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德妃传》 第一章 坤宁宫差事 康熙十年,秋。 紫禁城里的银杏叶黄了半边天。 乌雅楠笙端着铜盆站在坤宁宫正殿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愣着做什么?进去啊。” 身后有人推了她一把,是跟她一同入宫的璃儿,圆脸杏眼,说话时两颗小虎牙若隐若现。 楠笙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坤宁宫比她想象中要静。东次间的暖炕上坐着个年轻女子,穿着石青色的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账册。 这便是皇后赫舍里氏。 康熙爷的结发妻子,今年不过十八岁,却已经是六宫之主。 “娘娘,新拨过来的宫女到了。”领路的嬷嬷上前禀报。 皇后抬起头,看了楠笙和璃儿一眼,目光温和:“多大了?” “回娘娘,奴婢十四。”楠笙规矩地跪下。 璃儿也跟着跪:“奴婢也十四。” 皇后点点头,又问了家里是哪个旗的、阿玛做什么差事。楠笙一一答了,说自己阿玛在内务府当差,具体做什么,她没细说。 皇后没再多问,只吩咐刘嬷嬷带她们去熟悉差事。 刘嬷嬷是坤宁宫的掌事嬷嬷,四十来岁,面相和善,笑起来眼角堆满褶子。 她领着楠笙和璃儿在坤宁宫里转了一圈,从前殿到后殿,从东厢到西厢,哪儿是放衣裳的、哪儿是存茶叶的、哪儿是嬷嬷们歇脚的,都说了一遍。 “你们两个以后就负责娘娘的日常起居,梳头、更衣、传膳,都归你们管。”刘嬷嬷拍了拍楠笙的肩膀,“好好干,娘娘心善,不会亏待你们的。” 楠笙连忙点头,心里却有些打鼓。 她在家时虽然也做过活计,但伺候人还是头一遭。万一做不好怎么办?万一娘娘不高兴怎么办? 璃儿倒是一点不怕,等刘嬷嬷走后,她凑到楠笙耳边说:“皇后娘娘真好看,比画上的人还好看。” 楠笙没接话,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入宫前阿玛说,皇后娘娘待下人宽厚,但规矩也严。让她千万小心,别给家里惹麻烦。 她暗暗记下,从那天起,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把皇后的洗脸水烧好,试了水温不凉不烫才端进去。梳头时她手轻,一根头发都不会扯断。传膳时她记性好,皇后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一遍就记住。 皇后喜欢吃清淡的,但偶尔也馋肉,尤其喜欢吃御膳房做的酱肘子。只是每次吃完又要喝半盏浓茶解腻,说是怕胖。 楠笙把这些都记在心里,连皇后什么时候喝茶、喝什么茶,都摸得清清楚楚。 半个月下来,皇后虽然没有夸过她,但也没挑过她的错。 楠笙觉得这样就挺好。 她每天最高兴的事,就是看着皇后用完膳、喝了茶、靠在软枕上看书时,脸上露出舒展的神情。 伺候好皇后娘娘,就是她最大的心愿。 璃儿却不一样。 璃儿性子活泼,嘴甜,见谁都叫姐姐,没几天就跟坤宁宫上下的宫女混熟了。她还打听到不少消息,晚上躺在被窝里,总要跟楠笙说上几句。 “你知道吗,皇上每个月十六必来坤宁宫,雷打不动。” 楠笙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听说皇上和皇后娘娘感情极好,打小就认识,是青梅竹马呢。” 楠笙翻了个身:“睡吧,明儿还要早起。” 璃儿不甘心:“你就不想知道皇上长什么样?” “不想。” 楠笙说的是实话。皇上长什么样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就是个伺候人的宫女,能把眼前的事做好就不错了。 但有些事,不是她不想就能躲开的。 那天早上,楠笙像往常一样去御膳房取皇后的早膳。回来时路过月华门,迎面撞上一队人。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穿着明黄色的常服,身形高大,面容冷峻。 楠笙心里一惊,连忙端着食盒跪到路边,头垂得低低的。 脚步声从她身边经过,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这是坤宁宫的?” 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清冷。 楠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她,忙答道:“回皇上,是皇后娘娘的早膳。” 脚步声停了。 “起来,让朕看看。” 楠笙心砰砰跳,站起身,依然低着头。 “抬头。” 她只好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皇帝一眼,又迅速垂下目光。 就这一眼,她看清了皇帝的长相。剑眉星目,鼻梁挺直,比她想象中年轻,也比想象中冷。 皇帝没再说话,抬脚走了。 楠笙站在原地,等那队人走远了,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端着食盒快步往坤宁宫走。 回去后她没跟任何人提这件事。 但璃儿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晚上又凑过来问:“听说皇上今儿在月华门跟你说话了?” 楠笙装睡。 “你真行,入宫才半个月就见到皇上了,我来这么久连皇上的影子都没见着。” 楠笙还是不说话。 璃儿自讨没趣,嘟囔了几句也睡了。 楠笙却睡不着。 她想起皇帝看她的那个眼神,很淡,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觉得这样才对。 皇上眼里只有皇后娘娘,这才是天家该有的样子。 可她没想到,接下来几天,皇帝来坤宁宫的次数突然多了起来。 以前是每月十六必来,现在隔三差五就来一趟。有时候是来用膳,有时候是来坐坐,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看着皇后发呆。 皇后每次都很高兴,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楠笙在旁边伺候,渐渐发现皇帝并不像外人说的那样冷。他跟皇后说话时,声音会放软,眉眼也会舒展。 有一回她给皇后斟茶,不小心碰倒了茶盏,茶水洒了一桌。她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下。 皇后还没来得及说话,皇帝先开口了:“毛手毛脚的,皇后身边怎么用这样的人?” 语气不重,但楠笙听得浑身发冷。 皇后笑着打圆场:“这孩子平日不这样,今儿是手滑了。行了,你下去吧。” 楠笙退出去的时候,手还在抖。 璃儿在外面等着,见她脸色不好,忙问怎么了。 楠笙摇摇头,没说话。 她心里却明白了一件事——在这紫禁城里,她不过是个蝼蚁。皇上动动嘴皮子,就能要了她的命。 她必须更小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楠笙在坤宁宫站稳了脚跟。皇后虽然没有特别倚重她,但有什么要紧事也愿意交给她去办。 刘嬷嬷对她也客气,时不时指点她几句宫里的规矩。 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 直到那天傍晚,楠笙去库房取茶叶,路过坤宁宫后面的小花圃时,看到刘嬷嬷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跟一个太监打扮的人说话。 两人声音压得很低,楠笙只隐约听见几个字。 “……大阿哥……那年的事……不能让人知道……” 楠笙脚步一顿。 大阿哥? 她知道皇后娘娘生过一个皇子,三年前夭折了。宫里的人都不敢提这件事,皇后也从来不提。 刘嬷嬷说的“那年的事”,是什么意思? 楠笙不敢多想,加快脚步走了。 但她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大皇子的死,难道不是病死的? 第二章 御花园巧遇 可楠笙没想到,她这么快又见到了皇帝。 那天皇后要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临走前让楠笙去御花园摘几枝桂花回来,说是要插瓶。 “要那种金桂,香得浓些的。”皇后吩咐完,扶着宫女的手走了。 楠笙提着竹篮往御花园走。她心里盘算着,金桂在御花园东边,靠近绛雪轩那一带,路不算远,来回一炷香的功夫就够。 可她走到半路,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前面的,站住。” 楠笙回头,看见两个太监快步走过来,穿着打扮不像是坤宁宫的人。 “哪个宫的?”为首的太监问。 “坤宁宫。” 那太监上下打量她一眼:“坤宁宫的怎么跑这儿来了?知不知道前面在清道?” 楠笙愣了一下:“清道?” “万岁爷今儿在御花园赏景,闲杂人等一律回避。赶紧走。” 楠笙心里一紧,提着篮子就要转身。 可她刚迈出一步,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什么事?” 楠笙抬头,看见皇帝玄烨正站在绛雪轩前的石阶上,身后跟着几个大臣模样的人。 她连忙跪下,头垂得低低的。 那两个太监也赶紧跪了,为首的太监禀报:“回万岁爷,是坤宁宫的宫女来摘桂花,奴才正让她回避。” 半晌没动静。 楠笙跪在地上,膝盖硌得生疼,但她一动不敢动。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上次在月华门听到的还要淡。 楠笙站起身,依然低着头。 “皇后让你来摘桂花?” “回皇上,是。皇后娘娘说想插瓶。” “摘吧。” 楠笙一愣。 “朕说,摘吧。”皇帝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皇后喜欢桂花,多摘些。” 说完,他转身回了绛雪轩。 那两个太监面面相觑,为首的太监朝楠笙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摘完赶紧走。 楠笙不敢耽误,快步走到金桂树下,挑着开得最密的花枝摘了十几枝,塞满篮子,转身就走。 回到坤宁宫,她把手里的桂花插好瓶,摆在皇后的妆台上。 皇后回来后看见,笑了笑:“今年的桂花开得倒好。” 楠笙没提在御花园遇见皇帝的事。 她觉得不值一提。 但璃儿不知道从哪儿又听说了。 晚上躺下后,璃儿翻了个身,凑过来小声说:“听说你今儿在御花园又碰见皇上了?” 楠笙装睡。 “你运气也太好了吧,入宫才多久,都见着皇上两回了。我来这么久,连皇上的影儿都没见着。” 楠笙睁开眼:“你听谁说的?” “还用听谁说?坤宁宫上下都知道了。”璃儿撇撇嘴,“都说你是个有福气的。” 楠笙皱起眉。 她不喜欢这种话。在宫里,“有福气”三个字,有时候比骂人还难听。 “别瞎说。”她翻了个身,背对着璃儿,“我就是去摘个花,碰巧遇上罢了。” 璃儿没再说话。 但楠笙知道,这话肯定已经传开了。 她没想到,接下来的日子,皇帝来坤宁宫的次数更多了。 有时候是来用膳,有时候是来下棋,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皇后旁边看她绣花。 楠笙在旁边伺候,渐渐摸出一些门道。 皇帝每次来,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扫过她。 很淡的一眼,像是不经意,又像是习惯。 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想了。 有一回她给皇帝斟茶,手指不小心碰到茶盏边缘,烫得缩了一下。皇帝抬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把茶盏往她那边推了推,意思是让她放桌上就行,不用端到手里。 楠笙愣了一下,连忙把茶盏放下。 皇后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楠笙伺候皇后梳洗的时候,皇后突然问了一句:“你在家时,学过规矩?” 楠笙点头:“学过一些。” 皇后“嗯”了一声:“伺候得不错。” 楠笙心里一喜,脸上不敢露出来,只规规矩矩地道了谢。 皇后又说:“以后皇上来了,你就在旁边伺候茶水。” 楠笙应了。 她不知道皇后为什么突然点她的名。坤宁宫伺候茶水的宫女有好几个,比她资历老的也不少。 但她不敢问,也不敢多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楠笙在坤宁宫越来越得心应手。皇后吃什么茶、用什么香、喜欢什么花色的衣裳,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刘嬷嬷对她也客气,时不时指点她几句。 但楠笙总觉得刘嬷嬷看她的眼神有点怪。 不是那种长辈看晚辈的慈和,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审视,像是在掂量什么。 她没放在心上。 直到那天,她发现了一件事。 那天她去库房领新的手帕,库房在坤宁宫后殿的偏院,平时很少有人去。她拿了手帕正要走,听见偏院那间锁着的屋子里有动静。 她想起入宫第一天就有人说过,那间屋子不能进,钥匙在刘嬷嬷手里。 她本不该多管闲事。 但那间屋子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光线。 楠笙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去看了一眼。 透过门缝,她看见屋子里供着一块牌位。 牌位上写着几个字,看不太清,但她隐约认出“皇子”两个字。 她心里一紧,正要再看,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这儿做什么?” 楠笙猛地回头,看见刘嬷嬷站在她身后,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 “奴婢来领手帕。”楠笙举起手里的手帕,“听见屋里有动静,多看了一眼。” 刘嬷嬷笑着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钥匙,把那间屋子的门锁重新检查了一遍。 “这屋子不能进,知道吗?” 楠笙点头。 “走吧。”刘嬷嬷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别来这儿。” 楠笙转身走了。 但她心里那粒种子,开始生根发芽。 那间屋子里供的牌位,是谁的? 是大皇子的吗? 大皇子不是三年前夭折了吗?为什么要在坤宁宫后殿的偏院里供牌位?为什么不放在奉安殿? 她想起那天在小花圃听见的话。 “……大阿哥……那年的事……不能让人知道……” 那年的事,是什么事? 楠笙不敢深想。 但她也忘不掉。 第三章 刘嬷嬷的试探 等楠笙从偏院回来后,连着几天没睡好觉。 她一闭眼就看见门缝里那块牌位,白底黑字,阴森森的。可她不敢问任何人,宫里头的规矩她懂,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可她管不住自己的脑子。 那天晚上给皇后梳头的时候,她手抖了一下,扯断了两根头发。 皇后“嘶”了一声,从镜子里看她一眼:“怎么了?心神不宁的。” 楠笙连忙跪下:“奴婢该死。” “起来。”皇后语气淡淡的,“谁还没个走神的时候。” 楠笙站起来,继续梳头,手稳了许多。 皇后没再追问,但楠笙知道,皇后肯定看出什么了。 她得小心。 转过天来,刘嬷嬷找上了她。 “楠笙,跟我来一趟。” 楠笙跟着刘嬷嬷走到后殿的茶水房。刘嬷嬷关上门,掏出一包银子,塞到楠笙手里。 楠笙愣了:“嬷嬷,这是……” “拿着。”刘嬷嬷笑得和善,“你入宫这些日子,我瞧着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这点银子,留着傍身用。” 楠笙看着手里的银子,掂了掂,少说也有十两。 她一个刚入宫的宫女,一个月月例才二两银子。刘嬷嬷一出手就是五个月的月例,这不对劲。 “嬷嬷,奴婢不敢收。”楠笙把银子推回去,“奴婢也没做什么,哪能要嬷嬷的银子。” “让你拿着就拿着。”刘嬷嬷把银子塞回她手里,拍了拍她的手背,“以后嬷嬷有事找你帮忙,你别推辞就是了。” 楠笙心里一沉。 她想起阿玛说过的话——在宫里,无缘无故对你好的人,多半是有所图。 “嬷嬷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楠笙垂下眼,“只要奴婢能做的。” 刘嬷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在皇后娘娘跟前伺候,有些事,多往我这儿递个话就行。” 楠笙不语。 这是让她当眼线。 她脸上没露出半分,只轻声问:“嬷嬷想听什么话?” “也不用特意打听。”刘嬷嬷凑在她耳边,“就是皇后娘娘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心情好不好,你跟我说说就成。” 楠笙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璃儿被刘嬷嬷照顾得妥帖,想起刘嬷嬷在坤宁宫的地位,想起那间锁着的偏院。 “奴婢知道了。”她点了头。 刘嬷嬷满意地拍拍她的肩:“好孩子,去吧。” 楠笙揣着银子走出茶水房,心里翻来覆去地思量。 刘嬷嬷是坤宁宫的掌事嬷嬷,皇后的心腹。她为什么要在皇后身边安插眼线? 除非,她不是皇后的人。 楠笙脚步一顿。 刘嬷嬷如果是别人安插在坤宁宫的钉子,那偏院里供的牌位、小花圃里听见的话,就都说得通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银子藏好,脸上恢复如常。 当天晚上,她把银子的事告诉了璃儿。 璃儿眼睛瞪得溜圆:“十两?刘嬷嬷出手这么大方?” “她说让我给她递话。”楠笙悄声道,“关于皇后娘娘的。” 璃儿脸色变了:“她想干什么?” “不知道。”楠笙摇头,“但我觉得不对劲。” 璃儿皱着眉想了想:“你打算怎么办?” “先拖着。”楠笙说,“能拖就拖。” 璃儿点点头,又凑近了些:“楠笙,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 “什么事?” “我前几天去御膳房取点心,路过月华门的时候,听见两个太监在说话。”璃儿声音更低,“他们说,大皇子死的时候,刘嬷嬷就在旁边伺候着。” 楠笙心猛地跳了一下。 “还说,事后刘嬷嬷就升了掌事嬷嬷。”璃儿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噤,“你说,大皇子的死,跟她有没有关系?” 楠笙没说话。 她想起偏院里那块牌位,想起刘嬷嬷说“那间屋子不能进”,想起小花圃里那句“那年的事不能让人知道”。 “别打听了。”楠笙握住璃儿的手,“这话传出去,咱们两个都得没命。” 璃儿脸色发白,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楠笙翻来覆去到半夜才睡着。 她梦见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站在水池边,身后伸出一双手,把他推进水里。孩子在水里扑腾,水花溅得很高,但岸上站着的人只是看着,一动不动。 她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迈不动腿。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她坐在床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从那天起,楠笙对刘嬷嬷多了十二分小心。 刘嬷嬷问什么,她都说“皇后娘娘挺好的”、“没什么特别的事”。刘嬷嬷也不催,只是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深。 有一回刘嬷嬷问她:“皇后娘娘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东西?” 楠笙心里一惊,脸上不露分毫:“查什么?奴婢没见皇后娘娘查什么呀。” 刘嬷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笑了:“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楠笙知道,这不是随便问问。 刘嬷嬷在试探她。 如果她有一句话说漏了,刘嬷嬷就会知道她不老实。 她得更小心。 那天下午,皇帝又来了坤宁宫。 楠笙在旁伺候茶水,听见皇帝跟皇后说话。 “朕打算下个月南巡。”皇帝端着茶盏,“你身子不好,就别跟着去了,在宫里好好养着。” 皇后点头:“臣妾知道。” 皇帝看了她一眼:“朕让太医院给你换个方子,之前的太医不行。” 皇后笑了笑:“臣妾吃着挺好的,不用换。” 皇帝没接话,目光从皇后脸上移开,落在楠笙身上。 就一眼,很淡。 楠笙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皇帝走后,皇后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楠笙在旁边给她打扇子,一下一下,不轻不重。 “楠笙。”皇后突然开口。 “奴婢在。” “你觉得皇上今天气色怎么样?” 楠笙一愣:“奴婢不敢看皇上的脸。” 皇后笑了:“你倒是规矩。” 楠笙没说话。 皇后睁开眼睛,看着房梁,声音很轻:“皇上最近瘦了。” 楠笙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沉默。 皇后又说:“前朝的事多,他又不肯让人分担。” 楠笙听出来了,皇后在心疼皇上。 她想起阿玛说过,皇后娘娘对皇上一片真心,从嫁进来那天起就没变过。 “娘娘也不用太担心。”楠笙轻声说,“皇上年轻,底子好,歇歇就养回来了。” 皇后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会说话。” 楠笙低下头:“奴婢说的是实话。” 皇后没再说什么,闭上眼睛继续养神。 楠笙继续打扇子,脑子里却转着另一件事。 刘嬷嬷问她皇后在查什么,皇后在查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皇后肯定在查什么,而且查的东西,跟刘嬷嬷有关。 不然刘嬷嬷不会那么紧张。 那天晚上,楠笙伺候皇后梳洗的时候,鼓起勇气问了一句:“娘娘,奴婢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皇后从镜子里看她:“说。” “刘嬷嬷最近总找奴婢问东问西。”楠笙垂下眼,“奴婢不知道该不该回她。” 皇后的手顿了一下。 “问你什么?” “问娘娘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楠笙声音压得很低,“还问娘娘是不是在查什么东西。” 镜子里,皇后的脸色变了。 只是一瞬间,很快又恢复如常。 “知道了。”皇后放下梳子,“她再问你,你就说我不知道。” 楠笙应了。 她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皇后才是她的主子。 刘嬷嬷给的那十两银子,她一分都没花。 第四章 冬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章 汤泉行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章 慈宁宫的客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章 留下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章 暗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章 夜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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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七章 香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八章 夜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九章 送点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章 归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一章 甜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二章 知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三章 启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四章 温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五章 同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六章 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七章 寻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八章 端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九章 皇后薨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章 坤宁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一章 故人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二章 滑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三章 晋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四章 玉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五章 承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六章 护身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七章 楠笙身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八章 旧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九章 书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章 胎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一章 喜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二章 春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三章 告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四章 寿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五章 锦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六章 头一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七章 换太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八章 送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九章 惠贵人招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章 阿玛的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一章 惠贵人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二章 昭妃入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三章 楠笙小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四章 我帮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五章 送药小太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六章 真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七章 承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八章 慈宁深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九章 交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章 众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一章 六月的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二章 棋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三章 破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四章 璃儿出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五章 添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六章 新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七章 夜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八章 玄烨教楠笙写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九章 露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章 裱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一章 朱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章 坤宁宫差事 康熙十年,秋。 紫禁城里的银杏叶黄了半边天。 乌雅楠笙端着铜盆站在坤宁宫正殿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愣着做什么?进去啊。” 身后有人推了她一把,是跟她一同入宫的璃儿,圆脸杏眼,说话时两颗小虎牙若隐若现。 楠笙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坤宁宫比她想象中要静。东次间的暖炕上坐着个年轻女子,穿着石青色的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账册。 这便是皇后赫舍里氏。 康熙爷的结发妻子,今年不过十八岁,却已经是六宫之主。 “娘娘,新拨过来的宫女到了。”领路的嬷嬷上前禀报。 皇后抬起头,看了楠笙和璃儿一眼,目光温和:“多大了?” “回娘娘,奴婢十四。”楠笙规矩地跪下。 璃儿也跟着跪:“奴婢也十四。” 皇后点点头,又问了家里是哪个旗的、阿玛做什么差事。楠笙一一答了,说自己阿玛在内务府当差,具体做什么,她没细说。 皇后没再多问,只吩咐刘嬷嬷带她们去熟悉差事。 刘嬷嬷是坤宁宫的掌事嬷嬷,四十来岁,面相和善,笑起来眼角堆满褶子。 她领着楠笙和璃儿在坤宁宫里转了一圈,从前殿到后殿,从东厢到西厢,哪儿是放衣裳的、哪儿是存茶叶的、哪儿是嬷嬷们歇脚的,都说了一遍。 “你们两个以后就负责娘娘的日常起居,梳头、更衣、传膳,都归你们管。”刘嬷嬷拍了拍楠笙的肩膀,“好好干,娘娘心善,不会亏待你们的。” 楠笙连忙点头,心里却有些打鼓。 她在家时虽然也做过活计,但伺候人还是头一遭。万一做不好怎么办?万一娘娘不高兴怎么办? 璃儿倒是一点不怕,等刘嬷嬷走后,她凑到楠笙耳边说:“皇后娘娘真好看,比画上的人还好看。” 楠笙没接话,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入宫前阿玛说,皇后娘娘待下人宽厚,但规矩也严。让她千万小心,别给家里惹麻烦。 她暗暗记下,从那天起,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把皇后的洗脸水烧好,试了水温不凉不烫才端进去。梳头时她手轻,一根头发都不会扯断。传膳时她记性好,皇后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一遍就记住。 皇后喜欢吃清淡的,但偶尔也馋肉,尤其喜欢吃御膳房做的酱肘子。只是每次吃完又要喝半盏浓茶解腻,说是怕胖。 楠笙把这些都记在心里,连皇后什么时候喝茶、喝什么茶,都摸得清清楚楚。 半个月下来,皇后虽然没有夸过她,但也没挑过她的错。 楠笙觉得这样就挺好。 她每天最高兴的事,就是看着皇后用完膳、喝了茶、靠在软枕上看书时,脸上露出舒展的神情。 伺候好皇后娘娘,就是她最大的心愿。 璃儿却不一样。 璃儿性子活泼,嘴甜,见谁都叫姐姐,没几天就跟坤宁宫上下的宫女混熟了。她还打听到不少消息,晚上躺在被窝里,总要跟楠笙说上几句。 “你知道吗,皇上每个月十六必来坤宁宫,雷打不动。” 楠笙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听说皇上和皇后娘娘感情极好,打小就认识,是青梅竹马呢。” 楠笙翻了个身:“睡吧,明儿还要早起。” 璃儿不甘心:“你就不想知道皇上长什么样?” “不想。” 楠笙说的是实话。皇上长什么样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就是个伺候人的宫女,能把眼前的事做好就不错了。 但有些事,不是她不想就能躲开的。 那天早上,楠笙像往常一样去御膳房取皇后的早膳。回来时路过月华门,迎面撞上一队人。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穿着明黄色的常服,身形高大,面容冷峻。 楠笙心里一惊,连忙端着食盒跪到路边,头垂得低低的。 脚步声从她身边经过,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这是坤宁宫的?” 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清冷。 楠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她,忙答道:“回皇上,是皇后娘娘的早膳。” 脚步声停了。 “起来,让朕看看。” 楠笙心砰砰跳,站起身,依然低着头。 “抬头。” 她只好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皇帝一眼,又迅速垂下目光。 就这一眼,她看清了皇帝的长相。剑眉星目,鼻梁挺直,比她想象中年轻,也比想象中冷。 皇帝没再说话,抬脚走了。 楠笙站在原地,等那队人走远了,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端着食盒快步往坤宁宫走。 回去后她没跟任何人提这件事。 但璃儿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晚上又凑过来问:“听说皇上今儿在月华门跟你说话了?” 楠笙装睡。 “你真行,入宫才半个月就见到皇上了,我来这么久连皇上的影子都没见着。” 楠笙还是不说话。 璃儿自讨没趣,嘟囔了几句也睡了。 楠笙却睡不着。 她想起皇帝看她的那个眼神,很淡,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觉得这样才对。 皇上眼里只有皇后娘娘,这才是天家该有的样子。 可她没想到,接下来几天,皇帝来坤宁宫的次数突然多了起来。 以前是每月十六必来,现在隔三差五就来一趟。有时候是来用膳,有时候是来坐坐,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看着皇后发呆。 皇后每次都很高兴,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楠笙在旁边伺候,渐渐发现皇帝并不像外人说的那样冷。他跟皇后说话时,声音会放软,眉眼也会舒展。 有一回她给皇后斟茶,不小心碰倒了茶盏,茶水洒了一桌。她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下。 皇后还没来得及说话,皇帝先开口了:“毛手毛脚的,皇后身边怎么用这样的人?” 语气不重,但楠笙听得浑身发冷。 皇后笑着打圆场:“这孩子平日不这样,今儿是手滑了。行了,你下去吧。” 楠笙退出去的时候,手还在抖。 璃儿在外面等着,见她脸色不好,忙问怎么了。 楠笙摇摇头,没说话。 她心里却明白了一件事——在这紫禁城里,她不过是个蝼蚁。皇上动动嘴皮子,就能要了她的命。 她必须更小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楠笙在坤宁宫站稳了脚跟。皇后虽然没有特别倚重她,但有什么要紧事也愿意交给她去办。 刘嬷嬷对她也客气,时不时指点她几句宫里的规矩。 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 直到那天傍晚,楠笙去库房取茶叶,路过坤宁宫后面的小花圃时,看到刘嬷嬷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跟一个太监打扮的人说话。 两人声音压得很低,楠笙只隐约听见几个字。 “……大阿哥……那年的事……不能让人知道……” 楠笙脚步一顿。 大阿哥? 她知道皇后娘娘生过一个皇子,三年前夭折了。宫里的人都不敢提这件事,皇后也从来不提。 刘嬷嬷说的“那年的事”,是什么意思? 