了许多,肩宽腰窄的身形衬得冠冕愈发庄重,他整个人褪去了少年的稚气,看起来沉稳而坚毅,实实在在地长成了一位帝国的皇子。 “小七。”两个字只在时熙喉间打转,终究未能再唤出口。她忙上前一步,双膝微屈,颔首躬身行礼:“见过七殿下。” 称呼落下的刹那,恍如隔世,却又泾渭分明。 姬恒神色一暗,眼底翻涌的情绪转瞬凝成一声叹息:“许久不见,萧娘子可还好?” “多谢七殿下挂念。”时熙嘴角微微上扬,“这一路上,我看过了大启的山河万里,草原飞雪、边塞孤烟,也遇到了很多人,倒是不虚此行。” 姬恒眸光微亮,眼中流露出向往的神色,可这点情绪转瞬而逝,一丝遗憾悄然浮上他的脸庞:“我原本是想跟大表哥同行青州,只可惜我那时得……” “准备成婚及王爵册封”这几个字却如鲠在喉,话到嘴边戛然而止。 他自嘲地笑了笑,忽然又恢复从容:“萧娘子从前教的麻将,我的牌技如今已突飞猛进。前些日子让人用玉雕琢了一副麻将,用起来很是趁手。若是娘子不嫌弃,便送与娘子。” 时熙望着眼前如同当初一般真诚的姬恒会心一笑。 恍惚间,柏木村的记忆翻涌而来:在那段空闲的日子里,她与姬恒互为玩伴,她教他五子棋、麻将这些难登大雅之堂的奇技淫巧。如今看来,确实是在误人子弟。 “璟王原来在这儿,倒是让臣妾好找。”一道娇笑声突然插入。 柳静姝身着金线绣成牡丹样式的华服,倚着侍女款步而来,“咦,原来萧娘子也在,莫不是在跟着璟王殿下叙旧?” 她目光扫过两人,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第261章 危机四伏 “璟王?” 时熙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姬恒已成婚封爵,成了大启朝的璟王殿下;而柳静姝,也终于如愿以偿戴上了璟王妃的凤冠。 为免生出不必要的纠葛,给足柳静姝的颜面,她双膝跪地向柳静姝行了跪拜大礼,“见过璟王妃。” 柳静姝嘴角噙笑,目光在她身上慢悠悠扫过,不动声色地稍微停顿了半分后,才抬手虚扶:“萧娘子何必行此大礼,快快起身。” 话音落时,她已款步走到姬恒身侧,自然地伸手挽住他的胳膊,仰头微笑:“说起来也是缘分,萧娘子是殿下的旧识。萧娘子最早已觅得良缘,如今大表哥也寻到了郡王妃。到此,你们这三位,也都算得姻缘圆满了。” 时熙垂眸不语,心中却在轻笑:柳静姝果然是个中高手。一句话既恶心了她,又提点了姬恒。 姬恒一时僵在原地,他望着柳静姝柔顺的侧脸,这位从小相识的表姐,一直以来都是善解人意、柔顺善良。如今成了他的王妃,行事也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虽然他从未对她有过浓烈的男女情爱,可对于这桩婚事,他却谈不上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可方才她挽住自己的胳膊时,他却突感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拂开了手。 姬恒对自己的举动有些懊恼,他情绪低落地低头盯着地面铺就的牡丹图案。 三人正陷入各怀心思、沉默无话的尴尬里,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瞬间解放了这尴尬时刻。 永宁公主的掌事孙嬷嬷领着几名婢女匆匆而来,她先对着璟王夫妇屈膝行礼,而后转向时熙,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公主殿下唤萧娘子过去问话,劳烦娘子随老奴移步。” “是。” 时熙垂眸应下,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终于被拨动: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过,永宁公主这是要摊牌了。 她抬眼飞快扫了一眼姬恒,见他眼底藏着几分担忧,却也无能为力。 时熙躬身拜别璟王夫妇,跟着孙嬷嬷的身影朝花坞的深处走去,宴会的喧嚣声渐渐越来越小声,最终彻底听不见了。 留在原地的柳静姝,脸上又扬起一股柔情,她伸手再次牵住姬恒的手,满怀期盼地说道:“殿下,你瞧这一片姚黄开得多艳,您陪妾身赏赏花吧。” 姬恒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柳静姝的手背,语气带着歉意:“我许久没见大表哥了,想来他此刻也该到了,我先去寻他。静姝,让明月先陪着你,待会儿我再来陪你赏花。” 说完,他也没顾上等柳静姝的回应,便已转身大步离去,玄色袍角扫过牡丹花枝,只留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柳静姝待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她转头看向漫山遍野的牡丹,方才还温柔可人的眼眸里,渐渐凝起一层冷霜。 身旁的侍女明月见此情景,忍不住小声嘀咕:“殿下今日一进花坞,就时时留意那林诗袭的动向!她都已经给人做了妾,殿下怎么还对她念念不忘!” “住口!” 柳静姝猛地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厉色,“明月,你越发口无遮拦了!林诗袭早已是萧琮之的人,绝无任何可能再进璟王府。至于殿下心里怎么想,也无关紧要。”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对了,太子今日可来了牡丹宴?” “回王妃,没有。” 明月连忙收敛神色,低声回道,“听说太子殿下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脱并未来赴宴。” “哦?”柳静姝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扫过远处揽芳阁的飞檐,“太子与恭王,这是连表面的平和都不愿维持了。不过这大启的江山,终究还是要落在姬姓子孙的手里。” 她理了理裙摆上的金线牡丹,缓缓对明月道:“走吧,我们去揽芳阁,想必那儿也有热闹看。” 另一头,时熙跟着孙嬷嬷转过几重花木掩映的回廊,最终停在花坞深处一间偏僻的殿前。 朱漆殿门紧闭,周围连个值守的侍卫都没有,只有风吹过花丛的簌簌声,透着几分落寞与诡异。 “公主此刻真在此殿中?”时熙脚步一顿,目光扫过紧闭的殿门,直接将心底的疑虑摆到了明面上。 若是永宁公主真在里面,绝不可能如此悄无声息,时熙停下脚步,不愿再走一步。 孙嬷嬷露出一丝不耐烦,轻哼一声:“永宁公主的命令,萧娘子也敢质疑?快些进去,免得埋怨老奴不给娘子体面!”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果然永宁公主根本不在殿中。 时熙的脑中瞬间闪过立即拔腿就跑,可这念头刚生出就被掐断。 在这等级森严的世道,她早已明白皇命难违,下位者哪能有一丝反抗的余地。一旦她此刻转身,恐怕遭殃得就不仅仅是她自己。 至此,时熙放缓了呼吸,趁众人不备,悄悄抬手拔下鬓边一朵鹅黄小绒花,拽在手中。 她踟蹰着,故意磨磨蹭蹭地往前挪步,一边拖延时间,一边也想再寻些脱身的机会。 孙嬷嬷见她故意拖延,终于彻底失去了耐心。她也懒得同时熙再说废话,直接朝身后几个侍女使了个眼色。 那几人立刻会意,撸起袖子立即围上前,推推搡搡地将时熙往殿门方向赶。 混乱中,时熙趁着被推搡的力道,手腕微微一松,掌心的鹅黄绒花便顺着衣摆滑落,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殿门前。 若是她真有不测,寻她的人或许还能借着这朵不起眼的绒花,知道她所在的位置。 “砰”的一声,殿门被侍女用力撞开。 时熙被推搡着跨进殿内,她眨了眨眼,此时殿内的情景却大出她的意料。 大殿内,既没有妆容华贵的公主,也没有凶神恶煞的男人,只有四个膀大腰圆的健硕仆妇和一位瘦骨嶙峋的老妇人。 这五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吱呀”一声,殿门随后便被人快速合上,紧接着落锁的声响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时熙紧绷的心上,提醒着她已无路可逃,必须直面接下来即将发生的危险。 第262章 偏殿风波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目光警惕地扫过眼前众人,那四个仆妇穿着粗布短打,袖口都挽至肘部,露出粗壮结实的胳膊,一看便是常年干粗活、孔武有力之人。 时熙心中暗自掂量:虽然自己练过跆拳道,可这小身板,若是等下真动起手来,恐怕不是她们四人的对手。只有那个看起来最为瘦弱的老妇人,或许可以作为唯一的突破口。 “孙嬷嬷,你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时熙一边故意放软声音,装作害怕的模样;一边却悄悄朝老妇人所在的角落挪去。 孙嬷嬷脸上堆起一圈假笑:“萧娘子莫怕,我们可没半点坏心思。近来萧大人身子不适,公主殿下心疼,特意从宫里请了经验丰富的周嬷嬷来,帮娘子你检查下身子。” “检查身子?”这四个字更是让时熙一时摸不着头脑,她心中疑惑顿生:为阿之的身体着想,却为何是检查我的身体,这两者有何关联? 她脑中突然一道闪电劈过,时熙浑身一僵,立即秒懂,这难道是怀疑她有那方面的病,要给她做妇科检查?! 还没等她细想,孙嬷嬷已朝那四个仆妇挥了挥手。 那四人立即像得了指令的木偶,面无表情地集体朝时熙逼近。 时熙心头一紧,指尖已经摸上了发中的银簪,可她还在犹豫是否需要奋力一搏之时,那四位仆妇们已快速齐齐上前,两人扣住她的手腕,两人攥住她的脚踝。 不等她反应挣扎,已合力将她整个人凌空抬了起来,径直朝殿旁那张冰冷的大木桌走去。 “放开我!我没病!” 时熙心中惶恐,当下才拼命扭动身子,可仆妇们的手像铁钳般牢牢锁住她,任凭她如何挣扎,却都无法移动半分。 随后那四人将她放置在木桌上,一边一个将她死死按紧。 这时,被称作周嬷嬷的老妇人才缓缓起身,枯瘦的手在铜盆里沾了沾水,又用粗布擦了擦,算是净了手后,便朝着时熙的衣襟伸来。 时熙紧闭着眼,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周嬷嬷下手极重,一点儿不顾及当事人的感受,只是毫无感情地机械操作着例行的检查。 半刻钟后,周嬷嬷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孙嬷嬷,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沙哑:“老身仔细验过了,此女仍是处子之身。” 周嬷嬷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时熙耳边炸响,她瞬间被惊出一头的冷汗。 原来永宁公主的用意竟是如此:她定是已经对自己与萧琮之的关系起了疑心。而阿之在公主府立得人设是身有隐疾、无法近女色。若今日周嬷嬷说出的是另一个结论,阿之的伪装便会彻底崩塌,等待他的怕是万劫不复的险境。 后怕如潮水般漫过心头,方才被羞辱的愤懑竟悄然被庆幸取代。 时熙紧攥的手微微有些发颤,她暗下决心:从今往后,她在成邑的每一步、每一句话都要过脑后三思而行,绝不能因自己的疏忽,而让阿之的陷入到危险当中。 孙嬷嬷听到结论后,原本脸上紧绷的线条松了几分,她挥了挥手示意仆妇退下。四位仆妇立即松了手,垂首走到了一旁。 时熙趁机挣扎着坐起身来,心想诗袭作为一名闺阁女子,她此刻的反应该是受到了惊吓和委屈。 她顺着这段预想,故意将身子缩成一团,一边哆哆嗦嗦地系着衣扣;一边小声啜泣、抽噎着开口:“孙......孙嬷嬷,萧大人他从来没有碰过我......他......呜呜......” 孙嬷嬷可不想听时熙唠叨这些委屈,她一心只惦记着要尽快回去向永宁公主复命。 她不耐烦地打断时熙,随意敷衍道:“萧大人心怀家国,自然没心思耽于儿女情长。萧娘子还是多反省反省,往后该如何拢住郎君的心。既然娘子身子没碍,老奴就不扰了。” 随后,孙嬷嬷便带着周嬷嬷与仆妇们鱼贯走出了偏殿,只留下一个侍女收拾着殿内的铜盆、布巾等器具。 时熙仍瘫坐在木桌上,目光呆滞地望着殿顶五彩缤纷的天花,心情复杂。 “诗袭!” 一声急切的呼喊刺破殿内的死寂,将时熙从混沌中拽回现实。 她循声望去,只见崔绩提着绯色锦袍的下摆,几乎是踉跄着朝殿内奔来,平日里沉稳的脸上满是焦灼。 远远望见她坐在桌上,似乎并无大碍,崔绩眼中瞬间迸发出一丝欣喜若狂; 可待他踏入殿内,看清她苍白的脸色、空洞呆滞的眼神时,那股欣喜又瞬间沉了下去,眉头紧紧蹙成一团,心中一紧:“诗袭?” 他上前一步,长臂一伸将她从冰凉的木桌上抱了下来,当他的手掌不经意触到她还在微微颤抖的脊背时,心口更是一揪,急切追问: “怎么回事?她们对你做了什么?是不是永宁姨母的人动了手?” 时熙站直身子后,摇头不语,只是默默地拽紧裙摆。 崔绩见她不愿开口,眼底的担忧更甚。他朝身后跟来的崇礼递了个眼色,目光扫过殿角那已停止收拾器具,垂手侍立的侍女。 崇礼立即会意,上前一把拽住侍女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她朝殿外拽去。 殿内重归安静,崔绩极力安抚,温言细语,像在哄受惊的幼兽:“时熙,别怕,现在没事了。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有我在。” “殿下,我.....我没事。她们没伤害我。”时熙始终不愿抬头看人,只是垂眸盯着地面回应。 不过片刻,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崇礼带着从侍女处得到的答案,快步踏入殿内。 他此时的神色有些复杂,既带着震惊,又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迟疑。 他在原地停顿了数秒,才快步走到崔绩身边,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附耳低语:“殿下,那侍女招供......” 崔绩听得瞳孔骤然收缩,一种从未有过的怪异感觉瞬间漫溢在心田,愤怒、疑惑、惊讶、悸动、希望各种情绪一股脑儿的闯入他的心湖,搅得他连呼吸都有些乱了节奏。 第263章 笃定目标 一旁的时熙目光始终钉在殿内的青砖上,她眼神涣散迷茫,内心却思绪万分: 才刚回成邑,她就遭遇这当头一棒,就如同她第一次踏足这里时一样,她什么都没做,祸事便如同附骨之疽般纠缠上来,件件桩桩,怎么躲都躲不开。 可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只想躺平,不谙世事的林时熙,如今她有想做的事,也有想护着的人,她不会再选择逃避和退缩,她确信自己有力气、有手段去守护住想守护的东西。 时熙缓缓抬起头,她不再迷茫,眼底的涣散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的坚定。 另一旁,崔绩听完崇礼的汇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重新走回到时熙身边,低头柔声问道:“你身子可有不适?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我先送你回去。” “我没事。”时熙神色坚定,迎上他的目光,平静且缓速回道:“牡丹宴还没有结束,我要留下来。” 既然这牡丹宴上荟集了整个大启举足轻重的人物,那她在这待着,总能获取到一些平日里得不到的消息,哪怕只是听些酒后闲谈、看些神色往来也是好的。 崔绩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底的怜惜与疑惑悄然滋生,他原以为她经了方才的事,只会想尽快逃离这是非场,却没料到她比自己想得更坚毅。 无数个疑问在他喉间卡着:时熙,你为何想要留下?你同他是假夫妇吗?到底为何? 可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我陪你去揽芳阁,以防再有不测。” “殿下......”时熙突感鼻头发酸,从始至终崔绩总是默默的庇护她,却从未索求过任何回报。她欠他的太多,却又无法等量的于予偿还:“可与我同行,难免会让殿下名誉受损……” “这些所谓的名誉于我有何要紧的!走吧,时熙。”崔绩打断她的话,自然地侧身站到她身侧,却始终与她隔着半臂的距离。 走出偏殿,他忽然笑了,暖意像春日融雪般漫开:“今年的牡丹倒是开得比以往都要艳丽。” 两人沿着花坞的小径往揽芳阁方向走去,沿途的牡丹开得正盛,连风里都裹着浓郁的花香。两人却都没有心思欣赏,可谓心有千结,却一路无言。 崔绩走在前方几步处,率先到了揽芳阁前。他刚迈入阁内,周遭的喧闹便骤然安静了下来。 赏花的贵女们都自发地停止了嬉闹或交谈,目光齐刷刷朝崔绩望去,连手中团扇的摇动一时之间竟都停了下来。 人群中,那位身着猩红色云锦襦裙的女子,在身旁贵女的轻声提醒下抬眼,不过匆匆一瞥,她耳尖便先红了,脸颊泛起浅浅桃晕。 立刻有贵女笑着打趣,语气里满是艳羡:“卢娘子这是怎么了?怎么见着自家郎君还会害羞呢!” “可不是嘛!卢娘子真是好福气,能得郡王殿下这般贤德之人青睐。这大启境内,谁不羡慕您?” “殿下亲自去卢府纳彩那日,这城中不知道有多少娘子哭红了双眼,彻夜难眠呢!” 围在卢谨慈身边的贵女们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往她心坎上送,堪称大型拍马屁现场。 成邑的贵人们贯会拜高踩低,只因众人皆知如今在这城中,卢大将军是新进炙手可热的人物,太子与恭王两派都争相拉拢,再加卢家刚与长公主结了亲,这双重荣光加身,卢谨慈自然成了牡丹宴上最受追捧的存在,今日她一来便自动成了娘子堆里的风云人物。 就在这时,时熙的身影随后跟着崔绩出现在揽芳阁前。 刹那间,方才还热络的氛围僵了几分,贵女们脸上的笑意淡去,人人都毫不掩饰的流露出一丝诧异,交头接耳的私语声嗡嗡响起。 “这不是萧琮之的妾室吗?多久没见她了,怎么一露面就跟郡王殿下走在一起?” “你说从前那些传闻是不是真的?郡王殿下怎么会跟她有瓜葛!” “我听说,她那几个兄长,如今都在郡王麾下当差呢!难怪呢......” 风言风语飘进卢谨慈耳中,听得她脸色立即沉了又沉。 时熙完全不在意这些当面或是背后的指指点点,她只是苦恼崔绩也被牵连到这场无妄之灾来。 她朝崔绩屈膝行了一礼后,便径直走到女眷群,在最角落的一张空椅上坐了下来,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周遭的议论都与自己无关。 崔绩目送她坐定,才转身走向男宾处。 他刚踏入席间,姬恒便快步凑了上来:“大表哥!她没出事吧?” 方才在花圃间见到时熙被永宁公主的人带走,他直觉会出事,便径直来寻他这向来办事妥当的大表哥帮忙。 “无事,就是方才在花坞里迷了路,虚惊一场。”崔绩淡淡应道,话锋一转,“对了,永宁姨母还没来吗?” “这就好。永宁姑母半个时辰前还在这儿跟几位夫人说话呢,这会儿不知去哪个园子里赏牡丹了。” 此时的永宁公主正在花坞中的一间正殿内,同恭王和雍王两兄弟已密谈多时。 “太子如今是不再装伪善了,他这几步棋下得够狠!”雍王将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震得茶汤溅出, “先是将我们的人调任闲职,又派死士刺杀萧琮之,如今竟要借着清查税赋的由头,把手伸进咱们的盐铁矿场!这分明是要断我们的活路!” 他来回踱步,腰间玉佩撞出急促声响,“如今他又借联姻来拉拢了卢威,成邑的守兵都不在我们掌控之下。而我手中养得那点私兵根本不够看!” 雍王首先沉不住气:“二哥,华州的驻兵离成邑最近,如今我们何不求助于华州都督,向他借兵!” “不可!”恭王还未开口,永宁公主已先出声:“皇兄卧病在床,可究竟是沉疴难愈,还是韬光养晦?局势未明便贸然行事,一旦被太子抓住把柄,就是谋逆大罪!” 她指尖划过鬓边珠花,冷笑一声,“如今要沉住气,以静制动。” 正说着,孙嬷嬷匆匆撩开珠帘入内,俯身到公主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永宁公主原本冷凝的神色瞬间松动,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丫头仍是处子之身,看来萧琮之并未背叛。 “时辰不早了。”永宁公主眉间笑意流转,“祈福仪式就要开始了,这可是今日的重头戏。” 她目光扫过恭王,意味深长地说道,“待会儿恭王可要好好表现。如今太子步步紧逼,唯有在你父皇和朝臣面前立住贤德孝顺的名声,才算扳回一局。” 第264章 同室操戈 揽芳阁内人头攒动,阁前临时搭建的祭坛上点亮了三十六盏长明灯,鎏金香炉中腾起的青烟与梵钟的清音缠绕在一起,飘散到牡丹盛放的花坞各处当中。 慈恩寺的僧侣们身披绛红袈裟,手持贝叶经卷,庄严肃穆地齐颂经文,鱼贯走上祭坛。 坛上供奉着金、银、琉璃等七宝,最中央摆放着刚采摘的开得最盛,最名贵的极品牡丹,被当作祥瑞的供奉在此。 各方贵胄早已落座,永宁公主端坐在凤鸾椅的主坐上,头戴九凤衔珠冠,身着织金翟纹华服,仪态雍容。 随着主祭高僧一声清亮的唱喏,祈福仪式正式开始。 身披紫衣的慧真法师手持杨枝净水,口诵《大悲咒》绕坛洒净。净水洒落,荡涤尘垢,迎请圣神。 刹那间,钟鼓齐鸣,众僧以悠扬梵呗唱诵祈福经文。 慧真法师展开《祈福文疏》,准备宣读之际,却突然双手合十,神色凝重地停下了动作。 一个小沙弥立刻疾步上前,慧真法师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后,小沙弥脸色骤变,又急急地朝揽芳阁奔来。 “启禀公主殿下!”小沙弥跪倒在公主的凤鸾椅前,“慧真法师说,唯有以皇上至亲之人的心头血重抄《祈福文疏》,舍身求法,方能至诚感神,为陛下求得安康!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以心头血为祭,这等惨烈之举,令在场众人听闻后都倒吸一口凉气。 永宁公主脸色微变,刚要开口,只见恭王已大步上前,躬身拱手道:“臣侄乃是父皇亲生骨肉,若能换来父皇龙体康泰,莫说一点心头血,便是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还望姑母成全!” “这……”永宁公主面露难色,正犹豫之间,恭王已向他的侍从递去一个眼神。 须臾,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和一只白玉盏便呈了上来。他神色凛然,毫不犹豫地褪去玄色宽袖袍,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 紧接着,他握紧匕首,手腕翻转,一道寒光闪过,殷红的血珠滴入白玉盏内。 一时之间,惊叹与赞颂声此起彼伏。在场众人无不为这份舍身救父的孝心所震撼,纷纷赞颂恭王仁孝。 凤鸾椅上的永宁公主嘴角微微上扬:“恭王孝心可嘉,如此赤子之心必可感动上苍,佑吾皇身体安康。” 慧真法师以血为墨,重撰《祈福文疏》,随后当众宣读:“伏愿陛下寿比南山,国祚永延,四海升平!” 字字铿锵的祝祷声里,血书的文书被焚烧于香炉,化作袅袅青烟直上九霄,以此上达天听。 远在角落的时熙望着祭坛上烟雾缭绕的景象,心中轻哼:好一出精心编排的割股疗亲戏码,桩桩件件都只为算计人心。 果真是自古真情留不住,从来套路得人心。 然而祈福仪式才刚刚结束,众人还在仁孝的余韵中尚未回过神来。几十名羽林军甲胄相撞,如乌云般压进花坞。 带队的是位身形瘦削,一袭紫色圆领袍裹着佝偻身躯的六旬老者。他疾步至永宁公主面前,仅微微拱手:“臣高士良,奉皇上圣旨,缉拿雍王姬琩,押入大理寺。” 永宁公主猛地起身,凤鸾椅在青砖上划出刺耳声响:“高公公,雍王所犯何罪?” 一旁由侍从搀扶的恭王突然推开侍从,瞬间情绪激动,脸色苍白如纸却目眦欲裂:“父皇卧病在床,何人胆敢假传圣旨!指使高公公前来拿人?” 高士良神色如常,声调平板、不疾不徐如诵敕令:“大理寺查明,雍王勾结华州都督李克民图谋不轨,妄图谋反。罪证确凿已呈御前。臣只是奉皇命行事,还望恭王勿要阻拦。” “这是诬陷!”仍在懵圈的当事人雍王这才反应过来,他突然暴喝,大声辩解:“定是有人诬陷本王……” 他的嘶吼瞬间淹没在羽林军的呼喝声中,甲胄哗啦作响,转眼他便一拥而上的羽林军被按倒在地。 恭王见状哪里肯依,他上前一步还要再挣,却因牵动伤口踉跄后退,冷汗顺着下颌滴落在血污未干的衣襟上。 永宁公主突然厉声喝道:“昂儿!不得阻拦圣命!”她转身时凤冠上的东珠剧烈摇晃,“高公公既奉皇命,本宫不敢阻拦。” “人已拿住,臣这便回宫复命。”高士良甩袖示意收队。 转眼间,羽林军押解着面色铁青的雍王匆匆离去,就如同他们匆匆而来一样,只留下满地凌乱的牡丹残瓣。 事情发生得如此迅速,在场的宾客们面面相觑,一脸茫然,窃窃私语声中夹杂着倒抽冷气的声响。 当众缉拿皇子的场面,自开国以来相当罕见,众人都心有余悸。 直到永宁公主一声“散了吧”,贵人们才如梦初醒,衣袂翻飞间匆匆离场,牡丹宴至此草草结束。 众人散尽,揽芳阁内只剩恭王和永宁公主还留在原地。 时熙踏出花坞时,眉间犹凝着未散的震惊。她喃喃自语:这又是演得什么剧情?是父子反目还是兄弟相残? 她的马车停在最远处,时熙沿着一列的马车往最里走去。走到半途,一抬头,前方树荫下的身影让她脚步微滞。 卢谨慈与崔绩正相对而立,她满脸春风,含羞带笑地仰头望向崔绩;而崔绩负手而立,亦是满目柔情同她正说些什么。 一束鎏金似的日光斜斜掠过,将两人身影笼罩在琥珀色的光晕里,恰似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令人赏心悦目。 时熙忽觉心中一阵松快,她望着那对身影,心中默念:也许崔绩他本人也满意此桩婚事,那倒也不枉这番姻缘,愿他们夫妻恩爱,福禄永偕。 时熙正准备转身绕道而行,却冷不丁撞上一道怨毒的目光。 郑婉不知何时已立在三丈开外,形容憔悴。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见时熙要走,她突然冲上前,声音里带着一丝癫狂:“你心里难受吗,他就要成亲了?” 时熙想起林家因她的一己私欲而覆灭的惨状,怒意腾地涌上心头,毫无顾忌地直接呛了回去:“我又不是郑娘子你!殿下得遇良缘,我为他高兴,只愿他佳偶既成、鸾凤和鸣。” “你当真对他无意?”郑婉仍不依不饶,整个人透着病态的执着。 时熙不愿多做纠缠,转身便走。却不料郑婉突然抓住她的衣袖,声音沙哑、偏执癫狂:“林诗袭,我只求你一句实话。只要你肯答,我便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对你林家而言天大的秘密!” 第265章 左右灼心 “关于林家的秘密?!”时熙停住脚步,转身望向郑婉。 日光在对方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时熙见她目光诚诚,却隐有得意之色。 时熙心中动摇,追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闻言后郑婉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她似乎既迫切地想知道答案,却又好像不愿听到不符合她预期的回答。 纠结半响之后,她才双目幽怨,缓缓开口:“殿下他……是否……从始至终心悦的人都是你?” 瞧着对方眼底近乎偏执的疯狂,时熙只觉得她既可怜又可恨。 时熙闭上眼、深吸吐气,试图平复翻涌的情绪,随后不发一言,即刻转身离开。 她此刻的反应,让郑婉似乎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她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看来当初,我是真的没怨错人!” 已走出几步的时熙突然停住脚步,肩膀有些微微颤动,却并未回头。 郑婉看着时熙有所触动的背影,笑得花枝乱颤,声音愉悦而又癫狂:“你爹的冤情确实是我做得,可我一个女子,哪里知道这些官场上的门道。全靠着背后之人尽心尽力帮我出谋划策。” 时熙心头一沉,她来不及思考半分便转过身来,怔怔地朝郑婉望去。 郑婉对对方的此种反应甚为满意,突然之间有种强烈的愉悦感油然而生:这个女人就算得到了殿下的喜爱又如何,她既不能同殿下相知,又无法同她现在的郎君相守。既然我无法得到我想要的,那你也不能如愿! 她发自内心得由衷笑着,飘飘然地走向时熙,凑近她的耳旁,小声的一字一句地拖道:“整件事的幕后主使便是你那男宠夫君萧琮之。当初是他主动来找我,教我如何让你林家入狱,为得只是让你乖乖跟着他!呵呵呵……” 笑声逝去之后,对面的时熙却没有她预想中的暴怒或者崩溃,郑婉正有些诧异,“啪!”一记清亮的耳光甩到了她的脸上。 郑婉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人:“你这贱婢竟敢打我......” “你这杀人凶手!”时熙收回手,神色自若:“这世道,就算律法拿你没办法,也别指望此生能安枕无忧。因果报应,天理昭彰!” 时熙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留下一脸震惊的郑婉僵在原地。 身后传来郑婉的近乎疯狂的哭喊:“不光你我,他们……此生都终将不得心中所爱!哈哈哈哈……” 那凄厉的笑声混着风声灌进耳朵,时熙却恍若未闻。直到跌坐在马车软垫上,方才强撑的镇定才轰然崩塌,胸腔里翻涌的气血冲上喉头,心脏像是被无数根银针反复扎刺。 郑婉的所作所为,她早已知晓,并不意外。可当萧琮之的名字从对方口中吐出时,却像把淬毒的匕首剜进心口。 她在爱恨之间反复撕扯:作为林时熙,她懂他在复仇旋涡中的身不由己,也明白他这么做事出有因。可作为林诗袭,她无法代替她原谅他,也无法漠视林家满门的血泪。 马车在颠簸中前行,时熙将脸埋进双臂,在黑暗中咬住下唇,咸腥的血味混着泪水渗进嘴角。 她陷入在情与恨、爱与伦理当中纠缠不清,内心天人交战,却始终无法厘清…… 此刻的花坞中,揽芳阁内,恭王瘫坐在檀木椅上,苍白的指节死死按着渗血的胸口,声泪俱下:“姑姑!您说,这是父皇的主意吗,他想要将我赶尽杀绝?” 永宁公主轻拢广袖,凤目微阖:“昂儿莫急!如今皇兄他避而不见,我们难揣圣意,切不可自乱阵脚。” 永宁公主沉思片刻,再抬头时她唇角勾起一抹冷意:“本宫倒是有个法子。高士良那老东西的内侄觊觎御史中丞之位已久,今晚便以此为由,邀他入府一叙。 ” 日影移动,日尽而坠崦嵫,蟾光跃上檐角。永宁公主府内灯火次第亮起,将雕梁画栋照得恍若白昼。 离高士良应约前来的一刻钟前,萧琮之穿戴整齐,一袭素白襕衫纤尘不染,前往公主寝殿请辞: “殿下,雍王入狱之事下官已有所闻。值此危局,下官伤势已愈,恳请殿下恩准出府,为殿下分忧,效犬马之劳。” 永宁公主的心思都放在即将与高士良的会面上,闻言后微微侧首。 如今局势动荡,确实急需得力可靠之人。她虽不舍,却也不得不放萧琮之离去:“琮之对于本宫的忠心,本宫自然知晓。只是外头凶险,琮之切记,莫再伤了旧疾。” “下官必当尽心竭力,不辜负殿下厚望。”萧琮之又行了一礼,才转身阔步离去。 他踏出寝殿门槛,抬头朝夜空望去,一轮皓月悬于天幕,清辉洒在琉璃瓦上,映得周遭亮如白昼。 他心中突然一片舒畅:雍王私通李克民的书信定是已摆上了姬禛的案头。不管他是真病还是装病,这父子反目、兄弟相残的局面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萧琮之一路步伐轻快,走到回廊处却与一顶青呢软轿迎面相遇。 公主府内竟有人乘轿而行,如此恣意妄行的做派,在如今这敏感时机能来公主府的,难道是那人的心腹——阉人高士良?! 萧琮之心中咯噔一下,方才的舒畅瞬间被忐忑取代。自他入朝为官这一两年,从来都是刻意回避入宫单独觐见。 即便必须参加的早朝,他也总是缩在百官队列的深处,垂首敛目从不抬头议事。 姬禛也好,高士良也罢,这些曾熟悉他幼时相貌的人,都通通不曾真正见过如今的自己。可偏偏在此刻狭路相逢。 他忙收住脚步,低头拱手,腰背弯成标准的弧度,侍立在回廊一侧。 软轿却在此时,恰在回廊处停下,轿帘被掀起,白须苍颜的高士良扶着小厮的手缓缓步下。 可他只前行了一步,便停下脚步,目光转回到侍立一旁的萧琮之身上。 “慢着!”高调的声音突然响起,“你是谁,抬起头来!” 萧琮之心中一紧,忙将脊梁弯得更低,毕恭毕敬道:“下官鸿胪寺少卿萧琮之,见过大人!” 说罢,他才极缓地抬眼,目光只匆匆扫过高士良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便立刻垂下眼睑,复又躬身而立。 高士良眯起浑浊的老眼,鹰钩鼻下的薄唇微微颤动,审视的目光在萧琮之脸上身周逡巡:“萧大人不认得咱家?你这张脸,看着好生面熟,不知是在哪见过?” 第266章 盟誓成空 萧琮之脊背绷紧,表面上却仍保持着谦卑的笑意:“原来是高公公,恕下官眼拙,失敬失敬!下官不过鸿胪寺一介末吏,怕只在早朝时,于太极宫远远见过公公风采。” “哦?”高士良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永宁公主的眼光倒是不错,能得萧大人如此风姿的入幕之宾。” 高士良高声调的话音里黏着毫无顾忌的讽刺,在廊下的夜风中泛起丝丝冷意。 还不及萧琮之开口回应,一旁领路的公主府管家赔笑着解围:“高公公,殿下此刻正等着呢,公公请这边走。” 他心中的疑惑未解,高士良缓缓收回毒蛇般的视线,冷哼一声:“罢了,改日咱家再同萧大人叙旧。” 一行人离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高士良却在转角处突然停住脚步,压低声音吩咐那扶着他的小厮:“那双眼睛实在是眼熟,却想不起到底在哪见过!你去查查这个萧少卿所有的底细。” 待到廊下彻底没了声响,萧琮之藏在广袖里拽紧的拳头仍青筋蹦出,指节泛白。 方才瞧见高士良那张印象中的脸,让他心中的恨意勃然而发。 十年前承恩殿中发生的一切,此刻竟历历在目:皮鞭抽进皮肉的钝痛、高士良俯视的狞笑、还有被剜去尊严的彻骨屈辱,竟如潮水般漫过喉头,泛起腥甜的血味。 他仰头咽下心头的血泪,望向天穹之上那轮惨白的月,萧琮之心中凌然:终于快了,这一切都终将迎来了断的时刻。 他原本打算直奔恭王府,趁热打铁鼓动恭王起事的心思,此刻却被突如其来的惶恐所攥住。 他此刻却只求能迫切地见到那日日悬于心尖之人,想要亲手触摸到她的温度。 萧琮之随即转身疾步而行,直接朝豫园而去。 他先回了自己的住处,沐浴更衣后,换了件绯色锦袍,便朝着豫园深处那座小院狂奔而来。 他奔来的每一步都似乎是踏碎了满地月光,像是要踩碎那些横亘在心头十年的梦魇,此后只奔着希翼而去。 时熙此时正呆坐在榆木桌前,守着桌上的一盏烛灯,怔怔地盯着跳动的烛火发愣,思绪却飘向不知何处。 夜风穿窗而过,掀起纱帘轻轻晃动,桌上的烛火明明灭灭,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晃,如同置身于波涛骇浪当中。 “咔——”门轴发出一声急切的声响之后,萧琮之颀长的身影裹挟着缕缕急切撞入屋内。 来小院前,他刚听道婆婆说她应邀去了牡丹宴,他的心便悬到了嗓子眼,此刻亲眼见到她安然坐在灯下,紧绷的眉眼才终于舒展,毫无掩饰地露出欣喜之色。 时熙缓缓站起身,她还在纠结该如何反应之时,萧琮之已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将她重重拥入怀中。 他炽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手臂紧紧地环抱住她,仿佛想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此刻他所有的情感仿若全释放在这个热烈而深情的拥抱当中。 可怀中的时熙却处于情感与伦理的矛盾撕扯当中,她身体僵硬的任由他抱着,如同一尊木雕,毫无半分回应。 萧琮之瞬间察觉到她的不妥,忙松开臂,双手按在她肩头,关切地问道:“牡丹宴上发生了什么,姬明昭是不是为难你了?” “嗯…没…没什么。”时熙慌忙别过脸去,不愿与他对视。垂眸时睫毛投下的阴影,将眼底的犹豫与不安尽数遮掩。 这一丝细微的回避反应,当下便让萧琮之心中一沉:她这是怨我在姬明昭处留宿? 萧琮之故技重施,他刻意捂住胸口,踉跄着退后两步,再抬头时,眉头紧锁,眼中波光流转,尽显痛苦虚弱之态。 然而时熙并未如同往常一般紧张地上前关切,她上前几步 走到窗边,转身背对着自己,盯着窗外的夜色发愣,整个人如同丢了魂魄,始终游离在状态之外。 见时熙如此动作,萧琮之心中顿感慌乱,他只觉胸口有如一把利刃直直插入: “诗袭,姬明昭对我有所怀疑,所以才将我困在公主府内,其余并无他事发生。如今雍王被捕,各方势力都开始蠢蠢欲动……” “啪……”灯花炸来,萧琮之解释的话语骤然停下,他发觉时熙并没有在听他讲话。 他突感自己此刻竟如溺水之人,呼吸瞬间变得困难起来,胸前的伤也如同被人撕开般,真真切切地灼痛起来。 他此刻唯一的念头便是想抓住那棵能救命的稻草,萧琮之扑上前从背后紧紧地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再也不愿松开双手。 时熙被这近乎窒息的拥抱箍得发疼,脖颈处传来萧琮之急促而温热的喘息声,她心中亦是七上八下般的难受:“阿之,你先松开。” 身后的萧琮之却毫不理会,执意将她抱得更紧,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十年前雪夜中那个少年的无助和惶恐:“诗袭,为何突然如此对我?我所做得一切,你都知道是为了什么……” “为了复仇,为了能手刃仇人,为了给萧家正名!”时熙终是藏不住心事,再也压抑不住,心如刀绞,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 “所以你利用郑婉,亲手策划了林家的惨案。可是,林家那些人都是无辜的,你面前的这具身躯也是林家的女儿!” 萧琮之骤然僵住,一瞬间连呼吸都似乎停滞。随后他缓缓松开手臂,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腿重重撞在桌角,“哗啦”一声,碰翻了桌上的烛灯。 烛火在桌上滚出一道火星的弧线后,便骤然彻底熄灭。周遭连同他的心一道陷入了黑暗当中。 当初是她不计前嫌,带着满身的光热将他生生从黑暗的深渊里拽出来,可如今短短一句话,又将他狠狠推入万劫不复的黑暗当中。 “你都知道了。”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破碎的沙哑,“所以你决意要抛下我,再也不会有携手共进,生死与共?” 时熙望着黑暗中萧琮之模糊的轮廓,泪水不断滑落,打湿了衣襟。她哽咽着:“你说,我究竟该如何自处?”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黑暗笼罩着整个房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第267章 万念俱寂 萧琮之在浓稠的黑暗中摸索,他颤抖着双手试图去扶正那盏被打翻在桌上的烛灯,却不小心被灯台划破了手掌,温热的鲜血滴落在榆木桌上,却没有激起半点回响。 他垂着手,任鲜血流淌,于在黑暗中一步步走向时熙。 萧琮之佝偻着身子,声音低沉而压抑,说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诗袭,再等等。等我大仇得报,若我还活着,我这条命任你处置,以慰林家在天之灵。” 时熙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情感和理智汹涌着将她撕扯成两半。她强压住心中想要做出回应动作的冲动,身子却微微一晃,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 她强迫自己用平静的声音说道:“无论做什么,逝者也无法再生。我从不恨你!我…我无法面对自己。” 时熙紧紧地拽着自己的裙摆:“我打算回林家多住些日子。” 说完,她便摸索着朝屋门走去。 萧琮之一时僵在原地,听着她的裙摆扫过地面发出“悉索”声由远及近,他知她已近在眼前。 萧琮之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挽留,却在触及她衣角的瞬间猛地顿住。颤抖的指尖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无力地垂落,不敢触碰她半分。 “咯吱”一声,房门被打开,清冷的月华如潮水般闯荡进屋,照亮了满地的心碎。 时熙扶着门框立于门前,她不敢回头,她怕她回头只看一眼,便会不忍心再离去。 她想抬脚想走,却发现此时她的脚步却像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出一步。 萧琮之僵立于原处,望着门口那道单薄而决绝的背影,往昔的甜蜜回忆翻涌成一把把的利刃,将他的心刺得千疮百孔、支离破碎。 “别丢下我……”萧琮之捂上剧烈绞痛的胸口,声音已破碎得不成语调。 夜风卷着远处的更鼓声逾墙而入,时熙猛然惊醒,她意识到不能再待下去,否则她怕是再也走不出这间小院。 她硬起心肠,抬腿朝着院门跌跌撞撞奔去。 院外,夜风习习,很快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她望着墨色天幕下摇曳的树影,只觉契阔成空、造化弄人。 过往的誓言、此刻的裂痕、茫茫的前路,桩桩件件都化作浓雾将她困死在原地,寻不到半分的出路。 屋内,萧琮之望着空荡荡的小院,一滴滚烫的泪滴砸在青砖上,他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跪倒在地。 月光勾勒出他颤抖的脊背,几缕墨发悄然垂落,将那张苍白的脸半掩。 她终究还是离自己而去,他好不容易拼凑起来对生的渴望,再度被碾成齑粉。 那双眼眸中灼灼燃烧的星光,如残烛遇风般渐次黯淡,他终是再也支撑不住,轰然栽倒在冰凉的青砖上,昏迷不醒。 子正初刻,梆子声已敲过三更,时熙终于踉跄着停在林家小院门前,她轻敲门环。 侍女巧儿揉着惺忪睡眼拉开门闩,看清来人瞬间睡意全消:“四娘子!这么晚您怎么来了……奴婢立即去叫两位公子!” 时熙忙上前捂住她的嘴:“今日太晚了!先别叫他们,我到诗韵那屋先凑合睡一晚就行。” 长夜漫漫,时熙却无心睡眠。她坐在床沿,望着摇曳的烛火下,床上那个蜷成小团的身影。 诗韵酣睡正浓,粉嘟嘟的小脸像个小奶团子,格外让人心生爱怜。 望着这稚嫩的睡颜,时熙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今后,她应该尽力替他为林家赎罪。逝者已矣,当令生者安稳于世…… 此时成邑城中,未眠者众。 承恩殿内,紫檀龙床上,久未临朝的元景帝姬禛斜倚锦枕,目阖神凝。 床前跪着的高士良正低声回禀:“雍王在大理寺狱中不停鸣冤,坚称从未有谋反之心,亦未与李都督有过通函。” “哼!”帝王的喉间溢出冷嗤,“ 书信都堆在了朕的案头,还在狡辩!这几个逆子,没一个叫人省心!朕不过病了数月,他们一个个便连京城内外的兵权都想染指,这是要……咳咳咳……” “陛下息怒!龙体为重啊!”高士良慌忙斟来一碗止咳的蜜梨汤,双手捧至御前。 皇帝生病之后,性情愈显薄情多疑。他十日前便已痊愈,却仍佯作沉疴未愈之态,只为静观朝野各方动静。 姬禛接过梨汤一饮而尽,忽而似随口问道:“塍贵妃还在殿外跪着?” “贵妃娘娘为恭王之事忧心如焚,为求见皇上一面,自午时起便长跪殿外,至今未曾起身。” “她愿意跪让她跪着吧!”姬禛语气淡漠,“崔绩那小子近来有何动作?” “郡王殿下回京后,除往卢府行纳彩之礼和今日参加牡丹宴外,终日深居简出,也不曾在府中会客。” “华州都督之位不可久悬。他既肯乖乖让出青州兵权,便着他暂代华州都督吧。” “是,陛下。” “周魏寻来的那几个小子倒有些意趣,宣他们进殿伴驾吧。”姬禛摆手示意,结束了对话。 “老奴遵旨。”高士良心领神会,躬身退出承恩殿。 守在殿外的一位小内侍见状,忙碎步跟至高士良身后,压低声音道: “公公,萧琮之的底细奴才查清楚了。他本是阜洲普通人家出身,十一岁时父母染瘟疫双亡,一路流落到成邑。十六岁进了永宁公主府当马童,后得公主赏识做了男宠。去年刚满二十,便被公主举荐到鸿胪寺任少卿一职。” “阜洲?”高士良停步喃喃自语,“咱家从未踏足过阜洲,为何觉得他这张脸似曾相识?” 小内侍又凑近半步,嗓音压得更低:“还听说萧大人身有隐疾,不能人道,便将族弟举荐入府侍奉公主。如今这位萧三郎已是公主跟前的最得宠之人。只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说来也怪,这萧氏一族的近亲,除了萧大人和萧三郎外,这些年竟都陆续亡故,如今再无旁支在世。” “哦!这是想断了线索,玩欲盖弥彰的把戏!”高士良浑浊的眼珠骤然发亮,“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小内侍似是突然想起什么,急忙补充:“对了,这位萧大人去年纳了公主身边的婢女为妾。那妾室便是去年秋天和德昭郡王闹出满城皆知的风流韵事。” “这事竟又牵扯到崔绩身上?!看来咱们得好好理一理这团乱麻啊!” 第268章 天家无情 而此刻的长公主府上,暖阁内灯火通明。 崔绩一身玄色锦袍,垂手侍立,屏息聆听着母亲的训话。 长公主斜倚在铺着银狐裘的软榻上,手中一串紫檀木佛珠正缓缓捻动,颗颗圆润的珠子不断碰撞,在深夜里发出细微的声响,与她淡然的语气相得益彰: “等你大婚后,便开府另住吧。选府、修葺这些杂事,都全权交予你二叔打理,不必事事亲力。” 话音稍顿,她抬眼扫过崔绩,目光深邃如潭,“适才宫中传来消息,陛下已决意让你暂领华州都督一职。” “华州?”崔绩抬眸,难掩惊愕,“华州驻有离成邑最近的一支军队,当年李克民也是皇上亲封的华州都督!” 他没有料想到李克民竟如此毫无征兆地快速倒台以及如今这事关成邑安危的华洲都督一职突然落到自己头上。 长公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冷意:“皇帝自小便是心机深沉之人,如今年岁渐长,疑心更甚。他未必真信雍王与李克民勾结谋反,可那李克民却是个蠢货。皇帝卧病期间,他竟敢私下与皇子往来,隐有另择明主之意。这般不知收敛,皇帝自然再也容不下他。” “可皇上为何要将镇守京师的重任交予儿臣?如今雍王已入狱,朝野上下流言四起,皇上难道就不疑心太子与儿臣牵连其中?” “哼!”长公主轻笑一声,手中的紫檀木佛珠停止捻动,“看来吾儿还是不够了解你这位舅舅。这未必不是皇帝亲手布下的棋局,牺牲一个无关紧要的皇子,既能借机除掉李克民这颗心存异心的钉子,又能敲打一下野心勃勃的恭王,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一举两得!” “竟是皇上?”崔绩心下巨震,指尖冰凉。虽他从小便知皇家之中,唯有权力倾轧,从来不见半点血脉温情。 可他终究没料到,帝王心术竟能凉薄至此,连亲生儿子都能当作棋子随意舍弃。 长公主见他神色动容,知她这儿子仍有赤子之心,她语气稍缓: “生于显贵之家,更应举步惴惴、如履薄冰,方能不祸及满门。无功,你要记住,在皇帝面前,务必装作不争不抢、柔顺听话的模样。他肯让你统帅华州兵马,又未干涉你与卢家的婚事,想来对太子,对咱们崔家,还尚存一丝希冀。” “是,儿臣谨遵母亲教诲。”崔绩敛去眼中的震惊,重新垂下眼帘。 长公主缓缓靠回软榻,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如今崔家有了金翎卫的依靠,再加上咱们隐藏在华州的那支龙武军,纵使日后朝堂动荡,局势不明,崔家也能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崔绩从暖阁中出来时,一轮寒月悬于天幕,清辉如练,泼洒而下,影得周遭的一切都显得清寒冷白。 崇礼一直候在廊下,见他出来,立刻快步跟上,压低声音禀报:“主君,暗探来报,高士良今夜去了永宁公主府,在府中待足了半个时辰才离开。而在他之前,萧琮之也从公主府离开,径直回了豫园。” 说完这些,崇礼的声音忽然变得吞吞吐吐,眼神也有些闪躲:“还有…… 林娘子,暗探说,她在三更时分离开了豫园,独自回了林家。” 崔绩的脚步骤然停住,他缓缓抬起头,仰望漫天星空。 宇宙浩瀚,杳杳冥冥。人如芥子,浮于苍冥。 他这一生,自记事起便在朝堂的纷争与家族的责任中,步步为营,小心翼翼,从未有过片刻能随心所欲。 清凉夜风渐起,吹得他衣袍微动,心中那点隐秘却从不显露的怅惘,这时随着这月色,渐渐弥漫开来…… “啊——!” 一声惊呼陡然划破清晨的宁静,时熙端着青瓷粥碗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乳黄色的米粥晃出了碗沿。 她满脸焦急,却又怕惊到孩子,只能放软了语调哄劝:“诗韵乖,快把手里的小虫虫放下。” 昨夜她彻夜难眠,心中惟愿林家生者都能平安顺遂,自己也绝对不遗余力地守护这一家人。 天刚蒙蒙亮,她便去了灶房准备朝食,哪曾想刚端着煮好的米粥回来,就见林诗韵不知何时独自爬到了院中。 那小丫头坐在地上,肉乎乎的小手正攥着一只通体黄褐色的,还在鸣叫的蝼蛄,然后把那虫往嘴里塞。 “五妹妹,住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林书润和林书泽披着外衫,相继快步走出房间。 林书泽眼疾手快,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夺过诗韵手中的那只蝼蛄,手腕一扬将它丢向院角的草堆里。 诗韵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小嘴一瘪,豆大的泪珠瞬间涌满眼眶。 时熙连忙放下粥碗,快步上前将诗韵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小虫虫可不能吃哦,吃了肚肚会疼的。咱们喝粥好不好?” 巧儿闻声也从屋内奔出,她接过诗韵,笑嘻嘻地附和道:“五娘子,土狗可不能吃。” 时熙立于屋檐下,长长得松了口气。如今夏至将至,气温升高,土壤湿润,蛇虫鼠蚁都争相从藏身处钻了出来。 看来以后得多洒些草木石灰在院子里,免得虫蚁进了屋。还得请木匠给诗韵做个围栏…… 她正想着,林书泽忽然上前一步,惊喜道:“四妹妹!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时熙忙向身旁的巧儿使个眼色,自己则面不改色地回道:“我在外头待了半年,这次回来,想多住些日子,陪陪诗韵和你们。” “那太好了!”林书泽一听,顿时眉飞色舞,话匣子也随即打开:“你三哥我现在可比从前出息了,如今在郡王殿下的酒楼里做管事呢,这迎来送往的门道、排席面的讲究,我现在摸得门儿清,等过几日得空,我......” “诗袭!”林书泽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旁的林书润沉声打断。 他缓步走上前,语气平和:“此次回来,可是与萧大人闹了矛盾?” “自然是没有!” 为避免林书润再追问,时熙连忙转移了话题,主动出击:“二哥,上次说得回邳州,二哥和三哥这阵子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书润轻轻叹了口气:“时候还早,都先进屋吃饭吧。” 第269章 故作偶然 时熙弯腰端起搁在地上的青瓷碗,随着众人走进堂屋。 八仙桌上早已摆好了几盘刚她炒好的时蔬和一碟家中腌制的酱菜,每个人面前也都盛好了一碗腾着热气的米粥。 热气袅袅升起,一顿温馨的家庭简餐,一家几人就此围坐在桌前。 林书泽眉梢带着几分得意,刚要开口炫耀酒楼里的新鲜事,却被林书润一记眼神,堵了回去。他悻悻地闭了嘴,低头扒了口粥。 林书润拿起筷子,他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箸酱菜,嚼得慢吞吞的,待细嚼慢咽后才抬眼看向时熙,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四妹妹,你同书泽、五妹妹一道回邳州吧。二哥,不愿回去。” 时熙握着汤匙的手猛地一颤,溅出几滴米粥晒落在桌面上。 她睁大眼睛,眸中全是不解的疑惑,急切追问道:“二哥这是为何?成邑局势将会发生巨变,林家人万万不可留在此处。” 林书润放下碗筷,双手放在膝上,坐直了身子,语气中也多了几分郑重和坚定: “如今二哥在吏部书令史手下帮忙,我亲眼见到大启的官绅贪腐、懒政成风,早已积重难返。可郡王殿下有意在局势稳定的将来,以实效为纲,革新官员考核的陈弊,整顿吏治。”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二哥想留在成邑,为大启做些实事,也为大启的百姓尽一份力。我知道此事困难重重,还会得罪无数官员,甚至可能惹来杀身之祸。可我不怕,就算我真的死了,也算是死得其所!” “林书润,你疯了吧!” 时熙只是瞪大了眼睛,还未作出回应,就听林书泽猛地拍了下桌子,他指着林书润又急又气地吼道: “你连个正经的官职都没有,不过是打杂,帮忙抄个文书,这种朝堂大事轮得到你掺和吗?怪不得前几日我跟你讲回邳州,你一直支支吾吾不肯给准信,原来你是存了这心思!” 时熙也连忙放下碗,凑上前劝说:“二哥,为民办事的心意我懂,可一旦将来涉及朝堂纷争,就算是郡王殿下,他日未必能护得住你。成邑真的不能再待了!” 一人骂,一人劝,一人却始终沉默。原本温馨的一顿朝食,吃得却是另一番的热闹。 就在林家兄妹三人围在八仙桌前争论不休时,院门外突然传来几声铜环轻叩声。 巧儿忙放下碗筷,起身前去开门。 院门轻启,就听巧儿朝堂屋喊道:“二公子!有两位郎君来寻你!” “请他们进来!”林书润终于出声,并借机出了堂屋径直朝院门迎去。 他快步走到院门口,因逆着光,林书润只能隐约看见门外立着两道高大、身形挺拔的人影,却看不清面容。 他心中虽有几分疑惑,却还是笑着抬手招呼:“快请进来!” 话音刚落,一双乌皮六合靴率先一步跨过门槛,紧接着是一身月白锦袍,腰上束着色泽温润的玉带。晨光洒落在来人身上,将他周身的贵气衬得愈发明显。 林书润瞳孔微缩,这竟不是旁人,正是他方才在堂屋中还提及的郡王殿下崔绩! 紧随其后的,是身着玄色劲装的侍卫崇礼。 林书润心下一紧,方才的从容瞬间消散,忙躬身行礼:“不知郡王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崔绩见状,忙抬手相扶,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林文书不必多礼。本王今日休沐,闲来无事在西市北街闲逛,突然想起林文书就住在此处,便想着过来看看。是不请自来,实在叨扰。” 这话让林书润心头咯噔一下,郡王殿下怎会知晓他这种身份的人的住处? 这住处是林家搬来成邑后临时租下的,并不算起眼,除了家中亲人与相熟的邻里,极少有人知晓。 更何况,四妹妹今早前脚刚到,殿下后脚便登门拜访,这未免也太过巧合。 坊间一直流传两人有私,但他这半年来对殿下的品行有深入的了解,殿下虽身居高位,却始终言行端正,他绝不相信殿下是不顾人伦、觊觎臣妇之人。 可各种疑虑还是如乱麻般缠在心头,他压下心中的杂念,忙侧身引路:“殿下快请进,只是在下居处简陋,还望殿下勿怪。” 他引领在前,带着崔绩和崇礼往堂屋走去。 还未踏入堂屋,一阵清脆如银铃的孩童笑声便顺着房门流淌出来,夹杂着成年男女的拍手叫好声。 崔绩的脚步微顿,眼底似有微光闪动。他不着痕迹地越过林书润肩头,目光直直望向堂屋当中。 柔和的晨光中,一个三岁左右的女童站在八仙桌前,她歪着脑袋,肉乎乎的小手高高扬起又落下,口中“咯咯咯”的笑着,似乎是在模仿鸟儿振翅。 而那道熟悉的纤细身影,此刻正蹲在女童面前。随着女童的节奏轻轻拍手,眉眼弯弯、声音温柔:“诗韵太棒了,蝼蛄学得真像啊。只是以后不可以吃它哦!” 站在门口的崔绩,目光落在这暖融融的画面上,唇角竟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在他的记忆中,从小到大,长公主府的家宴永远是规矩森严,从未在有过这样毫无顾忌的欢笑,甚至用膳时家人彼此间也不会交谈。 普通百姓家习以为常的天伦之乐,于他而言,却是遥不可及的奢求。 “殿......殿下......”一声惊呼突然打破了堂屋的温馨,林书泽扬头便撞见了门口的月白身影。 时熙也瞬间收住笑,忙起身敛衽行礼:“见过殿下!” “原来诗袭也在!今日还真是凑巧。各位不必多礼,快些起身吧。” 崔绩面含春风,跨进堂屋,目光落在桌上冒着热气的粥碗上,又笑道:“本王今日出来得急,还未用早膳,见这桌清粥小菜,倒真有些饿了。” “殿下......” 林书润刚要接话应下,就听院门外再次传来铜环叩响声。 众人齐齐转头望向院门,只见门槛外进一个佝偻的身影,是位白发婆婆,手中捧着一个盛放书信竹筒。 “道婆婆!”时熙心中猛地一沉,快步迎了上去,那声惊呼卡在喉咙发不出声来,她怎么来了? 道婆婆见到时熙,先是规规矩矩地屈膝行了个礼,随后双手奉上竹筒:“萧郎君说娘子的东西忘了带走,特意吩咐老奴前来交还于娘子。” 时熙心中忐忑,她接过竹筒,拔开塞子,抽出里面叠得整齐的信纸,展信一看:休妾书三个墨字赫然映入眼帘。 无有子息,难承宗嗣。自今以后,遣归本家。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第270章 殊途同归 这分明是那封在铁脊山她要求他写下的,后来在凛宵岭下的小村落遇袭时,又不慎弄丢的那封休书。 时熙原本只是打算拿这当成自己的退路,可没想到此刻这封休书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回到自己手中。 当下她只觉得心头一颤,眼泪毫无预兆地“唰”的一下翻涌而出,滴落下来。 “这是什么?”一旁的林书泽早已按捺不住,快步上前探头去看,目光扫过休妾书三个字时,他脸色突然一变,忍不住怒声嚷嚷: “这......这姓萧的欺人太甚,竟做出这等绝情事!我妹妹哪里对不住他!亏我以前还一直为他说好话!” 时熙悄悄拭去眼角的泪,将信纸仔仔细细叠好,塞进袖口。 她对着道婆婆微微躬身,行了个规整的礼,强压住心底的波澜:“有劳婆婆跑一趟。还请婆婆回去告知萧大人,往后山高水远,望他自己多多保重。我灶房还有事,就不虚留婆婆了。” 说完,她便决绝地转身朝灶房走去,留下众人还僵在原地。 道婆婆枯瘦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她几番欲言又止,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麻木地点点头,又规规矩矩向着大伙儿回了个礼,转身便慢慢挪出了院门。 时熙踱进灶房,在灶台前缓缓蹲下。 灶膛里的柴火已经快要熄灭,只剩零星几点火星在灰烬里明明灭灭,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 时熙目光定定地落在那些火星上,思绪却早已飘出了这方小灶房:如今林书润看来是铁了心要留在成邑,若真能就此与阿之划清界限,林家或许能避免受到牵连,这对林家来说倒是件好事。 可她与他之间,难道就要这样,以一封休书作结,从此山高水远,此生再不相干?可倘若不是如此,她顶着林家四娘子的身份,又如何能同他再在一起! “诗袭。”一道温和的男声突然在身后响起,打破了灶房的寂静。 时熙回过神来,她转头望去,只见崔绩正站在灶房门口。 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声如浸玉,气似含兰,如竹映月,清和且宁,始终是温润如初的君子姿态。 “殿下。”时熙连忙起身。 崔绩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口,既没询问方才关于休书的事,也没突兀的出声安慰,只是语气平淡地说道: “有件东西放在我这儿有些时日了,一直想着找机会送还与你。” “我的东西?”时熙愣了愣,她实在想不出她哪会有什么东西落在郡王手中。 “嗯。”崔绩轻笑点头,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雕花木盒,轻轻递到时熙手中。 “是什么?”时熙接过木盒,心中满是好奇。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目光落在里面的瞬间,整个人即刻僵住了。 大红色的丝绒衬垫上,一对被雕刻成兰花形状的金镶玉耳环静静躺着。 这不就是她去年在安阳县不得已当掉的那幅林诗袭的十三岁生辰礼物吗! 时熙的指尖轻轻覆上耳环的玉质表面,一丝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心头,竟让她生出几分恍惚。 她在这个世界里兜兜转转已经有一年之久,这一辈子怕是要以林诗袭的身份活下去。 她霸占了她的身体,享受着本该属于她的家人疼爱和她活着时应拥有的一切。那么她就理应完完全全以林诗袭的方式,守着这家人安稳度日。 可是......喉间突然泛起一阵酸意,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她鼻尖发紧。 