楠笙不敢多想,加快脚步走了。 但她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大皇子的死,难道不是病死的? 第二章 御花园巧遇 可楠笙没想到,她这么快又见到了皇帝。 那天皇后要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临走前让楠笙去御花园摘几枝桂花回来,说是要插瓶。 “要那种金桂,香得浓些的。”皇后吩咐完,扶着宫女的手走了。 楠笙提着竹篮往御花园走。她心里盘算着,金桂在御花园东边,靠近绛雪轩那一带,路不算远,来回一炷香的功夫就够。 可她走到半路,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前面的,站住。” 楠笙回头,看见两个太监快步走过来,穿着打扮不像是坤宁宫的人。 “哪个宫的?”为首的太监问。 “坤宁宫。” 那太监上下打量她一眼:“坤宁宫的怎么跑这儿来了?知不知道前面在清道?” 楠笙愣了一下:“清道?” “万岁爷今儿在御花园赏景,闲杂人等一律回避。赶紧走。” 楠笙心里一紧,提着篮子就要转身。 可她刚迈出一步,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什么事?” 楠笙抬头,看见皇帝玄烨正站在绛雪轩前的石阶上,身后跟着几个大臣模样的人。 她连忙跪下,头垂得低低的。 那两个太监也赶紧跪了,为首的太监禀报:“回万岁爷,是坤宁宫的宫女来摘桂花,奴才正让她回避。” 半晌没动静。 楠笙跪在地上,膝盖硌得生疼,但她一动不敢动。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上次在月华门听到的还要淡。 楠笙站起身,依然低着头。 “皇后让你来摘桂花?” “回皇上,是。皇后娘娘说想插瓶。” “摘吧。” 楠笙一愣。 “朕说,摘吧。”皇帝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皇后喜欢桂花,多摘些。” 说完,他转身回了绛雪轩。 那两个太监面面相觑,为首的太监朝楠笙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摘完赶紧走。 楠笙不敢耽误,快步走到金桂树下,挑着开得最密的花枝摘了十几枝,塞满篮子,转身就走。 回到坤宁宫,她把手里的桂花插好瓶,摆在皇后的妆台上。 皇后回来后看见,笑了笑:“今年的桂花开得倒好。” 楠笙没提在御花园遇见皇帝的事。 她觉得不值一提。 但璃儿不知道从哪儿又听说了。 晚上躺下后,璃儿翻了个身,凑过来小声说:“听说你今儿在御花园又碰见皇上了?” 楠笙装睡。 “你运气也太好了吧,入宫才多久,都见着皇上两回了。我来这么久,连皇上的影儿都没见着。” 楠笙睁开眼:“你听谁说的?” “还用听谁说?坤宁宫上下都知道了。”璃儿撇撇嘴,“都说你是个有福气的。” 楠笙皱起眉。 她不喜欢这种话。在宫里,“有福气”三个字,有时候比骂人还难听。 “别瞎说。”她翻了个身,背对着璃儿,“我就是去摘个花,碰巧遇上罢了。” 璃儿没再说话。 但楠笙知道,这话肯定已经传开了。 她没想到,接下来的日子,皇帝来坤宁宫的次数更多了。 有时候是来用膳,有时候是来下棋,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皇后旁边看她绣花。 楠笙在旁边伺候,渐渐摸出一些门道。 皇帝每次来,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扫过她。 很淡的一眼,像是不经意,又像是习惯。 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想了。 有一回她给皇帝斟茶,手指不小心碰到茶盏边缘,烫得缩了一下。皇帝抬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把茶盏往她那边推了推,意思是让她放桌上就行,不用端到手里。 楠笙愣了一下,连忙把茶盏放下。 皇后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楠笙伺候皇后梳洗的时候,皇后突然问了一句:“你在家时,学过规矩?” 楠笙点头:“学过一些。” 皇后“嗯”了一声:“伺候得不错。” 楠笙心里一喜,脸上不敢露出来,只规规矩矩地道了谢。 皇后又说:“以后皇上来了,你就在旁边伺候茶水。” 楠笙应了。 她不知道皇后为什么突然点她的名。坤宁宫伺候茶水的宫女有好几个,比她资历老的也不少。 但她不敢问,也不敢多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楠笙在坤宁宫越来越得心应手。皇后吃什么茶、用什么香、喜欢什么花色的衣裳,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刘嬷嬷对她也客气,时不时指点她几句。 但楠笙总觉得刘嬷嬷看她的眼神有点怪。 不是那种长辈看晚辈的慈和,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审视,像是在掂量什么。 她没放在心上。 直到那天,她发现了一件事。 那天她去库房领新的手帕,库房在坤宁宫后殿的偏院,平时很少有人去。她拿了手帕正要走,听见偏院那间锁着的屋子里有动静。 她想起入宫第一天就有人说过,那间屋子不能进,钥匙在刘嬷嬷手里。 她本不该多管闲事。 但那间屋子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光线。 楠笙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去看了一眼。 透过门缝,她看见屋子里供着一块牌位。 牌位上写着几个字,看不太清,但她隐约认出“皇子”两个字。 她心里一紧,正要再看,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这儿做什么?” 楠笙猛地回头,看见刘嬷嬷站在她身后,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 “奴婢来领手帕。”楠笙举起手里的手帕,“听见屋里有动静,多看了一眼。” 刘嬷嬷笑着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钥匙,把那间屋子的门锁重新检查了一遍。 “这屋子不能进,知道吗?” 楠笙点头。 “走吧。”刘嬷嬷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别来这儿。” 楠笙转身走了。 但她心里那粒种子,开始生根发芽。 那间屋子里供的牌位,是谁的? 是大皇子的吗? 大皇子不是三年前夭折了吗?为什么要在坤宁宫后殿的偏院里供牌位?为什么不放在奉安殿? 她想起那天在小花圃听见的话。 “……大阿哥……那年的事……不能让人知道……” 那年的事,是什么事? 楠笙不敢深想。 但她也忘不掉。 第三章 刘嬷嬷的试探 等楠笙从偏院回来后,连着几天没睡好觉。 她一闭眼就看见门缝里那块牌位,白底黑字,阴森森的。可她不敢问任何人,宫里头的规矩她懂,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可她管不住自己的脑子。 那天晚上给皇后梳头的时候,她手抖了一下,扯断了两根头发。 皇后“嘶”了一声,从镜子里看她一眼:“怎么了?心神不宁的。” 楠笙连忙跪下:“奴婢该死。” “起来。”皇后语气淡淡的,“谁还没个走神的时候。” 楠笙站起来,继续梳头,手稳了许多。 皇后没再追问,但楠笙知道,皇后肯定看出什么了。 她得小心。 转过天来,刘嬷嬷找上了她。 “楠笙,跟我来一趟。” 楠笙跟着刘嬷嬷走到后殿的茶水房。刘嬷嬷关上门,掏出一包银子,塞到楠笙手里。 楠笙愣了:“嬷嬷,这是……” “拿着。”刘嬷嬷笑得和善,“你入宫这些日子,我瞧着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这点银子,留着傍身用。” 楠笙看着手里的银子,掂了掂,少说也有十两。 她一个刚入宫的宫女,一个月月例才二两银子。刘嬷嬷一出手就是五个月的月例,这不对劲。 “嬷嬷,奴婢不敢收。”楠笙把银子推回去,“奴婢也没做什么,哪能要嬷嬷的银子。” “让你拿着就拿着。”刘嬷嬷把银子塞回她手里,拍了拍她的手背,“以后嬷嬷有事找你帮忙,你别推辞就是了。” 楠笙心里一沉。 她想起阿玛说过的话——在宫里,无缘无故对你好的人,多半是有所图。 “嬷嬷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楠笙垂下眼,“只要奴婢能做的。” 刘嬷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在皇后娘娘跟前伺候,有些事,多往我这儿递个话就行。” 楠笙不语。 这是让她当眼线。 她脸上没露出半分,只轻声问:“嬷嬷想听什么话?” “也不用特意打听。”刘嬷嬷凑在她耳边,“就是皇后娘娘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心情好不好,你跟我说说就成。” 楠笙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璃儿被刘嬷嬷照顾得妥帖,想起刘嬷嬷在坤宁宫的地位,想起那间锁着的偏院。 “奴婢知道了。”她点了头。 刘嬷嬷满意地拍拍她的肩:“好孩子,去吧。” 楠笙揣着银子走出茶水房,心里翻来覆去地思量。 刘嬷嬷是坤宁宫的掌事嬷嬷,皇后的心腹。她为什么要在皇后身边安插眼线? 除非,她不是皇后的人。 楠笙脚步一顿。 刘嬷嬷如果是别人安插在坤宁宫的钉子,那偏院里供的牌位、小花圃里听见的话,就都说得通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银子藏好,脸上恢复如常。 当天晚上,她把银子的事告诉了璃儿。 璃儿眼睛瞪得溜圆:“十两?刘嬷嬷出手这么大方?” “她说让我给她递话。”楠笙悄声道,“关于皇后娘娘的。” 璃儿脸色变了:“她想干什么?” “不知道。”楠笙摇头,“但我觉得不对劲。” 璃儿皱着眉想了想:“你打算怎么办?” “先拖着。”楠笙说,“能拖就拖。” 璃儿点点头,又凑近了些:“楠笙,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 “什么事?” “我前几天去御膳房取点心,路过月华门的时候,听见两个太监在说话。”璃儿声音更低,“他们说,大皇子死的时候,刘嬷嬷就在旁边伺候着。” 楠笙心猛地跳了一下。 “还说,事后刘嬷嬷就升了掌事嬷嬷。”璃儿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噤,“你说,大皇子的死,跟她有没有关系?” 楠笙没说话。 她想起偏院里那块牌位,想起刘嬷嬷说“那间屋子不能进”,想起小花圃里那句“那年的事不能让人知道”。 “别打听了。”楠笙握住璃儿的手,“这话传出去,咱们两个都得没命。” 璃儿脸色发白,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楠笙翻来覆去到半夜才睡着。 她梦见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站在水池边,身后伸出一双手,把他推进水里。孩子在水里扑腾,水花溅得很高,但岸上站着的人只是看着,一动不动。 她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迈不动腿。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她坐在床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从那天起,楠笙对刘嬷嬷多了十二分小心。 刘嬷嬷问什么,她都说“皇后娘娘挺好的”、“没什么特别的事”。刘嬷嬷也不催,只是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深。 有一回刘嬷嬷问她:“皇后娘娘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东西?” 楠笙心里一惊,脸上不露分毫:“查什么?奴婢没见皇后娘娘查什么呀。” 刘嬷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笑了:“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楠笙知道,这不是随便问问。 刘嬷嬷在试探她。 如果她有一句话说漏了,刘嬷嬷就会知道她不老实。 她得更小心。 那天下午,皇帝又来了坤宁宫。 楠笙在旁伺候茶水,听见皇帝跟皇后说话。 “朕打算下个月南巡。”皇帝端着茶盏,“你身子不好,就别跟着去了,在宫里好好养着。” 皇后点头:“臣妾知道。” 皇帝看了她一眼:“朕让太医院给你换个方子,之前的太医不行。” 皇后笑了笑:“臣妾吃着挺好的,不用换。” 皇帝没接话,目光从皇后脸上移开,落在楠笙身上。 就一眼,很淡。 楠笙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皇帝走后,皇后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楠笙在旁边给她打扇子,一下一下,不轻不重。 “楠笙。”皇后突然开口。 “奴婢在。” “你觉得皇上今天气色怎么样?” 楠笙一愣:“奴婢不敢看皇上的脸。” 皇后笑了:“你倒是规矩。” 楠笙没说话。 皇后睁开眼睛,看着房梁,声音很轻:“皇上最近瘦了。” 楠笙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沉默。 皇后又说:“前朝的事多,他又不肯让人分担。” 楠笙听出来了,皇后在心疼皇上。 她想起阿玛说过,皇后娘娘对皇上一片真心,从嫁进来那天起就没变过。 “娘娘也不用太担心。”楠笙轻声说,“皇上年轻,底子好,歇歇就养回来了。” 皇后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会说话。” 楠笙低下头:“奴婢说的是实话。” 皇后没再说什么,闭上眼睛继续养神。 楠笙继续打扇子,脑子里却转着另一件事。 刘嬷嬷问她皇后在查什么,皇后在查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皇后肯定在查什么,而且查的东西,跟刘嬷嬷有关。 不然刘嬷嬷不会那么紧张。 那天晚上,楠笙伺候皇后梳洗的时候,鼓起勇气问了一句:“娘娘,奴婢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皇后从镜子里看她:“说。” “刘嬷嬷最近总找奴婢问东问西。”楠笙垂下眼,“奴婢不知道该不该回她。” 皇后的手顿了一下。 “问你什么?” “问娘娘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楠笙声音压得很低,“还问娘娘是不是在查什么东西。” 镜子里,皇后的脸色变了。 只是一瞬间,很快又恢复如常。 “知道了。”皇后放下梳子,“她再问你,你就说我不知道。” 楠笙应了。 她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皇后才是她的主子。 刘嬷嬷给的那十两银子,她一分都没花。 第四章 冬衣 这日,皇后让楠笙去内务府取新制的冬衣,她一早出了坤宁宫,沿着永巷往北走。 路上碰见几个宫女,看穿戴是钟粹宫的人,说说笑笑的。楠笙侧身让了路,对方连个正眼都没给她。 她也不在意。坤宁宫的宫女走出去,旁人客气的少,躲着的多。皇后娘娘虽然位份尊贵,但皇上不近女色,后宫里除了皇后就是几个贵人常在,谁也不用巴结谁。 内务府在隆宗门外面,楠笙递了牌子进去,等了半盏茶的功夫,管事太监才出来。 “坤宁宫的?”管事太监翻了翻册子,“冬衣还没做好,过两天再来。” 楠笙皱了下眉:“可是之前说好了今天来取。” “说好了也没用。”管事太监把册子一合,“料子不够,等料子到了才能做。” 楠笙还想说什么,管事太监已经转身走了。 她站在内务府门口,心里觉得不对。坤宁宫的冬衣每年都是提前做的,怎么今年料子就不够了? 她正要走,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惠贵人那边催得紧,先把料子给她送去。” “那坤宁宫那边怎么办?” “惠贵人是万岁爷跟前的新人,能一样吗?先紧着她。” 楠笙脚步一顿。 惠贵人。 她没听过这个名号。后宫里什么时候多了个惠贵人? 她没多问,转身走了。 回到坤宁宫,她把内务府的话回了皇后。皇后正在绣花,听了之后手停了一下。 “料子不够?”皇后放下绣绷,“去年做冬衣的时候剩了不少料子,怎么就不够了?” 楠笙不敢接话。 皇后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说:“那就等两天吧。” 楠笙应了,退到门外。 她总觉得皇后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太正常。 当天晚上,璃儿又带回来消息。 “听说了吗?万岁爷最近宠上了一个贵人,那拉氏的,就是那个惠贵人。”璃儿压低声音,“内务府把给坤宁宫的料子都挪给她做衣裳了。” 楠笙想起在内务府听到的话,楞了一下。 “皇后娘娘知道吗?” “能不知道吗?”璃儿撇撇嘴,“整个后宫都知道了。” 楠笙沉默了一会儿:“皇后娘娘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璃儿叹气,“娘娘就是太好性子了,换个人早闹到万岁爷跟前去了。” 楠笙没接话。她伺候皇后这些日子,看得出来,皇后不是好性子,是压根没把惠贵人放在眼里。 在皇后心里,万岁爷就是万岁爷,谁也抢不走。 可楠笙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二天,刘嬷嬷又找上了她。 “听说内务府的料子被人截了?”刘嬷嬷开门见山。 楠笙点头:“说是先紧着惠贵人。” 刘嬷嬷笑了笑:“惠贵人算什么东西,也敢跟皇后娘娘争。” 楠笙没说话。 刘嬷嬷看了她一眼:“皇后娘娘怎么说?” “娘娘说等两天。” “就说了这些?” “就说了这些。” 刘嬷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了,你去吧。” 楠笙转身要走,刘嬷嬷又叫住她。 “楠笙,你在皇后娘娘跟前伺候也有些日子了,有些事,你得学着看。” 楠笙回头看她。 刘嬷嬷脸上挂着笑:“皇后娘娘什么性子,你也知道。有些事她不方便出面,底下的人得替她想着。” 楠笙心里明白了。刘嬷嬷这是想让她去打听惠贵人的事。 “奴婢记下了。”她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她没打算替刘嬷嬷打听什么,但惠贵人这个人,她也想多知道一些。 接下来几天,楠笙留意着坤宁宫里来来往往的人,想找机会打听惠贵人的事。但她不敢明着问,只能听宫女们私下议论。 从她们的只言片语里,楠笙拼凑出一个大概。 惠贵人那拉氏,今年十六,是去年选秀入宫的。入宫后一直不受宠,最近不知道怎么得了万岁爷的青眼,连着召幸了好几天。 内务府那帮人最会看风向,见惠贵人得宠,什么好东西都先往她宫里送。 楠笙把这些话记在心里,但没跟任何人说。 直到那天下午,皇帝来了坤宁宫。 楠笙在旁伺候茶水,听见皇后随口提了一句:“听说内务府今年料子不够,臣妾的冬衣怕是要晚几天了。” 皇帝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料子不够?” 皇后笑了笑:“也不是什么大事,臣妾去年的冬衣还能穿。” 皇帝没说话,脸色却沉了下来。 楠笙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走的时候,脸色还是不好看。 第二天,内务府的人就巴巴地把冬衣送来了。管事太监亲自送来的,点头哈腰地给皇后赔不是,说是底下人办事不力,已经罚过了。 皇后什么也没说,只让楠笙把冬衣收下。 楠笙抱着冬衣往库房走的时候,心里想,皇后娘娘这一招,比去皇帝跟前哭诉高明多了。 不争不抢,轻飘飘一句话,就让内务府的人吃不了兜着走。 她正想着,迎面撞上一个人。 “哎呦。” 楠笙抬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面前,穿着粉色的旗装,头上簪着两支赤金簪子,面容娇俏。 她不认识这个人,但看她穿戴,不是宫女。 “你是哪个宫的?”年轻女子打量她一眼。 “坤宁宫。” “坤宁宫的?”年轻女子笑了,“就是你们坤宁宫,害得内务府的人挨了板子。” 楠笙心里一沉,知道面前这位是谁了。 惠贵人那拉氏。 “奴婢给惠贵人请安。”她屈膝行礼。 惠贵人没叫她起来,绕着圈看了她一圈:“长得倒是不错,难怪能在皇后娘娘跟前伺候。” 楠笙低着头,不说话。 “行了,起来吧。”惠贵人语气淡淡的,“回去告诉皇后娘娘,冬衣的事,是底下人自作主张,跟我可没关系。” 楠笙应了一声,抱着冬衣快步走了。 走出去老远,她还能感觉到惠贵人的目光盯着她的后背。 当天晚上,她把这事告诉了璃儿。 璃儿听完脸色都变了:“她没为难你吧?” “没有。”楠笙摇头,“就是让我给皇后娘娘带句话。” “什么话?” 楠笙把惠贵人的话学了一遍。 璃儿冷笑一声:“跟她没关系?要不是她得宠,内务府的人能巴结她?现在出了事就把自己摘干净,倒是会做人。” 楠笙没接话。 她想的不是惠贵人会不会做人,而是惠贵人为什么要在路上堵她。 一个贵人,专门跑到坤宁宫附近来,就为了让她带句话? 不对劲。 除非,惠贵人不是来堵她的,是来踩点的。 惠贵人在看坤宁宫的动静。 楠笙把这个念头压在心里,谁也没说。 第五章 汤泉行宫 之后,皇帝要去汤泉行宫的消息传遍了后宫。 楠笙正在给皇后梳头,听见皇后吩咐刘嬷嬷收拾行装,心里有些意外。上次皇帝来坤宁宫的时候确实提过要去汤泉,但她以为只是随口一说。 “娘娘也去?”楠笙轻声问。 皇后从镜子里看她一眼:“皇上的意思,让我一起去。” 楠笙点头,手上的动作没停。她把皇后的头发盘起来,插上那支白玉兰簪,又从妆匣里挑了几朵绒花递给皇后选。 皇后选了朵淡粉色的,楠笙别好,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妥当了才收手。 “你也跟着去。”皇后站起身,“汤泉那边不比宫里,得用顺手的人。” 楠笙应了,心里却有些打鼓。她入宫以来还没出过紫禁城,不知道行宫是什么样子。 刘嬷嬷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娘娘,随行的人已经定好了,您过过目。” 皇后接过来扫了一眼:“把璃儿也带上,楠笙一个人忙不过来。” 刘嬷嬷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压下去了:“是。” 楠笙看在眼里,没吭声。 她知道刘嬷嬷不想让璃儿去。自从刘嬷嬷让她当眼线之后,她跟璃儿走得太近,刘嬷嬷就不太高兴。 但皇后发了话,刘嬷嬷也不敢说什么。 十月二十二,天还没亮,楠笙就起来了。 她先把皇后的行李检查了一遍,衣裳、首饰、手帕、梳子,一样一样核对清楚。璃儿在旁边帮忙叠衣裳,两个人忙了一个时辰才收拾妥当。 辰时正,凤驾从坤宁宫出发。 楠笙跟在轿子旁边走着,穿过永巷,从神武门出去。外面已经停了一溜车马,皇帝的车驾在最前面,黄帷金顶,气派得很。 她低着头走到皇后的车驾旁边,跟璃儿一左一右站好。 队伍动起来的时候,她听见前面有人说话。 “惠贵人也跟着来了?” “可不是嘛,万岁爷特意点的名。” 楠笙心里一动,抬眼往前看了看。隔着几辆马车,她看见一顶青帷小轿,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娇俏的脸。 正是惠贵人。 惠贵人似乎也看见了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帘子。 楠笙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汤泉行宫在京城西北,走了一天才到。 楠笙在路上颠得骨头都快散了,但她不敢露出来,一直撑着。到了行宫,她顾不上歇脚,先把皇后的行李搬进去,铺好床,烧好水,又把带来的茶叶找出来泡上。 皇后靠在软榻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突然说:“歇会儿吧,也不急在这一时。” 楠笙摇头:“奴婢不累。” 皇后笑了笑,没再说话。 行宫比紫禁城小得多,但胜在清静。没有那么多规矩,也没有那么多眼睛盯着。 楠笙觉得连空气都是松快的。 第二天一早,她去取热水的时候,在回廊上碰见了皇帝。 她连忙侧身让路,头垂得低低的。 皇帝从她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 “你是坤宁宫的?” 楠笙心里一紧:“回皇上,是。” “皇后今天怎么样?” “皇后娘娘精神很好,早上用了半碗粥,还吃了一块点心。” 皇帝“嗯”了一声,又问:“你叫什么?” “奴婢乌雅楠笙。” 皇帝没再说话,抬脚走了。 楠笙站在原地,等皇帝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抱着水壶往回走,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刚才那一幕。 皇帝看她的眼神,跟上回在月华门一样,淡淡的,像是在看一棵树。 她觉得这样才对。 可她又觉得,皇帝好像记得她。 不然怎么会问她的名字?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加快脚步回了皇后的院子。 下午,皇后去泡汤泉,楠笙在外面守着。 行宫的汤泉池子不大,但水是活的,热气腾腾的,隔着帘子都能闻到一股味。 楠笙站在帘子外面,听见皇后在里面跟刘嬷嬷说话。 “惠贵人住哪个院子?” “回娘娘,住在东边的听泉阁。” “离皇上的行宫倒近。” 刘嬷嬷没接话。 皇后也没再说什么。 楠笙在外面听着,心里琢磨。皇后问惠贵人住哪儿,不是随口一问。她在意。 只是不说。 傍晚的时候,璃儿跑来找楠笙,脸上带着兴奋:“你知道吗?皇上今儿下午去了听泉阁。” 楠笙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那边伺候的人说的。”璃儿压低声音,“听说惠贵人给皇上弹了首曲子,皇上高兴,赏了一对玉镯子。” 楠笙没说话。 璃儿又凑近了些:“你说,惠贵人会不会升位份?” “不知道。”楠笙摇头,“那是万岁爷的事,咱们管不着。” 璃儿撇撇嘴:“我就是好奇嘛。” 楠笙没再接话。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皇上来了行宫,不去陪皇后,反而去看惠贵人。 这不对。 但这话她不能说,只能烂在肚子里。 晚上伺候皇后梳洗的时候,楠笙注意到皇后的脸色不太好。 “娘娘不舒服?” 皇后摇头:“没事,路上累了。” 楠笙没再多问,轻手轻脚地帮皇后卸了钗环,散了头发,又端了杯热茶过来。 皇后接过茶喝了一口,突然说:“楠笙,你觉得惠贵人怎么样?” 楠笙愣了一下:“奴婢不敢妄议主子。” “让你说你就说。” 楠笙想了想,斟酌着开口:“奴婢见过惠贵人一面,瞧着……是个有主意的人。” 皇后笑了:“有主意?你倒是会说话。” 楠笙低下头。 皇后放下茶盏,靠在枕上,声音很轻:“有主意好啊,没主意的人,在宫里活不长。” 楠笙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沉默。 皇后闭上眼睛,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嫁进宫里这些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有的人争,有的人不争。争的人,我不怕。不争的人,我才怕。” 楠笙心里一动。 皇后说的是惠贵人吗? 还是说的别人? 她不敢问,轻手轻脚地吹灭了灯,退到外间守着。 行宫的夜很静,能听见山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楠笙坐在外间的脚踏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皇后的话。 争的人不怕,不争的人才怕。 惠贵人争不争? 她想起惠贵人在永巷堵她的那天,那双盯着她后背的眼睛。 争。 惠贵人一定争。 第六章 慈宁宫的客人 不过汤泉行宫的日子比宫里自在些,皇后不用每天早起去慈宁宫请安,也不用处理六宫琐事,整日只是泡汤泉、看书、赏景。 楠笙也跟着松快了几天。 可她没想到,这种松快没持续多久。 这天下午,皇后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刘嬷嬷从外面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娘娘,太皇太后派人来了。” 皇后睁开眼,坐直身子:“什么事?” “说是太皇太后身子不爽,让娘娘提前回宫。” 皇后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知道了,去准备吧。” 刘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经过楠笙身边的时候,她看了楠笙一眼,那眼神让楠笙后背一凉。 不是审视,是警告。 楠笙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她知道刘嬷嬷那眼神不对劲。 回宫的路上,楠笙坐在马车尾部的角落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刘嬷嬷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 是因为她把刘嬷嬷让她当眼线的事告诉皇后了?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正想着,马车突然颠了一下,她身子往前一栽,手撑在车板上才稳住。 “没事吧?”璃儿在旁边扶了她一把。 楠笙摇头,压低声音问:“璃儿,刘嬷嬷最近有没有找过你?” 璃儿愣了一下:“没有啊,怎么了?” “没事。”楠笙没再多说。 回到紫禁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皇后没回坤宁宫,直接去了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请安。楠笙跟着去了,站在慈宁宫正殿外面等着。 秋风很凉,她穿得单薄,站了一会儿就手脚发冷。 正殿的门开着,她能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皇后出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老嬷嬷。 那老嬷嬷五十来岁,穿着深蓝色的旗装,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看着朴素,但气度不凡。她走路的姿态、看人的眼神,都不是普通嬷嬷能比的。 楠笙连忙低头。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丫头?”老嬷嬷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皇后点头:“就是她,叫楠笙。” 楠笙心里一紧,不知道皇后在说什么。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楠笙抬起头,看见老嬷嬷正打量着她。 那目光很温和,但又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威严。 “长得倒清秀。”老嬷嬷点点头,“规矩怎么样?” 皇后笑了笑:“还行,是个省心的。” 老嬷嬷又看了楠笙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殿内。 皇后带着楠笙往坤宁宫走,路上什么都没说。 楠笙憋了一路,快到坤宁宫门口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娘娘,方才那位嬷嬷是……” “苏麻喇姑。”皇后语气淡淡的,“太皇太后身边的人。” 楠笙心里一惊。 苏麻喇姑的名字她听过。入宫前阿玛就说过,太皇太后身边有个苏麻喇姑,是看着皇上长大的,在宫里的地位比很多主子都高。 她没想到苏麻喇姑会专门看她。 “娘娘,苏麻喇姑为什么要看奴婢?” 皇后没回答,脚步也没停。 楠笙不敢再问了。 回到坤宁宫,皇后换了衣裳,靠在软榻上歇着。楠笙在旁边伺候茶水,心里七上八下的。 “楠笙。”皇后突然开口。 “奴婢在。” “苏麻喇姑在替太皇太后物色几个宫女,要送到慈宁宫去伺候。” 楠笙心里咯噔一下。 “你的名字递上去了。”皇后说完,看了她一眼,“你自己怎么想?” 楠笙愣住了。 去慈宁宫伺候太皇太后,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太皇太后身边规矩大,但赏赐也多,而且能入太皇太后的眼,将来前程不会差。 可她不想去。 她在坤宁宫待得好好的,皇后对她也好,她不想换地方。 “奴婢想留在坤宁宫伺候娘娘。”楠笙跪下,“求娘娘成全。” 皇后看了她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起来吧。”皇后端起茶盏,“我就知道你是个念旧的。” 楠笙站起来,心里松了口气。 “不过。”皇后放下茶盏,语气变了,“苏麻喇姑看上的人,不是我说留就能留的。” 楠笙的心又提了起来。 “太皇太后那边的事,得看太皇太后的意思。”皇后说,“你先回去歇着吧,有消息了我再告诉你。” 楠笙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她站在桂花树下,深吸了一口气。 秋风把最后几朵桂花吹落了,撒了她一肩。 她正发愣,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楠笙。” 她回头,看见刘嬷嬷站在廊下,脸上挂着笑。 “嬷嬷。” 刘嬷嬷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听说苏麻喇姑看上你了?” 楠笙心里一沉,消息传得真快。 “奴婢不知道。”她摇头,“皇后娘娘只是提了一句。” 刘嬷嬷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可是好事。太皇太后身边的人,比咱们坤宁宫可强多了。” 楠笙没接话。 刘嬷嬷盯着她的眼睛:“你要是去了慈宁宫,可别忘了咱们坤宁宫的姐妹。” 楠笙听出来了,刘嬷嬷不是来恭喜她的,是来试探她的。 “嬷嬷说笑了。”楠笙低下头,“奴婢哪儿也不去,就在坤宁宫伺候皇后娘娘。” 刘嬷嬷脸上的笑收了收,又挂回去:“那就好。” 她转身走了。 楠笙站在桂花树下,看着刘嬷嬷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知道,刘嬷嬷不会信她的话。 刘嬷嬷只会觉得,她是故意这么说,好让刘嬷嬷放松警惕。 从今天起,刘嬷嬷对她的防备,会更重。 第七章 留下来 可回宫第三天,慈宁宫那边还是没消息。 楠笙每天都提着一颗心,生怕太皇太后突然下道懿旨把她要走。她不敢跟任何人说,只在心里暗暗盼着皇后能把她留下来。 这天早上,她去御膳房取早膳,碰上了惠贵人身边的宫女春杏。 春杏比楠笙大两岁,是惠贵人的贴身宫女,入宫早,在宫里人缘好,见谁都笑呵呵的。 “楠笙,听说你要去慈宁宫了?”春杏端着食盒凑过来,眼睛里全是好奇。 楠笙摇头:“没的事,别瞎传。” “怎么是瞎传呢?”春杏压低声音,“我听说是苏麻喇姑亲自点的你,太皇太后那边缺人,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楠笙不想多说,端着食盒走了。 她刚走到坤宁宫门口,就看见刘嬷嬷站在台阶上等她。 “楠笙,皇后娘娘叫你进去。” 楠笙把食盒交给旁边的小宫女,快步进了正殿。 皇后坐在暖炕上,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 “娘娘,您找我?” 皇后抬头看她一眼,把信放在桌上:“太皇太后那边来话了。” 楠笙心里一紧。 “苏麻喇姑说,你规矩好,人也本分,想让你去慈宁宫。”皇后说完,顿了顿,“不过我跟太皇太后说了,我身边缺人,离不开你。” 楠笙愣住了。 皇后这是在替她说话。 “太皇太后听了,说那就再看看吧。”皇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所以你暂时不用去慈宁宫了。” 楠笙扑通一声跪下:“谢娘娘恩典。” “起来。”皇后放下茶盏,“我留你,不是因为你伺候得好。” 楠笙站起来,不明白皇后的意思。 皇后看着她,目光比平时深了几分:“你那天跟我说刘嬷嬷的事,我记着呢。” 楠笙心里一跳。 “刘嬷嬷在坤宁宫这些年,我看着本分,但她背地里做什么,我不是不知道。”皇后声音不大,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只是有些事,我不方便自己动手。” 楠笙听懂了。 皇后留她,是因为她跟刘嬷嬷不对付。皇后需要一个能盯着刘嬷嬷的人。 “奴婢明白了。”楠笙低下头,“奴婢会好好当差。” 皇后点点头:“下去吧。” 楠笙退出去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只是皇后的贴身宫女了。她是皇后放在坤宁宫的一双眼睛。 专门盯着刘嬷嬷的。 中午,璃儿拉着楠笙去院子里晒太阳。 “你运气真好,皇后娘娘亲自开口留你。”璃儿靠在她肩膀上,“要是我被太皇太后看上了,我可舍不得走。” 楠笙没说话。 她想起皇后说的那句话——“我留你,不是因为你伺候得好。” 皇后需要她。 这个念头让她既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皇后信任她,害怕的是,刘嬷嬷知道了会怎么想。 “楠笙,你说刘嬷嬷最近怎么了?”璃儿突然问。 “什么怎么了?” “她这几天脸色特别差,看谁都不顺眼。”璃儿压低声音,“今儿早上还骂了负责烧水的小太监,就因为水烫了那么一点点。” 楠笙心里一动。 刘嬷嬷脸色差,是因为她知道楠笙跟皇后说了什么? 还是因为她知道皇后留楠笙是为了盯着她? “别管那么多。”楠笙拉了拉璃儿的袖子,“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璃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皇后让楠笙去库房取冬天用的炭。 楠笙拿了钥匙往库房走,路过那间锁着的偏院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门还是锁着的,跟上次一样。 但这次,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很轻的声音,像是在念经。 