她不敢再细想下去,即刻将思绪散去,回归到现实。 下一刻,时熙抬起头望向崔绩:“这......这怎么会在殿下您这儿?” 崔绩仍站在原地,晨光从后射来,落在他肩头,将月白锦袍染得又柔和了几分。 他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坦诚:“先前我怀疑你身份之时,遣人去安阳县查过。这对耳环是在一家当铺寻到的,知道是你从前当掉的旧物,便赎了回来。后来我将它一直带在身边,想着寻到机会将它还给你。” “多谢殿下......”时熙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唯一可惜的这也并非是真正的物归原主。 崔绩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头,轻轻叹了口气:“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林家的兄长们还在堂屋等着,你心里的想法,该同他们好好说明,免得他们一直为你忧心。” “是,是我只顾着自己,反倒疏忽了哥哥们。我这就过去,不让他们担心。” 时熙挤出一个略显勉强的笑脸。 崔绩行事永远这样面面俱到、滴水不漏,这份沉稳与周全,是值得她好好的君子处世之道。 此时他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道路。崔绩望着她强装镇定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惆怅,像被风吹皱的湖面,很快又恢复平静。 就在时熙经过他身边时,他突然出声叫住她:“时熙。” 时熙脚步一顿,回头望向他。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崔绩的声音轻了些,“过些日子我要去华洲,你若愿意,可与我同去,权当散散心,避开成邑的纷扰。” 时熙愣了愣,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殿下,可否请您帮我说服二哥,让他回邳州去?” “你想回邳州?” “殿下想必清楚,如今的成邑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绝不会太平太久了。” 时熙的语气变得急切了些。 “可我二哥一心想跟着殿下报效家国,他有大志。可我只有小爱,只想让家人平平安安的。若是将来局势安稳了,他再回来效力,那时也未必没有机会!” 崔绩看着她眼中的恳切,沉默片刻后缓缓点头:“我明白了。你放心,林文书那边,我会想办法劝他回邳州的。” 而此刻的豫园卧房内,帐幔低垂,萧琮之昏迷不醒地躺在铺着锦缎的床榻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 昨夜,他被道婆婆发现,他蜷缩在小院中的地砖上,全身冰冷、气息微弱、意识不清。 道婆婆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找来侍从将他抬进卧房,又派人找来郎中。 “不妙啊。”郎中把过脉后,眉头拧成了疙瘩,“伤口深大,血出不止,又遭风寒侵袭,气随血耗,已然伤及根本,才会渐至神昏不省。” 郎中一边开药,一边叮嘱道:“眼下只能双管齐下,外治伤,内养神。往后切不可再养护失宜,稍有差池,便是回天乏术!” 中途,萧琮之曾短暂地清醒过一次,他醒来做得唯一一件事便是吩咐道婆婆将休书送给时熙。 此后多日,他便再没彻底清醒过,病情时好时坏,反复无常。 随着病情的加重,连恭王都接连派了三拨人前来探视,每一次都带着名贵的药材,却也没能让他的病情有半分好转。 第271章 重归故里 立夏将临,暑气已悄悄滋生,混着地气的湿热升腾开来,偏偏又时常有骤雨倾盆而下,整个成邑又湿又闷。 但在西市北街的这间小院里,却藏着与外界湿热截然不同的温馨暖意。 这几日,时熙白日里都陪着诗韵在院里嬉闹。 小家伙穿着藕荷色小襦裙,像只快活的小蝴蝶,每日一睁眼便开启全屋乱窜模式,清脆如风铃般的笑声随时从小院飘出去,散落到街市的巷道当中。 快到傍晚时,时熙便系上围裙钻进灶房,做好家人们爱吃的饭菜。 等两位哥哥收工回来,一家人便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就着一盏油灯的光,边吃边聊。 这样安稳的阖家欢乐日,一直延续到立夏那日。 晚膳时,油灯的光映着满桌可口的饭菜,诗韵拿着小调羹,正笨拙地往嘴里送着鸡蛋羹。 林书润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桌边的家人,在八仙桌上当众宣布了一个消息:“嗯,今日我得了件差事。吏部书令史知道我是邳州人,近来要核实邳州地方官员的勋绩情况,便派我去暗地里查访,两日后就得启程出发。” 时熙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她立即低头抿唇,压抑住唇角悄悄勾起一丝的笑意。 她心里清楚, 这定是崔绩的主意,殿下办事果然靠谱,她也算没托付错人。 时熙飞快调整好情绪,抬起头时,脸上已装出一副十足的惊讶模样,眼睛也微微睁大: “哎呀,这也太突然了!不过正好我们也准备回邳州,不如就趁这个机会,咱们一家人一起回去,一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林书泽听得眼睛一亮,当即挠了挠头,爽朗地应道:“好啊!我明日一早就去酒楼请辞,正好跟你们一块儿走,省得日后还要惦记你们路上安不安全!” 林书润沉默无声,但也没表示反对。 诗韵听得似懂非懂,当她听到“一起走”时,竟也跟着拍着小手笑起来。 两日后,全家启程回邳州,这件事就这么愉快得决定了。 不过这决定下得太过突然,小院里顿时没了先前的从容温馨,增添了不少手忙脚乱的慌乱。 即将远行的仓促和回归故里的喜悦两者交替出现,唯有到了夜间,小院里才能彻底安静下来。 夜静人阑之时,时熙枯坐在西厢房的油灯下独自神伤,火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倒映在身后的夯土墙上。 忙碌的白日里,她乐观开朗,笑语连连,两位哥哥都觉得她走出了被休的阴影,也都刻意不再提及此事;可每当深夜独处时,时熙不再掩饰自己的情绪,满心都是沉甸甸的牵挂与无奈。 她只盼着这一路顺遂,林家人能早日平安踏回邳州的土地,从此远离成邑的朝堂纷争,再不会被即将到来的权势倾轧而波及,自此过上安安稳稳的日子。 到了启程那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小院外便传来了马蹄和马车轱辘碾压青石板的声响。 开门后众人才发现,除了雇来的两辆马车,车旁还立着一队身着玄色劲装的护卫,马上的身姿个个挺拔、腰佩长刀,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人手。 为首的护卫翻身下马,上前一步,朝林书润兄弟拱手:“我等奉郡王殿下之命,护送林府众人回邳州。” 林书润脸色一惊,忙拉着时熙走到一旁,压低声音问询道:“怎么殿下也知道我们今日启程?还特意派了护卫来,这...... 这也太过叨扰了,如何使得?” 时熙垂眸掩去眼底的了然,面上只装作坦然,轻声搪塞:“二哥,殿下乃是世之君子,当初在柏木村时,连素不相识的村民他都肯尽心照料。如今回成邑这一路,保不齐会有盗匪出没,有了这队护卫,倒是万无一失。”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二哥若是心里不安,往后便好好把邳州核实官员勋绩的差事做好,也算是变相回报殿下了。” 林书润听后沉默不语,一旁的林书泽正将沉甸甸的木箱一件件扛上马车,林书润见状,忙加入搬运当中。 巧儿牵着诗韵的手,一家人都踏上了回邳州的马车。 时熙最后走出院门,掏出钥匙轻轻锁上院门,铜锁“咔嗒”一声落锁,像是为林家在成邑的岁月画了个句号。 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这方小院承载了林家一家人在成邑的悲欢离合、生死离别。只是从今往后,林家是不会再回来了。 “四妹妹,快上车吧!”林书泽在马车上朝她挥手。 时熙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转身踏上马车。 晨光渐渐漫过街巷,马车轱辘缓缓转动,载着奔赴新生的期盼,朝着成邑城门的方向而去。 车队顺利驶出永平城门,碾上城外的土路,扬起细碎的尘土。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窜出几名家仆打扮的男子的身影,他们横列在土路中央,伸手拦住了马车的去路。 车夫急忙勒住缰绳,马匹扬蹄嘶鸣,时熙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便掀帘快步跳下了马车。 林书润和林书泽只觉莫名其妙,但也紧随其后下了车。 跟在车队后的护卫反应极快,纷纷拔出腰间长刀。 为首的护卫上前一步,对着拦路的男子们厉声呵斥:“尔等是什么人?竟敢拦郡王府护送的车队!都不想活了吗?!” 郡王府及长刀的威慑力让几名家仆打扮的人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瞬间集体噤声,呆立在原地。 时熙见状,心头一紧,随即她快步上前,先是故作惊讶地张大了嘴,随后又声音清亮地高声喊道:“哎呀,这不是贾管家吗!你带着萧府的人来拦我们干嘛?我已与你家大人毫无关系!” 为首年龄较大的那人在时熙的问话中才猛地回过神来,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有些结巴地说道:“我等是......是奉了萧大人的命令来请娘子回去。大人说......说......哦,说是先前误会了娘子,如今也想明白了,是他糊涂,想要跟娘子重修旧好,还请娘子随我们回府。” “呸!”林书泽一听这话,当即怒声打断,上前一步拉住时熙的手腕,就往马车方向带。 “什么重修旧好?他姓萧的说休就休,说回就回,如今他倒来装模作样!简直欺人太甚!你回去告诉萧琮之,我们林家不稀罕他的明白,更不会跟你回去!” 第272章 骨肉分离 林书润听明白前因后果,面色一沉,随即也快步上前,朝着对方拱手道: “贾管家,我妹妹手中有萧大人亲笔所书的休书,白纸黑字,字字清晰,此事早已做罢。劳烦你回去告知萧大人,这桩姻缘我们林家高攀不起,往后不必再提。” 对面的贾管家早就已被郡王府护卫的气势吓住,此刻听林书润说得这般斩钉截铁,更是没了主意,他只是站在原地神色无助,不知所措。 最终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半句坚持或反驳的话,只是用眼角不断瞟向时熙,像是盼着她能有所回应。 可时熙正被林书泽紧紧拽着往马车方向走去,她连回头的空当都没有,更顾不上与贾管家有半分眼神交流。 “二哥、三哥,等一下,我......我......我不能就这么走.....”时熙神色慌乱,话也说的吞吞吐吐。 林书润还以为她是担心自己日后的处境,连忙转过身,语气柔和地安慰:“四妹妹,你别担心。等回了邳州,哥哥们定会为你寻一门知冷知热的好姻缘;若是你不愿再嫁,也无妨,你永远都是林家的四娘子。二哥养你一辈子,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林书泽也跟着点头:“就是!只要我们活着,就不让你受人欺负!” 时熙抬眸望向两位哥哥,眼眶瞬间发热。他们不顾世俗眼光,满心满眼为她打算。如此真心在任何时代都难能可贵。 可她却只能再次用谎言回应这份美好,瞬间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 “二哥、三哥。”时熙深吸一口气,站定脚步,迎上他们关切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打算回邳州了。” “这怎么行!” 林书泽当即跳了起来,语气又急又气,“他萧琮之当初说休就休,如今说后悔就后悔,你怎能这么快服软?况且他连正房娘子的名分都不肯给你,又何必留在成邑受委屈!” “书泽说得对。” 林书润难得与他三弟站在同一阵线,此刻也出声附和:“此地此人都不值得你留恋,快些上车,莫再与他们纠缠。” 时熙见两人油盐不进,不管她怎么说都坚持己见,要带她走,她心里又急又慌。时间紧迫,再拖下去恐生变故。 她被逼得只能咬牙抛出最后一副重药,声音也刻意带上了几分颤抖:“我... 我昨日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是萧大人的......” 话音落下,万物寂静! 好一会儿,林书润才回过神,脸色复杂地看着时熙,最终缓缓说道:“那我们都不走了,留在成邑,也好护着你和孩子。” “这可不行!”时熙脑子飞速运转,连忙摆手,“二哥你听我说,这是萧大人唯一的子嗣,他就算再薄情,也定会好好照顾我。你们回邳州,不仅是要完成托付的差事,也要为我留一条后路。若是将来朝局有变动,成邑待不下去了,我还能带着孩子去邳州投奔你们。” 时熙的话如同一碗冰水骤然灌入沸水中,方才还无比坚定的林书润和林书泽瞬间都愣在原地,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们一人满眼担忧地望着时熙,一人不甘地看向远处的成邑永平城门,贰人脸上满是纠结与担忧。 时熙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愧疚,嘴角扯出一个强装的笑容:“我跟着贾管家回豫园,不会有事的。哥哥你们快走吧,路上别耽搁,到了邳州记得让人捎个平安信来。” 林书润立于原地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点头,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好,我们听你的。但你要答应二哥,若是萧琮之再敢对你不好,或是成邑有任何变故,你一定要第一时间派人给我们送信。我们就是拼了命,也会来接你回去。” “嗯。”时熙用力点头,眼眶却忍不住开始泛红,晶莹的泪珠在眼底打转,“二哥,三哥!你们路上一定要小心,照顾好诗韵。” 林家终于得以平安离开成邑这个吉凶难料的地方。 时熙明白,这次分别,不知是否此生还有机会再见。 她看着林家兄弟登上马车;看着巧儿抱着诗韵朝她挥手;看着马车缓缓转动车轮,此刻真如同是骨肉至亲的难舍难分。 时熙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地颗颗滚落,模糊了视线。 “娘子,您看这......” 一旁的贾管家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快步跑上前,语气里满是讨好。 “走吧,回城!” 时熙擦去眼泪,转过身,脸上已隐去了悲伤,她面无表情地带头朝永平城门走去。 一个时辰后,她同贾管家一行人抵达了西市北街的巷口,而并非约定好的豫园。 那个被称为贾管家的人跟着时熙走进空无一人的街巷,他见四下无人,才搓着手上前,脸上的讨好变成了直白的急切:“哎呀,娘子,您吩咐的事儿,我们兄弟几个可都办得妥妥帖帖的!您看,咱们先前谈好的酬金......” 时熙没多说话,从怀中摸出一个布袋,里面包有三两白银,她抬手递过去,眼神锐利:“钱给你们,今天的事,半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假”管家伸手接过布袋,便迫不及待地颠了颠。 在银钱碰撞的细碎声响里,他脸上的急切瞬间化作谄媚的笑:“多谢娘子赏赐!您这出手真是大方!” 说着他又凑上前两步,热络地继续攀附:“若是往后还有这等稳妥的差事,娘子可千万记得关照我们兄弟,保准给您办得滴水不漏!” 旋即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中浮起一丝迟疑:“不过娘子,咱们这次冒充当官的仆人,还牵扯到了郡王的人,要是万一被查出来,这……我们兄弟几个,可担不起这罪责啊。” “放心,出不了事。若是真出了事,我是主谋,所有责任我一力承担,绝不会牵扯到你们半分。” 假管家得了满意的答复,点头哈腰,喜滋滋地离开了。 时熙抬脚沿着街巷朝何家小院而去,可所行不过几百米,却见有两家门口用竹竿挑起长数尺至的白色幡旗。 她有些纳闷:怎么一夜之间,一条街上就有两家有人亡故? 第273章 死灰复燃 一踏入何家的院子,一股冷清寂静的凄凉便扑面而来。今日之前那些欢声笑语早已飘散无踪,不可再寻,只剩一院的冷冷清清。 唯有隔壁停灵吊唁的人家,时不时飘来几声法事念诵,惨惨戚戚的裹着哀伤的调子,更衬得这院子愈发空旷。 时熙垂着头,沮丧地走到屋檐下坐下,怔怔望着空荡荡的院落发愣。 她心中了然:若是日后成邑有了异动,已去邳州并打点好一切的如华便能第一时间通知林家,及时避祸。 而她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离开成邑。虽说她与他难有再同生共处的可能,但她实在无法狠下心,留他一个人在这凶险的漩涡里,独自向死而行...... 彤日隐于云层之后,晖光将出还藏,院子里的空气还同前几日的一样,又湿又闷,黏黏糊糊地像浸了水的棉絮腻皮肤上,令人心生不适。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哗啦”一声,虚掩的院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身着绿色官服,外披白色医袍,并以纱帛掩住口鼻的男子带着一群以巾帕裹面的士兵闯了进来。 “奉太医署令!西市北街所有人等,即刻收拾随身物件,前往清瘴坊居住,不得延误!”为首的男子站在院子中央,高声宣告。 时熙心头一惊,猛地站起身:太医署?莫不是成邑爆发了传染病? 她快步上前,急切问道:“敢问大人,为何突然要让我们搬去清瘴坊?这是发生了什么疫病吗?” 绿袍医官抬眼扫了时熙一眼,眼神里没半分温度,语气更是冷硬:“太医署只令迁徙,至于是什么疫病,还轮不到你一个平头百姓来打听。”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士兵立即上前一步,其中几人不断厉声催促,带着不容抗拒的威慑力。 时熙心头一沉,看这架势,怕真是突发疫病。可这几日家里并未有人感到不适。 清瘴坊应该是官方集中安置的病患和可能感染者的地方。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弄清楚的情况,她在柏木村经历过痢疾,又学了这么久的中医,或许还能派上些用场。 时熙咬了咬下唇,转身快步回屋,翻出几件衣衫,将这些东西胡乱塞进一个布包后,便匆匆随着那队士兵出了门。 一时之间,院外的街道上已乱作一团,到处倒是被官兵驱逐出家门的邻里,他们扶老携幼,有的手里攥着包裹,有的怀里抱着孩子,人人脸上皆是惊慌。 就连隔壁停灵的人家也不能幸免,他们连棺木和尸体都不能自己随意安置,只能任由士兵催促着往外走。 法事的念诵声不知何时就已停了,只剩家属压抑的哭声在湿闷的空气里断断续续。 时熙本想趁机询问下死者生前的症状,可她才刚一调转脚步,就被士兵发现。 她被士兵催促驱赶着,只能跟着人流往清瘴坊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时熙边走边悄悄观察,发现这一带都被隔离了起来,沿途的各个路口也都有士兵把守。 有几个想偷偷往外逃跑的居民,都被硬生生拦了回来。 看来这次疫病来得凶险,太医署是动了真格,将西市北街的所有人都彻底隔离。 只是这到底是什么病?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成邑西南角的一块僻静的区域。 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草屋,周围用木栅栏围了起来。栅栏外站着不少穿白医袍的人,都以纱帛掩住了口鼻,人人看起来都神色严肃、忙忙碌碌的。 一走近木栅栏,空气中便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味,想来这里便是清瘴坊了。 一位白衣药官站在栅栏门口,对着前来的人群高声喊道:“都排队进去!每人领一块令牌,按令牌上的编号住屋,不许随意走动!太医署会给每个人都提供药品和食物。” 时熙沉默得随着人群排队,领到一块刻着丙三的木牌。 随后她走进清瘴坊内,只见草屋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屋门口挂着白色的布帘,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白医袍的人进出,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格外凝重。 她刚走到丙三号草屋前,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痛苦地呻吟声。 时熙忙掀帘一看,只见屋里只有两张简陋的、堆着些干草的木板,墙角放着一个装秽物的木桶。 一个约摸三十岁左右的女子正蜷缩在木板上,面色苍白,冷汗直流,浸湿了鬓发。她双手死死捂着肚子,身体因疼痛而不住地在木板上翻滚。 时熙忙将布包中的旧衣翻出,快速扯成大块布料。一些系在头上,遮住口鼻;一些裹上双手,虽明知这样的防护装扮作用不大,可聊胜于无,但愿也能挡些飞沫。 她跨进屋内,一股腥臭味夹杂着霉味、药味扑面而来,让她不自控地屏住了呼吸。 时熙将自己的布包甩在另一边空木板上,快步蹲到女子身旁,关切地问道:“娘子,娘子你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肚子疼得厉害?” 躺在木板的女子疼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更无法正常回答,只是捂着肚子不住地呻吟。 时熙心头一紧,医者本能瞬间被唤醒。她作为一个曾经当过正经药童,并且还在一直专研医书的人,心底的医者的仁心与担当顿时涌了上来。 她顾不上自己的安危,脱掉了手上的布罩,轻轻地抚上了女子的额头。 高热! 紧接着,她攥住女子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 脉象又快又滑,这是热邪炽盛却正气尚足的征兆,说明身体仍在与病魔相斗争,疫病还在发病初期,一切尚有转机。 她抬眼望向墙角的那个木桶,桶里装着的是未处理的腹泻物,带着黏液,隐约呈现出暗红色。 “不好!”时熙心头猛地一沉,柏木村防疫时的回忆瞬间涌上脑海! 她不敢耽搁,立即起身拎起木桶,快步走向屋外,想把污染源先置于屋外,再找地方妥善处理。 刚走到门口,就见一个穿白医袍的小吏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走了过来。 他将药碗放在屋前的地面上,面无表情地对着时熙喊道:“这是她的药,早晚各一碗。我看你还精神着,那你帮着喂她喝完,不许倒掉。” “医官,留步!这到底是什么病?” 小吏头也不抬,语气敷衍:“太医署配的药,你照着喂就行,哪来那么多废话?难不成你还懂医术,能比太医署的方子管用?” 时熙脱口而出:“是不是痢疾?而且看患者的症状,很可能是赤痢。” 第274章 危机突起 那小吏明显愣了一下,眼里满是意外,支支吾吾地反问:“你怎么知道?你……你也懂医术?” “果然是痢疾!” 时熙心头一沉:每年春末夏初本就是痢疾高发期,近来天气又湿又热,潮气裹着浊气,更是为病菌传播创造了有利条件。 成邑的人口更加密集,若是疫情控制不住,后果不堪设想。 时熙没想接下来对自身有什么利弊,直接开口说道:“我曾在安阳柏木村防疫所做过事,亲历过痢疾防治,也记得对症的药方。我麻烦医官告知管事的,我能帮上忙。” 那小吏闻言后也不置可否,甚至连句话也没说,只是上下打量了时熙几眼,便匆匆走掉了。 时熙蹲下身,端起地上的药碗,低头仔细分辨着药汤里的药材。 患者得的明明是最凶险的赤痢,可这药方配比却较为温和,药性根本压不住热毒,怕是喝了也难见效。 “哎!只有等主事的来了再讨论更换药方的事吧!”时熙轻叹一声,摇摇头,端起药碗朝屋内走去。 此刻的她,完全没了第一次在柏木村见到病患时的顾虑和害怕,只是如同早些时候在北鄠当药童时那样,耐心地扶起女子,一勺一勺地耐心喂药,尽心照顾。 一旦披上“医者”的身份,她对待病患便没了嫌弃或亲疏之分,眼中心里只有尽快治愈这一个念头。 那女子服了药后,似乎腹疼有所减轻,有了片刻的安静,没多久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时熙得以空闲下来,她踱至门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满是担忧:林家刚离开成邑,不知是否都身体安康?阿之他本就伤口未愈,可千万不能再染上疫病。 她转头扫了眼四周,更是心头发紧。不少草屋前都瘫坐着愁眉苦脸的人,有的捂着肚子低声呻吟;有的抱着膝盖默默流泪,到处都是一片每况愈下的情景。 看来疫病是越来越严重了。 在柏木村时,她负责熬药,对每种药材的用量烂熟于心,如今又基于对药材的熟悉,当时的药方配比她轻易便能分毫不差地回想起来。 柏木村治疗痢疾的药方是在实战中反反复复地调整过很多次,对付赤痢行之有效。 治疗疫病,除了药材外,环境的防控管制也相当重要。 时熙抬眼望了望四周,眉头拧得更紧:便桶、呕吐物随处可见,病患和没发病的人混杂居住,也没见到有任何环境消杀的措施。 “这清瘴坊哪是什么清瘴,简直就是细菌培养皿嘛!”时熙无奈,只有等管事的过来再向上反应了。 可左等右等,直到夜幕降临,不光没有任何管事的过来,就连日常应供的食物和晚间汤药也没了踪影。 “这不对劲啊!”时熙心中隐隐泛起一丝不安,她正打算偷偷溜到进坊处打探一番,就被一声凄厉的哭喊打断。 相邻不远的草屋前,一位中年女子瘫坐在地上,双手拍着地面嚎啕大哭:“我娘今早进来时还好好的啊!怎么才半日就断了气!这是什么破地方,不给药也不给吃的,是要把我们都害死啊……” 时熙心头一震:老年人抵抗力弱,可半日就丧命,这疫病的凶险远超她的预料。再这么拖下去,别说清瘴坊,整个成邑恐怕都要遭殃! 这时她顾不上多想,拔腿就朝进坊处跑去,远远的便看见木栏杆外点着火把,橘红色的光映着夜色,三三两两穿白医袍的小吏守在那里。 “医官大人!”她扑到木栅栏前,双手攥着冰冷的木柱,“坊里有人染病过了身,得赶紧把尸身运走并消杀!还有,大家从早上到现在没吃过东西,也没有干净的水!” 然而那几名小吏像是没听见,并不搭理她。 唯有一个身材微胖的小吏站在原地,并不靠近,只是瞪着她,语气刻薄地呵斥:“哪来的妇人多管闲事!快回你住所去!太医署奉旨办事,轮得到你在这指手画脚?卫兵!过来把她赶走!” 不远处随即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士兵举着长枪小跑过来。 时熙知道此刻硬碰硬讨不到好,只能压下心头的火气,审时度势地往后退,不等士兵靠近,便转身往回走。 刚走了几步,她却是不甘心地回头望了一眼。这一望,让她顿住了脚步。 木栏杆外,一辆牛车缓缓停下,车板上摆着十几个半人高的巨大陶瓮,瓮口用陶泥封着,几名士兵正挽着袖子,费力地将陶瓮往下卸。 “是送抗疫物资来了吗?”时熙心头燃起了一丝希望,注意力全不动声色地放在了牛车上。 “小心点!都轻着点放!别把油撒了!”一旁监督的小吏见士兵动作粗鲁,忍不住高声呵斥,声音清晰地传到时熙耳中。 “是油?!这清瘴坊里哪里需要用到这么多油!”时熙愣了一下,眉头拧起,她实在想不到此刻哪里会用到如此大量的油。 念头刚转完,时熙像是突然之间被一道惊雷劈中,一个可怕的想法猛地窜进脑海,让她双手不自控地颤抖起来,脚步也开始发虚。 “油能助燃……难道他们是想烧坊!成邑乃是皇城,官府定是怕疫情控制不住,难道打算把这清瘴坊连同里面所有的活人都烧死在烈火当中。” 想到这儿,时熙止不住地全身发抖,口中不断地喃喃重复道:“怎么办,怎么办?若是我猜对了,要怎么做才能阻止这一切!” 她大脑一边飞速运转;一边下意识地往四周望去。 可这一看,时熙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白日里穿梭在坊内送药的、维持秩序的白医袍小吏,此刻竟一个都见不到了,显然是早已悄悄撤出了清瘴坊。 怪不得她如此轻松便到了木栏杆旁,一路也无人阻拦。 此刻的清瘴坊内,她既一个人都不认识;也没有能防身或救火的器具;更不可能能逃得出去。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自己,还有坊里的几百号人,都被烧死在这里! 时熙攥紧双手,脚步沉重地走回丙三草屋。 此时屋里只有一盏小油灯亮着,微弱的灯光却偏偏把同屋女子痛苦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她连在睡梦中都不得安生,紧皱眉头,嘴唇干裂。 望着豆大的火光,时熙突然灵机一动。 第275章 借火破局 此时已是夜幕深沉、人声渐息,白日里黏腻的湿热终于褪去,一丝凉意浮上来,却连半缕风都没有。然而这却正合时熙的心意。 “不能再这么傻等下去了!” 她咬着牙,决意奋力一搏,为这坊里的几百条人命和自己搏一线生机。 她先半扶半抱地将那名虚弱的女子挪到屋外的空地上,远离草屋安置好。接着又调头返回草屋,一把拿起那盏燃着的小油灯。 灯盏微弱的温热传递到时熙的指尖,她望着手中的跳跃的火光,犹豫了一瞬,这是一步险棋,定要尽力避免伤害到无辜之人。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到屋前,踮起脚,将灯盏凑向草屋屋顶堆积的干稻草。 “嗤——”的一声,灯火迅速攀上了稻草,初时只是一缕微弱的火光,伴着淡淡的烟。 可不过片刻,火势便顺着干草蔓延开来,升腾的火光越来越大,浓烟滚滚升起,很快便将整个屋顶裹进熊熊烈火里,照亮了周遭的夜色。 时熙见势已成,立即后退几步,朝着清瘴坊四周高声叫喊:“快来人啊,着火啦!快救火啊......” 时熙的呼救声又高又急,像一颗炮弹砸进寂静的夜里,她的喊声清晰地传遍清瘴坊内外的每一个角落。 清瘴坊内外瞬间皆被这喊声惊醒,坊内原本早已昏睡的诸人此刻也挣扎着爬起身来。 一些体力尚好的汉子,更是急急忙忙找来木桶、麻搭,朝着着火的丙三草屋奔去,边跑边高喊着:“快救火啊!别烧到其他屋!” 守在栅栏外的士兵们也猛地站直身子,齐刷刷朝火光方向望来;几个白衣小吏更是彻底慌了神,他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满是焦灼。 一个瘦高个小吏搓着手,声音发颤:“怎么好端端的就失火了?这......这可怎么办?咱们还按原计划行事吗?” 先前斥责过时熙的那个胖子,强压着慌乱,咬牙说道:“还按什么计划!你没瞧见吗?这人都醒了,跑去救火了,现在还怎么动手!” 他顿了顿,又急声道:“快!派人赶紧去给太医令报信,就说清瘴坊突发大火,众人惊醒,原计划没法执行,请大人定夺!我们在这儿盯着,千万别出乱子!” 瘦高个小吏不敢耽搁,连忙拉着另一个同伴,拔腿就往城里方向跑去。 胖子则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坊内积极救火的人群,眉头拧成一团:突发的这一场火打乱了原本的计划,他心里既焦躁又不安,只盼着太医令能尽快给出新的指令。 而此刻的坊内,时熙跟着奔来救火的大伙儿,一起提水、扑火。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半个时辰之后,火势渐渐控制了下来。 除了时熙居住的丙三草屋被完全烧毁之外,其他相邻草屋未受到火势波及。 她悄悄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第一步总算是安全落地。经此一遭,所有人都醒着,且有了防备,太医署再想偷偷纵火,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可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反应过来,大声地嚷嚷起来:“不对啊!怎么只有咱们街坊在救火?太医署的人一个都没进来帮忙!咱们又不是罪人,把我们关在这,难道是想故意烧死我们!” 这话像颗火星掉进油锅,瞬间炸开了锅。 “就是!今晚已经断药断粮了,他们根本就是想让我们死!” “走,找他们要说法去!” “对,我可不想死在这儿!” 民愤瞬间被激起,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着,相互簇拥着朝坊门冲去,准备讨个说法。 时熙急忙挤到队伍前头,一方面适量的民愤能逼太医署及时回应;另一方面,她得在局势变得不可控之前稳住双方,免得发生暴力镇压的流血事件。 上百名气势汹汹的百姓挤到坊门前,领头的几个汉子攥着拳头,对着栅栏外的小吏和士兵高声质问:“方才着火,你们为什么不进来帮忙?!” 外面的人低着头,一声不吭。 “还有!药为什么断了?连口吃的都不给,你们想饿死我们吗?!” 外面的人依旧沉默。 这片沉默却彻底激怒了众人,群情瞬间又开始激愤。 一些心急的人开始推搡木栅栏,打砸坊门:“放我们出去!我们不是罪人!我们要回家!” 坊门前瞬间乱成一团,暴动一触即发。 栅栏外的士兵见状,立即严阵以待,纷纷拔出长刀,一步步朝坊门围拢过来。 时熙见此形势一触即发,双方马上要动手,她急忙挤到最前面,张开双臂高声喊:“大伙都先不要急!别冲动!让他们管事的先出来答话!” “又是你!”胖小史一眼认出时熙就是先头过来找茬的人,他语气凶狠,恨不得立马就把她给逮起来,“看来今天的事都是你在背后挑唆!想带头闹事是吧!” “我们不是闹事,是太医署办事不合情理,更不合法度!”时熙毫无畏惧,据理力争:“成邑是天子脚下,多少双眼睛在明里暗里盯着,岂能容此伤民之举!” 说完,她迅速转向躁动的百姓,高举双臂大声高呼:“大伙听我说!我们得的是痢疾,确实会传染,太医署把我们关在这儿,是怕疫情扩散。但大伙别慌!这病虽然凶险,可我能治好!我有能对症的药方!” 百姓们瞬间安静下来,方才还沸腾的人声戛然而止。 可当他们定睛看向时熙时,才发现站在最前面、说能治病的,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女娃。 她瘦弱的身子站在一群壮汉中间,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似的。 一时之间,怀疑、欣喜、苦恼、愤怒各种各样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坊门前的空气,再一次紧绷起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僵持时刻,一辆从城中方向急驶而来的黑漆马车在坊门前停了下来,马车下来了几个穿深绿色官服的男子。 几人下车后先是快速视察坊门前剑拔弩张的场面,为首的官员目光锐利地在人群中扫过,沉声追问道:“方才是谁说的,能治好这痢疾?站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官员的威严,瞬间压过了现场其他的细碎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动了起来,有人看向时熙,有人看向官员,坊门前的氛围,从怀疑的紧绷变成了等待答案的凝重。 第276章 事有转机 时熙瞧见问话之人身穿绿色官服,她心里盘算着这颜色至少也是八品之上的官阶。在眼下的清瘴坊内,该是有话语权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小步,单薄的身影透着股韧劲。 她迎着绿衣官员锐利的目光,声音清亮且毫无半分怯意:“回大人,是我。” 在场的百姓顿时一片鸦雀无声,众人神色凝重地望向时熙,可人人心中都忍不住嘀咕:“这么个年纪轻轻的小娘子,真能治痢疾?” 为首的绿袍官员也皱起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连语气中也带着几分审视:“你一个小娘子,倒敢说这种大话。你可知痢疾凶险,尤其如今坊内是赤痢,稍有不慎便会危祸整个成邑?” “民女清楚痢疾的危害,也知道痢疾的传播途径。除了有治疗赤痢的药方,民女也懂得痢疾的防控法子。” 时熙不卑不亢地回道,她突话锋一转,直指要害:“如今这清瘴坊的管理不对,病患与健康人混住,污物不清理,环境不消毒,这只会让疫病越演越烈。” 她顿了顿,补充道:“去年春天,安阳县就曾爆发过赤痢,民女当时就在当地防疫所帮忙,从诊断到配药、防治,全程参与过,所有情况都熟悉。” 绿袍官员眼神微动,他显然没料到这小娘子年纪不大,讲起话来倒是头头是道,还竟有着防疫经验,倒让他生出几分信意。 可他自己也不过只是太医署的一个小小的太医丞,这事最终该如何处理也轮不到他做主。 再加上他本身对于上峰下令烧坊这种处置方法就不认同,只是人微言轻,也不得不照做。 如今听到这娘子的说辞,他心中顿时活络起来,忙追问道:“那依照娘子的意思,这疫病几时得以稳住?” “最多一月,主体病情定能控制住!”时熙语气坚定,眼神笃定,“期间除了服药外,还需提供干净水和食物,将病患与未染病者分开居住,再派人清理污物、消杀环境!这是一整套流程,得依靠各方的严密配合才行。” 尹医丞沉默片刻,心中不停权衡着利弊。最终,他抬眼看向时熙,沉声道:“好,娘子的话本官会向上禀告,明日便会给各位一个答复。但事不宜迟,现在就让周医正跟你一道拟出药方,再细聊除疫的章程。” “啊,尹大人,这……下官……”一旁的胖小吏周医正一听便急了眼,脸上全是抗拒。 他本是来执行“烧坊”计划的,哪曾想现如今还要跟这“挑事”的小娘子合作。 他慌忙上前想要辩解,却被尹医丞一个冷厉的眼神打断,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得沉默地立在原处。 时熙当即朝着尹医丞郑重鞠了一躬:“尹大人以苍生为念,民女代坊中老幼,谢大人洪恩!” 起身时,她转头看向满脸不忿的周医正:“周大人,快进坊吧。抗疫的事繁杂得很,可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得赶紧动手。” 周胖子挤眉弄眼,却不敢违抗尹医丞的意思,只能不情不愿地招呼着几名随行的小吏,磨磨蹭蹭地往清瘴坊里挪。 尹医丞盯着他们进坊的背影看了一刻,才带着其他人重新坐上马车,朝着太医署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得尽快把这事禀上去,争取让上峰改变主意,不然这清瘴坊,迟早要出更大的乱子。 疾驰的马车内,气氛异常压抑凝重。 其中一名官员满脸担忧地开口:“尹大人,您打算如何同房大人汇报?这烧坊可是上头定的主意,怕得就是疫情外溢啊!皇上如今龙体刚有好转,要是出半点差池,咱们谁担得起这个罪责!” 尹医丞靠在车壁上,眉头紧锁却语气坚定:“你我皆是医者,做的是救人性命的事,不是刽子手。况且现在情况有变,若是再强行烧坊,杀几百条人命,传出去怕要遭天下人唾骂。眼下只能先回禀房大人,等那女子把药方和措施拟出来,再做决断。” 说话间,马车已停在承天门大街上。这条街紧邻皇城中轴线,太医署的朱红大门就在眼前。 几人刚下车,就见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疾驰而来。那马车还未停稳,一名身材高大的华服男子便掀帘跳下,腰间的玉带随着动作晃动,即便还未看清人脸,便知此人身份尊贵。 随后尹医丞几人定睛一看,连忙躬身行礼:“下官参见郡王殿下!” 崔绩点头回应,他虽说神色如常,但步履间却透着几分急切。 他开门见山地问道:“各位可是刚从清瘴坊回来?坊内现在情况如何?本王这里有治疗痢疾的药方,正打算献给房大人,商议防疫对策。” 尹医丞上前一步,恭敬回话:“回殿下,坊内暂还未大规模爆发病情,但已有患者病故。刚坊内突发火情,现已扑灭。哦,还有,坊内有一女子,声称有治疫秘方,还懂防控之法,下官几人正准备回署内向房大人禀报此事。” “女子?”崔绩心下一惊,脚步顿了顿。 他刚从东宫而来,今日早些时候,他刚得知成邑爆发痢疾,便即刻赶往东宫参见太子,商议对策。 去年他去夷桓返京途中,路过安阳县时,恰逢柏木村闹疫情。他当时就察觉此病凶险,便亲自前往疫区收集药方、记录防治方法,没成想才过一年,这病竟北上蔓延到了成邑。 他本想将柏木村的经验献出来,而太子却以“皇上体弱,不能冒任何风险”为由,断然拒绝了他的提案。 他好说歹说,甚至提出愿亲自住进清瘴坊,恳请太子给五日时间证明成效,太子这才不得不松了口。 他此刻正急着来太医署推进此事,乍一听尹医丞说有坊内有女子有治疫秘方,第一反应便想到了时熙。可他明明安排了人送林家离开,时熙此刻该早已出了成邑才对。 “正好。”崔绩压下心头的疑虑,语气恢复沉稳,“本王刚从东宫领命,便与尹医丞一同去见房大人,共商对策。请吧,各位大人。” “是,郡王殿下。”尹医丞几人不敢僭越,连忙躬身拱手,让崔绩先行。 崔绩也顾不上推辞,大步流星朝太医署内走去。刚踏入署门,他便放慢脚步,转头对身旁随行的崇礼轻声问道:“林娘子一行人,此刻到了何处?” 崇礼脸色一白,瞬间变得吞吞吐吐:“殿…殿下…,他们午时三刻就出了成邑地界。可……可林诗袭她临行前改了主意,说要回萧琮之那里。今日突发疫病,殿下忙着处理公务,属下…属下还没来得及把这事告诉您。” 第277章 危机未除 崇礼说得吞吞吐吐,并非是因他未及时禀报而心虚,而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确是存着私心。 一直以来在他眼中,殿下是完美无缺、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可唯独遇上这个林诗袭时,他的殿下便失了分寸,同这个别人的侍妾纠缠不休。 关于林诗袭并未离开成邑一事,他刻意隐瞒不报,便是盘算着,等过些日子殿下启程去华州赴任后,他再把这事禀明,也好断了殿下的念想,让他专心国事。 哪曾想,才不到一日,就被殿下察觉了端倪。 崔绩的脚步猛地顿住,周身的气压瞬间降了下来。他缓缓转身,目光直直落在崇礼身上,声音虽依旧如常的平稳,却没了半分温度:“她在清瘴坊?” 崇礼身子一僵,不敢抬头看人。他心中愧疚,眼神飘忽,最后索性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这……属下真的不知她去了何处,只知道她没随林家离开成邑。” 崔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眼下清瘴坊的疫病与时熙的安危缠在一起,容不得他再有半分慌乱,他务必尽力一搏,攻克时疫,救民救她。 “走吧,先去找房有甯。”崔绩回转身,不再看向崇礼,继续朝太医署深处走去。 一行人刚到办公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不耐烦的呵斥声:“现在已经亥时了,怎么清瘴坊那边还没有动静!不过只是区区几百条贱命,烧了就烧了。若是太子怪罪下来,谁担得起?” “几百贱命?太子?”崔绩心中一沉,他未及通报便推门而入,恰好对上房有甯惊讶的目光。 亥时末,清瘴坊,万籁俱寂,唯有一间草屋内透出微弱的灯光。 时熙正与周胖子等几名太医署小吏围坐在矮木桌前,桌上摊着一叠麻纸,笔墨砚台摆得齐整。 “给,这张是治疗痢疾的主方。若是有老弱体虚耐不住药性的,可将黄连减量、加一味甘草缓和;这张是预防的方子。”时熙将刚写好的两张药方递给周胖子。 周胖子接过药方,就着微弱的灯火,同身旁的几名同僚凑在一起细看。 “哦?竟加了味白头翁。这味药凉血止痢最是对症,配着赤芍,倒是比太医署的方子更精准些。” 几人都是学医出身,一眼便瞧出药方的精妙,不禁恍然大悟。先前对时熙的轻视和怀疑,不知不觉就消散了不少。 周胖子的态度顿时好了些,语气也变得柔和了下来:“药方我这就差人送出坊,请尹医丞过目审批,争取明日天亮就能配药。” “劳烦周大人务必尽快,痢疾发展起来一日三变,拖不得。”时熙又拿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麻纸,递到周胖子面前,“这是我梳理的防控细则,几位大人先过目,等下咱们一起商议调整。” 几人相视一眼,接过麻纸细细翻看,顿时眉头紧锁,纸上写得极为细致,先是讲痢疾“粪口传播”的根源,再从吃,住,行等方方面面详细管控。 虽然某些用词很是新奇,几人一时也看不明白,但不得不承认,面前这个小娘子对于痢疾的理解,确实比比他们这些太医院出身的人还要透彻。 看来她在尹医丞面前说的有防疫经验,绝非逞能。 周胖子看着这环环相扣的防疫流程,他指着其中一项,忍不住犯难:“林娘子,就将病患所遗的秽物消毒后深埋这一项,我们太医署就这么多人手,连熬药都忙不过来,哪有功夫挖深坑?你这细则列了几十条,哪有足够的人手去办啊?” 时熙眼珠一转,今日救火时百姓齐心的场面闪过脑海,当即她便有了主意: “你们不分好赖,把西市北街的人全关了进来,坊里本就有不少身体康健的。可以号召有余力之人都参与进来,开展自救。年轻力壮的帮着挖沟、搬运,妇女也可帮忙煎药。官府只需登记他们的出力情况,事后给予些金钱补助,再点名赞扬!” 周胖子几人听得眉头仍未舒展,面面相觑。这林娘子说得这些法子,有些他们从未想过,也拿不准是否可行,几人正不知该如何答复之时。 屋外突然传来一道温润却坚定的男声:“林娘子说得极好,就这么办!” 屋内几人齐齐抬头朝门口望去,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迎着灯光走了进来,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俊朗的面容在灯火下愈发清晰。 “殿下?!”时熙瞳孔骤缩,满是震惊,她连忙起身行礼,心头疑惑顿生:崔绩怎么会来清瘴坊? 崔绩踏入草屋,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时熙脸上,见她虽面带倦色却神色清亮,悬了一路的心,才悄悄松了半分。 他随即转向一旁的周胖子几人,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方才林娘子的提议,就按此执行。”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屋外,“药材本王已让人运至坊外,你们即刻按方抓药,明日丑时务必将头剂汤药派送到病患手中。辰时贴出告示,凡参与自救者,事后凭登记册到府衙领赏。此事本王会同房大人报备,你们无需顾虑。” 周胖子几人曾远远见过德昭郡王,此刻亲闻他发号施令,哪敢有半分异议,忙躬身垂首应道:“是,谨遵殿下吩咐!”几人攥着麻纸,几乎是小跑着退出了草屋。 屋内只剩得时熙与崔绩两人,灯火跳动着,映得气氛有些微妙。 时熙率先打破沉默,屈膝躬身:“清瘴坊内疫病横行,殿下身份尊贵,实在不该亲自涉险前来。” 崔绩上前一步,目光灼灼,他本欲伸手将她扶起,可思虑一瞬后又将手迅速收回,只是声音放得更加轻柔:“我也并非初次面对痢疾。况且这发生在成邑,事关重大,我不能舍弃这些百姓……还有你。” 最后三个字说得极轻,落在时熙耳中,她只觉得心像是被重重敲了一下。 她立即垂眸避开他的目光,就全当完全没听到最后三字,正色说道:“殿下仁德,实为百姓之福。” 而转瞬她又猛地抬起头,望向崔绩,面色凝重:“若是殿下在此,是否官府就不会再烧坊了?” 崔绩心中一动,回望向她焦灼的眼眸,却一时语塞,只是缓缓在矮桌前坐了下来。 方才在太医署,他才知晓太子罔顾几百条人命,早已下令烧坊。那个曾经温厚的太子,如今竟变得如此乖张狠辣,是丧子之痛磨去了心性,还是这才是他的本性? 良久的沉默后,崔绩无奈地点点头,语气沉重:“太子担心疫病扩散,影响皇上龙体,先前更倾向于快刀斩乱麻。我虽说服他给五日时间,但若五日之内看不到成效,怕是还会再生变数。” 第278章 并肩战斗 “五日?五日哪里够?!”时熙内心焦急,喃喃自语。 可当她瞟见崔绩凝重的神色时,还是瞬间回过神来,此刻还不是怕困难、产生动摇的时候。 时熙握紧拳头,给对方也给自己打气:“有殿下坐镇,我们上下齐心,五日之内,定能稳定坊内的疫情!” 接下来的几日里,清瘴坊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 时熙与崔绩并肩在前,带着太医署的官吏核对药材、指导煎药,又组织自愿加入的邻里分区域消杀、清运污物、照料重症病患。 白日里,他们穿梭在草屋之间,忙忙碌碌,常常是汗湿衣袍;夜里,又借着油灯的光修改防控细则,常常忙到后半夜才能合眼。 虽说每日仍有零星百姓染病,可痢疾并未大规模爆发,更没有向外溢散的迹象,说明疫情总算大体上被控制住了。 清瘴坊内的一切都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病患按病情轻重分区居住,汤药按时配送,污物及时处置消杀,饮用水及吃食都从坊外送来,严格保证了入口食品安全。 渐渐地,坊内人人都生出了战胜疫病的信心。 直到第五日一早,一阵突如其来的骚动声打破了这份平静。 时熙这几日连轴转,实在累得脱了力,今早难得起晚了些。 等她听到动静,赶到坊门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木栅栏内秩序井然,百姓们各司其职,没人凑堆看热闹; 可栅栏外却乱哄哄的,不仅围了不少人,还停着几辆装饰华贵的马车,车帘紧闭,也看不清里面是谁。 崔绩正站在栅栏前,带着沉稳的气场,而周医正几人则跟在他身侧,神色却有些紧张,栏内和栏外的两拨人正低声交涉着。 时熙的心瞬间被提了起来,脚步一时之间也顿在原地。 她忧心是太子派人前来验收防疫的成效,若是看到还有新增病例,她担心又要提烧坊之事。 时熙并未声张,悄悄绕到周胖子身侧,屏住呼吸,细听栅栏内外的对话。 可她才刚站定,就听见一名宦官模样的人笑着,尖着嗓子说道:“愿郡王殿下保重身体,奴才这就回宫向陛下复命。” 随即,双方隔着栅栏躬身回礼之后,栏外那行身着内侍宫服的人便齐齐掉头离去。 时熙满心疑惑,她还什么都没听明白,就在她刚想拉着周胖子问个究竟时,眼角却瞥见栏外还有几辆未离开的马车,车帘突被掀开,几位身着华服的女子走了下来,正朝着坊门方向而来。 “谁家的娘子啊,这个时候敢来清瘴坊前晃悠?” 时熙正觉好奇,待她定睛一看,脸色顿时微变,原来竟是卢谨慈——崔绩那还未过门的郡王妃。 她自感不便出现在此,也不想卷入不必要的寒暄当中,当即便低下头,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转身往回走。 此刻的崔绩察觉来人是卢谨慈后,第一反应竟是转身向后张望,搜寻起某人的身影,却恰好瞥见时熙悄然离去的背影。 他只觉心头猛地一颤,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瞬间弥漫心间。 崔绩迅速压下心中翻涌的情愫,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抬眼看向走近的卢谨慈,语气平淡:“卢娘子,请留步。清瘴坊内疫病未绝,这里并非娘子该来的地方。” “殿下,谨慈不怕。谨慈愿同殿下共同进退……” 卢谨慈的声音带着坚定,也藏着几分娇怯。 此时的时熙已经越走越远,后面两人的对话彻底消散在风里,她已完全听不到了。 周胖子几人见此情景,也识趣地从栅栏前退了下来,朝办公的草屋走去。 时熙见状,忙出声叫住他,轻声问道:“周医正,方才皇上派人来,到底说了些什么?” 周胖子先是警惕地环视了一圈四周,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凑到时熙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却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林娘子,是大好事啊!陛下听闻咱们把清瘴坊里的疫情控制住了,还找出了防控的方法,特意遣内侍来奖赏咱们呢,还送来了一大批御赐的药材和粮食。” 周胖子说得眉飞色舞,脸上的肥肉都跟着晃动起来,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声音里满是羡慕: “还不止呢!陛下不仅夸了殿下,还特意提到了娘子你!说让林娘子你明天同殿下一道出坊,先去长公主府住些时日,确认没染上疫病后,再去皇宫见驾领赏!林娘子,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你真是走了大运了!” 时熙悬着的心才刚刚落地,瞬间又被周胖子后半句话惊得悬在了半空。 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竟然能被皇帝提及,还点名要见她!以她这一年的人生经历以及她对那位皇帝的了解来看,这当然绝非是件好事。 皇帝必定想从她这儿得到什么?是他察觉到阿之的背景,还是别的什么。时熙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也揣测不出帝王的用意,只觉心像被吊在半空,七上八下不得安宁。 可皇命不可违,她纵有万般不愿,也无力反抗。想到明日就要被迫离开清瘴坊,她深吸一口气,只得暂时放下心头的忧虑,更加尽力地同周胖子等人一道继续忙于抗疫事务。 眼下抗疫的事还没彻底结束,她得把能想到的,能做的都安排妥当,才能稍稍放心。 忙到半夜,当坊内的灯火都渐渐熄灭时,时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返回居住的草屋。她刚走到屋前,脚步却猛地顿住。 清冷的月光下,崔绩不知何时已站在屋门外,身姿挺拔如松,玄色衣袍被夜风轻轻掀起一角,寂静中透着沉稳的气度。 她心头忽然生出一阵感慨:这几日两人朝夕相处,却没说过一句私话,所有精力都用于抗疫之上。 这并肩作战的日子,让她真真切切看清了崔绩的模样,他实在是位近乎完美的领头人,对下和蔼、恩威并施、大公无私,心系大众。 更难得的是,每当她因急切想控制疫情,提出的建议有不够周全之处时,他总能一眼看透问题所在,即刻便有技巧地指出优化方向,既让她不觉尴尬,又能让防疫措施更稳妥。 时熙停下脚步,轻声开口:“殿下怎么还没歇息?” 第279章 无以为报 崔绩闻声转过身来,目色沉沉地落在她满是疲色的脸上,声音如同此刻拂过的夜风般轻柔: “时熙,今日内侍奉旨前来,令你我明日一道回我母亲府上小住几日,待确认无疫后,再进宫见驾。” 时熙垂眸轻咬下唇,思索几秒后突然猛地抬头,直接将心中的疑惑和担忧问了出来:“殿下,皇帝陛下为何要指明见我这么个无名无姓的小人物?可是萧......他出了什么事?” 崔绩目色骤然暗了暗,他快速潋去眼中的波澜,柔声宽慰:“你勿要多想,并无此事。萧少卿他旧伤复发,近来一直待在府中静养,并未出什么意外。” “他的伤还没有好吗?”时熙心中自语,眉头瞬间拧了起来:那处刀伤确实太深了,他又自残一次,多修养些时日也是自然。况且有道婆婆在,他也有人照料。 她心中又忍不住揣测:只是阿之受伤一事,殿下到底知不知道是太子所为?还是他也参与其中? 时熙垂眸望向别处,迅速压下心头的疑虑,随即念头一转,又继续追问:“那皇帝陛下到底为何想要见我?我想不仅仅只是为了奖赏防疫的事吧。” 崔绩一时也是沉默,此时面前的女子眼神清透,语气淡然,相比她初来此世间,两人首次见面的时候,多了几分经历世事的通透与沉稳。 其实对于此事,崔绩他也猜想了半日,帝王行事向来不会无缘无故,恭王与永宁公主近日并无异动,那最可能的因果,或许是落在他自己身上。 他与时熙在清瘴坊内日日并肩而行,坊里人多口杂,难免有闲言碎语会传到宫中,只是他还不能确认皇上的具体用意到底是什么? 月光下,他直直地望向时熙,眼神坚定,没有半分虚浮。 崔绩将他心底最真实的承诺脱口而出:“时熙,不论陛下是何用意,也不管是在何处,我都会尽力护你周全!” 听闻此言,时熙迎上他的眼眸,那些毫不掩饰的情意与担当,如同寒夜里的炉火,烫得她心口发暖。 她内心一阵悸动,一直以来,他都对自己帮助良多,却从未索要过半分回报,这份纯粹的真情,实在难能可贵。 时熙的声音也渐渐染上了哽咽,先前的镇定被这股暖意击溃,此刻她也愿将自己藏在心底的真实想法向他和盘托出: “殿下,我已历经两世,生死对于我而言,似乎也没那么紧要了。您不必为了我,而让自身陷入困境。我于大启而言,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没了我,也无关紧要; 可若是没了殿下,这天下的百姓便少了一位心系他们的好郡王,像这些身陷清瘴坊的人,还能指望谁来替他们撑起一片天呢?” 崔绩静静地听着时熙的话,心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上前一步,彻底抛开所有顾忌,也全然不顾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束缚,伸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而柔软的手。 时熙掌心因日常操劳而磨出的薄茧,此刻如同石子般硌在他心上,让崔绩更觉心疼。 “时熙,你绝非无足轻重!”他的声音比刚才多了几分沉重与急切:“你于我而言,重逾千斤,举足轻重; 对清瘴坊的百姓来说,更是救命的希望。若没有你,这儿怕是早已化作一片火海……”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却又始终带着几分克制的温柔:“我清楚,从始至终,你心中牵挂的人只有他。我并不奢求能与你相守,唯愿你能在这世间,平平安安、好好地活下去。” 时熙被他握着的手微微一颤,只觉一股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 她没有抽回手,只是红了眼眶,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殿下放心,我不会轻易放弃这来之不易的生命……” 崔绩轻轻松开她的手,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养好精神,才能应对宫里的事。” 时熙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话语都堵在喉间,只能轻轻点了点头:“多谢殿下,殿下也早些去歇息。”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随后转身朝草屋走去。 “时熙!” 她才刚行得几步,就听得崔绩在身后唤她,时熙忙回转头去。 月光洒照在他身上,映得他眼神格外真挚。崔绩望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任何时刻,若是你回头,我一直都在。” 是夜,凉风习习,穿门而入,吹拂着屋门前的薄帘,也吹乱了时熙心头的涟漪。 她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辗转难眠,眼底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思绪翻涌。 她的这一场莫名其妙的穿越,因有了这些真实的暖意而让她的人生不那么薄凉难堪。 只是可惜,这份暖意,她无法回报以同样的热忱。就算她与萧琮之无法再在一起,可她的心中也再也容不下旁人。 不过好在崔绩他心怀天下,绝非困于儿女情长之人,他的此生,定会有比她更好、更般配的女子相伴左右。 时熙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此后行事,她定要更加谨慎,绝不能因为自己,而让崔绩陷入任何灾难当中。 第二日一早,长公主府的两辆豪华马车便缓缓停在了清瘴坊坊门前。 乌木车身雕着精致的云纹,拉车的骏马神骏非凡,却与坊内的简陋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完全不像来自同一纬度的事物。 崔绩一早便将坊内事务细细交接妥当,安排好后续事宜。 时熙却依旧有些放心不下,她拉着周医正几人,絮絮叨叨地反复叮嘱着药材调配、病患护理、环境消杀的细节,直到确认众人都已记牢,才依依不舍地转身,与崔绩一同离开了清瘴坊,分别登车而去。 时熙并非第一次来长公主府,她曾在此养过一段日子的伤,只是那时她成日待在僻静院落的屋中,从不曾外出过。 而且又是昏迷着进府,又昏迷着被送出府,从未真正见识过这座府邸的全貌。 如今再次踏入,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好奇与忐忑。 第280章 杀机暗涌 两辆马车驶过依旧繁华喧闹的市井,穿梭在东市权贵府邸的朱墙高瓦间,最终停在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前。 朱红大门上悬挂着“长公主府”的鎏金匾额,大门两侧立着威武的石狮子,门前站着几名身着劲装、神色肃穆的侍卫。 时熙才刚一下马车,还未踏入府门,皇家府邸独有的庄重威严的气派便扑面而来。 紧接着,府门洞开,早已等候在此的一众仆从鱼贯而出,为首的是位衣着华贵、神色严峻的老嬷嬷。 她见崔绩与时熙都已直接下了马车,急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却无多余温度:“老奴恭迎殿下回府。长公主殿下已在正厅等候,殿下、林娘子,请随老奴来。” 崔绩微微颔首:“有劳张嬷嬷。” 时熙不敢怠慢,连忙依着礼数端正回礼,心里暗自绷紧了弦。她生怕自己行差踏错半分,被人笑话不识礼数,从而给崔绩惹来难堪。 两人抬步往府内走去,刚迈出一步,崔绩便回头看向时熙,目光温和地微微点头,无声示意她不必紧张。 时熙迎上他的眼神,悄悄以微笑回应,随后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而行。 府内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假山流水与花木相映,既显奢华,又藏着几分清雅。 时熙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心中暗自比较:比起永宁公主府的富贵张扬,长公主的府邸更显低调沉稳的奢华。 行至正厅门口,张嬷嬷先入内通传。片刻后,她便折返回来,躬身请贰人入内:“殿下,林娘子,长公主有请。” 崔绩率先踏入正厅,时熙紧随其后。对于这位朋友的母亲,时熙心中带着几分好奇与期待,刚进厅便悄悄抬眼望向主位。 只见主位上面坐着位年约四十出头的女子,华服加身,凤钗垂肩,可雍容华贵的面容下却透露着威仪与冷酷,与时熙想象中的秀丽温和的母亲形象完全不同。 “儿臣见过母亲。”一旁的崔绩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时熙也连忙屈膝躬身,声音平稳:“民女林诗袭,见过长公主殿下。” 一道威仪十足却又冰冷的声音从主位传来:“林娘子是奉旨前来小住的客人,自不必多礼。” 长公主只扫了时熙一眼,便转向张嬷嬷:“张嬷嬷,先带林娘子去冷香阁沐浴更衣,好好休憩一番吧。” “是,殿下。”张嬷嬷躬身领命,随即走到时熙面前,手臂一抬:“请吧,林娘子。” 冷香阁位于整座府邸的僻静角落处,虽离正厅足有半炷香的路程,然而屋内的装潢陈设却半点不含糊,依旧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 寝殿内,几名侍女早已备好浴桶与热水,她们垂手立在一旁,静候前来的客人,只待她点头吩咐,便立即上前伺候洗漱。 时熙来此一年,还是无法接受洗澡如此私密的事情让旁人伺候、围观。 她略一思忖,笑着对侍女们道:“多谢各位姐姐费心,只是我素来喜静,洗漱时见不得人多,你们都先去外间候着吧,有需要我再唤你们。” 侍女们对视一眼,虽有些迟疑,却也不敢违逆,躬身应声后,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待殿门关上,时熙才卸下紧绷的心神,自己一人溜进了浴桶。 浴桶里撒着叫不上名字的花瓣,升腾的热气裹着淡淡的花香漫在空气中。 当温热的水漫过身体,带着花香的暖意瞬间驱散了连日的疲惫,清瘴坊的劳累和污秽仿佛都随着水汽渐渐消散。 时熙靠在桶边,闭上眼,沉溺在热气袅袅当中,只觉得浑身舒畅,无比惬意。 而此刻的正厅当中,气氛却与冷香阁的轻松自在截然不同,空气里像凝着一层寒冰。 时熙随张嬷嬷退下之后,长公主才抬手示意崔绩起身,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扫过,见他衣袍边角沾着些许尘土,脸色也隐有憔悴。 长公主眉头微蹙,声音清冷:“清瘴坊的事,自有太医署盯着,由太子统筹,何时轮得到你出头?!看看你这模样,也不知顾着些自己的身子!只怕你这般好心,宫里对你的猜忌却是更重!” 崔绩垂眸立在厅中,听着母亲的训诫,眉头微蹙,却依旧维持着恭敬的姿态: “母亲,儿臣并非刻意出风头。先前在安阳县,儿臣曾亲历痢疾疫情,也摸索出了根治的方案。如今成邑危在旦夕,若儿臣坐视不管,岂不愧对百姓,更辜负陛下信任。” “陛下的信任?” 长公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又冷了几分:“宫中传出让你任华洲都督的消息,已经过了好些天,为何迟迟不见陛下正式下旨?他分明是在疑心,崔家如今与卢家即将结亲,京师金翎卫再加上毗邻的华洲军都落在了崔家的手中,再加上你这几日亲身入坊治疫、威望日盛!你说,你让他如何信任你?!” 长公主快步走到崔绩面前,目光锐利如刀:“那个林诗袭!自安阳时便有意出现在你身边。她一个闺阁女子,为何既懂医术又会武功?她既是永宁的人,又曾嫁过人,为何还总与你牵扯不清?如今连陛下都特意点名要见她,你还真以为她只是无辜之人?她这枚不知隶属于谁的棋子,如今怕是要到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崔绩终于抬眼,迎上母亲的目光,语气坚定:“母亲,林娘子的身份,儿臣心里清楚,她并非任何人的棋子。在清瘴坊,她与儿臣一样,只是单纯地想救人,并无其他心思。况且她从未与儿臣纠缠不清,至于旁人的猜忌,儿臣问心无愧。” “放肆!”长公主冷呵一声,语气里满是震怒。 她这向来孝顺懂事的儿子,竟为了一个女人油盐不进,甚至敢当面忤逆她这母亲的意思! 焦躁与怒火在她胸中翻涌,可看着儿子固执的神色,她也知再多说无益。 长公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她虽为女子,却在深宫与朝堂的权谋中浸淫半生,最擅长从利益纠葛中拆解人心。 此刻她心中已无比清楚:这个林诗袭,于公于私,都万万不能再留。 第281章 疫事为先 浴桶中蒸腾的雾气渐渐散去,连着也带走了方才那片刻的惬意,只余下缕缕花香还留在房中。 时熙换好侍女备好的素色襦裙,走到梳妆桌前坐下。铜镜中倒映出那张对于时熙来说,从陌生到已然熟悉的脸。 她脑中那些被暂时压下的担忧又如附骨之疽般涌了上来。 时熙呆望着铜镜中的人影,思绪纷乱:他们离开清瘴坊后,不知周医正几人是否能扛住后续的防疫琐事?二哥、三哥返乡途中是否平安?皇帝特意召见到是何用意?他的伤好些了吗?还有韩庄留下的那把手枪,她还藏在豫园小院的砖缝里,没来得及带走,得找机会取回。 就在这时,“咚咚 ——”几声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沉思。 房门被轻轻推开,张嬷嬷带着几名端着食盒的侍女走了进来,语气比先前带了些温度:“林娘子,长公主吩咐厨房备了些清淡的吃食,趁热用些吧。” 侍女将食盒里的几碟小菜摆到桌上,一笼清蒸乳鸽、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米羹、还有一碟精致的甜点——酪樱桃,都是些清淡而温和的食物。 时熙连忙起身对着张嬷嬷福身致谢:“有劳嬷嬷跑一趟,也多谢长公主殿下费心。” “林娘子不必客气,长公主也是心疼您在清瘴坊辛苦了这些日子。您尝尝这粟米羹,是厨房特意用文火炖了两个时辰的,最是养胃。” 张嬷嬷说完便站在一旁,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屋内,实则却悄悄留意着时熙的神色。 时熙察觉出张嬷嬷的异样,心下有些疑虑,可不知对方的真实用意,她也只得随着她的意思,默默走到桌前坐下。 时熙的指尖才刚触到那双通体锃亮的银箸,还未及拿起,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不顾侍女的阻拦,闪身闯进了屋内。 来人微微喘着气,脸上满是焦急,目光越过在场的张嬷嬷与侍女,直直落在时熙身上,语速极快地说道: “林娘子!周医正从清瘴坊遣人来报,说有一处消毒的流程没弄明白,怕出纰漏,郡王殿下让您速去前院书房商量!” “桃夭?” 时熙认出这是崔绩身边的贴身侍女,曾经她们也见过好几次面。 她心中也跟着一紧:清瘴坊的防疫流程容不得半分差错,若是消毒出了问题,很可能在短时间内引发大量传染。 时熙连忙收回手,站起身来作势要走。 张嬷嬷见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上前一步,出声训斥:“桃夭!你这丫头怎么如此不知礼节?没瞧见林娘子正在用膳吗?殿下虽有吩咐,也该等娘子用完饭再传话,哪有这般闯进来搅扰的道理!” “哎呀!嬷嬷恕罪!奴婢一时心急,没见到嬷嬷在此。” 桃夭连忙对着张嬷嬷福了福身,语气却没半分退让:“只是殿下说这事耽搁不得,清瘴坊那边还等着回话,奴婢要是慢了,怕耽误了殿下的事!” “你......”张嬷嬷被桃夭的强词夺理噎了一下,正要再次发作,却被时熙及时拦了下来。 “嬷嬷,我不打紧的!人命关天,我还是先去见殿下,回来再吃也不迟。” 说罢,她也不等张嬷嬷再开口,便转身对着桃夭道:“我们快走吧,别误了事。” 桃夭连连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快步朝着屋外前院的方向走去。 张嬷嬷站在原地,瞧着她们匆匆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偏远之地来得小娘子,看来也不容小觑。不知是否是郡王殿下察觉到了什么,怎偏偏这时来唤? 此女到底有何什么能耐,哄得郡王不惜与公主殿下作对。她这才领了的差事,也不知还能不能完成交差! 这头的时熙几乎是一路小跑赶到前院书房。 她火急火燎地迈进房门,只见崔绩端坐于书案前,见她进来,原本平静的脸上立即露出几分喜色。 时熙还没站稳,便急切地问道:“殿下,清瘴坊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 “诗袭,别急。” 崔绩急忙起身,快步走到她身旁,语气沉稳,并无半分焦急之色:“并非是什么大事,只是周医正那边对石灰水的调配浓度不太熟悉,怕弄错了影响消毒,特意遣人来问一声。” 时熙心下暂松,却依旧眉头微蹙,她只在心里快速过了一瞬,便自顾自地详细解说起来,语速比平时快上了不少: “轻症区得用三成浓度的石灰水,一斤石灰兑三斤清水,搅拌均匀后静置半个时辰再用......”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生怕漏了任何一个细节,连操作人员要佩戴粗布手套这类小事都一一提及。 身旁的崔绩只是静静聆听,柔和的目光落在她认真的脸上,眼底的暖意更甚。 直到时熙终于说完,喘口气的功夫,崔绩才柔和地回道:“你说的这些,我让人记录下来,送回清瘴坊,绝不会出岔子。” 他顿了顿,随即转了话题:“你从冷香阁赶来,想来还没吃午膳吧?我已经让厨房备了些吃食,正好在书房用些,省得再跑一趟。” “啊?不用了,长公主殿下已经备好了饭菜,我回去再吃......”时熙愣了一下,这怎么就说到吃饭上去了。 “不如你就在书房住下,清瘴坊后续或许还会有流程要确认,你住在这里,既能随时完善防疫细则,也方便应对突发情况。” 崔绩不及时熙回应,继续补充道:“桃夭行事稳当,这几日就让她跟着你,帮你打理琐事,你也能省心些。” “我住在书房?”这话一出,时熙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讶。 这怎么能行?她一个外姓女子,住进男主人的书房,简直于礼不合。 况且府中还有长辈居住,但崔绩素来行事端正,从不逾矩,这样的提议让时熙更觉得疑惑,这是什么用意? 第282章 昭然若揭 正当时熙斟酌着措辞,准备委婉拒绝崔绩的提议时,书房门忽然被推开,崇礼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凝重:“主君,属下有要事禀告。” 说完,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屋内,并冷眼瞥了时熙一眼。 时熙立即会意,合着这儿就她一个外人,他们既有要事相商,理应是她退下回避。 她正准备起身告辞,崔绩却率先站了起来,语气不容置喙:“诗袭,你先在此用午膳,往后安心住下便是,不必多虑。” 说罢,他不及等时熙回应,便转向崇礼:“崇礼,走吧!出去说。” 时熙愣在原地,望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身影,一时之间还没回过神。 一旁的桃夭早已领会主子的意思,连忙吩咐侍从端上温热的饭菜,轻声劝慰:“林娘子,快趁热用吧。殿下既然这么安排,您就安心住下。” 另一间偏殿内,崇礼还在暗自皱眉,心里满是郁闷:主君也太不设防了,竟连书房院落都让了出来!这……哼! “崇礼。” 崔绩郑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在府中挑选些做事可靠、嘴严的人手,暗中盯着张嬷嬷的一举一动,她若有任何不妥当的行径,立即来报。” 崇礼这才猛地回神,他刚从郁闷中抽离,又添了几分疑惑:“张嬷嬷是长公主殿下的贴身嬷嬷,跟着长公主几十年了。咱们暗中盯着她,会不会……惹长公主殿下不快啊?” “我担心母亲会对诗袭不利。”崔绩打断他,眼底闪过一丝担忧,“书房那边你也多派些暗卫守着,务必确保她的安全。” 崇礼当即心下了然,再而又暗自叹气:长公主殿下真是通透啊,才一眼就看穿这林娘子是个不小的麻烦。偏主君自己深陷其中,不管不顾的。哎…… “是,属下明白了。” 虽说内心不愿,可他终究不会违逆主子的意思,立即收起自己的情绪,躬身应了下来。 随后崇礼正色启禀道:“主君,宫中刚传来消息。陛下病体已然康复,五日后会在宫中举行家宴,宴请皇室宗亲与重臣。宴席过后,太子按理便不再监国,朝政大权将重回陛下手中。” “还有一件怪事。”崇礼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探究,“据暗探来报,宫里有内侍在暗中打探萧琮之的身世底细,不知是何缘故?” “当初我们追查了许久,不仅没找到半点可疑线索,连他背后究竟依附哪方势力都未能查清。”崔绩语气凝重: “这些都足以说明萧琮之确实隐藏得极深。可他素来与宫中之人少有往来,怎会突然被内侍盯上?” 崔绩神色骤然一敛,眼底闪过一丝锐利:难道这是陛下的意思? 他心中疑窦丛生:这萧琮之究竟是什么身份?他过往虽与多方势力都有牵扯,却又与他们始终虚与委蛇,从未真正归属于任何一方。如今,宫中为何会突然留意到他一个鸿胪寺的小小少卿? 崔绩抬眼看向崇礼:“监视萧琮之的暗探近来可有传回消息?” “回主君,这些时日萧琮之一直重伤卧床,闭门不出。”崇礼如实回禀,“永宁公主和恭王都曾派人去探望过。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异常动静。” 崔绩沉默颔首,脑海中却浮现出更多疑问:前些日子,他亲眼见到萧琮之派人给时熙送去休书,如今萧琮之重伤在床,时熙却并未留在豫园照料,这是否意味着,两人真的因某件事彻底分道扬镳了? 他还记得,当初在北鄠见过两人相处的模样,萧琮之表现出来的那份在乎与深情,看上去绝非作假。 究竟是什么样的隔阂,能让萧琮之放弃挚爱之人,走到恩断义绝的地步? 北鄠?! 崔绩心头猛地一震,眼神骤然收紧。唯有在北鄠,他见过萧琮之卸下伪装,最为真实的模样; 也是在北鄠,萧琮之彻底脱离了所有人的预判,亲手斩杀了他一直鼎力相助的乌力吉。 而萧逸阳至今杳无音信、下落不明,曹壬奕蓄意叛变……这桩桩件件,都绕不开青州与北鄠,也都藏有萧琮之的影子。 念头流转间,崔绩心头骤然一沉,一个大胆却又极具说服力的猜测如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响:难道……他是曾经的青州都督萧定洲的旧部? 想到此处,崔绩的呼吸陡然急促,眼底翻涌着震惊与难以置信。 若真是如此,那萧琮之所有的虚与委蛇、行事反复、难以捉摸,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接近各方势力,从来都不是为了攀附,而是为了蛰伏,是为了替旧主复仇,完成未竟之事! “崇礼,豫园若有异动,速来报……”崔绩的话尚未说完,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仆从躬身进来禀报,神色略显慌张:“殿下,长公主殿下请您立即去东阁相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东阁内,檀香袅袅。 长公主端坐于案前,手持狼毫,正神色专注地在宣纸上勾勒作画。 崔绩轻步入阁,恭敬地躬身行礼:“儿臣见过母亲。” 然而长公主却仿若未闻,目光紧锁画纸,笔尖在纸上行云流水般游走,全然沉浸在笔墨丹青之中。 崔绩不敢有丝毫妄动,始终维持着躬身的姿态,垂眸静立一旁,耐心等候母亲画罢。 半炷香的时光悄然流逝,长公主手腕猛地一顿,大笔一挥,一幅花鸟图已然落成。 她这才抬眼看向崔绩,语气平淡地示意:“起来吧,过来瞧瞧。” 崔绩依言上前,目光落在宣纸之上,只见牡丹、兰花繁花似锦,凤凰、仙鹤雀鸟翩跹,本是一幅寓意富贵吉祥的花鸟祥瑞图。 长公主指着画角一只神态笨拙的家鸡,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这幅祥瑞图,我一时兴起,添了只曾在庄子里见过的家鸡,反倒显得滑稽可笑,糟蹋了整幅画的意境。” 话音未落,她抬手拿起这幅耗费心力的画作,毫不犹豫地撕成了两半。 “刺啦”一声,宣纸碎裂,纸屑纷飞。长公主将残破的画纸掷于地上,冷声道:“这般不伦不类的废画,留着也是碍眼。” 第283章 明心见性 撕裂的宣纸飘然落地,如散碎的残雪,猝然打破了东阁内檀香萦绕的禅静。 崔绩垂眸望着满地狼藉的画片,母亲的弦外之音早已昭然若揭。 他上前一步,语气沉稳:“母亲笔下的花鸟本就天趣自成,家禽虽非祥瑞常客,却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未必便是败笔。” 长公主抬眸瞥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讥诮,笔尖在砚台上轻轻一掼:“作画讲究的是意境纯粹、格局清雅,瑞鸟繁花之中混进一只异类,只会搅乱气韵,玷污整体。” 崔绩心中一凛,知晓再迂回下去已是无益,索性不再借画喻事,直言道: “母亲,儿臣已安排林娘子暂住书房,往后不必劳烦张嬷嬷费心照料。五日后宫宴,陛下既已点名,定会召儿臣与林娘子一同觐见。” 长公主冷笑一声,目光骤然锐利如刀,直刺人心:“果真是儿大不由娘!就是不知你能保她到几时?今日一碗粟米羹,便能让她如染上痢疾般病倒。五日后若人没了,去不了御前,只能说是疫情凶险,意外身故,谁又能说什么?” 随即长公主收起冷酷,转而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绩儿,从小母亲便教导你,你的任何决定都不只关系到你自己一人,而是整个崔家的荣辱兴衰。从前你与那丫头如何,母亲并不在意,权当是些年少轻狂。可如今不同了,皇帝亲自点名召见,说明她已卷入政局漩涡,留着她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况且你对她如此上心,日后定会因她左右决策、乱了分寸,崔家怎能容这样一个隐患?” 崔绩神色萧然,眉宇间凝着几分恳求:“母亲,儿臣绝不会因一己好恶而置崔家安危于不顾。儿臣既已答应迎娶卢谨慈,便是与林娘子彻底断了所有的可能。只求母亲留她一条性命,她亦绝非贪权念势的宵小之辈。” “她能不能活,从来不在于我,而是在于你!”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声音陡然沉了几分:“无论如何,兵权绝不能失!” 长公主上前一步,目光深沉如寒潭,死死锁着崔绩:“你是崔家唯一的继承人,金翎卫与华洲军的兵权,是崔家在如今这朝政局瞬息万变中安身立命、立于不败之地的根本。若是日后皇帝用她的性命要挟,你当如何?” “母亲。”崔绩深吸一口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儿臣自然会拼尽全力护住崔家基业,可林诗袭的安危,我也绝不会弃之不顾。” “你......”长公主抬眼猛地看向他,眼中满是不敢置信,随即化为滔天怒火:“你竟将她与整个崔家相提并论?!” “儿臣不敢。”崔绩垂下眼眸,声音却依旧坚定,“儿臣只是想告诉母亲,林娘子不是崔家的隐患,而是清白无辜之人,是救民于疫病的功臣。这样的人,我绝不会让她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东阁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连萦绕的檀香仿佛都凝固在了空气中,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长公主死死盯着日渐成长而再无法掌控的儿子,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好,好得很!既然你执意如此,咱们母子往后只能各凭本事,自行其事!” 说罢,她拂袖而去,袖风扫过案面,将砚台旁的纸笔扫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东阁内只留下崔绩一人孤零零站在满地碎纸与狼藉之中,神色凝重。 此时的时熙对东阁内母子的对峙一无所知。她在书房用完午膳,却始终不见崔绩返回,偌大的院落里只剩她与桃夭两人。 面对大片的空闲时间,她翻出案上的纸笔,将清瘴坊防疫可能遗漏的细节一一梳理,书写成册,写了满满一本。 日影西斜,星子渐升,很快便到了夜幕降临、万籁俱寂,该安歇的时候。 自正午过后,除了桃夭时时在旁端茶倒水、送来晚膳点心外,她再没见过旁人。 此刻,时熙躺在院中的雕花大床上,和衣而卧,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夜更深了,当梆子鼓敲过四下,已到四更天时,院中突然传来几不可闻的脚步声,轻得像落叶拂过地面,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心头一凛,悄无声息地翻身而起,蹑手蹑脚凑近窗台,指尖轻轻掀起窗户的一角,向院中望去。 书房的院落中,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树影婆娑。 几名身着黑衣的侍卫正沿着墙根悄然换班,虽说动作利落,也刻意放轻了声响,可夜半人静,哪怕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也比白日里响亮几分。 时熙迅速撤回目光,眉头微蹙,满心疑惑:长公主府的守卫竟森严到这般地步?连书房偏院这样的地方都要专人彻夜值守? 可只是一瞬,她便骤然醒悟过来,这些人不是来守书房的,而是冲着她来的,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 崔绩借着防疫议事的由头,将她安置在书房院落起居,只因这里是他能全权掌控的区域。 如此想来,他在长公主府中还需防备的人,就便只有长公主本人了。 时熙暗自失笑,曾经豪门恩怨的电视剧看得多了,她当然清楚她这般与郡王牵扯不清的“灰姑娘”,怎么能入皇室“婆婆”的眼呢。 只是她没想到,现实不是爽文,长公主既未用金银珠宝利诱她离开,也未放狠话威胁,竟是直接起了杀心。 果然,侯门似海,深宅大院里的权力与猜忌,远比电视剧里演的更残酷。 时熙重新躺回床上,四肢下意识蜷缩起来,像一只在暗夜里戒备的幼兽,内心凛然:自返回成邑,她的每一天都如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可能命丧黄泉。 她来到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本想安稳度日,却被迫一步步地靠近权利的中心。 命运这双无形的手,究竟想让她做什么? 时熙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张张渴望生机的脸庞、一具具佝偻的身躯忽然浮现在她眼前。 众生皆苦,若能换得苍生俱饱暖,纵使粉身碎骨,又有何惧? 或许,这才是她来到这里的意义?不为苟活,而是在这混沌世道里,尽自己的全力,为众生谋得一丝生机。 第284章 入宫觐见 此后几日,书房院落倒显得风平浪静。既无旁人无端打扰,也无意外事端发生,除了贴身相伴的桃夭,再无其他人出入。 时熙索性沉下心来,日日埋首案前,将抗疫中的所思所想、实操细则与应急之策一一梳理,落笔成篇,渐渐汇成一本详实的抗疫手记。 时光倏忽而过,转眼便到了第五日晚间。 晚膳过后,桃夭端着一个描金漆木盘走进书房,盘中叠放着一套精致的刺绣襦裙。 裙身以月白为底,绣着缠枝莲纹,领口袖口还镶着小颗的珍珠,素雅又不失庄重。 “林娘子。”桃夭将木盘轻放在桌上,语气温和:“明日便是进宫见驾的日子,这是殿下特意让人备好的衣裳,您试试合不合身。” 她顿了顿,又传述起崔绩的叮嘱:“殿下还说,让娘子不必忧心,明日他会与娘子一同入宫。若是皇上有任何问询,娘子只管如实禀告便是,一切都有殿下在。” “多谢殿下费心,也劳烦桃夭姐姐了。”时熙对着桃夭浅浅一笑,伸手将衣裳取下,“我这就试试。” 桃夭连忙上前搭手,配合解下素色的襦裙,帮忙将刺绣襦裙穿上身。 这套衣裳在穿在时熙身上倒是非常合体,不像是成衣,倒像是量体裁制。 时熙望向铜镜,铜镜里的女子身形纤细,容颜清丽,月白底色衬得她多了几分温婉端庄,褪去了初时的稚嫩懵懂。 时熙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眼底悄然透出丝丝坚毅。 她心中了然,明日绝非简单的觐见,皇帝深藏的试探,各方势力的暗涌交锋,或许还有宫中对萧琮之身世的隐秘窥探,尽数交织在这场宫宴之中。 可谓步步惊心,她就如同站在风口浪尖,每行一步都需谨言慎行,半分差错也容不得。 翌日天还未破晓,长公主府便已灯火通明。 时熙早早起身,换上了那套月白色襦裙,桃夭细致地帮忙梳妆。 妆扮完毕后,两人刚走出耳房,晨光熹微中,便见崔绩身着晴山色锦袍立在庭院中。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对着时熙冁然一笑,眼底暖意融融。 桃夭心思细腻,瞥见主君锦袍颜色与时熙的月白襦裙暗自相衬,便知他的心意。 她当下并不多言,只是默默退到一旁,留给两人足够的空间。 “可都准备好了?” 崔绩大步迎上前,目光在时熙身上短暂停留一瞬,语气带着柔和的关切,“走吧,入宫的车驾已在府外等候。” 崔绩御马前行,时熙乘车跟随在后。 一个时辰后,一行人抵达宫门外。守卫验明身份后,崔绩翻身下马,时熙也从车内走出,两人跟着领路的内侍,步行入宫。 皇宫之内,红墙紫阙连绵,殿宇金碧辉煌,处处透着人间极致的宏伟与肃穆。 换作从前,能去皇宫中瞧上一瞧,时熙定会好奇心泛滥、欢呼雀跃。 可如今,她跟在领路的内侍及崔绩的身后,穿过层层宫阙,内心沉重,脸上也无一丝波澜,唯有心底的警惕愈发浓重。 几人最终抵达两仪殿前,领路的内侍先行入内通报,两人留在殿前等候。 崔绩往后退了半步,与时熙并肩而立,趁着四周无人,又低声叮嘱:“若是皇上问及抗疫之事,你如实说便好,无需添饰,也不必隐瞒难处。” 他的叮嘱还未落音,前方两仪殿的朱门已缓缓轻启。 一道风姿绰约、雍容华贵的身影从中飘然而出,鬓边金步摇随着步履轻晃,流光溢彩。 来人瞥见立于殿前的崔绩与时熙,便踏着莲步,款款朝二人走来。 一声轻笑入耳,伴着一阵馥郁的香风袭来,永宁公主已翩然行至两人跟前。 崔绩当即正身肃立,低头敛目,语气恭敬沉稳:“侄儿崔绩参见永宁姨母,愿姨母圣体康泰。” 时熙亦未抬头,依着礼制屈膝微蹲,双手交叠于腰侧,声音平稳无波:“民女林诗袭,参见永宁公主殿下,愿殿下圣体安康。” 永宁公主脸上的笑意更浓,那双含着秋水的眸子带着几分探究,在两人身上来回流转,片刻后才抬了抬手,温声示意两人起身。 “刚刚本宫还在殿内与皇兄谈笑,无意间说起世间姻缘之事。”她语气轻快,似是闲谈,“向来都是姻缘天定,人莫能料,真是妙不可言。” 说罢,她目光落在崔绩身上,笑意冉冉,话锋却直截了当:“听闻郡王近来也定下了一门好亲事,不知婚期定在几时,也好让本宫提前备上贺礼?” “劳永宁姨母挂心。”崔绩垂眸应道,语气平淡恭谨,“侄儿婚事皆由双方长辈商议做主,婚期已定于寒露时节。” “寒露?”时熙也是第一次听闻崔绩的婚期。她心中暗自一算,距今尚有五个月左右。 她瞬间了然,永宁公主定然是不愿见崔、卢两家联姻稳固势力,今日这番问话,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难道是想借机生事的前奏? 正当她垂眸低头,暗自盘算之际,永宁公主却突然话锋一转,目光越过崔绩,直直落在她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萧......哦,不对。” 她故作恍然地改口,“如今该称呼为林娘子才是。林娘子此番抗疫有功,皇兄心中定然记挂着嘉奖,林娘子真是好福气。” 永宁的话音顿了顿,语气里陡然添了几分讥诮:“唉,常言道,不闻旧人哭,只听新人笑。本宫细细品来,近来才觉得这话对于姻缘来说真是半点不假。” 永宁公主这话明晃晃的故意挑事,既点明时熙与萧琮之的过往,又暗指她插足崔绩与卢家的婚约,一箭双雕,无非是想让她当场难堪而已。 不过言语讽刺对时熙而言,没有任何的杀伤力。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唯有在脑海闪过萧琮之名字时,才极轻地动了一下,随即便恢复如常。 她始终保持着垂眸敛目的姿态,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全然听不懂这弦外之音,对那刻意的暗示置若罔闻。 而一旁的崔绩,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他上前半步,身影微微侧转,恰好不动声色地将时熙挡在身后些许,恭谨的语气中,却带上了几分疏离: “林娘子在清瘴坊抗疫期间,日夜操劳,只为救治百姓,从未有过半分私念。侄儿亦是佩服她这般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度。陛下若是有意嘉奖,便是对她功绩的认可。” 崔绩这番话态度鲜明,永宁公主脸上的笑意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既有被拂逆的愠怒,又似乎乐于见到他出言维护。 正当她要再开口时,殿内传来内侍的高声通报:“陛下有旨,宣崔绩、林诗袭入殿觐见!” 第285章 猝不及防 永宁公主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可转瞬间她换上一副似有深意的笑容,目光在崔绩与时熙身上慢悠悠转了一圈,透着几分看好戏的玩味。 随后她才拂袖转身,带着宫人袅袅离去。 崔绩侧头看向身旁的时熙,见她神色平静无波,眼底的冷意稍缓,敛去所有情绪,低声说道:“诗袭,走吧。” 两人并肩而行,跨进了那扇沉重的朱门内。 大殿内燃着甘醇温润的奇香,清冽绵长,余烟缭绕,殿内的光线比外暗沉几分,更显肃穆神圣。 熠熠生辉的殿宇之间,处处透着万钧皇权的威压,让人不自觉放慢了呼吸。 时熙不顾恪守礼仪,悄然抬眼望向前方。 元景帝身着明黄常服端坐于雕龙鎏金的龙椅之上,四十多岁的年纪,面容刚毅,虽带几分病后倦容,眉宇间却依旧冷峻威严,整个脸庞像是由岩石雕成,不见半分温度。 时熙自然垂下眼眸,心却越来越沉,丝丝缕缕的恨意不受控制地漫上心田。 她这两世,很少记恨旁人。纵使遭遇伤害,当场反击之后,她也习惯逐渐淡忘。 痛苦不必挂怀,伤害自己的人更不值得时时放在心上,他们不过是生命中最无关紧要的过客,过去了便散了,她不愿再多费一丝心神。 可这次却截然不同。龙椅上的那个人,让阿之的一生都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日日夜夜承受着煎熬与痛苦。 而他,却坐拥至尊无上的地位,享尽人间富贵荣华!凭什么?这太不公平! 思绪翻涌间,两人已行至大殿正中。 崔绩躬身拱手,随即双膝跪地,叩首为拜:“臣崔绩,参见陛下,愿陛下圣体安康。” 时熙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依样跪拜:“民女林诗袭,参见皇帝陛下,愿陛下龙体康泰,国祚绵长。” “平身吧。” 元景帝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语调虽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皇权威压,沉甸甸落进大殿。他的目光带着冰冷的审视,缓缓扫过殿中两人。 两人依言起身,垂眸敛目立在原地,姿态恭谨,静候圣训。 此刻立于殿上的时熙能清晰听到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感受那道来自龙椅之上的锐利视线,缓缓扫过她的周身,仿佛能将她的过往与心思都看穿。 阿之所承受的痛苦,此时却不合时宜地在她脑中翻涌而来,如同历历在目。 时熙死死咬住下唇,借着那点尖锐的刺痛,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 眼前的人是九五之尊,她绝不可意气用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元景帝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想不到去年在夷桓肆虐的痢疾,今春竟蔓延至成邑。” 他话音一转,语气中刻意添了几分欣喜:“多亏绩儿与林娘子携手抗疫,才立下这桩大功。房有甯已向朕秉明,清瘴坊内推行的分区隔离、石灰消毒等新法,不仅救下坊内百姓,更将疫病牢牢控制在坊中,避免祸及整个成邑,实为功不可没。” “只是,林娘子。” 元景帝忽然挑眉,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朕听闻,这好些法子颇为新奇,前朝未有记载。你一介闺阁女子,何来这般见识?” 时熙心头一凛,不卑不亢地恭声回应:“回陛下,这些法子并非民女独创。去年春民女恰在安阳县时,亲历过痢疾之祸,是结合当地治理实情,再辅以医理反复琢磨所得。 期间多亏周医正等诸位医者拾遗补缺,郡王殿下调度粮草药材,方能将将疫病的伤害降到最低。这绝非民女一人之功。” “安阳县?” 元景帝转头望向崔绩:“朕记得去年春末,绩儿也是身处兴洲,当初是否也途经了安阳县?” “回禀陛下。”崔绩上前一步,躬身答道:“臣当时确在返京途中路过安阳。听闻柏木村爆发夷桓肆虐的痢疾,臣便特意前去查看,本想寻访治疗之法,为陛下及朝廷分忧......” “原来如此,看来永宁今早所言果然非虚,哈哈哈哈......”元景帝恍然大悟,随即毫无征兆地朗声大笑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笑声,惊得殿中立着的两人下意识匆匆对视一眼,眼底皆闪过一丝错愕。 上位的元景帝将两人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嘴角笑意未减,缓缓说道:“永宁这人向来心高气傲,今早却特意来向朕请罪,说先前是她乱点了鸳鸯谱,还说自己悔不当初。” 元景帝未及两人做出反应,语气转而郑重:“林娘子抗疫有功,虽是女子,却有济世之心,更有务实之能,实属难得。” 他顿了顿,抬手高声传旨:“传朕旨意!封林诗袭为明德县主,赐良田百亩,黄金百两,特许自由出入宫门,参与宫中医事讨论!” “民女……不,臣女林诗袭,叩谢陛下隆恩。” 时熙全然始料未及,这突如其来的封赏与名分让她心头一震。 她连忙躬身跪地,重重叩首谢恩。声音里是刻意装出的受宠若惊的欣喜;心中却不明其意,反复猜测皇帝的用意。 一旁的崔绩却在瞬间领会了皇帝的深意,他的心脏骤然加速跳动,胸腔里翻涌着忐忑与不安,偏又夹杂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莫名期待。 “明德县主。”元景帝话音陡然一转,目光锐利如炬,直直锁向时熙,“你如今与鸿胪寺少卿萧琮之,是何关系? 时熙还沉浸在受封县主的错愕与疑惑中,骤闻这话,如遭惊雷,内心骤然发紧,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他为何突然提及阿之?是对阿之的身份早已起疑,还是想借两人的过往做文章? 可大殿之上容不得她细思,时熙定了定神,只得如实禀道:“回陛下,臣女已收到萧大人的休书……” “哎,这便是永宁的不是了!”元景帝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嗔怪,“非得罔顾实情,妄配婚姻。如今这般,倒也甚好!” “绩儿,去年你可是为了明德县主,而同萧琮之闹得满城皆知!朕没记错吧?” 元景帝的目光投向此刻已然有些出神的崔绩,神色骤然变得严肃起来。 崔绩猛地回神,连忙躬身垂首,声音都有些语无伦次:“陛下,臣……臣当时是……” “好啦!朕都清楚!”元景帝抬手打断他,脸上却渐渐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你与明德县主相识于安阳危难之际,本是患难之交,哪知回到成邑,却被永宁棒打鸳鸯。去年朕不知其中实情,还曾因此处罚过你。如今你二人同心协力,阻断疫病,为国为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朕便成人之美,将明德县主赐婚于你,做你崔家的王妃!至于卢将军,朕会为他另择良婿。” 第286章 心若荒原 元景帝的话音掷地有声,这道突如其来的赐婚旨意,却惊得崔绩与时熙双双失神。 时熙低垂的眼睫剧烈颤动,双眸中满是难以置信。她怎么都没有想到,皇帝不仅封她为县主,竟还要将她赐婚给崔绩! 可即刻她便反应过来,这绝非简单的成人之美,不过是她刚一登场,就被皇帝精准拎出来,选做为一枚棋子,来打破崔、卢两家的联姻,重新洗牌朝堂势力! 可她不愿。既不愿意嫁与崔绩,更不愿因自己毁掉崔绩的姻缘和崔家的谋划。 她虽知君命不可违,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想搏上一搏。 时熙掩下眼中的错愕与慌乱,膝行半步,重重跪地叩首,额头贴着凉沁的金砖: “陛下,臣女曾为人妾,万万不堪匹配郡王殿下。臣女亦心向空门,愿披缁衣、伴青灯,不论婚嫁。还请陛下成全臣女一片素心。” 元景帝的脸色瞬间沉如寒潭,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一直在旁躬身伺候的内侍总管高士良忙趋步上前打起了圆场: “明德县主此言差矣!今早永宁公主已向陛下秉明个中缘由。您与郡王殿下乃是患难相知,先前的纠葛不过是好事多磨。如今陛下为您正名,您已是堂堂县主,又何惧他人说辞?” “郡王殿下,您说说,老奴所言非虚吧?”高士良脸上堆着讪笑,将问题抛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崔绩。 崔绩仍然惊得愣在原地,他曾经在午夜梦回时期盼过能随心迎娶心上之人,却从没想过会以御赐的方式实现。 她在青州时曾经与他说过不与人共侍一夫,他那时困于家族婚约,无法办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转身离去。 可如今皇上下旨赐婚,就再由不得他人置喙。虽说要牺牲与卢家结盟,可那桩婚事本就不是他内心所愿。 此刻崔绩竟有些神情恍惚,听闻高士良的话语,他才猛地回神来。 他迎上那道锐利的目光,元景帝隐藏的怒意他瞧得明明白白。 随即崔绩双膝跪地,郑重起誓:“蒙陛下隆恩,赐臣与县主结秦晋之好,臣此生必对县主倾心相待,矢志不渝,绝不辜负陛下期许。” 此话一出,时熙只觉浑身一僵,崔绩既已当众应下,此事再无半分转圜余地。若是继续抗旨不遵,便是死罪,牵连的也不光只有她自己。 大殿上的奇香此时仍在不断地钻进鼻腔,入鼻后却变成压抑不住的涩意。 时熙缓缓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带着颤抖:“臣女......遵旨。谢陛下隆恩。” 笑意重新漫上元景帝的眉眼,先前的沉凝一扫而空,他走下龙椅,拍了拍崔绩的肩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期许: “绩儿,如今美眷在怀,可别耽于儿女情长,国事才是根本。华洲都督之位已空悬多时,你择日便动身赴任,待府中婚事筹备妥当,再回京完婚不迟。” 退出两仪殿时,宫门外的日光格外晃眼。 时熙下意识抬手遮在额前,却感到指尖一片冰凉。她低头一看,掌心不知何时已沁满冷汗。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她从一介漂泊无依的孤女,跃升为受封的明德县主,转眼又成了崔绩的御赐郡王妃。 她忽然觉得这里的人生无比荒谬,自己在这世间的活法,从来不由她的意志掌控,更无关她的努力或是防备。纵是步步为营,在权力的碾压下,所有的抗拒都轻如鸿毛,一切于她都无力改变。 殿内的凝滞气氛,如影随形般缠到了殿外的两人之间。 崔绩与时熙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只能听到靴底踏过青石板发出的轻响,再无半分言语。 “诗袭。” 崔绩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酝酿再三才率先开口,声音里竟掺着一丝哽咽:“陛下赐婚一事,我事先毫不知情。我知道你不愿嫁我为妻,可若当时我在殿前推辞,我怕陛下动怒,更怕......” 时熙脚步一顿,转头看他。正午的阳光勾勒出他下颌紧绷的线条,往日里沉稳平和的人,此刻眸中竟盛满了无措与愧疚。 “郡王殿下无需解释。” 她垂眸避开他的目光,喉间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又涩又胀,“我明白。不过是永宁公主在皇上瞌睡时递上了枕头。只是这般一来,委屈了殿下,也辜负了卢家娘子。” “这对我谈何委屈。” 崔绩心中一紧,上前一步,与她并肩而立,又转头看她,眼神恳切得近乎灼人。 “殿上说的那些话,我知道不是你的真心。可我说的却句句是肺腑之言。往后我也绝不会纳妾,更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时熙鼻尖发酸,眼眶发热。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崔绩不仅处处维护她;而且他容貌俊朗,品性端方,是无可挑剔的良人。她感激他,欣赏他,甚至崇拜他,却独独没有那份男女之情。 她所有的感情,早就给了那个虽不复相见却仍放心不下的人,可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再容不下旁人。 时熙抬眼望向远处红墙金瓦的宫阙,阳光落在琉璃瓦上,是一片庄严肃穆的美。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硬起心肠说道:“在我们那儿有句俗话,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虽说圣命难违,可总有补救之法。殿下,我......我不能,也做不到真正嫁给你。” 崔绩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去,他怔怔地看着时熙,仿佛没听清她的话,又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只是嘴唇动了动,却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宫道旁,初夏盛开的木槿花随风飘落,落在他的肩头,又轻轻滚落在地,无声无息。 也不知是否是元景帝故意派人散播了消息,随后的宫宴上,一波又一波华服珠翠的妇人接踵而来。 她们面目模糊,有的时熙甚至连见都没见过,却个个笑意盈盈地围拢过来,向她道喜:一赞她医术了得、心怀苍生;二贺她缔结佳缘、恩爱无期。 面对那些恭维的话语、艳羡的目光,时熙只得一一起身,敛衽回礼。姿态谦卑有礼,神色恬静淡然,仿佛真的对这份恩宠与婚约满心欢喜。 实则她只是机械而麻木的应答,脑子空白,内心一片荒芜。 第287章 旧宅遇险 好不容易挨到宫宴落幕,时熙只觉身心俱疲。她脚步虚浮地走到宫门处,却见崔绩早已静立在那里等候。 经过方才宴会上短暂的分别及周遭氛围渲染,此刻两人再次见面,气氛竟比先前更显尴尬。 时熙垂着眼帘,径直走向停在宫门外的马车,崔绩沉默地跟在身后,晴山色衣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却无声无息。 马车夫见人走近,连忙搬来马凳搁在车厢前。 时熙提着裙摆,抬脚跨上马凳,身旁的崔绩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想扶她一把,可手伸到半路,却又莫名顿住,手腕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这份凝滞的尴尬漫溢开来,被时熙眼角余光瞥见,为避免尴尬,她索性主动伸手搭住他的手臂,借着那点力道轻轻一跃,稳稳落在车厢里。 “多谢殿下。” 时熙上车后,转身致谢。 一道骤然而起的笑意漫上崔绩的眼底,可这份细微的快乐还未持续一瞬,就被时熙接下来的话语打散:“殿下,我想回西市北街的旧屋居住。” 崔绩眼底的欢愉转瞬即逝,他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顾虑:“西市北街先前受疫病影响,如今仍是空巷,住人怕是多有不便……” 他突然间停顿了下来,再说话时已经转变了意思:“好,我让桃夭收拾好东西,前去与你同住,也好有个照应。” “多谢殿下。” 时熙的回应依旧简洁,也听不出情绪。 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一串带有韵律的轻响,随着声响渐小,已越行越远。 崔绩望着那辆马车缩成一个小黑点后,才缓缓转头,低声吩咐身旁的崇礼:“多派些暗卫守在何家旧宅,务必护住县主周全,不得有半分差池。” “是……主君。”一旁的崇礼躬身应诺,眼神里藏着几分欲言又止。 事情转变的如此之快,不过是进了一趟宫,先前还只是林娘子,转眼就成了陛下钦点的郡王妃,这倒是合了主君的心意。 只是这位新封的县主,分明心思不在此自家主君身上啊!他实在是为主君不值! 崔绩似是没察觉他的异样,目光望向远方,语气沉了几分:“让周敬舯带领五百龙武军,隐藏身份先行混入华州军,暗中摸清军中形势。最多五日,我们便启程华州。” 崔绩的声音平静无波,可眼底却藏着锋芒。前路漫漫,朝堂风雨与儿女情长交织,他只能步步为营,力求世间双全之法。 时熙回到阔别多日的何家旧宅,推开院门,不过才几日的光景,院中竟是荒草萋萋,蛛网遍布,瞧着整个宅院的物是人非,惆怅瞬间漫上她的心头。 孟夏初至,皓月当空。院外夜莺低啼,蛙鸣断续,搅得长夜也添了几分清寂。 清辉如水般淌进窗棂,时熙枯坐在未点灯的房间里,案几冰冷,心事繁杂,桩桩件件都缠在心头,令她难以入眠。 突然,“咔嚓——”一声。 房顶上的灰瓦发出了极细微的脆响,像是被重物轻压的的声音。 时熙浑身一凛,瞬间警觉,她快速从床头摸出防身的匕首,赤足跳下床榻,蹑手蹑脚躲到衣柜后侧,屏息聆听,仔细捕捉着外头的动静。 紧接着,宅院周边传来几声急迫的脚步声,像是有好几个人同时奔跑追赶,脚步明显杂乱,可渐渐地便什么都听不见了。 “这是什么情况?”时熙握紧手中的匕首,专心致志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可就这么僵持着过了快半个时辰,除了那声瓦脆声和短暂的几声脚步声外,再也没有别的异响。 只有夜色依旧沉静,虫鸣低唱。 时熙松了口气,却仍不敢大意,她握紧匕首缓步走到小院当中。 庭中槐影横斜,清辉铺地,满院皆是静谧的清忧,看不出丝毫异常。 正当她转身准备返屋之时,院门却在这时被人轻轻叩响,不疾不徐。 “是谁?” 时熙心生警觉,高声问道。 “林娘子,是我!浓翠!” 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年轻女声,带着几分急促,“我有一件天大的事,必须当面告知娘子!” “浓翠?” 时熙脑中轰然一响,她回想起最后一次见浓翠,是在豫园。那时她被萧琮之拘在小院,爬墙张望之际,无意间竟发现浓翠竟然也在园中,显然她是萧琮之的人。 再后来,她从青州回豫园后,就再没见过浓翠,久而久之,以至于她把这事完全忘了个干净。 “她来这儿做什么?” 时熙在心中暗自揣测:“难道是阿之知道了皇帝赐婚的消息,特意派她来的?” 她将匕首悄悄藏在身后,缓步上前拉开院门。 月光下,浓翠荆钗挽鬓,身着淡青窄袖短襦,神色戚然地立在院门前。 “林娘子!” 见门开了,浓翠连忙躬身颔首,行了个标准的敛衽礼,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奴婢幸遇旧主,感念昔日照拂,特来告知娘子一事。” 时熙心中疑窦丛生,可念着她是萧琮之的人,却还是侧身让她进门:“浓翠,你……先进来再说吧。” 她领着浓翠穿过小院,走进堂屋,又燃烛明室,跳跃的烛光也照亮了两人的脸庞。 时熙握紧藏在身后的匕首,暗自戒备,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浓翠一进屋便转身关上了房门,接着快速踱至时熙身旁,脸上的戚然瞬间褪去,隐隐浮现出一丝凶光:“林娘子真是好手段,才刚弃了萧大人,转头就成了御赐的郡王妃。奴婢真是恭喜……” 话还未说完,她猛地双手一挥,时熙只察觉到面前突然刮起一道急风夹杂着银光一闪而过。 幸好她的反应比普通未经训练的人快上不少,见浓翠抬手的瞬间,她已经下意识往后急退半步。 可对方的招式凌冽,又快又狠,时熙虽未被招式伤及,却被那股冲力带得身形一歪,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 在她倒地的刹那,时熙才看清,浓翠手中握着一把寒光凛冽的短匕,刃口锋利。 她这一招显然是要取她性命,若是方才她慢了半分,此刻已血溅当场。 生死一线间,时熙来不及质问浓翠她受何人指使,为何要杀她,她只凭着本能侧身一滚,迅速爬起身,转身便朝屋门奔去。 浓翠显然绝非普通女子,她的速度极快,身法更是迅捷,时熙才跑了不足两步,她已如鬼魅般抢先挡在门前,眼中杀意毕露,握着匕首的手高高扬起,朝着时熙心口直刺而来! 第288章 冲冠一怒 又是一记凌厉的杀招直逼要害! 时熙凝神屏息,集中全部精力,侧身地避开匕首锋芒,同时抬腿猛地朝浓翠持刃的手腕踢去。 “嘭!” 拳脚相触的瞬间,沉闷的撞击声在屋内炸开,两人皆被对方的力道震得后退半步。 “你会功夫?”浓翠瞳孔骤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你不也会吗?!”时熙稳住身形,反唇相讥。 浓翠的招式招招致命,时熙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与她无冤无仇,她到底为何要置自己于死地。 匆忙间,时熙又忙补了一句:“我你无冤无仇,你到底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 对面的女子握紧匕首,眼底凶光更盛,步步紧逼: “为何?皇帝为你赐婚,你倒是风风光光要做郡王妃,可怜他却为你快要丢了性命!他若死了,你也绝不能独活!不如此刻就先下去,为他铺路!” 话音刚落,浓翠再度挥刃袭来,疾风裹挟着寒光直刺时熙面门。 时熙一把抓起桌上盛水的褐色执壶,朝着浓翠掷去,同时侧身翻滚避开攻势。 “哐当 ——” 执壶被匕首劈中,碎裂一地,水渍溅得满地都是。 时熙借着这转瞬的间隙,紧盯对方的眼睛,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你… 你说的是谁要死了?是萧琮之?” “萧琮之”三个字刚出口,浓翠的动作明显一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起伏,虽快得如同错觉,却还是被时熙精准捕捉到了。 时熙心头瞬间巨震,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怎么会?他的伤虽重,可都是外伤,明明都不致命……” 不等浓翠回应,庭院中突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陌生男声的高声急呼:“县主!屋内可有变故?属下们这就进屋,多有冒犯,还请恕罪!” 听到暗卫们即将破门而入,浓翠脸色一变,当即摆出绝杀姿态,想要抓住最后机会取她性命。 “等等,别动手!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先稳住这些侍卫!他们是长公主府的人。” 时熙一边压低声音急切劝阻浓翠,一边又语气尽量平缓而高声地向院外喊道:“你们别进来,我只是不慎打翻了水壶,并无大碍!” 可院外的暗卫显然并未轻信,脚步声仍在急速逼近,门板已传来轻微的晃动。 时熙心头一急,忙将自己的匕首先收进腰间,随后目光紧紧锁住浓翠,试图用眼神传递十足的诚意:“我知道你是为他而来,我......我也不想他有事!你信我,先稳住屋外的侍卫,我们再细说!” 浓翠握着匕首的手微微松动,神色也有些动容。 时熙见状,急忙坐到八仙桌前,又急忙示意对方快把刀刃先藏起来。 此刻浓翠的心中却在快速盘算:她本计划从屋顶潜入行刺,哪知刚踩上瓦面,便被暗中埋伏的侍卫察觉。好在她轻功不错,一番周旋后最终摆脱了暗卫的追踪。 偷袭不成,她才临时改变策略,明晃晃地以浓翠的身份从院门进来,可她两击不中,已经丧失了所有下手的机会,此刻只能保证自己不被暗卫擒住。 权衡利弊间,她眸色一沉,瞬间将短匕藏进袖中,看似动摇,目光却依旧死死盯着时熙,周身戒备未消,生怕对方耍诈。 就在这时,“嘭!”的一声,木门被猛地推开,身着黑衣的几名暗卫和冰冷的月光顺着木门打开的缝隙同时闯入进来。 他们手中的长刀在月光中寒光凛冽。 为首之人目光如炬,目光快速扫过屋内,只见时熙端坐在桌前,神色平和地望向他们,眉宇间不见半分惊惶; 侍女装扮的女子侧立在一旁,垂首敛衽,眼里全是害怕,像是被方才的动静吓着了。 “我只是手滑,打碎了一个水壶,并无他事。”时熙缓缓站起身来,迈步走向门边的暗卫。 浓翠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攥,迅速背到身后,藏在袖中的短匕重新滑落回她的掌中。 只要时熙稍有异动,她便要拼个鱼死网破。 “你们彻夜在外值守,辛苦了。”时熙在房门前站定,脸上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都出去休息吧,我这儿无事发生。” 几名暗卫闻言,相互递了个眼神,目光在屋内又逡巡了一圈。 见县主神色坦然,那侍女也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实在看不出异样,最终还是躬身应诺:“遵命。” 木门被重新关上,屋内烛火摇曳,又只剩时熙与浓翠相对而立。 浓翠紧握短匕的手才刚微微放松,就听时熙急切说道:“我们现在就去豫园,我不信他会一病不起。” 浓翠警惕地望着时熙,瞧见她眼中焦急不似作伪。 浓翠心中一沉,心思微动。 她与道婆婆不同,并非是曾经的青州旧部,她对萧琮之的身世及他与时熙的真实关系,其实并不完全清楚。 她的人生,从懂事起便与效忠二字绑定:幼时因家贫被父母卖掉,被一位面色阴鸷的老者买走,与其他几十个同龄孩子一道,被扔进不见天日的山坞密宅中苦练身手及学习规矩。 那里没有四季流转,只有日复一日的严苛训练。 待到及笄后外出执行任务时,她才第一次见到老者口中“需用性命守护”的主人——萧琮之。 异常俊美的少年,立在落英缤纷中,眉目如画,周身带着矜贵却又阴气沉沉的气息,明明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却让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刻起,她所有的苦楚都像是有了归宿,效忠不再是冰冷的指令,她心甘情愿地做他隐秘的棋子。 她以侍女的身份潜伏于勋贵府邸,为他搜集朝堂动向,后又被安排到了林家做事,方便他行事。 再后来,她又设法混入卢府,做了名不起眼的粗使丫鬟。 直至今日在卢家听闻,卢家小姐被退婚,而新进御赐郡王妃居然是林诗袭。 主人与林诗袭之间的感情纠葛,她都大致清楚,想到如今主人命悬一线,昏迷在床,而他倾心相待的女子却要嫁给他最厌烦的之人。 浓翠瞬间便彻底乱了方寸,心脏如同被烈火灼烧,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任务,直接翻墙而出前来杀了这个背叛主人的罪人。 此刻听时熙说要去豫园,她眼底的戾气未消,语气却添了几分轻佻的讥讽:“去豫园?你就不怕外面的人去告知郡王,坏了你的好事?” “不过都是朝堂博弈,哪里是我的好事!我会些医术,我得去看看。” “医术?” 这两个字让浓翠一怔,此刻心中真正有了动摇的念头,她在卢府时便早有耳闻,这位林县主以清瘴防疫的医术而闻名京城。 她咬着下唇,握刀的手缓缓垂了下去:“你......真的会救他?” “现在就走!” 时熙转身便打开房门,催促着她赶快离开。 第289章 心沉病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堂屋,时熙在前,疾步而行;浓翠紧跟在后,满心疑虑,她既信了时熙要救人的话,又仍提防着她半路耍诈。 藏在阴影的暗卫见两人半夜三更还准备出门,立即警觉起来,他们遵循郡王的命令守护县主周全,却又不能贸然干预她的行动,此刻只能交换个眼神,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虽说大启朝极少宵禁,可这三更半夜的大街上,早已见不到一个人影,唯有月华的清辉倾泻而下,将整个成邑城浸在一片静谧的银白里。 时熙提裙狂奔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半个多时辰后,豫园那座朱红大门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她心头一喜,刚准备抬脚朝大门奔去,却被身后的浓翠一把拽住胳膊。 “你疯了?走大门进去,岂不弄得府内人人皆知。” 浓翠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甩开她的胳膊,转身就朝西侧角门的方向走去,“走这边!” 时熙反应过来,随即点头肯定,自己果然还是关心则乱失了分寸,急忙快步跟上。 两人拐进角门旁的窄巷里,这里的围墙比正门处矮了半截。 浓翠只稍一提气,纵身便越上了墙头,又足尖一点,转瞬就翻了过去。 呆站在墙底的时熙仰头惊叹,浓翠这确实有两把刷子啊!她身轻如燕、翻墙不费吹灰之力,自己还没从那利落的身影中回过神来,墙头上已经没了她的踪迹。 时熙心里竟莫名生出些羡慕,这种翻墙的实用功夫,不知浓翠以后肯不肯教教她,这简直是门专业技术啊! 远处突然传来几声犬吠,时熙不敢再耽搁,连忙伸手攀住墙头的砖缝,脚尖使劲蹬着墙面往上蹭。 可她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憋得脸颊通红,仍在原地纹丝不动。 墙那头的浓翠等了半晌,仍不见人跟上来,只得耐着性子,重新跃上墙头,探出脑袋,借着月光看清墙下的时熙正手脚并用地拼命扑腾,顿时没了好气:“原来你这般拙手笨脚!” 她朝前方努了努嘴,语气里满是嫌弃:“看见没?前头墙根草堆底下,有个狗洞,你从那儿爬进来吧,省得在这儿白费力气。” 时熙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拨开那丛半人高的狗尾巴草,果然发现有一个不大的洞口。 她嘴角抽了抽,钻狗洞这好像不太体面,不过转瞬间,她又庆幸幸好自己身材纤细,能轻松钻过这个洞。 时熙没有一丝犹豫,忙蹲下身,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钻了进去。 等她狼狈地从洞那头爬出来时,浓翠正抱臂倚在墙边,先前满是戒备的眼底终于有了丝笑意,然而言语仍是讥诮:“这可比你爬墙快多了吧。” “是是是,也不是人人都有你那么好的功夫。”时熙轻拍去身上的尘土,也没心思跟她拌嘴:“浓翠姐姐,快走吧!” 浓翠收敛笑意,转身引着她往萧琮之的住所走去。 豫园内寂静无声,唯有藏身于花丛间的虫鸣此起彼伏,和着各处廊下挂着的绢灯投下的影影绰绰的微光。 