楠笙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听不清念的是什么,只隐约听出是个女人的声音。 她不敢多待,快步走了。 取了炭回来的时候,偏院的门已经锁好了,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楠笙把炭送到皇后的暖阁里,皇后正在跟刘嬷嬷说话。 “惠贵人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皇后问得很随意。 刘嬷嬷答:“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在汤泉行宫伺候了几日,万岁爷赏了些东西。” 皇后“嗯”了一声:“她年轻,伺候万岁爷是应该的。” 刘嬷嬷笑了笑:“娘娘说的是。” 楠笙在旁边听着,总觉得刘嬷嬷那个笑容很假。 皇后又说了几句闲话,让刘嬷嬷退下了。 等刘嬷嬷走了,皇后看了楠笙一眼:“听见了?” 楠笙点头。 “你觉得刘嬷嬷说的,有几分是真的?” 楠笙想了想:“惠贵人在汤泉行宫伺候了三天,万岁爷赏了一对玉镯子、两匹缎子。这是奴婢听说的。刘嬷嬷只说赏了些东西,没说赏了什么。” 皇后笑了:“你倒是比她会打听。” 楠笙低下头:“奴婢只是刚好听说了。” 皇后靠在软枕上,语气淡淡的:“惠贵人得宠是好事。万岁爷高兴,后宫才安宁。” 楠笙没接话。 她不明白皇后为什么说惠贵人得宠是好事。 但皇后这么说,一定有皇后的道理。 晚上,楠笙伺候皇后梳洗的时候,皇后突然问她:“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留你?” 楠笙手顿了一下:“娘娘说了,因为刘嬷嬷的事。” “不全是。”皇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苏麻喇姑看上你,是因为她觉得你像一个人。” 楠笙愣住了:“像谁?” 皇后没回答,只是笑了笑:“以后你就知道了。” 楠笙不敢再问。 她帮皇后散了头发,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地想皇后的话。 她像一个人。 像谁? 她想来想去,想不出个结果。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她脸上。 她闭上眼睛,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皇后说留她不光是因为刘嬷嬷的事。 那还因为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在坤宁宫的位置,跟以前不一样了。 第八章 暗桩 没过多久,坤宁宫开始烧地龙了,屋里暖烘烘的,皇后却还是觉得冷。 楠笙给皇后加了件坎肩,又把手炉灌上炭,塞到皇后手里。皇后接了,没说话,眼睛盯着窗外发呆。 “娘娘,该喝药了。”楠笙把药碗端过来。 皇后看了一眼药碗,皱着眉接过去,一口闷了。楠笙赶紧递上蜜饯,皇后含了一颗在嘴里,眉头才舒展开。 “这药越吃越苦。”皇后把碗放下,“太医说还得吃多久?” 楠笙摇头:“奴婢不知道,回头问问太医。” 皇后“嗯”了一声,靠在软枕上闭了眼。 楠笙轻手轻脚地把药碗收了,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嬷嬷,奴婢真的没拿,您搜过了,什么也没搜到。” 是璃儿的声音,带着哭腔。 楠笙心里一紧,推门出去。 廊下站着刘嬷嬷和两个粗使嬷嬷,璃儿跪在地上,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巴掌印。 “怎么回事?”楠笙走过去。 刘嬷嬷看了她一眼,脸上挂着笑:“楠笙,这事你别管。这丫头手脚不干净,偷了娘娘的东西。” 璃儿摇头:“我没偷,我真的没偷。” “没偷?”刘嬷嬷冷笑,“那柜子里的银子是哪来的?” 楠笙心里咯噔一下。 璃儿跪在地上,眼泪掉下来:“那是……那是奴婢攒的月例。” “你入宫才多久?月例能攒出二十两银子?”刘嬷嬷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子。 楠笙明白了。这是冲着她来的。 刘嬷嬷动不了她,就动璃儿。璃儿是她最好的姐妹,动了璃儿,就是敲打她。 “嬷嬷。”楠笙开口,“璃儿跟奴婢住一间屋,她的银子奴婢见过,确实是攒下来的。入宫这些日子,娘娘赏过好几次,嬷嬷也赏过,攒下二十两不稀奇。” 刘嬷嬷盯着她:“你确定?” “奴婢确定。”楠笙说完,转头看璃儿,“璃儿,银子在哪儿找到的?” 璃儿抹了把眼泪:“在奴婢枕头底下,可奴婢真的没放那儿。” 楠笙心里有数了。 银子是被人放进去的。 “嬷嬷,这事不如先别惊动皇后娘娘。”楠笙压低了声音,“璃儿是娘娘身边的人,闹大了不好看。奴婢回去再查查,看是不是有人栽赃。” 刘嬷嬷看着她,眼神变了几变。 “行。”刘嬷嬷点头,“给你一天时间。查不出来,这丫头就得送去慎刑司。” 说完,刘嬷嬷带着人走了。 楠笙把璃儿扶起来,拉回屋里。 璃儿坐在床上,浑身发抖:“楠笙,我真的没偷。银子我就藏在柜子最底下,用衣裳压着的,怎么会跑到枕头底下去?” 楠笙给她倒了杯水:“我知道。” “你知道?”璃儿抬头看她。 楠笙点头:“刘嬷嬷不是冲你来的,是冲我。” 璃儿愣了:“冲你?” “她让我给她递话,我没递。她心里记着呢。”楠笙把水塞到璃儿手里,“先别哭了,想想怎么办。” 璃儿捧着水杯,手还在抖:“能怎么办?她说一天时间,一天时间够干什么?” 楠笙坐下来,脑子里飞快地转。 二十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如果是栽赃,那放银子的人肯定还在坤宁宫。 “你这两天,有没有得罪过谁?”楠笙问。 璃儿想了想,摇头:“没有,我天天跟你在一块儿,能得罪谁?” 楠笙又问:“那你的柜子,谁碰过?” 璃儿愣住了:“柜子我锁着的,钥匙就挂在我腰上。” 楠笙看了一眼璃儿的腰,钥匙确实挂着。 “那你的钥匙,有没有离过身?” 璃儿想了想,脸色突然变了:“有。昨天下午我去茅房,怕钥匙掉进茅坑,解下来搁在廊下的石台上,回来才拿的。” “多久?” “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楠笙站起来:“走,去看看。” 两个人出了屋,走到廊下。石台就在拐角处,旁边是一排冬青,挡住了大半视线。 楠笙蹲下来,在冬青丛里翻了翻,翻出一截细铁丝。 璃儿看见那截铁丝,脸色白了:“有人用这个开我的锁?” 楠笙把铁丝收进囊中,没说话。 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当天晚上,楠笙去找了刘嬷嬷。 “嬷嬷,查清楚了。”楠笙站在刘嬷嬷面前,“璃儿的柜子锁被人开了,银子是别人放进去的。” 刘嬷嬷挑了挑眉:“谁放的?” 楠笙拿出那截铁丝,放在桌上:“奴婢在廊下的冬青丛里找到的。能开锁的人不多,坤宁宫就那几个。” 刘嬷嬷看着那截铁丝,脸上的笑收了。 “嬷嬷,这事要是闹大了,查出来是谁,那人少不了一顿板子。”楠笙看着刘嬷嬷的眼睛,“可要是查出来是嬷嬷身边的人干的,嬷嬷脸上也不好看。” 刘嬷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你这丫头,比我想的聪明。” 楠笙没说话。 刘嬷嬷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行,这事到此为止。那丫头的事,我不追究了。” 楠笙屈膝行礼:“谢嬷嬷。” 她转身要走,刘嬷嬷叫住她。 “楠笙,我劝你一句。”刘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这宫里,光聪明不够。得知道站在哪边。” 楠笙回头看她:“奴婢站在皇后娘娘这边。” 刘嬷嬷笑了:“皇后娘娘?你觉得她能护你一辈子?” 楠笙没接话,转身走了。 回到屋里,璃儿还坐在床上等着,眼睛哭得红肿。 “没事了。”楠笙关上门,“刘嬷嬷不追究了。” 璃儿扑过来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楠笙,吓死我了。” 楠笙拍着她的背:“别哭了,以后小心点。钥匙别离身。” 璃儿点头,抹了把眼泪:“楠笙,刘嬷嬷为什么针对我?” 楠笙没回答。 她不能说。 她不能说刘嬷嬷是因为她才对璃儿下手。说了,璃儿会害怕,会疏远她。不说,璃儿至少还能睡个安稳觉。 “睡吧。”楠笙吹了灯,“明天还要早起。” 黑暗中,璃儿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楠笙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 刘嬷嬷说,光聪明不够,得知道站在哪边。 她站在皇后这边。 可皇后能护她一辈子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今天这一关,她过了。刘嬷嬷短期内不会再动璃儿。 这就够了。 第九章 夜探 而璃儿的事过去两天了,刘嬷嬷那边安安静静的,没再找麻烦。楠笙知道这是暂时的,刘嬷嬷不是善罢甘休的人,她在等机会。 皇后这几日精神不济,整日躺在暖炕上,药一碗接一碗地喝。太医来了两回,说是天凉犯了旧疾,要好好养着。 楠笙寸步不离地守着,连吃饭都在外间应付几口。 这天傍晚,她去太医院取药,回来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永巷里没什么人,只有她一个人提着灯笼走着。 经过月华门的时候,她听见前面有脚步声。 她侧身让到路边,低着头等那队人过去。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了。 “又是你。” 楠笙抬头,看见皇帝站在她面前,身后跟着两个太监。他身上穿着常服,看样子是从养心殿出来。 “奴婢给皇上请安。”楠笙屈膝行礼。 “起来。”皇帝看了她一眼,“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永巷走?” “回皇上,奴婢去太医院给皇后娘娘取药。” 皇帝眉头皱了一下:“皇后身子不好?” “太医说是旧疾犯了,要好好养着。” 皇帝没说话,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楠笙低着头,等着皇帝走。 “药呢?”皇帝突然问。 楠笙愣了一下,举起手里的药包:“在这儿。” 皇帝伸手把药包拿过去,打开闻了闻,又递还给她:“回去告诉皇后,朕明天去看她。” “是。”楠笙接过药包。 皇帝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叫什么来着?” “奴婢乌雅楠笙。” 皇帝“嗯”了一声,这回真的走了。 楠笙站在原地,等皇帝走远了才继续往坤宁宫走。 她心里觉得奇怪,皇上明明问过她的名字,怎么又忘了? 转念一想,皇上日理万机,哪里记得住一个宫女的名字。忘了也正常。 回到坤宁宫,她把药交给熬药的小太监,又去给皇后回话。 “娘娘,奴婢在月华门碰见皇上了。皇上说明天来看您。” 皇后正在喝粥,听了这话,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碰见的?”皇后看她一眼。 楠笙点头:“是,奴婢去太医院取药回来,在月华门碰上的。” 皇后放下勺子,看了她好一会儿,突然笑了:“你倒是运气好,总能碰见皇上。” 楠笙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低着头不说话。 “行了,下去歇着吧。”皇后挥了挥手。 楠笙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她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刘嬷嬷从暗处走出来。 “楠笙。”刘嬷嬷叫住她,脸上挂着笑,“听说你在月华门碰见皇上了?” 楠笙心里一紧,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是,去取药回来碰上的。” 刘嬷嬷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皇上跟你说什么了?” “就问皇后娘娘的身子。” “就这些?” “就这些。” 刘嬷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点点头:“行,你去吧。” 楠笙走了几步,又听见刘嬷嬷在身后说:“楠笙,你长得不差,又总能在皇上跟前露脸。有些事,你自己心里得有数。” 楠笙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走了。 她知道刘嬷嬷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嬷嬷在提醒她,别想着攀高枝。 可她压根没想过那些事。她就是个宫女,伺候好皇后娘娘就够了。 回到屋里,璃儿已经铺好了被褥,看见她进来就问:“听说你又碰见皇上了?” 楠笙脱了外裳,钻进被窝:“嗯。” “你也太能碰了。”璃儿趴过来,眼睛亮亮的,“皇上长什么样?好看吗?” 楠笙闭上眼睛:“没看清楚。” “骗人。”璃儿推了她一把,“你肯定看清了。” 楠笙不理她。 璃儿又推了她一把:“说嘛,皇上到底长什么样?” 楠笙睁开眼,想了想:“挺高的,说话声音不大,别的没看清。” 璃儿“啧”了一声:“你这眼睛,白长了。” 楠笙翻了个身,背对着璃儿。 她没说实话。 她看清了。皇上今天穿的是石青色的常服,腰上挂着一块白玉佩,说话的时候身上有股淡淡的香。 但她不能说。 说了,璃儿会追问,追问了她就会多想,多想了就会睡不着。 她不想多想。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 皇上为什么问她两次名字? 是真的忘了,还是故意的?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 半夜,楠笙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她睁开眼,竖起耳朵听。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推开窗户往外看。 院子里有个人影,正往偏院的方向走。 月光照在那人身上,楠笙看清了是谁。 刘嬷嬷。 刘嬷嬷手里提着个篮子,脚步很快,转眼就消失在偏院的拐角处。 楠笙趴在窗户上,心跳得很快。 刘嬷嬷半夜去偏院干什么? 那间锁着的屋子里,到底藏着什么? 她想跟过去看看,但腿发软,迈不动步子。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刘嬷嬷从偏院出来了。这回手里没有篮子,脚步也比来时慢了许多。 楠笙缩在窗户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刘嬷嬷经过她们屋子的时候,突然停下来,朝窗户这边看了一眼。 楠笙吓得屏住呼吸。 刘嬷嬷站了几秒钟,转身走了。 楠笙等到刘嬷嬷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躺回床上,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 那间偏院里供的牌位,是大皇子的。 刘嬷嬷半夜去偏院,是去上香。 可大皇子是三年前夭折的,为什么刘嬷嬷现在还在给他上香? 除非,刘嬷嬷跟大皇子的死有关。 她在赎罪。 楠笙想到这里,后背一阵发凉。 她闭上眼睛,不敢再想了。 之后,楠笙一夜没睡好,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又被璃儿推醒了。 “楠笙,快起来,皇后娘娘叫你呢。” 楠笙一个激灵坐起来,胡乱抹了把脸,头发都来不及重新梳,只拢了拢就往外跑。 皇后靠在暖炕上,脸色比昨天还差。楠笙吓了一跳,昨儿晚上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成了这样? “娘娘,您怎么了?” 皇后摆摆手,声音有气无力:“没事,夜里没睡好。你去太医院,把王太医叫来。” 第十章 皇后的病 楠笙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她一路小跑到太医院,王太医刚换上官服,看见她急急忙忙的样子,脸色也变了。 “皇后娘娘怎么了?” “夜里没睡好,脸色很差,说话都没力气。”楠笙喘着气,“王太医您快去吧。” 王太医拎上药箱就走,楠笙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回坤宁宫。 王太医给皇后把了脉,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他把了左手把右手,把了右手又把左手,足足把了一盏茶的功夫。 “娘娘,您这几日吃了什么?”王太医问。 皇后想了想:“就是日常那些,药也是按您开的方子吃的。” “有没有吃什么特别的东西?” 皇后摇头。 王太医站起来,走到外间,楠笙跟了出去。 “王太医,皇后娘娘到底怎么了?” 王太医压低声音:“皇后的脉象不对,不像是旧疾犯了,倒像是吃了什么东西。” 楠笙心里一紧:“什么东西?” “说不好。”王太医摇头,“我再开个方子,先把娘娘的身子调理过来。这几天你盯紧了,娘娘吃的东西,一样一样记下来。” 楠笙点头,把王太医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送走王太医,楠笙回到屋里,皇后已经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去找负责皇后膳食的小太监。 “皇后娘娘这几天的膳食,是谁经手的?” 小太监吓了一跳:“都是奴才经手的,怎么了?” “从今天开始,每道菜做好先端给我看。” 小太监不明白怎么回事,但看楠笙脸色不对,没敢多问,点头答应了。 楠笙又去看了熬药的太监,一样的吩咐,药熬好先端给她。 她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但她得做点什么。 中午,皇帝来了。 楠笙在门口迎驾,皇帝脚步很快,径直走进屋里。 皇后已经醒了,靠在软枕上,看见皇帝进来,勉强笑了笑:“皇上怎么来了?” “听说你身子不好。”皇帝坐在炕沿上,伸手摸了摸皇后的额头,“太医怎么说?” “没事,就是没睡好。” 皇帝看了皇后一眼,又看了楠笙一眼。 楠笙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 “你说。”皇帝看着楠笙。 楠笙咬了咬牙:“王太医说,皇后娘娘的脉象不对,不像是旧疾犯了。” 皇帝的脸色变了:“那像什么?” “王太医没说,只说让奴婢把娘娘吃的东西都记下来。”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皇后:“你身边的人,信得过吗?” 皇后点头:“楠笙信得过。” 皇帝又看了楠笙一眼,目光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 “从今天起,皇后的一饮一食,你亲自盯着。出了差错,朕唯你是问。” 楠笙跪下:“奴婢遵旨。” 皇帝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乌雅楠笙。” “奴婢在。” “你阿玛是内务府的?” 楠笙愣了一下:“是。” 皇帝“嗯”了一声,走了。 楠笙跪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皇上记得她的名字。 上次在月华门,皇上还问她叫什么。这才几天,就记住了。 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有点慌,又有点说不出的东西。 她不敢多想,站起来回屋伺候皇后。 下午,惠贵人来了。 楠笙在门口拦住了她。 “惠贵人,皇后娘娘身子不适,太医说要静养。” 惠贵人脸上挂着笑,眼睛往屋里瞟:“我就是来看看皇后娘娘,不打扰。” “娘娘刚睡着,贵人改日再来吧。” 惠贵人的笑收了收,上下打量了楠笙一眼:“你是皇后娘娘身边的那个宫女吧?上回在永巷见过的。” 楠笙屈膝行礼:“奴婢乌雅楠笙。” “乌雅?”惠贵人挑了挑眉,“哪个乌雅?” 楠笙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就是乌雅氏。” 惠贵人看了她好一会儿,突然笑了:“行了,那我改日再来。”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楠笙一眼。 那眼神让楠笙不舒服,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晚上,楠笙把惠贵人来的事告诉了皇后。 皇后靠在软枕上,听完之后笑了笑:“她是来看我死了没有。” 楠笙吓了一跳:“娘娘……” “别紧张。”皇后咳嗽了两声,“惠贵人这个人,什么都写在脸上,反倒不可怕。” 楠笙给皇后掖了掖被角:“娘娘别这么说,您一定会好的。” 皇后看着她,目光很柔和:“你倒是比我自己还有信心。” 楠笙鼻子一酸,低下头。 “楠笙。”皇后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我要是有一天不在了,你怎么办?” 楠笙抬头,眼泪差点掉下来:“娘娘别说这种话。” 皇后笑了:“傻丫头,这宫里哪有不死的人。” 楠笙摇头:“娘娘不会死的。” 皇后没再说话,闭上眼睛。 楠笙坐在床边,守着皇后,一直守到半夜。 她想起王太医说的话,想起惠贵人那个眼神,想起刘嬷嬷半夜去偏院的身影。 这坤宁宫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皇后。 她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能让任何人害了皇后。 而楠笙连着两天没怎么合眼。皇后的病情时好时坏,白天还能靠着说几句话,一到夜里就烧得厉害,额头上全是汗,嘴里说些胡话,翻来覆去喊“承祜”。 承祜是大皇子的名字。 楠笙每次听见皇后喊这个名字,心里就跟针扎似的。她不敢跟任何人说,只一个人守着,隔一会儿就给皇后擦汗、喂水。 第十一章 药渣 这天早上,皇后的烧退了些,人也清醒了。楠笙端着药碗进来,皇后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先放着吧,喝不下去。” “娘娘,太医说了,药得按时喝。”楠笙把药碗端到皇后嘴边,“您就喝两口,喝完了奴婢给您拿蜜饯。” 皇后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倒会哄人。” 楠笙不说话,只把药碗往前递了递。皇后接过去,皱着眉喝了几口,实在喝不下了,才把碗递还给楠笙。 楠笙把碗收了,又给皇后擦了擦嘴角,这才出去。 她端着药碗往茶水房走,路过廊下的时候,刘嬷嬷从后面叫住了她。 “楠笙,娘娘喝药了?” “喝了。” “喝了多少?” “小半碗。” 刘嬷嬷皱了下眉:“怎么就喝小半碗?” “娘娘说喝不下。”楠笙看了刘嬷嬷一眼,“嬷嬷要去看看娘娘吗?” 刘嬷嬷摇头:“我就不去了,娘娘看见我烦。你多费心,盯着娘娘把药喝完。” 楠笙应了一声,端着碗走了。 她总觉得刘嬷嬷这话说得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刘嬷嬷。 到了茶水房,楠笙把碗里剩的药倒进罐子里,准备等会儿再热热端过去。她倒药的时候,看见碗底有些没化开的药渣。 她本来没在意,正要用水冲掉,突然想起王太医说的那句“娘娘吃的东西,一样一样记下来。” 她停了手,把药渣倒出来,摊在手心里看了看。 药渣黑乎乎的,她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但她心里不踏实,找了个干净帕子把药渣包起来,塞进囊里。 中午,楠笙趁去太医院取药的功夫,找到了王太医。 “王太医,您帮我看看这个。”她把帕子递过去。 王太医接过去,打开帕子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脸色变了。 “这是哪来的?” “皇后娘娘药碗里剩下的。”楠笙盯着王太医的脸,“有什么问题吗?” 王太医没说话,把药渣倒在一张纸上,仔仔细细地翻了一遍。他的手指在药渣里拨来拨去,最后挑出几粒黑色的东西。 “这是什么?”楠笙问。 王太医把那几粒东西放在手心,声音压得很低:“这是附子。” “附子是什么?” “一味药,用量大了会伤身。”王太医看着楠笙,“皇后娘娘的方子里,没有这味药。” 楠笙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你的意思是,有人往药里加了东西?” 王太医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楠笙的手开始发抖:“王太医,这事……” “你先别声张。”王太医把药渣包好,塞回楠笙手里,“这药渣你收好,别让任何人知道。我再开个方子,你亲自去抓药,亲自熬,亲自端到皇后跟前。中间不许经任何人的手。” 楠笙点头,把药渣贴身藏好。 从太医院出来,她腿都是软的。 有人要害皇后。 在药里动手脚,这是要命的事。 她想起刘嬷嬷问她“娘娘喝了多少”,想起刘嬷嬷说“盯着娘娘把药喝完”,想起刘嬷嬷站在廊下那张笑脸。 楠笙咬了咬牙,加快脚步往坤宁宫走。 回到坤宁宫,她先去看了皇后。皇后又睡着了,脸色还是白的,但呼吸比昨天平稳了些。 楠笙守在旁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王太医说不能声张。可她要是不说,皇后还会继续喝那些药。要是说了,万一打草惊蛇,下药的人把证据销毁了怎么办? 她想了半天,拿定一个主意。 傍晚,皇帝又来了。 楠笙在门口迎驾的时候,鼓起勇气说了一句:“皇上,奴婢有话想单独跟您说。” 皇帝看了她一眼,挥手让身后的太监退下。 “说。” 楠笙把怀里的药渣掏出来,双手捧着递到皇帝面前:“这是皇后娘娘药碗里剩下的药渣。王太医看过,说里面多了一味附子,用量大了会伤身。” 皇帝接过药渣,脸色沉得吓人。 “王太医怎么说?” “王太医说,皇后的方子里没有这味药。是有人后加进去的。” 皇帝盯着手里的药渣问。 “还有谁知道?” “就王太医和奴婢。”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把药渣收起来:“这事你别跟任何人说,朕来处理。” “是。” 皇帝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叫什么来着?” 楠笙愣了一下,抬头看着皇帝。 皇帝的目光很深,跟之前那几次淡淡的扫一眼完全不一样。 “奴婢乌雅楠笙。”她低下头。 “乌雅楠笙。”皇帝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朕记住了。” 这回,楠笙知道,皇上是真的记住了。 皇帝走后,楠笙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皇帝会怎么处理这件事,但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人在皇后药里下毒这件事,不再是她的秘密了。 她把皇帝推到了前面。 这是她入宫以来,做过最大胆的一件事。 第十二章 审 一夜之间,坤宁宫变了天。 楠笙天没亮就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她推开窗户,看见院子里站着一排侍卫,火把把整个院子照得通亮。 刘嬷嬷跪在正殿门口,头发散着,衣裳也不整齐,像是从被窝里直接拖出来的。她旁边跪着负责熬药的小太监贵喜,还有两个管膳食的粗使太监。 楠笙心里一紧,连忙穿好衣裳跑出去。 正殿的门开着,皇帝坐在椅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全是冷意。皇后靠在暖炕上,脸色还是白的,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些。 王太医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药方册子。 “人都到齐了?”皇帝问。 门口的侍卫统领抱拳:“回万岁爷,坤宁宫管膳食、管药的全部带来了。” 皇帝看了王太医一眼。王太医上前一步,把手里的册子翻开:“皇后娘娘这几日的药方,奴才都记录在册。按方子抓的药,没有附子这味。但昨日奴才检查娘娘的药渣,发现了大量附子。” 跪在地上的贵喜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万岁爷明鉴,奴才就是按方子抓的药,绝对不敢乱加东西啊。” 皇帝没看他,目光落在刘嬷嬷身上。 “刘嬷嬷,皇后宫里的药,归谁管?” 刘嬷嬷跪得笔直,声音还算稳:“回万岁爷,归奴才管。但熬药的事,一直是贵喜经手,奴才只是偶尔过问。” “偶尔过问?”皇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皇后吃了一个月的药,越吃越差,你就没发现不对?” 刘嬷嬷磕了个头:“奴才该死。奴才只盯着娘娘按时吃药,没想过药会出问题。是奴才疏忽了。” 皇帝冷笑了一声:“疏忽?朕看你是故意的。” 刘嬷嬷身子一颤,抬头看皇帝:“万岁爷,奴才冤枉啊。奴才在坤宁宫伺候了这么多年,对皇后娘娘忠心耿耿,怎么会害娘娘?” “忠心耿耿?”皇帝站起来,走到刘嬷嬷面前,“那朕问你,大皇子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楠笙心里猛地一跳。 刘嬷嬷的脸色刷地白了。 “奴才……奴才当时就在大皇子身边伺候。” “在你身边伺候,大皇子就死了。”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朕当年信了你的话,以为是意外。现在想想,皇后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出事,倒是你,从管事嬷嬷升到了掌事嬷嬷。” 刘嬷嬷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万岁爷,大皇子的死真的是意外啊。那天大皇子在御花园玩,奴才就去取了个东西的功夫,回来大皇子就……” “就去取了个东西?”皇帝打断她,“取什么东西?取了多久?为什么偏偏你不在的时候,大皇子就出事了?” 刘嬷嬷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皇后靠在暖炕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楠笙在旁边看着,心里揪得疼。 “来人。”皇帝转身,“把刘嬷嬷带去慎刑司,好好审。” 侍卫上来拖刘嬷嬷,刘嬷嬷突然挣扎起来,朝皇后喊:“娘娘,奴才伺候您这么多年,您替奴才说句话啊。” 皇后闭上眼睛,一滴眼泪滑下来,声音很轻:“刘嬷嬷,我问你一句。承祜死的那天,你到底去了哪儿?” 刘嬷嬷愣住了。 皇后睁开眼睛,看着她:“这些年我一直想问,不敢问。现在你告诉我,你到底去了哪儿?” 刘嬷嬷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你不说?”皇后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行,你去慎刑司说吧。” 侍卫把刘嬷嬷拖走了。贵喜和另外两个太监也被带走了,院子里一下子空了大半。 皇帝走回皇后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你放心,这件事朕一定查清楚。” 皇后点点头,没说话。 皇帝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楠笙一眼。 “乌雅楠笙。” “奴婢在。” “从现在起,坤宁宫的事你盯着。缺什么人,直接跟内务府说。谁敢刁难你,来找朕。” 楠笙跪下:“奴婢遵旨。” 皇帝走了。 楠笙站起来,腿都是软的。 她看着皇帝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皇上记得她的名字。 不仅在月华门记住了,还在这么多人面前叫了出来。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在宫里的日子,不会太平静了。 皇后在屋里叫她:“楠笙。” 楠笙赶紧进去。 皇后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许多。 “刘嬷嬷的事,是你发现的?” 楠笙点头:“奴婢发现药渣不对,拿去给王太医看,才知道里面加了东西。” 皇后看着她,目光复杂:“你就不怕?万一查不出来,得罪了刘嬷嬷,你在坤宁宫待不下去。” 楠笙想了想,老实说:“怕。但奴婢更怕娘娘出事。”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楠笙的手。 “好孩子。”皇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从今天起,你就是坤宁宫的掌事宫女。” 楠笙愣住了:“娘娘,奴婢才入宫没多久,怕是……” “我说你行,你就行。”皇后松开她的手,靠在枕上,“刘嬷嬷留下的烂摊子,你来收拾。” 楠笙跪下来:“奴婢一定尽心尽力。” 皇后闭上眼睛,像是累极了。 楠笙轻手轻脚地给她盖好被子,退到外间。 她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火把渐渐熄灭,天边露出鱼肚白。 一夜之间,刘嬷嬷倒了,她升了掌事宫女。 可她心里没有半点高兴。 刘嬷嬷被抓走的时候,皇后问的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承祜死的那天,你到底去了哪儿?” 刘嬷嬷没回答。 但楠笙觉得,答案就在那间锁着的偏院里。 她一定要查清楚。 第十三章 尘埃落定 这边,刘嬷嬷在慎刑司待了两天。 这两天里,坤宁宫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楠笙接手了掌事宫女的差事,把宫里上上下下重新捋了一遍。熬药的事她交给了一个老实巴交的小太监叫福全的,膳食的事她亲自盯着,每道菜从御膳房端出来到她验过,中间不许任何人碰。 皇后夸她手脚利落,楠笙只是笑笑,没说什么。她心里装着事,脸上不敢露。 第三天下午,慎刑司那边来话了。 来传话的是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梁九功,四十来岁,精瘦精瘦的,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乌雅姑娘,万岁爷让你去一趟养心殿。” 楠笙心里一紧:“梁公公,皇后娘娘这边……” “皇后娘娘那边万岁爷已经安排好了,你只管去。” 楠笙看了一眼屋里,皇后正睡着,呼吸平稳。她交代了璃儿几句,跟着梁九功走了。 养心殿她没来过,进了门也不敢乱看,低着头站在暖阁外面。 “进来。”皇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楠笙走进去,跪下行礼。 皇帝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桌案上摆着几张纸,墨迹还是新的。他看了楠笙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楠笙不敢坐,站着等皇帝开口。 皇帝也没勉强,拿起桌上的纸翻了翻,声音听不出情绪:“刘嬷嬷招了。” 楠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皇后药里的附子,是她让人加的。不是一天两天,加了快一个月。”皇帝的声音很平静,但楠笙听得出来,平静下面是压着的怒火。 “一个月?”楠笙脱口而出。 皇帝点头:“一开始加得少,太医查不出来。后来越加越多,皇后的身子就越来越差。” 楠笙想起皇后这一个月的样子,从精神还好到卧床不起,从能吃半碗饭到连药都喝不下。 “是谁指使的?”楠笙问。 皇帝看了她一眼,没回答,把桌上的纸翻到另一页。 “刘嬷嬷还说了一件事。” 楠笙屏住呼吸。 “大皇子死的那天,她不在大皇子身边。有人叫她去了御花园,说是有要紧事。她去了一趟,回来大皇子就出事了。” 楠笙脑子嗡的一声:“是谁叫她去的?” 皇帝把纸放下,看着楠笙:“她说不知道。传话的是个生面孔的小太监,她没见过。事后她想找那个小太监,找不到了。” 楠笙沉默了一会儿:“那大皇子的死……” “查不清楚了。”皇帝的声音里有疲惫,这是楠笙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这种情绪,“三年前的事,证人没了,证据也没了。刘嬷嬷只能证明她当时不在场,证明不了是谁害了大皇子。” 楠笙站在那儿,心里堵得慌。 皇后等了三年,等来的是这个结果。 “那刘嬷嬷怎么处置?” 皇帝看了她一眼:“下毒的事够她死一百回了。朕已经下了旨,杖毙。” 楠笙没说话。 杖毙是宫里最重的刑罚之一,活活打死。刘嬷嬷在坤宁宫伺候了这么多年,最后落得这个下场。 她心里没有半点同情。 刘嬷嬷害了皇后,害了大皇子,死一百回都不够。 “你回去告诉皇后。”皇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楠笙,“大皇子的事,朕会继续查。不管过去多少年,朕一定给她一个交代。” 楠笙跪下:“奴婢替皇后娘娘谢皇上。” “起来吧。”皇帝转过身,看着她,“你这两天辛苦了。皇后身边有你,朕放心。” 楠笙低着头:“奴婢应该做的。” 皇帝没再说话,但也没让她走。 楠笙站在那里,能感觉到皇帝在看自己。那目光跟以前不一样,像是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乌雅楠笙。”皇帝突然叫她的名字。 “奴婢在。” “你怕不怕?” 楠笙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刘嬷嬷。怕得罪人。怕在这宫里活不下去。” 楠笙想了想,老实说:“怕。但怕也没用。” 皇帝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行了,回去吧。”皇帝坐回书案后面,“皇后醒了见不到你,该着急了。” 楠笙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走出养心殿,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梁九功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笑着说了句:“乌雅姑娘好福气。” 楠笙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也没敢问,快步往坤宁宫走。 回到坤宁宫,皇后已经醒了,正靠着喝粥。璃儿在旁边伺候着,看见楠笙进来,冲她使了个眼色。 “回来了?”皇后放下碗,“皇上跟你说什么了?” 楠笙把刘嬷嬷招供的事说了一遍,附子的事说了,大皇子的事也说了。皇后听到大皇子那段,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没哭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流。 “查不清楚了。”皇后擦掉眼泪,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孩子的死,“我就知道,查不清楚了。” 楠笙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站在旁边陪着。 皇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刘嬷嬷死了就死了吧。活着的,还得好好活着。” 楠笙鼻子一酸。 从那天起,坤宁宫恢复了平静。刘嬷嬷的事没人再提,大皇子的事也没人再提。皇后按时吃药,按时吃饭,身子一天天好起来。 楠笙忙着宫里的大小事务,忙得脚不沾地。但她每天都会抽空去那间锁着的偏院门口站一会儿。 门还是锁着的,钥匙在刘嬷嬷被带走的时候就找不到了。 楠笙有时候想,这扇门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但她不急。 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 第十四章 偏院的秘密 等刘嬷嬷死了后,坤宁宫换了新气象。 楠笙把宫里的事重新分派了一遍。熬药的福全老实本分,每天把药渣留着等她看过才倒。膳食的事她交给了一个叫春燕的宫女,这丫头是上一批选进来的,比楠笙早入宫两年,做事仔细,嘴也严。 皇后夸她办事利落,楠笙只是笑笑。 可她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件事。 那间锁着的偏院。 刘嬷嬷死后,钥匙找不到了。楠笙问遍了坤宁宫上下,没人知道钥匙在哪儿。管库房的老太监说,那间屋子的钥匙一直是刘嬷嬷自己收着,从不经旁人的手。 楠笙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一间偏院,为什么要藏着掖着? 她去找了皇后。 “娘娘,后殿偏院那间锁着的屋子,里面供的是不是大皇子的牌位?” 皇后正在喝药,听了这话,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奴婢有一次去库房领东西,路过的时候从门缝里看见的。”楠笙老实说了,“刘嬷嬷不让靠近,说那间屋子不能进。” 皇后放下药碗,沉默了很久。 “那是承祜的牌位。”皇后的声音很轻,“他走了之后,我让人在偏院设了个小佛堂,想着能离他近一些。” 楠笙心里发酸:“那为什么要锁着?” “是刘嬷嬷的主意。”皇后靠在软枕上,“她说宫里有规矩,夭折的皇子不能设牌位供奉,让人知道了不好。所以锁了门,只有她偶尔进去上香。” 楠笙想起那天晚上看见刘嬷嬷提着篮子去偏院,原来真的是去上香。 可刘嬷嬷为什么要给大皇子上香? 赎罪? 还是做给皇后看的? “娘娘,钥匙找不到了。”楠笙说,“刘嬷嬷死后,没人知道钥匙在哪儿。” 皇后皱了皱眉:“找不到了?” “奴婢问遍了,都说没见过。”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去把门砸开。” 楠笙愣了一下:“砸开?” “那是我儿子的牌位,我想进去看看,还得经过谁允许?”皇后的声音突然硬了起来,“去砸。” 楠笙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她找了两个粗使太监,拿着锤子去了偏院。锁是老式的铜锁,几锤子就砸开了。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楠笙让太监在外面等着,自己先进去了。 屋子不大,正中间摆着一张供桌,上面供着一块牌位。牌位前面放着香炉,里面的香灰已经凉透了。供桌旁边还有一个小柜子,柜门关着。 楠笙走到供桌前,看清了牌位上的字。 “皇子承祜之位”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孩子才活了三年,连这个世界都没看清楚就走了。 她点了三支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然后去请皇后。 皇后是被璃儿扶着进来的。她站在门口,看见那块牌位,眼泪就下来了。 “承祜……”皇后走到供桌前,伸手摸了摸牌位,声音都在发抖,“额娘来看你了。” 楠笙站在旁边,鼻子酸得厉害。她转过头,不忍心看。 皇后在佛堂里待了很久,跟牌位说了很多话。说什么楠笙听不清,只看见皇后的肩膀一直在抖。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皇后才平静下来。她擦干眼泪,转身要走的时候,看了一眼供桌旁边的柜子。 “那是什么?” 楠笙摇头:“奴婢没打开过。” 皇后走过去,伸手拉了一下柜门。柜子没锁,一拉就开了。 柜子里放着几件小衣裳、一双虎头鞋,还有一个小拨浪鼓。都是大皇子生前用过的东西。 皇后拿起拨浪鼓,摇了一下,咚咚两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格外响。 “这是他最喜欢的东西。”皇后把拨浪鼓放回去,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小时候谁逗他都不笑,只有摇这个他才笑。” 楠笙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站着听。 皇后关上柜门,转过身,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皇后蹲下来,指着柜子底下的地面:“你看。” 楠笙凑过去看,发现柜子底下的地砖有一块是松动的,边缘翘起来一小截。 她伸手去抠,把砖块掀开,底下露出一个洞。洞里放着一个小匣子,黑漆漆的。 楠笙把匣子拿出来,递给皇后。 皇后接过匣子,打开一看,脸色变了。 匣子里放着一封信,还有一块玉佩。 皇后先拿起玉佩,翻过来看了一眼,手开始发抖。 “怎么了?”楠笙问。 皇后没说话,把玉佩递给楠笙。 楠笙接过来一看,玉佩背面有两个字。 “惠嫔。” 楠笙脑子嗡的一声。 惠贵人?不对,是惠嫔? 她仔细看了看那两个字,确实是“惠嫔”。 可惠贵人现在还只是个贵人,什么时候成了惠嫔? 除非这块玉佩是很早以前的。 “这块玉佩……”楠笙抬头看皇后。 皇后的脸色一白:“这是承祜死的那天,我在御花园捡到的。一直不知道是谁的,就收起来了。后来刘嬷嬷说怕被人看见惹麻烦,让我交给她处理。我以为她扔了,没想到她藏在这儿。” 楠笙心里翻江倒海。 大皇子死的那天,皇后在御花园捡到了惠嫔的玉佩。 惠嫔是谁? 那拉氏。 就是现在的惠贵人。 楠笙看着皇后,皇后看着她。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两个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第十五章 玉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六章 试探 惠贵人走后第三天,坤宁宫风平浪静。皇后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气色一天比一天好。楠笙忙着宫里的大小事务,把刘嬷嬷留下的一摊子烂账慢慢理清楚。 这天早上,她去内务府领这个月的宫份银子。管事太监换了人,上次那个克扣坤宁宫冬衣的被撤了,新来的姓赵,四十来岁,圆脸,见人就笑。 “乌雅姑娘来了。”赵太监亲自迎出来,“皇后的份例早就准备好了,正让人送过去呢,怎么还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楠笙客气了两句,拿了银子要走。赵太监叫住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袱,递过来。 “这是什么?” “惠贵人那边托人送来的,说是给皇后娘娘的。”赵太监压低声音,“昨儿就送来了,让奴才转交。” 楠笙接过包袱,掂了掂,不重。 “惠贵人怎么不自己送?” 赵太监笑了笑:“这奴才就不知道了。” 楠笙没再问,拿着包袱回了坤宁宫。 她把包袱放在皇后面前,说了来历。皇后看了一眼,没伸手。 “打开。” 楠笙解开包袱,里面是一件斗篷。石青色的缎面,领口镶着一圈白狐毛,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好手艺。 皇后拿起斗篷看了看,翻到领口内侧,那里绣了一朵兰花。 楠笙看见那朵兰花,心里咯噔一下。 玉佩上雕的也是兰花。 “她倒是用心。”皇后把斗篷放下,脸上看不出喜怒,“惠贵人女红好,宫里出了名的。” 楠笙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旁边等着。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觉得她为什么送这个?” 楠笙想了想:“也许是想讨好娘娘?” 皇后笑了:“讨好我?她巴不得我死了,讨好我做什么。” 楠笙不敢接话。 皇后把斗篷重新包好,递给楠笙:“收起来吧。别穿,也别扔。放着。” 楠笙接过包袱,放进柜子里。她明白皇后的意思。这东西来路不明,穿不得。扔了又怕落人口实,只能放着。 下午,皇帝来了。 楠笙在门口迎驾,皇帝进门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假装没注意。 皇帝进了屋,皇后正靠在暖炕上绣花。看见皇帝进来,放下绣棚要起身,被皇帝按住了。 “别起来了,躺着吧。” 皇后笑了笑:“天天躺着,骨头都硬了。” 皇帝坐在炕沿上,看见旁边的绣棚,拿起来看了看:“绣的什么?” “鸳鸯。”皇后伸手要拿回来,“绣着玩的,别看了。” 皇帝没还,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突然说:“朕记得你以前答应过朕,要给朕绣个香囊。” 皇后愣了一下,笑了:“皇上还记得这事?” “当然记得。”皇帝把绣棚放下,“你说了三年了,朕还没见着香囊的影子。” 皇后笑出了声,这是楠笙这些天第一次看见皇后笑得这么开心。 “等臣妾身子好了,一定给皇上绣。”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楠笙在旁边斟茶,手很稳,心却不稳。 她发现皇帝今天来,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他来坤宁宫,眼睛一直看着皇后,很少看别处。今天他的目光好几次从她身上扫过,虽然只是很短的一瞬,但她感觉到了。 她告诉自己别多想。 皇上是来看皇后的,跟她没关系。 皇帝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皇后让楠笙送送。 楠笙送皇帝到门口,皇帝停下来。 “皇后今天精神不错。” “是,娘娘这几天好多了。” 皇帝看了她一眼:“你照顾得好。” 楠笙低下头:“是太医的方子开得好,奴婢只是跑跑腿。” 皇帝没再说什么,抬脚走了。 楠笙站在门口,看着皇帝的背影。 她总觉得皇帝最后那句话,不只是在夸她照顾得好。 但她不敢多想。 晚上,楠笙伺候皇后梳洗的时候,皇后突然问了一句:“皇上走的时候,跟你说什么了?” 楠笙老实说:“皇上说娘娘精神不错,说奴婢照顾得好。” 皇后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就这些?” “就这些。” 皇后“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楠笙帮皇后散了头发,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 她躺在自己的铺位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皇后问她皇上说了什么,不只是随口问问。 皇后在试探她。 楠笙闭上眼睛,心里乱得很。 皇上多看了她几眼,皇后就看出来了。 她以后得更小心。 可她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说:皇上为什么要多看她那几眼?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吱吱响。 楠笙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 她想起皇上在养心殿说的那句话——“你怕不怕?” 想起皇上在月华门问她叫什么。 想起皇上在坤宁宫门口停下来跟她说话。 想起皇上今天看她那几眼。 她不敢想。 但她控制不住。 第十七章 夜雪 十一月二十晚。 夜里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楠笙天没亮就起来了,推开窗户,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屋檐上挂着一串串冰凌子,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她搓了搓手,先去正殿看皇后。皇后还没醒,呼吸平稳,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楠笙轻手轻脚地给炉子里添了炭,又把窗户关严实了,才退出来。 出了正殿,她招呼几个小太监扫雪。坤宁宫的院子大,扫一遍要小半个时辰。她站在廊下看着,时不时指点几句。 “楠笙。”璃儿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捧着个手炉,“给你,暖暖手。” 楠笙接过来,手炉温热,捂在手心里舒服多了。 “你昨夜又没睡好?”璃儿看着她,“眼睛底下都青了。” 楠笙摇摇头:“睡不着。” 她没说实话。她睡不着是因为皇帝昨天又来了坤宁宫。 昨天下午,皇帝来的时候皇后正睡着。楠笙本想去叫醒皇后,皇帝拦住了她。 “别叫了,让她睡。” 皇帝坐在外间的椅子上,楠笙在旁边站着伺候茶水。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皇帝的茶喝了两口就不喝了,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皇帝站起来,看了她一眼,走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她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皇上为什么不叫醒皇后?他来坤宁宫,不就是为了看皇后吗?皇后睡着了,他该走才是,为什么要在外间坐那么久? 她想不明白。 “楠笙?”璃儿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想什么呢?” 楠笙回过神:“没什么。奴婢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 她快步往茶水房走,把璃儿甩在身后。 药房里,福全正看着火。药罐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着,满屋子药味。 “快好了?”楠笙问。 福全点头:“再有一盏茶的功夫。” 楠笙在旁边等着,看着药罐子出神。 “乌雅姐姐。”福全突然叫她。 “嗯?” “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楠笙看着他:“你说。” 福全压低声音:“昨儿夜里,我起来添炭的时候,看见有人在偏院那边转悠。” 楠笙心里一紧:“看清是谁了吗?” 福全摇头:“天太黑,看不清。但个子不高,像是个女的。” 楠笙沉默了一会儿:“这事别跟任何人说。” 福全点头:“我知道。” 楠笙端着药回到正殿,皇后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喝水。 “娘娘,该喝药了。” 皇后接过药碗,皱了皱眉,一口气喝完了。楠笙递上蜜饯,皇后含了一颗,眉头才舒展开。 “外头下雪了?”皇后问。 “下了,院子里白了一片。” 皇后往窗外看了一眼:“好久没看雪了。下午你扶我出去走走。” 楠笙犹豫了一下:“外头冷,娘娘身子刚好……” “就站一会儿。”皇后打断她,“天天闷在屋里,没病也闷出病来了。” 楠笙不好再劝,点头应了。 下午,雪停了。楠笙给皇后裹上厚厚的斗篷,又塞了个手炉,扶着她在院子里慢慢走。 院子里扫过雪,地面还是有些滑。楠笙扶着皇后的胳膊,走得小心翼翼。 皇后走到偏院门口,又停下了。 “进去看看。” 楠笙扶着她走进去。偏院还是老样子,供桌上摆着牌位,香炉里插着楠笙前几天点的香,已经烧完了,剩一截灰烬。 皇后站在供桌前,看着牌位,沉默了很久。 “楠笙。” “奴婢在。” “你说承祜要是活着,今年该几岁了?” 楠笙想了想:“该七岁了。” 皇后点点头:“七岁了,该开蒙读书了。”她伸手摸了摸牌位,声音很轻,“额娘没能护住你,是额娘没用。” 楠笙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皇后在佛堂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蹲下来,从门槛下面捡起一样东西。 “这是什么?” 楠笙凑过去看,是一小截布料,紫色的,像是从衣裳上刮下来的。 皇后把布料递给楠笙,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从偏院出来,皇后回了屋,楠笙去找了福全。 “你昨天看见的那个人,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 福全想了想:“紫色的……好像是紫色。” 楠笙一怔。 紫色。 惠贵人前几天来请安,穿的也是紫色。 第二天,雪下了一夜,到了早上还没停。 楠笙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噤。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几个小太监正在扫,扫把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关好窗户,去正殿看皇后。皇后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暖炕上吃早饭。一碗小米粥,两块桂花糕,吃得比前几天多了些。 “娘娘今儿胃口好。”楠笙笑着说。 皇后点点头:“可能是换了药的关系。王太医新开的方子,没那么苦。” 楠笙心里高兴,脸上也带了笑。她伺候皇后吃完早饭,又端了药来。皇后这次没皱眉,一口气喝完了。 “楠笙。”皇后放下碗,“今儿天气不好,你让人把窗户都关严实了,别让雪水渗进来。” 第十八章 风起 楠笙应了,转身去检查各处的窗户。 她走到后殿的时候,看见一个小太监蹲在廊下,缩着身子发抖。 “你怎么在这儿?不扫雪去?” 小太监抬起头,脸上冻得发白:“乌雅姐姐,奴才脚崴了,走不动。” 楠笙认出他是负责打扫后殿的小顺子,十四五岁,平时挺勤快的。 “怎么崴的?” “扫雪的时候踩到冰了,滑了一跤。” 楠笙叹了口气:“你先回屋歇着吧,找点药酒擦擦。后殿的窗户我让人去关。” 小顺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楠笙站在廊下,正想着叫谁去关窗户,就看见惠贵人身边的春杏从后殿拐角处走出来。 春杏看见她,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乌雅姐姐。”春杏屈膝行礼,“我来给皇后娘娘送东西。” 楠笙看着她:“送什么东西?” 春杏举起手里的食盒:“惠贵人做的枣泥酥,让奴婢送来。” 楠笙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枣泥酥做得很精致,码得整整齐齐的,还冒着热气。 “惠贵人费心了。”楠笙盖上食盒,“我替皇后娘娘谢过。” 春杏笑了笑,转身要走。 “等等。”楠笙叫住她。 春杏回头:“乌雅姐姐还有什么事?” “你从哪边过来的?” 春杏眼神闪了一下:“从永巷那边啊。” 楠笙看了一眼她来的方向。后殿拐角过去,就是偏院。 偏院已经搬空了,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事了,你走吧。”楠笙笑了笑。 春杏走了。楠笙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春杏从偏院那个方向过来,她说她是来送枣泥酥的。可送枣泥酥走前殿正门就行了,为什么要绕到后殿来? 楠笙提着食盒回了正殿,把枣泥酥放在桌上。 “惠贵人又送东西来了。”楠笙说。 皇后看了一眼食盒,没说话。 “娘娘,奴婢还有件事。”楠笙犹豫了一下,“奴婢刚才在后殿碰见春杏了。她是从偏院那个方向过来的。” 皇后的手顿了一下。 “偏院?” “是。她说她是来送枣泥酥的,但送枣泥酥走正门就行,不用绕到后殿去。”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打开食盒,看了看里面的枣泥酥。 “你尝尝。” 楠笙愣了一下:“娘娘?” “让你尝你就尝。” 楠笙拿起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枣泥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没什么异常。 “味道怎么样?”皇后问。 “挺好的,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皇后“嗯”了一声,把食盒盖上:“放着吧,先别吃。” 楠笙明白了。皇后不是让她尝味道,是让她试毒。 她把食盒收到柜子里,心里沉甸甸的。 惠贵人送吃的来,春杏偷偷去偏院。 惠贵人到底想干什么? 下午,皇帝来了坤宁宫。 楠笙在门口迎驾,皇帝进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脸怎么这么白?冷着了?” 楠笙摇头:“奴婢不冷。” 皇帝没再说什么,进了屋。 皇后正靠在暖炕上做针线,看见皇帝进来,笑着放下手里的活。 “皇上来了。” 皇帝坐在炕沿上,看见桌上的针线筐,拿起来看了看:“绣的什么?” “香囊。”皇后笑了笑,“答应皇上三年了,再不绣,皇上该生气了。” 皇帝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楠笙在旁边斟茶,手很稳。 皇帝喝了口茶,突然说:“朕听说,惠贵人今天又来了?” 皇后点头:“送了枣泥酥来。” “吃了?” “还没。” 皇帝看了皇后一眼:“以后她送的东西,别吃。” 皇后笑了笑:“臣妾知道。” 皇帝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楠笙送皇帝到门口,皇帝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乌雅楠笙。” “奴婢在。” “惠贵人最近往坤宁宫跑得勤,你多盯着点。有什么事,随时来养心殿找朕。” 楠笙点头:“奴婢记下了。” 皇帝走了。楠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 她回到屋里,皇后正靠在软枕上发呆。 “走了?” “走了。”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楠笙,你觉得皇上对惠贵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楠笙愣了一下:“奴婢不知道。” 皇后笑了:“你不知道,我知道。皇上对她没什么意思。但她背后有人。” 楠笙不明白:“谁?” 皇后看着她,没回答。 楠笙想了想,突然明白了。 惠贵人是那拉氏。那拉家的女儿。 她背后站着整个那拉家族。 皇帝不动惠贵人,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至少现在动不了。 第十九章 慈宁宫 雪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 皇后今儿要去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请安。这是她病好之后头一回出门,楠笙不敢马虎,提前一个时辰就起来准备。衣裳选的是石青色的吉服,头上簪了支赤金凤钗,脸上薄薄上了一层胭脂,看着气色好了不少。 “娘娘,好了。”楠笙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觉得妥当了。 皇后对着镜子看了看,点点头:“走吧。” 出了坤宁宫,冷风扑面而来。楠笙给皇后紧了紧斗篷,扶着她的手往慈宁宫走。路上积雪扫干净了,地面还是滑,楠笙走得小心翼翼。 慈宁宫比坤宁宫气派得多。门口站着两排太监宫女,看见皇后的轿子过来,齐齐跪下请安。 皇后下了轿,楠笙扶着她往里走。正殿的门开着,里头传出说话的声音。 “皇后娘娘到……”太监通传的声音又尖又长。 正殿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太皇太后坐在正中间的紫檀木椅上,穿着一身深褐色的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她身边坐着苏麻喇姑,正端着茶盏,看见皇后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下首坐着几个年轻女子,楠笙扫了一眼,认出了惠贵人。惠贵人旁边还坐着两个不认识的,穿戴都比惠贵人好。 “皇后来了。”太皇太后招招手,“过来坐,身子好些了?” 皇后走过去,屈膝行礼:“劳太皇太后惦记,好多了。” 太皇太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点头:“气色是好了不少。之前听说你病得厉害,我还担心呢。” “是太医调理得好。”皇后笑了笑,在太皇太后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楠笙站在皇后身后,低着头,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屋里的人。 惠贵人坐在右手边第一个位置,穿着粉色的旗装,脸上挂着笑。她旁边那个穿浅绿色旗装的女子年纪稍长些,瓜子脸,眉目清秀,看着比惠贵人稳重。 再旁边那个穿淡蓝色旗装的年纪最小,圆脸,看着也就十五六岁,坐在那里有些拘谨。 太皇太后跟皇后说了几句家常,转头看向那几个女子。 “你们几个,还没给皇后请安呢。” 几个人站起来,走到皇后面前,齐齐屈膝行礼。 “臣妾荣嫔,给皇后娘娘请安。”穿浅绿色旗装的女子先开口。 “臣妾宜嫔,给皇后娘娘请安。”穿淡蓝色旗装的跟着说。 惠贵人最后一个:“给皇后娘娘请安。” 楠笙心里一动。 荣嫔、宜嫔、惠贵人。这都是万岁爷后宫里排得上号的人物。 荣嫔马佳氏,生了三阿哥。宜嫔郭络罗氏,生了五阿哥和九阿哥。惠贵人那拉氏,就是眼前这个,日后要生大阿哥的。 皇后笑着让她们起来:“都坐吧,别拘着。” 几个人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荣嫔坐得端正,目不斜视。宜嫔年纪小,眼睛滴溜溜地转,时不时看看皇后,又看看惠贵人。惠贵人脸上的笑挂着,但楠笙看得出来,那笑容没到眼底。 太皇太后喝了口茶,突然问:“惠贵人,你最近常去坤宁宫?” 惠贵人站起来:“是。皇后娘娘身子不好,臣妾去探望了几回。” 太皇太后点点头:“有心了。”她顿了顿,又说,“皇后身子刚好,需要静养。你们没事少去打扰,让她好好歇着。” 惠贵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太皇太后说得是,是臣妾考虑不周。” 太皇太后没再说什么,转头跟皇后说起别的事。 楠笙站在后面,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太皇太后这话,是说给惠贵人听的。她在敲打惠贵人,让她少往坤宁宫跑。 皇后在慈宁宫坐了大半个时辰,太皇太后留她用了点心,才放她走。 出了慈宁宫,皇后上了轿子,楠笙在旁边走着。 “听见了?”皇后在轿子里说。 “听见了。” “太皇太后在帮我。”皇后的声音很低,“她知道惠贵人不老实,但她也不能把惠贵人怎么样。那拉家的人,动一个就是动一家。” 楠笙没接话。 回到坤宁宫,皇后换了衣裳,靠在软枕上歇着。楠笙在旁边伺候茶水,脑子里还在想慈宁宫的事。 “娘娘,荣嫔和宜嫔,奴婢以前没见过。” 皇后喝了口茶:“荣嫔入宫早,生三阿哥的时候伤了身子,一直在养病,不怎么出门。宜嫔是今年才进宫的,年纪小,还没什么心眼。” 楠笙点点头,把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 “娘娘,太皇太后今天说的那些话……” “她是在提醒惠贵人。”皇后放下茶盏,“也是在提醒我。惠贵人背后有人,动她之前,得先想清楚。” 楠笙沉默了一会儿:“那玉佩的事……” “先放着。”皇后闭上眼睛,“等时机到了再说。” 楠笙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惠贵人背后站着那拉家。皇后背后站着谁? 赫舍里家。皇后的祖父是索尼,父亲是噶布喇,叔叔是索额图。赫舍里家的势力,不比那拉家小。 但皇后从来不用娘家的势力。 她靠的是太皇太后,靠的是皇上对她的情分。 可情分这东西,能撑多久? 第二十章 暗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一章 闹鬼 次日荣嫔又来了。 这回她没空着手,带了一包茶叶,说是娘家送进来的,给皇后尝尝鲜。皇后让楠笙收下,留荣嫔坐了半个时辰,说了些闲话。 楠笙在旁边斟茶,总觉得荣嫔今天的目光总往她身上落。不是看贼的那种盯,是看物件的那种打量,像是在掂量什么。 荣嫔走后,皇后让楠笙把茶叶收进柜子里。 “你觉得荣嫔这人怎么样?”皇后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 楠笙想了想:“比上次来的时候,话多了一些。” 皇后笑了:“你倒是会看。她今儿来,不是来看我的。” 楠笙愣了一下:“那是来看谁的?” 皇后没回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荣嫔这个人,从不做没用的事。她来坤宁宫,要么是有事,要么是有人。今儿她没事,那就是有人。” 楠笙不明白皇后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没敢追问。 下午,楠笙去御膳房取晚膳。回来的路上,在月华门碰见了荣嫔身边的宫女翠屏。 翠屏比楠笙大两岁,个子高高的,说话爽利,见了楠笙就笑:“乌雅姐姐,又碰见你了。” 楠笙跟她客套了两句,正要走,翠屏拉住她。 “乌雅姐姐,我有个事想问你。” “什么事?” 翠屏压低声音:“你们坤宁宫那个偏院,是不是搬空了?” 楠笙心里一紧:“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翠屏笑了笑,“我听说那间院子闹过鬼,夜里有人看见白影子飘来飘去的。” 楠笙看了她一眼:“谁说的?” “宫里都传遍了,你不知道?”翠屏眨眨眼,“说是大皇子的魂儿回来了,在找什么东西。” 楠笙端着食盒的手紧了紧:“别瞎传,当心惹祸上身。” 翠屏吐了吐舌头,走了。 楠笙站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 大皇子的魂儿回来了,在找什么东西。 这话是谁传出去的? 她想起福全说的话——“昨儿夜里,我看见有人在偏院那边转悠。” 那天晚上去偏院的人是惠贵人。惠贵人没找到玉佩,就把消息放出去,说偏院闹鬼。 她要把水搅浑。 回到坤宁宫,楠笙把这事跟皇后说了。皇后正在绣那个香囊,听了之后针停了一下。 “闹鬼?”皇后放下绣棚,“她倒会编。” “娘娘,惠贵人这是想干什么?” 皇后冷笑了一声:“她想让人去偏院翻找。闹鬼的消息传出去,总有人好奇想去看看。谁去了,翻出什么东西,都跟她没关系。反正鬼又不会说话。” 楠笙后背一阵发凉。 “那怎么办?” 皇后想了想,看了楠笙一眼:“你怕不怕鬼?” 楠笙摇头:“不怕。” “那好。”皇后重新拿起绣棚,“今晚你去偏院守着。我倒要看看,谁敢来。” 楠笙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奴婢去。” 晚上,皇后早早歇下了。楠笙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悄悄去了偏院。 偏院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楠笙站在门后面,屏住呼吸,等着。 夜越来越深,风也越来越大。偏院里只剩下空荡荡的屋子,风吹过门框,发出呜呜的声音,听着确实像有人在哭。 楠笙缩在门后面,手心里全是汗。她不怕鬼,但她怕人。 惠贵人会不会派人来? 她不知道。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像是有人踮着脚走路。 楠笙屏住呼吸,从门缝里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人影从拐角处闪出来,蹑手蹑脚地朝偏院走来。那人穿着深色的衣裳,头上包着布,看不清脸。 楠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人走到偏院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楠笙往门后面缩了缩,大气都不敢出。 那人犹豫了一下,跨进门槛。 楠笙从门后面闪出来,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 “谁?” 那人惊叫了一声,拼命挣扎。楠笙不松手,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张脸。 是个宫女,十五六岁,圆脸,看着眼生。 “你是谁?谁让你来的?”楠笙压低声音。 宫女吓得浑身发抖:“我……我就是路过。” “路过?”楠笙盯着她,“大半夜的,你路过偏院?” 宫女咬着嘴唇不说话。 楠笙松开手,声音冷下来:“你不说也行。我把你送到慎刑司,那边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宫女扑通一声跪下来:“姐姐饶命,我说,我说。” “说。” “是……是惠贵人宫里的春杏姐姐让我来的。”宫女带着哭腔,“她说偏院闹鬼,让我来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鬼。” 楠笙看着她:“春杏让你来的?” “是。她说看清楚了,回去告诉她,她给我五两银子。” 楠笙沉默了一会儿,松开手:“回去告诉春杏,偏院有鬼,你看见了,是个穿白衣服的女鬼,在院子里飘了好几圈。” 宫女愣住了:“可我没看见……” “你就说你看见了。”楠笙盯着她的眼睛,“你要是不这么说,我就把你今晚来过偏院的事告诉皇后娘娘。到时候别说五两银子,你这条命能不能保住都不一定。” 宫女吓得直点头:“我说,我这么说。” “走吧。” 宫女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 楠笙站在偏院门口,看着那个宫女消失在夜色里。 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 惠贵人想闹鬼,她就给她闹。 闹得越大越好。 彼时惠贵人病了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后宫。 楠笙正在给皇后梳头,听见小太监在门外禀报,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皇后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摆弄手里的簪子。 “知道了。”皇后淡淡地应了一声。 小太监退下了。楠笙继续梳头,手很稳,心里却不平静。惠贵人昨晚还好好的,今天就病了?她想起昨夜那个宫女,想起自己说的那番话——“是个穿白衣服的女鬼,在院子里飘了好几圈。” 惠贵人这是被吓病的,还是装病? “你昨晚在偏院,看见什么了?”皇后突然问。 楠笙把昨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惠贵人派宫女来探偏院,她怎么抓住的,怎么让宫女回去传话的,一个字都没落下。 皇后听完,放下手里的簪子,转过身看着她。 “你让她回去说有女鬼?” “是。”楠笙低着头,“惠贵人想闹鬼,奴婢就给她闹。她不是想让人去偏院翻东西吗?现在偏院有鬼,看谁还敢去。” 皇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你这丫头,胆子倒不小。”皇后转回去,对着镜子,“不过你说得对,她既然想闹鬼,就让她闹。闹到最后,看谁收不了场。” 第二十二章 悬梁自尽 楠笙听出皇后话里有话,但她没问,继续给皇后梳头。 中午,皇帝来了坤宁宫。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眉头皱着,像是有什么事烦着。皇后正靠着看书,看见他进来,放下书要起身,被皇帝按住了。 “别起来了。”皇帝坐在炕沿上,“听说惠贵人病了,你知道这事吗?” 皇后点头:“听说了。臣妾正想着下午让人去看看。” 皇帝冷笑了一声:“看什么看。她没病,是吓的。” 皇后看了皇帝一眼:“皇上怎么知道?” “朕让人查了。”皇帝的语气很冷,“她昨晚派人去坤宁宫的偏院,被吓得跑回来,今天就说病了。做贼心虚。” 楠笙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皇帝知道惠贵人派人来坤宁宫了。宫里的风吹草动,果然瞒不过他。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皇上,臣妾有件事,一直没跟您说。” 皇帝看着她:“什么事?” 皇后看了楠笙一眼。楠笙明白皇后的意思,转身要去柜子里拿那块玉佩。她刚迈出一步,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不好了!不好了!”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跪在地上直哆嗦,“万岁爷,惠贵人……惠贵人出事了!” 皇帝猛地站起来:“什么事?” “惠贵人……惠贵人悬梁了!” 楠笙脑子嗡的一声。皇后脸色也变了,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皇帝二话不说,大步往外走。皇后要起身跟上,被皇帝回头按住:“你别去,好好待着。” 说完就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皇后和楠笙。皇后坐在炕上,脸色白得吓人。楠笙站在旁边,腿都是软的。 惠贵人悬梁了。是被“女鬼”吓的,还是做贼心虚?还是别的什么? “楠笙。”皇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你刚才要去拿什么?” 楠笙愣了一下:“玉佩。” “不用拿了。”皇后闭上眼睛,“现在拿出来,反倒成了咱们逼死她的证据。” 楠笙心里一沉。皇后说得对。惠贵人刚出事,皇后就拿出指证她的玉佩,别人会怎么想?会说皇后容不下人,会说是皇后逼死了惠贵人。 “那怎么办?” 皇后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声音很轻:“等。看她死没死成。” 楠笙不敢接话。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梁九功来了。 “皇后娘娘,万岁爷让奴才来传话。”梁九功站在门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惠贵人救下来了,没大碍。万岁爷说,让娘娘别担心。” 皇后松了口气,靠在软枕上:“没事就好。皇上怎么说?” 梁九功犹豫了一下:“万岁爷让人把惠贵人挪到偏殿去了,让人守着。还让奴才来问娘娘一句话。” “什么话?” “万岁爷问,坤宁宫偏院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楠笙心里猛地一跳。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看了楠笙一眼。 “告诉皇上,坤宁宫偏院什么都没有。惠贵人想找的东西,不在那里。” 梁九功愣了一下,但没多问,应了一声退下了。 门关上,皇后长长吐了一口气。 “楠笙。” “奴婢在。” “那块玉佩,从今天起,你贴身带着。别让任何人知道。” 楠笙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点头:“奴婢记下了。” 皇后靠在软枕上,闭上眼睛:“惠贵人这出戏,唱得好啊。悬梁,闹得满宫皆知。这样一来,谁还敢说她什么?谁还敢拿出证据来指证她?拿出来就是逼死她。” 楠笙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惠贵人这一招,太狠了。 她用一条命,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住了。 而惠贵人悬梁的事,在宫里传了一天一夜。 各种说法都有。有的说她是被偏院的女鬼吓的,有的说她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被揭发,还有的说她是不满皇帝冷落她,想用死来争宠。楠笙在坤宁宫听着宫女们小声议论,一句嘴都不插。 皇后一整天都很安静,该吃药吃药,该吃饭吃饭,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楠笙注意到,皇后的手指一直在被子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那是她在想事情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傍晚,皇帝来了。 这回他没让人通传,直接走了进来。楠笙正在给皇后喂药,看见皇帝进来,连忙放下碗要行礼。皇帝摆摆手,让她别动。 “朕跟皇后说几句话。”皇帝看了楠笙一眼,“你先出去。” 楠笙应了一声,退到门外。她没走远,就站在廊下,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门关着,听不清说什么,只能偶尔听见皇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哭。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皇帝出来了。他看见楠笙站在廊下,脚步停了一下。 “你进来。” 楠笙跟着皇帝进了屋。皇后靠在软枕上,眼睛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她看见楠笙进来,冲她点了点头。 “把东西拿出来。”皇后说。 楠笙愣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那块玉佩她贴身藏了好几天,连睡觉都不敢解下来。 “给皇上。”皇后的声音很平静。 楠笙把手伸进怀里,掏出双手捧着递给皇帝。皇帝接过去,打开露出里面的白玉玉佩。 他翻到背面,看见“惠嫔”两个字。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皇帝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着玉佩的边缘,动作很轻。 “这是哪来的?”皇帝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皇后把事情说了。大皇子死的那天,她在御花园捡到的。刘嬷嬷说帮她查,拿走了。后来刘嬷嬷藏在偏院的柜子夹层里,前几天才被楠笙发现。 皇帝听完,沉默了很久。 “朕知道了。”皇帝站起来,声音听不出情绪,“这块玉佩朕拿走。这件事,到此为止。” 皇后愣了一下:“皇上……” “到此为止。”皇帝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几分,“惠贵人刚出了事,现在拿出这块玉佩,外面的人会怎么想?会说朕逼死她,会说皇后容不下她。朕不想让承祜的事变成后宫的谈资。” 皇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皇帝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楠笙。 “你做得很好。” 就五个字,然后他走了。 楠笙站在屋里,半天没回过神来。皇上夸她了。不是客套,是认真的。 皇后靠在软枕上,长长叹了口气。 “楠笙,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把玉佩交出去吗?” 楠笙摇头。 “因为这块玉佩在我手里,就是烫手的山芋。”皇后闭上眼睛,“在皇上手里,才是证据。他什么时候想用,就什么时候用。放在我这儿,我一辈子都动不了惠贵人。” 楠笙明白了。皇后不是在放弃,是在等。 等皇帝出手。 那天晚上,楠笙伺候皇后梳洗完,回到自己的屋里。璃儿已经睡了,打着细细的鼾声。楠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皇帝说“你做得很好”时的眼神。不是看宫女的眼神,也不是看下人的眼神。是看一个……她说不清楚。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自己再想了。 窗外又起风了,吹得窗棂吱吱响。楠笙闭上眼睛,听着风声,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偏院安安静静的,再没有人来过。 第二十三章 养伤 而惠贵人悬梁的事闹了三天,渐渐没人提了。 宫里的人都是这样,新鲜劲一过,该干什么干什么。惠贵人挪到了偏殿养伤,皇帝没去看过,也没罚她,就那么晾着。楠笙觉得,这比罚她还难受。 皇后这几日精神好了许多。药按时吃着,饭也吃得下了,有时候还能在院子里走两圈。楠笙扶着她在廊下晒太阳,皇后眯着眼睛看天,突然说了一句:“今年的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楠笙笑了笑:“是娘娘身子好了,不觉得冷了。” 皇后摇摇头,没说话。 下午,皇帝来了坤宁宫。 楠笙在门口迎驾,皇帝进门的时候脚步很快,像是在赶时间。他进了屋,看见皇后正靠着看书,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眉头松了松。 “今天气色不错。”皇帝坐在炕沿上。 皇后放下书,笑了笑:“托皇上的福。” 皇帝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目光落在旁边的楠笙身上。 “你出去吧,朕跟皇后说几句话。” 楠笙应了一声,退到门外。她没走远,就站在廊下,等着传唤。风很大,吹得她脸上生疼,她缩了缩脖子,把手缩进袖子里。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皇帝出来了。他看见楠笙站在廊下,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在外头站着?不冷?” 楠笙摇头:“奴婢不冷。” 皇帝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抬脚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进来。” 楠笙跟着皇帝进了屋。皇后靠在软枕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高兴,又像是别的什么。 “楠笙,”皇后开口了,“皇上说,想让太医院给你也看看。” 楠笙愣了一下:“给奴婢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冻着。”皇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楠笙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后看了皇帝一眼,又看了楠笙一眼,突然笑了。 “皇上说得对,你天天在外头站着,别冻坏了。让太医看看也好。” 楠笙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对上皇帝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那目光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 “奴婢谢皇上恩典。”她屈膝行礼。 皇帝“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这回是真的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皇后和楠笙。皇后靠在软枕上,看着楠笙,脸上的笑收了收。 “楠笙,你过来。” 楠笙走过去,站在皇后面前。 皇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伸手拉住她的手。楠笙的手冰凉,皇后皱了皱眉。 “手这么凉,还说不冷。” 楠笙想把手抽回来,皇后没松。 “楠笙,我跟你说件事。”皇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皇上这个人,从来不关心不相干的人。他今天让太医给你看,不是随便说说的。” 楠笙的心跳漏了一拍。 “娘娘……” “你别紧张。”皇后松开她的手,靠在软枕上,“我不是在怪你。我是想告诉你,在这宫里,有人惦记你是好事,也是坏事。” 楠笙不明白。 皇后看着她,目光很温和:“好事是,有人护着你。坏事是,也有人盯着你。” 楠笙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后叹了口气:“行了,别想太多。去让太医看看吧,别辜负了皇上的心意。” 楠笙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框上,站了一会儿。心跳得很快,脸上的热度还没退下去。 皇上让太医给她看。 不是顺便,是特意说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快步往太医院走。 太医给她把了脉,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受了些风寒,开了几副驱寒的药。楠笙拿着药方去抓药,抓药的太监看见方子上的名字,多看了她一眼。 “乌雅姑娘,这是太医院的方子?” 楠笙点头。 太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把药包好递给她。 楠笙拿着药往回走,路过月华门的时候,看见梁九功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乌雅姑娘。”梁九功叫住她,脸上挂着笑,“万岁爷让奴才问你,太医怎么说?” 楠笙愣了一下:“太医说受了些风寒,开了几副药。” 梁九功点点头:“那就好。万岁爷说了,让你好好歇着,别累着了。” 楠笙心里一热,屈膝行礼:“谢万岁爷关心。” 梁九功笑着走了。 楠笙站在原地,看着梁九功的背影消失在永巷尽头。 皇上让梁九功来问她。 不是顺便,是专门派人在月华门等着她。 她握紧了手里的药包,心跳得更厉害了。 没过多久,宫里开始准备过年的事了。 内务府的人进进出出,往各宫送东西。坤宁宫得了不少赏赐,缎子、皮子、茶叶、点心,堆了小半间屋子。楠笙带着几个宫女一样一样清点造册,忙得脚不沾地。 皇后靠在暖炕上看着她忙,突然说:“你歇会儿吧,又不是一天能干完的。” 楠笙摇头:“快过年了,得赶紧理清楚,不然内务府那边对不上账。” 皇后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楠笙把东西登记完,又去检查各处的炭火。今年冬天冷,皇后的身子刚好,不能冻着。她让人在正殿加了两个炭盆,又给皇后换了厚实的褥子。 “娘娘,晚膳想吃什么?” 皇后想了想:“清淡些吧,最近吃药吃多了,嘴里没味儿。” 楠笙应了,去御膳房传话。 御膳房的人正在准备各宫的晚膳,忙得热火朝天。管事的赵太监看见楠笙,笑着迎上来。 “乌雅姑娘来了?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楠笙说了皇后的要求,赵太监连连点头,亲自去盯着做了。楠笙在旁边等着,听见两个小太监在角落里小声说话。 “……听说了吗?惠贵人那边,万岁爷一直没去看过。” “可不是嘛,这都多少天了,连个问候都没有。” “啧啧,这是彻底失宠了吧?” “谁知道呢。不过话说回来,她闹出那种事,万岁爷没罚她就算好的了。” “那倒也是……” 楠笙假装没听见,端着食盒走了。 回到坤宁宫,皇后正跟璃儿说话。璃儿看见楠笙进来,站起来帮忙摆膳。 “楠笙,你听说了吗?”璃儿压低声音,“惠贵人那边,万岁爷一直没去看过。” 楠笙看了她一眼:“别瞎打听。” 璃儿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皇后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她嚼了嚼,点点头:“今天的菜做得好。” 楠笙笑了笑:“赵太监亲自盯着做的。” 皇后“嗯”了一声,慢慢吃着。吃到一半,突然问:“楠笙,你觉得惠贵人还会翻身吗?” 楠笙愣了一下,想了想:“奴婢不知道。” 皇后放下筷子,看着她:“说实话。” 楠笙沉默了一会儿:“悬梁这种事都做出来了,说明她没什么底牌了。有底牌的人,不会拿命去赌。” 皇后看着她,笑了。 “你倒是看得明白。”皇后重新拿起筷子,“惠贵人这一步走错了。她以为悬梁能博同情,可她忘了,皇上最恨别人拿命要挟他。” 楠笙没接话。 皇后吃完饭,靠在软枕上歇着。楠笙在旁边收拾碗筷,动作很轻。 “楠笙。”皇后突然叫她。 “奴婢在。” “你觉得皇上这个人怎么样?” 楠笙手顿了一下:“奴婢不敢妄议皇上。” 皇后笑了:“不是让你议,是问你,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楠笙想了想,小心地说:“皇上……是个明白人。” 皇后看了她一眼:“明白人?这话怎么说?” “宫里的事,皇上什么都知道。只是有时候不说。”楠笙低着头,“说了就没了回旋的余地,不说反而能看清楚更多。”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第二十四章 上元节 “你说得对。皇上确实是个明白人。”皇后闭上眼睛,“可明白人也有犯糊涂的时候。” 楠笙不明白皇后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没敢问。 晚上,楠笙伺候皇后梳洗完,回到自己屋里。璃儿已经躺下了,见她进来,翻了个身。 “楠笙,你说惠贵人还能起来吗?” 楠笙吹了灯,躺下来:“不知道。睡吧。” 璃儿不甘心:“你说她会不会找机会翻身?” 楠笙闭上眼睛:“翻不了。皇上心里有数。” 璃儿“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楠笙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皇后问她皇上是什么样的人。她说皇上是个明白人。这话她没说完。 皇上不只是明白人。皇上还记得她站在廊下受冻,记得让太医给她看病,记得派梁九功来问她。 这些事,跟明白不明白没关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又起风了。 直到腊月初五,皇帝连着三天都来坤宁宫了。 楠笙在门口迎驾,已经习惯了皇帝每天这个时候出现。他进门的时候会看她一眼,有时候点一下头,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走过去。 皇后这几日精神好,能坐起来跟皇帝下棋了。两个人坐在暖炕上,棋盘摆在中间,你一步我一步地走。楠笙在旁边斟茶倒水,有时候站久了,皇帝会看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确认她还在不在。 今天这盘棋下了大半个时辰,皇后输了。 “皇上棋艺又精进了。”皇后笑着把棋子收起来。 皇帝嘴角动了一下:“是你心不在焉。” 皇后看了楠笙一眼,没说话。 皇帝也看了楠笙一眼。 楠笙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了看外面。天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雪。 “快过年了。”皇帝转过身,“坤宁宫的东西都备齐了?” 皇后点头:“内务府送了不少来,楠笙都理清楚了。” 皇帝“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楠笙身上:“你做事仔细。” 楠笙屈膝:“奴婢应该做的。” 皇帝没再说什么,在屋里走了一圈,走到柜子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个柜子以前放过玉佩,现在空了。他知道,什么都没说。 “朕走了。”皇帝拿起桌上的帽子。 皇后要起身送,被皇帝按住了:“别起来了,外头冷。” 他走到门口,楠笙跟上去送。到了门外,皇帝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你风寒好了?” 楠笙愣了一下:“好了,多谢皇上关心。” 皇帝看了她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楠笙低头一看,是个手炉。铜制的,不大,上面刻着花纹,摸着温热。 “拿着。”皇帝把手里塞到她手里,“天天在门口站着,别冻着。” 楠笙捧着手里,手炉的温度从掌心传过来,烫得她心慌。 “奴婢……” “别奴婢奴婢的了。”皇帝打断她,语气很淡,“拿着用。” 说完转身走了。 楠笙站在门口,捧着手里,半天没动。 手里不大,刚好能捧在手心里。铜壁被炭火烘得温热,不烫手,刚好是让人舒服的温度。她低头看去,炉底浅浅錾着“内廷恭造”四字,字口填金,烛光下隐隐生光。 这是皇上用的东西。 她把手里贴在胸口,心跳得很快。 回到屋里,皇后正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看见楠笙捧着手里,目光在手里上停了一下。 “皇上给的?” 楠笙点头。 皇后没说话,看了她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他倒是细心。” 楠笙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那里,手里不知道往哪儿放。 “收着吧。”皇后闭上眼睛,“皇上给的东西,好好收着。” 楠笙应了一声,把手炉放进自己屋里,找了个布包好,藏在柜子最里面。 她回到正殿的时候,璃儿正在给皇后捶腿。璃儿看见她进来,冲她挤了挤眼睛。 楠笙假装没看见。 晚上,楠笙伺候皇后梳洗完,回到屋里。璃儿已经躺下了,见她进来,翻了个身。 “楠笙,皇上今天给你什么了?” 楠笙脱了外裳,钻进被窝:“没什么。” “骗人。”璃儿凑过来,“我看见了,是个手炉。皇上的手炉。” 楠笙不说话。 “楠笙,你说皇上是不是……”璃儿压低声音,“对你有意思?” 楠笙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别瞎说。皇上是看我站在外头冷,赏了个手炉。有什么大不了的。” 璃儿“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楠笙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她想起皇上把手炉递给她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掌心。就那么一下,很短,短到可能是无意的。 可她记得。 清清楚楚地记得。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声在耳边咚咚响。 窗外开始下雪了,细碎的雪花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楠笙闭上眼睛,把手贴在胸口。 手炉不在那儿了,可她觉得掌心还是热的。 到了上元节。 宫里张灯结彩,到处挂满了花灯。乾清宫前头搭了戏台子,太皇太后点了出《长生殿》,后宫有头有脸的嫔妃都去了。 皇后本来也该去,可她身子刚好,太皇太后发了话,让她在坤宁宫歇着,不必过去。皇后乐得清闲,靠在暖炕上看书,让楠笙和璃儿去乾清宫看灯。 “去吧,一年就这一回。”皇后挥了挥手,“别老闷在屋里。” 楠笙不想去,璃儿却拉拉扯扯的,硬把她拽出了坤宁宫。 乾清宫前头热闹得很。各式各样的花灯挂了一路,有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照得半个紫禁城都亮堂堂的。太监宫女们穿梭往来,端茶倒水,忙得脚不沾地。 楠笙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站着,不想往人堆里挤。璃儿倒是兴奋,东看看西看看,一会儿就不见人影了。 楠笙站在廊下,看着满院子的花灯,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皇上今天在乾清宫陪太皇太后看戏,她远远地看见了,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坐在太皇太后旁边,脸上带着笑。旁边坐着荣嫔、宜嫔,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贵人常在。 惠贵人没来。 听说还在偏殿养伤,皇帝一直没去看过。 楠笙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宫女,穿着淡绿色的衣裳,手里端着一盘点心。 “姐姐,麻烦让一下。”宫女笑着说。 楠笙侧身让开,宫女端着点心从她身边走过去。就在经过她身边的一瞬间,宫女的身子突然歪了一下,盘子从手里滑落,点心撒了一地,盘子摔在石板上,碎成了好几片。 “哎呀!”宫女惊叫了一声,声音大得半个院子都能听见。 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 宫女蹲下来捡碎片,捡着捡着突然抬起头,指着楠笙:“是你撞的我!” 楠笙愣住了:“我没撞你。” “就是你!”宫女站起来,声音又尖又高,“我好好走着,你伸脚绊我!这点心是端给太皇太后的,现在全碎了,你赔得起吗?”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楠笙站在那里,脸色发白。 “我没绊你。”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你自己摔倒的,跟我没关系。” “你还狡辩!”宫女的眼睛红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这么多人都看见了,就是你绊的我!” 楠笙环顾四周,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那些太监宫女都低着头,谁也不愿意蹚这趟浑水。 “出什么事了?” 第二十五章 小宫女上位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皇帝站在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地上的碎盘子移到宫女身上,又移到楠笙身上。 宫女扑通一声跪下:“万岁爷,奴婢给太皇太后端点心来,这个宫女故意伸脚绊奴婢,点心全碎了。奴婢不是故意的,求万岁爷明鉴。” 皇帝看了楠笙一眼:“她说的是真的?” 楠笙跪下:“皇上明鉴,奴婢没有绊她。她经过奴婢身边的时候自己摔倒的,跟奴婢没关系。” 宫女哭得更厉害了:“万岁爷,她撒谎!奴婢跟她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冤枉她?” 周围的太监宫女交头接耳,声音虽小,但楠笙听得见。 “这不是坤宁宫的乌雅氏吗?” “听说最近挺得脸的……” “绊太皇太后的点心,胆子也太大了……” 楠笙跪在地上,手心里全是汗。她知道这是有人故意害她,但她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该怎么证明自己的清白。 皇帝没说话,站在那里看着她。 那目光很平静,不像是在审一个犯了错的人,倒像是在等什么。 “你说她绊你。”皇帝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伸的哪只脚?” 宫女愣了一下:“左……左脚。” 皇帝低头看了看楠笙的脚,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盘子。盘子碎在宫女的身后,离楠笙有一步远的距离。 “她伸左脚绊你,你往前摔,盘子应该碎在你前面。”皇帝的声音不紧不慢,“可盘子碎在你后面。” 宫女的脸一下子白了。 周围的人安静下来,都盯着地上的碎盘子看。盘子确实碎在宫女的身后,离楠笙远远的。 “你从她身边走过去之后才摔倒的。”皇帝看着宫女,“她怎么绊你?” 宫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说。”皇帝的声音冷了下来。 宫女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万岁爷饶命,万岁爷饶命……” 皇帝没看她,转头看着楠笙。 “起来。” 楠笙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 皇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了。 “乌雅楠笙,伺候皇后有功,行事稳重,着封为常在,赐居永寿宫。” 周围一片寂静。 楠笙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愣着干什么?”皇帝的声音还是那么淡,“谢恩。” 楠笙懵圈跪下,声音发颤:“奴婢……臣妾谢皇上恩典。” 皇帝“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不是看宫女的眼神,也不是看下人的眼神。 是看自己人的眼神。 楠笙跪在地上,看着皇帝的背影消失在花灯深处。 周围的人散去,议论声此起彼伏。 璃儿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抱住她:“楠笙!你听见了吗?皇上封你做常在了!” 楠笙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碎了的盘子,又抬头看着满院子的花灯。 上元节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紫禁城的上空,照得整个宫城一片银白。 可这一夜楠笙一夜没睡。 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璃儿帮她梳头,手都在发抖,比她这个当事人还紧张。 “楠笙,你真的要搬走了。”璃儿眼圈红红的,梳子的手却没停,“坤宁宫就剩我一个人了。” 楠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觉得不真实。昨天她还是个宫女,今天就成常在主子了。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的。不是做梦。 “又不是见不着了。”楠笙拍了拍璃儿的手,“永寿宫离坤宁宫不远,我天天来看你。” 璃儿吸了吸鼻子,把最后一根簪子插好。 楠笙站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石青色的旗装,头上两支素银簪子,脸上薄薄一层胭脂。皇后让人送来的衣裳首饰,说是给她充门面的。她本来不敢收,皇后说收着吧,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门开了,小太监在门口禀报:“乌雅小主,永寿宫那边收拾好了,您什么时候过去?” 楠笙回头看了一眼坤宁宫的正殿,皇后还没起。 “我去给皇后娘娘磕个头。” 她走进正殿,皇后已经醒了,靠在床头喝水。看见楠笙进来,放下杯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这衣裳你穿着好看。”皇后笑了笑,“比我想的还合适。” 楠笙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娘娘的大恩大德,奴婢……臣妾这辈子都忘不了。” 皇后没叫她起来,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楠笙,我跟你说几句话,你记着。”皇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永寿宫离养心殿近,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皇上方便去看你,坏事是别人也盯着你。” 楠笙点头:“臣妾记下了。” “第二,你性子好,不争不抢,这是你的长处。但在这宫里,不争不抢的人,最容易被人当软柿子捏。”皇后顿了顿,“该争的时候,别手软。” 楠笙抬起头,看着皇后。皇后的眼睛很亮,没有半点不舍,只有一种托付什么东西之后的轻松。 “第三。”皇后伸手,帮楠笙理了理衣领,“以后别叫我娘娘了。叫我姐姐。” 楠笙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姐姐。” 皇后笑了,笑得很开心:“行了,去吧。别让人等。” 楠笙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皇后靠在床头,冲她挥了挥手。 她出了坤宁宫,上了轿子。 永寿宫在养心殿后面,离坤宁宫确实不远。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正殿三间,东厢西厢各两间,后头还有个小花园。宫里有四个太监、四个宫女,站成两排迎接她。 “给乌雅小主请安。” 楠笙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深吸了一口气。 “起来吧。” 她走进正殿,在暖炕上坐下来。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桌上摆着茶具和点心,都是新的。她环顾四周,觉得不真实。 昨天她还站在坤宁宫的廊下吹冷风,今天就坐在永寿宫的暖炕上当主子了。 她正发愣,外面传来脚步声。小太监在门口禀报:“小主,荣嫔娘娘来了。” 楠笙连忙站起来,迎到门口。 荣嫔穿着一身粉色的旗装,脸上带着笑,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手里捧着东西。 第二十六章 梅花 “乌雅妹妹,恭喜了。”荣嫔进门,上下打量了一眼,“这永寿宫收拾得不错。” 楠笙屈膝行礼:“荣嫔姐姐客气了,快请坐。” 荣嫔坐下来,让宫女把东西递过来。是一对白玉簪子和两匹缎子。 “小小心意,妹妹别嫌弃。” 楠笙连忙道谢,让人收下。 荣嫔喝了口茶,看了她一眼:“妹妹好福气。皇上亲自开口封的常在,这在宫里可不多见。” 楠笙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着头笑。 荣嫔也不追问,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永寿宫离养心殿近,妹妹以后有的是机会见皇上。不像我们这些老人,十天半个月都见不着一面。” 楠笙送走荣嫔,刚坐下来,外面又报:“宜嫔娘娘来了。” 宜嫔比荣嫔年轻,圆脸,爱笑,进来就拉着楠笙的手不放。 “乌雅妹妹,你长得真好看。”宜嫔歪着头打量她,“怪不得皇上喜欢你。” 楠笙脸红了一下:“宜嫔姐姐说笑了。” “我可没说笑。”宜嫔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昨儿晚上皇上从乾清宫出来,直接去了养心殿。今儿一早就让人来问你搬过来了没有。” 楠笙的心跳快了一拍。 宜嫔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也走了。 送走宜嫔,楠笙靠在暖炕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一个上午,荣嫔来了,宜嫔来了,还有两个常在、一个贵人也来送了礼。永寿宫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她以前在坤宁宫当宫女的时候,觉得后宫挺冷清的。现在自己成了主子,才知道冷清是假的,热闹才是真的。 傍晚,梁九功来了。 “乌雅小主,万岁爷让奴才来传话。”梁九功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万岁爷说今儿晚上来永寿宫用膳。” 楠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知道了,多谢梁公公。” 梁九功走了。楠笙站在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她转头看着屋里,暖炕、桌子、茶具、点心,一切都好好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石青色的旗装,素银簪子,薄薄的胭脂。 她突然觉得哪里都不对。 衣裳是不是太素了?簪子是不是太少了?胭脂是不是太淡了? 她正手足无措的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 “皇上驾到——” 楠笙连忙迎出去,在门口跪下。 皇帝走进来,穿着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见楠笙跪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起来。” 楠笙站起来,低着头。 皇帝从她身边走过去,进了屋。他在暖炕上坐下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脸上。 “站着干什么?坐。” 楠笙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腰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在坤宁宫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 楠笙愣了一下,抬头看皇帝。皇帝正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很淡,但她看清楚了。 “那时候你端茶倒水,手脚麻利,话不多,但该说的都说在点子上。”皇帝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怎么换了地方,反倒不会说话了?” 楠笙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皇上,臣妾……臣妾只是不习惯。” 皇帝看了她一眼:“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坐在这里。”楠笙老实说,“以前站着伺候人,现在坐着被人伺候,总觉得别扭。” 皇帝嘴角动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了。 “慢慢就习惯了。” 他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永寿宫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后头的小花园里种着几株梅花,还没开。 “这院子你喜欢吗?”皇帝转过身问。 楠笙点头:“喜欢。” “喜欢就好。”皇帝关上窗户,走回来,“缺什么东西,跟内务府说。谁敢怠慢你,告诉朕。” 楠笙站起来,屈膝行礼:“谢皇上。” 皇帝看着她,目光比刚才深了几分。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朕还有折子要批。”皇帝拿起桌上的帽子,“你先歇着。” 楠笙送他到门口,皇帝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晚上朕让人送几本书过来。你要是闷了,看看书。” “是。” 皇帝走了。 楠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后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皇上伸手,是想拉她吗? 不过,楠笙在永寿宫住了三天,才算把地方摸清楚了。 正殿是她会客的地方,东暖阁是她睡觉的屋子,西厢房空着,后头的小花园里种着几株梅花,还没开。