浓翠显然很是熟悉院内的各类情况,一路上她们都能精确避过守卫,在假山石、花丛的阴影中绕行,一刻钟后便到了萧琮之居住的院落。 两人侧身闪进入朱红色的院门,院内依旧如院外一般宁静,隐约可见正房的窗纸透出暖黄的微光。 先前一路狂奔的急切,此刻却转变为近亲情更怯的惶惑,时熙的脚步猛地顿住,心像是被抛到了半空中,不上不下的悬着。 时熙望着那扇映着暖光的窗棂,竟不合时宜地生出一丝荒唐的希冀:她迫切地希望这一切不过是萧琮之的计谋,是他不愿看她另嫁,才故意设下的局,诓骗她孤身前来。 她甚至幻想,下一刻推门而入,会看见他端坐在案前,眉眼弯弯地笑她又上当了。 走在前头的浓翠快行了几步,察觉身后没了动静,转头便见时熙正僵在原地,眼神凄婉地望着房门。 她心头一动,瞬间猜到了时熙的心思。她折返回来,声音放轻了些,也少了几分尖锐:“你既然这般心疼他,为何要改嫁他人?” 可她不等时熙回应,又转头往前继续走去:“脚步轻点,别惊醒其他人。道婆婆可没应允我带你来见少主。” 时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滞涩,蹑手蹑脚地紧跟在浓翠身后。 门轴转动时发出“咿呀”一声轻响,一股浓郁厚重的中药味顺着门缝扑面而来,苦涩中裹着一丝不祥的预感,时熙的心顿时就又往下沉了沉。 浓翠率先侧身进屋,外间的方桌前,只有一个小厮趴在桌上睡得正沉。 她疾步上前,抬手对着那人的脖颈就是一记手刀。那男子的身子不过轻微晃了晃,又继续埋头不醒。 “别耽搁,快去看看少主的伤!”浓翠转头吩咐,方才的果决早已被焦灼取代。 时熙内心忐忑地缓步挪进内室,视线刚触及床榻,瞬间被床上的人影攫住,她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萧琮之披散着墨发,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不见一丝活人的生机。 他面色惨白,脸颊凹陷,甚至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这绝不像是在装病,他的模样,瞬间击溃了时熙所有的防备,她红了眼眶,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 时熙几乎是踉跄着奔到床边,颤抖着伸手抚上他的额头,那触感竟如同在抚摸此刻窗外被夜露浸透的石阶一般,冰凉如水。 她又急着掀开盖在他身上的被褥,解开中衣的系带,查看他前胸的伤口。 绵长的伤口周遭虽然有些红肿,可皮肉已然收拢,刀伤已然有隐隐愈合之势。这显然不是因伤口感染而导致多日的昏迷。 不是外伤,那究竟是为何? 时熙一时也不知缘由,她伏在床边,掌心轻轻贴着他冰凉的手背,泪水模糊了视线,哽咽着轻唤:“阿之......” 第290章 咫尺天涯 浓翠也从外间跟了过来,见时熙伏在床边默默落泪,不免有些着急,忙低声催促起来:“快诊脉吧,一会就有轮值的人过来了。我同你都不能在此久待。” 时熙闻声抬头,通红的眼眶还挂着泪珠,她快速用手背擦拭掉眼泪,强迫自己暂时将翻涌的悲伤搁置起来。 时熙定了定心神,伸手搭上了萧琮之的脉搏,他的手腕处同样是冰凉的触感,脉息初触细若游丝,像是随时会断在指尖,再细探下去,却又透着一股端直如弦的滞涩。 时熙蹙眉细思:细脉是因刀伤耗血,再加上昏迷多日导致气血耗伤;而可这弦脉分明是肝气郁结、气机不畅才有的脉象,绝非单纯外伤所致。 “萧大人是什么时候开始昏迷的?”她的声音有些刚哭过的沙哑,却透着医者的冷静。 “听说是从永宁公主府回来的当晚,少主就突然昏迷,后半夜才被发现人事不醒地倒在地板上。前些日子还能醒几个时辰,说上几句话,可这三天……已经完全没有清醒的时候了。” 浓翠的声音越说越低,到这了又突然顿住,她飞快别过脸去,抬手按了按发酸的眼眶,才咬着牙继续,“宫中的太医昨日来看过,说是……若是少主再醒不过来,怕是就这几日的光景了……” 浓翠的话戛然而止,她终是撑不住,再也说不下去。 “永宁公主府......”时熙心头猛地一震,那不正是她连夜出走的那晚。可她在的时候,他明明还是好好的。 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在她脑中炸开,让她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连搭在萧琮之腕间的指尖都失了准头。 时熙猛地抬头望向萧琮之毫无血色的脸,心口像被刀狠狠刺入,一瞬间疼痛无比。 他的昏迷不是外伤感染,不是中毒,而是因为她!是她的“背弃”,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情绪的强烈波动引发气机失调,再叠加未愈的刀伤耗损气血,导致气血瘀滞、脑络受损致,才至心神失养,陷入这般深沉的昏迷。 再加上因心结未解,让他求生意识不强,导致病情反复拉锯,太医的药石也失了效用,一步步拖成今日这般凶险局面。 所有脉象、所有时间线都能严丝合缝地对上,这个认知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时熙的心口,原来竟是她亲手将他推入这般生死险境,还浑然不知。 过往已逝、盟誓成空,林家的血案,是永远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她再也无法与他并肩而行,她如今能做的,只有拼尽全力,誓将他从死神手中,拉回这人间烟火当中。 时熙压下翻涌的悲恸与愧疚,转头看向身后的浓翠,“浓翠姐姐,萧大人的药方能给我看下吗?” “我知道放在哪!”浓翠眼中瞬间燃起一簇希冀的光,只匆匆丢下一句“我这就去拿”,便快步奔出房间。 外间的房门“吱呀”合上,内室又重归寂静,只剩案头微弱的烛光轻轻晃动,烛火将息未息,如同榻上之人微弱的生命一样,岌岌可危。 时熙握紧萧琮之冰凉的手,他掌心的凉意顺着指尖缓缓浸进她的心中。 时熙俯身贴近他的耳边,声音轻柔,像是在哄孩子:“阿之,快醒醒,你睡得太久,该起床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日我进宫见到了皇帝,不,是姬禛!他的病居然都好啦,你不能比他差,你也要快些醒来......” 时熙的话语越说越轻,越说越柔,尾音里也悄悄染上了哭腔,温热的气息拂过萧琮之的耳廓,可他依然直挺挺地躺着,毫无反应。 “嘭!” 外间的房门被突然推开,浓翠神色匆忙地冲了进来,她一把拽住时熙的胳膊就往外拖:“快走,有人来了!” 时熙只来得及最后看了一眼依旧沉睡的萧琮之,就被浓翠拉着冲向后窗。 浓翠足尖一点,先翻身跃出,又在窗外伸手接应,时熙踩着窗沿借力,也迅速地跟了出去。两人沿着来时的原路返回,再次绕回那处角门墙下。 时熙熟练地蹲下身就往狗洞里钻,快速地爬洞而出。 豫园外,天色将晓,晨雾将散未散,给成邑城笼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已在墙外等候浓翠从怀中掏出药方递给时熙:“给你,收好了!” 她的目光死死盯住时熙的眼睛:“少主......还能醒过来吗?” 时熙紧握药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力:“我一定会拼尽全力,让他活下来的!” 晨风吹过,带着几分凉意,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浓翠猛地瞟了眼天边的亮色,“我得马上赶回卢家!再晚就该被发现了。” 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只要能抽出身,我就去西街找你,你最好能治好少主,不然我一样不会放过你!” 时熙点点头,看着浓翠转身后渐渐消失在晨雾当中。 她将药方贴身藏好,旋即快步朝西街方向而去,步履匆匆,不敢有半分耽搁。 赶回何家旧宅时,天已大亮。 时熙顾不上歇口气,径直取出药方铺展在案上,凝神细读。她满心皆是救人心切,自然浑然不觉成邑城内已风云暗涌。 今日的城中,发生了两件让人议论纷纷的大事。 其一便是卢府的变故。 卢家大娘子卢谨慈听闻退婚之讯,当场气血攻心,晕厥在地。 前些日子,卢家因这桩门当户对的良缘,正是门庭若市、贺客盈门;可如今婚事告吹,府门前竟骤然冷清,往日相熟的世家女眷皆避之不及,无一人登门探望。 唯有仁厚的璟王妃,不落井下石,亲自携了满满一匣滋补佳品登门宽慰,给了卢家些许颜面。 可这份宽慰,终究未能抚平卢谨慈心中的悲愤。璟王妃离去不过半个时辰,卢谨慈竟趁仆从不备,纵身跃入了池塘。 幸得巡院的家丁发现及时,拼死将她从冰冷的池水中救起,虽已是气息奄奄,总算勉强保住了性命。 第291章 苦心孤诣 第二桩事更是石破天惊,举国震动:雍王于今夜戌时,畏罪自缢于大理寺狱。 待大理寺卿郭尚业闻报匆匆赶至时,雍王的尸身早已冰凉僵硬,颈间白绫勒痕清晰,神态狰狞可怕。 从现场痕迹来看,牢门铁索完好,现场也无打斗挣扎之象,确实符合自缢情形。 可郭尚业心头明镜似的,雍王牵涉夺嫡暗斗,背后盘根错节,牵扯宗室与朝臣无数,此事绝无表面这般简单。 他不敢耽搁片刻,连夜进宫,在元景帝寝殿外免冠跣足,连连磕头禀罪,只求陛下圣裁。 雍王自缢身亡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入内宫,元景帝的态度尚未可知,雍王生母塍贵妃已先听闻噩耗。 她本就因儿子入狱日夜悬心,此刻骤闻死讯,只觉天旋地转,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昏死过去。 内宫中顿时乱作一团,太医及内侍们人人面带惶色,在摇曳纷乱的宫灯下,四方疾奔。 这一夜的变故,即将再度搅起整个大启朝堂的风云。 而今日的时熙,不知世事,仍在何家旧宅中埋首钻研,全身心地投入到研究唤醒萧琮之的治疗之法中。 桌案上摊着太医开具的药方,她逐字细究,这方子以补血回阳为要,专攻刀伤耗损,虽对症却未能触及根本。 阿之如今沉疴难起,症结在于情志郁结、心神失养,当务之急是先通其情志,再辅以解郁安神之法,方能唤醒他沉沦的意识。 时熙埋头在众多医书中伏案良久,以人的五感为基石,结合医书中的情志疗法,最终琢磨出一套“四疗合一”的唤醒之法:吃、闻、听、感,四者并行,皆以情志为引,层层叠加来唤醒意识。 “吃”为灌服开窍醒神之药汤,精选柴胡、菖蒲等药材,配伍成汤,借药力疏通脑络; “闻”为特制开窍药囊,取麝香、苏合香等气味辛辣刺激,且助于开窍之物,悬挂于床头,以气味唤醒嗅觉感知; “听”为亲眷絮语,需亲近之人在他耳旁诉说过往牵挂之事,以旧情牵动心神; “感”则为机体感知施治,以针灸、艾灸刺激穴位,疏肝理气、调和气血。 前三疗时熙皆能亲力亲为,唯独这“感”疗中的针灸之术,需十年以上的临床经验方能精准施针、拿捏分寸,她绝不可能胜任。 思忖再三,时熙提笔写下醒神药方与药香囊配方,随后直奔城中最负盛名的药铺,拜访堂中坐诊的名医以及购置药材。 待她携着大包小包的药材回到小院时,刚推开院门便直接傻了眼。 此刻的院中竟被堆得满满当当:名贵的红木家私靠墙而立;成堆的绫罗绸缎堆积成山;锦盒玉器、笔墨纸砚等物什摆了半院,桩桩件件都闪着晃眼的奢华之风。 桃夭站在院中,正指挥着几个仆役将最后一箱物件搬进来,瞧见时熙回来,她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县主,您回来啦!皇上先前的那些赏赐暂时都先抬到了长公主府中存放。奴婢这是按主君的吩咐,只带了些您日常用得上的临时用品过来,也好让您住得舒心些。” 时熙望着满院的朱红翠绿、锦绣绸缎,整个人都愣在原地,表情呆滞。 这破败的院落,如今硬生生塞进这些华贵物件,就如同是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妇套上了娇俏的JK制服,显得不伦不类,相互矛盾。 她不禁喃喃自语:“这里什么都不缺。搬这么多东西过来,将来还得费力再搬回去,太麻烦了!” 桃夭抿嘴娇俏一笑:“县主说笑了,哪里还需要再搬回去?主君昨日已让人买下了这处宅院。往后您在郡王府住腻了,便可以和主君来这儿小住几日,清静自在。” “买……买下了这里?呵呵……”时熙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果然是王公贵族、财大势粗、挥金如土,霸总言情剧的桥段,此刻看来,诚不欺我。 时熙脸上挤出一抹讪笑:“那便劳烦替我多谢殿下好意。我有些困了,先回屋歇会儿。” “是,县主好生歇息,奴婢会一直在此候着,您有任何吩咐只需唤一声。”桃夭恭顺地应道。 她确实已是强弩之末,已经一天一夜未曾合眼。先前为萧琮之病情悬着的心,直到琢磨出疗法,真切买到药材后,才稍有松懈。 此刻,时熙只觉得困意来袭,头晕脑胀,只想着趁此先回屋睡会。 当她推开房门,才发现屋内竟已焕然一新:原本嘎吱作响的旧木床,换成了雕工精巧的壸门床榻,上面铺着软厚的锦褥; 先前凹凸不平的案几,也换成了光洁莹润的梨花木桌; 窗边还添了个小巧的花架,架上摆着两盆含苞的兰花,幽香扑鼻。 整个房间的格调顿时变得雅致清幽。 可时熙此刻哪有心思欣赏这些?她随手放下手中的包裹,便一头栽倒在床榻上,沉沉睡去。 睡到子时刚至,时熙立即睁眼,仿佛是在脑子定了个闹钟,神智瞬间清明,全无半分刚睡醒的慵懒。 她立即翻身下床,确认桃夭已在隔壁间安然入睡,才又折返回屋,点亮烛火,借着微弱的光晕,调配、包装起了香囊。 待到一切准备就绪,恰好正是昨日潜入豫园的时辰。 时熙揣好药囊与药方,循着原路来到豫园墙角,依旧是钻狗洞入园。 她原本想着,若是碰到道婆婆,便将自己琢磨的“四疗之法”全盘托出,恳请她老人家以此为据,再另请名医为萧琮之施针诊治。 可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入园,她竟没看到一个人,不仅园内的巡逻也不见踪影,就连守在萧琮之住所外间值夜的小厮也不见了踪迹。 唯有昨日那一盏孤灯依旧在屋内摇曳,映得门窗上的雕花影影绰绰,倒像是专为她的到来而设。 时熙虽心头疑窦丛生,却依然选择溜进内室。 熟悉的淡苦药香率先漫入鼻间,与昨夜别无二致。摇曳的烛光照覆在床榻之上,萧琮之静静地躺在那里,依旧是不省人事的模样。 只是相较昨日,他脸颊更显清癯削瘦。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躺着,呼吸轻浅,仿佛坠入了一场永无归期的沉眠当中。 第292章 衣不解带 时熙心头一酸,鼻尖瞬间泛热,直接便奔了过去。 她蹲坐在床榻边,取出自制的药囊,轻轻搁在萧琮之的鼻前,声音尽量放得轻快,带着几分刻意的雀跃:“阿之,你快闻闻,这是什么味道?” 床榻上的人当然毫无反应,依旧处于深度沉睡中。 时熙并不气馁,将药囊收回自己鼻尖深嗅一口,眉梢微扬:“嗯……清冽又醒脑!你猜猜我都加了什么药材?若是猜不对,往后我每日都来考你!” 回应她的依旧是无边的沉默。屋内摇曳的烛火,将她一个人的影子孤单地映在墙上,显得格外寂寥。 时熙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出声,一滴滚烫的泪却顺着脸颊滑落,重重砸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她俯身贴近床榻,紧紧攥住他冰凉而骨节分明的手,鼻尖使劲抽了抽,那些尘封的记忆突然翻涌而来。 与他的第一次见面,竟和眼下情形有几分相似:同样的时辰,同样是四下无人的房间,唯一不同的是,那时两人刀光相向、生死相搏。 而如今,只剩她一人对着昏迷不醒的他絮絮叨叨地不断倾诉着过往。 时熙轻轻抚上他清瘦的脸颊,冰凉地触感让她指尖一颤,她轻声喟叹:“当初你伤得那么重,连医药都没有,不过昏睡了一日就醒了过来。如今有太医诊治,阿之你怎么反倒贪睡……” 她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时熙发现自己竟发不出一丝声音,想抬手,却完全无法动弹,甚至连呼吸都停了下来。整个人就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就在这时,园外大街上的铜锣更声敲响了四下,清脆的声响穿透夜色而来,已是丑时末。 不过短短几秒,那种诡异的桎梏感突然消失,时熙猛地吸了口气,呼吸与肢体的控制权尽数恢复,方才的不适仿佛从未发生过。 她只当是连日疲劳过度,身体不堪重负才出现的短暂脱力,就并未深想。反而是被这更声惊觉:时候不早了,她得赶快离开。 “阿之,我先走了,明日再来陪你。”时熙握着他冰凉的手,松了又紧,不舍放开。 最终她缓缓起身,在他干涸的唇上快速吻了一下,才转身离开。刚踏出内室门槛,时熙却蓦地脚步一顿。 外间的暗影里坐着一道人影,青灰色的粗布衣裙,发髻上插着一根素银簪子,她定睛一看,是道婆婆。 她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在那儿坐了多久,仿佛与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 只有一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静静望着她,见她从内室出来,没有惊讶,没有探究,只哑着嗓子轻轻问了一句:“少主他……还有救吗?” “有!”时熙心头又急又喜,快步上前两步,“先前太医的方子弄错了主次,只重补血回阳。我这有一副新的对症疗法,能开窍醒神。” 时熙从怀中掏出早已写好的药方,递到道婆婆手中,又补充道:“单靠药方还不够,还得配合回春阁杨大夫的针灸。” 道婆婆慢慢从阴影里站起身,枯瘦的双手接过药方。浑浊的眼眶里瞬间噙满了泪水,声音沙哑破碎:“好……好……少主有救了!” “以后每日子时三刻,我都来照料萧大人。”时熙有些吞吐:“婆婆,若是他醒了,还请婆婆不要向他提及我来过!” “林娘子!”道婆婆猛地抬头看她:“可是在埋怨少主给了您休书,您不知道,少主他那是不想连累……” “我当然知道!”时熙打断她的话:“我从不恨他,只怨造化弄人!” 萧琮之的心思,她怎会不懂?只有那日收到休书时,她有过片刻的错愕与心痛。她与他朝夕相处、心意相通,怎么不明白他心中所想。 只怨命运弄人,林家的血案,终究是因他而起;而她占用着林家女儿的身躯,心中有愧,又怎能心安理得地同他出双入对,相爱快活。 时熙返回西市北街时,晨雾尚未散尽,天色将明未明。 道婆婆临别的话语还在耳畔回响:“老婆子会安排好一切,每日子夜为林娘子留门。少主的性命,就全交到娘子手中了。” 她轻手轻脚推开院门,刚跨进院中,脚步一顿,院中竟早已立着两道身影。 已起身的桃夭,脸上满是焦灼之色;而她身侧站着的崇礼正拧眉肃立,一脸怒容。 时熙心头一沉,她自是知晓那些暗卫必然会一路追随,她深夜潜入豫园之事,自然瞒不过他们。看崇礼这架势,怕是已怒火中烧,情况可不太妙。 “县主!您可算回来了!”桃夭见她回来,脸上焦灼瞬间化为喜色,连忙快步上前迎接。 崇礼站在原地,双手紧握成拳,额角青筋跳动,显然在竭力压制怒意。 几番克制后,他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大步上前绕开桃夭,在时熙面前站定,怒气冲冲: “主君为了与卢家退婚之事,这两日在府内、府外处处周旋,受尽委屈!可县主倒好,竟夜夜外出与人私会!主君的一片苦心、真心全都喂了狗!” “崇礼!不得对县主无礼!”桃夭骄喝一声,忙伸手去拽他的衣袖,试图阻拦。 时熙迎着崇礼怒视的目光,面有涩然:“此事并非你所想的那般,我会亲自向殿下解释清楚。” 崇礼往前逼近一步,语气中带着心疼:“解释?主君那般顶天立地的大好男儿,为了你竟……哼!” 话到嘴边,他终究还是强忍下去,重重一甩袖,转身大步离去。 桃夭虽也为自家主君的委屈暗自揪心,可她处事更为周到稳妥,反而不断柔声宽慰,让时熙别往心里去。 时熙自然不会为此而责怪崇礼,他是崔绩的心腹,自然事事以主君的安危荣辱为先,本就无可厚非。更何况此番她的举动,也怨不得他动怒。 可纵使心中有对崔绩的愧疚,她也无法置萧琮之的性命于不顾。 此后几日,她依旧子时准时动身,熟门熟路地钻过狗洞,潜入豫园内。 在那盏微弱的烛火下,她陪着他,或是握着他的手忆往昔趣事,或是为他按摩四肢,疏通气血。 直到第三日丑时初,时熙刚将药囊搁在萧琮之鼻前,突然察觉到他的手指竟轻轻颤动了一下! 时熙欣喜若狂,连日来的疲惫与担忧瞬间尽数消散。 这是神志复苏的征兆! 说明她的“四疗之法”已然见效,他正快速挣脱沉眠的桎梏,不出三五日,定能睁眼醒来。 可她最终还是没能等到他睁眼的时刻,这日她刚一回北街,便得到一道圣谕,宣她立即进宫为皇后娘娘诊病。 第293章 入宫诊疗 “为皇后诊病,我?” 时熙一头的大大问号,她这半路出家的三脚猫功夫,哪能去给皇后治病,开什么玩笑! 她平日里写张药方,都要先去请教大夫,确认无误后,才敢给病人服用。就连给萧琮之的那副药方,也是去请教了回春阁的杨大夫。 唯一一次没找人把关的,是在清瘴坊里所写得,那也是因为那些药方是她依照柏木村的方子背下来的,而不是源自她的自创。 更让时熙忐忑的是,前来宣旨的内侍只字不提皇后的具体症状,只说是为皇后诊病,又一味催着她即刻入宫。 瞧着那讳莫如深的模样,让时熙心底不断打鼓,这难道还藏着别的企图,恐怕这不单单只是看病吧? 可皇命不可违,桃夭早已手脚麻利地从搬来的衣箱中取出县主规制的青衣宫服,又按宫廷礼仪为时熙梳装打扮一番后,才搀扶着她踏上了院外的马车。 马车辘辘碾过清晨的街巷,发出清晰的律动声。 时熙坐在车内,垂头一言不发,她心中始终牵挂着萧琮之的病情,他这才刚有苏醒的迹象,她一入宫,也不知何时才能脱身,她只祈求期间他可别出什么变故! 桃夭见她神色凝重,连忙柔声宽慰:“县主不必太过担忧,奴婢会寸步不离陪着您进宫。而且出发前,奴婢已经让人去给主君报信了,主君定会想办法护您周全的。” 时熙闻言抬头,却是不接前言地问询道:“桃夭,你在长公主府待了这些年,熟悉后宫的人事纠葛吗?给我讲讲吧。” 她深知宫中人事盘根错节,此行凶险难料,多了解些内情,也好少几分被动。 桃夭自幼便聪明伶俐,办事更是妥帖周到,这些年一直作为崔绩的贴身侍女侍奉左右,耳濡目染之下,自然知晓不少宫廷秘辛。 原本这些宫闱秘闻,她是绝不会随意对旁人妄言,可问询之人是主君倾心相待的未来郡王妃,桃夭自觉无需过多顾虑,想了想,便细细道来: “如今的后宫中,以皇后娘娘和塍贵妃为尊,两人算得上平分秋色。皇后娘娘出身江南谢氏,乃是世家大族之女,在皇上未登基时便已是正妃。她素来勤俭低调,性子温和,只是可惜身子骨向来柔弱,常年深居坤宁宫,平日里极少在宫中露面。 塍贵妃为武将之后,个性明媚张扬,又连续诞下恭王和雍王两位皇子,于皇家血脉绵延有赫赫功劳,可谓后来居上,与出身世家的谢皇后分庭抗礼。” 时熙垂眸腹议:怪不得初见恭王和雍王,她就觉得两人颇有武将的风范,原来是随了母家。 唉,天家本无情,所谓的夫妻骨肉,皆为权力博弈的筹码。更况且摊上姬禛这般寡恩薄情、放荡形骸的老公,谢皇后纵有世家撑腰,也不可能过得上舒心日子。要是换做是我,怕早就郁郁而终了。 桃夭见时熙半晌未语,神色游离,还以为她仍是忧心不下,连忙补充道:“县主不必忧心,谢皇后与咱们府素来交好,主君与太子也自幼相伴,想来她绝不会为难县主您的。” 时熙缓缓点头,这么看来,如今明面上,她应该可以算作是站队谢皇后这边的人吧? 可真正深究下去,她到底算得上是谁的人呢?时熙长长吁出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其实,她谁的人也不是。她既与萧琮之无法相守;与崔绩又藏着诸多隔阂与隐衷,不可推心置腹;更从未依附朝堂上任何一派。 她原本只是这盘棋中无关紧要的一个局外人,无端被牵扯进这波诡云谲的旋涡,然后深陷其中。 虽身处这权利沉浮的中心,她却不求名利,不恋富贵,只愿天下清明、所爱平安。 可这点简单的心愿,在此看来却难如登天。 正思虑间,马车已稳稳停在巍峨的宫门外。时熙敛了敛心绪,与桃夭一同下车步入皇城。 行走在高耸压抑的朱红色宫墙下,正午的艳阳悬于宫殿翼角之上。然而热烈的阳光映照到地面的金砖上,却反射出冷硬的微光。 行至坤宁宫外,带路的内侍躬身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时熙抬眼望去,只见宫门外整齐地列着两排肃立的侍卫,个个神色冷峻,与其说是在守卫宫禁,不如说是在围困,两队人牢牢地将坤宁宫隔绝其中。 时熙抬脚踏入坤宁宫的那一刻,一股冷清、萧瑟感扑面而来。殿宇巍峨宏大,却见不到几个人影。 这时,迎面走来一位面色凝重的老嬷嬷,她鬓边染霜,眼神锐利。 她身后跟着个身形瘦小的内侍,那内侍探头探脑,一双眼睛正偷偷摸摸地往时熙身上打量。 行至跟前,老嬷嬷躬身垂首:“明德县主,娘娘已在殿内等候,请随老奴来吧。” “是!有劳嬷嬷。”时熙敛衽恭敬回礼,随即跟在二人身后,朝着主殿方向缓步而行。 才刚行几步,就见主殿方向走来一位端着朱漆木盘的宫娥,她步伐急促,神色匆匆,仿佛有什么急事,竟直端端地朝着她们的方位而来。 时熙直觉有异,她不动声色地留意起那位宫娥一举一动,暗自戒备。 如不出所料,在距离彼此几步之遥时,那宫娥好似才突然看到他们,猛的驻足,正准备屈膝行礼,脚下却莫名一滑,直接摔倒在地。 时熙见状,愣了一下,她不敢贸然上前搀扶,只是立在原地,装作不知所措的样子,静观其变。 “混账东西!”老嬷嬷脸色一沉,厉声呵斥,“毛手毛脚的!惊扰了前来为娘娘诊病的县主,你有几个脑袋够赔的?” 时熙与那小内侍皆立在一旁,一言不发。 时熙是谨慎起见,不敢轻易掺和;那小内侍则是满脸不屑,他早已见惯了这般场景。 然而,身后的桃夭却主动上前一步,伸手将宫娥搀扶起来,“嬷嬷息怒,许是路滑,这位姐姐走路急了些。” 那宫娥眼泪婆娑,朝着老嬷嬷和时熙连连告罪,最终才匆匆退下。 这事微不足道,三人继续朝主殿走去。 行进途中,时熙总觉得不妥,她悄悄转头,朝着桃夭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桃夭聪慧,立刻会意,快步上前搀扶住时熙的手臂,“县主,留心脚下,前面有台阶。” 随即,她用极轻的,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快地补充了一句:“待会儿为娘娘诊病,不可按实诊断病症。” 第294章 中宫紊乱 坤宁宫主殿的殿门紧闭,殿前站着几位身着官服的男子,他们眉头紧蹙、神色怅然,似是在为皇后的病情而忧思焦灼。 见王嬷嬷领着两位年轻女子款步而来,几人立即围聚过来,齐齐躬身行礼:“参见明德县主。” 王嬷嬷侧身半步,一一为时熙引荐:“县主,这位大人是尚药局的曹奉御;身旁这位是太医署的房大人。二位大人皆是奉了皇命,前来为皇后娘娘诊病的。” 跟着萧琮之、崔绩这样的士大夫阶层久了,那些曾经闻所未闻的朝堂规制、宫闱常识,时熙如今都有所了解。 她心中一顿,暗自惊疑:太医署是负责公共医疗的,怎么和专司皇室诊疗的尚药局一起来给皇后看病了?这不对劲啊,难道皇后的病症与公共疫病有关?! 时熙压下心头的波澜,忙敛衽回礼:“各位大人安好。不知皇后娘娘究竟是何症状?” 身着绯色官服的曹奉御上前一步,拱手作答:“娘娘昨日午时突感腹中绞痛,继而水泻不止,尚药局调配了汤药,娘娘服下后,至今也无半分改善。听说县主医术高明,尤擅诊治疑难杂症,特请您前来,为娘娘诊治。” 时熙忙退却这顶高帽子:“我不过看过几本医书,略懂些皮毛罢了,谈不上医术高明,曹奉御谬赞了。不过为了皇后娘娘的凤体安康,我愿尽微薄之力。” 话音刚落,朱门轻启,王嬷嬷在前引路,曹奉御与房大人分侍两侧,时熙紧随其后,一行人跨入殿内。 殿内光线昏暗,气氛沉寂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苦药味,混杂着后宫中惯用的降真香,还萦绕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腥气。 主殿深处,华贵的凤榻上铺着明黄色绣鸾纹锦缎,四周挂着层叠的素色软纱,纱幔轻飘,隐约可见榻上蜷缩的身影。 床榻两侧立着四位低眉顺眼的宫娥,手中捧着巾帕、药碗与净手铜盆,皆垂首敛目,人人看着都是大气不敢出的恭谨模样。 一行人走到凤榻前,齐齐跪下叩首,恭敬向皇后问安。 王嬷嬷俯身在榻边轻声禀报,随即转头朝时熙招手示意。 时熙这才起身垂首,疾步走至床榻边,此刻,她才看清皇后的模样。 谢皇后侧卧在云丝枕上,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色苍白,发髻松散,几缕发丝垂落在颊边,愈发衬得脸型瘦削,颧骨微凸。 虽深陷病中,眉眼间却仍残留着江南世家女子的清秀风骨,透着一股不屈的傲气。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谢皇后艰难地掀了掀眼皮,目光涣散地扫过众人,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唯有急促而微弱的呼吸声在殿内清晰可闻。 “娘娘。”王嬷嬷凑得更近了些,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明德县主前来为您诊治凤体。” 谢皇后闻言后缓缓地眨了眨眼,就算是应允了。 时熙忙疾步上前,跪在凤榻旁铺着的锦垫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搭上皇后腕间的素色绣帕上。 指腹下,脉搏如盘走之珠,滑数有力,正是湿热蕴结肠道、气机紊乱的典型脉象。 时熙凝眸细诊片刻,又抬眸看向身旁侍立的宫娥,轻声问询了几句皇后的症状。 听完宫娥的描述,她心中咯噔一下:这症状分明就是痢疾啊! 皇后深居坤宁宫,饮食起居皆有专人照料,远比宫外洁净百倍,怎么可能会率先染上这种疫病? 且痢疾传染性极强,宫中若是出现一例,早已该戒备排查,怎会如此悄无声息,只皇后一人发病? 这完全不合情理,其中定然另有隐情。 时熙联想到桃夭先头提醒她不可据实诊断病症,她心头突的一转,瞬间通透: 想来谢皇后必然是已经知道自己得的什么病,她不信经验老道的御医,偏找她这么个在清瘴坊待过,最熟悉痢疾的人前来。 想必是她不愿被人知道她所患之病是痢疾,需要她这个对于痢疾最有发言权的人来,给她做个有分量的伪证。 时熙虽不知谢皇后为何要隐瞒所患痢疾的实情,她却不敢违逆,只得细思一番后,才缓缓起身。 她定了定神,垂首立在凤榻旁,躬身回禀:“娘娘脉象虽显急促,却非外邪侵袭,实是阴虚火旺日久,导致脾虚,运化无力,才引发这泄泻之症。只需以健脾益气,滋阴降火的方子调理,不出三五日,便能大安。” 她刻意把痢疾说成症状相似的肠癖泻,把外疾说成内症,点明此病并无传染性。 王嬷嬷一听这话,紧绷的神色瞬间松快下来,她面色一喜,率先躬身回话:“娘娘,这明德县主医术果然精湛,一诊便知症结!您这下可总算能放宽心,安心调养了。” 说完悄然朝时熙递去一个赞许的眼神。时熙立即会意,她此刻方确定自己走得这步棋,是猜对了。 然而下首的曹奉御与房有甯却齐齐面露异色。两人心有灵犀般转头相望,彼此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有对诊断结果的质疑,也有对皇后默许此说的困惑,更藏着“事有蹊跷却不便多言”的审慎,两人终究是没敢贸然开口。 听见殿下众人皆无异议,谢皇后才缓缓睁眼,眸光凝聚,扫过殿下躬身侍立的众人:“既如此,往后本宫的药膳调理,就依明德县主的方子吧,劳烦曹奉御同林县主一同斟酌。” “是,臣(女)遵旨。”殿下几人躬身齐喝。 谢皇后微微颔首,似是耗尽了力气,重新阖上眼眸,只淡淡吩咐:“本宫乏了,想静养片刻。” 几人再次叩拜行礼后,轻手轻脚退出主殿,厚重的朱门在身后缓缓闭合,殿内又重新归于沉寂。 留在殿内的王嬷嬷遣散掉侍奉在侧的四名宫娥后,快步走到凤榻边,压低声音禀道:“娘娘,看来这林县主果然通透上道,句句都顺着您的心意来,事情正按计划推进,没出半分纰漏。” 谢皇后缓缓睁开眼,眸中透着几分冷冽。 王嬷嬷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软枕垫在她腰后,又伸手搀扶着,让她半撑起身,靠得更舒坦些。 谢皇后斜倚在软垫上,声音幽幽:“查清楚了吗?是谁动的手脚?” “查到了,是昨日的试食内侍何小禄,他单独接触过娘娘的食物。” 第295章 宫闱乱象 “这些没根的东西,果然怎么都养不熟!”谢宁的眼神愈发冷冽,“是他?还是那个贱人?” 她缓缓闭目深思,片刻后,才又骤然睁眼,眸中怒意翻腾: “肯定是那个贱人,她刚死了个儿子,自然见不得本宫好过!本宫的孙儿,又何尝不是死于他们母子之手!” 谢宁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随即又强压下翻腾的恨意:“去提醒弘儿,让他这些时日务必当心些,谨防这些疯狗乱咬,坏了我们的大计。” “娘娘放心,老奴这就遣心腹去办,定不叫太子殿下有半分闪失。”王嬷嬷急忙回应。 谢宁这才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殿外,“至于那个林诗袭,就让她留在坤宁宫,专心诊治本宫的‘脾虚之症’。五日内,不仅要让本宫的身子瞧着大好,还得保证这坤宁宫上下,绝不能再冒出一例疫病。若办不到,留着她也无用!” “是,老奴明白。”王嬷嬷躬身领命。 作为皇后的心腹,王嬷嬷心里自然清楚:崔家在朝堂根基深厚,是太子登临帝位的关键助力。 而这崔家的郡王妃自然也得是有用之人。若是她对皇后的大计毫无助益,那她这枚棋子,也就没了继续留在棋盘上的必要。 王嬷嬷在心中暗自叹息:皇后出身江南文人世家,品行端方、学识渊博,论德行气度足以母仪天下,可偏偏吃亏在没有兵权傍身,这才让出身武将家的滕贵妃肆意妄为。 先前本已联络好金翎卫统领卢家,欲借联姻之机拉拢这支皇城内的精锐军队,谁知半路杀出个林诗袭,搅黄了这桩大事,让皇后彻底失去了在京中唯一能倚仗的军队支持。 如今局势愈发凶险,藤贵妃和恭王的手段也越来越狠辣,皇后在确保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必须尽快行事,保证太子能顺利继位。 她随即转身恭敬退下,朝时熙所在的偏殿而去。 此时的时熙,已被宫娥引至坤宁宫的偏殿安置。 偏殿内陈设素雅清简,只一榻一案,案上置着青瓷笔洗与素色砚台;窗外栽着几竿翠竹,风过叶动,簌簌有声,为这深宫当中添了几分清雅生机。 时熙心中暗思:这般清简的陈设,明面上看来皇后是素来克勤克俭,无半分奢靡之风,全然符合她文人世家出身,有着清雅风骨的人设。 她稍作休憩后,便在案前铺开宣纸,研磨提笔,开始书写治疗肠癖泻的药方。 时熙依着医书记忆,列出党参、白术、茯苓等温补脾胃药材的比例用量,或略有出入,她也并未细究。 因她清楚,这方子终究只是装装样子而已,断不会有人真的依方抓药服用。 在此期间,桃夭进出了数次,一会儿为她续上温热的茶水,一会儿又端来精致的点心,始终在旁贴心照料。 待时熙刚搁下笔,桃夭眼疾手快地上前为她斟满一杯热茶。 她双手递过茶盏,趁势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悄声说道: “县主,方才娘娘刚派王嬷嬷来传话。明面上的诊治、药方,都按肠癖泻的路子来,不可露出半分破绽;但娘娘私下里的用药,还得劳烦县主亲自拟定,务必在五日内稳住病情。此外娘娘还吩咐,这坤宁宫上下,绝不能再多添一例相似病症。” 时熙双手握紧茶盏,心头暗自颔首:自己猜得果然没错,皇后什么都清楚。她借肠癖泻的假象掩人耳目,又靠她防疫的经验控制住凶险的痢疾,杜绝传染。 可转念一想,她不免又生出不少疑惑:痢疾凶险,会要人命,皇后总不能自己让自己染病吧!这难道是有人故意为之,可皇后又为何要帮行凶之人隐瞒,不应该收集证据,在皇帝面前指证加害她之人吗? 桃夭见时熙愣神,忙又低声提醒:“县主只需按皇后要求诊疗即可,剩余的交给奴婢处理。” 时熙点点头,压下心头的疑虑,决定暂且静观其变。 她重新握起狼毫,刻意改换了笔迹,将治疗痢疾的真方细细写就,叠成小巧的纸团,趁殿内无人留意,悄悄塞给桃夭,低声嘱咐:“此方乃是治疗痢疾的,按方服用即可。” 桃夭会意,迅速将纸团藏入袖中,颔首应下。 随后时熙便拿起那份应付场面的肠癖泻药方,在宫娥的带领下,起身前往尚药局。 抵达尚药局后,她将药方献上,曹奉御接过细查,见与先前诊断相符,便未多问,即刻交由身旁医官,按尚药局流程逐一监验、配料、制药。 明面上的章程一一办妥,时熙不敢耽搁,只想尽快返回坤宁宫,她私下里要盯着皇后的真实病情,还要提防疫病扩散,一堆棘手事正等着她。 她跟着引路宫娥离开尚药局,朝后宫方向走去。途经紫宸殿周边的偏殿群落时,一阵清脆的嬉笑声传入耳中。 时熙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有几个华服少年,正嘻嘻哈哈地打闹着朝承恩殿方向走去。 那几个少年容貌姝丽,眉眼间带着几分稚气,瞧着年纪不大,只有约莫十一二岁的光景。 可奇怪的是,他们并未穿着内侍的规制服饰,反倒打扮得颇为精致,锦袍玉带,发间还簪着玉饰,瞧着不是内侍,倒有几分贵族公子的模样。 时熙心头泛起疑惑:这皇宫之中,极少有外男出入。这些少年明显不是内侍,也不像是皇子,不知是何来头? 承恩殿虽非宫中主殿,却紧挨着后宫区域,是皇帝偶尔歇脚休憩的地方。 她脑中骤然一震,脚步猛地顿在原地。一个令人作呕的念头再也压不住,心中也止不住地泛起一股恶心:姬禛这个变态! 一路往回走,时熙只觉胸中憋闷,可脸上却半点不敢露出异色,依旧维持着毫无表情的模样。 当她刚踏入后宫起居区的回廊处,迎面便走来一队宫娥,为首的女官瞧见时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明德县主安好。我家娘娘近日偶感不适,听闻县主医术精湛,连棘手的痢疾都能妙手诊治,特命奴婢前来相请,还望县主移步,为藤贵妃娘娘瞧瞧病。” 第296章 招降纳叛 瑶光宫的金砖地面上,铺着禹兹进贡的织金地毯,金线织就的缠枝牡丹在地面蜿蜒舒展,踩上去绵软无声,尽显奢华。 殿中央的软榻上,塍贵妃斜倚着,鬓边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流苏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榻边立着一尊鎏金香薰炉,百合与沉香的气息袅袅漫开,混着桌案上玉瓶里新鲜牡丹的甜香,氤氲出一派旖旎梦幻的氛围,让人不自觉地心神微荡。 时熙跪在织金地毯上,身子压得很低,俯首静候,心中揣测:她应该不会明着对我做什么吧? “明德县主,快起身吧!” 滕贵妃的声音幽幽地从上位传来,如同浸了酒的丝绸,滑腻缠绵,似撩似诱,让人不自觉地沉陷其中。 “不愧是宠冠后宫的贵妃啊,单听声音,我一个女的都感觉骨头酥了。” 时熙心中暗叹,她缓缓起身,虽依旧垂眸敛目,却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偷朝滕贵妃望去。 斜倚在软榻上的女子,模样生得极美,眉梢染媚,眼波似水,笑时梨涡浅浅,不笑时又冷冽锋利,带着一种极富侵略性的美。 时熙心头只飘过八个大字:不负其声,倾国倾城。 “县主今日为皇后诊病,不知诊断为何病症啊?”塍贵妃的声音低柔婉转,拖着慵懒的长调,看似随意,实则试探。 “回贵妃娘娘,皇后娘娘是因阴虚脾虚,引发的肠癖泻之症。”时熙垂首作答,不露半分破绽。 “呵呵呵……” 听闻这话,塍贵妃掩唇轻笑起来,声如银铃,却带着漫不经心地讥诮:“都说县主医术高明,心性纯良。本宫怎么觉得,县主是看似通透,实则蠢笨呢? 时熙心头一惊:塍贵妃这话意有所指,难道皇后的痢疾,是她动的手脚? 她装作稍显慌乱的模样,吞吞吐吐地回道:“娘娘,臣女…臣女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县主是聪慧之人,又怎会不明白?”塍贵妃坐直了些,语气陡然冷了几分,“不然,你怎会仅用一年光景,就从他人妾室,摇身一变成为京州贵女人人趋之若鹜的崔家郡王妃?” “只是造化弄人,并非刻意人为。” 时熙此时仰头直视,眸中已无半分慌乱。看来滕贵妃已查清她的过往,是有备而来。既然如此,她也就不必再与她装模作样。 塍贵妃的目光慢悠悠扫过她抬起的脸,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玩味与审视:“本宫向来不爱与人打哑谜,县主不必在本宫面前装糊涂。” 话音未落,她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丝阴恻恻的寒意,“县主比旁人都清楚,痢疾这病,传染性强,死状又难看。只是可惜啊,县主精于治疗此疾。哎……” 时熙强迫自己的面部神经维持着平静,只是瞳孔无法自控地快速放大:滕贵妃这是直接摊牌了! 见时熙沉默不语,滕贵妃抬手捻了捻鬓边的步摇,流苏划过她白皙的腕间,带出一声冷笑: “可惜县主聪明反被聪明误,虽说你与那萧琮之算不得真夫妻,却有夫妻之名,他如今命悬一线,你当真不知是何人所为?那人当初的目标,不单单只有萧琮之他一个!她杀得了一次,难道不会有二?!县主如今帮着仇敌掩盖病情,是仇将恩报,再次置自己性命于不顾,难道不是愚蠢?!” 时熙噗通一声跪倒在织金地毯上,脑中却在快速盘算、衡量: 如今皇后和塍贵妃都刻意拉拢,想她成为自己的一枚棋子,而她夹在两大势力之间,既无法选边站队,又不能明面开罪任何一方。 想要在夹缝间生存,那就只得在虚虚实实间左右逢源,能拖就拖。 “娘娘既对臣女推心置腹,臣女也不敢再有半分隐瞒。” 时熙先将额头重重磕在地毯上,做足了恭顺的姿态:“当初我改装异服,借助镖局的保护才得以平安逃回成邑。途中数次遇险,命悬一线,个中滋味,臣女永生难忘。可我为鱼肉,人为刀俎,况且如今局势已变,就算臣女心有不甘,也断没有背叛的理由!” 这番话有真有假,既显露了自己有不甘的心思,又暗点了自己已经成为皇后一派的处境,恰好戳中塍贵妃想让她对皇后有所顾忌的心思。 见时熙肯托心而言,塍贵妃粲然一笑,梨涡浅浅,瞬间冲淡了眉宇间的冷厉: “县主果然通透,只是县主这费尽心思却还未到手的郡王妃之位,不知会不会还有变故?毕竟你这郡王妃之位,若不是本宫背后全力相助,怎么可能轮到你!如今放眼整个阖宫上下,真心盼着你能坐稳郡王妃之位的,怕也只有本宫一人!” 时熙心头一动:恭王一派为了拆散卢崔两家联姻,借皇帝之手,全力促成了她与崔绩的婚事,这确实不假。 原来塍贵妃竟以为我费尽心思是为了博得郡王妃之位,这倒是个绝佳的便于隐藏的好人设,既能藏起自己的真实意图,又能让塍贵妃觉得我野心易控。 时熙立刻换上一副又急又恳切的神情,出语迅速:“娘娘明鉴!臣女此生唯愿与郡王殿下相伴一生,其余皆可抛弃,还请娘娘指点迷津。” 软榻上的塍贵妃眉梢愈发舒展,眼波流转间,已有胜券在握的从容:眼前这女子终究困于情爱,只要攥紧郡王妃这根缰绳,便不怕她不听命。 她端起案边的羊脂玉杯,浅抿了一口清茶,眸中笑意愈深: “只要仇人困于病榻,自然无心、无力再他顾。这缠绵病榻的日子一久,纵是身份尊贵,也难免惹人厌弃。到时候,让她搬出坤宁宫,亦或是被皇上厌弃废黜,不过是指日可待的事。” 塍贵妃指尖慢悠悠摩挲着羊脂玉杯的冰润边缘,忽然手腕一沉,玉杯“咚”的一声重重磕在描金桌案上。 她抬眸看向时熙,眼底笑意尽敛:“县主毕竟是初次入宫办差,规矩不熟、心思慌乱也寻常。若是拟方时不小心写错味药材,或是出点无伤大雅的纰漏,也是情有可原。” 第297章 磨砺成长 时熙屏气凝神,心底却翻涌起冷笑:这是在教唆她如何动手呢! 皇后给了她五日死限,要她根治痢疾;塍贵妃却逼她暗中作梗,让皇后缠绵病榻。两方针锋相对,可稍有差池,死得却一定是她自己! 时熙强迫自己挤出一副恭顺又恳切的神情:“娘娘,痢疾凶险,不宜拖得太久,久了怕会大规模地爆发疫灾,殃及整个皇城。但臣女定会尽力为娘娘办好差事,保准做得天衣无缝,不留半分痕迹!” 塍贵妃既已将这些宫闱机密向她展露,便是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她要么俯首听命,要么随时殒命。 时熙心底了然,此刻只能先答应下来,稳住塍贵妃后,再想办法,此刻先为自己争取些筹谋的时间。 接下来回程漫漫,时熙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回得坤宁宫。 她的身体只是机械麻木地跟着引路宫娥,脑子一路上却在拼命运转:宫斗这趟浑水,她已经被迫抬脚跨进去了,此后就再也没有独善其身的可能。 当务之急,一是得尽快出宫,先确保阿之性命无虞; 二是想法护住还在返乡途中二哥、三哥的平安,只要他们都没事,她在这宫里就算豁出性命,也没有后顾之忧。 至于皇后与塍贵妃的吩咐,在“活”与“半死不活”之间,时熙眸中忽然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或许她不必困在这非此即彼的死局里,做任人摆布的棋子,而应主动跳出棋盘,虚实交错地游走在两方之间,最终将命运掌控自己的手里…… “县主,坤宁宫到了。”宫娥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时熙抬头望向这朱红宫墙,瑶光宫的奢靡香气还似乎萦绕在心头,而坤宁宫的药味却已在鼻尖弥漫开来。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衣襟,朝着坤宁宫主殿走去。 当她从坤宁宫主殿出来时,天已黑尽,夜色将巍峨殿宇晕染得影影绰绰,只剩飞檐翘角的轮廓在暗夜里若隐若现。 唯有沿宫道蜿蜒排布宫灯的光晕在黑暗中绵延,如同一条流淌的光河,淌过朱红宫墙、雕花窗棂,将那些潜藏在人心中的算计、隐秘与悲凉,都悄悄藏进光影交错的角落里。 偏殿中烛火摇曳,桃夭正弯腰收拾床铺,见时熙回来,她忙停止动作,迎上前来: “县主,您在皇后娘娘殿中耽搁这么久,可有不妥?主君已派人递了消息进来,他眼下虽碍于宫规不便入宫,可已上下打点,只叮嘱县主您安心给皇后诊治,其余的纷扰,您都不必操心。” 时熙抬手揉了揉眉心,心中叹了口气:她如今已以身入局,即使有崔绩的庇护,也无法置身事外,一切都只能求己,无法靠人。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的蹊跷,开口问道:“桃夭,你为人一直谨慎。今日我们初入坤宁宫时,你为什么会去搀扶那个摔倒的小宫女?” 桃夭噗嗤一笑:“县主您当时光顾着皇后娘娘的病情,没细看呢。皇后娘娘素来爱牡丹,而那宫女手腕上戴着只羊脂玉镯,上面雕的便是缠枝牡丹。这等贵重之物,定是皇后赏赐。能得皇后娘娘赏赐如此贵重之物的奴婢,行事怎么可能如此冒失!想来是另有隐情。” “原来如此。” 时熙恍然颔首,心中闪过一丝思忖,暗自警醒:看来自己还是不够观察入微,往后得改正。如今身处这龙潭虎穴当中,必须步步算计、事事留心。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时王嬷嬷身边跟着的那个小公公,想来并非是皇后的人,必是哪方安插的眼线,才让皇后如此谨慎行事。” 桃夭望着时熙沉静的侧脸,忽然发觉她与去年秋猎初见时,已是判若两人。那时她眼中的时熙,性子简单淡然,对后宅和前朝那些弯弯绕绕的权谋,全然一窍不通; 可如今,她沉着隐忍,应对起后宫中这些暗流涌动的局面,竟已颇有章法。 这般长进,让桃夭心头暗暗一喜:想来是因为时熙自觉将要成为郡王妃,便刻意在这些后宅周旋、宫闱争斗里磨炼出了心智。这倒是桩好事,将来的郡王妃可不能是位不谙世事的深闺女子。 念及此,桃夭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将自己所知的内情全盘托出:“要说皇上如今最信任的人,整个阖宫上下,怕是唯有统领羽林军的内侍监高士良高公公。宫中所有内侍皆以他马首是瞻,而他手下的这些内侍与羽林军,才算得上是皇上真正的自己人。” 时熙当下无言,默默洗漱收拾妥当后便上床躺下,可翻来覆去却无心睡眠,脑中思虑万千: 皇后这般病重,也不见皇帝前来探望。他宁可如此信任一个太监,对自己的妻、子却处处防备,看来这人真是猜忌多疑、薄情寡性! 正辗转间,时熙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心生一计,一个能化解当下困局的计策陡然浮现。这突如其来的念头让她心头大震,竟激动得直接从床上弹坐了起来。 今日午后在坤宁宫主殿,她早已将痢疾的服药细则,以及如何严防疫病传播的关键要点,都仔仔细细同王嬷嬷交代清楚。照此法调理,皇后的病想来不日就会痊愈。 她尽心尽力,并非是打定主意要站队皇后,而是痢疾这恶疾本就凶险难测、极易扩散,若有半分闪失,遭殃的绝不止皇后一人,整个皇宫的众多无辜宫人都会被疾病所害。这是她为人行事的底线。 对于王嬷嬷盘问,她为何会在回程途中被请去瑶光宫,时熙的解释始终说得模棱两可、真真假假。 她先是坦然承认,直言滕贵妃曾追问皇后娘娘的病情,甚至明里暗里胁迫她在药方上动手脚,她当场假意应承下来;可她心里亮堂,清楚谁才是后宫真正的中宫主位,更明白谁会是将来执掌天下之人。 趁此时机,时熙向皇后清晰亮明了自己的立场,更是递上了投诚的诚意。 她甚至主动进言,坦言自己愿假意依附塍贵妃,做皇后安插在瑶光宫的一枚内应,往后但凡探得塍贵妃的任何谋划,定当第一时间回禀,为皇后娘娘分忧效力。 如此一来,皇后这边的危机已然解除,甚至皇后还会刻意遮掩自身日渐康复的迹象,继续维持病体缠绵的假象,以此麻痹塍贵妃。 至于如何应对塍贵妃,时熙此时也已胸有成竹,只待明日前往尚药局,便能展开下一步的计划。 第298章 初战告捷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夜雾还未散尽,清晨的露珠凝结在宫道两侧的梧桐叶上,显得晶莹剔透。 时熙先前往坤宁宫为皇后诊病。谢皇后的神色虽仍然虚弱,但气息已平稳了许多,看来病情有好转的迹象。 坤宁宫内的环境消杀工作也做得隐秘又彻底,至今未有宫人染病,疫病暂时没有传播的的风险。 时熙这才放下心来,从坤宁宫出来后,她便脚步不停地径直往尚药局而去。 尚药局内,曹奉御领着几位御医早已候在堂中,见她进来,忙拱手行礼:“林县主,皇后娘娘今早脉象如何?” “暂时未有恶化的迹象。”时熙略一点头,直奔主题,“曹奉御,我需要重新调配药方。” 曹奉御会意,他朝后挥挥手:“许御医,你带县主去药库,全力配合。” 他身后立着的一位短须御医忙趋步上前,躬身作揖:“县主请随我来。” 两人穿过前堂,刚踏入尚药局药库的木门,一股草木沉香与中药的醇厚气息便扑面而来。 进入房内,光线瞬间暗了下来,仅靠高处的两扇小窗透进些许微光。 时熙抬眼望去,只见屋内立着数排朱漆百眼橱,橱上的每个抽屉都贴着泛黄的药材标签,密密麻麻的字迹透着经年的规整。 她顺势在屋中的桌案前坐下,脑中正盘算着如何不动声色地拿到想要的药材又不惹人怀疑时,那许御医竟支走了房内正捣药的主药和药童。 待房门关上,他才快步凑到时熙跟前,压低了声音:“贵妃娘娘命下官暗中协助县主行事。县主但有差遣,尽管吩咐。这是娘娘的信物。” 时熙的目光倏然落在他袖管处——一枚金锏鱼纽,正是昨日膝贵妃在瑶光宫向她展示的信物。 时熙心中欣喜:这膝贵妃办事效率真高。她刚在苦恼,这就白捡一个帮凶,不,帮手,正好省了她不少功夫。 时熙也敛了神色,压低声音:“请大人回禀贵妃娘娘,中宫的配药用量我已经做了增减,药效定会减半,一时半会病情也不会有好转。只是这样还不够稳妥,我还有一计,还望大人相助。” 许御医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县主,请但讲无妨。” 三日之后,坤宁宫骤然生变。 近身伺候皇后的四名宫女里,竟有两人毫无征兆地突发疾病,均腹泻不已,症状瞧着与皇后的病有几分相似。 消息一出,坤宁宫内顿时人心惶惶。皇后又惊又急,一面严令封锁消息,不许宫中人外传只言片语;一面急召时熙前来为两名患病宫女诊治。 时熙为两名宫女号脉问诊之后,却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 “请娘娘不必忧心,这并非痢疾。眼下正值小满时节,雨水多,湿气重,两人是因连日操劳导致脾胃虚弱,这才被湿邪困阻引发的湿泄。” 饶是如此,谢皇后仍存着疑虑,待时熙走后,她又暗中召来心腹御医复诊。 待御医也给出“普通腹泻、绝非疫症”的结论后,谢宁她悬着的心才彻底落下。 然而坤宁宫终究不是铁板一块,做不到真正的密不透风。不过半日,坤宁宫中有宫人染疫的流言便悄悄传开,甚至在晚间时候便已传到了皇帝耳中。 到了第四日,天刚破晓,便有内侍捧着圣旨踏入坤宁宫,尖细的嗓音在宽阔的殿内传得格外清晰: “皇后凤体违和,恐其再为后宫诸事操劳过甚,复添病症,特允皇后移驾翠微行宫静养。后宫暂由塍贵妃协理。钦此!” 传旨内侍的尾音刚落,坤宁宫的主殿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谢宁扶着王嬷嬷的手缓缓起身,这几日来精心调养出的几分隐有的红润,此刻尽数褪得干净,脸色瞬间素白。她此刻的内心如同这死寂的宫殿一般,一片荒芜。 “臣妾,领旨。” 谢宁声音发颤,却强压着翻滚的情绪,面无表情地接了旨。 待内侍离去,她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顺着王嬷嬷的搀扶跌坐回软榻,肩背微微耸动。 半晌之后,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嘲与悲凉:“这么多年了,他对本宫当真是全无半分疼爱。本宫病着,他不仅一次未来探望;如今更是怕本宫这病沾着他,急着把本宫撵出宫去。” 一旁的王嬷嬷红着眼圈劝说着:“娘娘慎言。皇上只是心疼您的身子,行宫清净,正好养病。” “心疼?” 谢宁抬眼冷笑,“本宫与他二十余载夫妻,难道到此刻还看不清吗!他疼的从来都只有他自己!若不是他一直忌惮滕家的兵权,这皇后之位、太子之位,哪轮得到我们母子!” 谢宁越说越激动,胸口开始剧烈起伏,连续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气来。 恰在此时,如往常一般,时熙前来为皇后诊疗。 她刚走到殿门前,便瞧见几个眼生的内侍急慌慌地从殿内出来,一个个低着头快步行走,就如同是殿中有鬼似的,恨不得立刻逃离这坤宁宫。 时熙心头一动,忙侧身退到一旁,为几人让路。 望着那几人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时熙的眼中泛起一丝光亮,想来她的谋划,怕是已经成了一半。 为了印证心头的猜想,时熙不再迟疑,快步跨入殿门。 刚越过门槛,她便听见殿内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一声紧过一声。 时熙忙收敛起眸底的微光,将所有心思藏进恭谨的神色里,躬身行礼: “臣女林诗袭前来为娘娘例行诊脉。娘娘怎么咳嗽了,可是觉得有哪里不舒服?” 谢宁见是她,咳嗽缓缓地平息下来,她神色恢复如常,强撑着坐直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力: “不妨事,不过是方才饮茶时呛了一口。林县主,你老实说,本宫这病明日是否能大好?” 时熙缓步走到榻前,跪坐着为谢皇后把了脉,脉象虽仍有些虚浮,却已无痢疾的滞涩之象。 她松开手,脸上瞬间浮起一层刻意放大的欣喜,跪地叩首后才低声回道:“恭喜娘娘!疾病已彻底根除!只需再服一副药汤巩固疗效,便可万无一失。” 听闻自己已彻底痊愈,谢宁先是一喜,露出几分久违的亮色,可笑意还未在脸上坐稳,随后却是一怔: “纵使此刻说本宫已无恙,他又如何肯信。林县主,你就随本宫一道去翠微宫静养吧!” 第299章 脱身宫闱 时熙闻言,垂在身侧的指尖轻颤了一下,嘴角更是抑制不住地有隐隐上扬之势。 她怕这丝不合时宜的喜悦被察觉,时熙忙俯身叩首,声音恭敬:“臣女蒙娘娘不弃,愿誓死追随娘娘左右,万死不辞!” 额头触地的刹那,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可她非但不惊,反倒一喜:来了,药效马上就要起效了。 “林县主若真心效命,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你。先起来吧。”谢宁的声音轻飘飘的,却也透着几分倚重。 时熙缓缓起身,口中的奉承话顺势而出,说得情真意切又滔滔不绝:“臣女定当衷心不二,至死不渝,往后唯皇后娘娘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她正要站直身子,心脏的剧烈抽搐骤然再次袭来! 这痛感像是冲破五脏六腑的桎梏,顺着血脉直冲脑门。时熙只觉脑中轰然一响,像是过电一般,眼前瞬间一黑。 她来不及做任何反应,身子便软软地向前倒去,彻底不省人事。 也不知昏睡了多久,等时熙再度睁眼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张从长公主府上搬出的楠木架子床。 床檐垂着轻薄透气的素色纱罗帷帐,滤进几缕柔和的晨光,熟悉的陈设让她瞬间回神。 “我真的逃离皇宫,回到北街啦!”时熙心头一喜,下意识便直接坐起身来。 可骤然的动作让本就虚弱的身体不堪重负,一瞬间,她只觉头晕心疼。 时熙慌忙捂住胸口,眉头紧蹙,脸色添上了几分苍白。 “县主,您醒啦!” 守在床边的桃夭见她起身,顿时欣喜异常,忙取来软垫稳稳垫在她后背,又小心翼翼扶着她靠好才,才急匆匆推门而去,“奴婢这就去请主君和御医过来!” 不过片刻,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崔绩与一位身着白色窄袖襕衫的中年男子一前一后跨进屋内。 前面的崔绩步履匆忙,眉宇间满是掩不住的惊惶与欣喜,他快步走到床前俯身关切:“诗袭,你已昏迷一日一夜,此刻身子可有不妥?” 时熙轻轻地摇摇头。 崔绩随后侧身让开,对着身后的男子郑重嘱咐:“罗大人,劳烦您为县主仔细诊脉。” 罗御医忙上前一步,取出一方素色绣帕搭在时熙腕间,指尖轻搭其上凝神诊察。 诊脉时需静气凝神,不可言语,时熙只得屏息静待,心头却盘算起来。 其实她比谁都清楚,这场“病”根本是她自己处心积虑、自导自演,为得只是暂时摆脱后宫那两位娘娘的牵制。 对谢皇后,她已如约治好了她的痢疾,更暗中督导坤宁宫消杀,确保疫病无半分扩散; 对塍贵妃,她也算得上献策有功,她让许御医调配的药剂,令两名宫女的症状酷似时疫,又利用皇帝的薄情寡性,成功促成皇后迁出坤宁宫,合了贵妃的心意。 可她不能顺着两人的算盘,随皇后移居翠微宫。若长久待在皇后身边,行事只会越发束手束脚,暴露的风险也与日俱增。 所以她才在许御医找来的让宫女腹泻的药材堆里,又偷偷配了副让自己心悸昏迷的药物。 唯有造成自己操劳过度,身体不适的假象,才能名正言顺地不再待在皇后身边。 好在一切都如她所料,她终究是顺理成章地踏出了皇宫。只是她这般步步为营,心中唯独对崔绩存着愧疚。 自始至终,她的行事立场从未真正同他站在一处,甚至还冒着牵连他的风险。 此刻望着崔绩眉眼间溢于言表的焦急,时熙的内疚又添了几分。可世间之事,又哪有双全之法。 “殿下,县主是连日操劳过度,加之心神紧绷,并无大碍。无需再添药剂,只需静养三五日,期间切不可忧思劳神,自会痊愈。”罗御医诊脉完毕,起身向崔绩拱手回话。 “如此甚好,有劳罗大人。”崔绩眉宇间的忧色这才退却,他转头吩咐,“桃夭,厚赏罗大人。” 众人退去,咔嚓一声,房门微掩,屋内只剩两人四目相对。 “皇后所患的是痢疾,是塍贵妃刻意设计。好在皇后的病情如今已彻底痊愈,坤宁宫也无疫病扩散之虞。” 时熙将能说的尽数托出,只求能减轻半分内心的亏欠。 “ 后宫深苑,人心叵测,权柄相夺,争斗无休。”崔绩温言软语,目光灼灼:“时熙,辛苦你了。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必卷入这等凶险之事。” “殿…殿下不必…”时熙语不成调,慌忙垂眸:怎么回事,自己的负罪感愈发强烈了。 她忙转移话题,抬眼问道:“殿下何时启程前往华州赴任?” “原本计划今日动身,却被一桩急事耽搁了,恐怕还需再留几日。”崔绩据实答道。 “殿下去华州也好,远离成邑的纷扰,又有军队相护。”时熙点头,脱口而出,“毕竟,枪杆子里才能出政权!” “枪杆子?”崔绩轻声重复,他虽首次听到这种说法,却瞬间领会了其中深意。 见她这般为自己的将来担忧,他心头一软:“皇上定然不会应允你随我同去华州,只能委屈你暂且独留成邑。我们的婚事,我二叔正全力筹备,等我回来,我们便成婚。” “不是的,殿下,我……”时熙急忙开口想要解释。 “我明白,你放心不下他。”崔绩急急打断时熙,语气依旧温和,“可事已至此,你我都无回旋的余地。我……愿意等你真心愿意。” “事情不是这样,我……”时熙急切地想要分辩,房门却忽然被急促地敲响,崇礼的大嗓门从门口传来:“主君!” “何事,进来!” 崇礼推门而入,神色微微有些慌张,他目光略过时熙,径直向崔绩躬身禀道:“主君,那老头……自尽了。” 崔绩闻言,脸色骤然一沉,当即站起身来,对着时熙匆匆交代:“诗袭,我有公务需处理,你好生休养。其余之事,等你病愈再说。” 说罢,他便随着崇礼匆匆离去,留下一脸懵逼的时熙呆坐在楠木床上,一脸茫然:“老头儿?什么老头儿想不开要自尽?” 她嘀咕着,忽然想起正事,一拍脑门,“哎呀,我今晚还得偷偷溜出去!” 她心中惦记着病重的萧琮之,在宫中耽误了几日,也不知他的病是否有了起色。 在结结实实地喝光了两大碗加了阿胶的粟米粥后,时熙才感觉活力回归,可她倒头就睡,只待养足精神,才好应付深夜的潜行。 夜色渐深,夜风如常。 时熙依着往日的路径赶往豫园,可刚从熟悉的狗洞钻进去,便察觉出异样,今夜园中的巡逻似乎增强了。 她屏住呼吸,躲躲藏藏避过园中的巡逻守卫,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摸到萧琮之的居所。 可这儿也与往常不同,屋中一片漆黑,并未点灯;连往日里守在外间的小厮也不见踪影。 时熙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指尖在黑暗中摸索着迈入里屋。她循着记忆中的方位,一步步朝床榻摸去。 可指尖触及被褥的瞬间,却只摸到一片冰凉空荡,床上竟空无一人! 第300章 骨血至亲 时熙当下便乱了分寸,阿之病的那么重,他能去哪儿? 突然间,她的心脏像是漏跳了半秒,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他不会是...... 时熙不敢再细想下去,慌忙撑着床沿站起身,颤抖着摸出怀中的火折子,“噌”地一声点亮。 微弱的火光点亮的瞬间,时熙急迫地四周环顾,见屋内陈设如旧,确认没有看到有白色的丧物时,她的心才稍稍放下。 “噗嗤”一声,火光随后熄灭。 可方才的安心不过也是转瞬,才下心头,又上眉头:阿之他是被人接走了还是出了什么事,他究竟去了哪? 无数猜测在脑中盘旋,搅得她心神不宁。再在此待下去也无益,时熙只得怀揣着满心的焦虑退出豫园,摸回了北街的旧宅,想着等天亮之后再想办法。 她和衣躺在床上浅眠,正半醒半睡之间,突被院外的喧闹声彻底吵醒。 时熙只得起床,简单梳洗妥当后,刚推开房门,便被院中景象惊得顿在原地。 此时,天色早已大亮,晨光洒满庭院。 院中站着几位她从未见过的、身着绫罗华服的妇人,而桃夭被围在中间,正恭恭敬敬地招呼着几人。 “县主,您醒了!” 桃夭最先瞥见她,忙快步上前,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这些都是朝中官员的家眷,今日是特意来恭贺县主喜得良缘的。” 院中几位妇人已齐齐转过身,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神色恭敬,纷纷躬身行礼:“见过明德县主。” 为首的妇人穿着石青色绣兰纹的直领衫,富贵逼人,她上前一步,笑着说道: “妾是太常寺周太祝之妻黄氏,本该早些来恭贺县主,只是前些日子县主居住在宫中,妾等一直无缘拜见。听闻县主昨日回府,便备了份薄礼,特来登门叨扰,也盼着能一睹县主芳容。” 话音刚落,黄氏身后侍立的侍女便连忙上前,递上一个黄杨木制成的长型漆盒。 黄氏满含潺潺笑意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是县主家乡所产的极品轻容纱,妾特意寻来献给县主,盼能稍解县主的思乡之情。” 时熙瞬间明了,真可谓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些人不过是听闻她与崔绩的婚约,想趁机先来攀附关系罢了。 就如同当初绕在卢谨慈身边那群氛围组一样,她们都对郡王妃这个位置恭敬而非是对某个人。 时熙只觉可笑,按她往日的性子,接下来就是毫不留情地关门送客。可如今,她得顾惜崔绩的名声及利益,不能全由着自己的性子行事。 于是她敛了心绪,扬起得体的微笑:“各位夫人客气了,快请进堂屋喝茶。只是我这几日身体不适,实在无力周全作陪,还望各位夫人海涵。桃夭,好生招待各位夫人。” 黄氏通透,立即会意,她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和善:“县主安心休养才是正理,妾等就不叨扰了。改日得空,妾再登门拜访。” 其他夫人见状也纷纷起身告辞,一时间,院中的笑语声散了个干净,只留下挥之不去的的脂粉香和一堆琳琅满目的礼品。 时熙抬眼扫过那片琳琅,却没有一丝兴趣,只是淡淡吩咐:“桃夭,谁送的礼、都送了什么,一一都登记清楚,往后再做计较。” 说完她便返回屋内,卸下脸上刻意的微笑,眉头重新拧起,心中牵挂起萧琮之的安危! 正在思虑对策之间,院门再度被敲响,时熙眉头一皱:这怎么还没完没了啦! 屋外已传来桃夭前去应门的脚步声,时熙忙在门栓响动前扬声喊道:“桃夭,不管是谁,就说我身子不适,不见客!” “是,县主。”桃夭应下,缓步走至院门前,伸手拉开了半扇院门。 “王二夫人、三娘子。” 桃夭看清了院外的人影,一时也有些意外,因来人不是旁人,而是县主嫡亲的大姐。 她哪敢怠慢,忙恭敬地将两人让进院中,又快步走向屋前:“县主,是林家大娘子和王家三娘子来啦。” “大姐!” 时熙心头一颤,回成邑后她一直疲于拼命,还没来得及去见过大姐林诗友,虽说她确实分身乏术,可还是不可否认,始终还是因为与王家带着一丝的隔阂。 可门外之人终归是林诗袭的至亲骨血,况且时熙如今也明白人生在世,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她忙扑到门前,一把拽开房门。 阳光正好,洒满了整个庭院,林诗友就站在那片灿烂下,一身藕荷色窄袖衫,配米白色苎麻长裙,发间只别了支素银海棠簪,显得温婉雅致。 然而她脸上却没有半分温婉的笑意,反倒眼含热泪,表情凄然地怔怔地望向时熙; 她身边的王望舒却截然不同,一身粉桃色襦裙衬得面色红润,脸上满是鲜活的喜色。 “诗袭......”林诗友喃喃开口,声音哽咽。 “大姐!” 时熙再也绷不住,一步跨出房门,快步奔到她跟前。 两人执手相顾,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只是无语哽咽。 “参见明德县主!”王望舒福身行礼,莞尔一笑,打破了这满院的凄然。 这话浇醒了还沉浸在情绪里的林诗友,她猛地想起如今双方身份有别,忙松开时熙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敛衽躬身:“是妾身失礼了,妾身参见县主!” 时熙心头一沉,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快别行这些虚礼。大姐,表姐,咱们去屋里坐吧。” 两双朦胧的泪眼中都勉强带上了笑意,时熙自然地挽上林诗友的胳膊,三人一同去了堂屋。 堂屋中,原来那张老旧斑驳的八仙桌早已换成了髹漆螺钿高腿局脚供桌。 几番推辞后,林诗友和王望舒才肯同时熙一道围坐在桌前。 桃夭殷勤地添好热茶,又奉上一碟精致的蜜饯后,便识趣地退了出去。临出门时,她顺手将屋门轻轻虚掩上。 “大姐,是我不好,一直没抽出时间来看你。”时熙带着歉疚率先开口:“上次听表姐说你染了风寒,如今可好全了?” 林诗友见她仍以你我相称,丝毫没有县主的架子,心中甚慰,也不再执着身份尊卑: “你我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哪里会如此见外。姐姐听说你受封明德县主,又将成为郡王妃,实在是打从心底里为你高兴。” 一旁的王望舒倒是毫不掩饰一脸的艳羡之色,“真是世事难料,谁能想到,最后嫁给郡王殿下的竟是表妹你,这般福气,真是让人好生羡慕。” 时熙咧嘴苦笑。她们哪里知晓,这些所谓的风光,不过是皇帝用来制衡崔家的权术手段罢了,根本不值得羡慕。 “望舒怎么还是小孩子心性。”林诗友笑着嗔了她一句,话锋一转,“你这表姐可比袭儿还要早些日子成亲呢!” “什么?表姐要成亲了,什么时候的事,嫁的是哪家的郎君?” “是御史大夫陶大人的独子,年初便已定下婚约,婚期就在三日后。今日我们登门,也是想请袭儿届时去喝杯喜酒。” 第301章 平安无恙 “啊!那真是恭喜表姐了。” 时熙衷心为王望舒感到欢喜,她恍惚间想起去年此时,同望舒挤在马车内闲话京城八卦。 那时她初来成邑,懵懂无知,心中无牵无挂,只抱着玩乐的态度游戏其间;望舒则少女怀春、心系崔绩。 只不过短短一年光景,人事竟已天翻地覆。 时熙正要应下赴宴的邀约,突然想到自己是靠着装病才从宫中脱身,若是这般大张旗鼓去参加婚宴,难免惹人怀疑,确实有些不妥。 她垂眸蹙眉,正想着该如何应对。 一旁的林诗友见她犹犹豫豫、迟迟也不答话,以为她是在气恼当初落难时,王家未曾伸出援手;如今她贵为县主,王家又急着上门主动攀附。 “袭儿,你是不是在怪大姐势利?”林诗友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涩意,“当初林家遭难,王家.......” “不是的大姐!” 时熙急忙打断她,“我怎会怪你,我明白谁都有自己的难处,世事也非人力可控。我只是担心......” 话说到一半,时熙又顿住,语气也变得吞吞吐吐。她不愿将林诗袭的至亲卷入到深宫的权谋旋涡当中。 瞧见时熙欲言又止的模样,王望舒忽然灵光一现,带着几分忐忑试探道: “表妹莫不是在担心,会在喜宴上撞见萧少卿?我本不愿请他,可父亲念及他是恭王近臣,非得给他也下了请帖。” 时熙被这话惊得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他不是还在病中休养吗?” “前些日子确实听闻萧少卿在府中静养,可昨日他与父亲一同与恭王议事,父亲就是那时把请帖递给的他。” 时熙只觉心跳骤然狂飙,胸腔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狂喜:他还好好活着,他没事了! 谈及萧琮之病愈的消息,时熙虽极力控制着面部的表情,装作平静无波,可她的眼眸却不由自主地亮了起来。 那抹藏不住的光彩,被身旁的林诗友瞬间捕捉到,她立即察觉到不妥,一丝隐忧悄然滋生。 城中关于她这妹妹的谣言一直是传得沸沸扬扬:有赞她医术高超、心怀百姓,受封县主是实至名归;也有编排她身性狐媚,虽为侍妾,却一直与两位郎君都不清不楚。 而她身为袭儿的亲姐,难免在各类场合里被人有意无意的打探消息,可她往日里确实对她这个妹妹关心太少,以至于她自己对于这些事也一无所知,面对流言,也只能含糊应付。 林诗友心中的愧疚如潮水般涌出,她猛地握紧时熙的手,敛了敛纷乱的心绪,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问道: “袭儿,你跟大姐讲实话。你同那萧少卿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着他那么久,如今虽说是皇上赐婚,旁人自然不敢说什么,可郡王殿下他是否真的不介意你……?” “萧大人他......” 时熙眼神下意识躲闪,避开林诗友探究的目光,声音也越说越低:“他并非外头传的那般不堪,只是我同他缘分已尽,终究不能相守。” 时熙无法对任何人敞开心扉,倾心而谈,只因她背负着阿之太多沉重的秘密,更不能告知林诗友林家遭难的真相。 “那郡王殿下呢?” 林诗友没再继续追问萧琮之,满心满眼都惦记着妹妹的将来:“那郡王殿下待袭儿你是真心的吗?你嫁入郡王府,会不会被他厌弃?” “殿下是正人君子!”时熙突然话题一转:“大姐,望舒表姐的婚宴,我定会去的。” 此后几日,时熙闭门谢客,整日待在房中专研医书,为皇后后续的调理搜寻药方,她计划等婚宴过去,便主动前往行宫探望皇后;而滕贵妃那边她也尽心留意着。 如今她如同行走在高空钢丝之上,稍有不慎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研书间隙,时熙算着日子,想来如华已在邳州安置妥当,得尽快设法与她取得联系。 她写了一封隐晦的书信,并找专人带到邳州,交到曾经与如华约定的地点。 可谓有钱能使鬼推磨,好在时熙如今有足够多可供随意支配的钱财,许多以往不可及的事变得容易起来。 沉浸在书墨香中当中的日子过得极快,转眼便到了王望舒大婚之期。 婚宴依循古制,定在阴阳交替的黄昏,取“昏礼”之意,盼新人阴阳相契、白首偕老。 时熙心情复杂,一大早起床便有些坐立不安,连锦鞋左右穿反都未曾察觉。 桃夭帮着她做好妆发,瞧见时熙神色茫然,笑着打趣: “表小姐今日成亲,县主怎么倒比新人还紧张。您就放宽心吧,那陶郎君才貌双全,在京中也是难寻的良配。虽说不及主君半分,也算得上一等一的好儿郎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清脆的叩门声。 桃夭忙回声前去应门,转瞬她又去而复返,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果然不能背后话人,奴婢刚提了主君,主君这便亲自登门了,现正在院外候着县主一同去赴宴呢!” “啊!” 时熙猛地回神,心头的焦灼还未褪去,又添上了几分惊惶与惊讶。 她分明记得,婚宴也没邀请崔绩啊,他怎会知晓消息?况且今日这局赴宴的多是恭王一派,他作为太子一党,贸然前往也不合适吧! 桃夭望着时熙惊讶的表情,浅笑连连:“表小姐是县主的嫡亲表亲,成亲这样的大喜事,主君身为您的未婚夫婿,怎能缺席?在那等场合,主君去了,便是在向满京城的人表明,您在他心中的分量。” “哈...哈哈...” 时熙喉间一哽,千言万语都堵在舌尖。原来他的用意在此,她心头一暖,转而又被难以言说的酸涩缠上。 “唉,那走吧!”最终时熙起身走向院外。 去陶府的马车内,时熙一坐下便侧过身,靠在车壁上,假装闭目养神,实则不敢直面身旁的崔绩。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律动声。 就在她努力煎熬着维持车厢内的平静时,一片柔软滑顺的锦被,带着丝丝暖意轻轻覆上了她的膝头。 第302章 宴席重逢 时熙实在不好意思再继续装睡,只得睁开双眼,对着身侧的崔绩挤出一丝生硬的笑容。 车窗外,沿途街道上悬挂着的灯笼光影缓缓向后退去。 崔绩的目光落在渐逝的光影上,他呼吸平稳,语气淡然:“今日,他也会去赴宴。” 说完,他才缓缓侧过脸,双眸沉沉地望向时熙,目光中也看不出有任何情绪,却让她莫名有些心慌。 “他......他是谁?” 时熙当然知道他指的是谁,可她下意识地就开始装傻,眼神开始有些许的躲闪。 崔绩并未直接点破,只是语气里添了几分锐利:“在凌霄岭时,他分明是要置你于死地,为何到了青州就都变了。如今回了成邑,你同他又因何而分开?” 崔绩此前从未询问过任何关于她与萧琮之之间的过往,为何今日主动却开口追问。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时熙有些措手不及。她深知崔绩心思缜密,她不敢像对其他人一般随口胡诌,生怕自己的话语中露出破绽。 时熙此时能想到的唯一的对策就是紧闭双唇,静静地回望着他。 崔绩见她闭口不言,转而又继续说道:“城中皆传言他身体有疾......”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时熙的脸,不放过她的一丝表情变化。 见时熙神色未改,崔绩突然倾身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时熙,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时熙只觉脑中“轰”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心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来此异世已有一年多,在皇权倾轧与人心诡谲中摸爬滚打,她已慢慢学会了不喜形于色,将所有情绪藏在皮肉之下。 时熙极力控制着自己的神色,装作平淡无波的轻飘飘问道:“殿下指的是什么身份?” 崔绩却没再接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他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她故作的伪装,看清她心底的真实想法。 半晌,他才收回目光,缓缓坐回原位,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你其实不必回答。只是宫中的眼线早已盯上了他。来日,不论是永宁公主还是恭王都护不了他。” 夜风突然掀起车帘的一角,旁晚的凉意扑面而来,时熙却觉得浑身发烫。 崔绩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她已乱成一团的心里:他和宫中到底都知道了什么? 崔绩的话,字字皆是警示,又句句藏着提醒:警示她萧琮之乃是不容于世的祸端,提醒她务必与之撇清所有干系。 可时熙只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脑中只有对萧琮之身份曝露的担忧。若是皇帝知晓了他是萧定洲之子,定不会留他活在这世上。 她虽与他已分道扬镳,却终究做不到冷眼旁观,任由他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纵使自己没有翻手为云覆手雨的能力,至少也能让他提前知晓这迫在眉睫的危机。 时熙将膝头的锦被轻轻推到一旁,抬眸迎上崔绩深邃的目光,她想试探他到底知晓了多少:“殿下,为何会说……” 然而她才刚张口,马车轱辘骤然间停了下来。 车帘被车夫从外掀开,陶府门前的盛景瞬间撞入眼帘。 朱门前张灯结彩,悬着鎏金喜字灯笼,红绸自门檐一路垂落,蜿蜒铺向内院。 往来宾客皆是身着锦绣的朝臣及官眷,笑语喧哗,鼓乐声声,一派喧腾与喜庆景象。 崔绩率先下车,落地后旋身回眸,掌心稳稳递向车厢,等着搀扶时熙下来。 时熙还攥着锦被的指尖微微收紧,她深吸一口气,提步跨出车厢。望见崔绩伸来的手,她不再躲闪,大方地搭上他的手腕,借力稳稳落了地。 落地的瞬间,时熙的目光却猝不及防撞进一道熟悉的视线里。 萧琮之就立在不远处的朱红廊柱旁,一身深绯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清隽挺拔,眉宇间锐利依旧,全然不见前些日子缠绵病榻的羸弱之气。 他似是刚到不久,正站立于大门处,与迎接贵客的陶大人低声交谈,余光瞥见马车动静,下意识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的鼓乐喧阗、人声笑语竟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消弭。 时熙的心头像是被打翻了调味盘,酸、涩、甜、苦百般滋味翻涌。她竟一时愣在原地,停止了一切动作。 身侧的崔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对两人之间流转的眼波视若无睹,只是顺势牵起时熙的手,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莫慌,有我在。” 廊柱旁的萧琮之,原本锐利的眼神逐渐变得迷离恍惚,像是眸中的漫天星河陡然陨落。他的目光怔怔地胶着在对面两人交握的手上,这一丝的亲密,灼得他眼睫轻颤。 不过一瞬,他便猛地收回视线,对着陶大人拱手一礼,旋即转身,快步朝着府内走去。 陶大人这时才留意到近旁的崔绩与时熙,他明显面露惊色,显然没料到德昭郡王会亲自陪着未来的郡王妃同来观礼。 他慌忙理了理衣襟,快步迎了上来。 崔绩这才松开时熙的手,上前一步,与前来的陶大人从容应酬寒暄。 时熙立在一旁,耳边明明满是两人的对话,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脑中一片空白。 她像个提线木偶,机械地跟着他们的脚步,缓缓步入了这座张灯结彩的府邸。 宴会厅内人声鼎沸,因是喜宴,并未设男女分屋之礼,只按男女、尊卑、亲疏分了席位。 赴宴宾客多半是恭王一派的僚属,也夹杂着些许朝堂上中立观望的官员。 恭王因雍王之丧,此番并未亲临。崔绩身为郡王,自然被引至男宾首桌,恰好与已落座下位的萧琮之同席相对。 而时熙今时不同往日,她不再是宴席上的小透明,甫一踏入宴会厅,便被众女眷簇拥着围在中央,一路引到了女宾首席落座。 她面上麻木地应付着周遭的寒暄奉承,目光却频频往男宾席偷觑。 只见首桌之上,崔绩与萧琮之隔案相对,一人居上首,一人坐下端。两人脸上都带着浮于表面的客套笑意,眼底深处却翻涌的沉凝,比满席的酒浆还要深沉浓烈。 席上觥筹交错,男人们借着喜宴的由头,或攀附拉拢,或放怀畅饮,一派热闹景象。 时熙的目光焦着在萧琮之身上,见他一杯接一杯地饮着烈酒,面颊已泛起薄红。 她这才察觉出不妥:他明明是重病初愈的人,怎么能饮酒,又怎会好得这般迅速,完全瞧不出半分病态? 第303章 花径寻踪 时熙心中越发难安,明明与他不过咫尺之遥,可在这众目睽睽的喜宴之上,她纵有满腹疑虑,也根本无法上前与他攀谈,只得频频得朝那桌偷偷望去。 不过好在席间不止她一人如此,不少宾客都借着举杯饮酒的由头,偷偷抬眼朝首桌张望。这般一来,她那略显急切的目光,倒也不算突兀扎眼。 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崔绩温润矜贵、萧琮之容貌绝艳,皆是京中难得一见的人物。 如今双美同临,实属难得一见;更何况,这两人之间还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牵扯。 众人的八卦之心早已被高高挑起,只是碍于尊卑有别,不敢将闲话宣之于口,只能借着眼角余光,暗自窥探究竟。 可首桌之上的两人,自始至终都维持着一派从容,言语行动间尽是流程化的客套寒暄,全无半点尴尬不适,仿佛只是寻常的同僚相聚,全无半分传闻中的剑拔弩张,这让一众看客暗暗失望。 时熙的目光全程都黏在萧琮之身上,席间的鼓乐喧阗、笑语喧哗,于她而言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眼见他又端起酒杯,喉结滚动着将烈酒一饮而尽,时熙眉头拧成了结。 然而萧琮之自始至终,连一次都未曾朝她这边望过,仿佛早已忘了这世上还有她这么一个人。 唯有崔绩,在席间举杯、颔首应酬的间隙,会将目光若有若无地朝她这边轻轻扫来。 两人四目相对的刹那,时熙心头一跳,慌忙低下头,像是怕被人看穿了心中的担忧及惊惶。 她掩饰般地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烫得她舌尖刺痛。 席上的女眷们还在叽叽喳喳说着吉祥话,满耳都是讨喜的祝词。 等时熙再抬眼时,却发现萧琮之的座位已然空了,他不知何时离了席,看方向,像是往后院而去。 时熙来不及细思,匆匆起身,谎称要出恭,便由陶府的侍女引路,桃夭陪着,一道退出了宴会厅。 崔绩冷眼瞧着两人的前后离席,他正欲起身追随,却被几位前来敬酒的官员绊住,一时脱不开身。 初夏的夜,气候凉爽,陶府的后院就如同诗词中描绘的一样,可谓是楼台倒影入池塘,水精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时熙跟在侍女身后转过月洞门,眼前是一条被蔷薇花架遮满的小径,花影斑驳落在青石板上,却唯独不见那道深绯色的身影。 时熙心头有些发慌,脚步也不由得慢了下来。 “桃夭,夜风渐凉,我有点冷,你回前院帮我取件披帛来,多谢。”时熙侧身说道,想法先支走了桃夭。 待桃夭应声离去,时熙站在蔷薇架下屹立片刻,又转向候在一旁的陶府侍女: “这位姐姐,方才席间多吃了口菜,此刻有些口渴,劳烦姐姐帮我取壶清茶来。” 那侍女只觉得时熙的语气客气、又有些别扭,想到这位明德县主虽顶着县主头衔,却不是姬氏宗族,想来是半途受封,底气不足,才会对下人这般谦和。 她心中虽有计较,面上却不敢显露,只躬身应道:“县主稍候,奴婢这就去取。” 终于四下无人,时熙忙提裙快步奔跑上花径,目光焦灼地搜寻起那道熟悉的身影。可她跑完了整条花径,依旧也没看见任何人影。 花径的尽头,是陶府的池塘,一方波光粼粼的水池静静卧在月牙之下。塘边圈着半圈青灰色巨石,石上爬着薄薄一层青苔。 时熙跑得气息微促,心头的焦灼渐渐被沮丧取代,她缓步走到塘边,顺势倚在冰凉的巨石上,抬眼望向空中的新月。 那轮弯月细细如钩,与她在现代见过的月亮也没什么不同。 亘古不变的月色,跨越不同的时空,只照独醒人,可谓古今皆为客,唯有月常明。 “明德县主好雅兴,不在前院享宴,反独自跑到这僻静地方来赏月!” 冰冷的女声在时熙身后响起,骤然间刺破了池塘边的静谧。 时熙转身,只见花径尽头,说话者卢谨慈正立在蔷薇花影里,身后跟着两个垂首侍立的侍女。 她穿一身石榴红的蹙金襦裙,鬓边斜插的金步摇随着她的脚步轻晃。月华之下,她虽装扮明艳,整个人却呈现出如冷月般的清冷易碎感。 时熙望着她,心头本能地漫过一阵愧疚:卢谨慈与崔绩的婚约,终究是因自己的缘故才告吹。可她本就不打算真的嫁于崔绩,她总觉得宫中形势瞬息万变,或许再等等,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卢谨慈未必没有机会。 时熙忙收敛起怅惘,站直身子,略带些谄媚地客套迎上前:“卢娘子,你也来啦!真是好巧!” 哪知卢谨慈像是没听见似的,身体僵硬、神色冰冷,就如同一尊雕像,毫无半分温度与活力,面对前来寒暄的时熙也视若无睹。 见此情景,时熙一时僵在原地,显得有些尴尬。 她确定对方还在为退婚之事耿耿于怀,忙软下声音,起心宽慰:“卢娘子,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事情没到最后一步,谁也说不准结局。” 原本这句安慰的话,是好意提醒,虽说自己与崔绩被圣上指婚,可没到成亲那日,一切皆有转圜余地。 怎料这话落到卢谨慈耳中,竟是时熙出言讥讽,嘲笑她与崔绩虽定下婚约,行了纳采之礼,最终却依然婚事告吹,痛失所爱。 卢谨慈积压多日的怒火终于冲破堤岸,声音变得又尖又涩:“你不过是个乡野来的村妇,又嫁过当面首的废人,浑身都透着腌臜气,凭什么能匹配崔郡王?说!你到底用了什么狐媚手段,迷惑了皇上,又勾住了殿下!” 当得知退婚消息的这些天来,她曾无数次的从噩梦中惊醒,明明是她与殿下先定的婚约,纳采的庚帖都换了,可这个女人一出现,她的锦绣前程、一世的安稳、终身的幸福,却都在转瞬之间,全成了泡影。 她本不欲再苟活于世,抱着必死的决心跳进了自家池塘,哪料却被下人捞起,继续日复一日、痛不欲生地活着。 然而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眼前这个女人,是她的出现改变了自己的一生。 卢谨慈死死盯着时熙,泪水和恨意全都汹涌而出,她也压制不住心头翻涌的怨毒。 她猛地迈步,朝时熙直冲过来,到近前时,借着冲势猛地抬手一推。 第304章 池畔离魂 站立于池塘边的时熙猝不及防,被巨大的冲击力猛地一撞,重心不稳,踉跄着连退数步,接着脚下被青苔一滑,直直栽进身后的池塘当中。 浮萍之下幽深难明,虽已是初夏,但池水尚未褪去春寒。冰凉的池水缠上四肢,像无数只阴冷的手,将她拖向池底。 时熙瞬间便被池水没顶,她还来不及挣扎,铺天盖地涌来的水便灌入了口鼻当中,腥涩的滋味呛得她胸腔剧痛。 趁着还有意识,时熙忙死死屏住呼吸,手脚开始乱挥乱蹬的挣扎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求生的本能让她借着划水的力道浮上了水面。 “救……” 气若游丝的呼救声刚出口,时熙瞟见岸边站着的卢谨慈竟朝着池面上苦苦挣扎的她,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 这笑容似针,瞬间刺破了她求救的企图。 短短一瞬之后,时熙又开始重新下沉,水面上只留下了几圈涟漪,再也望不见她的身影。 再次入水后,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肺中的氧气慢慢耗尽,时熙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手脚变得沉重麻木,意识也开始涣散,她再也没有力量能浮上水面。 冰冷的池水顺着口鼻漫进了她的五脏六腑,时熙只觉身体从里到外一片冰冷。 “同一个死法要了我两次的命,我怎么就不长教训,没早学会游泳......” 她在心里苦笑,虽心有不甘,却连抬手的力气也没了,只能无可奈何地停止最后的挣扎。 意识消散的前一秒,萧琮之的眉眼突然在她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往事一幕幕地飞速闪过,最终定格成一句无声的告别。 “再见了,萧琮之……” 时熙缓缓闭上眼,任由黑暗彻底吞噬她仅存的意识,静静地向冰冷的池底沉去。 “嘭——”,重物砸入水面,池面上骤然炸开巨大的水花,一圈圈涟漪快速荡漾开来。 水面之下忽然闪过一抹炽热的深红,那抹红色像离弦之箭般快速地离时熙越来越近。及到跟前时,一双有力的长臂将她揽入怀中。 时间仿佛在水中凝固,也不知是过了多久,是一瞬还是一个世纪。 时熙在混沌中猛地睁眼,首先映入眼帘是深绯色的圆领袍在水中舒展开来,如同一朵怒放的红荷; 萧琮之焦急的面容出现在红衣之上,此刻正抱着她全力向水面浮去。 “哗啦——”水花四溅,两人彻底跃出了水面! 不,不对!我怎么还在池底! 时熙明显慌乱起来,我明明看到他抱着我跃出了水面,等等,看到?! 她下意识地望向自己的身体,然而在幽暗的池底她什么都没有看到,没有少女的身躯或四肢,只有暗绿的池水及滑腻的淤泥。 “我……我的身体?” 惊惶瞬间将她淹没,可奇怪的是,时熙察觉到先前撕心裂肺的冰冷与窒息感,此刻竟全然消失了。 四周的一切都变得虚幻起来,她像一片羽毛,轻飘飘悬浮在水中,四周的池水不再是禁锢,反倒成了托着她的温床。 她试着向上一跃,竟没有受到任何阻力地向上飘去,物理常理在这刻被彻底打破,时熙缓缓穿透水面,悬浮在了半空当中。 池畔边,卢谨慈早已不见了踪影,唯有萧琮之浑身湿透地跪在一个熟悉的身影边。 那身影穿着她落水时的襦裙,散掉的几缕长发贴在那人苍白的脸上,时熙定睛一看,那人正是她自己! “快,快醒过来!” 萧琮之眼底满是红丝,已濒临崩溃的疯狂,掌心按在她的胸口,一下又一下。 时熙悬在半空中,心脏的位置明明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却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突然间,一股莫名而来的强大力量将她朝岸边吸去。天旋地转间,时熙的意识又开始消散。 下一秒,剧烈的呛咳感袭来,她猛地睁开眼,萧琮之因焦急而扭曲的面容近在咫尺,可瞬间又染上了失而复得的狂喜。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冲破喉咙,时熙蜷缩起身子,接连吐出好几口带着腥气的池水。 胸腔里的滞涩感渐渐消散,新鲜的空气顺畅地涌入肺腑,呼吸终于又重新顺畅起来。 “没事了,没事了。”身旁萧琮之的声音明显颤抖着,尾音里裹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他半跪在地,掌心小心翼翼地覆上她的脸颊,指尖的冰凉与她皮肤的温软相触,让他浑身一震。 真的,她真的活过来了,他生怕这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萧琮之这才彻底松开了紧绷的弦,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伸手将她小心翼翼地揽进怀里,力道克制却又无比珍视,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没事了,没事了......” 他将脸埋在她湿透的发间,喃喃的低语混着粗重的呼吸,一遍遍地在她耳边重复,像是在安抚她,更像是在安抚自己。 时熙靠在他同样湿漉漉的胸膛上,此刻,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萧琮之剧烈的心跳,还有自己仍在发颤的身体。 所有属于活着的实体感知都已回归,甚至比以往时候都要真切,几乎要让时熙以为,方才那悬浮池上、目睹自己躯体的诡异画面,只不过是濒死之际的一场幻梦。 “不,刚才绝不是幻觉,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是灵魂出窍了?” 时熙满心的困惑,她抬手抚摸上萧琮之的脸,想验证自己是不是又在做梦,可却触摸到他眼下的一片湿意。 “你.....你哭了?” 她猛地顿住动作,借着微弱的月光望去,只见他眼尾泛红,眼泪无声地顺着下颌线蜿蜒而下。 萧琮之的身体骤然一僵,他慌忙侧过脸,手背急促地擦过颊边泪痕,喉结滚动数次,刚要开口掩饰心底最隐秘的情绪,花径那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崔绩提着衣袍的下摆疾奔在前;桃夭紧随其后,手中捧着条杏色披帛。 两人步履匆匆,一路狂奔而来。 第305章 爱恨纠缠 当看清池畔边相拥的身影时,崔绩的脚步骤然刹住,脸上的急切瞬间被一层淡淡的冰冷覆盖。 他立于月光之下,衣袍被夜风扫得微动,却并未再急于上前。 目光先落在时熙苍白如纸的脸上,见她唇瓣青紫、气息微弱,这才意识到不妥; 随即扫过两人已湿透、还在滴水的衣裳,想来这并非是他看到的那样,而是她失足落水了。 “桃夭,速去取件干爽的衣袍来为县主换上。”崔绩转头吩咐身后的桃夭。 “是,主君。” 一旁的桃夭先是被这阵仗惊得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忙应了声。 接着她快步上前,将怀里的披帛小心展开,绕过时熙肩头系好,才转身往回跑去。 时熙从萧琮之的怀中挣脱出来,她咬着牙撑着地面,试图站起身来,可刚摇摇晃晃地直起身子,却发现手脚全然无力,晃了晃,跌向湿滑的地面。 在那一刹那间,跪坐在地的萧琮之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托住了她的肩背;而几乎是同一时刻,崔绩已疾步上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三人以一种奇怪又窘迫的姿势维持住了平衡。 萧琮之半跪在地上,抬眼望向崔绩,眼底翻涌着厌恶又凶狠的神色; 崔绩立在一旁,低头敛目,目色沉沉,毫不示弱地回视过去,并且攥着时熙手腕的力道分毫未松。 上下两人无声的较劲着,谁也不肯先放手,三人以此姿势继续僵持下去。 气氛一时间沉寂而又尴尬的可怕。 被夹在中间的时熙,只觉尴尬万分,心底掀起一阵哀嚎:这是什么狗血的剧情!弄得自己活脱脱像块肉骨头,被两人死死咬住,争得面红耳赤也不肯率先松口。 呸呸,我这是什么烂比喻!这里可是陶府的婚宴后院,若是被旁人撞见,传出去不仅惹人议论,若是被宫里知道……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尴尬意乱间,时熙抬起还空着的左手,朝着崔绩递了过去。 崔绩先是一怔,随即会意,立即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她递来的左手,两手同时发力,将时熙稳稳地搀扶了起来。 萧琮之原本紧贴着她肩背的掌心,瞬间空落落,不再负重。他清晰感受到她的身体从自己的掌心快速抽离,那点残存的温热也随着动作消散殆尽。 他的长睫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两下,缓缓垂下眼帘,胸腔里气血翻涌,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却只能死死握紧双拳。 自己与她之间隔着数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无论再做什么,也无法跨越。经历了方才差点的生死之别,他不再执着于其他,只祈求她好好地活在这世间,于他而言,便已是心满意足。 “好好的,怎么会落水?”瞧见时熙虚弱的模样,连站都站不稳,崔绩眉宇间才悄悄泛起的欣喜褪去,开始担忧起来。 方才她终究是朝着自己伸出了手,他们已有御赐的婚约,他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守着她,再也不用选择放手,崔绩心中像有颗糖丸似的在悄悄化开。 可在下的萧琮之一听这话,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利落地站起身来,积压的情绪尽数化作冷嘲,阴阳怪气起来: “殿下从来都不明真相。此番若不是因为殿下,那姓卢的女人,又何以蓄意行此杀人之举!” “是卢谨慈推你落水的?”崔绩俯身低头看向时熙,目光里带着带着一丝探究。 时熙心头一愣,下意识地垂眸思索,同时攥紧了披帛:卢家手握京畿重兵,原本是崔家极力拉拢的助力,若是因她的一己私怨,引得崔绩对卢谨慈生出嫌隙,不仅会动摇两家原本就不太牢固的邦交,更会波及朝中大局,她不愿如此。 时熙先定了定神,抬眼看向崔绩,声音虚弱却条理分明:“是我独自立在池边赏月,远远瞧见卢娘子过来,想着上前打声招呼,一时不察,脚下踩上了青苔,才失足滑进了池里。幸亏萧大人及时相救,否则……” 崔绩听完时熙的这番说辞,面上虽不置可否,眼底却掠过一抹了然的暗沉,他自然不信这般牵强的托词? 只是当着萧琮之的面,他不愿表露自己内心的想法。崔绩旋即敛去锋芒,语气温柔,细语绵绵:“此地风大,我们先回,小心冻坏了身子。” “好。”时熙拢了拢肩头的披帛,朝着还立在原地的萧琮之,微微颔首:“多谢萧大人今日的救命之恩。” 月光如霜,泼洒在萧琮之身上,将他那件深红的湿衣染得愈发沉郁。 他垂着眼,一言不发,也看不清神情。时熙只觉得他周身仿佛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寂,像是被这漫天月色隔绝在尘世之外。 时熙望着他的身影,心中酸楚。她好不容易才见到他,可眼下有旁人在场,那些想提醒他的叮嘱此刻也无法言说。 罢了,只能待回去后再寻机会吧。至少今日,她亲眼见着他平安无事。 而崔绩再没给过萧琮之一个眼神,仿佛他已经不在此地,只是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时熙,缓步朝花径走去。 “郡王殿下向来标榜仁义,如今却为难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家和孩子,这等行径,何谈德昭天下?”身后萧琮之的声音幽幽响起,像此刻池塘边的晚风,冰冷拂面。 崔绩的脚步倏然停住,却并未回头,朗声回道:“为家国安宁,护社稷清平,本王绝不允许叛贼余孽恣意妄为。” 时熙身体虽然软弱无力,脑子却还清醒,可两人的这番对话,她却听得她云里雾里,全然摸不着头绪。 萧琮之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郡王殿下最好明日便将人放了,不然将会是真正的国无宁日!” 夜风卷着花径架上蔷薇的冷香,拂过三人周身,徒增了几分凝滞的寒意。 “萧少卿还是先顾好自己,莫要行那无法回头的歧路,徒惹旁人伤悲。” 说罢,他不再停留,半扶半抱着时熙,快步朝花径尽头走去,只留下萧琮之立在原地,被月光拉得身影愈发孤寂。 第306章 自食其果 时熙的身子实在撑不住后续的宴饮,只能以突发身体不适为由,向主人家告了假,提前离席返回北街。 崔绩将她护送至陶府门外的马车旁,却并未随车同行,只细细叮嘱桃夭务必好生照料县主。随后退到一旁,与侍立身后的崇礼一道,目送马车渐渐驶远。 当马车的轮廓彻底消失在巷口,崔绩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郁:“崇礼!” 他声音低沉,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情绪:“让宫里的内应,把我们查到的关于萧琮之的所有东西,不着痕迹地透给高士良。” “是,主君。” 崇礼应声,却有些不解,“只是......那老头什么都没说就死了,我们也没拿到确凿的证据!况且这些线索都是咱们先查到的,就这么拱手送给高公公,岂不是白白便宜了他?” 崔绩神色毫无波澜,唯有眸色幽深。 “从前,本王只当他是政派不同,行事处处留有余地。可如今发现他所图之事,竟是要动摇我大启社稷根本。既是如此,便断断不能再容他继续为祸朝堂。萧家余孽乃是陛下的大忌,留给宫中处理,再适合不过。” 初夏的夜风,清冽如水。 虽说已经换上了干爽柔软的衣裙,可时熙仍觉得身体从内到外,都泛着一股寒意,连指尖都透着淡淡的青白。 她刚回到北街的屋中,就有一名面生的婢女奉上一碗温热的姜枣,为她驱散寒气; 才刚抿了几口,一旁侍立许久的郎中便上前为她诊脉、开药,调理身体,避免落水后湿气侵入脏腑。 时熙感受这无微不至的关怀,望着还在一旁忙前忙后的桃夭,衷心感谢:“多谢桃夭姐姐,这些安排也太周到了。” 桃夭停下手中的忙活,会心一笑:“县主可谢错了人,这都是主君还没出陶府时,特意吩咐下来的。主君担心您落水后受了寒,特意让府里提前备好了姜枣汤和郎中。” “是殿下?!” 时熙轻声呢喃,将碗里剩余的姜枣汤一饮而尽,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从内至外,驱散了些许寒意。 落水后的虚弱在此刻的微暖之后,彻底涌了上来。 时熙头脑发晕,四肢沉重,回到床边一躺下身,盖好柔软的锦被,鼻尖萦绕着被褥晾晒后的阳光气息与淡淡的熏香,她竟什么都没来得及思虑,便沉睡了过去。 桃夭轻轻掩上房门,熄了多余的灯火,四下静了下来,唯有窗外的夜风依旧轻轻吹拂,熨帖人心。 与此同时的卢府,卢谨慈刚踏入自己的闺房,便冷着脸挥退了一众伺候的婢女,“砰”地一声关上房门,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 她显得坐立不安,思绪也不由自主飘回到早前的陶府池畔。 彼时,她望着水中的林诗袭渐渐停止挣扎,身体一点点沉入幽暗的池底,一股酣畅淋漓的报复快感瞬间席卷全身。 那处偏僻无人,也没有任何人窥见她的所作所为。在她看来,林诗袭若是死了,不过就是失足落水而亡,除了喜宴主人会被责罚外,无论如何都牵扯不到她头上。 郡王殿下正当英年,断然不会为了一个死去的人耽误终身,定会重新议定婚事。 而她,曾与殿下有过婚约,论身份、论情谊,不正是最佳的人选吗! 就在卢谨慈沉浸在这虚妄的美好畅想中时,一道人影突如离弦之箭般跃入池中。那人的动作快得惊人,快到她连对方是男是女都没看清。 卢谨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慌乱地扫视四周,确认再无旁人后,才强压着心头的惊惶,匆忙溜回了宴席。 一路上,她满心忐忑、忧心忡忡,万一林诗袭就此被人救活,定会当场指认她的罪行。谋害当朝县主可是十恶不赦的重罪,她万万承担不起。 可回到席间后,她左等右等,始终没见林诗袭返回,她到底是死透了,还是被人救活了?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卢谨慈心底的焦虑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愈发坐立难安。 可直至宴席散场,她预想中的种种情况都未曾发生。 直到出府时,她才从下人的闲谈中听闻,明德县主突感身体不适,宴席未散便提前离席回府了。 此刻瘫坐在闺房妆镜前的卢谨慈,只觉身心俱疲,内心的惴惴不安:这林诗袭倒是什么意思,既没有被淹死,也没有揭发她! 这反常的平静,倒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平静,反倒让她越发心慌意乱。 屋外夜风簌簌;屋内烛火摇曳。 卢谨慈望着妆镜里自己苍白慌乱的脸,眼底满是慌乱,却又硬生生挤出几分狠戾。 她心中暗暗发狠,自己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弄清楚林诗袭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她深吸一口气,待胸腔里的浊气稍稍平复,便强撑着站起身,走到门边轻轻叩了叩门板。 守在门外的贴身婢女早已候着,闻声立刻上前:“娘子,有何吩咐?” “去挑个可靠的人手,悄悄守在林诗袭的宅子外打探消息。仔细盯着她府里的动静,有没有召太医或是有什么别的动静。” 卢谨慈贴着门缝说话,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急切,“记住,行事务必隐蔽,别让任何人,尤其是不能让父亲察觉,此事是我授意的。” “是,奴婢这就去办。” 婢女应声退下,脚步声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卢谨慈重新走回妆镜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镜台上的玉梳,冰凉的玉质触感却丝毫压不住她心头的燥热。 两种念头在她心中反复拉扯,她既盼着婢女带来“林诗袭病重失语”的消息,又怕听到“林县主安然无恙、似有异动”的回报。 静逸的夜里,焦躁却在她心底越缠越紧,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不知熬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轻轻地叩门声。 卢谨慈猛地抬头,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顾不上仪态,踉跄着奔至房门前,猛地拉开门扉。 还未看清门外人的模样,急切的问话已脱口而出:“怎么样?打听到什么?”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冷冽的寒光骤然闪过。 卢谨慈只觉脸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却是满手的黏腻温热的触感,是血! 门外的黑影见一击得手,没有半分停留,身形一纵便跃上了墙头,转瞬就融入了沉沉夜色当中。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卢府的静谧夜空。卢谨慈浑身力气尽失,顺着门框缓缓瘫软下去。 第307章 拍板定案 这一声惊呼,刺破了卢府的静谧夜色,惹得守在院外的几名婢女匆忙赶来。 借着廊下六角宫灯的微光,几人看清瘫坐在门槛上的卢谨慈的模样,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她半边脸颊被鲜血浸透,汩汩外冒的殷红鲜血正顺着下颌往下滴落,染红了胸前的襦裙; 那双平日里顾盼生辉的双眼,此刻正睁得大大的,满是惊恐与茫然,像失了魂一般,怔怔地望着虚空处,连哭都忘了。 内院霎时乱作一团,仆从们惊慌失措、四下奔走,传水的、去请郎中的,去通知大将军的、杂乱的脚步声与惊呼声搅得整个后院不得安宁。 大娘子在内院遇袭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很快便传到了大将军卢克卫的耳中。 当他大步流星地赶到女儿房中时,就只见郎中、婢女、嬷嬷早已挤满了一屋子,而爱女卢谨慈正脸色惨白地倚在床头,左边脸颊上一道又深又长的翻着皮肉的伤口。 如此深的伤口,纵使有神医现世,怕也难以恢复如初,日后定会落下一道狰狞的疤痕。 这究竟是何人所为?竟能轻易突破守卫森严的将军府,悄无声息地潜入内院,对一名深闺女子下此狠手! 卢克卫又惊又怒,胸口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顾不上先询问女儿的伤势,一把攥紧床沿的雕木栏杆,厉声质问道:“慈儿!到底是谁伤了你?为何去了趟陶府,回来就闹出这等事!” 卢谨慈闻声身子一颤,神色骤然怔住,随即猛地扭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凄婉地垂泪不止,却始终咬着唇瓣,一言不发。 卢克卫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头咯噔一下,立刻意识到此事定与陶府的喜宴脱不了干系。 可他终究心疼女儿受了重伤,不愿再厉声逼问,只得强压下怒火,转头吩咐下人:“去,把今日陪大娘子赴宴的那两个婢女,带到偏殿去!” 当那两名婢女被带到偏殿时,起初还支支吾吾,不肯吐露半分实情。 直到卢克卫沉下脸,厉声威逼外加恐吓,两人才吓得魂不附体,吞吞吐吐地将陶府池边的事和盘托出。 “是......是林县主她自己失足滑进了池塘。我家娘子当时正在蔷薇架下,恰巧撞见了,只是......只是娘子吓得慌了神,一时竟忘了呼救。或许......或许是被什么人瞧见了,因此才记恨上了娘子......” 这套说辞,本就是卢谨慈仓皇逃回喜宴时,特意授意婢女编造的。 她怕那跃入池中救林诗袭的人,真的看见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唯恐日后东窗事发被人供出来,才提前与这两个贴身婢女商量好对策,只待有人盘问时,便如此回话。 卢克卫此刻听完婢女的供述,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今日也去了陶府喜宴,只因近来恭王频频私下示好,他需得借着宴席之机于恭王近臣周旋一二。 因未与女儿同席,他竟丝毫不知池畔曾发生那般惊心动魄的事。 此刻细细思忖,只觉此事绝非偶然,分明是有人恼怒县主落水,便处心积虑地冲着他的女儿来的蓄意报复! 他戎马半生,在沙场上历经生死搏杀,为大启立下赫赫军功,才护得这都城安稳,却没想到自己捧在掌心疼爱的女儿,竟会被人欺侮到这等地步! 先前那桩令整个成邑艳羡的婚约,说作废便作废,害得慈儿伤心欲绝,跳湖寻死; 如今更是欺人太甚,毁了慈儿的姻缘还不够,竟要毁掉女子最为珍贵的脸面!简直欺人太甚!这口气,他如何能咽得下! 卢克卫一掌重重拍在身旁的案几上,震得案上茶盏哐当作响,几欲倾翻,眸中怒火熊熊燃烧,几乎要噬人:“那林诗袭现在究竟在何处?到底死了没有?” “没......没死......” 婢女被他这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郡王殿下的马车,将她送回了西市的府邸。” 卢克卫咬着牙,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那林诗袭虽是陛下亲封的县主,可实则毫无家世背景傍身,所谓的县主封号,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荣衔罢了。 再说她一个落水受惊的女子,惊魂未定,又哪来的那么大的本事,还能镇定得再安排出一个能悄无声息潜入守卫森严的将军府,伤人后还能全身而退的刺客? 想来想去,唯有一个可能:此事定是崔绩爱人心切,才暗中出手,给慈儿一个教训! 慈儿不过只是一时惊慌失措,忘了呼救罢了,他竟要下这般狠手,全然忘了当初订婚之谊! 再说当初皇帝要赐婚县主,崔家当即欣然接受,竟未做任何推辞,置慈儿这还未过门的妻于不顾! 今日他能派人划伤慈儿的脸,他日便能添油加醋,诬陷慈儿蓄意谋害县主。 届时,可就不光是慈儿一人要身败名裂,整个卢家都要跟着万劫不复! “来人!” 卢克卫猛地抬声,烦躁地挥挥手,“把这两个护主不力的废物,拖出去处置了!今日之事,阖府上下谁也不准对外泄露半个字,若有半句流言传出,定斩不饶!” 两名婢女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如捣蒜,哭嚎着求饶: “大将军饶命!饶命啊......奴婢们什么都不会说的,求您饶了奴婢们的性命......” 凄厉的求饶声渐渐远去,偏殿内只剩下卢克卫一人。他背着手,在空旷的殿中踱来踱去,脚步声格外沉重。 陶府池畔的事,还有今晚女儿遇袭的事,绝不能有半分风声外传! 一旦走漏,别说女儿的名声难保,他卢家满门的荣耀,都要跟着付诸东流。 可一想到那刺客高超的身手,竟能突破将军府的重重守卫,悄无声息地来去自如,卢克卫的心头便涌上一股寒意。 今日出手伤了慈儿的脸,若是对方不肯善罢甘休,难保不会有更狠的手段在后头。 他卢克卫决不能就此坐以待毙,任人鱼肉。 他抬手猛地拍向门框,沉声道:“来人啊!” 第308章 日暮途穷 此刻处于睡梦中的时熙,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当中。 她悬浮在沉沉的黑暗里,不知自己是谁,也不知身处何处,只觉得全身轻飘飘的,像一缕无根的柳絮,被风裹挟着漫无目的地浮沉。 忽然,远处的黑暗里透出一丝光亮,那点光亮像是有生命一般,一点点晕染开来,越来越亮,越来越暖,竟生出一股无形的吸力,猛地将她拉进了那团光芒当中。 刺眼的光晕褪去时,时熙发现自己竟站在一处庭院的月门前。 院内翠竹摇影,碧池映着楼台水榭。她举目四望,这分明是处富贵人家的精致院落。 不远处,一个身材纤细女子缓缓走在碎石小径上,她怀中抱着几卷书册,裙摆轻晃,步履轻盈。 只是那背影瞧着有些莫名的熟悉,像刻在记忆深处的剪影,让时熙心头微动。 她正要迈步上前,问问这是何处,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扭头回望,几名仆妇簇拥着一位锦衣妇人,正急匆匆地往这边赶来。 为首的妇人像是看不见她一般,扬声朝前头的女子招手:“袭儿,走慢些,等等娘!” “袭儿.......”这两个字落在耳中,时熙心中像是被什么触动,好熟悉的名字! 她怔怔地望向那妇人的脸,记忆瞬间涌入大脑,她终于想起了自己是谁,也记起了妇人是谁。 “母亲!” 时熙脱口惊呼,彭夫人怎么会在这里?她还活着? 她心头激荡,忙伸出手去拉彭夫人的衣袖,指尖却径直穿过了对方的身体,扑了个空。 时熙缩回手,惊恐看向自己的身体,竟隐隐透着半透明的光,她又再次没了实体,变成了陶府河畔的那缕飘忽的幽魂。 前方的女子闻声转过头,对着彭夫人漾出一抹娇憨的笑:“母亲,父亲还在书房等着考察我的功课呢。” 当那张脸清晰地映入眼帘时,时熙心头一颤,是林诗袭! 那张已熟悉,此刻却显得陌生的脸,正带着少女的娇俏,眉眼弯弯地望着她的母亲。 对,彭夫人从来都只是她,林诗袭的母亲。我不过只是抢占了她身体的一缕幽魂,也许是时候把身体还给她真正的主人了。 一股心疼袭来,让时熙直接从睡眠中惊醒过来。她胸腔剧烈起伏着,额角覆着一层冷汗。 她转头望向窗外,残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已是第二日的黄昏。 时熙呆坐在床边,脊背微微发僵,还未从梦中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她缓缓向后倚在软枕上,凝望着床头的纱帐,陷入沉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近来,她自己的意识与身躯,越来越难以相融,似乎正逐渐加速剥离。 时熙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她待在豫园的最后一夜。 彼时,她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枷锁骤然困住,动弹不得,可意识却不受控制地想要挣脱躯体的束缚,拼命往外窜; 再回想到陶府池畔那一幕,她的意识却是真真切切地脱离了肉身,以一缕幽魂的形态悬浮在半空,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让她浑身泛起寒意: 她的身体与意识逐渐开始发生了分离,她是不是终究不能长久地留在这个世界,迟早要彻底化作一缕虚无,消散无踪? 时熙蜷缩起身子,将脸埋进膝头。窗外的黄昏正一寸寸沉下去,暮色像打翻的墨汁,顺着窗棂漫进来,一点点吞没了屋内的光亮,只余一片沉沉的昏暝。 “嘎吱”一声极轻的响动,房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桃夭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昏暗中,她一眼便瞧见床头缩成一团的时熙,埋着头一动不动。 桃夭瞬间担忧起来,放柔了声音凑近:“县主醒了?怎么也不唤奴婢一声,这会儿身子可有什么不舒服?” 床头的人却像没听见一般,依旧静悄悄的、一动不动、沉默不语。 桃夭心头又是一紧,忍不住暗叹: 她是一路亲眼瞧见县主从世家嫡女沦为孤女、侍妾,好不容易得了县主的名分,日子刚有了几分盼头,不过去赴一场喜宴,竟险些丢了性命。这也难怪她醒了之后满心郁结,连话都不愿多说。 桃夭素来心善,她忙放下药碗,一边快速点燃烛台,一边轻声宽慰: “县主,主君正午时还来看过您呢。瞧见您睡得沉,怕惊扰了您的安宁,只独自在堂屋静静坐了半晌,才悄声离去的。” 桃夭扭头见时熙依旧纹丝不动,便又端起药碗,走到床沿边,躬着身子立住,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 “县主,药还温着呢,趁热喝了吧。这药最是安神补气的,您这身子骨得好好调养。不然,主君知道了,定也是要忧心的。” 时熙缓缓抬起头,眼眶泛红,眼底却没有半滴泪,只盛着一片空洞的茫然。 她怔怔地望着桃夭,目光像蒙了一层雾,好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 “桃夭,你说……人若是死了,魂魄会飘在世间,还是归于虚无?” 桃夭被这话问得心头一跳,连忙将药碗搁在床头的矮几上,急声劝道:“县主这是说的什么傻话!您好好的,往后风风光光嫁入郡王府,还有数不清的好日子等着您呢!” 时熙瞧着桃夭脸上真挚又慌乱的神色,心头微微一动。她不愿再让身边人跟着担惊受怕,便勉强牵起唇角,挤出一丝笑意:“嗯,我是得好好喝药。” 汤药的苦味顺着舌尖滑落心间,沁入肺腑。时熙蓦地心头一凛:“不知我还剩有多少时日,我不能再像从前一般,总以为来日方长,一切都可以慢慢计较……” 她仰头将碗中余下的汤药一饮而尽,又接过桃夭递来的漱口茶水,规矩漱了口,抬眸浅笑:“桃夭,别担心,我没事。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去歇着吧。过两日,你陪着我去一趟翠微宫,瞧瞧皇后娘娘的身子恢复得如何了。” “是,县主。奴婢这就吩咐人去安排妥当。您也务必好好歇息。” 桃夭应声,眉眼间仍带着挥之不去的担忧和不舍,却还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轻轻掩上。 屋内重归寂静,时熙重新靠上床头的软枕,眼底只剩一片清明。 她心中已有了决断:再过两个时辰,她必须再偷偷去一趟豫园,务必提醒阿之他眼下的处境。 第309章 契阔相逢 一弯新月悬于中天,清辉被厚重的云层遮得时隐时现,间或间泼漏下来的清辉,撒照大地,人间朦朦胧胧的一片。 时熙熟练地钻过狗洞,偷偷摸摸来到豫园的主院,却见萧琮之的卧房里竟还亮着灯。 此时已经子时过半,他怎么还没有睡? 时熙蹑手蹑脚地朝那间屋子摸去,可手还没触到门扉,屋内的亮光骤然熄灭,周遭霎时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可她也顾不上思虑太多,如今不知自己还剩多少时日,还能以林诗袭的身份存在于世。她得尽快告诉萧琮之他面临的危险。 “吱——” 一声极其轻微的门响后,时熙闪身溜进了屋,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凭着记忆,摸索着朝里间的卧房挪去。 可刚一跨过里间的门槛,黑暗中陡然卷起一阵凌厉的劲风,直朝着她的面门劈来。 “不好!” 时熙心中暗叫,那劲风来得太快,她根本来不及躲闪,转瞬之间,只来得及本能地闭上双眼,静待那意料之中的重击落下。 然而想象中的重击并未来临,那道凌厉的劲风竟在她眼前寸许之处骤然停住,周遭又只剩下死寂的黑暗无声地袭来,将她整个人裹挟其中。 短暂的喘息之后,一道清冷的男声骤然响起,带着几分疏离:“郡王妃不好生待在长公主府安歇,半夜三更,偷偷摸摸潜入下官的屋子,难道是对下官还余情未了?” 时熙听着那道熟悉的,原本带着万般柔情的声音,此刻又再度变得冷冷冰冰,她心头一沉,酸楚、委屈、思念,万般情绪瞬间翻涌上来。 纵使心中日夜思念牵挂,可当真与他咫尺相对时,她却连一分的情愫也不敢表露,只能装作无情无怨。 时熙逼着自己压下心中的波澜,只是尽量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回道:“阿......多谢萧大人在陶府救我一命。今夜前来,是有个消息要告知大人,说完我便走。” 屋中无人出声应答,依旧一片沉寂如初。 又过了片刻,才传来火折子摩擦的声响,一点微弱的星火亮起,渐渐燃成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整个内室。 时熙抬眼望去,只见萧琮之手持烛台,静立在光影里。 他的身姿已不复往日那般挺拔,竟微微佝偻着,面容清瘦异常,眉宇间尽是掩不住的憔悴,唯有那一双眸子,依旧黑漆如墨,此刻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身上,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 时熙心中漫过一阵酸涩,眼前之人,全然没了曾经的光芒四射,就如同一棵逐渐枯萎的大树,正悄然无声地,一点点逝去原本的生机。 见此情景,她终究难以自控,声音微微发颤:“萧大人,你的身体是否还有不妥之处?” 萧琮之将烛台往桌案上一放,语气依旧清冷,听不出半分情绪:“劳郡王妃关怀。下官只是偶感风寒,休养几日便好。” 时熙怎会信他这套故作疏离的阴阳怪气的说辞? 