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几株梅花,看花苞有没有大一点。 璃儿从坤宁宫过来看她,带了一篮子点心。 “皇后娘娘让我带给你的。”璃儿把篮子放在桌上,“她说永寿宫的小厨房刚开火,怕是还不顺手,让你先吃着。” 楠笙打开篮子,里头是几样她爱吃的点心。桂花糕、枣泥酥、芙蓉卷,码得整整齐齐的。她鼻子一酸,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皇后娘娘这几天怎么样?”楠笙问。 璃儿摇摇头:“还是老样子,吃药、吃饭、睡觉。不过精神比前阵子好多了,能在院子里走两圈了。” 楠笙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 “对了,”璃儿压低声音,“惠贵人那边,听说从偏殿搬回自己宫里了。万岁爷没去看过,也没说罚她,就那么晾着。” 楠笙没接话。 璃儿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楠笙送她到门口,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那篮子点心,心里暖暖的。 下午,皇帝来了。 楠笙在门口迎驾,皇帝进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气色好了些。” 楠笙摸了摸自己的脸:“皇上上次说臣妾脸色白,臣妾这几天多吃了些东西。” 皇帝嘴角动了一下,进了屋。 他在暖炕上坐下来,楠笙给他斟茶。这回她的手不抖了,稳稳地把茶盏放在皇帝面前。 皇帝端起茶盏,没喝,看了她一眼:“习惯了?” 楠笙点头:“习惯了。” 皇帝“嗯”了一声,喝了口茶。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楠笙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前在坤宁宫,她站着伺候就行,不用说话。现在坐下来了,反倒不会了。 “你的永寿宫,后头有个小花园?”皇帝突然问。 楠笙点头:“有。种了几株梅花,还没开。” 皇帝站起来:“去看看。” 两个人走到后头的小花园。园子不大,几株梅树种在墙角,光秃秃的枝干上顶着密密麻麻的花苞,还没绽开。 皇帝站在梅树前,看了一会儿。 “这是红梅。”他伸手摸了摸枝干,“再过半个月就该开了。” 楠笙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皇帝今天穿的是石青色的常服,腰上挂着那块白玉佩。风吹过来,梅花枝轻轻晃了晃。 “你喜欢梅花?”皇帝转过身问她。 第二十七章 香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八章 夜归 皇帝也说话算数,说今天来,楠笙从早上就开始等。 她换了一身新做的旗装,淡粉色的,是皇后让人送来的料子。璃儿帮她梳头的时候,特意簪了一支白玉兰簪,说是衬她的脸。楠笙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太隆重了,想换支素银的,璃儿不让。 “皇上好不容易来一趟,你打扮得好看些,他高兴。” 楠笙没再坚持。 她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永寿宫的门槛都快被她踩平了,皇帝还是没来。 下午的时候,梁九功来了。 “乌雅小主,万岁爷让奴才来传个话。”梁九功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歉意,“前朝那边出了点事,万岁爷今儿怕是来不了了。让奴才跟小主说一声,别等了。” 楠笙心里空了一下,脸上没露出来:“知道了,皇上忙,臣妾理解的。梁公公辛苦了。” 梁九功走了。楠笙站在门口,看着院子的门,站了好一会儿。 璃儿从屋里出来,小声说:“还等呢?” 楠笙摇摇头,转身回了屋。她换了衣裳,卸了簪子,对着镜子发呆。 皇上不是忘了,是让人来传话了。这说明他记得答应过她,只是来不了。 她应该知足了。 可她心里还是不好受。 晚上,楠笙早早就躺下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皇帝昨天夜里来永寿宫的样子。 她正想着,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 这回不是小太监通传,是直接推门的声音。 楠笙吓了一跳,坐起来正要喊人,门开了。 皇帝站在门口,穿着常服,外头披着大氅,帽子上还沾着雪花。 “皇上?”楠笙愣住了,连忙下床,“您怎么……” “朕说了今天来。”皇帝走进来,把大氅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来晚了。” 楠笙站在那里,穿着寝衣,头发散着,脸一下子红了。她手忙脚乱地去拿外裳,皇帝按住了她的手。 “别穿了,朕坐坐就走。” 他的手还是热的,拉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她挣不开。 楠笙抬起头,对上皇帝的目光。他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很淡,但她看清楚了。 “你睡了?”皇帝问。 “没……还没睡着。” 皇帝松开手,在椅子上坐下来。楠笙站在旁边,不知道是该站着还是该坐着,手足无措的样子。 皇帝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楠笙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了眼,声音很低:“前朝的事烦得很,朕不想回养心殿,就到你这儿来了。” 楠笙心里一软:“皇上辛苦了。” 皇帝没睁眼,嘴角动了一下:“你倒是不问什么事。” “臣妾不懂前朝的事,问了也是白问。”楠笙老实说,“皇上想说的话自然会说的。” 皇帝睁开眼睛,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倒是省心。” 楠笙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皇帝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朕走了。”他低头看着她,“你早点睡。” 楠笙站起来送他,皇帝走到门口,突然转过身。 “明天朕一定来。” 楠笙点头:“臣妾等皇上。” 皇帝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楠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雪还在下,细碎的雪花落在院子里,白了一片。 她回到屋里,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枕头上有皇上身上淡淡的香,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 窗外雪落无声。 第二日,皇帝说到做到。天刚擦黑,人就到了永寿宫。 楠笙正在后头花园里看梅花。花苞比前几天大了一圈,有几朵已经裂开了缝,露出里头一点红。她蹲在那里看了半天,连身后来了人都不知道。 “开了?” 楠笙吓了一跳,回头看见皇帝站在她身后,忙站起来行礼。皇帝伸手扶了她一把,没让她跪下去。 “还没呢。”楠笙指了指枝头的花苞,“不过快了,再过几天就能开。” 皇帝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些花苞。两个人挨得近,楠笙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她的心跳快了几拍,往旁边挪了半步。 皇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在花园里站了一会儿,皇帝转身往回走。楠笙跟在后面,进了屋,给他斟茶。 皇帝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楠笙忙前忙后,嘴角动了一下。 “别忙了,过来坐。” 楠笙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皇帝看着她,目光比前几天自然多了,不像是来看一个新封的常在,倒像是来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你今天穿的什么?”皇帝突然问。 楠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是件淡绿色的旗装,皇后上次让人送来的料子做的。“淡绿色。”她老实回答。 皇帝“嗯”了一声:“好看。” 楠笙的脸一下子红了。皇帝以前夸过她做事仔细、夸过她省心,但从来没夸过她好看。她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皇帝看着她的手,伸手过去,把她的手握住了。 楠笙整个人僵住了。皇帝的手很热,掌心干燥,把她的手整个包住。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的手还是凉。”皇帝说,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楠笙张了张嘴,声音发颤:“臣妾……臣妾不冷。” 皇帝没松手,就那么握着。楠笙坐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松开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楠笙把手缩回来,藏在袖子里,指尖还留着他的温度。 “朕明天要去一趟畅春园。”皇帝放下茶盏,“后天回来。” 楠笙愣了一下:“皇上要去畅春园?” “嗯。有几件事要处理。”皇帝看着她,“你想要什么?朕让人带回来。” 楠笙摇头:“臣妾什么都不缺。” 皇帝看了她一眼,没勉强。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帽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朕后天回来就来看你。” 楠笙点头:“臣妾等皇上。” 皇帝走了。楠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后面。她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刚才被皇帝握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点红印子。 晚上,璃儿从坤宁宫过来看她,一进门就看见她坐在暖炕上发呆。 “想什么呢?”璃儿在她面前晃了晃手。 第二十九章 送点心 楠笙回过神:“没什么。皇后姐姐怎么样了?” “挺好的,今天还去院子里走了两圈。”璃儿坐下来,盯着楠笙的脸看,“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楠笙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点烫。“没有,屋里炭火烧得太旺了。” 璃儿不信,凑过来小声问:“皇上今天来了?” 楠笙点头。 “待了多久?” “没多久,就坐了一会儿。” 璃儿看着她,笑了:“就坐了一会儿?那你脸红什么?” 楠笙瞪了她一眼,不说话了。 璃儿笑得更欢了,笑完了又正色道:“楠笙,我跟你说个事。今儿下午,惠贵人那边派人去坤宁宫送东西了。” 楠笙愣了一下:“送什么东西?” “说是自己做的点心。”璃儿压低声音,“皇后娘娘没收,让人退回去了。” 楠笙皱了皱眉。惠贵人被冷落了这么多天,突然给皇后送点心,这是什么意思? “皇后姐姐怎么说?” “皇后娘娘什么都没说,就让人退回去了。”璃儿撇撇嘴,“不过我看得出来,皇后娘娘不高兴。” 楠笙没说话。惠贵人这个时候送东西来,不是赔罪,是试探。她想看看皇后对她是什么态度,也想看看皇上会不会知道这件事。 “你小心点。”璃儿握住她的手,“惠贵人那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楠笙点点头,把璃儿的话记在心里。 送走璃儿,楠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皇帝后天回来,说好了来看她。惠贵人那边又开始动了,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不管惠贵人想干什么,都得防着点。 次日一早,皇帝去畅春园了。楠笙早上起来,对着镜子梳头,璃儿帮她簪了一支白玉簪,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今日穿什么?”璃儿问。 楠笙想了想:“那件淡青色的吧。” 璃儿去柜子里翻衣裳,翻到一半,外头小太监进来通报:“小主,惠贵人来了。” 楠笙的手顿了一下。惠贵人?她来做什么? “请她稍坐,我这就来。” 楠笙换了衣裳,整了整头发,深吸一口气,走出暖阁。 惠贵人坐在正殿的椅子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装,头上只簪了两支素银簪子,脸上薄薄一层粉,看着比上次见面瘦了不少。她身边站着春杏,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乌雅妹妹。”惠贵人站起来,脸上挂着笑,“一直想来看看你,前阵子身子不好,拖到今天才来。妹妹不会怪我吧?” 楠笙笑了笑:“惠贵人客气了。请坐。” 两个人在椅子上坐下来,宫女上了茶。惠贵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楠笙脸上。 “这永寿宫收拾得真好。”惠贵人放下茶盏,“比我想的还要好。皇上对妹妹,是真上心。” 楠笙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惠贵人也不恼,转头让春杏把食盒递过来。春杏走上前,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头是几样点心,做得精致,码得整齐。 “我自己做的,妹妹尝尝。”惠贵人笑着说,“手艺不好,别嫌弃。” 楠笙看了一眼那些点心,想起皇后说的话——“她送的东西,别吃。” “惠贵人太客气了。”楠笙把食盒盖上,“我这几日胃不舒服,太医说少吃甜食。这点心看着就好,我先收着,等胃好了再尝。” 惠贵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妹妹的身子要紧。太医说了什么?要不要紧?” “没什么大事,就是刚换了地方,有些不习惯。” 惠贵人点点头,又说了几句闲话。问永寿宫的炭火够不够,问内务府的人有没有刁难,问皇后娘娘的身子最近怎么样。楠笙一一答了,客气但疏远。 惠贵人坐了大半个时辰,见楠笙一直不接她的茬,脸上的笑渐渐挂不住了。 “乌雅妹妹。”惠贵人放下茶盏,声音低了几分,“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有看法。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今天是来赔罪的。” 楠笙看着她,没说话。 惠贵人叹了口气:“我在偏殿那些日子,想了很多。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我不求妹妹原谅,只求妹妹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 楠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惠贵人言重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你我都是伺候皇上的人,说什么赔罪不赔罪的。过去的事,过去了就算了。” 惠贵人愣了一下,没想到楠笙会这么说。 “妹妹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惠贵人好好养身子,比什么都重要。”楠笙笑了笑,“皇上喜欢安分的人。” 惠贵人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笑了。 “妹妹说得对。”她站起来,“那我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 楠笙送她到门口,惠贵人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楠笙一眼。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不是审视,也不是打量,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楠笙站在门口,看着惠贵人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后面。 “她来干什么?”璃儿从屋里探出头。 “赔罪。”楠笙转身回屋。 “赔罪?”璃儿不信,“她那种人会赔罪?” 楠笙没回答。她走到桌前,打开惠贵人送来的食盒,看了看里面的点心。 “扔了。”她说。 璃儿愣了一下:“扔了?” “扔了。”楠笙盖上食盒,“她的东西,不能留。” 璃儿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照做了。她把食盒拿出去,交给小太监处理了。 楠笙坐在暖炕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惠贵人今天来,不是来赔罪的。她是来探底的。想看看楠笙对她是什么态度,想看看永寿宫是什么情况,也想看看皇后那边有没有给她什么指示。 楠笙不给惠贵人任何把柄。不接她的点心,不接她的话,不给她任何亲近的机会。皇上说过,惠贵人送的东西别吃。皇上说的话,她记得。 下午,楠笙去坤宁宫看皇后。皇后正靠着看书,看见她进来,放下书笑了。 “听说惠贵人去你那儿了?” 楠笙点头:“坐了大半个时辰,送了点心。” “吃了?” “没吃。让璃儿扔了。” 皇后点点头,没说什么。 “姐姐。”楠笙犹豫了一下,“惠贵人说她来赔罪的。” 皇后冷笑了一声:“赔罪?她那种人,这辈子都不会真心赔罪。她是看你得宠了,想跟你套近乎。等你失了宠,她第一个踩你。” 楠笙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皇后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些:“你知道就好。在这宫里,谁对你好,谁对你不好,心里要有数。惠贵人这种人,面上跟你笑,背地里捅刀子。你防着她点。” 楠笙点头。 从坤宁宫出来,天已经黑了。楠笙走在回永寿宫的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皇后的话。 惠贵人不是来赔罪的。她是来看风向的。看她这个新封的常在,到底有多大的分量。 楠笙加快脚步,回了永寿宫。 第三十章 归来 没几天,皇帝便从畅春园回来了。 而这边楠笙是下午才知道的消息。梁九功亲自来永寿宫传话,站在门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乌雅小主,万岁爷让奴才来告诉您一声,人已经回宫了。晚上过来用膳。” 楠笙心里高兴,脸上不敢露太多,让璃儿抓了一把金瓜子塞给梁九功。梁九功推辞了两句,收了,高高兴兴地走了。 人一走,璃儿就拍着手笑起来:“皇上这是把人拴在心上了,刚回来就派人来传话,连养心殿都没回稳当呢。” 楠笙瞪了她一眼:“别瞎说。” “我哪句瞎说了?”璃儿掰着手指头数,“皇上走之前专门来告诉你,回来又专门派人来告诉你。这宫里除了皇后娘娘,谁有这个待遇?” 楠笙嘴上不说,心里是甜的。她让璃儿去小厨房盯着晚膳,自己对着镜子换了身衣裳。穿什么好?太素了不好,太艳了也不好。挑来挑去,最后选了件蓝色带点小粉的旗装,是皇后上次让人送来的料子做的,不张扬,但耐看。 头发她没让璃儿帮忙,自己对着镜子慢慢梳。盘了个简单的把子头,簪了那支白玉兰簪。皇后给她的香囊挂在腰间,梅花纹样,跟她的名字倒般配。 收拾完了,她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姑娘眉眼弯弯,嘴角翘着,一看就是在等人。 她把嘴角压下去,又翘起来。压不下去。 天擦黑的时候,外头传来通传声:“皇上驾到——” 楠笙走到门口迎接。皇帝大步走进来,穿着一身深色常服,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疲惫,但精神不错。他看见楠笙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这身衣裳好看。” 楠笙脸一红,屈膝行礼:“皇上回来了。” 皇帝伸手扶她起来,手碰到她的胳膊,没马上松开。“嗯,回来了。”他说,语气平常,但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 两个人进了屋,宫女们流水似的把菜端上来。皇帝坐在主位,楠笙坐在旁边给他布菜。她记得皇帝爱吃什么,在坤宁宫伺候皇后的时候就摸清楚了。清蒸鲈鱼、鸭丝汤、素炒茼蒿,都是清淡口味的。 皇帝吃了一筷子鱼,看了她一眼:“你还记得朕爱吃什么?” 楠笙点头:“以前在坤宁宫,皇上每次来用膳,臣妾都在旁边伺候。” 皇帝“嗯”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鱼,嘴角动了一下。 吃了几口,他放下筷子,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个小小的锦盒,深蓝色缎面,看着就精致。 “给你的。”皇帝把锦盒推过来。 楠笙愣了一下,打开一看,里头躺着一对耳坠。白玉的,雕成梅花形状,花心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楠笙看着那对耳坠,半天没说出话。 “不喜欢?”皇帝问。 “不是。”楠笙摇头,声音有点哑,“太贵重了,臣妾……” “给你就拿着。”皇帝打断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朕在畅春园看见的,想着你名字里有个‘楠’字,楠木也是木,梅花也是木,就买了。” 楠笙差点笑出声。梅花也是木,这是什么道理?但她没敢笑,低着头把锦盒收好,小声说了句:“臣妾谢皇上。” 皇帝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些。他伸手,把她腰间那个香囊拿起来看了看,是皇后绣的那个梅花香囊。 “皇后给你绣的?” 楠笙点头:“皇后姐姐说配臣妾。” 皇帝没说话,把香囊放回去。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皇后对你很好。” “是。”楠笙认真地说,“皇后姐姐是臣妾的恩人。没有皇后姐姐,就没有臣妾的今天。” 皇帝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 “你是个有良心的。”他说,“这宫里,有良心的人不多。” 楠笙抬起头,对上皇帝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心事,是那种看着一个人的时候,心里装着这个人的感觉。 她低下头,心跳得很快。 吃完饭,皇帝没急着走。他靠在椅背上,跟楠笙说了些畅春园的事。说那边的梅花开了,比宫里开得早;说那边的温泉好,泡着舒服;说下次带她去住几天。 楠笙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她发现皇帝跟她说话的时候,跟前朝不一样,跟在后宫也不一样。没有架子,不端着,就像平常人家的丈夫跟妻子说话。 说到一半,皇帝突然停下来,看着她。 “你怎么不说话了?” 楠笙想了想:“臣妾不知道该说什么。皇上说的事,臣妾都不懂。” 皇帝笑了:“不懂就听着。朕说给你听,你听着就行。” 楠笙点点头,继续听着。皇帝又说了一会儿,说到畅春园那边有个管事太监偷懒,被他罚了。楠笙听到这里,忍不住说了一句:“该罚。” 皇帝看了她一眼,笑出了声。 “你倒是有脾气。” 楠笙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皇帝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帽子。楠笙送他到门口,皇帝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明天朕还来。” 楠笙点头。 皇帝走了。楠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风从墙头吹过来,凉飕飕的,但她不觉得冷。 她回到屋里,从袖子里掏出那个锦盒,打开,把耳坠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白玉温润,红宝石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把耳坠贴在胸口,嘴角翘得老高。 但自从皇帝昨天说了今天还来,楠笙从早上起来就心神不宁的。 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对梅花耳坠翻来覆去地看。白玉温润,宝石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她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放回去,舍不得戴。 璃儿端着茶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楠笙,你现在这个样子,跟以前在坤宁宫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楠笙抬头看她:“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什么都不想,就想伺候好皇后娘娘。现在你什么都想,就想皇上什么时候来。”璃儿把茶放在桌上,“你自己没发现吗?” 楠笙愣了一下,想说没有,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璃儿说得对,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皇上。皇上来了她高兴,皇上不来她失落。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心里的念头压下去。 “别瞎说了。皇上来了就来了,不来就不来,那是前朝的事,我管不着。” 璃儿撇撇嘴,没拆穿她。 下午,皇后让璃儿来传话,让楠笙过去一趟。 楠笙换了衣裳,跟着璃儿往坤宁宫走。路上碰见几个宫女,看见她都停下来行礼,态度比之前恭敬了许多。楠笙心里明白,这不是因为她本人,是因为她是皇上亲自封的常在,又连着几天被皇上临幸。 坤宁宫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的。皇后靠在暖炕上,手里拿着针线,不知道在绣什么。看见楠笙进来,放下手里的活,拍了拍身边的位子。 “过来坐。” 楠笙坐过去,皇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耳朵上停了一下。 “皇上送的?” 楠笙摸了摸耳垂,这才想起来出门的时候把耳坠戴上了。她脸一红,点了点头。 皇后笑了笑,没说什么。 “姐姐叫我来,有什么事?”楠笙问。 皇后靠在软枕上,声音不大:“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楠笙等着她开口。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皇上昨天去你那儿了?” “去了。用了个膳,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跟你说什么了?” 第三十一章 甜头 楠笙想了想:“说畅春园的事,说那边的梅花开了,说下次带臣妾去住几天。” 皇后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伸手拿起旁边的针线筐,从里头拿出一块帕子,上面绣着半朵梅花。 “你以前在坤宁宫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个有福气的。”皇后一边绣花一边说,“没想到福气来得这么快。” 楠笙不知道该说什么,低着头看皇后绣花。 皇后绣了几针,停下来,看着楠笙:“皇上对你好,你要珍惜。但别仗着这份好,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楠笙抬起头,对上皇后的目光。皇后的眼睛很平静,没有嫉妒,没有酸意,只有一种淡淡像是嘱咐后事一样的认真。 “臣妾记下了。”楠笙说。 皇后点点头,继续绣花。绣了几针,又说:“惠贵人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昨天没来。前天来过一次,送了点心,臣妾没吃,让璃儿扔了。” 皇后“嗯”了一声:“她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小心点。” 楠笙点头。 两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楠笙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皇后叫住她。 “楠笙。” 楠笙回头。 皇后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笑了笑:“没事。去吧。” 楠笙觉得皇后今天有点不对劲,但没多想,出了坤宁宫往永寿宫走。 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了荣嫔。 荣嫔穿着一件明黄色的旗装,头上簪着赤金钗子,身后跟着两个宫女。她看见楠笙,笑着走过来。 “乌雅妹妹,这是从坤宁宫来?” 楠笙屈膝行礼:“是,刚去看过皇后姐姐。” 荣嫔点点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耳朵上的梅花耳坠停了一下。 “妹妹好福气。”荣嫔笑着说,“皇上从畅春园带回来的东西,宫里多少人想要,最后到了妹妹手里。” 楠笙笑了笑:“荣嫔姐姐说笑了,皇上赏的,臣妾不敢不收。” 荣嫔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深了几分:“妹妹会说话。怪不得皇上喜欢。” 楠笙不接这话,只是笑了笑。 荣嫔也没再说什么,客套了两句就走了。 楠笙站在原地,看着荣嫔的背影。她总觉得荣嫔今天说的话,不像是随便说说的。那句话里有话——“皇上从畅春园带回来的东西,宫里多少人想要。”荣嫔是在提醒她,还是警告她? 她加快脚步,回了永寿宫。 晚上,皇帝来了。 楠笙在门口迎驾,皇帝进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耳朵上。 “戴上了?” 楠笙摸了摸耳坠,脸又红了:“臣妾……觉得好看,就戴上了。” 皇帝嘴角动了一下,进了屋。 两个人坐下来,宫女上了菜。楠笙给皇帝布菜,皇帝吃了几口,突然说:“今天去看皇后了?” 楠笙点头:“下午去的。皇后姐姐精神不错,还在绣花。”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问。 吃完饭,皇帝靠在椅背上,楠笙在旁边给他斟茶。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茶盏碰到桌面的声音。 “乌雅楠笙。”皇帝突然叫她的名字。 楠笙抬头看他。 皇帝看着她,目光比平时深了几分:“你知不知道,朕为什么封你?” 楠笙愣了一下,想了想:“因为臣妾伺候皇后有功?” 皇帝摇了摇头。 楠笙又想:“因为臣妾在元宵节被人冤枉,皇上替臣妾做主?” 皇帝又摇了摇头。 楠笙想不出来了,老实说:“臣妾不知道。” 皇帝放下茶盏,看着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因为朕想封你。” 楠笙愣在那里,心跳得很快。皇上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她,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像是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朕从你还在坤宁宫当宫女的时候,就想封你了。”皇帝的声音低下来,“只是那时候不合适。” 楠笙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眼眶有点热,鼻子有点酸,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皇帝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现在合适了。” 楠笙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等万岁爷离开后,这晚楠笙没怎么睡。 皇帝昨晚说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因为朕想封你。”“朕从你还在坤宁宫当宫女的时候,就想封你了。”“现在合适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天刚亮,璃儿端着洗脸水进来,看见她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吓了一跳。 “你没睡?” 楠笙坐起来,拢了拢头发:“睡了,醒得早。” 璃儿把水盆放在架子上,走过来盯着她看。楠笙被她看得心虚,别过脸去。 “看什么?” 璃儿笑了:“看你的脸。红了一早上。” 楠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是热的。她没接话,起来洗脸梳头。对着镜子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一看就是心里装了事。 璃儿帮她梳头,一边梳一边说:“今儿早上,内务府又送东西来了。两匹缎子,一盒茶叶,说是皇上让送的。” 楠笙“嗯”了一声,心里甜甜的。 “还有,”璃儿压低声音,“我听梁公公说,皇上昨儿晚上从永寿宫回去之后,在养心殿批折子批到半夜。今儿一早又召见了大臣,连早饭都没吃。” 楠笙的手顿了一下:“没吃早饭?” “梁公公是这么说的。” 楠笙没说话,心里记下了。 上午,她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皇后正在喝药,看见她进来,放下碗,上下打量了一眼。 “气色不错。” 楠笙笑了笑,在皇后旁边坐下。皇后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突然问了一句:“皇上昨儿又去你那儿了?” 楠笙点头。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楠笙心里发紧的话。 “他最近去你那儿去得勤,是好事。但你得注意身子,别累着了。” 楠笙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她明白皇后说的“别累着了”是什么意思。 “臣妾……臣妾知道了。”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皇后看着她这副模样,笑了,没再说什么。 楠笙在坤宁宫坐了一会儿,陪皇后说了些闲话。皇后今天精神不错,跟她说了不少以前的事。说她刚嫁进宫里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连怎么给太皇太后请安都是现学的。说皇上那时候年纪也不大,两个人像小孩儿过家家似的。 “那时候虽然什么都不懂,但日子过得简单。”皇后靠在软枕上,声音很轻,“现在什么都懂了,反倒没那时候开心了。” 楠笙听着,心里酸酸的。 从坤宁宫出来,楠笙没直接回永寿宫,让轿夫抬着在宫里转了一圈。她坐在轿子里,掀开帘子往外看。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日光下亮得晃眼,太监宫女们低着头走来走去,各忙各的。 她以前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每天从早忙到晚,最大的心愿就是伺候好皇后娘娘。现在她坐在轿子里,被人抬着走,有人给她请安,有人给她送东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旗装,石青色的缎面,领口镶着白狐毛,是皇后送的料子做的。 她想,这一切来得太快了。快得让她觉得不真实。 回到永寿宫,小厨房已经把午膳准备好了。楠笙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皱了皱眉。 “这道鸭子汤是谁做的?” 小太监吓了一跳:“是小厨房的张师傅做的。小主不喜欢?” 楠笙没回答,拿起旁边的食盒,把鸭子汤装进去,又装了两碟点心。 “我去一趟养心殿。”她对璃儿说。 璃儿愣了一下:“去养心殿?皇上没说让你去啊。” “我知道。”楠笙提起食盒,“听说皇上连早饭都没吃,我去送个汤。” 璃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帮着楠笙理了理衣裳,小声说了句:“去吧。” 楠笙提着食盒往养心殿走。到了门口,梁九功看见她,愣了一下。 “乌雅小主?您怎么来了?” 楠笙举起手里的食盒:“听说皇上没吃早饭,臣妾做了个汤,送来给皇上。” 梁九功犹豫了一下,进去通报。没一会儿就出来了,脸上带着笑:“万岁爷请小主进去。” 楠笙走进养心殿,皇帝坐在书案后面,面前堆着一摞折子。他看见楠笙进来,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 “你怎么来了?” 楠笙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把鸭子汤端出来:“听说皇上没吃早饭,臣妾送个汤来。” 皇帝看了她一眼,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味道怎么样?”楠笙问。 皇帝“嗯”了一声:“还行。” 