她咬了咬唇,往前迈了一小步,伸手便攥住了他的手腕,“若萧大人是因那日入水救我才染上的风寒,那我理应为大人把把脉。” 萧琮之的左手被时熙猛地攥住,眉宇间瞬间掠过一丝慌乱,方才那副伪装的冷漠,竟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瞬间瓦解。 他只象征性地挣了一下,便再无动作,只是垂眸低了头,任由她微凉的指尖紧紧扣着自己的腕骨。那些早已备好的、想要赶她走的刻薄话语,此刻竟堵在喉头,一句也说不出口。 时熙瞧准时机,干脆将他拉到桌前按坐下来,指尖稳稳搭上他的脉搏,凝神细细诊察。萧琮之这个身体状态,一眼看上去就知绝不正常。 她的手才刚搭上他的脉搏,眼中立刻闪过一丝惊疑。 萧琮之的脉象相当怪异,搏动急促而间断,起落之间像麻雀啄食般杂乱无章,如此的脉象,她此前从未遇见过。 时熙紧皱眉头,脑中飞速掠过所学过的医理知识。须臾之间,那些知识骤然翻涌进入大脑。她惊得猛地站起身,指尖仍紧紧扣着他的手腕,目光却死死盯着对面萧琮之的眼睛: “你这是中毒了?!” 然而对于这声惊呼,萧琮之却没有半分意外,他只是抬眸望了她一眼,神色平静,淡淡开口:“不必大惊小怪,我不过服用了些增强体力的福寿丸而已。” “福寿丸?!”时熙喃喃重复这三个字,心头猛地一沉。 她依稀记得,从前曾听他提过,这福寿丸毒性阴狠,初服之时,虽有止疼提神、令人精力充沛的假象,可一旦持续服用,毒性便会一点点深入肺腑,待到那时,便是大罗金仙下凡,也再难回天。 萧琮之随即抽回手腕,指尖却不经意间蹭过她微凉的掌心,心尖蓦地一颤。他垂眸避开她灼热的目光,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只余一片沉默。 时熙瞧着他清瘦的侧脸,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的缘由:萧琮之之前病情严重,又昏迷多日,绝无可能在短短几日内便恢复如初。 他分明是借着福寿丸的毒性,强行透支身体的根本,换得这暂时的康健。 如此行事,根本就是饮鸩止渴,自毁生路! 见他又是这般全然不爱惜自己的性命,时熙顿时气血翻涌,又气又急,声音里也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萧大人终究还是学不会珍视生命。这世间有多少人,竭尽全力地活着,不过是盼着能多看一日,自己在这人间所珍视的东西。你怎能如此轻贱自己的性命?” 萧琮之抬眸,直视时熙的双眼,他那双沉沉的眸子,在跳跃烛火的投射下,泛起层层涟漪,似藏有惊涛骇浪。 随即他也站起身来,凭着比时熙高出一个多脑袋的身高优势,微微俯身,目光牢牢锁着她泛红的眼眶: “我从来都没有选择的资格,活着对我而言,只有熬不尽苦痛!如今就连我最珍视的,不也选择抛下我,另嫁他人了吗!” 时熙被他这番诘问刺得心头一痛,眼眶的红意愈发浓重,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萧琮之察觉到自己言语有失,其实他并不愿时熙回到他的身旁。在如今这波谲云诡的形势下,他只盼她能离自己越远越好,半点险都不要涉。 陶府池畔那一幕,让他更加确认自己的心意,他不祈求别的,只求她能平平安安,好好活着。 萧琮之喉结微动,眼底翻涌的情绪被他强行压下,即转化了话题:“罗叔和小满被人掳走,如今不知所终!我无法再等下去,只能先借着福寿丸的药性行事。” 第310章 舍已为他 “什么,罗伯和小满被抓走了?!是谁干的,为什么会带走他们?” 时熙问询的话刚出口,她自己却是率先反应过来,脸色唰地一白:“是......是郡王殿下!为了探究你的身份?!” 话音刚落,她的心随即猛地一颤,崇礼那日漫不经心的一句“那老头儿自尽了”几个字,此刻竟像淬了冰的针,一字一句扎进她的脑海里。 时熙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满心不安的忐忑。她甚至不敢再直视对面之人,只垂下眼帘,目光躲闪。 想来萧琮之他定然还不知道罗叔已经过世的消息,如此沉痛的消息,她不知要如何言说? 时熙纠结再三,终是咬了咬牙,一把攥住他的衣袖,神情急迫又慌乱: “我今夜前来,就是要告诉你,郡王殿下怕是已经摸清了你的真实身份。萧大人,你务必早做防备!小满她只是个小孩子,不该被卷进这些纷争里。我回去之后,定会尽力营救。” 萧琮之听闻身份暴露之后并未慌乱,他早就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他只恨自己的计划还未实现。 他随即垂眸,目光落在那只紧紧拽着自己衣袖的手上,一时之间竟有些语塞。 可他没有选择挣开,只是任由她攥着,沉默了一瞬,才缓缓低语:“为了我的事,郡王妃又何必与郡王殿下作对!平白徒增嫌隙,于你无益。” “殿下他素来磊落,乃是当世君子。虽说立场不同,想来也不会刻意为难一个小孩子。” 时熙顿了顿,语速又加快了几分:“萧大人,若是成邑的形势有变,你可借道邳州,前往夷桓暂避。如华已在邳州安排好了一切退路。只有保住性命,才能有希望......” 听着时熙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在为自己所筹谋,萧琮之的心湖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心底的冲动,只想抛下这满盘的仇怨与算计,同她一道远走天涯,不再过问世间之事。 他反手扣住时熙的手,低头凝望着她满是焦急的脸庞,喉结重重滚动了两下,声音低哑:“那......你同我一道离开?” 时熙一怔,心头漫开一阵酸楚:她......怕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不知届时,她是否已化作一缕无依的幽魂。她只祈求到时能保留意识,陪在他的身旁,哪怕再也无法言语与触碰。 想到此处,时熙的眼眶瞬间泛红,她急忙低头垂眸,避开他的目光,喉头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酸又胀:“我......当然是要留在成邑!” 萧琮之眼中转瞬亮起的期待与微光,此刻如同被夜风扑灭的烛火,倏地黯淡下去。 两人之间的爱、恨不会因他愿意放手而消散;同理,横亘在彼此之间的鸿沟,纵是生死,也难以逾越。他的人生只能按照既定的轨迹继续走下去,不死不休。 萧琮之缓缓松开手,拂开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指,全力克制着自己的感情:“多谢郡王妃好意提醒。” 他转过身,背对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烛火的光晕在他清瘦的背影上投下一道孤寂的剪影:“你回去吧。郡王那边,不必再为我周旋。往后......也不必再来豫园了。” 时熙看着那道孤寂的背影,一股彻骨的悲凉从脚底猛地窜上头顶,蔓延至四肢百骸,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无能为力。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听见他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如同一声叹息:“好好做郡王妃,好好活着,这就够了。” 时熙僵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微凉,心头漫过一阵寒凉:为何在这个世道,人只求活着都如此艰难?而好好活着,如此简单的期盼,哪怕拼尽全身力气,也不能够企及。 幸或不幸,不久的将来,她自己便能得以解脱。可一想到此后,他要独自一人,扛下所有的风雨,对抗这吃人的世道。 时熙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疼。不舍与不甘翻涌在胸腔,却又在转瞬之间,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 既然时日无多,那她便再无所顾忌,纵是燃尽自己这最后一点微光,也要为他扫清前路的一丝障碍。 “阿之,福寿丸不可再服,我会派人送来滋补的药方。你放心,小满我一定会找到的。” 时熙转身朝外间走去,临到门前,她终究还是忍不住顿住,回身望向那道孤寂的背影。 那一眼里,藏着她不敢言说的牵挂,藏着时日无多的遗憾,也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阿之,保重!” 时熙心中默念,她没再回头,轻轻带上房门,将那道落寞的身影与满室烛火,一同关在了身后。 直到院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萧琮之才缓缓转过身,眼底强压的情绪再也隐藏不住,不舍,愧疚,以及身不由己的绝望,层层交织。 烛火依旧不知疲倦地跳跃着,昏黄的光晕驱不散满室的寂寥,只剩他孤身一人,立在光影之中。 他抬手覆上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脏跳得急促紊乱,裹着旧伤复发的钝痛,还有难以言说的空落,像是心底最柔软的角落,随着她的离去,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萧琮之缓步走到桌前,指尖抚过书案的木纹,随即按下夹层暗扣,从中取出一叠书信。 他匆匆翻阅几页,从中抽出几张写有崔绩名字的纸张,仔细叠好后重新塞回夹层,剩下的揣入怀中。 他深吸一口气,收敛所有心绪,迈步走向外间,推开房门,清冷的夜风卷着寒气涌入,他对着院中沉声呼喊:“来人!” 远处廊下值守的小厮闻声疾步跑来,躬身垂首:“郎君,有何吩咐?” 萧琮之抬眸望向天际沉沉的夜色,开口吩咐;“即刻去打点好一切,备好车驾,待天一亮,本官要前往恭王府,面见恭王!” 夜色渐渐淡去,晨雾裹挟着凉意,漫过北街的青石板路。 时熙在天亮之前,赶回了北街的小宅院。她刚推开院门,抬眼便猛地顿住脚步。 只见崔绩一袭晴山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双手负于身后,正静立在院中,像是已在此等候许久。 第311章 截然相反 听到院门轻响,崔绩缓缓转身,望向已推开院门,立在晨雾里的时熙。 那一刹那,两人四目相对。虽天色未明,熹微的晨光堪堪勾勒出彼此的轮廓。 可时熙却清晰地从崔绩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捕捉到了一丝隐忍未发的怨怒。 她心头蓦地一凛:如今她顶着御赐郡王妃的名衔,却屡屡半夜消失,彻夜待在另外一个男人的居所。如此荒唐的行径,纵是脾性再好的人,怕也断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坐视不管的道理。 可时熙扪心自问,对此事,却无半分后悔。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对萧琮之的生死置之不理。 她定了定神,坦然迎上崔绩那双带着探究与哀怨的目光,抬脚大步上前,敛衽躬身行了一礼:“殿下,我有些话想同您谈谈。” 晨曦中的崔绩眸光微动,落在她鬓边沾着的晨露与风尘上,眼中原本隐隐而发的怨怒,竟一点点软了下来。 他侧身让出通往堂屋的道路,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院中清凉,进屋说吧。” 时熙默默跟在他身后踏入堂屋,桃夭很快奉上两杯热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只留两人相对而坐。 氤氲的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的眉眼,堂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时熙指尖抵着烫手的茶杯壁,思虑再三,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坦诚:“殿下,我昨夜是去见了萧琮之。” 时熙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在崔绩的耳中,却让他心头一颤。 昨夜他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政务,便马不停蹄地赶来北街。念着她落水伤了身子,还特意随身带了一支年份久远的老山参,想着让她补补元气。 哪知他才踏入宅院,便听闻她又不在房中,竟是再一次偷摸去了豫园。 那一刻,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与落寞感席卷全身。他何尝不知,她从始至终都只对萧琮之念念不忘。 哪怕是如今两人的婚期近在眼前,她也从未对这桩婚事展露过半分憧憬,依旧像从前一般,待他恭敬却从没有一丝男女间的亲密。 她甚至在他面前直言不讳地谈起萧琮之,在明知有暗卫跟追的情况下,仍孤身一次次地奔赴豫园。 她倒是一贯的行事磊落,连夜会情郎这样的私密事,也坦荡地在他面前直宣出口,并未藏着掖着,刻意隐瞒于他。 可偏偏,就是这份不加掩饰的磊落,比任何含糊其辞的遮掩,都更让他心头郁结难舒。 她的一举一动,都明明白白地向他宣誓着:她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她的磊落,是对他最直白的拒绝,也是最残忍的提醒,她的所有奔赴,所有坚守,都与他无关。 纵使两人有婚约在身,在她眼中,不过也只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当不得真。 崔绩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骨节泛起几分青白,他抬眸直视着时熙,问出心底的疑问:“你既然忘不掉他,为何又要选择离他而去?” “我......” 时熙原本打算将此事深埋于心,不告诉任何人知晓,可或许是因人之将死,心境渐宽,再无过多顾忌;也或许是为接下来的谋划铺垫,她终是敛了敛翻涌的心绪,抬眸看向崔绩,由衷而言: “殿下是知道的,我并非真正的林诗袭,最初是靠着林家的庇佑和身份,才得以存活于世。林家的恩情,我虽无以为报,但我无法用这具林家女儿的身躯,与林家血案的幕后之人......” 说到此处,时熙只觉心口骤然涌上一阵尖锐的苦痛,她顿了顿,强压下喉间的涩意与翻涌的情绪,神色陡然变得严肃郑重: “殿下那日在马车中,曾提及的关于萧琮之的身份,此事关乎重大,不知殿下可否据实相告?” 崔绩执杯的手微微一顿,一直望着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她的此番举动,是否为欲扬先抑之意,先虚晃摆出与萧琮之的恩怨,实则是借此试探自己所知的虚实? 崔绩沉默着思索片刻,视线始终紧锁定在对面那张带着恳切期盼的脸庞上。 良久,他终是放下茶杯,声音低沉了下来: “时熙,你问询之事,我都不欲欺瞒。萧琮之及曾经的青州司马曹壬奕,皆是叛贼萧定洲的旧部。他们所图谋的,从来都不是朝堂上一党一派之争,而是妄图撼动我大启的国本根基!” 说罢,他凝眸直视时熙的眼睛,只见她眼中并无半分惊讶,反倒漫过一丝隐隐的松懈之色。 崔绩目色沉沉,瞬间了然,她确实是早已知晓萧琮之的底细,因此对此说辞并不感到意外。 一股厚重的失落感席卷而来,压得他胸口发闷,心底陡然升起几分郁气,语气也不自觉地强硬起来: “你早已知晓他是叛贼旧部,也知林家的人命丧于他手!时熙,你既已决意离开他,又为何还要对他念念不舍?!若是当断不断,被情爱所惑,他日受牵连的,可不止你一人!” “因为……他不是反贼的旧部。”时熙目光坚定,吐字缓慢而清晰,“萧定洲不是反贼!” 崔绩瞳孔微缩,握着桌沿的手骤然收紧:“萧定洲勾结北鄠,妄图割据青州。他谋逆的铁证,还是当年我父亲亲手呈给圣上的!” 时熙缓缓摇头,眼底既有冷冽的清明,又有对真相的坚信不疑:“当年萧家满门被灭时,殿下年纪尚幼,自然不知其中曲折。可如今,殿下常往来青州,难道就从没听过青州的民声?” “你这话是何意?!”崔绩猛地站起身来,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时熙抬眸迎上他已然含怒的目光,也缓缓站起身来。她的身形虽比崔绩矮了一大截,语气却半点不卑不亢: “我在青州之时,在茶馆、酒肆、成衣坊,处处都能听闻过萧定洲萧都督的英名,青州百姓至今仍在感念他的恩德。萧家众人究竟是因何而亡,殿下自可慢慢查证。” 崔绩浑身一震,后退了半步,怔怔地看着时熙,望着她眼中的坚定与决绝,崔绩突然觉得有些从小到大被奉为骄傲的过往,竟在这一刻,悄然生出了一丝裂痕。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我父亲为官清正,一生为国,怎会……” 瞧见崔绩这副茫然无措的模样,时熙心中微动,生出几分不忍。 她上前一步,刻意放柔了声音,劝慰道:“人活于世,都有自己的立场。很多时候,行事并非出自本心,不过是身不由己,无可奈何。” 话音落下,她微微一顿,说出了此番前来的真正目的:“殿下擒住了青州的一老一小。老者已然殒命,可稚子何辜?小满她不过是个几岁的孩子,殿下可否放了小满?” 第312章 勇往向前 时熙自觉此事,其实是强人所难,可毕竟小满只是个几岁的小孩子,又刚刚痛失至亲,这会儿定是孤苦无依,惶惶不安。 最快速有效的解决办法自然是对方肯放人。无论如何,她都得先求上一求,如若崔绩不允,再谋它法。 为免遭对方一口回绝,时熙连忙又补充道:“殿下,小满她什么都不懂,求您留下她一条性命。若是殿下不放心,可以把小满送到这处宅院来,我来照看她,不会让她再接触他人!” 崔绩心中潸然,怅然若失:原来她今日这般郑重其事地说要谈谈,真正的目的是在此! 转念想起方才谈及的萧定洲的旧案,一时之间他竟也有些心绪恍惚、惴惴不安。 “那孩子......”崔绩话锋一转,想起那孩童苍白的小脸,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她受了些伤,我已派了郎中诊治。是她爷爷怕她泄露机密,才刻意伤了她,让她没法开口。再过两日,待她伤势好些,我便派人把她送过来。只是今后万不可再与那些人有牵连。” 听闻小满受伤,时熙心口一揪,可崔绩竟如此轻易答应放人,她眼中又亮起微光,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对着他躬身一礼,语气真诚,有心而发: “多谢殿下成全!我会安排好小满的将来,让她远离纷争,平安长大。” 崔绩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头,心中莫名一涩。他别开眼,刻意避开她的目光,声音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平静: “不必谢我。我也只是不想让一条无辜的性命枉死。你今后.....” 余下的“究竟有何打算”几个字,在喉间滚了又滚,终究没能说出口。或许是在他心底深处,根本不愿听到那个可能会让他失落的答案。 他沉默片刻,终是又开口:“想来宫中不久就会查到萧琮之的真实身份,历朝历代对谋逆者都绝不会心慈手软..……” “殿下,这些我都清楚。”时熙骤然打断他的话,语气笃定,“我不会连累到大家的!我......” 话到嘴边,她却又突然顿住,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晦暗,声音也跟着轻了下去:“自此我不会再去见萧琮之了。” 氤氲的茶香袅袅漫开,再次模糊了相对的两具身影,两人彼此心间,都藏起了各自的波澜与考量,谁也没有再开口…… 夏昼绵长,蝉鸣聒噪,幽幽地漫过院墙。 时熙闭门不出,只专心致志地研究起治疗血气亏损、神思罔顿的药方。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及至未时,她手中的狼毫终于落下最后一笔,一张字迹工整的药方已然写就。 望着平铺在案上的药方,时熙不禁展颜一笑。她突觉自己的书法进步神速,再也不似当初那样毫无章法、潦草凌乱。 心念一动,她想到这字若是被萧琮之看到,应当不会再嘲笑她写得丑了吧。 这念头刚落,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便缓缓漫上心田。她与他,早已是前路渺茫,再也没有这般打趣的可能。 时熙敛了敛心绪,小心翼翼地将药方折好,揣入怀中贴身收好,这才起身走到门边,对着院中正忙着的桃夭扬声喊道: “桃夭姐姐,我要去趟回春阁。” 桃夭闻言,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了过来:“县主,奴婢这就去叫马车,陪您一道去吧?” “也好,那走吧。”时熙颔首应下。 马车停在回春阁外,两人踏进药香浓郁的店门,熟络的伙计便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热络的笑,引着二人往内室而去。 雅间内的杨大夫听见动静,当即起身拱手行礼:“林娘子大驾光临,今日是来问诊,还是……” “杨大夫客气了。”时熙微微颔首回礼,开门见山,“今日前来,还是有一些关于医理的问题,想向您请教。” 几次交往下来,杨大夫早已发现这位林娘子不仅出手阔绰,且天资聪颖、虚心好学,对医术有着异于常人的热忱。因此他也乐意耗费时间,同她细细探讨。 时熙也不避讳桃夭在场,径直向杨大夫请教起血气亏损后的调理方案。 她问得极为细致,病患分男分女、不同年龄等,该如何调整药方用量,都一一请教明白。 末了,时熙又询问了几种常见病症的诊治思路,当场写了几张日常药方,请桃夭先去前堂取药。 待桃夭走远,雅间内只剩二人,她才从怀中掏出那张药方,递到杨大夫面前:“这是我拟的一张方子,还请杨大夫过目,看看是否有不妥之处。” 杨大夫接过药方细细端详,沉吟片刻,他捋捋胡子,点头称赞:“没有不妥,相当精妙。林娘子冰雪聪明,当真是学医的好苗子。假以时日,定可与那位仁心仁术的明德县主比肩齐名。” 时熙羞涩一笑,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涩然。幸好杨大夫不知道她真正的身份,不然真是贻笑大方、人设全崩。 随后她扯个自己不便亲往的幌子,请杨大夫派人将药方送至豫园,交给道婆婆。 杨大夫自然应下:“这有何难。老朽去豫园给萧大人施过针,熟门熟路得很,即刻便让人送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时熙便起身梳洗,褪去了往日的常服,换上了那身青色宫装。 昨日刚回北街宅院,便有内侍前来传旨:皇后娘娘听闻县主身体康复,特召她前去翠微宫一叙。 桃夭上前替她仔细理着衣摆的褶皱,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出心中的疑惑:“如今宫中形势波谲云诡,处处皆是暗流。县主为何还要主动入宫涉险?” 时熙闻言,淡淡蹙了蹙眉,抬眸望向窗外熹微的天光,目光沉静:“我如今才算是真正明白,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真的猛士,要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桃夭听得似懂非懂,忽闪着一双懵懂的杏眼,嗫嚅着应道:“县主这是......为主君着想,到宫中周旋?”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不妥,悄悄抬眼觑了眼时熙的神色,见对方并未动怒,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心底却忍不住腹议:县主说话、行事向来奇特,她实在揣测不透,好在为人脾气不错,对下人也彬彬有礼,她当起差来也颇为顺心。 时熙没留意桃夭的小心思,拢了拢宫装的袖口,感叹道:“走吧,翠微宫远着呢。” 一行人登车启程,车轮碾过清晨微凉的青石板路,响起有节奏的律动声。 翠微行宫远离皇城,坐落于成邑东北角的翠微山中,先是穿城而过,再驶入蜿蜒的山道。 第313章 塑料姐妹 山道崎岖,车身微微晃动,马车一路颠簸而行。 山林间清幽寂静,举目四望也不见人影。可每到一处关卡,总有身着玄色甲胄的羽林军肃立看守,果然不愧为皇家禁地。 到达翠微宫时已是已时末。明日悬于穹顶,金辉泼洒无遮,将整座藏于青峰翠峦间的行宫笼进一片灼亮里。 山顶的千重宫门依次打开,时熙携桃夭随内侍步入翠微宫中。 行走在宫道两侧参天翠柏的树荫下,凉风习习,顿时便吹散了一路上的燥热。 其间雀鸟啾啾,蝉鸣嘶嘶,巍峨的宫阙与山间的清景、虫鸟的啼鸣自然相融,浑然天成,为翠微宫添了几分清幽肃穆之意。 在内侍的引领下,时熙二人朝着主殿方向行进。 走至半道上,时熙远远望见主殿方向走来十余人。为首的是一位风韵犹存、气质娇柔的贵妇;走在次位的,竟是多日未见的柳静姝。 桃夭见状,忙凑近时熙身侧,小声提醒:“县主,领头那人是柳妃娘娘。” “柳妃?” 时熙心中嘀咕:她是姬恒的母亲!柳家向来站队太子,此刻前来探望被撵出中宫的皇后,倒也在情理之中。 她抬眼细望,只见柳妃眉眼温婉,行走若弱柳扶风,相较皇后,显得年轻柔美许多。 顷刻间,两队人便于殿前道路旁相遇,时熙率先侧身让倒一旁,敛衽福身:“臣女林诗袭,参见柳妃娘娘,璟王妃。” 前来的那队人闻声驻足。 柳妃抬眸,好奇地将时熙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身着青色宫装,虽只略施粉黛,却难掩清丽之色,气度也显得沉静从容。 柳妃心中顿时了然,怪不得连自己儿子在内,包括崔绩那小子,几人都倾心于她,果然是个祸害。 还好恒儿已然成亲,与她也再无瓜葛。鉴于如今她与皇后走得颇近,也不便怠慢。 柳妃脸上立即堆起和颜悦色的笑意,缓缓颔首: “县主,快起身吧。听闻你前些日子在坤宁宫不辞辛苦陪侍皇后,真是个孝顺懂事的孩子。方才在殿内,皇后还夸你医术高明呢。” 时熙依言起身,依旧垂眸而立,姿态愈发恭谨:“娘娘谬赞,能陪在皇后娘娘身边尽一份心力,是臣女的福分。” 一旁的柳静姝轻笑一声,上前两步,显得格外热络亲昵: “母妃有所不知,林妹妹刚到成邑时,便与臣妾相熟。去年赏荷宴上,妹妹插得那瓶荷花,野趣盎然、灵动雅致,臣妾到如今都记得清清楚楚呢!” 时熙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几下。柳静姝面不改色,审时度势的本事越发炉火纯青。不过眼下的她,应付这种场面,虚与委蛇的修为也不差。 心念电转间,时熙已挤出一抹标准的温婉笑容,再抬眼时,已是满面春风,语气也同样热忱: “当初臣女身份卑微,幸得王妃不弃,多加照拂。您当年送给臣女的那对足金耳饰,工艺精巧,臣女一直珍藏至今,未曾敢忘。” 这般你来我往的场面话,几人都说得滴水不漏,倒让在场的众人脸上都露出了得体的笑意,气氛顿时轻快了不少。 柳妃抬手轻轻遮了遮头顶耀眼的日光,对柳静姝说道:“姝儿,既然你们姐妹俩许久未见,便在此处叙叙旧吧。吾先回宫了。” “是,恭送母妃!” 柳静姝与时熙双双屈膝行礼,目送柳妃先行离去。 待柳妃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时,柳静姝率先转过身,主动牵起时熙的手,语气轻柔得如同春风拂过: “林妹妹,别让皇后娘娘久等了,我陪你往主殿走一程吧。” 时熙心中通透,却并不抗拒,任由她牵着自己的手,并肩朝着主殿方向走去。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宫道两侧翠柏树上的蝉鸣声渐弱,更衬得此时的气氛微妙。 忽然,柳静姝轻轻叹了口气,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时熙,脸上带着几分委屈,语气诚恳: “妹妹,我知道你心里或许还憋着气。当初许多事,都是迫于家族压力,并非我本意,我也不能阻止,希望妹妹你能理解我的身不由己。” 不等时熙开口回应,她又径直往下说:“如今,你身为县主,又即将成为郡王妃,想来能理解姐姐的苦衷。” 柳静姝此刻的声音又变得清明起来:“璟王自小喜爱跟着郡王殿下,心中最敬佩的也是他这位大表哥。你我于公,同属皇家亲眷;于私,也算旧识一场,如今更算得上是同一条船上的人,理应放下过往芥蒂,和平共处才是。过往若是我有对不住妹妹的地方,今日姐姐在此向你赔罪。” 说罢,柳静姝竟真的作势屈膝,要向时熙福身致歉。 时熙见状,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轻轻将她搀起:“柳姐姐言重了。一路走到如今,妹妹早已明白世事艰难,形势所逼与身不由己的滋味。过往之事,我不怨姐姐。” 闻言,柳静姝展颜一笑,起身时反握住时熙的手,力道又紧了几分:“妹妹这般通情达理,也难怪郡王殿下对妹妹痴心一片,非你不可。” 话已至此,时熙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灿烂温婉,两人继续并肩携手同行,俨然一副冰释前嫌、姐妹情深的模样。 就在这时,柳静姝突然放缓脚步,压低声音,凑近时熙耳旁,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语: “妹妹,有件事不知你是否听说。卢谨慈在参加完陶家婚宴回府的当晚,就遭遇了刺客行刺,险些殒命。可卢大将军却极力压下了此事,不曾对外透露半分。” 说罢,她不动声色地侧过眼,目光锐利,仔细捕捉着时熙脸上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 “什么?卢娘子遇刺了?” 时熙瞳孔微缩,一脸的惊讶之色溢于言表。关于此事她确实毫不知情,这般反应并非刻意伪装,“她现在可还好?” 柳静姝眼中闪过一丝转瞬而逝的精光,语气却依旧轻柔,循循善诱般追问: “陶家婚宴当晚,妹妹也前往赴宴。宴席之上,你可曾见卢谨慈与什么人起过争执,或是有过异样?” 时熙瞬间明了,原来柳静姝是怀疑此事与自己有关,今日才刚刚示好,就急着想从她口中套话。 她心中冷笑:柳静姝这人哪有什么真情实感!一言一行皆是步步为营,说到底,不过是为了自身利益算计。 可卢家既然封锁了消息,柳静姝她又如何得知,而且为何她还如此在意卢谨慈遇刺之事,到底意欲何为? 第314章 风起云涌 时熙心中虽已百转千回,可面上未呈现一丝多余表情,语气也平平淡淡: “不瞒姐姐,当晚宴会上人多喧闹,我一时不察又吹了风,旧疾发作,未及散席便先行离开。后续席间发生了什么,我一无所知。” 柳静姝不动声色,目光在时熙脸上细细打量起来。 见她神色坦荡,眼底没有半分闪躲与慌乱,这才缓缓收回目光,悄然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语气显得温柔而关切: “原本我不该在背后嚼人舌根,可如今你我这般关系,姐姐倒想给你提个醒。卢谨慈因被退婚一事,心里怕是对妹妹存着怨怼。往后若是遇上,你可要多当心些。她出身行伍世家,性子素来刚烈,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她正说着,瞧见时熙的眼神明显慌乱起来,又忽然轻笑一声,抬手拍了拍时熙的手背: “不过妹妹也不必过于焦虑。卢谨慈这次遇袭,叫刺客划破了脸蛋,伤得不轻,想来许久都不会再出门了。不瞒妹妹,原本我还猜测,此事或许妹妹会知晓一二呢。” 时熙心底一沉,柳静姝这番话,看似为她着想,实则字字句句都是试探与揣测。 不过由此看来,她对卢谨慈遇刺之事,倒也是关切得紧。 此事往浅了说,可以算是桩贵女争风吃醋的闺阁秘闻;可往深了想,牵扯到手握兵权,还未明确站队的卢家,背后怕是藏着搅动朝堂的风浪。 而柳静姝肯定不止是把它看做是桩争风吃醋的桃色八卦,才如此暗戳戳的试探在意。 想来那晚在陶家,她被卢谨慈推落入水,差点死在她手里,还好最终侥幸脱身,而卢谨慈回府当晚便遇了袭。 这整件事,除了她这个受害人与卢谨慈,本无人知晓,除了...... 时熙目光瞬间凝聚,还有他俩知道——崔绩与萧琮之! 可崔绩于公于私,都不可能贸然对卢家动手。 那么,剩下的人,便只有他了。 可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了替她报仇泄愤,还是另有图谋,时熙一时之间也不好妄下判断。 她回转心神,敛去眼底的波澜,垂眸扯了扯嘴角,声音依旧平稳: “多谢姐姐提醒,只是婚姻一事,素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并非郡王殿下或我能做主的。但愿卢娘子日后能想通这一点,不要再执着于过往。” 说话间,两人已并肩行至主殿的丹陛石阶前。 柳静姝松开挽着时熙的手,言笑晏晏,频频递出愿与之交好的橄榄枝: “妹妹快些进去吧。再过些日子,我可得改口称妹妹为表嫂了。以后咱们可真成了一家人,要多多往来亲近才是!” 言罢,柳静姝面带暖暖的微笑,转身袅袅娜娜离开,裙摆扫过廊下的石阶,留下一阵淡淡的脂粉香,在风中悠悠散开。 时熙立在石阶前,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翠柏浓荫深处,心头暗暗警醒自己:柳静姝此人,绝不可深交,往后定要加倍提防,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身后自觉隔着一段距离,不愿打扰贵人们交谈的内侍,见时熙立定脚步,这时才知趣地跑步上前,躬身请示:“县主,请随奴才入殿吧。” 时熙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抬步拾级而上,朝着主殿走去。 厚重的朱红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吱呀”一声轻响,便将外界的清幽与暗涌尽数隔绝。 殿内熏香醇厚绵长,凉意清爽,与殿外的烈日灼灼形成鲜明对比,可这份清凉却没让时熙感到半分舒缓,反倒让她的心跟着沉了下去。 谢皇后端坐在上首的凤椅上,明黄色的凤袍衬得她面色微微泛着红润,瞧着似是大病已愈的模样,可眉宇间却始终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与萎靡。 时熙垂眸敛衽,恭敬行礼:“臣女林诗袭,参见皇后娘娘,愿娘娘凤体康泰,福寿绵长。” “起身吧。”皇后的声音轻缓:“前些日子劳你在身边伺候,辛苦你了。本宫今日瞧着,你气色倒是好了许多。” “有幸能在娘娘身边尽一份绵薄之力,是臣女天大的福分。” 时熙依言起身,依旧垂眸而立,姿态恭谨,随即她抬眸请示“臣女斗胆,请为娘娘诊脉,已察凤体是否全然安康。” 皇后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她走上前来。 时熙缓步挪动脚步,行至凤椅旁三步远的位置,再次敛衽躬身行了一礼。 殿内的宫娥早已机灵地提前上前,在她身侧铺好软垫,时熙顺势跪下,稳住心神,缓缓伸出手指,轻搭在皇后递来的腕脉上。 她屏气凝神,细细感知着脉象的起伏变化。 皇后的脉象已比前些日子平稳许多,先前痢疾引发的虚浮紊乱之象全然消退,只是脉象深处仍带着几分滞涩不畅,像是忧思过重所致。 时熙暗自思忖:想来是皇后被迫迁出坤宁宫,失了中宫执掌之权,心中积郁难平,才整日忧思不断,搅乱了气血。 她收回手,垂眸伏身在地:“回娘娘,您的脉象已平稳大半,气血渐顺,凤体已然无碍。只是......脉象仍有滞涩之象,还望娘娘少思少虑,好生静养,方能彻底痊愈。”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听不见一丝旁的声响。 过了半晌,谢皇后才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幽幽缓言:“如今有滕贵妃执掌中宫,大小事宜皆由她打理,本宫还有什么可操心的?倒是乐得清闲!” 突然,她话锋骤然一转,语气沉了几分:“县主今后不应再来翠微宫,得多去瑶光宫走动走动!” 时熙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皇后的用意,忙将身子伏得更低:“臣女知道了,定当为娘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两人正说话之间,殿门被猛地推开,王嬷嬷神色慌乱地闯了进来。 她脚步踉跄,人还未及跟前,带着哭腔的紧张颤抖的声音已经先传了过来: “娘娘,不好了。太子出事了。” 第315章 罗织构陷 谢宁惊闻此言,心头一震,“哗啦”一声,竟直接从凤椅上霍然站起身来。 她身形一个踉跄,急切地往前迈了两步,呼吸急促,连声催促:“弘儿?弘儿他出了什么事?快说!” “回禀娘娘!” 王嬷嬷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直淌,急得声音都带着颤音,结结巴巴地回话: “今日早朝之上,御史大夫曹从简当众参奏太子殿下,说殿下他勾结边将萧逸阳,在青州暗中豢养私兵,还……还私通北鄠,意图不轨!” “简直一派胡言!” 谢宁方才还带着倦怠的面容瞬间血色尽褪,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怒与慌乱,厉声追问:“空口白牙污蔑储君,他可有实证?!” 王嬷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地,气息急促: “曹从简当朝呈上了证据,有萧逸阳的亲笔书信,还有密探在青州查获的一批制式兵器与甲胄。陛下龙颜大怒,已下旨将太子殿下软禁于东宫,命三司即刻会审,严查此事!” “萧逸阳?三司会审……” 谢宁失神地喃喃重复着,忽然她身形晃了晃,脸色惨白,若非身旁的宫娥眼疾手快,及时上前稳稳搀扶住她的胳膊,险些便要栽倒在地。 “好一个三司会审!”她猛地拔高声音,语气里淬着恨意,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 “这分明是想要置我们母子于死地!定是滕氏那个贱妇,处心积虑蓄意构陷,联合外臣布下这毒计,就是要扳倒太子,夺我中宫之位!” 谢宁的脸上呈现出近乎崩溃的愤怒,双手死死攥着宫娥的衣袖,几乎要将那上好的锦缎生生撕裂: “她想让我母子万劫不复?做梦!哪怕拼得鱼死网破,本宫也绝不会让她称心如意!” 几十年身处深宫寒院的隐忍蛰伏,步步为营的算计谋划,那些无人知晓的痛苦挣扎与深夜泪湿枕巾的委屈,在亲子身陷谋逆重罪的恐惧面前,尽数土崩瓦解。 太子是她的根基,是她熬过半生苦难唯一的念想,也是她在这波谲云诡的后宫中赖以生存的唯一支柱。 若是太子倒了,姬禛定会毫不犹豫地舍弃她,任她被政敌撕成碎片,死无葬身之地。 王嬷嬷趴在冰冷的青砖上,浑身颤抖,哽咽着断断续续劝道:“娘娘,您先保重凤体……太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此事或许尚有转圜余地。” 主殿内的宫娥内侍们见状,也纷纷跪伏于地,齐声叩请:“求皇后娘娘保重凤体!” 时熙也随着众人俯身跪下,额头紧贴着微凉的地面。 刚刚听到萧逸阳三字时,她心中便已有猜测到了大概,这多半是萧琮之的手笔。 失踪多日、生死不明的萧逸阳,定然早已落在了他手中; 再则青州本就是萧家旧地,他在那里根基深厚,旧部遍布,想要伪造出私养私兵、私通外敌的假象,于他而言,也并非难事。 太子所谓的“谋反”,或许真的只是欲加之罪。只是私通外敌、豢养私兵这两条罪名,条条都是姬禛无法容忍的灭顶重罪。 时熙一时疑虑渐生:难道萧琮之此举,真的是为了扳倒太子,一心一意地扶植恭王登顶?可他对恭王明明也没有半分真心。 她偷偷抬眼,瞥了眼殿中悲愤交加的谢皇后,又飞快心虚地垂下头,心底涌起无尽感慨: 一国之后纵使金尊玉贵,享尽人间极乐,却也终究逃不过这凡尘俗世的尔虞我诈,逃不过身家性命悬于一线的惶惶不安。这一点,倒是众生平等。 殿内一时之间陷入死寂,只剩下谢宁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听得格外清晰。 她踉跄着走到凤椅旁坐下,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慌乱与怨毒,眼底的惊惶渐渐被一种冰冷的决绝取代。 事到如今,哭恨皆无用,唯有冷静应对,或许还能为太子、为自己争得一线生机。 “都起来吧。”谢宁的声音平静下来; “王嬷嬷,派人去东宫打探消息,看看弘儿的状况如何?另外,即刻传柳励勤来见本宫,他作为中书令,定会被任命为三司之……” 谢宁的话戛然而止,她猛地顿住,眼神骤然锐利地扫向一旁的时熙。她惊觉,殿中还站着这么一个算不上心腹的外人。 随即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敲打:“郡王与太子乃是血亲兄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些事,县主可要上心些才是。” 时熙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皇后的弦外之音。 她立即再次俯身叩首:“臣女明白。蒙娘娘垂青,臣女必当万死不辞,为娘娘与太子殿下分忧。” “好了,你退下吧。” 时熙躬身告退,快步走出翠微宫主殿。 一直在殿外廊下等候的桃夭立刻迎了上来,两人只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并有说话,便沿着来时的宫道匆匆往外走去。 殿外的阳光依旧炽烈,可时熙却觉得浑身冰冷。方才她切实地见识到了这深宫权柄之争的残酷,血雨腥风,你死我亡。 两人刚拐上栽满翠柏的宫道,迎面便遇上一行人匆匆而来。 为首之人身着酱色织金锦缎官服,腰束嵌玉蹀躞带,一看便知是宫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身后跟着几个捧着茶盏、拂尘的小内侍。 时熙定睛一看,却心头一沉,为首者正是当今圣上身边最得宠的内侍监——高士良。 怎么在这碰上了他?! 两波人俱是脚步一顿,在葱郁的柏树荫下相对而立。 高士良抬眼瞧见时熙,脸上立时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意,声音尖细却透着几分熟络热络: “老奴见过林县主。县主想必是前来探望皇后娘娘的吧,真是孝心可嘉!” 说罢,他挑了挑眉,那双惯会察言观色的眼睛在时熙脸上打了个转,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之色转瞬即逝。 时熙敛衽躬身,语气也放得恭谨有礼:“高公公谬赞了。不知公公今日怎么不在陛下身旁伺候,竟不辞辛苦来了这偏僻的翠微宫?” 高士良与时熙交集寥寥,只有几面之缘,彼此都算不上熟悉。然而此刻竟意外撞见,于他而言,却是天降的意外之喜。 他脑中陡然闪过一计,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算计。 高士良上前两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职业假笑: “陛下念及旧物,令老奴来这的书库中找几张早年的书画。这行宫旧址,人手不足,几十年的东西都一股脑堆在一处,乱得很。今日来得匆忙,只带了这么两个不通文墨的粗笨奴才,怕是要翻到天黑才能找到。” 话音未落,他像是突然灵机一动,拍了拍额头,随即轻笑一声,语气满是恭维: “县主不仅医术通神,更兼慧敏博识。老奴斗胆,恳请县主帮衬一把,随老奴去书库中寻一幅陛下旧时的画作,也好解了老奴的燃眉之急。” 第316章 深藏若虚 翠微宫的旧书库光线昏暗,窗棂上糊着的素纸像蒙了层薄影,将外头炽烈的日光滤得只剩几分黯淡。 虽说库中时常有内侍洒扫,不见半点灰尘蛛网,可当中陈设一看就是很久没人使用过,书册、卷轴也都未分门别类,只是堆积成捆,随意摆在库中各处。 时熙在听明白高士良的请求后,便立马明白他必有所图,他这样的人怎会平白无故寻她一个外臣女子帮忙找画。 虽不知他的真实目的,但时熙早已决意以身入局。高士良身处权力中枢,是最得姬禛信任之人,接近他是难得的机会,总会有所收获。她当即便欢快地应承下来。 “不知高公公是想找幅什么样的书画。” 时熙站在书库中,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是刻意的与他为善。 高士良倒也毫不客气,直截了当地明确道:“陛下近日突然念及旧事,想起昌平二年亲手所绘制的一幅仕女图,特意嘱咐老奴来寻。” 随后他朝身后摆摆手,随行的几个小内侍立即躬身应下,俯身埋进层层叠叠的书堆中搜寻起来。 时熙颔首示意自己清楚了。 她走到库中间的书卷堆旁,俯身捡起一卷书轴铺开,见是一幅宫廷画师所作的山水小品,落款为三年前。 她又接连抽看了几卷,发现都是昌平九年的书作。 时熙抬眼望向立在书库门边的高士良,见他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自己,那双惯会藏锋的眸子,此时透着几分审视的锐利。 察觉到她的目光落来,高士良脸上瞬间漾开一抹和善的微笑,瞧着竟有几分慈眉善目。 时熙心头微凛,面上却装作浑然不觉,回报与之一个略带讨好的浅笑,随即敛了目光,转身朝着书库更深处走去。 她心中细思:昌平二年?那正是姬禛登基的第二年,也是阿之全家被满门抄斩的那一年!如今阿之身份面临暴露,高士良偏偏挑了这个时候,寻她这个与萧琮之有过亲密牵扯的人来帮忙?!难道与探求阿之的身份有关? 念及此,时熙又暗自警醒了几分,默然走到最里侧的一堆书卷前,随手展阅起其中一只画轴,落款处的字迹映入她的眼帘——昌平二年。 时熙的心猛地一跳,握轴的手微微发颤。 可她知道,此刻不应迟疑,若越是遮掩,反倒越惹人怀疑。 时熙挤出一丝惊喜,扬声朝着外间喊道:“高公公,这堆是昌平两年的。” 高士良携着那几名内侍闻声快步趋上,目光扫过那堆昌平二年的卷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按捺不住的急切,却又转瞬敛去,依旧堆着那幅和善温厚的笑: “县主果然心细,竟这般快就寻到了年份对的。劳烦县主再帮着仔细瞧瞧,里头可有陛下亲绘的仕女图?” “能为公公效劳,是我的荣幸,何来劳烦之说?” 时熙连忙含笑应下,口中说着妥帖的场面话,心底却不断地警醒自己:高士良能在皇帝身边坐稳总管之位,定是人精中的人精,半点疏忽不得,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在场的两名内侍有眼力见地拿起面上的卷轴,逐一审视翻看起来。 半刻钟之后,时熙拿起一卷锦缎装裱的画轴,这卷轴的边角显得比别的卷轴都旧些,或许是曾经被人长时间的反复展阅过。 她缓缓将画轴展开,只一眼,便觉心脏骤然骤停,瞳孔猛地收缩。若是一年前的她,此刻定然早已控制不住惊呼出声。 绢本之上,一位身着华美金宫装的年轻女子亭亭玉立,容貌绝尘,体态婀娜,宛若月宫仙子一般。 然而她脸上却无半分寻常宫妃的娇媚之态,反倒凝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愤懑,眉梢眼底还萦绕着化不开的哀愁,似有满腔委屈与不甘。 最让时熙心惊的是,这女子的眉眼神态,竟与萧琮之有七分相似,那眼底藏着的倔强与隐忍,让她觉得无比熟悉。 还未及她抬头的瞬间,时熙心中明白了大概。 她抬起头,嘴角上扬,刻意显露出欣喜,朝着高士良说道:“高公公,您快看看,是这幅画吗?” 高士良凑近一看,一时间竟忘了言语,只盯着画中的女子反复端详。 他的视线看似全程黏在绢本上,实则眼角的余光从未离开过时熙,暗暗紧盯着她的每一个神色、每一丝细微的动作。 见她神色平静,脸上似乎还洋溢着寻到画作的真切欣喜,并无半分异样。 高士良精光一聚,脸上堆起浓烈的笑意,伸手接过画轴:“县主真是福星啊!正是这幅御笔仕女图,可算寻着了!” 说罢,他像是陡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向时熙,又迅速堆起那副职业化的笑脸:“县主是否觉得画中之人有些面熟?” 时熙心头一紧,这明显是赤裸裸地在试探她。她垂下眼睫,忙装作被夸赞得有些局促,又带着点懵懂的样子,继续挂着温顺的浅笑: “我倒是没有印象。画中的娘娘风姿绝绝,如同天仙一般,任谁见过,肯定都会过目不忘。高公公,这位是哪宫的娘娘,为何我在宫中从未见过?” 高士良骤然目色一沉,似有失望之色,可他却不打算就此善罢甘休,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又漫不经心地问道: “这人虽着宫装,却并非宫中妃嫔,而是当年反贼萧定洲的发妻。县主,可曾听说过萧定洲此人?” “萧定洲?” 时熙装作茫然思索的样子,蹙眉摇头:“我先前在青州时,听茶馆说书的说过,萧定洲好像是曾经的青州都督,后因谋反获罪,满门抄斩。其他的就不太清楚了。” 沉默了约莫两秒,时熙显得急切而无措地飞速开口:“高公公,陛下为何要找青州反贼家眷的画像?这是......是否与眼下太子的案子有关?” 话音刚落,她似是猛然惊觉自己失言,脸色一白,慌忙抬手捂住嘴,眼底满是惶恐:“高公公恕罪!我一时胡言乱语,求公公莫要当真。” 不等高士良开口,时熙急急忙忙躬身一福,带着几分狼狈:“如今画作已然寻到,我不便在此多扰公公复命,这便告退了。” 第317章 晴天霹雳 直到离开书库的脚步声彻底消散在宫道尽头,其中一名内侍才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压低了声音: “公公,您方才为何要诓那林县主,说是陛下要寻这幅画?这画中女子,与咱们暗中追查的萧琮之,究竟有什么干系?” 高士良对他视若无睹,只是缓缓将画轴展开,再次细细观看起来。他盯着画中女子的眉眼,久久没有言语,末了才轻轻摇着头,低声自言自语: “像,真是太像了!那双眼睛的神韵,简直与伽罗如出一辙。怪不得咱家在永宁处初见那萧琮之,便觉得莫名眼熟!可伽罗的儿子,十年前明明就殁于那场大火之中,他的尸身,咱家是亲眼所见!怎么如今竟凭空冒出这么一个人,长相酷似伽罗不算,还被咱们的人查到,竟与反贼萧定洲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 他皱着眉头,背着手在原地踱了几步,眼珠缓缓地左右转动,显然是在心中盘算着什么。 片刻后,高士良停下脚步,沉声道:“有福!” 小内侍连忙应声跟上,躬身道:“奴才在,公公有何吩咐?” “咱家特意挑了这与萧琮之相熟的林诗袭前来找画,见到画中之人,这林诗袭却没半点反应。而提到伽罗,她竟联想到太子。这倒提醒了咱家,如今恭王势大,陛下又对太子在青州的事诸多猜疑。咱们可不能在这风口上把自个儿陷入这团风暴中。调查萧琮之的事,必须暗地里进行,万不能让人知晓。” 他顿了顿,语气冷硬:“历年来,这宫中悄无声息被灭口,或是因意外折损而失踪的宫人,多不胜数。你去查查《内侍省簿历》,看看昌平二年雨水前后,可有年纪在十一岁上下的内侍失踪。” “还有......” 高士良话锋一转:“瞧那林诗袭方才的反应,未必是真懵懂。她若是知情不报,必是萧贼的同党,他们演得这出怨偶的戏码,可是把所有人都骗过去了!她也得派人盯着!” 话音刚落,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眼底覆满阴鸷之色,与方才那个慈眉善目、一团和气的模样,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高士良转身上前半步,死死盯着身后的两人: “你们给咱家记死了!所行之事半字都不许对外泄露!这些利害,可是咱们往后在这宫里保命安身的根本,万万不可有失!” “是,奴才们记下了,绝不敢有失。” 书库内复归寂静,唯有窗棂外的风穿堂而过,卷着几分凉意,顺着宫道往远处奔逝而去。 时熙一路沉默无语,在走出宫门后忽然驻足,她抬头望向天际,只见烈日灼灼,金芒万丈,不可直视。 她抬手虚遮在眉前,借着这短暂的停顿,不动声色地压下心头翻涌的纷乱。 她此次来翠微宫,本只是想悄悄置身各方势力的夹缝中,伺机探些虚实、听些风声,却未料想,这一趟探听到的秘辛,多得让她一时难以消化。 身后的桃夭快步上前,小心扶着她登上马车。 待马车缓缓开动,帘外的宫墙渐行渐远时,桃夭才凑到她身侧,小心翼翼问道:“县主,这趟去翠微宫,可是有什么为难或担忧之事?” 时熙挑拣着能说的回道:“方才在皇后宫中,王嬷嬷来报,太子今早因被人举报在青州养私兵,通外敌,已遭软禁于东宫。我担心郡王殿下会不会也遭牵连......” “青州?”桃夭一惊,“等回去奴婢就去找崇礼问问,他日日跟在主君身边,府中朝堂的动静,定是知晓得最清楚!县主莫要忧心。” 话说到这儿,她却忽然顿住,语气变得吞吞吐吐:“县主......” “桃夭姐姐,不碍事的,有什么话你直说便是。” 桃夭压低了声音,字字恳切:“县主,高公公为人最是精明圆滑,陪在陛下身边几十年,深得陛下信任。方才他特意请您帮忙寻那幅旧画,绝非偶然,定是有所图谋。青州的旧事盘根错节,牵扯甚广,如今又撞上太子谋逆的风口,关乎朝堂安稳,您往后行事,务必步步留心,万万不可轻信他人!” “放心吧,这些我都明白。” 时熙心头倏然漾开一丝暖意,这是今日诸多纷乱里唯一的温软。桃夭这番话,是实打实的好意提醒。 虽说她们之间,尚有许多事碍于客观,无法畅所欲言,可彼此都心怀善意,纵在风波里,也不会落井下石。 回到西市北街时,已是日暮时分。芒种将近,晚风中也染上了几分初夏的燥,吹在身上,黏黏腻腻的。 二人下了马车,推门入院的刹那,皆是一怔,脚步顿在了原地。 方才还在口中念叨的崇礼,此刻正抱臂站于庭院中央,他身侧还站着个身材瘦小、畏畏缩缩的小女孩。 斜阳斜斜铺下来,逆光里人影朦胧。 时熙看了好几眼才认出,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竟是许久不见的小满。 “小满!” 时熙失声惊呼,当即抬步朝院内疾奔而去。眨眼之间,便已经冲到小满面前,她俯身蹲下身,双手扶着她的肩,将她前前后后仔细打量了个遍。 崔绩说小满受了伤,可此刻瞧着,孩子虽面色苍白,身形也瘦弱了许多,但脸上、身上倒不见半分伤痕,只是眼神木木的,没半分神采。 连日的悬忧化作狂喜,时熙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将小满紧紧拥入怀中, 欣喜地安抚道:“小满,没事了,都没事了......” 可怀中人却像根冰冷的木头,身子绷得僵直,既不挣动,也不言语,始终安安静静的,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死寂。 时熙抱着那僵硬的小小身子,欣喜的余温还未散尽,便觉出一丝异样。 她心头一沉,缓缓放开怀抱,伸手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顶。 可小满对外界的刺激竟毫无反应,依旧垂着眼,唇瓣紧抿地僵立着。 时熙抚上她的下巴,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小脑袋抬起来,轻言细语:“小满,别怕,你看着我,不认识我是谁了吗?” 小满被迫抬眼,可眼底空茫茫的,没有半分生气。 良久,当看清眼前的人是时熙时,她的眼底终于活动起来,最终小满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吐不出一个清晰的字。 当看清眼前的情景,时熙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小满的口中,竟空荡荡的,只留着一道狰狞的、尚未完全愈合的淡粉色疤痕,周遭的黏膜还泛着不正常的红肿。 她竟没了舌头。 第318章 困厄虚空 时熙只觉一股血气直冲脑门,骤然涌出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猛地站起身,转头朝着一旁的崇礼,声音颤抖地嘶吼道:“是谁做的?” 崇礼从来没有见过时熙动怒的模样,一时被惊得后退半步,脸色一白,带着几分慌乱与委屈,急急辩驳道:“这绝非我们所为。是......是那老头儿下的手!” 这话如同一把利刃,一寸寸地撕割着时熙的心脏,一阵巨疼袭来。 她捂住胸口,整个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是罗伯?!” 崇礼怕她不信,忙不迭补充道:“那老头是在我们的人赶到时下得手。他怕是早就打定了主意!他自己决意赴死,偏舍不得这个小家伙,又担心她年纪小,嘴不严,才狠下心做了这等事……他也是想保住这小家伙的性命……” 后面的话,时熙渐渐听不清了。她耳中嗡嗡作响,心脏越跳越快,最后竟像是要脱离胸腔,跃出体外一般。 突然,时熙的左手掌心传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她低头望去,只见小满不知何时攥住了她的手,那孩子仰着头,明显消瘦的小脸上满是泪痕,那双大眼睛里虽盛满了惶恐,却也满满都对她的身体状况的担忧。 时熙心中一软,想抬手帮小满拭去眼泪,然而却在抬手的那一瞬间,她发现自己的意识竟无法操控身体。 她拼命催动意念,仅仅想要抬起手臂,可双臂却依旧下垂着,纹丝不动。 时熙下意识地想往前挪半步,然而依旧无法如愿,她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分毫不能动弹。 她心头一沉,立即明白过来:近来在情绪剧烈波动时,这种意识与身体的剥离感,已是愈发频繁和猛烈,仿佛下一刻,她的魂灵便要与这躯壳彻底割裂。 时熙逼着自己先平静下来,试图重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可越是想要做什么,越是无法自控。 她眼前突然一黑,天旋地转间,时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拽住,径直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黑暗的虚空之中。 这里没有光,也没有丝毫触感,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受不到,无法移动,不知冷暖,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混沌。 她整个人仿佛被抽离了所有感官,唯有意识,还在这片死寂的虚无里顽强地悬浮着、清醒着。 不,不可以就这么结束了! 时熙陡然爆发出一股强烈的不甘,那些令她牵挂的人在她的意识中一一闪过,她无法割舍掉对他们的执念。 他们还在那个世界中沉浮,她怎能这么早就困死在这片黑暗中,再也无能为力? 她试尽办法,想要摆脱困住她意识的牢笼,然而无论她怎么挣扎,一切终究只是徒劳,绝望开始一点点吞噬着她。 唯一的欣慰,是她慢慢地能听到一些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些细碎的声响。 有时是房门开合的轻响,“吱呀”一声,转瞬即逝; 有时是瓷碗轻搁在木桌上的脆响,清脆又单薄; 甚至偶尔还能听到有什么人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这些声音像一根根细小的丝线,虽从遥远的尘世穿透而来,微弱却清晰,紧紧牵着她的意识,提醒着她:她还没有彻底脱离那个世界,她不能放弃。 也不知在这虚无里漂浮了到底多久,此刻的现实世界中是昼是夜,是何辰,时熙毫无征兆地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骤然响起;紧接着,是木门开合的“吱呀”声。 她下意识屏息凝神,所有的意识都紧绷着,死死捕捉着那缕来自尘世的声响。可下一秒,所有的动静却戛然而止,四周重新坠入空寂的虚无当中,只剩无边的黑暗包裹着她。 急切如藤蔓般疯狂滋长,瞬间缠紧了时熙的意识,她任由那股焦灼化作蛮力,驱使着自己的意识在这无形的牢笼里疯狂横冲直撞,试图冲破这层隔绝尘世的壁垒,寻得一丝出路。 然而,一切如常,周遭依旧死寂,壁垒纹丝不动,她依旧被困在此处无法脱身。 就在绝望再度蔓延之际,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药香,忽然穿透黑暗,悄然飘进这片虚无空间,在这片死寂中淡淡的弥漫开来。 时熙心头一个激灵,猛嗅了起来。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求,下一秒,狂喜便如潮水般席卷了她的意识:她恢复了嗅觉!她能闻到味道啦! 这份狂喜尚未褪去,她更惊喜地发现这清冽的香味她似乎无比熟悉,时熙拼命在意识里搜寻,答案转瞬便脱颖而出:是她为萧琮之特制的、用以唤醒意识的那个药囊!那配方是她独创的,绝无雷同可能。 进宫前一晚,她最后一次潜入豫园时,将那药囊偷偷系在了仍昏迷不醒的萧琮之的床帘上。可她此刻困于虚空,为何会闻到这专属的药香? 正当她凝神思索之际,上方突然亮起一片红光,起初只是微弱的一点,转瞬便越来越亮,越来越暖,像一轮小小的暖阳,将她整个意识都温柔地包裹其中。 时熙欣喜若狂,她看到了光,真切感受到了暖意,视觉与触觉竟也在一点点复苏。 模糊间,她似乎还听到了有人在耳边喃喃低语,虽然她还是听不清那人究竟在说些什么,却能感受到心底的安定。 绝望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溢的希望。 她不再盲目冲撞,而是缓缓沉静下来,拼尽全力去感受那道温暖的红光、那缕清冽的药香,将所有意念都凝聚在耳边的低语上,顺着那根牵着她的“丝线”,拼命朝着尘世的方向靠拢。 忽然,口中涌上一股苦涩的中药味,直冲味蕾。 时熙本能地抗拒着,就那么一瞬间,束缚着她意识的壁垒轰然破碎,她猛地睁开了眼。 最先撞入眼帘的,便是林诗友近在咫尺的脸,她眼睛红肿着,显然是哭过很久。 见时熙睫毛轻颤,缓缓睁眼,她整个人先是一怔,随即眼底爆发出狂喜,转头向着身后的桃夭急切吩咐道:“袭儿醒了!快!快去请郎中进来!” 第319章 大雨滂沱 时熙眼神茫然,缓缓转动脖颈朝四周打量了一番,才看清自己此刻正躺在西市北街自己的床上。 屋外已是落日时分,橘红色的余晖透过窗缝洒漏进来,映得屋内光影斑驳。 想来是担心她体虚,不能吹风受凉,夏日里的窗户也只开了一道窄窄的缝隙。空气里满是潮湿的热意,屋子里显得又热又闷。 时熙想撑起身子,可浑身虚弱无力,只微微抬了抬肩,身子便晃了晃。 桃夭眼疾手快,忙上前几步,迅速拿起床头的软垫垫在她背后。 林诗友也连忙俯身,二人一左一右扶着她,小心翼翼地让她半靠在床榻上。 不大的动作幅度,却让时熙感觉劳累不已,她喘了口气,看向林诗友:“大姐,你怎么也来了,我.......我睡了多久了?” “袭儿......” 林诗友脸上的欣喜未散,她抬手拭了拭眼角未干的泪痕,眼底满是心疼:“如今已过了芒种,你整整昏迷了八日,可把我们都急坏了。” “八日?” 时熙心头一惊,混沌的虚空中不觉时日,她竟不知世间的日子竟过得这么快。 她瞬间想起受伤的小满,心头一紧,不顾身子虚弱,忙出声询问:“小满呢,小满怎么样了?” 林诗友闻言,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难色,她眼神微微闪烁,下意识转头望向身旁的桃夭。 桃夭立即会意,立即接过话语,语气轻柔地安抚: “县主放心,小满好好的。主君特意派了府里的医丞来照料,日日都有上药,如今那孩子的精神也好了不少。只是……这会儿约莫是乏了,已经睡下了。等明日,奴婢再带她来见县主。” 听闻小满得到了良好的照顾,时熙心头一松,随即卸了力道,倒靠在软垫上。 “明日见到小满,得想法尽力安抚,孩子还小,不能就此落下终身的阴影……” 时熙的心中已经暗暗开始盘算起来,往后得教小满认字,可转念又忧心起这个时代不知有没有手语可学。 正思忖着,长公主府里的周医丞已匆匆赶来。 他搭脉后,凝神静气诊了半晌,才捻着颔下花白的胡须,缓缓开口: “县主体内气血虚耗过重,万幸脉象已渐趋平稳,人也醒转过来,暂无大碍。只是往后务必好生静养,切不可再动气、劳心,否则怕是还会复发。” 屋内一直候着的诗友与桃夭,闻言皆是面露喜色,连日来的焦灼总算散了大半。 林诗友上前一步,对着周医丞点头谢道:“多谢周医丞,这些时日您费心了。” “夫人客气了。殿下离京上任前,对下官千叮咛万嘱咐,令下官务必要照料好县主,不可出一丝差错。” “殿下已经去了华洲?”时熙低声咕哝了一句。 话音刚落的刹那间,窗外骤然响起一声惊雷——轰隆!巨响震得连窗棂都嗡嗡颤抖起来。 “要落大雨了。” 桃夭忙走到窗边,伸手将那道仅留的窄缝也合拢严实,彻底隔绝了外头的风雨。 “袭儿,姐姐今日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 林诗友走到床前,眼里全是不舍,语气满是叮嘱:“你呀,切莫再偷偷忧心,万事都有殿下在呢,你只需好好养好自己的身子。这些时日,姐姐都看在眼里,殿下值得托付终身。” “嗯,我知道了。我也没什么可忧心的。”时熙哑着嗓子应下,又叮嘱起来:“大姐,回去路上当心些!” 林诗友前脚刚离开不久,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落了下来,带着潮气的晚风,瞬间卷着暴雨的腥气,从木门的底缝里灌了进来。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沉了下去,屋内顷刻间便被昏沉笼罩。 桃夭点亮桌上的烛台,转身又端来一碗一直温着的清粥:“县主,喝点粥吧。” 温热的清粥散发出缕缕淡软的米香,却半点勾不起时熙的胃口。 为免身边人忧心,她还是伸手接过粥碗,小口小口地抿着,勉强将温热的米粥咽进腹中。可不过数口,便觉胃中滞涩,再也难以下咽。 时熙将粥碗递还给桃夭,靠回软垫上,闭目稍歇的片刻,心头的忧虑又一件件的浮了上来。 她终究按捺不住,开口询问起身旁唯一能问询的知情人:“桃夭姐姐,太子如今还被软禁在东宫吗?殿下怎么在这个时候去华洲上任?” 哪知桃夭根本不愿让这些朝堂烦心事扰了她静养,闻言只轻描淡写地哄着,不愿多提: “太子一案盘根错节,不是一朝一夕能理清的。主君的调任早就下了许久,实在没法再拖延。主君他虽身不由己必须动身,却最放心不下县主的身子。” 时熙还想再问,开口的瞬间却只觉头脑发晕,眼皮发沉。 她不得已,只得缓缓倚在床头的软垫上,在不知不觉中又昏睡了过去。 屋外的雨势未停,持续磅礴如注。 豆大的雨点密集砸在屋顶的青瓦上,噼啪作响,雨水沿檐角垂成水帘,漫过阶前青石,在院中积成浅洼,又顺着排水口涌出,汇成汩汩浊流,在巷陌间奔涌穿梭,天地间一片萧索。 昏睡中的时熙全然不知,此刻的大启王朝就如同眼前的景态,四下里弥漫着腥风血雨,连绵不休,搅得整个朝堂一片昏暗,整个王朝都笼罩在这挥之不去的茫茫湿意与阴霾之中。 这场暴雨明面上的导火索,正始于五日前。 三司之一的中书令柳励勤,按例前往东宫问询被软禁的太子。 行至东宫偏院时,他忽感腹痛难忍,便暂离队伍出恭。未曾想,刚拐过月洞门,便撞见一名扛着锄头,神色慌张小内侍,从花坛旁匆匆溜走。 那内侍逃离的花坛处,有一片明显翻动过的新土。 柳励勤心生疑惑,翻土一看,底下赫然是一堆烧尽的灰烬与布料残渣,灰黑的碎屑中,一块未燃尽的绸缎残片格外刺眼。 柳励勤捡起一看,是块明黄色的料子,边缘还绣着龙纹,乃是皇帝专属的服色规制! 他略一思虑,立即便携残片进宫面圣。 元景帝震怒,怒斥太子图谋不轨,当庭下诏,废黜姬弘太子之位,圈禁于行宫;而东宫官属也多遭牵连,或下狱或革职。 朝中与太子亲近之人,皆人人自危。 崔绩作为太子一党,虽未获罪,却也被皇帝借机勒令即刻启程前往华洲赴任,不得滞留京城。 元景帝为防华洲军变,以长公主独居无依为由,下旨昭其入宫常住,名义上是亲近宗室,实则将其圈禁宫中,当作牵制崔绩的人质。 更令人不安的是,皇帝或许是一时盛怒牵动旧疾复发,下诏当日午后,便突然倒卧在床,无力处理政事。 整个朝野上下,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恐慌之中。 第320章 王府私宴 当然,恭王府除外。 此刻的王府内,正厅的门窗紧闭,厚重的朱漆门扇与雕花窗棂将内外之间隔绝得严严实实,外头既听不见厅内的只言片语,也窥探不到半分光影。 只有檐角不断垂落的雨珠,将大厅内外分割成两个世界。 厅内烛火阑珊,数支银烛高烧,暖黄的光晕在梁柱间流转,映得满室奢华。 恭王身着锦缎常服,满脸红光,斜倚在坐榻之上。下首端坐着几位心腹臣属,皆是神色亢奋。 同厅的几人正低声复盘着连日来的“大捷”,厅内弥漫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狂喜,却又因局势未稳而小心翼翼地刻意收敛着。 恭王已然喝得微醺,脸颊泛着潮红。他抬手端起案上的鎏金酒壶,笑意盈盈地起身,竟以皇子之尊,亲自踱步至心腹萧琮之身旁,为他斟满一杯清冽的美酒。 “此番能扳倒姬弘,琮之你实属首功!” 恭王面上全是难以掩饰的得意:“你在青州布下如此精妙的棋局,让他插翅难飞。姬弘今日终于被废去了储君之位,这足以告慰三弟在天之灵!来,琮之,本王敬你一杯!” 萧琮之始终并无半分居功自傲之态,依旧谨小慎微。见恭王亲自斟酒,他连忙起身躬身,双手举杯过额,语气恭敬:“为殿下效力,是属下的荣幸,不敢居功。” 两人同时抬手,杯沿相碰,一声清响后,杯中的佳酿被一饮而尽。灼热的酒液滑过喉咙,更添得饮酒人之间的几分惺惺相惜。 恭王刚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却淡了几分,转而露出一丝疑惑: “姬弘谋反的铁证已然如山,可父皇起初却只是将他软禁于东宫,迟迟不肯剥夺他的储君之位。若不是柳励勤那老匹夫,带着龙袍残片闯殿状告,怕是父皇到现在还舍不得废黜他!” 恭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戾,转而又探究看向萧琮之: “本王实在不解,柳励勤向来是皇后跟前的一条老狗,多年来一直勤勤恳恳为皇后办事,怎么会突然大公无私起来,背叛主家?此番若不是借着他的身份,父皇也绝不会如此轻易相信。” 萧琮之微微躬身,眼神里带着洞悉人心的锐利: “殿下有所不知,柳家此前在朝中无所依靠,唯有一个不受宠的柳妃在后宫苟延残喘,故而只能死死依附皇后一系。可如今柳家娘子已贵为王妃,日后若再诞下姬姓皇孙,一切便都不同了!柳家又怎会甘于再久居人下?” 萧琮之抬眼朝恭王望去,眸底闪过一丝冷光:“柳励勤果真老谋深算,所图甚大。” 恭王闻言,先是抚掌大笑,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许:“琮之年纪轻轻,却有这般洞察人心的本事,实属难得!有卿在侧辅佐,本王何愁大事不成!” 转而他笑声渐歇,面色陡然一沉,眉峰紧蹙: “姬恒那小子,平日里装得一副不争不抢的模样,甘愿屈居于姬弘之下,摆出兄友弟恭的假象。哼,如今看来,谁也不是真心伏低做小,都对那个位置虎视眈眈!” 恭王沉默着转身走回主位,重重落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的醇香也压不住他心头的郁气,他话锋陡然一转: “姬弘这个嫡长子,打小便独得父皇宠爱,如今他谋反的证据确凿,铁证如山,父皇却仅是废黜他的太子之位,幽禁于行宫,连将其贬为庶人都舍不得!简直令人心寒!” 案下一名善于察言观色的臣属见状,连忙起身躬身,语气谄媚地安抚道: “殿下息怒。陛下此举,不过是顾忌皇室颜面,不愿让皇家秘事传扬出去。再者,也是算给朝中那些清流士族们一个交代,是为了稳住朝局,免得再生波澜。” 萧琮之垂眸静听,眸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转瞬便消失无踪。 他缓缓起身,依旧是那副恭谨谦卑的模样:“殿下,当务之急,是绝不能给前太子任何翻盘的机会。成大事者,当断则断,不可徒留祸端。” 恭王知其所指,缓缓点了点头。 “除此之外,皇上病重卧床,殿下更应比平日里多显孝心,晨昏定省,亲奉汤药,让天下感受到殿下的赤诚。” 瞧见恭王眼底浮现出的肯定与期盼,萧琮之继续平静说道: “臣前些日子受伤严重,险些殒命。幸得永宁公主垂怜,特意赏了臣一些福寿丸。此药堪称仙膏妙丹,臣服用之后,次日便能下地行走,身体竟逐日好转。如今陛下龙体欠安,殿下不妨将此药献给陛下。” 恭王闻言,眼前骤然一亮,方才的郁气瞬间烟消云散,他拍案而起:“竟有此等神效妙药?姑姑也太过藏私!如此至宝,怎不早让本王知晓!” 他来回踱了两步,眼底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断然道:“好!本王即刻便派人去向姑姑讨要!福寿丸一到手,明日本王便亲自入宫,将此药献给父皇!” “殿下英明仁孝!” 殿内臣属纷纷起身附和,谀辞如潮,将恭王哄得眉开眼笑,愈发意气风发,仿佛已然看到自己登临储君之位的光景。 私宴结束之时,厅外的雨势已然减弱,却仍淅淅沥沥地下着,细密的雨丝织成一片朦胧的帘幕,将夜色晕染得愈发沉滞。 如今恭王在这场权斗棋局中,已然占尽上风,胜券在握。散场离去的众臣僚,神色各有迥异:或面露亢奋;或眼藏贪婪;亦或心怀惴惴。 他们皆已押上满门身家性命,依附恭王麾下。此刻朝局上的半点变动,于他们而言,皆是赌上一切的豪掷,要么扶摇直上,登临权位顶峰;要么一着不慎,落得万劫不复。 唯有萧琮之,褪去了在恭王面前的谨小谦逊,脸上覆盖上一层淡淡的疏离与冷漠,仿佛方才殿内的喧嚣与自己毫无干系。 他对眼前的细雨似乎视而不见,不等仆从撑伞赶来,便径直抬步走入雨中。 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发间、肩头,濡湿了锦袍,他却浑不在意,只是步履沉稳地在冒雨而行。 这场夜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夜,直至天光大亮,才堪堪收住,天际豁然放晴。 一夜的安歇,让时熙的身子好了不少,虽依旧虚弱乏力,却已能勉力翻身,她撑着榻沿尝试着自己下床。 时熙扶着墙壁蹒跚而行,缓步挪到门边,抬手推开房门的刹那,暖融融的阳光便撞入眼帘,瞬间漫了满身。 第321章 两心相照 小庭院里一派安然祥和,凉风拂面,空气清朗,地面上还凝着昨夜暴雨留下的水渍,几处低洼处积着浅浅的水洼,阳光倾泻而下,碎成粼粼晃动的光斑。 而时熙心中念及小满,无心他顾。 她扶着廊柱,脚步蹒跚地走向那几间空置的房间。哪知一一寻遍,却始终不见小满的身影。 时熙仅存的体力渐渐耗尽,虚软地倚靠在门框上,心口一沉,慌乱感瞬间席卷而来,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可怕的猜想! 恰在这时,桃夭刚好起身出了房门。 她着实没料到时熙今日竟自己起床出了门,还依在空屋的门前发愣。 桃夭心头咯噔一下,便知那善意的谎言终究是瞒不住了。 她慌忙快步奔过去,伸手搀住时熙摇摇欲坠的身子,急声道: “县主怎么自己起身了?奴婢扶您回屋再歇会儿吧!” 时熙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攥紧桃夭的胳膊,抑制不住地急切问道: “小满人呢?她根本就不在这儿!她到底怎么样了?” 桃夭被问得神色慌乱,生怕时熙情绪太过激动,再度引发昏厥,语速不自觉地就快了起来,连声安抚: “县主莫急,仔细着身子!昨日奴婢是怕您刚醒,经不起刺激,才不敢说实话。小满前些天确实在这儿养伤,周医丞也日日来尽心照料。可就在两日前,就是主君离京的第二日,夜里忽然来了一伙不明身份的人,他们设下调虎离山之计,引走了院里的暗卫。等我们察觉不对赶回来时,小满......小满她已经不见了!” 怕时熙再胡思乱想,桃夭咬咬牙,索性和盘托出:“那伙人十之八九是萧少卿的人,他们只是趁乱救出了小满,想来也不会伤害她。” 见时熙满脸仍是疑虑,怔怔地站在原地不说话,桃夭又急着抛出一个有力物证: “他们走后,奴婢在县主的枕头底下,搜出了一个药囊。奴婢这就去拿给县主瞧瞧!” 桃夭先小心翼翼将时熙扶回卧房榻上歇着,又慌慌张张转身奔出房门,不多时便捧着一个素色锦缎的药囊快步进来,双手递到时熙面前。 时熙凝眸望去,心头顿时一震,这正是她亲手为萧琮之制作的醒神香囊,当初她把它留在了豫园当中,想不到如今竟又重新回到了自己手中。 时熙颤着手接了过来,凑在鼻尖深深嗅了一口,熟悉的清冽药香瞬间漫入鼻腔,盈满了整个肺腑。 真的是他,他来过这儿! 就在这一瞬间,时熙脑中豁然清明,当她困于虚空中时,最先让她恢复嗅觉的,正是这一缕药香。 那道牵引着她走出黑暗的红光、那些在耳畔若有若无的低语,想来便是那时,萧琮之守在她的床边,喃喃细语。 果真再次验证了世事如环循环,终成轮回。 时熙鼻头一酸,眼眶瞬间泛红。 她与他曾相扶相慰,羁绊日深,可两人哪怕分离,却始终不肯放下彼此。 可纵有千般情意,却终难执手相守。只恨世事如棋,乾坤翻覆,半点由不得人。 纵使此刻二人愿放下所有芥蒂和仇恨,也再无并肩同行的可能。 时局不允,世俗难容,更何况不久后的生离死别,也会彻底将把二人分隔。 时熙垂眸,泪珠无声滴落在素色锦缎的药囊上。在她余下的有限生命里,她唯愿能尽力护他一线生机。 时熙竭力将自己置身于这场权斗旋涡之中,只求在暗中能为他周旋一二,护他半点周全。 她拭去泪痕,抬眼凝定神色,轻声问道:“桃夭姐姐,如今宫中究竟是何局势?你若不说,我心始终难安。” “县主,四日前太子被废,囚于翠微宫,东宫僚属尽皆获罪。主君虽未被牵连,却也被陛下勒令即刻赶赴华洲,不得滞留……”桃夭闻言,也只得将所知细细禀来。 从桃夭的只言片语中,时熙心中渐渐理清脉络。她再清楚不过,萧琮之隐忍蛰伏多年,绝非甘为恭王鹰犬,助其登上储位那么简单。 太子既已被打压,失去了储君之位,那他下一步又欲图何为?宫中对他的身份又探测到了哪一步?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原是林诗友如约前来。 近来她的翁公左丞大人在官场春风得意,府中的气氛也松快不少,她才得空频繁出府,探望这位身子虚弱的妹妹。 “袭儿,外面的丫头说你已经起身了。”林诗友人未到,声已先至。 她推门进屋,快步来到时熙的床边,目光落在她脸上,瞬间蹙起眉头,满眼都是心疼: “怎么脸色还是如此苍白?不过瞧着这精神头,倒是比昨日好些了。” 时熙趁人不备,忙将手中的药囊偷偷塞进被窝,这才挤出一丝笑容:“大姐来啦!我今日感觉好多了。大姐来了真好,有人陪着我说说话。” 桃夭适时端来一碗温热的乳粥。 林诗友见状,忙起身接下,亲手端到时熙面前,还细心地用小银勺搅了搅,试了试温度。 看着时熙一口口地都喝光后,她才露出满意的微笑,最后又替时熙拭了拭唇角的余渍。 朝食完毕后,桃夭识趣地收拾了碗筷退下,还贴心地将房门轻轻带上。 两姐妹倚在床头,低声说起了姐妹间的私房话来。 林诗友是标准的闺阁女子,素来不问朝堂政事,只话儿女家事。 时熙原本还想着,能不能从她口中旁敲侧击,探探左丞大人的动向,却没料到,竟从这些琐碎闲话里,听到了一个意外消息,卢谨慈竟被元景帝指婚给了八皇子为妻。 时熙垂眸一想,都说是枪杆子里出政权,看来姬禛真是对谁都不放心,用联姻的手段,也要把军权牢牢地握住自己手里。 整个成邑的城防守备力量,竟是一点儿也没有旁落他人之手的余地。 若是要反他,真是难之又难。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又过了几日。 期间,时熙派去皇后和滕贵妃处试探消息的人都无功而返,仿佛一夜之间,这两位后宫娘娘齐齐把她这枚棋子弃置一旁,无人在意她的存在。 舍弃她的,还有曾经小宅院中往来频繁的那些趋炎附势、刻意巴结的妇人,如今太子失势,郡王远走,这些人就都识趣地不再登门。 时熙对此毫不在意,反倒乐得清净自在。她的身体恢复的不错,终于能离开小院,到外面走走看看。 这次出门,她发惊喜地发现,左右邻里都已从清瘴坊搬了回来,整条街市又恢复了往日里人来人往的热闹光景。 她心中颇感欣慰,看来那场来势汹汹的时疫,终究是被彻底攻克了。 她们当初定下的防疫药方及管控举措,确实行之有效,实实在在护住了这一方的百姓。 第322章 微躯济世 时熙带着桃夭,穿梭在人流如织的街市间。 耳畔商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这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喧闹街景,让连日来沉郁的她倍感欣慰。 时熙慢悠悠地从街头逛到街尾,正准备折返时,眼角余光瞥见街沿边立着的一位妇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那妇人约摸三十岁出头的模样,手里牵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她毫不掩饰地打量,目光里既有迟疑,又透着几分急切。 然而片刻的犹豫后,那妇人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脸上涌上难以掩饰的狂喜,快步上前来到时熙身旁。 不等时熙反应,便拽着身边的小女孩,径直当街跪了下去。 时熙心头一惊,只觉得她有些面熟,一时却也想不起在哪见过。她连忙俯身,伸手托住妇人的胳膊,用力将她往上拽: “大嫂,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那妇人被她半扶半搀着起身,脸上的狂喜转瞬化作悲戚,眼眶一红,哽咽起来: “妾身这条贱命全靠县主您搭救啊,不然早就死在清瘴坊了。您忘了?在清瘴坊内,妾身是同县主您住同一间屋的。” 时熙瞬间恍然大悟,眼前这人,正是那时同她一道住在丙三草屋的女子。 当初这女子孤身一人染疫,病得奄奄一息,是她守在女子身旁,细心照料,才勉强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对,我想起来了,是你。” 时熙望着女子脸上缕缕泪痕,目光柔和下来,抬手轻轻揉了揉那紧攥着妇人衣角的小女孩的小脑瓜。 那妇人自己则攥着时熙的袖口,仿佛一松手,这位救命恩人就会消失似的,她控制不住地哽咽着: “当初妾身染病,夫家怕被连累,竟狠心将我一人丢弃一旁,不管不顾。妾身孤身躺在那间草屋里,病得迷迷糊糊的,已经认了命,一心就只等死了。可后来有人来了,喂我喝药,帮我擦身,一直守着妾身。等妾身烧退醒了,才从旁人那里知道是您救了我。您不光救了妾身,还带来了防疫的药方,救了整个北街的人。妾身一心想当面向您道谢,可等我身子好些了,才知道贵人您离开了清瘴坊……” 说着,她用力拽了拽身边的小女孩,急切叮嘱:“七儿,快,跪下给县主磕头,是县主救了咱娘俩的命,是咱们的大恩人!” 小女孩听娘亲这么一说,怯生生地就要屈膝往下跪。 时熙一脸慌乱,连忙阻止:“别,别……使不得,我不过是举手之劳,恰好知道药方而已。” 一时间,时熙心中倒有些五味杂陈。 在这等级森严的时代,她自己不知何时,似乎已经习惯了给上位者下跪叩首,却始终无法接受别人给她下跪。 时熙与桃夭费了些力气,才将两人扶直了身子,又反复叮嘱不必多礼。 那妇人才勉强按捺住再次下拜的念头,脸上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眼眶泛红,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多谢县主大恩。” 而小女孩对此发生的一切则显得有些懵懂,仰着小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时熙。 片刻后,她像是忽然确定了什么,小手伸进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红绿相间,边角还有些磨损的布老虎。 她捧着布老虎,踮着脚尖,仰着脖子,郑重其事地把它递到时熙面前,声音软乎乎的: “这是七儿最宝贵的虎子,能驱邪避灾。如今送给你,谢谢你救了我娘,还有七儿!” 时熙顿时心头一暖,连忙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的虽是粗糙厚实的布料,却仿佛是世间最珍贵的礼物。 此时北街有眼尖的街坊也认出了时熙,纷纷围拢过来,对着她感恩戴德,连声道谢,感念她的救命之恩。 时熙从未遭遇过这般阵仗,立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只得连连谦逊退让。 可围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渐渐将街巷堵得水泄不通。 桃夭担心时熙身子初愈,受不住这般拥攘嘈杂,当即悄悄示意远处值守的侍卫上前疏导。 两人才得以从群情高昂的百姓中脱身回到了小宅院。 看着手中捧着的孩子纯粹无瑕的心意,时熙心中洋溢着汩汩暖意,哪怕那对母女已经离去了很久,那股心悸仍久久未曾散去。 见惯了这个世界的不堪与痛苦,她一直都有着济世之愿,然而一路现实却明确告诉她,她这样渺小的个体,既无经天纬地的才学,也无显赫家世的依仗,如今还活着就已属不易。 若还想成就一番开天辟地的大业,救万民于水火,怕是只能集齐天时、地利、人和,方能为之一试。 可此刻,手中这只简陋的布老虎,却让她豁然开朗。 纵使身如微尘,力薄言轻,也并非只有惊天动地的成就才算救济天下。 行力所能及之事,做点滴帮扶之举,于困境者伸出援手,于迷茫者给予微光,这些微小的善举,亦是聊慰苍生的温度。 她在此间的一年多时间里,拥有的有限,唯独在痢疾的诊治与防疫上,已颇有心得。 先前在长公主府中,她便已将痢疾的防疫之法、隔离举措整理成册。 如今,她打算趁自己还有时间与精力,将所有关于痢疾的成因、病理、诊治药方一一详尽写下,汇编成籍。 只愿这份薄薄的册子,能在日后时疫再起时,救下一二条性命,护得几户人家安稳,便是她能为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的善意。 如此,她也算是不负此生。 接下来的日子里,时熙将自己对于痢疾能想到的所有,都力求详尽周全,无一遗漏记录下来。 她几乎是昼夜不分,伏案奋笔疾书,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响,成了这方小院里最常闻的动静。 所幸这段时日,院中风平浪静,无人前来打扰,只是偶尔崔绩会派人送来一些消息: 或是告知他已顺利抵达华州,诸事稳妥;或是提及林家兄弟已平安抵达安阳县,待休整几日,便会动身返回邳州。 虽然只是寥寥数语,却总能让她心安不少。 可这份安稳,终究没能维持太久。 一日午后,时熙正伏案凝神,逐字逐句核对药方用量时,忽闻屋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桃夭掀帘而入,脸色凝重,刚站定便俯身压低声音,急声道: “县主,宫中来人了,说是奉了滕贵妃娘娘的旨意,要请您即刻入宫!” “滕贵妃?” 时熙握笔的手猛地一顿,她缓缓放下纸笔,抬眼望向桃夭,心中一惊: 这位贵妃娘娘终于想起她这颗闲置的棋子了,只是不知这次又要借着她的名头,算计些什么? 第323章 宫闱暗流 夏至将临,暑气渐浓。 承恩殿侧的一间偏院内,绿树成荫,蝉声却聒噪得厉害。 几个小内侍正忙着用粘竿捕捉那些躲在树梢间、扰人清净的鸣蝉。 高士良闲适地倚在树荫下的竹椅上,闭目养神。 左右两名内侍轻摇蒲扇,凉风细柔地拂过,熏得他昏昏欲睡。 元景帝持续多日服用了恭王献上的福寿丸后,变得精力充沛。每每正午处理完政务后,他便招幸养在宫中的那些小儿郎陪侍解闷。 高士良此时也乐得偷得片刻清闲,退回承恩殿侧的私院歇息。 正昏沉间,一名身着绛纱单衣的内侍匆匆入内,脚步轻快,到了近前才躬身低声禀报: “公公,奴查到了。平昌两年宫中那场大火后,内宫中确有两人失踪,一人是年逾四十、在奚官局饲畜的老役; 还有一人是年仅十四、在掖庭局当差的杂役。 这两人皆是底层贱役,当年走水时宫中混乱,他二人的下落也就无人留意。” 高士良猛地睁开眼,眸底的慵懒瞬间褪去。他抬手挥了挥,示意左右打扇的小内侍退下,声音低沉,似在自言自语: “年方十四?身形身高,恰好对得上。又是掖庭局的人,本该去承恩殿洒扫……” 高士良瞥了眼院内正在扑捉鸣蝉的宫人,幽幽而言:“蝉这东西会脱壳!想不到萧家的余孽竟还活着。” 他略过院前忙活的众人,望向远方: “陛下最忌讳咱们这些近臣拉帮结派,这事若是由咱家来说破,怕会惹陛下猜疑咱家是在偏帮大皇子。此事得由陛下自己发觉才是!” 说完他又重新闭上眼,回想起当年那冲天的火光,美貌少年的脸在他脑中渐渐清晰起来,恰与如今风头正盛的鸿胪寺少卿重合起来。 此刻他心中再无半分闲适,眼底慵懒尽褪,阴鸷的算计开始缓缓漫上眉梢…… 与此同时,时熙已在西市北街的宅院门前,登上了宫中驶来的青帷马车。 桃夭如往常般提裙跟上,正想要随行入内,却被车旁的内侍厉声拦阻: “贵妃娘娘只是召明德县主一人入宫,其余人等不得随行!” 两人脸色齐齐骤变,桃夭下意识攥住时熙的衣袖,急声道:“县主,这......” 时熙心下瞬间了然,滕贵妃这是要断了她的所有助力,令她一人孤身入宫,方面操控拿捏。 她反手按住桃夭,指尖用力,示意她稍安勿躁。事已至此,抗旨只会徒增祸端,毫无益处。 随即,时熙抬眸看向那冷面内侍,神色恢复平静,淡淡开口:“既如此,就劳烦这位公公引路。” 内侍神色稍松,淡淡回道:“县主,请吧。” “照顾好自己。”时熙最后回看了桃夭一眼,没再多言,转身弯腰踏入车厢。 车轮缓缓滚动,载着她驶向那座金碧辉煌、然而却危机四伏、步步杀机的皇城。 马车一路行至宫门前,停下验牌,再步行入宫。 时熙在引路宫娥的带领下,穿过层层朱红宫墙。可她越走心却越沉,行进路线并非是她所料想的滕贵妃所居的瑶光宫,而是拐向了一处她从未踏足的宫苑。 直至宫匾映入眼帘,她才明白,自己到了长乐宫。 此时已是申时末,日头西斜,天光渐暗,长乐宫前却意外地守卫森严,整齐列队着几排甲胄鲜明的羽林军。 时熙瞧这阵仗,心头疑云翻涌,面上却只能装作沉静,跟着宫娥缓步踏入殿中。 一入殿中,她立即抬眸望去,不禁心头骤然一震,脚步下意识顿住。 殿中主位之上,端坐着一身常服的元景帝,龙颜威严,眉宇间却褪去了往日的沉郁,隐隐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喜色; 而主位一侧的软榻上,斜坐着一位身着素色锦裙的女子,神色淡然,瞧着有些病态的倦怠,正是被接入宫中常住的长公主。 时熙定了定神,连忙敛衽躬身,规规矩矩地行大礼参拜: “臣女林诗袭,参见陛下,参见长公主。吾皇万岁,长公主千岁。” “起来吧起来吧!” 元景帝的声音里满是显而易见的喜悦,语气也显得温和,他说着便转头看向软榻上的长公主,笑意更甚: “长姐,你这儿媳瞧着倒是愈发乖觉得体了。也难得滕贵妃有心,知晓长姐身子不适,宫中这些太医的法子你向来不喜,才特意找来医术高明的明德县主入宫,一来能好好替你调理身子,二来也能常伴你身旁解解闷,倒真是件两全其美的事。” 软榻上的长公主缓缓抬眸望向元景帝,眉宇间的倦怠稍稍柔和,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陛下所言极是,劳陛下挂心,也劳贵妃费心了。” 元景帝闻言,面上的喜色丝毫不减: “绩儿为了大启安稳,远赴华洲。朕自然该替他好好照料长姐,朕只盼长姐的身子能早日痊愈,康健安稳。等绩儿回京完婚后,县主能为崔家开枝散叶,了却长姐与朕的一桩心愿。” 两人你言我语,关切之意溢于言表,面上满是姐弟情深。 若是时熙不知深宫背后的算计,当真会被这份表面上的和睦亲近所蒙蔽,以为这对姐弟当真这般姐友弟恭。 然而长公主这份柔情温和,从始至终都未落到时熙身上一分一毫。 不仅元景帝在时,她目光未落到时熙身上一刻; 就连元景帝起身摆驾离去之后,长公主脸上的笑意便瞬间敛去,神色重归淡然,依旧未对时熙着眼半分,只淡淡抬了抬下巴,对着身侧侍立的仆人吩咐道: “带县主去偏院歇息吧。” 长公主对儿子这桩婚事的不满,虽不明言,但在与时熙见面后的刻意的疏离与漠视中,已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场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唯独元景帝,似不觉分豪。 时熙本人自然也瞧得明白,但她也并不在意,此刻只需装作乖巧柔顺的模样,听从旁人摆布,不妄言不逾矩,自始至终,都只是低眉顺眼,不执一言。 随后的几日,时熙在长乐宫的日子,竟意外得清静,没有其他任何事情发生,仿佛她只是这长乐宫中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无人问津,也无人打扰。 长公主自始至终,未曾单独召见过她一次,偶有需作幌子之时,多半是在她午睡时,或是有宫中人前来问安之际,才会让人传时熙到主殿中静坐片刻,对外装出一副未来婆媳相处和睦的模样,应付着宫中的流言与窥探,待旁人一走,便又恢复往日的疏离。 这样平静的日子一晃便是四日,直至一日黄昏。 一名身着青布宫装的小宫娥,端着一碗冰镇银耳羹前来送膳,瞧见四下无人,才对着时熙表明身份: “县主,奴婢奉滕贵妃娘娘之令而来,娘娘有几句话,命奴婢悄悄传予您。” 第324章 杀局初现 时熙立即起身侍立,暗自屏息,心头期盼着能立刻探知滕贵妃接下来的真正盘算。 然而那宫娥语气平缓无波,一字一句清晰传来:“滕贵妃吩咐,县主务必尽心照料长公主,半分松懈不得。” “臣女谨遵贵妃娘娘懿旨。” 时熙依礼领命,垂眸静立,又再一次静候对方道出真正的指令与图谋。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那小宫娥说完便淡淡福身一礼,躬身告辞,转头便退了出去。 “什么?!就这?” 时熙僵在原地,满心错愕与不解,完全摸不清头脑:滕贵妃将她单独召入宫中、安插在长乐宫,竟只交代了这样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她到底打得是什么算盘? 接下来几日,时熙在长乐宫偏殿的日子依旧冷清、平静得如一潭死水,未曾泛起半点涟漪。她又像是被所有人遗忘了一般。 而与此同时,瑶光宫内,随着一名内侍快步入内躬身禀报,当即掀起了一股暗涌。 元景帝连服半月恭王进献的福寿丸后,自觉精神健旺、体力日盛。 他心中大悦,对滕贵妃也愈发和颜悦色,每隔两日,必亲至瑶光宫陪她同用晚膳。 是日傍晚,暑气渐退,晚风微凉之际。 二人刚用罢晚膳,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内侍慌慌张张奔入,伏地叩首,声音发颤: “启禀陛下、贵妃娘娘!大皇子于今日申时初突感胸闷恶心、欲呕不止,奴才们连忙请医官入内诊治,可大皇子性情狂躁,口称医官要害他,硬是将人全数撵了出去。谁知刚过一个时辰,大皇子便骤然高热昏沉,如今人已烧得神识不清,可依旧不肯就医!” 元景帝原本带着笑颜的面容上瞬间阴云密布,怒意翻涌,语气也变得冷厉如冰: “这般逆子,死了倒也干净!便由着他去!” 元景帝的怒火毫不掩饰,满殿宫人皆吓得噤若寒蝉。 姬弘谋逆之罪早已铁证如山,若非碍于朝堂各方势力博弈,忌惮手握兵权的朝臣与宗室制衡,他绝不会留这个儿子性命,如今不过是从轻发落,仅仅是废去他的太子之位、软禁行宫中。 可这逆子非但不知感恩,反倒动辄以性命相胁,任性妄为,简直不知好歹。 眼下时局敏感,废太子绝不能骤然身死,不然他只会放任他自生自灭。 一旁的滕贵妃垂着眼,悄悄抬眸打量着眼前这位与自己相伴数十载的帝王。 对于他的心性,她早已了然于心——为了平衡朝局,为了遏制滕家兵权独大,他绝不会让姬弘就这么死了。 滕贵妃面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忧,随即缓缓抬眸,望向眉头紧锁、怒色未消的元景帝。 她语气急促,全然一副一心为主、忧心废太子的恳切模样: “陛下息怒,千万保重龙体啊。弘儿素来性子执拗,如今病中昏沉,更是多疑偏激,连宫中太医都不肯信任。纵是他有错在先,可这般拖延下去,病情一旦加重,怕是再难挽回了。” 元景帝怒意稍敛,沉沉吐纳片刻,渐渐冷静下来,一言不发,心中已在飞速权衡利弊。 滕贵妃见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面上却愈发焦急真切,轻声续道: “弘儿一直以来对臣妾心存误会,他必定是疑心宫中太医皆受臣妾指使,要害他性命,才宁死不肯就医……” 她说到此处,语声微微一哽,垂眸轻拭眼角,再抬眸时,已是万般无奈、却处处以大局为重的模样: “臣妾纵使有心劝解安抚,怕只会让他更加抵触排斥。可这般拖延下去,万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必定要遭宗室非议、朝臣揣测,于江山大局不利。臣妾恳请陛下,另择一位可信的名医前往诊治。” 这话恰好戳中元景帝忌惮的心事,滕贵妃的字字句句皆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可情急之下,他一时竟想不出,须臾之间,能去哪里寻一位让姬弘放下戒心、不抗拒诊治之人。 元景帝心绪沉凝,眉头紧锁,脑中骤然灵光一闪——眼下宫中,不正好有一位最合适的人选?! 她医术卓绝,又恰是与姬弘素来交好的一派,如此看来真是再合适不过。 元景帝眸色一沉,当即沉声下令:“传朕旨意,传明德县主林诗袭,速往翠微宫为姬弘诊病,务必保住其性命!” 听得皇帝亲口说出林诗袭之名,滕贵妃心底狂喜难掩,一切都按着他们的谋划进行。 她自始至终半句未提人名,人选全是皇帝自己思量决定,将来即便事发,也半分牵连不到她的身上。 滕贵妃连忙垂首,恭敬附和: “陛下圣明。弘儿对县主断不会有那般戒备之心,加之县主医术高明,定能稳住弘儿的病情。” 一旁侍立的内侍连忙躬身领命,弓着身子急急退出殿外,脚步飞快,直奔长乐宫而去。 当时熙赶到翠微宫姬弘寝殿之时,已是戌时末。 方才她在偏殿刚刚预备歇息,忽有内侍匆匆而至,传了陛下口谕。 时熙不及细想,便被一路催促着登车赶往翠微宫。 在前往行宫的路上,她心潮翻涌,忐忑难安。 姬弘骤然病重,拒医斥医,可大启朝名医众多,为何偏偏点了她来为姬弘治病? 这绝不是推崇信任她的医术,分明是又将她推到风口浪尖,当作伤人的枪使。 若是治不好,或是途中有什么差池,便是欺君罔上,重则被扣上预谋不轨、谋害皇子的滔天大罪。 到了这一刻,她终于彻悟,这便是滕贵妃的真正图谋:借她之手诊治之际,令姬弘出事,再将罪名扣在她头上,连带着崔家也一并拖下水,再也脱不开干系…… 时熙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纵然猜透了前因后果,看穿了这盘棋的杀招,却偏偏无能为力。 君命如山,她不能拒。 而此番诊治,滕贵妃必定会在某个环节暗中动手脚,布下死局。 深宫之内,她纵是百般防范,也终究势单力薄,这般防备在滔天算计面前,不过都是苍白无力。 事到如今,她究竟该怎么办才能破局? 第325章 束手无策 她还尚未想出行之有效的对策,就已被内侍一路催促着,带到了软禁姬弘的宫殿前。 事发突然,再想像上回那般装病离宫已是绝无可能,时熙只得决议先入内探清姬弘的状况,再从长计议。 何况她与姬弘原本就并不相熟,说不定他也会像对待御医一般,将她直接撵出,反倒省了一场风波。 待走到后寝,身旁的内侍急急推开房门,躬身将时熙请入殿内。 屋内清冷寂寥,听不见一丝人声,冷宫此刻有些具象化了。 穿过外间,踏入里寝,时熙才看清屋内情形——姬弘双目紧闭,面色潮红,直挺挺僵卧在床榻之上。 这会儿莫说驱赶御医,他连睁眼的力气都已全无,早已昏死过去。 时熙不敢耽搁,疾步上前,凝神细察起他的症状。 姬弘体温灼人,呼吸粗重急促,额间更是沁出缕缕薄汗,待时熙的指尖搭上脉,发觉他的脉象更是洪大而数。 此番情景,单从表象上看,是暑热昏厥的典型症状。 可此时还未到最热的时节,姬弘又居于山中行宫,此地比山下更凉爽宜人,他行动受限,又不可随意行走,待在屋内又怎会突然平白无故地中暑? 时熙指尖微顿,心头却越发起疑: 单从姬弘这脉象上来看,确是洪数燥热的中暑之像,可细究之下,内里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虚浮,浮而无根。 这更像是被人刻意引动的内火,而非真正外感暑热。姬弘这急病,或许根本不是中暑急症,而是遭人暗算,十有八九是中了毒。 只是这毒下得极为隐蔽,而且又精妙地伪装成高热昏厥,若是不深究前因后果,任谁第一眼瞧去,都会误判为普通中暑,按寻常清热解表之法医治。 想到这儿,时熙心口猛地一缩,心跳骤然加快。 若是她真按中暑下药,不用滕贵妃再动任何手脚,这一剂药下去,必会助毒攻心,直接加速姬弘身死。 可若是她装作看不出病症,拖延救治,姬弘也撑不了多久便会一命呜呼,她依旧是推卸不掉罪责,无法全身而退。 就算她愿意摒弃前嫌,真心施救,可她医道毕竟不深,根本辨不出他中了何种毒,更不知该如何解毒。 而且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大皇子是中毒,若是她贸然提出,后果更是无法预计。 如此进退、左右皆是死路,分明就是一局无解的死局。 时熙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缓缓地直起身来。 近旁,随行而来的内侍正屏息凝神,静候着她开口定论。他们虽皆垂首屏息,可那道沉默却如重石压顶,分明是在催她立刻给出决断。 一时之间,屋内异常安静,只听到烛火噼啪轻响之声。 时熙垂在袖中的手指死死攥紧,脑中却在电光火石间飞速盘算。 随即她缓缓开口:“殿下病症看似急火攻心、暑热昏厥,实则内腑受损、气脉虚乱。我也从未见过这般蹊跷罕见的症状,一时不敢轻易下药。还请公公回宫回禀陛下,容些时辰,待臣女再斟酌斟酌,如何稳妥拟定药方。” 立于最前头的内侍闻言一怔,显然没料到她说得竟如此含糊不清,既不明说病因,也不妄言治法,只以病情蹊跷为由,刻意拖延。 他眉头微蹙,虽有心质疑,却无法反驳,只得躬身应道: “既如此,奴才便先回宫向陛下与贵妃娘娘复命。还请县主暂且移驾偏殿安歇,也好就近照料殿下安危。” 随后不过一刻钟光景,时熙便被宫人引至紧挨着姬弘寝殿的偏房当中。 此刻,亥时已过半,夜色如墨,四下里静谧无声,唯有几声不知何处传来的虫鸣,衬得深宫愈加深寂。 时熙静静端坐在外间的坐榻之上,偏房内只点着两盏昏黄烛火,将她孤寂的身影投在屏风之上,窈窕的身姿在屏风上竟摇曳生姿。 而现实中她却眉心紧蹙,愁绪难掩,满脑子都在盘算着破局之法。 如何既能保全自身、不连累旁人,又能瞒过各方耳目,不惹半分猜忌。 时熙正凝神苦思之际,窗外忽然掠过一抹黑影。 下一刻,内室的窗棂无风自开,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身在外间的时熙对此全然未觉,依旧沉浸在自我的思绪之中。 直至那道黑影已悄然立在她身后,她才骤然惊觉背后一寒,猛地转头。 “有……” “刺客”二字尚未出口,一只温热修长的手已覆上她的唇,将她的惊呼声尽数堵回。 随后那道黑影俯下身子,低柔而熟悉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轻得如同夜风拂过: “诗袭,是我,别喊。” 听着这再熟悉不过的嗓音,时熙浑身骤然一僵,心跳像是漏了一拍,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她忙好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明白,绝不会再出声惊呼。 覆在她唇上的手这才缓缓落下,那道黑影微侧身形,站到了她的斜对面。 时熙深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慌乱的呼吸,才缓缓抬眸,向那人望去。 昏黄的光影摇曳间,只见他一身宫中侍卫的装扮,利落的剪裁更衬得身姿挺拔修长。 多日未见,记忆中那俊美无瑕的面容,此刻却又清减了几分,脸部的棱角愈发分明锋利。 然而那双素来锐利的眼眸,此刻却无半点锋芒,反倒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凝与疼惜,直直地落在她身上时,柔若春水。 时熙只觉鼻头一酸,心中又惊又乱,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担忧与惶恐。 这里是软禁废太子的行宫禁地,守卫环伺,步步杀机,他一个外臣,竟敢这般乔装潜入,一旦被人撞见,便是杀头的大罪。 “萧琮之,你不要命了吗?!” 时熙的声音又急又涩,几乎要抖起来,“这是什么地方,你怎能擅自乔装闯进来?!” 萧琮之望着她急得泛红的眼眶,心口像是被掐了一下,喉间微微发紧。 他情不自禁上前半步,忽又想起所有的顾忌,又硬生生顿住脚步,只压着声音: “我也是刚探知滕氏的计谋,才……” 第326章 心口不一 听萧琮之提到滕贵妃的名字,时熙猛地站起身来,心中翻起惊涛,这果然与她猜想的一致。 她急切想要印证心中猜测,脱口便问: “姬弘是不是并非生病,而是中了毒?滕贵妃是想借我之手,一箭双雕,连带着将原太子一派都彻底铲除?” 萧琮之眸色骤然一凝,眼底竟似有一丝欣慰闪过,随即脸色又沉了下来,微微颔首: “你猜得不错,那毒源自域外,药性诡异,无色无味,初起只如高热中暑,瞧着并不似致命重症。 滕氏早就算尽一切,先借长公主之名将你召入宫中,再暗中给姬弘下毒,算准他多疑定会拒医,如此顺水推舟,看似无意地将你推到诊治的位置上。 若是你按暑热施治,自然药不对症;即便你能辨出此毒,在这行宫之中也孤立无援,绝无可能救活姬弘。” 说到此处,萧琮之停顿了下来,垂眸瞧向时熙,只见她面色如常,竟无半分慌乱和意外,只凝神静听,目色清明,似早已将凶险猜透了七八分。 刹那间,他心头竟莫名松快了不少。看来,她是越来越适应深宫权谋的倾轧与算计。若有一日自己不在了,她也能看清局势,保全自身。 一念及此,萧琮之压下心头微涩,又继续说道: “姬弘一死,所有罪责都会扣在你头上。届时,滕氏她既能除去姬弘这个心腹大患,又能顺势利用你的……身份,将背后的崔氏一族一网打尽。” 时熙垂下脑袋,避开他灼灼目光,向前走了几步,低声惋惜: “只可惜我学医不深,对于毒物并无研究,即便知晓姬弘是中毒,也无能为力,毫无办法。” “不过……”,她忽然回眸转身: “此番还是要多谢萧大人,不顾自身安危,冒险前来告知我这一切……” 时熙双手藏在袖中,暗暗攥紧成拳,再抬眼望向萧琮之时,眸中只剩决然与坚毅: “我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绝不会让滕贵妃如愿,更不会连累旁人。” 语毕,四目相对的刹那,萧琮之只觉心口一紧,闷涩难言,连呼吸都似被生生扼住;时熙则快速别过了脸,不再与之对视。 方才的一声“萧大人”,客客气气,已将两人关系划得清清楚楚、泾渭分明。 “不连累旁人”的言下之意,是宁可舍弃自身,也不愿连累崔绩半分。 萧琮之原已说服自己,所剩余生除却复仇,便是要在明面上撇清与她的所有干系,只远远得躲在暗处,护她安稳。 陶府那夜,他望着躺在池畔旁,了无生机的她,顿觉天地失色,万念俱灰,连多年支撑他活下去的仇恨,都瞬间轻如鸿毛。 那一刻,只要她能活着,他什么都可以舍弃。 他不奢求自己能与她朝夕相对,甚至已心甘情愿,让崔绩那个更合适的人选相伴她一生。 他已什么都不求,只要她好好活着,便已足矣。 可此刻,亲耳听见她这般客气疏离的话语,他那颗早已硬如寒铁的心,却依旧痛得喘不过气来。 萧琮之朝着时熙走近一步,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滚烫情绪,再绷不住半分冷静自持,声音微颤: “我已寻到解药,可保姬弘性命无忧!” 时熙自方才开始便一直不敢直视萧琮之,唯恐一瞬对视,便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言行。 可听闻此言,她瞳孔骤然一缩,猛地抬眸望去,惊声脱口: “你要救姬弘?!为何?” 萧琮之望着她下意识流露的震惊,心头瞬间像被灌入一勺蜜糖,所有酸涩与痛楚,竟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安稳与笃定。他一时竟忘了言语,只怔怔望着她。 时熙见他久久不语,神色微动,立即反应过来。两人明明心系彼此,却无法言说,一生不得相守。不如装作冷漠、划清界限,或许将来,他的伤痛能减轻些许。 念及此处,时熙心底的酸楚翻江倒海,再也压抑不住,声音也控制不住地哽咽起来: “萧大人自有要事在身,又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打乱自身布局,以身犯险!” 蜜糖顷刻化为鸩毒,狠狠杀疼萧琮之的内心,他眼底那点微末的暖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摇曳的烛火,将相距咫尺的影子拉得疏离又孤绝。 萧琮之痛苦地闭上双眼,等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破碎的腥红: “这些年我费心筹谋,步步为营,无一不能舍弃,什么都能利用,又怎甘心因旁人扰乱计划。不过只是前些日子,宫中已有人暗地前往阜洲,探查我的身世。我别无选择,只能兵行险着。 来此之前,我已去过谢宁寝宫,救下姬弘,乃是我与她达成合作的前提,并非为了旁人。” “你要与皇后联手?!” 事态的发展全然超出时熙预料,她骤然睁大眼睛,一时竟难以消化这消息。 萧琮之对此不置可否,从怀中掏出一只素瓷小瓶瓷瓶,递到时熙面前: “此药能解姬弘之毒。寻个机会,加入他的汤药中。不出三日,他必能苏醒。如此也能解你今日之困,一举两得。” 时熙望着那只小小的瓷瓶,只觉心乱如麻,脑中一片纷乱,一时呆立原地,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萧琮之将瓷瓶又往前递了一分: “姬弘一醒,崔绩也不会被牵连。其余事等,自然不必你来操心。你只管安心等他回京完婚。” 此话一出,屋内瞬间陷入死寂,两人相对无言。 沉重的静默里,只有彼此压抑的心跳,在胸腔中一声重过一声,虽近在咫尺,却又隔着万水千山。 最终,时熙缓缓伸出手,指尖微颤,接过了瓷瓶。 她垂着眼,不敢看他,只轻应一声:“好!” 这一字出口,便似将两人之间所有未尽的心意、未说出口的牵挂,全都一并关上。 萧琮之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辗转几番,终究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叮嘱:“万事小心,我得走了。” “等等!” 时熙骤然回神,猛地想起一桩至关重要之事,忙开口唤住他: “小满,她如今人在何处,是否安好?” 第327章 暗结同盟 萧琮之原本已向里屋迈进的身形一顿,停在原地,他没有回头,语气也趋于平缓: “我已将小满送出成邑,安置妥当。你放心,我会力保她这一生,都不再涉入这些是非纷争。” 时熙悬了的心,终落了地,她在心中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浅淡的笑意,随即小心翼翼地祈求: “若有可能,萧大人能为小满请一位教书先生,教她读书认字吗?” 话音稍顿,时熙的眼底弥漫开点点心疼与期许,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小满今后再不能开口说话了,文字或许能让她学会诉说,不至于一辈子懵懂憋闷……” “好!” 萧琮之的应允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话音落下后,殿内便又再度归于死寂,静得与他来之前别无二致。 时熙再抬眼望去时,他已无影无踪,若不是手中那只素瓷瓶传来的冰凉触感真切可辨,她竟觉得方才的相见,不过是场臆想出来,转瞬即逝的梦境。 屋外的夜色愈发浓重,风声渐起,敲打着窗棂,似乎在提醒屋内久在原地屹立的人赶快行动。 时熙终于缓缓挪动脚步,走到案前,先将那只瓷瓶小心翼翼地藏入衣襟中。 而后,她敛定心神,铺开素笺,提笔缓缓写下一剂治疗暑热的药方…… 而在殿外,萧琮之转瞬便融入了沉沉的夜色当中,心中纵有千万般不舍,他终究没再回头,径直朝着谢宁所在的望宸殿而去。 此刻望宸殿内,谢宁早已将伺候的宫娥内侍尽数遣退,偌大的寝殿,只余她孤身一人。 她心绪激荡,全然不顾连日被忧惧啃噬得孱弱不堪的身子,独立于夜露初寒的殿门之下,翘首以盼那道能救她母子性命的身影再次出现。 就在这时,王嬷嬷自殿外折回,低声通传:“娘娘,他回来了。” 谢宁浑身一震,猛地转身,急急退回殿内,卸下方才近乎病态的紧绷与期待,沉声吩咐: “快让他进来,务必隐秘,不可令旁人察觉。” 不过片刻,萧琮之衣袍微拂,带着一身夜露寒凉,再次缓步而入。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摇摇欲坠、却依旧强撑着威仪的女人身上,微微躬身回禀: “请娘娘放心,解药,已经送出去了。不出三日,大皇子必会醒转。” 一语落地,谢宁身形一晃,眼眶瞬间赤红。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恐惧、煎熬、绝望,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许久,她才缓缓抬头,眼底再无从前半分温婉,只剩绝境之人的狠厉: “好。本宫应下这盟约,自此与你结为死盟。” 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也不能再失去什么。她孤注一掷地选择豪赌一次,若是成功,弘儿登基;而她,重为后宫之主。 谢宁缓缓挺直脊背,眼底燃起绝境里淬出的狠戾,及对未来无限生机的炽热。 谁能想到,不过数个时辰之前,她还惶惶不可终日,身子虚弱地缠绵于病榻。 自被逼迁出坤宁宫已有月余,回宫复位变得越来越遥不可及。 太子,原本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的指望和期盼。可如今,连这点的期盼,也被人狠狠碾碎。 太子被废黜储君之位,幽禁在距她不足五里的旧殿当中。她们母子二人虽近在咫尺,却始终不得相见。 谢宁她明里暗里,不知遣了多少人前去探望,可次次都被皇帝和滕贵妃的人拦了下来,寸步难进。 直至今日早些时候,听闻弘儿突发疾病,她心底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彻底崩溃。 多年以来的深宫沉浮,早已磨出谢宁对于事态的敏锐嗅觉。 她已无比清晰的意识到:如今她们母子,已被逼至生死边缘。在姬禛冷漠自私的默许下,滕氏步步紧逼,欲将她们赶尽杀绝。 这些年来,她在深宫当中苦苦煎熬,不争锋、不吃醋,对于宫中一拨又一拨的新人旧宠以及隔两年就换的小郎君们也都视若无睹。 甚至还如同最初时一般,利用娘家的影响力,在朝堂上暗中偏帮,尽心维系君权,从未有过半分二心。 可到头来,她得到的是什么? 所谓多年的夫妻情分,在他面前,终究轻如鸿毛、微不足道。 她越来越憎恨他!恨他对自己,对儿子全无半分情义! 若是儿子今日真的死了,她便是这宫里最无用的弃子,下场只会比死更难堪。 她早已没有退路,与其坐以待毙,任人宰割,倒不如放手一搏。 可她却苦于手中无兵,身旁无人,连昔日依附的柳家也暗生二心。她纵有满腔不甘,却无一丝反抗之力。 胸中刺骨的疼意,也抵不过心头万分之一的绝望。 正当她心灰意冷、近乎走投无路之际,却等来了宿敌麾下最得力之人。 这鸿胪寺的少卿萧琮之,深夜秘密前来,必是奉了恭王之命,不安好心。谢宁本以为前无生路,后有追兵,心底已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可当立于殿下那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褪去乔装,露出真容之际时,她却是为之一惊。 眼前的男子容貌绝佳,她瞧着竟觉得此人眉眼间有些眼熟,只是一时间,她怎么也想不起究竟在何处见过。 她虽身处深宫,但永宁公主的风流韵事也听过不少,知晓萧琮之正是凭着一副绝色容貌,攀附公主、鬻色求容,这才一步步爬至如今地位,成了恭王麾下最得力的爪牙。 谢宁眼底的寒意更盛,抬眸直视着他:“萧少卿,深夜如此装扮出现在望宸殿,是要谋反弑主吗?” 殿下之人闻言,没有半分慌乱,反倒微微低眉,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漠然的弧度: “娘娘误会了!若要取娘娘母子性命,又何须谁亲自前来,也勿需我须这般装扮!” “大胆!本宫是皇后,你竟敢如此回话!” 谢宁面上冷硬如铁,指尖死死攥着袖口。 萧琮之置若罔闻,他往前微踏一步,缓缓抬眸,褪去了伪装,眼中只剩深不见底的沉静: “我来,是给娘娘母子指一条活路!” 谢宁闻言浑身一震,几乎窒息: “你到底是谁,想要什么?” 萧琮之薄唇轻启,一字一顿,寥寥数语清晰地落到了谢宁的耳中: “我想与娘娘,结一场同生共死的盟约,为了同一个不共戴天的仇敌!” …… 翠微行宫的烛火燃至天明,皆已燃尽成灰,不眠之人众多,而时熙亦是其中之一。 天才刚亮,昨日的内侍们便已登门,询问她对于大皇子的病情是否已经斟酌妥当。 第328章 次第展开 经过一夜的筹谋思量,时熙从容应答: “大皇子这是暑热侵体,外加思虑过重,导致郁气难散,可谓是一体双疾。在用药上,我做了调整,与寻常只治暑热之药有所不同。” 说完她拿起案上的药方,递到为首的内侍面前:“劳烦公公将药方呈给尚药局查验。” 那内侍接过药方,低头匆匆扫了一眼,便笑着连连称是: “县主果真医术高明,奴才这就将药方呈上去。”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时熙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轻松,像是终于完成了差事、卸下心头重担的快感。 接下来的事,竟是出乎意料地顺利。 想来是暑热的诊断恰好戳中了滕贵妃的心思,让她的内应们都稍微放松了警惕。 趁着熬药的间隙,时熙将解药混入滚烫的汤药之中,她行事隐秘,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为保姬弘不在用药期间再遭暗算,时熙借故留在他身旁,打起十二分精力细心防范。 如此才过了一日,仍在昏迷之中的姬弘便出现了眼球转动,手指颤动的苏醒之象。 而正当时熙开始忧心姬弘的苏醒会被滕贵妃的人发觉,而她却无力保全之时,另一桩事悄然发生。 被软禁于别院的原太子妃,连日以来身着素服,日日长跪殿前,泣血陈情,只求皇帝开恩,准许她随夫君同禁、贴身照料、生死不离。 消息传到宫内,元景帝顾及朝野清议与士族人心,终究松口,准了她与姬弘夫妻同住。 不出半日,原太子妃便携带着多名心腹,径直迁入了翠微宫的这座旧殿当中。 原来太子妃与皇后早就暗通款曲,此番举动亦是受谢皇后的授意。 她一入殿内,不等时熙开口说明境况,便已利落出手,将殿中原有内侍尽数撤换,姬弘身边一应事宜,也全交由她带来的人亲自照料。 太子妃行事倒也干脆果决,她快速解决掉殿中的那些内应后,看向一旁静立的时熙,缓缓走向她,屈膝微微一礼: “多谢县主尽心照料殿下,不知殿下何时能醒?” 时熙微微颔首:“大皇子近日服药已有苏醒之兆,只需细心照料,最晚明日便可醒转,只是......” 她话音未落,已被太子妃轻声打断: “县主不必明言,眼下局势,我心中一清二楚。往后这里有我在,我必拼尽一切,护殿下周全。” 然,还未等到姬弘彻底苏醒,姬氏皇族之中,竟又有一人骤然一病不起。 宗室迭病,皇嗣不宁,隐隐显出龙脉不固、国祚将倾的气象,一时间朝野上下暗流涌动,私议纷纷。 永宁公主府上,此刻朱门紧闭,府中上下人等皆神色仓皇、低首疾行,气氛凝重得近乎窒息。 今日清晨,原本正准备外出的永宁公主突感头晕目眩、胸闷气短,旋即直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府上之人慌忙请来宫中太医入府诊治,可太医诊脉良久,遍查症状,却始终查不出症结所在,全都束手无策,只得暂且灌下些滋补参汤,吊住一口气。 直至深夜,永宁公主才幽幽转醒,可却四肢麻木无力,直直卧于锦榻之上,动弹不得,似有偏瘫之兆。 素来高傲的永宁公主,无法接受自己有如此狼狈之态。 她拼尽全力抬手,想去够榻边的那面铜镜,想亲眼看看自己如今的模样。哪知指端根本不听使唤,只微微一颤,便绵软无力,整条手臂都直端端地垂落下去。 蚀骨的无力与屈辱席卷而来,永宁心头躁怒翻涌,只想寻求心爱之人的慰籍,她哑着嗓子嘶喊:“三郎…… 过来……” 仆从们听得明白,知晓公主是想唤那最为宠爱的萧三郎前来伺候,忙奔往离此不远的偏殿寻人。 仆从们踏入偏殿中,却只见殿内黑灯瞎火,一片空寂冷清,没有半分人气,萧三郎此刻竟不在房中。 众人慌忙在府内、府外多番搜寻,然而却遍寻不见其踪迹。众人这才惊觉,或许是这萧三郎是趁着公主重病缠身,不辞而别了。 仆从们面色惨白,只得战战兢兢返回寝殿,将偏寻不见萧三郎的真相,一五一十禀明了公主。 永宁公主僵在榻上,那双素来盛满骄纵的眼眸,瞬间因惊愕与恨意撑得通红。 萧三郎,是她捧在掌心、宠冠全府之人,她许诺他荣华富贵、锦绣前程,他也一向乖巧顺从,爱意拳拳。 她原当他也是情深意重,真心相待。想不到头来,他不过是个趋炎附势、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她这才刚一病,他竟然连夜逃之夭夭! 剧痛与羞辱齐齐涌上心头,气血瞬间冲上头顶,永宁只想下令将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寻回来,碎尸万段。 可她刚一开口斥骂,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却含糊不清,咿咿呀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永宁公主眼前一黑,险些再度昏死过去。她死死瞪着帐顶,眼角沁出滔天的怨毒。 他跑了的和尚,跑不了庙,他的族兄萧琮之还在朝为官,他可无法轻易脱身。 永宁用尽全身力气,咬牙挤出几个字,“去……萧琮之……来!” 成邑城北街的一处僻静院落里,烛火彻夜通明,屋内人影绰绰。 今日从公主府出逃的萧三郎,此刻正瘫卧在床,四肢绵软无力,周身冷汗涔涔,同永宁公主的症状一般无二。 床头立着的萧琮之眉头紧锁,面色冷峻如冰,他抿着唇,一言未发。 “少主,永宁公主今日已然毒发,观其症状,怕是活不了几日了。” 卧床的萧三郎不顾自己身体虚弱无力,拼力挣扎着想直起身来说话: “只可惜三郎身子不济,怕是也熬不住了。为免公主提早察觉,她是中毒、并非寻常患病,属下只能先行脱身……” 萧琮之上前一步,伸手稳稳将挣扎着要起身的萧三郎按回床上。 他垂眸望着萧三郎汗湿黏在额前的发丝,语气里终是泛起一丝波澜: “快躺下歇息!此番你立了大功,解药片刻就送到,莫要再劳心费神。” 萧三郎虽被按得安稳躺下,却依旧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显得痛苦不堪,可他脸上却漾开一抹释然的笑,眼底满是赤诚: “少主大事将成,三郎打心底里欢喜。只是眼下形势紧迫,少主不必分心操心三郎的死活。三郎这条命,本就是少主给的,即便死了,也是......死得其所,不负少主所托。” 第329章 心迹已殊 萧琮之瞧着床榻之上的三郎,眸色渐次沉凝。他心里明白,这毒其实根本无药可解! 它以蚕食人体生机、耗竭内里里为本,先教人显出精神矍铄、体魄康健的假象,待到毒根深种,便会油尽灯枯、体虚而亡。 方才他所谓的解药,也不过只是宽慰之语。 就在此时,房门轻启,曹壬奕推门走了进来,先拱手一礼,再以眼神示意有事要密禀: “少主!” 萧琮之心神意会,再未多言,最后静默地看了三郎一眼,便转身随曹壬奕悄然退了出去。 两人避开耳目,悄然移步至院落另一侧的空屋,待房门掩实,曹壬奕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沉声回禀: “少主,咱们的人已尽数乔装,分批潜入成邑城,各归其位潜伏妥当,只待少主一声令下,便可即刻起事。” “好!” 萧琮之只淡淡应了一字,便再无多言。他负手立于屋中,目光落向窗外沉沉夜色,神色沉静,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曹壬奕垂手立在一旁,心中满是不解,又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着急。 自他在囚禁萧逸阳的北鄠荒野处,得知乌力吉被少主亲手斩杀,便始终心神不宁、心急气躁,半点也想不通少主的用意。 这些年来,他们步步为营,始终以拥立乌力吉为草原大汗为计,借草原之力起事,挥兵杀入皇城、手刃姬禛,为都督报仇。 眼瞧着一切皆按计划推进,乌力吉也顺利登上汗位,只需等待北鄠草原局势稍稳,便可挥兵南下,横扫成邑,大业指日可待。 可谁曾想,自踏入北鄠草原,少主便全然一反常态,所做的决议让人匪夷所思。 放着那条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成功之路不走,反倒转头选了一条荆棘丛生、更为艰难的复仇之路。 他心中暗叹不已。 前些日子,少主才借着卢克卫之女一事,巧妙布局,令崔卢两家彻底反目,京师防卫终于被撕开一道口子,自此不再铁板一块。 虽说如今局势瞬息万变,太子骤然失势,少主却偏偏在此时,与谢宁结成了生死同盟,执意要行那般险之又险、九死一生的大事。 这份困惑,直至他近日秘密折返成邑,见到道婆婆,才终于豁然开朗。 说到底,是女人误事! 少主终究年少,血海深仇怎能被儿女情长所牵绊、左右,乱了根本大计? 如今已是箭在弦上,时间紧迫,不成功便成仁。他只盼少主能早日斩断杂念,重启大业正轨。 曹壬奕上前一步,沉着嗓子又唤了一声:“少主?” 萧琮之缓缓回过头来,未等曹壬奕再多言,便直截了当地问道:“那批火药,何时能运进城内?” “不出三日,便能筹备齐全,稳妥运入城中。只是眼下尚有一事不明,崔绩当初在青州暗中打造的兵器,至今仍不知具体形制,只探得必定要用到火药。” 萧琮之眉峰微蹙,指尖轻顿:“近日时局将变,风云将起,已没有时间再思虑过多。一切按计划行事。” 话已说至此,曹壬奕心中那股潜藏已久的念头愈发清晰: 若是趁着姬禛身死,天下大乱之际,他们身在成邑城内,行事便捷,那些往日里不敢言说的心思,如今也未尝不可为之一试。 他不再藏藏掖掖,抬眼望向萧琮之,直言不讳地问出心中所思: “少主,若是他日大仇得报,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姬弘这个小子。少主智勇双全,何不索性推翻这姬家的江山,取而代之?这天下,也该换个主子了!” 萧琮之闻言,眸色瞬间沉如寒冰,眉头蹙得更紧,他刚准备开口,屋外忽然传来暗卫低低的通传声。 “少主,永宁公主的人去了豫园,奉公主之命,请少主即可前往公主府。” “知晓了。去回来人,我已安歇,待稍作整理后,便即刻前往。” “是,少主!”暗卫躬身退去。 萧琮之默然片刻,待正要起身离去时,忽然淡淡说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 “曹叔,待到事发那日,众人不必恋战,即刻撤离,以保全性命为先。” 曹壬奕心中一惊,少主心性,与往日倒是大不相同。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只静静望着他转身离去。 萧琮之的身影很快便隐入了夜色之中,而曹壬奕却仍然立在原地,心头久久难平。 他看着少主从小长大,又追随他多年,最是清楚,家破之后的少主,心中唯有复仇大业,为达目的,从来不计代价,更不会将任何,甚至包括他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 可如今,他竟特意叮嘱,事败先退,保命为先。 曹壬奕重重一叹,无奈得摇了摇头。 萧琮之暗中潜回豫园,却并不急于前往公主府,反倒从容焚香沐浴,一派闲适淡然,全无丝毫急迫。 另一边,永宁公主苦候一夜,心绪焦躁,病情愈发沉重。待到清晨,已是面色灰败、气息奄奄,已然吃不下任何东西,堪堪弥留之际。 此事一早传入宫中,高士良听闻之后,心中顿生一计。 他前去面圣禀告元景帝时,胸中便已有了对策。 “陛下,宫外急报,永宁公主病危弥留,不过一日之间,已是气若游丝,多位御医轮番诊视,皆束手无策。” 元景帝眉头一蹙,心下暗生疑云:“永宁素来康健,又日日服食福寿丸,怎会骤然病至这般地步?” “确实太过意外,连御医们也诊不出根源。可怜驸马早逝,公主也无子女,素来只与陛下兄妹情笃,此刻弥留之际,心中最牵挂的,想必唯有陛下一人。” 元景帝目色沉凝,心中暗暗思索: 如今皇子、后宫都连遭变故,朝野必暗议朕薄情寡恩;更何况,永宁这病,也着实蹊跷,朕不若亲往探视,以显君恩。 沉吟片刻,元景帝终是起身,沉声道: “摆驾,永宁公主府。” 高士良心中暗喜,面上仍毕恭毕敬,当即躬身应道: “奴才遵旨!” 第330章 狭路相逢 永宁公主府上,仍旧是人人自危,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愁云。 不过一日之内,公主的病情就急转而下,可她的性情却愈加喜怒无常起来。 府中上下皆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小心伺候,生怕稍不注意就引来杀身之祸。 而今日清晨更令人惶惶不安的消息传来,皇帝竟要亲临府中探病。 一时间,府内更是乱中有序,人人屏息敛声,手脚麻利地清扫布置,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元景帝驾临公主府时,正值巳时初。近身伺候的诸人早已在主殿外跪伏叩首,恭迎圣驾。 高士良在旁,簇拥着元景帝入殿,临进门前,他不动声色地朝身后一名内侍递了个眼色。 那名内侍心领神会,当即驻足,留在殿外。 公主府的周管家素来惯会察言观色,待到元景帝跨进殿内后,他便立即上前,对着那名内侍躬身行礼,神色恭敬。 内侍面色倨傲,压低声音问道:“周管家,高公公的吩咐,可办妥了?” “臣已经安排妥当,请公公尽管放心。” 内侍微微颔首,挥手示意对方退下,速去办理要事,不用在此守候。 殿内,元景帝才刚一踏入,便嗅到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药味,熏得他眉峰直蹙。 床榻之上,永宁公主面色枯槁,呼吸微弱,早已没了往日恣意骄纵的金枝玉叶之态,只软软地斜靠在床头,偶尔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低喘。 瞧见公主此时的状况,元景帝心中疑云更重,究竟是何等急症,才能让人一日光景病成这样。 “永宁......” ,他声音微沉地唤道。 永宁公主昨夜闹了半宿,晨时服用了安神的药,此时正闭眼昏睡,对皇帝的到来也浑然不知。 站在榻边的元景帝见她始终闭目不应,不过片刻,便已觉殿中沉闷难耐。 对于这病重的妹妹,他心中虽也有几分怜悯,但更多的却是感到不耐与疑虑。 他本就不惯久留在这药气污浊之地,再瞧着永宁枯槁憔悴之态,竟隐隐联想到自身,元景帝愈发觉得心中烦恼,不愿在此再多耗半刻。 就此他没再多问一句病情,也无半句温言慰藉,只淡淡吩咐左右:“好生伺候公主。” 说罢便转身便往外走去,步履急促,不见半分迟疑,身旁的高士良见状连忙紧随其后。 待踏出主殿,夏日的清风迎面拂来,瞬间驱散掉殿内沉闷的病气,帝王眉宇间那点不耐才稍稍散去,语气平静而冷漠:“摆驾回宫。” “是。” 身后的高士良躬身回应,他朝先头那位立于殿外的内侍沉声吩咐:“李德才,前面引路!” 公主府的回廊曲折蜿蜒,两旁的古槐浓荫如盖,繁枝垂落,将烈日尽数遮拦在外。 稍远处荷塘中的夏荷初绽,微风过处,回廊上处处暗香浮动,叶影轻摇。 见此光景,元景帝驻足闭目,将方才殿中垂死的沉闷气息统统抛却,享受起这庭院一隅的清和明媚,不染尘嚣的勃勃生机。 不远处,周管家正领着姗姗来迟的萧琮之,朝回廊处走来。 他今日凌晨便接到了宫中派来的指令,让他务必想法子让萧琮之与前来探病的元景帝正面相遇。 他虽不明其中玄机,却只得竭尽所能,一丝不苟地照令行事。战战兢兢之际,终是顺利完成宫中的命令,将这出戏引到了关键时刻。 前来探病的萧琮之一身素色常服,缓步而行,面容看似沉静,实则心底却藏着难得的松快。 他被周管家带领着,引至回廊转角,浑然不觉自己早已落入高士良精心的算计当中。 周管家一路上刻意放缓脚步,暗中掐着距离,只待二人猝然相逢。 此刻的回廊上,日光碎落,蝉鸣疏淡,衬得四下愈发清幽雅静。 忽有一阵脚步声,自远而近,轻轻踏碎了一廊安宁。 元景帝缓缓睁开眼,眸中烦郁方才稍散,下一瞬,目光便直直撞上转角出现的身影。 在触及那人眉眼的刹那,时间仿佛骤然凝固。 满廊夏色,一夕尽失光华,天地间只剩下帝王骤然沉冷的面色,与眼中压抑不住的惊艳及震动。 尘封多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至,那张倾世无双的容貌、那以死相抗的傲骨、那夜风中纷飞的染满鲜血的帐幔…… “伽罗……” 元景帝失声轻唤,吐出一个早已被岁月掩埋的名字。 而眼前之人,眉眼风骨竟像极了她——那个曾令他一眼万年,却求而不得的女人。 元景帝一时失神,怔怔立在原地,目光死死锁着那道翩然修长的身影,心神激荡,难以自持…… 萧琮之在转角的刹那,一抬眼,那道明黄的身影赫然入目。 他多年来午夜梦回、反复纠缠的最深梦魇,终是化作现实,活生生地立在了他面前。 萧琮之瞬间牙关紧咬,双手悄然间紧攥成拳,滔天恨意自心底狂涌而上,几乎冲垮理智。 他恨不得立刻上前,将那道在梦中出现过千万次的身影碎尸万段。 可多年来隐忍的理智,在最后一刻死死勒住了他。他不能冲动,不能在此地,不能在此刻,毁了多年的筹谋。 那滔天怒焰,被他硬生生压成眼底一丝微不可察的寒芒。 下一瞬,他敛尽周身戾气,快步上前,衣袂轻扬间,屈膝俯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臣,萧琮之,参见陛下。” 元景帝依旧怔怔望着他,目光黏在他眉眼间,久久不移。 眼前之人分明是男子,可那眉眼的弧度,竟与记忆里的模样重合得丝毫不差。 一样令他惊心动魄,移不开双眼! 良久,元景帝才自震撼中回神,喉间微涩,周身气压骤然一沉: “你一介外臣,怎会独自在此刻前来公主府?” “臣曾为公主旧臣,早年多蒙照拂。今闻公主病重,心下不安,特来探视。” 元景帝对此并未深究,却忽然抛出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语气沉淡,却藏着审视: “你是哪里人士?父母何人?” 萧琮之垂着眼帘,一字一句,从容不迫,应声答道: “臣乃阜洲人氏,出身布衣,父母早已亡故。” “出身布衣,倒有一身不俗的风骨。” 元景帝口中虽是赞扬之语,语气却是平淡,让人听不出说话人的喜怒。 此刻他心中疑惑更甚,却不露半分痕迹,缓缓说道: “既然你有这份心意,便去吧,朕也不拦你。” 第331章 宿怨难平 “昔日公主照拂之恩,臣昼夜难忘,只恐无以为报。臣,叩谢陛下恩典。” 萧琮之再度躬身行礼,他这番话听来字字恳切,说得也确实发自肺腑,不过却是言仇而非感恩。 一旁的高士良垂首侍立,心内暗喜,萧琮之话里的言外之意,他倒是听得一清二楚。 自方才帝王失神、君臣对峙那一刻起,他便知自己所料不差。而皇上已然起疑,萧琮之的底细,用不了多久便会水落石出。 届时风头正盛的恭王难免会被牵扯,朝中局势必将再起波澜,而他早已获知先机,便可在这风云变幻之中,立于不败之地。 “去吧!” 元景帝淡淡一语,挥手放行。 萧琮之躬身缓缓后退数步,方才转身离去。他步履沉稳,身姿挺直,径直往主殿而去,没有露出一丝仓皇与破绽。 然而这份隐忍,对于萧琮之而言,却如同凌迟,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偏偏他不得不俯首称臣,恭敬退让。 而从姬禛方才的眼神与语气里,他已看得分明,姬禛已然生疑,留给他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元景帝立在回廊之中,目色沉沉,一路追随着那道修长身影,直至其在转角消失,仍未收回。 “陛下?”高士良轻声试探。 元景帝这才缓缓收回视线,眸色深沉,声音冷冽: “你觉不觉得,他有些眼熟?” “回陛下,老奴第一眼瞧见这萧少卿,就觉得似曾相识,可实在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高士良心知肚明,却并未直言点破。 “今日出宫,倒也算有所收获。” 元景帝淡淡开口,语气平静:“让这府里的管家,入宫见朕。” 皇帝的心思,从来深不见底,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并非了事,而是意味着一切刚刚开始。 主殿内的药浊之气依旧浓烈,即便永宁公主已服用过安神汤药,却依旧难获安寝,睡眠短频。此刻,她已睁开双眼,空洞的眸子直直盯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神色茫然。 萧琮之缓步踏入主殿,可他并未快步上前探看,只在床榻数步之外站定,冷眸垂落,静静望着榻上那具枯槁形销、没了往日风华的身影。 永宁抬眼瞧见来人时,竟一时怔忡,只觉他目若朗星、容色愈发俊美,恰如堤上新柳,初含春露,艳色自生。 如此佳人立于眼前,像是一缕轻柔的清风,拂过她沉疴缠身的病体,令她不禁暂且忘却了周身的病痛,面上陡然生出一抹真切的喜色。 “琮之......” 永宁虚弱的声音中裹着浓浓的眷恋,这是她卧病以来,唯一一次发自心底地感到愉悦。 然而床榻数步之外的萧琮之,却丝毫没有探望病人的温软与关切,只是直直站定,对着榻上之人,淡淡一揖,礼数虽周,却冷漠疏离,如同寒冰,冷意直透人心。 永宁本就是强撑着一口气,方才见他时涌上心头的欢喜,瞬间被这股冷淡击得粉碎,当即气得胸口起伏,本就虚弱的身子微微发颤,眼底的喜色尽数褪去,只剩难以置信的怨怼。 “琮之,这是......嫌弃本宫病了,荣光不在,想要另寻高枝了?” 萧琮之闻言,缓缓抬眸,眸中无波无澜,语气平静,却字字透着残忍: “公主凤体欠安,当静心休养,不宜动怒伤神。” 萧琮之毫不辩解,只回一句轻飘飘、无关痛痒的应答,彻底撕碎了两人之间旧日的温情。 永宁从未见过他如此忤逆,气得眼前发黑,胸口一阵翻涌,抬手死死攥住锦被,恨声斥道: “萧琮之,你曾经不过只是个低贱的马童!若非本宫垂怜,你能当今日的地位?” 萧琮之冷眼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依旧神色淡漠,不发一言。 见他这般无动于衷,永宁公主愤怒更甚,声音陡然拔高:“原来你们早就算计好了,就盼着本宫一死,好脱离掌控!萧三郎他人呢,究竟在哪?!” 萧琮之薄唇轻启,语气没有半分温度,只吐出三个冰冷的字:“他死了。” “死了?” 永宁公主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一瞬间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瘫软在床榻上。 下一秒,又似被这冰冷的字眼狠狠砸中,剧烈地呛咳起来,咳得胸口起伏不止,几欲喘不过气来。 萧琮之依旧立在原地,冷眼旁观,无半分动容之色,仿佛床榻上咳得撕心裂肺的,濒临窒息的人,不过是个与他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良久,永宁公主才缓过来,她喘着粗气,脸色涨得通红,死死盯着萧琮之,那眼神里翻涌着怨毒,不甘,还有一丝被彻底碾碎的疯狂。 “你骗我!”她嘶吼着,声音嘶哑: “三郎怎么会死?他与你不同,他性子最是温顺柔和。同我在一起的每一日,他都心怀感激,喜乐自得。定是你!定是你掳走了他,又故意骗我说他死了,是不是?!”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可身子太过虚弱,刚勉强撑起一点,便又重重倒回床榻,只能徒劳地挥舞着枯瘦的手臂,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绝非池中之物,从不贪恋我公主府的荣华富贵。如今你靠着本宫站稳脚跟,又攀附上了恭王,想必日后是想步步登高,位极人臣,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不甘与怨怼令她气息难顺,永宁公主只得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待稍微平复一些才又继续: “可你别忘了!是谁给你衣穿,给你饭吃,把你留在身边,护你周全?!” “往昔恩怨,臣从未一刻敢忘。” 萧琮之的语气依旧淡得如同一潭死水,然而他的嘴角突然泛起一丝浅笑,那笑意未达,反倒透着几分凉薄与嘲讽: “公主素来巾帼不让须眉,在政务上也多有建树,可在识人一事上,却终究不得其法。三郎比起臣来,更加厌恶这公主府。他日日煎熬,如今就算死,也不愿死在公主府上!这些并非臣授意而为。” 第332章 公主薨逝 “混账!” 永宁公主被萧琮之轻描淡写而又毫不在意的真相狠狠刺痛。 她双目赤红,凭着一股滔天恨意,竟硬生生撑起孱弱的身子,已失去光泽的手指死死指着对方,声音嘶哑,眼底的疯狂与怨毒交织: “本宫待你们不薄!给你们锦衣玉食,让你们摆脱卑贱,你们竟敢这般狼心狗肺,如此对我!你这忘恩负义之徒,今日才肯说出真心话!”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字字都裹着淬毒的怨恨: “难怪这些年你总谎称体弱,百般推诿,始终不肯与我同寝。原来你打一开始,就盘算好了。” 永宁公主猛地拔高声音,死死锁着萧琮之的身影: “本宫绝不会让你们得逞!我这就派人去告知恭王,揭穿你这卑鄙小人的真面目,让他看清你这阴狠狡诈的狼子野心!” 话音未落,她的愤怒及嘶吼牵动了内里根本,嘴角溢出一丝殷红,顺着下颌滑落,滴在寝衣上,艳丽刺目。 可她全然不顾,依旧死死瞪着萧琮之,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血里,恨不能生吞活剥,以解心头之恨。 萧琮之将她歇斯底里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下已了然,福寿丸的毒早已深入姬明昭的五脏六腑,她怕是只有这一两日的光景了。 听着永宁的咒骂,他脸上也无半分怒意,依旧稳稳立在原地,声音清冷如冰,字字不带半分温度: “公主何必动怒?恭王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正需臣助他步步登高。公主的话,至少在当下,无关紧要。可惜啊,公主这身子......怕是无法亲眼见到,最终这大启的江山,究竟会落入谁手!” “你……” 永宁公主的话卡在喉间,未等说完,一口腥甜再度涌上喉头,呛得她浑身一颤。 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呼吸急促,极度的愤怒与屈辱,彻底加速了体内福寿丸的毒性蔓延,也催得血液翻涌不止。 那口压抑的腥甜再也没能忍住,一低头,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暗红的血珠快速溅湿了身前的锦被。 紧接着,永宁公主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瘫倒在床。 随即她口角歪斜,舌尖僵硬,再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斥责,只是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以此宣泄着心中的震怒与不甘。 萧琮之冷眼凝望着锦被上那片刺目的殷红,又抬眼看向床榻上气息奄奄的姬明昭,此刻他心中没有一丝怜悯,竟也没有半分复仇的欣慰,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怎会忘记,当初姬明昭暗中辅佐姬禛登基,并助他铲除异己,坐稳皇位,他萧家满门的血海深仇亦有她的一份。 他布局多年,隐忍至今,他的仇人才一一渐次折在他手中,可他自己却没有半分想象中的快意与喜悦。只因那个始作俑者,依旧坐稳皇位,享尽荣华。 方才在殿外才与他意外相见,从那人的眼神中萧琮之便清楚,所有的一切都将快速尘埃落定,他的复仇之路,已走到了最后的关键一步。 他没有再多看床榻上苟延残喘的姬明昭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弃物。 他径直迈出主殿,对着殿外躬身静候的仆从沉声吩咐道: “公主病情突发恶化,速去请太医前来诊治。” 仆从们慌忙应声,吓得不敢有半分耽搁,有的转身疾步离去;有的急急奔入主殿。 不久,太医入殿,可不过片刻,便面色凝重地走了出来,语气中带着几分难色,对还守在殿外的管家说道: “周管家,公主殿下心肺皆损,膏肓难医,我等已是回天乏术,就是今日的事了。还请尽快备奏,报知圣上。” 夏风忽起,卷起殿中溢出的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和阵阵呜咽哭声,飘向远处。 风掠过宫殿的飞檐翘角,漫过朱红宫墙,最终消散无踪…… 翠微宫内,轻拂的山风吹尽了暑热,只余微凉。 旧殿旁的一间僻静偏殿内,书案上摊着一堆堆墨迹未干的防疫条目,时熙正低头奋笔疾书。 那本防疫手册,她已编撰多日,只差最后一点便能定稿。此刻趁着难得的空闲时间,时熙更是争分夺秒、奋笔疾书,笔尖快速划过纸页,沙沙作响。 随着原太子妃前来,姬弘的起居皆有专人悉心照顾。今日早些时候,姬弘便已经苏醒,只是碍于形势,并未宣之于众,对外仍称病体沉疴,未有好转。 对于时熙,原太子妃虽对她善待有加,但鉴于往昔暗杀敌对之事,内心深处对她仍有顾忌,并未全然交付信任,旧殿中的一应琐事皆交由自己的心腹料理周全,时熙因此便空闲了下来,得以沉心编撰手册。 窗外星子稀疏,缀于天幕;屋内烛火微光,映亮案头书案。时熙手腕轻扬,洒脱地划出最后一笔。 整本防疫手册,终成完稿。 她放下狼嚎,长舒一口气,心中顿时畅快无比。这本手册,是她反复斟酌、修正而成的心血之作。 手册中用当世人能理解的方法,详细说明了疫病传播的缘由、隔离防护的法子,更列明了药材煎制、环境消杀、灾民安置的细则,甚至连孩童、老人的防护要点都一一标注,字字句句清晰。 时熙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颈,她虽身躯疲惫,内心却一片澄明欣慰。 这本手册,是她能留给这个世界的唯一礼物,若能遏制疫病蔓延,拯救苍生,她也不算白来此世间一趟。 时熙起身将手册仔细收好,随即推门而出。 此刻月色正浓,遍洒琼台绣宇;阶下夏虫低吟,山风微凉,一派夏夜的静逸悠远。 突然,旧殿方向,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时熙抬步走出偏殿,伸手拦下一位正匆匆奔向主殿的宫娥,轻声问道: “出了何事,如此惊慌?” 那宫娥面色发白,也不隐瞒,颤声回道: “永宁公主......今夜薨了!” 第333章 缟素守灵 翠微宫地处山中,山高而气清,利于安神。 又因永宁公主一生无嗣,圣上怜其身后孤苦,特降旨于翠微宫内设灵治丧,命礼部主丧,鸿胪寺司仪。 次日清晨,时熙才刚刚起身,便有宫娥捧着一袭素色丧服入内,屈膝禀道: “县主,礼部谢尚书恭请县主以公主府内人身份,入殿侍灵。” 因她昔日曾在公主府中侍奉,有这一层渊源在,礼部便将其列入府中旧属,需朝夕入灵堂举哀祭奠。 时熙垂眸望着那一身素白,心下微生忐忑:永宁公主骤然薨逝,其真正死因,她自然心知肚明。 当初听闻公主身中剧毒,她却只得故作不知,冷眼旁观。虽说是为保萧琮之周全,可如今人真的去了,她心底终究绕不开一缕愧疚与不安。 时熙当下默然颔首,任由宫娥上前为她换上素衣。 一袭缟素,面无粉黛,更衬得她面色清浅,再无曾经的鲜活恣意的神采,倒与这山间清晨的微凉寒意浑然相融。 装束既毕,时熙便跟着引路宫娥,缓步往灵堂而去。 时至小暑,暑气日盛,然而翠微宫中却依旧清幽静凉,山风穿殿而过,暑意顿无。 一行人穿行于红墙碧瓦之间,宫娥内侍无不垂首屏息,步履轻敛,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低,没人敢在此时发出半分声响。 本就清幽的行宫愈显死寂,远处隐约传来的礼乐哀音,更衬得满宫凄清寂然。 进入灵堂所在的殿内,素白灵帷层层垂落,犹如寒云覆雪;灵前烛火长明,香烟袅袅不绝;香案之上,珍馐祭品罗列无数。 已有不少宗室亲眷、朝廷命妇早已在灵前举哀拜奠,整座灵堂庄严肃穆,悲气沉沉。 时熙心中忽生戚然,亦生感慨:纵使昔日权倾一时、锋芒耀世,到如今也不过一具棺椁、一方灵位。 倘若永宁公主当年未曾见色起意,今日是否仍能安然无恙?只怕她到死,也不曾知晓,自己究竟命丧何人之手。 前尘种种,皆是因果。若是当年萧都督未遭奇冤、满门未灭,在此世间她所遇上的,所有人的命运,是否又会是另一番模样。 可世间从来没有如果,人生终途皆殊途同归,最终都归于一抔黄土。再深的恩怨情仇、爱恨痴缠,也将随性命一同烟消云散。 时熙凝神抬眸,轻舒一口气,缓步踏入灵堂。下一瞬,一道熟悉的身影,便赫然落入眼底。 因鸿胪寺在丧事中掌礼仪、赞哀哭、引蕃客,此刻的鸿胪寺少卿萧琮之,正立于殿中,依礼执事。 在此瞬间,二人目光猝然相接。 时熙虽早已练就喜怒不形于色,可见到他时,面上仍是飞快掠过一丝不自然。 而萧琮之却面色如常,缓步趋近,敛衽行礼,声稳而沉: “县主既至,礼当入班。下官谨为引步,请县主就位致祭。” 他素来深谙藏敛自己的真实情绪,此刻亦是一派公事公办之态,引着时熙步入宗室女眷之列。 周遭皆是宗室亲眷,无数双眼睛盯着,时熙只得按捺心神,敛衽静立,不再与萧琮之有眼神接触。 此次并非是她第一次经历此世的丧仪,礼制规矩早已熟稔,待赞礼唱喏,时熙便遵照自己的身份,按礼序上前。 先整肃衣袂,对着永宁公主的灵位三肃拜,伏身稍顿,以示哀恸。 待宫娥奉酒至前,她双手接过,举至眉心,缓缓奠于灵前,而后退回位次。 她已不再像初次参加恭王妃的葬礼那般,随时观摩旁人做法。此时她自发垂首、垂泪,低声哀泣,举止进退皆合礼制,没有半分逾矩。 时熙也清楚自己并非真正的金枝玉叶,更不愿因自己的言行疏漏连累旁人。 当宗室女眷轮番暂歇时,她仍静立班末,垂首敛容,目含哀泪,一身哀戚地诚恳守灵。 直至晨祭礼毕,时熙才依礼退至灵堂侧畔的偏殿暂歇。 此时的偏殿之内,早已坐满前来致祭的宗室命妇,都正各自歇息。 时熙刚一入内,那些识得她的人便已暗中交换眼色,窃窃打量起来。 时熙只能装作浑然未觉,径自退至角落,接过宫娥奉上的茶水,赶紧喝上一口,以解口渴。 “嫂嫂。” 一声清悦熟悉的女声忽然响起。 时熙抬眼望去,竟是多日未见的柳静姝。她今日竟在众人面前如此亲昵地称呼她,令时熙疑心、警惕心纷纷而起。 “璟王妃。” 时熙连忙敛衽行礼,柳静姝快步上前扶住她,温声劝道: “嫂嫂与公主旧日情深,切莫哀恸太过,伤了自己的身子。不如随我往殿外吹吹山风,稍舒心绪。” 近旁众人见此情形,都不动声色地侧目观望。 时熙不愿在此惹人注目,也想探一探柳静姝的用意究竟是何,便随她一同行至殿前廊下。 微凉的山风挟着灵堂的香烟味扑面而来,确比殿内松快不少。 面前的柳静姝一脸恳切,上前握住时熙的手,宛如情深意笃的知己好友: “嫂嫂真是好本事,竟能为大皇子诊治,医术这般高明,大表哥真是有福气啊。” 这番虚情假意,刻意拉近距离的说辞,让时熙心底不由泛起一阵恶心,可她面上却丝毫不露,只垂眸作羞怯之态,轻声应道: “王妃过誉了。” 柳静姝状似随意地又追问道: “嫂嫂照料大皇子已有多日,不知大皇子如今情形如何?璟王时常挂念兄长,又不得其消息,真是日夜忧心,寝食难安。” 话音一落,时熙瞬间绷紧心神,警铃大作,柳静姝此问分明是在试探虚实,她果然是无利不起早。 柳静姝此人素来与卢谨慈、郑婉之流不同,她聪慧通透,端庄大气,心中所在意的、盘算的皆是朝堂风云与家族利益,从不在儿女情长上纠结困盾。 当初她明知姬恒待自己仅为姐弟之情,却依旧从容下嫁。 面对时熙的存在,她更是冷酷,从不带任何个人感情色彩:于她有威胁时,她便暗中设计除之后快; 于她无用之时,便弃之如敝履,不怨不恨,也从不做无谓纠缠; 若尚对自己有利用之值,她亦能屈能伸,甘愿放下身段,假意亲近。 时熙当即蹙眉,露出几分为难之色,支吾着回道: “大皇子他……病情颇为棘手,至今仍未苏醒。不过还请璟王宽心,大皇子年少体健,定能逢凶化吉。” 柳静姝目不转睛地盯着时熙,听得此言,眸色微闪,立刻追问道:“棘手?究竟是何处棘手?” 时熙尚未开口,一阵急促脚步声已然传来。 姬恒自远处匆匆奔来,望见时熙的刹那,明显一怔。 第334章 夫妻恩爱 那一刹的诧异方起,即刻又化作释然。 姬恒快步走到柳静姝身侧,全然不顾旁人注视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扶住她手臂,急切关切道: “不是叫你不必入殿内吗?我已奏明父皇,你如今有孕在身,不宜靠近灵前,只需在外殿行礼便是了。” 他因急行而来,额头细汗渗出,满面的忧色更显得眼中情意深重。 姬恒又连声劝道:“姑姑泉下有知,必懂你一片孝心。我已备好车马,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原来柳静姝已怀有身孕。 如今皇室人丁单薄,诸皇子皆无所出,唯有去年原太子妃曾诞下一子,却在满月之时不幸夭折。 姬弘当年对这孩儿寄予厚望,哪知竟被滕贵妃与恭王暗中设计加害。自那之后,他便不再隐忍蛰伏,行事愈发狠辣乖戾,不计代价,只为一泄心头之恨。 柳静姝这胎怀得正是时候,无论男女,皆是姬氏血脉延续,足以稳定朝堂人心; 若能诞下麟儿,更是贵为长孙,于璟王一脉,乃至整个朝堂的格局,都将是举足轻重的砝码。 而此刻的柳静姝听闻姬恒的关切,却是微微蹙眉。她素来行事缜密,身孕未满三月,一直都是秘而不宣,唯恐遭人暗害。 她先是飞快瞥了时熙一眼,转而对姬恒轻嗔道:“殿下!麟儿尚不足三月,此事怎可轻易对外人言说。” 姬恒朝时熙尴尬一笑:“表嫂又不是外人。” 柳静姝立时会意,忙调整语速态度,解释道:“嫂嫂自然不是外人,只是妾身如今胎气未稳,殿下这般喜不自胜,只怕冲撞了胎神。” “是是是,王妃说得极是,是本王考虑不周。这下,总可以回去了吧?” 姬恒闻言,眼中爱意更浓,嘴上也俏皮起来。 一旁时熙看在眼里,这二人夫妻和睦、情深意重,与上次牡丹宴上那疏离隔阂之态,已截然不同。 她心中忽生感慨,原来即便是毫无感情基础的政治联姻,人非草木,日久亦能生情。这世间哪有什么非卿不娶、一生孤苦的传说。 此刻的时熙也只得顺水推舟,含笑恭维:“璟王待王妃如此珍视,当真令人艳羡。” 姬恒望向时熙,坦然一笑,再无曾经面对她时的局促不安。他已坦然放下前尘旧梦,如今只当时熙是敬重的表嫂。 一年的夫妻相守,他渐渐发现柳静姝心性良善、温婉解语,她早已悄然走进自己的内心。 再加上如今她又怀了他的第一个孩子,姬恒更是将她捧在掌心,视若珍宝,万般怜惜。 柳静姝被夫君这般当众呵护,面颊微染薄红,她难得流露出几分真心,顺势轻倚在他身侧,柔声应道: “既如此,妾身便先回府静候殿下。” 说罢,她转向时熙,笑意温婉如水,眼底却隐隐藏着一丝警示: “嫂嫂在公主灵前侍奉,需保重身体,务必万事小心、谨慎。” 姬恒唯恐爱妻久留伤了胎气,临去前又再三叮嘱随行侍女悉心照料,方才依依不舍地目送她离去。 直至柳静姝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姬恒才缓缓转身,望向时熙,方才满眼的关切温存,转瞬敛去,换上一身的沉敛默然。 他沉默片刻,积压许久的悲绪再也难以压抑,对着时熙这位旧友兼至亲,姬恒毫无顾忌地卸下皇子的端肃,袒露起心底的苦楚: “表嫂,这半年来,我心中实在煎熬。大表哥远走华州,咫尺天涯不得相见; 大哥也昏迷不醒,沉疴难愈; 就连从前总与我们针锋相对的永宁姑姑和三哥,现也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日。 而我日日被母妃禁于府中,不得随意外出,形同困鸟……若非静姝一路相伴,我……我……” 说到此处,姬恒声音哽咽,几欲落泪。 亏得此处是丧祭之地,神色哀戚尚属寻常,否则一位皇子公共场所这般失态悲戚,必惹旁人侧目。 时熙自回到成邑以来,只在牡丹宴上见过他一面,原以为是他刻意避嫌,直至此刻方知,竟是被柳妃软禁府中。 稍加思虑便能明白,大皇子与恭王相争愈烈,你死我活,朝堂巨变一触即发。 柳妃将他牢牢护住,远离旋涡,韬光养晦,未尝不是明智之举。 时熙抬眸望着他,心中亦是动容:姬恒他依旧同当初一般心思纯净,虽经历一连串的家族、朝堂之变,仍不改底色,心有慈悲。 人心品性,原本就是天差地别。有人初历风波,便彻底磨去良善、一涉权利,便变得狠戾决绝; 可也有人,纵是身陷困局、历经苦难,依旧不改初心,如一块未染尘俗的璞玉,始终温润纯粹。 孰优孰劣,时熙自知自己并无资格妄加评判,说到底,不过是各人选择不同,取舍有异。 可她却愿意对姬恒这样的人,一如既往,真心相待。当初他俩能玩在一处,可见本性有相通之处。 见他眼底难掩的落寞酸楚,时熙忙柔声宽慰:“柳妃娘娘也是为殿下安危着想,如今朝局晦暗不明,殿下暂避锋芒,韬光养晦,方是长久之计。” 一番倾诉后得到正向慰藉,姬恒心头的郁结稍散。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长叹一声,眉宇间尽是无力: “我何尝不知母妃苦心?只是家国多故,我却困于府中,一事无成,派不上一点用场,心中实在愧然。” “世事浮沉,人多身不由己。殿下眼下最要紧的,是护好王妃与腹中孩儿。” 一提及柳静姝与孩子,姬恒眼底的茫然悲戚渐褪,添了几分笃定与坚毅: “表嫂所言极是。如今我已有了要守护之人,断不能再如从前那般冲动任性。”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灵堂方向,声音低沉了起来:“姑姑猝然薨逝,大哥一病不起,桩桩件件,实在蹊跷……” 话至此处,他似忽然醒悟,这般阴私谋算不该说与时熙这一女子听,徒增她烦忧,当即便敛去凝重,转而道出一桩她听了应会宽慰的事: “大表哥虽远在华州,却日夜牵挂着表嫂。今日清晨我收到他的急信,父皇已然恩准他回京奔丧,不日便可抵京。信中他还特意叮嘱我,这几日务必护好你周全。” 时熙嘴角扯动,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声。 姬恒继续说道:“后日便是大殓,父皇也会亲临,这两日各部都忙得脚不沾地。 表嫂虽以公主府旧人身份在此侍灵,也不必太过实诚,务必先顾好自己身子。 该学着周管家那般,今日小殓,他不在灵前当值,反倒在麟德殿逗留了大半日。” 时熙心头一颤:“是陛下召见了周管家?” 第335章 含冤而亡 “今日一早,我入宫向父皇禀明静姝有孕、需告假一事,恰好瞧见周管家一直候在殿外……” 话说到一半,姬恒突然收了声,心念一动,骤然反应过来:难道父皇对永宁姑姑猝然薨逝一事,也起了疑心? 他眉心紧蹙,下意识压低声音,自语道: “若是姑姑真的并非病故,父皇不会头一个就疑心到我们头上吧,可大哥如今正病着,断然不可能……” 时熙听到他这窃窃私语,睫毛几不可控的眨了两下,顺着他的话,悄声劝道: “陛下圣明,自有决断。未曾做过的事,殿下不必妄生忧惧。” 姬恒点了点头,压下心底浮动的疑虑,转而说道: “对了,礼部尚书谢赟原是皇后的同乡,同我也有些交情,我会托他在此多照拂表嫂一二。表嫂若有难处,只管寻此间内侍张来寿便是。” 姬恒随后又细细地嘱咐了几句后,转身走向白烟缭绕的灵堂,眉宇间再度染上一层沉郁,与周遭肃穆哀戚的氛围浑然相融。 时熙折返回歇息的偏殿,借着端茶啜饮的间隙,脑中快速盘算起来: 先前已有高士良携图质问,如今公主猝然薨逝,再加上周管家的口供,萧琮之的真实身份怕是很快便会被做实。如此一来,皇帝定然不会轻易放过他。 如今皇后独居行宫,就快要地位不保,况且太子被废,甚至连性命都差点不保,这一党已明显处于下风。 虽说萧琮之选择在此时暗中同皇后结盟,或许他有想搭救自己的意图,可皇后又凭什么能轻易相信恭王一派的得力助手,快速就甘愿与他联手,不惧怕这是恭王的另一计谋? 他们到底看上了对方的什么条件,又能有什么共同的图谋,难道…… 时熙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惊得她心头一紧,手随即一抖,手中的茶盏 “哐当” 一声翻倒在地。 温热的茶水四下沁溢,沾湿了衣摆与案几。 时熙下意识地便要伸手去扶,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茶盏的瞬间,熟悉的失控感再度袭来。 她的意识明明还清晰地停留在这具身体里,却再也无法操控躯体,手僵在半空,一动都不能动。 时熙整个人就如同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直直地僵在原地,连眨眼、蹙眉这样的小动作,也无法办到,甚至连一丝情绪都无法通过眼神传递。 直至一位侍立的宫娥见有异状,慌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扶正茶盏,擦干茶渍后。 这时,时熙才缓缓地恢复知觉,指尖先是不受控制地微颤,而后像是突然被触发了运行开关,她猛地大口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这才又活了过来。 她不动声色,避开宫娥的目光,假意自己是守灵疲惫、哀恸过度,这才掩去方才失神僵住的异样。 而与此同时,周管家正战战兢兢地跪在麟德殿的金砖地上,一五一十地将自己所知的,关于萧琮之在永宁公主府的一切,如实向端坐高位的元景帝秉明。 他不敢有半分隐瞒,字字句句,皆据实而奏。 从萧琮之从少时初入公主府时的年龄模样、言行举止,到近来与他偶尔交谈的片段,乃至由他举荐、后来在公主发病前无故失踪的萧三郎之事,都一一禀明,生怕遗漏半分,触怒龙颜。 龙椅之上,元景帝静静聆听着周管家的细细陈述。他面色沉凝如霜,目光沉沉地落在殿下之人身上,虽一言不发,看不出喜怒,却压得满殿惶恐。 良久,元景帝忽然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左胸。 明黄色的绫袍之下,隐着一处铜钱眼大的伤疤,深深地烙在皮肉之间,已有整整十年。 那刺伤龙体,留下这伤疤之人,也已然逝去十载了。 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本已在帝王记忆里日渐模糊、远逝如烟,可此刻,竟一寸一寸地重新清晰起来,连同尘封多年的前尘旧事,一并浮现回眼前…… 恍惚之间,光阴倒溯。 那年寒冬,雨雪交加,格外寒冷。 彼时他扳倒前太子,刚登临帝位不久。可当时内忧未平,外患迭起,他这九五之位,坐得如履薄冰。 他本是庶出的皇子,既无母族荫庇,亦无朝堂根基。在未登帝位之前,行事更是如履薄冰,步步藏锋。 即便是择娶王妃,也只敢选清流文臣之女,只怕招人忌惮,行事从来不显山、不露水,一路谨小慎微。 而登基后最令他寝食难安的,便是兵权旁落。西南、西北诸州重兵尽握于外将之手,尤以兵强马壮的青州,更成为他的心腹大患。 青州直面北鄠强敌,驻有兵将近十万,由青州都督萧定洲坐镇统领。 此人曾得废太子赏识,非但骁勇善战、屡建奇功,治下更是清明安定,深得青州军民拥戴。 这般手握重兵、民心所向之人,一旦生出异心,挥师南下,成邑帝都便会顷刻倾覆,毫无招架之力。 所以,在他谋划中,萧定洲必须死,而且得身败名裂地去死。 青州的兵权,也必须收归己处。 所幸他有位一母同胞的亲姐,为助他坐上江山,不惜早早下嫁朝中根基深厚的英国公——崔宁。 此人心思缜密,行事果决,二人因此暗中相扶,同心共谋,欲定江山。此后,崔宁更成为他所倚重的肱骨之臣。 昌平二年,两人定下密计,以边功封赏为名,诱萧定洲携家眷入成邑领赏。 那日的金銮殿上,列席者甚少,皆为心腹,唯有萧氏一家三口齐齐跪于殿前。 崔宁手捧数封早已备妥的文书,缓步出列,神色冷然,逐条举证,直指萧定洲私通北鄠、意图谋反。 龙椅之上,他故作震惊,怒拍案几,以摔杯为号,殿外埋伏的数百羽林军手执利刃,蜂拥而入。 萧定洲双膝跪地,正叩首喊冤,猝不及防之际,一只玄铁长箭已破空而来,直直射入其胸膛。 一箭既落,数箭接踵而至。萧定洲闷哼一声,颓然倒地。 冲上来的执刀校尉手起刀落,一代名将,当场被斩杀于金銮殿上,尸首分离。 盘踞在心的一桩大患,终被他除去。 第336章 因爱生恨 殿中骤然响起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声,那是萧定洲的幼子。此刻,他纤细的身子正被羽林军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见局势已定,他缓缓敛去方才的震怒,气定神闲地走下龙椅,径直跨过萧定洲还未合眼的头颅,一步步走到都督夫人面前。 那女人亲眼目睹夫君惨死,身首异处,却不哭不闹,只垂着头,缕缕发丝散落肩头,双肩抑制不住地轻颤,浑身透着一股万念俱灰、生无可恋的死寂。 他居高临下地端倪着她:“你夫君通敌谋反,现已伏诛。朕念及你一介女流,不忍加罪,便许你选一条体面的路,陪他上路吧!” 这是他对她说得第一句话,没有半分怜悯,唯有冷漠与绝情。 女人忽然低低地轻笑起来,笑声里裹着呼之欲出的悲凉与恨意。 她缓缓抬起头,一双碧色的眼眸褪去所有柔光,凝着寒冰般的冷冽。异族的口音,清冷如碎玉击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那一刹那,他只记得,周遭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黯淡无光,分崩瓦解。 唯有她,如皎皎明月,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眼底,从此高悬于心。 那日之后,他将她囚于承恩殿,已有多日。 这些日子里,他始终思绪不宁,无论身在朝堂抑或后宫,心头却始终被那道倩影填得满满当当,挥之不去。 他已是九五之尊,贵为天子,但凡是这人世间所有的,还有什么是他配不得、求不得的? 念头通达至此,他心底那股被压抑许久的渴望终于破闸而出,再也顾不得帝王的威仪,疾步朝承恩殿奔去。 明月高悬,月华如水,漫过承恩殿顶的琉璃瓦,洒下一地清辉;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恍若暖春。 伽罗木然地坐在床沿,三千青丝只用一根金簪随意挽起,散乱的发丝垂落肩头。 夫妻死别,母子生离,家破人亡的锥心之痛,令她已心如死灰,万念俱灰,再无独活的念想。 “伽罗。” 他推门而入,一见她,满心烦绪皆被万般柔情取代,抬手便欲抚上她眼角那颗动人的泪痣。 然而,指尖尚未触碰到肌肤,异变陡生! 一道尖锐刺痛骤然从胸口炸开,猝不及防间,那支挽发的金簪,已狠狠刺入他的胸膛,锋芒凛冽,只差一寸,便直达心脏! 钻心的疼痛让他瞬间从情动中清醒,反手掰开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你竟敢......弑君?” 伽罗猛地抬眸,眸中死寂尽数褪去,只剩焚尽一切的决绝与恨意。 “我们禹兹女子,” 她奋力挣脱他的钳制,握紧染血的金簪,“绝不做仇人的笼中雀。” 话音未落,她忽然扯出一抹极冷的笑,晃得得他神情再次恍惚。 下一秒,她手腕一转,簪尖骤然转向,毫不犹豫地狠狠刺入自己的左眼! “噗嗤 ——”,血珠瞬间飞溅,染上明黄的帐幔,一片刺目的鲜红。 殿外的羽林军冲进来时,只见皇帝捂着血淋淋的胸口,脸色惨白,唯有双目赤红如血;而伽罗夫人左眼血流如注,气息已绝地倒在床边。 剧痛与怒意在他胸腔里疯狂交织、冲撞! 他从未想过,她竟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在他面前自戕。这份决绝,像一把钝刀,反复凌迟着他的自尊与执念。 他踉跄着上前,指着她仍在汩汩冒血的尸身,咆哮道:“别以为你死了,就能一了百了!你休想!” 他死死盯着那曾令他千思万想的身影,胸口的伤口还在剧痛,可心底的偏执却愈发浓烈! 她死了,可她的儿子还活着,那个囚禁在偏殿的萧定洲的幼子,只有他还活着。 一股更甚的戾气瞬间席卷而来,他猛地转身,朝偏殿而去。 …… “陛下,臣不敢有半分隐瞒,所知一切,皆已如实禀明,绝无半句虚言。”周管家浑身颤栗,诚惶诚恐。 话刚一说完,他便重重叩首,匍匐在地,不敢起身,静静等待元景帝的示下。 空气凝滞,高高在上的元景帝带着周身的沉郁与戾气,沉默不语,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他才从回忆中挣脱出来,眉宇间凝着的阴鸷化为眼底冰冷的杀意。 元景帝缓缓抬眼,望向殿外,似自语,又似昭示:“真的是他……他竟没被那场大火烧死!萧氏余孽,终究是回来了!这是要向朕报当年之仇!” 话音刚落,他猛地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高士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好个深藏不露的鸿胪寺少卿!此子心机深沉,不知不觉当中,竟在朕身边潜伏多年。此子断不可留!待永宁大殓一毕,即刻将此人秘密押来见朕,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是,老奴领命!”高士良躬身领命,眼底精光一闪而过。 元景帝缓缓垂眸,目光落在案前那的只雕花木盒上。 盒内静静躺着几粒圆润的福寿丸,那是往日里,他每日必服、信以为真能延年益寿的神药。 可此刻,这些他曾经的心头宝却只让他心底生出阵阵忐忑与寒意。 元景帝指尖微微蜷缩,心底的疑窦与不安愈发浓烈,厉声吩咐道: “速去尚药局,将局内所有医官、药师尽数召来!无论耗费多少心力,务必彻查此药,是否掺有毒性?” 引魂举哀的号角呜咽,诵经超度的梵唱低吟,混着肃穆低沉的钟磬,诸乐相合,其声清越凝悲,铿然一响,韵致凄婉,呜咽相和,哀婉入云。 永宁公主的丧礼,已足足举行一日。 期间,宗室亲贵、命妇朝臣往来不绝,皆身着缟素,在灵前哭拜尽哀,直至宫门落锁,喧嚣才稍稍散去。 夜幕降临,灵堂之中,便只剩公主府的侍从、值守的官员与宫中内侍,继续值守在此。 周遭的喧嚣彻底褪去,唯有灵前的烛火摇曳不止,映着案上的灵位与素白的幔帐,更显肃穆与凄寂。 时熙侍立其间,因心中有愧,难免生出几分惶恐与害怕。 万幸有谢尚书暗中关照,她不必整夜守在灵前伴灵,只需待至亥时,便可退下歇息。 她悄悄环顾四周,发现早已不见萧琮之的身影,他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 时熙心头莫名一空,怅然若失,终究只能敛了心神,眼观鼻、鼻观心,恭恭敬敬地继续侍立举哀。 第337章 旧人相逢 殿中燃着的升霄灵香,不知为何,比起白日里来,香味越来越浓烈。 清灵高远的异香,丝丝缕缕,钻鼻而入,浸透了在场每个人的五脏六腑,霸道得让人再嗅不到其他半点气味。 亥时一至,钟磬轻响,时熙依照礼数,敛衽躬身,缓缓退出灵堂。 白日里,灵堂内外人来人往,宗室、官员、内侍穿梭不息,人人都可能是窥视的眼线,时熙纵有千言万语,也不能与萧琮之有任何接触,只能将所有思量都藏在心底。 此刻一出灵堂,她便放缓脚步,偷偷四处搜寻,可始终不见萧琮之的身影。 联想到白日的揣测,她心头愈发不安。按礼制,萧琮之身为鸿胪寺少卿,本应全程留在丧所值守,不得擅自出宫,可此刻他究竟去了哪? 时熙无奈,如今宫中除了自己,再也没有旁人可以信赖,她只得先压下心底的焦灼与不安,回自己歇息的偏殿后再做打算。 入夜后天气转凉,不借风而凉意自生,沁人肌肤; 深宫寂寂,唯闻远处的钟磬与梵唱遥遥相应,断续入耳,更添几分静逸与清凄。 时熙点起一盏孤灯,正于灯前沉思。忽听得房门轻响,一声年轻的女声在外头低低响起: “县主,梳洗的温水,奴婢已经打好了。” 时熙抬眼,见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位宫娥,低着头,端着一盆温水缓步走了来。 她脚步放得极轻,说话的声音也轻,像是怕惊扰她一般,进门后就随手就将房门掩上。 那宫娥将水盆轻置于木架上,又取过巾帕,这才抬起头,将巾帕递给时熙。 四目相接,时熙伸出去接巾帕的手直接僵楞在半空,她惊声低唤: “浓翠?!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浓翠随手将手中的巾帕丢到时熙手上,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 “还不是因为少主放心不下你的安危。” 听她提到萧琮之,时熙忙追问道:“那他人呢,我......我想见见他!” “少主此刻可顾不上见你。”浓翠不多废话,自怀中摸出一只素白小瓷瓶,不由分说塞进时熙掌心: “这是少主让我转交你的,叮嘱你明日一早,趁四下无人之时,将瓶中的药丸服下。” 时熙捏着瓷瓶反复打量,疑惑地询问道:“这药是作何用的,我为何要吃这个?” 浓翠眉头微蹙,不耐烦又添了一分:“自然是有用的!少主几时害过你,到这种时候了,他还分心记挂着你的安危。” 时熙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藏着的紧要信息,心头骤然一紧,当即伸手攥住浓翠的袖口,压低声音急声追问: “你们是不是要动手了?何时行动?不会是在丧礼上吧?” 浓翠的惊讶溢于言表,显然没料到时熙竟能窥破这等绝密谋划,她一时语塞,支支吾吾起来: “什……什么动手?反正,少主交代的事,你照做就是,哪......哪里来这许多的说辞!” “你若是不说实话,那这药我也绝不服用。”时熙沉下声,假意威胁。 浓翠眉头一拧,不为所动,态度坚决:“我没什么好说的,你若是执意不肯,那我就敲晕了你,再把药灌下去便是!” 时熙审时度势,见来硬的行不通,立即换上笑脸,提了另一个要求: “敲晕我,反倒容易惹人怀疑!不如这样,我有一只重要的盒子,放在豫园的那间小院中,若是你能帮我悄悄取来,我就乖乖服药,如何?” 浓翠闻言,眉头拧得更紧,眼底却瞬间浮起几分迟疑。 她抬眼细细打量起时熙,见她神色坚定,不似玩笑,心底不由暗自思量: 少主吩咐过,务必让县主服下此药,确保她能躲过后日那场浩劫。 眼下若是真闹起来,敲晕她灌药固然可行,可这偏殿离灵堂不远,夜里值守的内侍往来频繁,稍有动静便会引人注意,万一因此坏了少主的计划,她万死难辞其咎。 沉默片刻,浓翠咬了咬牙,语气依旧带着不耐,却松了口: “到底是什么要紧物件,偏要急着寻来?” “自然是为了你家少主的安危。” 时熙抬眸迎上她的目光,原封不动地将她方才的话还了回去:“我又几时害过他?” 浓翠被噎了一下,脸色微沉,却也无可反驳,只得冷声说道: “好,我答应你。但你得说话算话,我取来盒子,你明日一早必须服药,不许再耍花样!” 时熙当即颔首,语气干脆:“成交!” 随后她压低声音,将木盒藏匿的隐秘之处细细告知。 浓翠凝神听毕,不再多言,飞快抬眼扫向窗外沉沉夜色。她敛声颔首: “好,若此物真能护少主周全,我赴汤蹈火也必取来。明日宫门一开,我便将东西稳妥送到你手中,绝不误事。” 言罢,浓翠转身轻步朝房门走去,行至门边,却忽然顿住脚步,背对着时熙踟蹰再三,终究还是转过身,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忐忑: “若是……若是一切顺遂,平安无事,你会退了眼下的婚约,与少主相守一生吗?” 此刻的浓翠,眉眼间褪去了从进门起就一直带着的不耐烦,荡漾着一丝淡淡的忧愁,一双眼睛紧紧望着时熙,目光急切,仿佛时熙的回答,是比自身性命还要紧要的事。 然而时熙闻言,先是一怔,片刻回神之后,眼神慌乱闪躲,最终她垂下脑袋,目光紧紧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只求他能好好活着,我会一直……看着他。” 这番话虽说得不清不楚,含含糊糊,翠浓却似乎瞬间懂了她心底的念想,眉眼间的忧愁散去,立即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不再言语,随即轻手轻脚拉开房门,身影一闪,便彻底融入了无边无际的沉沉夜幕之中。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那盏孤灯依旧摇曳不定。 时熙走到窗边,微微撩开一丝窗缝,望着灵堂方向隐约的灯火,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看来白日里她揣测没错,萧琮之与谢皇后,早已暗中布局,将于近日发难。 若她所料不差,应该便是后日,在永宁公主大殓上,一场惊天动地的宫变,即将在万众举哀之际,猝然爆发。 第338章 随心而为 一阵阵清悦的鸟鸣声穿窗而入,将趴在书案上熟睡的时熙惊醒。 昨夜她枯坐在案前,满心皆是后日的凶险和她身处其中,该如何行事。 后因思虑过重,倦意难挡,不知不觉中,她便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被吵醒后,时熙缓缓直起身子,揉了揉被压得发麻的手臂,刚一抬眼,目光骤然一顿,那只装着改良版手铳的木盒,此刻正端端正正地躺在书案中央。 她心头一振,难掩激动,连忙从衣襟间翻出一直都随身携带的钥匙,指尖微颤,快速插入锁孔,“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应声而开。 盒盖被轻轻掀开,一把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手枪赫然映入眼帘,枪身莹润,制作精良。 时熙小心翼翼将它取出,反复检查、细细擦拭,确认每一处都完好无损,并能正常发挥功效。 她这才取来一些厚实的布条,将手枪紧紧缠在大腿前侧,再整理好裙摆,遮掩妥当。 紧接着,她又将铅弹颗颗装入随身佩戴的香囊中,系在腰间,与寻常配饰别无二致,不但取用便捷,外人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做完这一切,时熙重新坐回案前,打开昨晚浓翠送来的瓷瓶,拧开瓶塞,取出其中的药丸。 她垂眸望着那粒圆滚滚的药丸,眼底没有半分犹豫,抬手将其置于案上,用砚台将它细细碾碎,再俯身,将磨碎的药粉埋入面前的一盆青翠的盆景当中。 她不打算置身事外、袖手旁观。 诸事妥当,时熙默默起身,走到窗前,轻轻推开半扇窗棂。 此时窗外,天色欲晓,鸟鸣声声,虽已过了小暑,山间却依旧清冽凉爽,晨风一吹,带着草木的清香,拂面而来。 时熙望着远方的山峦,心中思绪万千,想来二哥和三哥,此刻应该已经抵达了邳州,如华也应顺利地联络上了他们。 此刻,林家远在邳州,远离成邑这是非之地,至少暂时不会被这场即将发生的宫廷风暴所波及。 而崔绩,时任华洲都督,手握一方兵权,他自有自保之力,不论明日宫变最终哪方胜出,碍于他的权势与立场,都不会对他痛下杀手。 唯独萧琮之! 时熙只觉心头一沉,眼底泛起几分痛色与担忧。 就算他明日能手刃元景帝,血偿满门冤屈,可事成之后,谢皇后与姬弘,也绝不可能容忍他这个弑君谋反的同谋存活于世,留下祸患与口实。 若是当初在北鄠,他没有舍身救她,而是遵照多年的筹谋行事,引草原铁骑挥师南下,又岂会面临今日种种。 如今人人都想他死,这偌大的天下,竟无一处能容得下他!可他并非是十恶不赦之人,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而她自己,异世而来,原本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却在冥冥之中,改变了他、还有这世间轨迹。 今日此间,无草原铁蹄肆虐,无千里赤地、尸横遍野,她与他,终究未曾负过这苍生万民。 他这一生,不该落得这般凄惨收场。 有一便有其二,既然命运能因她改道一次,为何不能再有第二次? 时熙下定决心,趁着这具随时都可能停止运转的身体还有生机,抛开一切顾虑,放下所有牵绊,只做一次自己想做之事,只护一次自己想护之人,不为即将到来的离去留下遗憾。 这时,殿外传来宫人轻缓的脚步声,伴着低声通传:“县主,时辰不早了,该往灵堂去了。” 时熙敛去眼底所有心绪,抬手轻轻合上窗,将这一室心事尽数关在身后。 她理了理身上素色丧服,又不动声色按了按大腿前侧,确认藏着的东西安稳妥帖后,才缓步开门走了出去。 灵堂之上,依旧是缟素漫天,白幔翻飞,钟磬梵唱不绝于耳,升霄灵香浓郁扑鼻。 宫门在卯时已开,此时已有个别早到的朝臣、命妇已经立在两侧,个个神色悲戚,低低啜泣不止。 时熙依序站入班次,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却依旧未见萧琮之的身影。 她心中既有定计,便带着审视的眼光,开始暗暗打量起周遭的一切。 这场丧礼由礼部主丧,鸿胪寺司仪,从灵堂布置、丧具筹备、仪式主持到人员调度,尽皆由这两部经手。 时熙这才恍然大悟,郭尚书和萧琮之如今同属一派,这丧事的人事安排、器物出入,岂不是处处都有动手脚的余地。 怪不得浓翠能轻易混进宫禁,那只装着手枪的木盒子也能一路畅通无阻,悄无声息送到她案前。 既然翠浓都能轻易混入宫中扮作宫娥,再加上鸿胪寺与礼部的暗中配合,灵堂内外的人手安插、人员调度,岂不都尽在他们掌控之中? 心念至此,时熙又凝神细细打量起周遭。 殿上的宫娥、内侍与守卫,她本就不熟,自然看不出什么;再看器物陈设、灵堂布置,她也瞧不出有何异常。 唯有那终日缭绕的升霄灵香,味道实在过于浓烈,倒像是刻意在遮掩什么。 正当她凝眉思索着升霄灵香的蹊跷之时,殿内不知是谁,悄声喊了一句:“萧大人来了。” 时熙的心猛地一跳,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素色丧服的衣摆。她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情绪,眼角的余光微微上扬,悄悄朝殿门方向望去。 只见萧琮之一身素色官袍,身姿挺拔,面色冷肃,目不斜视地径直朝着灵堂前方的司仪位次走去。 周遭的朝臣、命妇,有人眼神隐晦地侧目打量;有人面露哀戚颔首示意,他统统视而不见,只依着礼制站定,垂眸敛神,仿佛心中唯有丧礼仪轨,再无其他牵绊。 钟磬梵唱悠悠,灵香袅袅不散,时间竟也过得飞快,转眼之间便到了散值之时。 其间,时熙数次趁人不备,悄悄抬眼望他,可萧琮之全程视线未作半分偏移,别说转头顾盼,就连一丝余光都未曾落在她身上,仿佛她也只是这殿中无数素白身影里,无关紧要的一个。 第339章 生死相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越后我竟爱上了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0章 忍泪诀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越后我竟爱上了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1章 玉石俱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越后我竟爱上了男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2章 宫变惊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越后我竟爱上了男宠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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