楠笙心里高兴,站在旁边看着皇帝喝汤。皇帝喝了几口,放下碗,抬头看着她。 “站那儿干什么?坐。” 楠笙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腰挺得笔直。皇帝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动了一下,继续批折子。 楠笙坐在那里,看着皇帝批折子。他的眉头皱着,毛笔在纸上写得很快,时不时停下来想一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她看着看着,出了神。 “看够了?”皇帝突然开口,没抬头。 楠笙吓了一跳,脸一下子红了。她连忙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皇帝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意。 “汤送完了,回去吧。” 楠笙站起来,屈膝行礼,转身要走。皇帝叫住她。 “晚上朕去你那儿。” 楠笙点头,快步走出养心殿。出了门,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心跳得很快,脸上的热度怎么都退不下去。 她提着空食盒往回走,一路上嘴角都是翘着的。 第三十二章 知冷 当晚,皇帝说晚上来,天刚黑人就到了。 楠笙在门口迎驾,皇帝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个手炉,直接塞到她手里。“外头冷,拿着。” 楠笙低头一看,是上次那个铜手炉,御用的。她上次收起来之后就没舍得用,一直藏在柜子里。 “皇上自己用。”楠笙要还回去。 皇帝没接,从她身边走过去,进了屋。“朕不用那个。” 楠笙捧着手里,跟在他后面。手炉是热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灌的炭,温度刚好。 皇帝在暖炕上坐下来,楠笙给他斟茶。皇帝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看着她。 “听说你今天去养心殿了?” 楠笙点头:“臣妾给皇上送汤。” 皇帝“嗯”了一声,嘴角动了一下。“以后别送了。” 楠笙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皇上不高兴了? “大冷的天,你跑来跑去的,冻着了怎么办。”皇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朕饿了自己会吃。” 楠笙站在那里,心里从咯噔变成了暖洋洋的。皇上不是不高兴她送汤,是怕她冻着。 “臣妾不冷。”她说。 皇帝看了她一眼,伸手拉住她的手。楠笙的手暖烘烘的,捧着手里捂了半天,早就热了。皇帝捏了捏她的手指,松开。 “这回来倒是热的。”他说。 楠笙脸红了,把手缩回袖子里。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脸红的样子,没说话。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楠笙鼓起勇气开口:“皇上,臣妾有个事想问您。” “问。” “今天臣妾去坤宁宫看皇后姐姐,她说……说皇上最近来臣妾这儿来得勤,让臣妾注意身子。”楠笙说完,脸更红了,“皇后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皇帝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忍住,笑了。 这是楠笙第一次看见皇帝笑出声。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 “她逗你玩呢。”皇帝说。 楠笙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帝收了笑,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些。“皇后那个人,嘴上厉害,心里软。她跟你说这话,不是敲打你,是心疼你。” 楠笙不太明白。 “她怕你累着。”皇帝说,“也怕你招人恨。” 楠笙心里一紧。招人恨——这话她听懂了。皇上天天来永寿宫,后宫其他人会怎么看?荣嫔路上那句话,惠贵人送点心那次的眼神,她都记得。 “臣妾不怕。”她说。 皇帝看着她,目光深了几分。“不怕?” “不怕。”楠笙抬起头,对上皇帝的眼睛,“臣妾行得正坐得直,没做亏心事。别人怎么看,臣妾管不着。” 皇帝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 “你倒是硬气。” 楠笙低下头,小声说:“臣妾以前在坤宁宫当宫女的时候,什么苦都吃过。那时候都不怕,现在更不怕了。” 皇帝没说话,手从她头顶滑下来,落在她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 “有朕在,没人敢动你。” 楠笙抬起头,对上皇帝的目光。他的眼睛很亮,又暖。她看着那双眼睛,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是她的。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低下头,不敢再看。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梅花开了吗?”他问。 楠笙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往外看了一眼。“还没呢。不过快了,花苞比前几天大了不少。” 皇帝“嗯”了一声,关上窗户。“开了告诉朕。” 楠笙点头。 皇帝拿起桌上的帽子,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转过身,看着楠笙。 “乌雅楠笙。” “臣妾在。” “你知不知道,朕今天为什么让你在养心殿坐着?” 楠笙想了想:“皇上让臣妾坐着,臣妾就坐着了。” 皇帝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因为朕想让你坐着。” 楠笙愣在那里。 皇帝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楠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风从墙头吹过来,凉飕飕的,但她不觉得冷。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铜手炉,温度还在,热热的,从掌心一直暖到心里。 她回到屋里,坐在暖炕上,把手里放在桌上。烛光一晃一晃的,照在铜手炉上,泛着暗沉沉的光。 她伸手摸了摸手炉,嘴角翘起来。 皇上今天说,让她去养心殿坐着,是因为想让她坐着。不是因为她是常在,不是因为她是皇后的人,就是因为想让她坐着。 她把手炉抱在怀里,靠在软枕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屋里暖烘烘的。 等到正月二十七这天。 梅花开了。 楠笙早上起来去后头花园看花,一推开角门就愣住了。昨天还是花苞的那几株红梅,一夜之间开了大半。花瓣是深红色的,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扎眼,冷风一吹,花枝轻轻晃,像在跟她打招呼。 她站在树下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就跑回屋,让小太监去养心殿传话。 “就说永寿宫的梅花开了。” 小太监跑着去了。楠笙回到花园里,站在梅树前面等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皇上没说今天要来,也没说梅花开了就来看。但她就是觉得,他会来。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外头传来脚步声。 楠笙回头,看见皇帝大步走进花园,身后跟着梁九功。他今天穿的是常服,外头披着大氅,帽子上还沾着一点露水。 “开了?”皇帝站在她旁边,低头看那些梅花。 楠笙点头:“早上起来就开了,一夜之间全开了。” 皇帝没说话,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他伸手折了一小枝红梅,拿在手里看了看,转身递给楠笙。 “给你。” 楠笙接过来,花枝上带着两三朵梅花,花瓣上还有露水。她把花枝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没什么香味,但颜色好看,红得正。 “谢皇上。”她把花枝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 皇帝看着她捧着花枝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他在花园里走了一圈,看了每一株梅花,最后站在那棵开得最盛的树下,抬头看着满枝的红花。 “这棵不错。”他说。 楠笙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梅花开得密密匝匝的,把枝头都压弯了。风吹过来,花瓣飘了几片下来,落在皇帝的肩头上。 楠笙看见了,犹豫了一下,伸手把那片花瓣拈起来。皇帝转过头看她,她手里捏着那片花瓣,脸一下子红了。 “落在皇上肩上了。”她小声说。 皇帝看着她手里的花瓣,又看了看她的脸,伸手把花瓣从她手里拿走了。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掌心,温热的。 “留着。”皇帝把花瓣收进袖子里,转身往回走。 楠笙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刚才被他碰过的地方,还留着一丝温度。她攥了攥拳头,把那点温度攥在手心里,小跑着跟上去。 两个人回到屋里,宫女上了茶。皇帝坐在暖炕上,楠笙在旁边给他斟茶。她手里还捏着那枝红梅,不知道该放哪儿,东看看西看看,最后找了个花瓶插进去。 皇帝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没说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你以前在坤宁宫的时候,也这样?”他突然问。 第三十三章 启程 楠笙把花瓶摆在窗台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正不正,才转过身来:“什么样?” “忙忙叨叨的。” 楠笙不好意思地笑了:“臣妾习惯了,闲不住。” 皇帝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楠笙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 “过来坐。”皇帝拍了拍身边的位子。 楠笙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挨得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淡淡的,很好闻。 “皇上喜欢梅花?”楠笙找话聊。 皇帝想了想:“谈不上喜欢,也不讨厌。” 楠笙愣了一下:“那皇上刚才在花园里站那么久……” “你喜欢。”皇帝说,“朕陪你看。” 楠笙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她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皇上不喜欢梅花,但因为她喜欢,就在冷风里站了那么久,还折了花枝给她。 “怎么了?”皇帝看见她低头不说话,问了一句。 “没什么。”楠笙吸了吸鼻子,“臣妾就是觉得……皇上对臣妾太好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 “对你好就受着。”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别动不动就哭。” 楠笙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嘴角却是翘着的。“臣妾没哭。” 皇帝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动了一下,没拆穿她。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皇帝站起来要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楠笙。 “明天朕带你去畅春园。” 楠笙愣住了:“明天?” “嗯。”皇帝把大氅系好,“住几天。那边梅花开得比宫里好,你去看。” 楠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畅春园,住几天,跟皇上一块儿。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臣妾……臣妾要准备什么?”她问。 皇帝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嘴角终于翘起来了。 “带几件换洗衣裳就行。别的不用管,朕让人安排。” 说完就走了。 楠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后面。冷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但心里是热的。 她回到屋里,坐在暖炕上,对着窗台上那枝红梅发呆。 畅春园。住几天。跟皇上一块儿。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疼的。不是做梦。 她站起来,跑到柜子前面翻衣裳。带哪件好?那件浅紫色的?还是那件淡青色的?对了,皇上说她穿淡绿色好看,那件也要带上。 她翻来翻去,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璃儿进来的时候,看见满床都是衣裳,吓了一跳。 “你这是干什么?” 楠笙抱着一堆衣裳转过身,眼睛亮亮的:“皇上说明天带我去畅春园,住几天。你帮我看看,带哪件好?” 璃儿愣在那里,看着她这副模样,突然笑了。 “你呀。”璃儿走过来,帮她把衣裳一件一件叠好,“以前在坤宁宫的时候,天塌下来都不慌。现在皇上说带你去畅春园,就把你高兴成这样。” 楠笙不好意思地笑了,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等天还没亮,楠笙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心跳得比平时快。今天要去畅春园。跟皇上一块儿。住好几天。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一直欣喜着。 外头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璃儿的声音压得很低:“楠笙,起了吗?” 楠笙一骨碌坐起来:“起了。” 璃儿端着洗脸水进来,看见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亮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这是没睡还是醒了?” “醒了。”楠笙下床洗脸,水凉凉的,扑在脸上精神了不少。 璃儿帮她梳头,一边梳一边问:“带哪几件衣裳?昨天你翻了一床,我也没看清你最后选了哪件。” 楠笙想了想:“那件粉色的,那件淡青色的,还有那件淡绿色的。皇上说我穿淡绿色好看。” 璃儿从柜子里把几件衣裳拿出来,叠好,放进包袱里。又装了手帕、梳子、胭脂,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耳坠带哪对?”璃儿问。 楠笙看了一眼妆匣里那对梅花耳坠,伸手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白玉温润,红宝石在晨光里亮闪闪的。 “带这对。”她把耳坠递给璃儿,声音小小的。 璃儿接过来,小心地包好,塞进包袱最里头。她看了楠笙一眼,笑了:“这是皇上送的吧?” 楠笙没回答,脸红了。 收拾好东西,楠笙去正殿给皇后请安。天刚蒙蒙亮,坤宁宫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皇后已经起来了,靠在暖炕上喝粥,看见楠笙进来,放下碗。 “这么早?” 楠笙屈膝行礼:“臣妾来给姐姐请安。等会儿就去畅春园了,走之前想看看姐姐。” 皇后看着她,目光柔和。她伸手招楠笙过去,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眼。 “气色不错。”皇后松开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塞到楠笙手里。 是个小小的荷包,青色的缎面,上面绣着平安两个字,针脚细密。 “路上带着,保平安的。”皇后的声音很轻。 楠笙捏着荷包,指尖摩挲着那两个字,鼻子酸了。“姐姐……” “别哭。”皇后打断她,“去畅春园是好事,哭什么。” 楠笙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泪憋回去。 皇后看着她这副模样,笑了。笑完了,正色道:“畅春园不比宫里,那边人少,规矩也松。但你得记着,你是皇上的人,走到哪儿都有人看着。别让人挑了错去。” 楠笙点头:“臣妾记下了。” 皇后“嗯”了一声,靠在软枕上,闭上眼睛。“去吧,别让皇上等。” 楠笙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皇后靠在暖炕上,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白得近乎透明。 楠笙心里突然慌了一下,说不上来为什么。 “姐姐。”她叫了一声。 皇后睁开眼睛:“怎么了?” “没什么。”楠笙笑了笑,“臣妾过几天就回来了,回来给姐姐带畅春园的点心。” 皇后笑了:“好。” 楠笙转身走了。 回到永寿宫,皇帝的轿子已经到了。梁九功站在门口,看见楠笙回来,笑着迎上来。 “乌雅小主,万岁爷让奴才来接您。轿子在门口等着呢。” 楠笙让璃儿把包袱递给随行的太监,上了轿子。轿帘放下来,外头的光被挡在外面,轿子里暗暗的。 轿子动了,晃晃悠悠的。楠笙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永寿宫的门越来越远,坤宁宫的飞檐从墙头露出来,在晨光里泛着金光。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帘子。 轿子出了神武门,外头的动静大了起来。车马声、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楠笙又掀开帘子,看见前后都是侍卫,皇帝的轿子在前面,明黄色的轿顶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她的轿子跟在后面,不算远,也不算近。 走了一会儿,轿子停了。楠笙正纳闷,帘子被人掀开了。 皇帝站在外面,穿着常服,披着大氅,低头看着她。 “下来。”他说。 楠笙愣了一下,下了轿子。皇帝转身往前走,她跟在后头,不知道要去哪儿。走到前面那顶明黄色的大轿子跟前,皇帝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上去。” 楠笙愣住了:“皇上,这是您的轿子……” “上去。”皇帝又说了一遍,语气很淡。 楠笙站在那里,周围的侍卫和太监都低着头,没人敢看她。她咬了咬牙,上了皇帝的轿子。轿子里很宽敞,铺着厚厚的褥子,暖烘烘的。她缩在角落里,手放在膝盖上,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跟着上来,在她旁边坐下。轿子动了,晃晃悠悠的。楠笙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怕什么?”皇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楠笙摇头:“臣妾没怕。” 皇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轿子走了一会儿,楠笙渐渐放松了些,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皇帝。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点疲惫。 她看着他的侧脸,想起刚才上轿之前,他掀开帘子叫她下来的样子。那么多人在旁边看着,他一点不在意。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赶紧低下头。 皇帝没睁眼,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楠笙的手冰凉,皇帝的手很热。他握着她的手,没说话,也没睁眼。楠笙坐在那里,被他握着,轿子一晃一晃的,她的心跳也一晃一晃的。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开口了。 “到了畅春园,朕带你去泡温泉。” 楠笙点头,点完了才想起来他闭着眼睛看不见。“好。”她小声说。 皇帝的手紧了紧,没松开。 第三十四章 温泉 到了畅春园。 轿子停下来的时候,楠笙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头靠在皇帝肩膀上,手还被他握着。 她一下子坐直了,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到了?”她声音发虚。 皇帝看了她一眼,松开手,掀开帘子下了轿。楠笙跟在后面,脚踩在地上,腿有点发软。不是坐轿子坐的,是吓的。她居然靠在皇上肩膀上睡着了。 畅春园比宫里安静得多。没有那么多太监宫女,没有那么多规矩,连空气都是新鲜的。楠笙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比紫禁城上头那片天开阔不少。 皇帝走在前面,楠笙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回廊,经过一片假山,走到一处院子门口。院子不大,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涵碧斋”三个字。 “你住这儿。”皇帝说。 楠笙走进去,院子里种着几株梅花,开得正好,比永寿宫那几株还要茂盛。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暖炕上铺着厚褥子,桌上摆着茶具和点心,窗户开着一条缝,透进来的风带着梅花香。 “喜欢吗?”皇帝站在门口问。 楠笙点头:“喜欢。” 皇帝“嗯”了一声,转身要走。楠笙叫住他。 “皇上住哪儿?” 皇帝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隔壁。” 楠笙脸又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花瓶。 皇帝没走,站在门口看着她。楠笙被他看得不自在,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很淡,但她看清楚了。 “收拾好了让人来告诉朕。”皇帝说完,走了。 楠笙站在屋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她长长吐了一口气,靠在暖炕上,心跳得很快。 璃儿跟着后面的马车到了,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她进门的时候看见楠笙靠在暖炕上发呆,忍不住笑了。 “怎么?皇上把你扔这儿就走了?” 楠笙瞪了她一眼:“别瞎说。皇上住隔壁。” 璃儿“哦”了一声,拖长了音,笑得意味深长。楠笙拿起桌上的点心砸她,璃儿一偏头躲过去了,笑着去收拾行李。 下午,皇帝让人来传话,带楠笙去泡温泉。 畅春园的温泉在后山,单独围了一个院子。院子里头砌了个大池子,热气腾腾的,水是活的,从地底下涌上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楠笙站在池子边上,不敢下去。 “怎么了?”皇帝已经泡在池子里了,靠在池壁上,水没到胸口。 楠笙穿着寝衣,裹得严严实实的,站在池子边上手足无措。 “臣妾……臣妾不会水。”她找了个很烂的借口。 皇帝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这池子最深处才到腰,淹不死你。” 楠笙咬了咬牙,脱了外头的寝衣,穿着里衣慢慢下了水。水很热,烫得她哆嗦了一下,慢慢蹲下去,水没到肩膀。她缩在池子角落里,离皇帝远远的。 皇帝没看她,闭着眼睛靠在池壁上。 楠笙缩在角落里,偷偷看了他一眼。皇帝的脸被热气蒸得泛红,头发用一根簪子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跟宫里不一样,在宫里他总是板着脸,在这里,他的表情放松多了。 “看够了?”皇帝没睁眼。 楠笙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她忘了,皇上是练武的人,耳朵灵得很。 皇帝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她。她缩在角落里,头发湿了贴在脸上,眼睛被热气熏得水汪汪的,看着可怜巴巴的。 “过来。”皇帝说。 楠笙摇头。 皇帝看着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楠笙被他看得没办法,慢慢从池子这边蹭过去,在他旁边停下来。 皇帝伸手,把她湿漉漉的头发拨到耳朵后面。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廓,温热的,带着水汽。 楠笙整个人僵住了。 “怕什么?”皇帝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臣妾没怕。”楠笙的声音发颤。 皇帝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停了一下,又移回眼睛。 “嘴硬。”他说。 楠笙低下头,不敢看他。热气蒸得她脑子发昏,分不清是水热还是脸热。 皇帝没再做什么,收回手,靠在池壁上,闭上眼睛。楠笙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两个人泡了大半个时辰,皇帝先上去了。楠笙低着头,不敢看他从水里站起来的样子。等皇帝的脚步声走远了,她才慢慢从池子里爬出来,腿都是软的。 璃儿在外头等着,拿大氅把她裹住。看见她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忍不住笑了。 “泡个温泉也能泡成这样?” 楠笙没理她,裹着大氅快步往回走。 回到涵碧斋,她换了干衣裳,坐在暖炕上发呆。璃儿端了姜汤进来,递给她。 “喝了吧,去去寒气。” 楠笙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 “皇上对你可真好。”璃儿坐在她旁边,“泡温泉都带着你。我听说这温泉,以前只有皇后娘娘来过。” 楠笙捧着姜汤,没说话。 她想起皇帝刚才在水里帮她拨头发的样子。他的手指那么轻,像是怕弄疼她。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指尖还是热的。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畅春园的夜比宫里来得早。 楠笙躺在暖炕上,盖着被子,盯着头顶的房梁。隔壁就是皇帝的住处,隔着一道墙。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梅花香,不知道是不是从窗外飘进来的。 这日一早,楠笙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她在宫里住了好几个月,从来没听过鸟叫。紫禁城太深了,深到连鸟都不愿意飞进去。畅春园不一样,窗外就是树,树上全是鸟,叽叽喳喳的,比宫里报晓的太监还准时。 她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户缝里透进来了,在被子上面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她盯着那条金线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畅春园。涵碧斋。皇上住隔壁。 她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肩,寝衣的领口歪了半边。璃儿推门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赶紧过来帮她整理。 “我的小主,您能不能有点当主子的样子。” 楠笙任由璃儿摆弄,脑子里还是迷迷糊糊的。她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温泉池子里的事。皇上帮她拨头发,手指碰到她耳朵,那个温度她到现在还记得。 “皇上起了吗?”她小声问。 第三十五章 同寝 璃儿帮她梳头,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起了。天没亮就起了,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现在去前头见大臣了。” 楠笙“哦”了一声,心里空了一下。她以为自己起得够早了,没想到皇上更早。 梳洗完了,吃了早饭,楠笙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畅春园的太阳比宫里的暖和,照在身上懒洋洋的。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的梅花发呆。 璃儿端了茶过来,放在她手边:“你这两天老发呆。” 楠笙端起茶盏,没喝,又放下了。“我在想,回去的时候给皇后姐姐带什么点心。” 璃儿笑了:“人还没回去呢,就想着带东西了。” 楠笙没理她。她心里想的不只是点心。皇后给她那个平安荷包,她贴身带着,晚上睡觉都放在枕头底下。她总觉得皇后那天早上跟她说话的时候,眼神不太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让她心里发慌。 她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皇帝回来了。 楠笙站起来,迎到门口。皇帝大步走进来,穿着常服,脸上带着外头的凉气。他看见楠笙站在廊下,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不在屋里待着?外头冷。” 楠笙摇头:“臣妾不冷。晒太阳呢。” 皇帝看了她一眼,进了屋。楠笙跟在后头,给他斟茶。皇帝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今天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楠笙老实说,“吃了早饭,在院子里坐着。”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问。 楠笙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开口了:“皇上,臣妾有件事想问您。” “问。” “皇后姐姐的身子,到底怎么样了?” 皇帝的手顿了一下。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太医说好好养着,没什么大事。” 楠笙看着皇帝的脸。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眼睛看着桌上的茶盏。她伺候过皇后,知道皇后的身子不是“没什么大事”那么简单。但皇帝不想说,她不敢再问。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皇帝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的梅花香飘进来,淡淡的。 “别想那么多了。”皇帝转过身看着她,“皇后让你好好活着,你就好好活着。” 楠笙愣住了。这话皇后说过,在坤宁宫,在她病得最重的时候。皇上怎么知道的? 皇帝没解释,走回来,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 “走吧,朕带你去园子里转转。” 楠笙跟着皇帝出了涵碧斋。畅春园比紫禁城小,但比紫禁城好看。没有那么多规矩方正的宫殿,全是弯弯曲曲的小路、大大小小的假山、高高低低的亭子。梅花到处都有,红的白的粉的,开得满园都是。 皇帝走在前面,楠笙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一条石子小路慢慢走,谁也不说话。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 走到一座小桥上的时候,皇帝停下来,扶着栏杆往下看。桥下是一条小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以前朕小时候,太皇太后常带朕来这儿。”皇帝突然开口,“那时候畅春园还没修成这样,就是一片荒地。朕在这儿抓过蚂蚱,摔过跟头。” 楠笙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溪水哗哗地流,石头上长着青苔。 “太皇太后说,朕长大了就不来了。”皇帝的声音很轻,“她说得对。朕长大了,就没再来过。” 楠笙听着,心里酸酸的。皇上说的是畅春园,又不只是畅春园。 “皇上现在不是来了吗。”她说。 皇帝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比平时柔和了些。 “嗯。”他说,“来了。” 两个人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皇帝转身往回走。楠笙跟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他今天穿的是件深色的常服,腰上挂着那块白玉佩,走路的时候玉佩轻轻晃。 她突然想起在坤宁宫的时候,每次皇帝来,她都在旁边伺候。那时候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现在她走在他身后,可以一直看着他的背影。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加快脚步跟上他。 晚上,皇帝在涵碧斋用的膳。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菜不多,但都是楠笙爱吃的。清蒸鲈鱼、鸭丝汤、素炒茼蒿,还有一碟桂花糕。 楠笙看着那碟桂花糕,愣了一下。她爱吃桂花糕,皇上怎么知道的? “怎么了?”皇帝夹了一筷子鱼,看着她。 “没什么。”楠笙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 皇帝看着她吃糕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突然说了一句让楠笙差点噎着的话。 “今晚朕不走了。” 楠笙手里的桂花糕掉在了桌上。 当夜。 畅春园的夜比紫禁城安静得多。没有打更的锣声,没有巡夜的脚步声,连风都轻了,吹过屋檐的时候只带起一点点响动。 涵碧斋的东暖阁里点着两盏烛台,火苗稳稳的,不跳不晃。楠笙坐在暖炕边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绞着帕子。皇帝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不大,刚好够她把手伸过去。她没伸。 “紧张?”皇帝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楠笙摇头,又点头。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紧张还是不紧张。心跳很快,手心在出汗,但脑子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想。 皇帝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动了一下。他伸手把外头的常服脱了,搭在椅背上,身上只剩一件月白色的中衣。楠笙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余光里看见他的动作,心跳又快了几拍。 “你不脱?”皇帝问。 楠笙抬起头,脸烧得厉害。她穿着寝衣,外头罩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把褙子的带子解了,褙子滑下来,她攥在手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皇帝把褙子从她手里抽走了,搭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那个拳头的距离还在,但楠笙觉得那个距离小了很多,小到她能感觉到皇帝身上的温度。 “躺下。”皇帝说。 楠笙慢慢躺下来,后背贴着褥子,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皇帝吹了一盏烛台,屋里暗了一半。他在她旁边躺下来,床榻微微沉了一下。 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楠笙的呼吸很浅,一下一下的,不敢喘大气。皇帝的呼吸很稳,比她长,比她慢。 “你离那么远做什么?”皇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笑意。 楠笙没动。皇帝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把她往自己那边拉了拉。那个拳头的距离没了,她的肩膀挨着他的胳膊,能感觉到他胳膊上的温度,隔着薄薄的中衣,热得烫人。 “臣妾……”楠笙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说话。”皇帝打断她,声音很低,“睡觉。” 楠笙闭上嘴,闭上眼睛。她以为会睡不着,但皇帝的手握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从她的手背传过来,暖洋洋的。她的呼吸慢慢变长了,心跳慢慢平稳了,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听见皇帝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她没听清,想问他说的什么,但嘴张不开,意识已经沉下去了。 夜里她醒了一次。 烛台还剩一盏,火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个身,脸对着皇帝的侧脸。他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还在想前朝的事。 楠笙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在宫里的时候,她从来不敢直视皇上。现在他睡着了,她可以大大方方地看。他的眉毛很浓,鼻梁很高,嘴唇抿着,下巴的线条很硬。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板着脸,让人不敢靠近。睡着了,那张脸柔和了不少,像个普通人。 她伸手,想去摸他的眉毛。手指快碰到的时候,又缩回来了。不敢。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闭上眼睛。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低,带着睡意。 “摸都摸了,还不敢?” 第三十六章 晨 楠笙整个人僵住了。 皇帝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搭在她腰上,不重,就是搭着。楠笙连呼吸都停了,腰上那一小块地方烫得像着了火。 “睡吧。”皇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含含糊糊的,像是半梦半醒。 楠笙没动,也不敢动。腰上那只手一直搭着,没有收回去。她睁着眼睛,盯着前面的墙,心跳得很快。过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慢下来。她的眼皮又开始沉了,意识一点一点往下坠。 这回她没做梦。 天快亮的时候,楠笙又醒了。腰上的手已经收回去了,身后的呼吸还是那么稳。她慢慢转过身,看见皇帝面朝上躺着,一只手搭在自己胸口,另一只手——她低头看了看,在她枕头边上。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她想起在温泉池子里,这双手帮她拨过头发。在养心殿,这双手批过折子,握过朱笔。在永寿宫,这双手拍过她的头顶,握过她的手。 她慢慢伸出手,把自己的小指搭在他的小指上。轻轻的,像是怕惊醒他。 搭了一会儿,皇帝的手指动了一下,勾住了她的小指。 楠笙吓了一跳,抬头看他的脸。他没睁眼,呼吸还是那么稳,像是无意识的动作。但他的小指勾着她的小指,不松,就那么勾着。 楠笙没有再缩回去。 窗外天开始亮了,鸟叫声从外面传进来,叽叽喳喳的。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等楠笙再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旁边的褥子,凉的。走了有一阵了。 外头鸟叫得正欢,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她躺着没动,盯着头顶的房梁发愣。昨晚的事断断续续地在脑子里过,泡温泉、回涵碧斋、用膳、他说今晚不走了、躺下、他伸手把她拉过去、半夜她偷看他、早上小指勾着小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是他留下的。 外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 “楠笙,起了没?”璃儿的声音。 楠笙坐起来,拢了拢头发:“起了。” 璃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洗脸水。她把水盆放在架子上,转过身来看见楠笙坐在床上,头发乱着,寝衣皱巴巴的,脸却红扑扑的。 璃儿盯着她看了两眼,笑了。 “笑什么?”楠笙瞪她。 “没什么。”璃儿把帕子递过来,“洗脸吧。” 楠笙接过帕子,浸了水,捂在脸上。水是温的,帕子盖住脸的时候,她在帕子底下闭了闭眼。 洗了脸,梳了头,换了衣裳。楠笙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今天气色比平时好。璃儿帮她簪了一支白玉簪,退后一步看了看,又拿了一支素银的别在旁边。 “皇上呢?”楠笙问,语气尽量显得随意。 璃儿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一大早就去前头了,说是大臣们等着呢。走的时候让人传了话,说中午回来用膳。” 楠笙“嗯”了一声,没再问。 早饭是在涵碧斋用的。一碗粳米粥,一碟小菜,两块桂花糕。楠笙吃了半碗粥,吃了一块糕,剩下的那块让璃儿端下去了。 吃完饭,她在院子里走了走。梅花还开着,花瓣比昨天多落了一些,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红。她蹲下来捡了两片,托在手心里看了看。花瓣很薄,颜色很正,纹路清晰。 她把花瓣放在廊下的栏杆上,没带走。 上午她去了皇后以前住过的院子。畅春园里有一处院子叫“桐荫深处”,是皇后每次来住的地方。院子不大,门口种着两棵梧桐树,光秃秃的,还没发芽。 楠笙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锁着,没人住。 “皇后娘娘上次来是什么时候?”她问身后的小太监。 小太监想了想:“回小主,去年秋天。皇后娘娘来住了三天,回去之后就病了。” 楠笙没说话,转身走了。 中午,皇帝回来了。 楠笙在门口迎他。皇帝大步走进来,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常服,脸上带着外头的凉气。他看见楠笙站在廊下,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又在外头站着?” 楠笙侧身让他进去:“刚出来,没站多久。” 皇帝进了屋,楠笙给他斟茶。皇帝接过来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今天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楠笙把茶壶放下,“去桐荫深处看了一眼。” 皇帝的手顿了一下。 “锁着。”楠笙说,“没进去。” 皇帝“嗯”了一声,放下茶盏,没接话。 楠笙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皇上,皇后姐姐去年秋天来畅春园,回去之后就病了。她那时候是不是就已经……” “是。”皇帝打断她,声音不高,“太医说她底子伤了,不能累着。她不信,非要来。来了住了三天,回去就倒了。” 楠笙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 皇帝看着她这副模样,伸手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下。” 楠笙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 “皇后那个人,看着柔,性子倔。”皇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她认定的事,谁也劝不住。太医让她卧床静养,她非要来畅春园。来就来了,来了也不歇着,天天在园子里转,说再不看就看不到了。” 楠笙抬起头:“看不到什么?” 皇帝没回答,放下茶盏,看着窗外。窗外的梅花在风里轻轻晃。 楠笙突然明白皇后说的“看不到”是什么意思了。 她没再问。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皇帝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别想那些了。”他伸手,拇指在她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要把她皱着的眉头按平,“你管好自己就行。” 楠笙点了点头。 中午两个人一起用的膳。皇帝吃了两碗饭,楠笙吃了一碗。菜是御膳房送来的,四菜一汤,比宫里简单,但味道不错。楠笙给皇帝布菜,皇帝吃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吃完饭,皇帝没走,靠在椅背上闭了眼。楠笙坐在旁边,不敢出声,怕吵着他。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皇帝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朕走了。晚上来。” 楠笙送他到门口,皇帝大步走了。她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再不看就看不到了。” 她把这句话压在心底,转身回了屋。 第三十七章 寻常 在畅春园住了三天,楠笙渐渐摸清了皇帝的作息。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打一套拳,然后去前头见大臣。中午回来用膳,下午有时候在屋里批折子,有时候带她在园子里转。晚上用完了膳,两个人坐在屋里,他看书,她做针线,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闷。 这种日子,楠笙以前想都不敢想。 在宫里的时候,皇上来了坤宁宫,她站在旁边伺候,连大气都不敢出。现在她就坐在皇上旁边,他看书,她绣花,中间隔着一盏茶的距离。 今天下午皇帝没出去,让人把折子送到了涵碧斋。他坐在书案后面批折子,楠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帕子绣花。皇后教过她绣梅花,她绣得不好,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皇后说她有进步。 屋里安静得很,只有毛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和针穿过布帛的声音。 楠笙绣了几针,偷偷抬头看了皇帝一眼。他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手里的笔在折子上写了几个字,停下来想了想,又写了几个字。 她低下头,继续绣花。 又绣了几针,再抬头。皇帝还是那个姿势,眉头比刚才皱得紧了些。 “看够了?”皇帝没抬头,手里的笔也没停。 楠笙脸一红,低下头,这回不敢再看了。 皇帝批完一本折子,放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抬头看着她。楠笙低着头绣花,脸红红的,耳朵尖也是红的。 “绣的什么?” 楠笙把帕子举起来给他看:“梅花。皇后姐姐教臣妾绣的。” 皇帝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丑。” 楠笙把帕子收回来,低头看了看上面的梅花。花瓣大大小小的,针脚疏疏密密的,确实不好看。她有点不好意思,把帕子叠起来塞进针线筐里。 “臣妾刚学,还不会。” 皇帝没再说什么,继续批折子。 楠笙坐在旁边,不敢再绣了,怕绣出来的东西丑到皇上的眼睛。她端着茶盏慢慢喝,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涵碧斋的摆设很简单,书案、椅子、书架、暖炕,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静”字,笔锋很硬。 她的目光落回皇帝身上。他低着头批折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今天穿的是件深色的常服,领口露出一截中衣,辫子有些凌乱。 她盯着那凌乱的辫子看了一会儿,手指动了动,想去帮他理正。 没敢。 皇帝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放下笔,伸了个懒腰。他转过头,看见楠笙正盯着他看,目光正好撞上。 楠笙连忙低下头。 “今天怎么了?”皇帝问。 “没怎么。” “一直偷看。” 楠笙的脸烧得厉害,小声说了句:“臣妾没有。” 皇帝看着她,没拆穿她。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的梅花香飘进来,淡淡的,比前几天淡了些,花期快过了。 “后天回宫。”皇帝说。 楠笙愣了一下:“这么快?” 皇帝转过身看着她:“舍不得?” 楠笙想了想,老实点头。 皇帝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些。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以后还来。” 楠笙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亮,又暖。她看着那双眼睛,心里的那点舍不得散了不少。 “嗯。”她点了点头。 皇帝伸手,把她头发上沾的一小片梅花瓣拿下来,放在桌上。楠笙看见那片花瓣,想起来是今天早上在院子里看梅花的时候沾上的。 “走吧。”皇帝转身往外走,“带你再去看看梅花。快谢了,再不看就没了。” 楠笙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沿着昨天走过的那条石子路慢慢走。梅花确实谢了不少,地上铺了一层花瓣,红的白的粉的混在一起,踩上去软软的。枝头上的花稀了,不像前几天开得那么热闹。 皇帝走在前面,楠笙跟在后面。走到昨天那座小桥上的时候,皇帝停下来,扶着栏杆往下看。溪水还是那样清,石头上的青苔还是那样绿。 “你知不知道,朕为什么带你来畅春园?”皇帝突然问。 楠笙站在他旁边,想了想:“皇上说这边的梅花开得好。” 皇帝摇了摇头。 楠笙又想:“皇上想让臣妾出来散散心?” 皇帝又摇了摇头。 楠笙想不出来了,老实说:“臣妾不知道。” 皇帝转过身,看着她,声音不高:“因为在这儿,朕不用当皇上。” 楠笙愣在那里。 “在这儿,没人递折子,没人跪着喊万岁。”皇帝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梅林上,“朕就是朕,不是皇上。” 楠笙看着他,心里突然酸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皇上也会有不想当皇上的时候。在她眼里,皇上就是皇上,是天,是地,是所有人都要跪着仰望的人。 可他说,他不想当皇上。 “那皇上想当什么?”她问。 皇帝转过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 “想当个普通人。” 楠笙没说话,站在他旁边,陪他看着远处的梅林。风吹过来,几片梅花瓣落在她肩上,她没去拂。 两个人在桥上站了很久。 到了二月初三,正是回宫时候。 楠笙坐在轿子里,轿帘放下来,外头的光被挡在外面。她掀开一角往外看,畅春园的围墙越来越远,渐渐变成一条灰线,最后连灰线都看不见了。 旁边传来马蹄声。她往另一边掀开帘子,看见皇帝骑在马上,穿着的常服,腰板挺得笔直。他旁边跟着几个侍卫,梁九功小跑着跟在后面。 皇帝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楠笙连忙放下帘子,缩回轿子里。 轿子晃晃悠悠的,她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这几天的日子。泡温泉,逛园子,同寝,他批折子她绣花,在桥上说的那些话。她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满当当的,又空落落的。 满当当是因为这几天装了太多东西。空落落是因为回去了,回到紫禁城,回到那个到处都是规矩的地方。在畅春园,皇上说“不用当皇上”。回宫了,他就得继续当皇上了。她也得继续当她的常在。 轿子走了大半天,下午才到神武门。楠笙下了轿子,换了软轿,往永寿宫走。路过坤宁宫的时候,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宫门关着,安安静静的。 她让轿夫停一下。 “我先去给皇后姐姐请安。” 璃儿在旁边提醒她:“你还没回永寿宫换衣裳呢。” 楠笙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在畅春园穿的,不算新也不算旧,但去见皇后应该没问题。“不换了。”她下了轿子,往坤宁宫门口走。 守门的太监看见她,连忙行礼,进去通报。没一会儿就出来了,说皇后娘娘请她进去。 坤宁宫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的,连空气都跟永寿宫不一样。永寿宫有梅花香,坤宁宫只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皇后靠在暖炕上,手里拿着针线,看见楠笙进来,放下手里的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回来了?” 楠笙屈膝行礼,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回来了。给姐姐带了点心,畅春园做的桂花糕,已经让人送去小厨房了。” 皇后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圆润了些。畅春园的伙食好?” 楠笙不好意思地笑了。“臣妾在那边除了吃就是睡,能不圆润吗。” 皇后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头上,又从头上移到身上,像是在确认她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皇上呢?”皇后问。 “骑马回来的。应该去乾清宫了。” 皇后“嗯”了一声,没再问。她拿起针线继续绣,楠笙在旁边坐着,看着她绣。皇后的手很巧,针脚又密又匀,一朵梅花绣得跟真的一样。 “姐姐,臣妾在畅春园去了桐荫深处。”楠笙说。 皇后的手顿了一下。 “院子锁着,没进去。”楠笙赶紧补了一句。 皇后继续绣花,声音很平静:“那院子有什么好看的,空着好几年了。” 楠笙看着皇后的脸,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皇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楠笙没再提了。 从坤宁宫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楠笙走在回永寿宫的路上,经过月华门的时候,迎面碰上一顶轿子。轿帘掀着,里头坐着一个人。 惠贵人。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一下。 惠贵人先反应过来,脸上挂了笑:“乌雅妹妹,回来了?” 楠笙屈膝行礼:“回来了。惠贵人这是去哪儿?” 第三十八章 端倪 “去给太皇太后请安。”惠贵人的目光在楠笙身上转了一圈,从脸看到衣裳,又从衣裳看到脚,“妹妹在畅春园住了这几天,气色好多了。” 楠笙笑了笑:“畅春园空气好,睡得踏实。” 惠贵人看着她,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那种眼神楠笙见过,在坤宁宫,惠贵人来看皇后的时候,看那个柜子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皇上对妹妹真好。”惠贵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妹妹去畅春园住,这可是以前只有皇后娘娘才有的恩宠。” 楠笙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但她不接茬。“皇上说那边梅花开得好,带臣妾去看看。惠贵人要是想去,下回跟皇上说说。” 惠贵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妹妹说笑了。”她放下轿帘,“我先走了,改日再聊。” 轿子抬走了。楠笙站在原地,看着轿子消失在永巷尽头。璃儿从后面凑上来,小声说:“她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楠笙没回答,转身往永寿宫走。 她当然知道惠贵人那话是什么意思。是说她不该去畅春园,说她越了规矩,说她抢了皇后的东西。 楠笙加快脚步,进了永寿宫的门才松了一口气。 晚上,皇帝来了。 楠笙在门口迎他,皇帝进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楠笙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色不好。”皇帝进了屋,在暖炕上坐下来,“谁给你气受了?” 楠笙摇头:“没人给臣妾气受。回来的时候去看了皇后姐姐,回来路上碰见惠贵人了。” 皇帝端起茶盏,没喝,看了她一眼。“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臣妾气色好,说皇上对臣妾真好。” 皇帝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跟她说了什么?” “臣妾说皇上带臣妾去看梅花,说她想去了下回跟皇上说说。” 皇帝嘴角动了一下。 “你倒是会噎人。” 楠笙低下头:“臣妾没噎她,臣妾说的是实话。” 皇帝看着她,没说话。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他旁边。 “别理她。”皇帝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她说什么你都别理。她要是敢动你,朕收拾她。” 楠笙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胳膊。她没动,就那么坐着。 窗外起风了,吹得窗棂吱吱响。 等回宫第二天,楠笙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 皇后今天精神不太好,脸色比昨天差了些。楠笙进门的时候,她正靠在暖炕上闭着眼睛,手边放着一碗药,已经凉了,一口没动。 “姐姐?”楠笙轻声叫了一声。 皇后睁开眼,看见是她,勉强笑了一下。“来了?” 楠笙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药碗。凉的。“药凉了,臣妾让人热热。” 皇后摇头:“不喝了,喝了也那样。” 楠笙端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皇后从来不说这种话。以前再苦的药,她皱着眉也会喝完。今天说“不喝了”,这不是皇后的性子。 “姐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臣妾去请太医。”楠笙站起来。 皇后拉住她的手,力气不大,但楠笙没敢挣。“别去了。太医天天来,开的方子都一样。喝了也不见好,不喝也不见坏。” 楠笙站在那里,看着皇后的脸。蜡黄的,眼神透着几分倦意,嘴唇也不是那么红润。跟去畅春园之前比,又差了一截。她心里慌了一下,但脸上没敢露出来。 “姐姐,太医到底怎么说?”楠笙蹲下来,跟皇后平视。 皇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太医说好好养着就行。你别操心了,刚回来,好好歇着。” 楠笙知道皇后没说实话。但她不敢再问。她怕问出来的答案她接受不了。 从坤宁宫出来,楠笙没回永寿宫,直接去了太医院。 王太医正在整理药柜,看见她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乌雅小主,您怎么来了?哪里不舒服?” 楠笙关上门,走到他面前。“王太医,我跟您说几句话,您跟我说实话。” 王太医看着她,脸上的笑收了。 “皇后娘娘的身子,到底怎么样了?” 王太医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小主,不是奴才不肯说,是皇后娘娘不让说。她吩咐了,谁都不许告诉。” “我不告诉别人。”楠笙盯着他的眼睛,“您跟我说,我心里有个数。” 王太医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皇后娘娘的底子伤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大皇子走了之后,她一直没缓过来。这几年断断续续地病,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去年冬天那场病,看着是好了,但底子已经掏空了。” 楠笙的手指掐进掌心里。 “还能……还能养回来吗?”她问。 王太医没回答。沉默就是答案。 楠笙从太医院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天。天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她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脚冻麻了才走。 下午,楠笙去御花园走了走。她不是去看花,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御花园里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几株梅花的瓣子落了一地,没人扫。 她坐在廊下,看着那些花瓣发呆。 王太医的话在她脑子里转。底子掏空了,养不回来了。她想起皇后说“不喝了,喝了也那样”,想起皇后说“好好养着就行”。皇后在骗她,太医也在骗她,所有人都在骗她。 可她有什么资格怪他们?她自己也在骗自己。在畅春园的时候,她不是不知道皇后的身子不好,但她不想去想,不愿意去想。她宁愿相信皇后会好起来,就像去年冬天那样,躺几天就能下地了。 她坐在廊下,直到天暗下来。 晚上,皇帝来了。 楠笙在门口迎他,皇帝进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脚步顿了一下。 “眼睛怎么了?” 楠笙摸了摸自己的眼皮。下午在御花园吹了风,回来眼睛就有点肿。她以为看不出来了。 “吹了风,没事。” 皇帝没信,但没追问。他进了屋,在暖炕上坐下来,楠笙给他斟茶。皇帝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看着她。 “你今天去看皇后了?” 楠笙点头。 “她怎么样?” 楠笙张了张嘴,想说“挺好的”,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她看着皇帝的脸,皇帝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看见他端着茶盏的手指紧了一下。 “不太好。”楠笙老实说。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 “太医跟朕说了。”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她这个冬天,怕是过不去了。” 楠笙愣在那里。 她想过这个可能,但从来没听人亲口说出来。现在皇帝说出来了,那几个字像石头一样砸在她心上。 “皇上……”她开口,声音发颤。 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 “别哭。”他说,“她不喜欢看人哭。” 楠笙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了。皇帝的手很热,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想起皇后说的话——“以后别叫我娘娘了,叫我姐姐。” 她没哭。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皇帝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第三十九章 皇后薨了 次日一早,楠笙就去了坤宁宫。 她进门前让璃儿把带来的食盒打开,里头是她早上起来亲手熬的粥。小米的,加了红枣,熬了大半个时辰,稠稠的,盛在碗里冒着热气。 皇后还没起,靠在枕头上闭着眼。楠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刘嬷嬷死后,坤宁宫换了新的掌事嬷嬷,姓白,四十来岁,话不多,做事利落。白嬷嬷从里头出来,看见楠笙,小声说:“娘娘刚醒,小主进去吧。” 楠笙端着粥走进去。皇后睁开眼,看见她手里的碗,愣了一下。 “这么早?” 楠笙在床边坐下来,把粥放在小几上。“臣妾早上熬的,姐姐尝尝。” 皇后看着她,没说话。楠笙把碗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皇后嘴边。皇后看了她一眼,张嘴吃了。 “咸了。”皇后说。 楠笙愣了一下:“臣妾放了红枣,没放盐。” 皇后嘴角动了一下:“骗你的。” 楠笙看着皇后,皇后看着她,两个人同时笑了。笑完了,皇后又吃了半碗。楠笙把碗收了,皇后靠在枕头上,看着她忙前忙后。 “你不用天天来。”皇后说,“永寿宫离这儿不近,跑来跑去的累。” 楠笙把碗放进食盒里,盖好盖子。“不累。几步路的事。” 皇后没再说什么。 楠笙在坤宁宫待了一个上午,帮皇后梳了头,擦了脸,换了衣裳。皇后的头发比以前少了,梳起来薄薄的一把。楠笙的手很轻,一根一根地梳,生怕扯断了。皇后闭着眼睛,没说疼,也没说舒服。 中午,皇帝来了坤宁宫。 楠笙正在给皇后喂药,看见皇帝进来,放下碗要行礼。皇帝摆摆手,让她别动。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看着皇后喝药。 皇后皱着眉喝完最后一口,楠笙赶紧递上蜜饯。皇后含了一颗,眉头才松开。 “今天怎么样?”皇帝问。 皇后靠在枕头上,声音不大:“死不了。” 皇帝没接话。他看着皇后的脸,看了一会儿,伸手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楠笙站在旁边,看着皇帝和皇后。两个人之间没说什么话,但她觉得他们之间有一种东西,不需要说话也能懂。那种东西叫多年夫妻。 皇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看了楠笙一眼,没说让她走,也没说让她留。楠笙留下来了。 下午,皇后睡着的时候,楠笙坐在外间做针线。她绣的还是梅花,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绣了几针就停下来,听着里头的动静。皇后的呼吸很轻,有时候突然停了,楠笙的心也跟着停一下。过一会儿又响了,楠笙的心才落回去。 傍晚,皇帝让人来传话,说晚上不来永寿宫了,前朝有事。楠笙让璃儿去回话,说知道了。 她在坤宁宫待到天黑,等皇后吃完晚饭才走。走之前皇后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 “别天天来。你来了,我就觉得我快不行了。你不来,我还能骗自己说好好的。” 楠笙站在门口,看着皇后。烛光下皇后的脸黄黄的,眼窝深深的,嘴角带着一点笑,那笑容看得楠笙心里疼。 “臣妾明天不来了。”楠笙说。 皇后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楠笙走出坤宁宫,天已经黑透了。她走在永巷里,两边是红墙,头顶是窄窄的天。风从墙头吹过来,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 回到永寿宫,璃儿已经把被褥铺好了。楠笙洗了脸,换了寝衣,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皇后那句话。“你来了,我就觉得我快不行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龙涎香,皇上昨天来过的。她闻着那个味道,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不去坤宁宫了。但后天去,大后天才去。 她不能让皇后觉得自己快不行了,但她也不能不去看她。 二月初六这日。 楠笙没去坤宁宫。她答应了皇后不天天去,就真的没去。但她让璃儿去了一趟,送了一碗银耳羹,说是早上熬的,让皇后尝尝。璃儿去了半个时辰才回来,说皇后娘娘喝了小半碗,说味道不错。 楠笙听了,心里踏实了一些。 下午,她在永寿宫坐不住。拿起针线绣了两针,又放下了。拿起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在屋里转了几圈,最后在暖炕上坐下来,对着窗外的天发呆。 璃儿端了茶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想去看就去吧,皇后娘娘说那话是不想让你担心,不是真的不让你去。” 楠笙摇头。她答应了不去,就得做到。皇后那个人,嘴上说“你来了我就觉得我快不行了”,心里是真的这么想的。她不想让皇后觉得自己快不行了。 傍晚,梁九功来了。 “乌雅小主,万岁爷让奴才来传话,说晚上不过来用膳了。太皇太后那边有事,万岁爷得过去一趟。” 楠笙点头,让璃儿送梁九功出去。梁九功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主,坤宁宫那边,您有空去看看。” 楠笙心里一紧。“怎么了?” 梁九功没多说,走了。 楠笙站在门口,看着梁九功的背影。他最后那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她心里,溅起一片水花。她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去坤宁宫。 答应了的事,得做到。 晚上,楠笙刚躺下,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敲门,不是璃儿,是守门的小太监。“小主,坤宁宫来人请您,说是皇后娘娘不太好。” 楠笙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鞋都没穿好就跑出去了。 坤宁宫里灯火通明。白嬷嬷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看见楠笙来了,什么都没说,侧身让她进去。 皇后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皇帝坐在床边,握着皇后的手,背对着门口。太医院的王太医跪在地上,头垂得低低的。屋里还有几个人,楠笙没看清是谁。 她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皇后看见她了。皇后的眼睛已经没什么神采了,但看见楠笙的时候,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楠笙。”皇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楠笙走过去,在床边跪下。她看着皇后的脸,那张脸她伺候了大半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现在这张脸变了,变得陌生了。蜡黄的,干枯的,像秋天的叶子。 “姐姐。”楠笙的声音在发抖。 皇后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你来了。” 楠笙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皇后伸出手,楠笙连忙握住。皇后的手很凉,没什么力气,但握着楠笙的手指的时候,用力攥了一下。 “别哭。”皇后说,“哭什么,我又不是现在就走。” 楠笙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但她憋不住,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皇帝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握着皇后的另一只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楠笙看见他的眼睛红了。 皇后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楠笙,声音很轻很轻:“你们两个,好好的。” 皇帝的手紧了一下。楠笙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皇后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 屋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楠笙跪在床边,握着皇后的手,不敢松。她怕一松手,皇后就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皇后又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从皇帝脸上移到楠笙脸上,又从楠笙脸上移回皇帝脸上。 “炫烨。”皇后叫了皇帝的名字。 楠笙愣了一下。她从来没听人叫过皇帝的名字。太皇太后叫他皇帝,太后叫他皇帝,所有人都叫他皇上。只有皇后,敢叫他的名字。 皇帝握着皇后的手,声音很低:“朕在。” 皇后看着他的眼睛,说了最后几句话。 “我这辈子,嫁给你,不后悔。” “承祜的事,我不怪你。” “你以后……对楠笙好一点。” 皇帝的眼眶红了。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皇后把目光转向楠笙,看了她好一会儿。 “楠笙。” “姐姐。”楠笙的声音已经哑了。 “替我在坤宁宫……多住几天。” 楠笙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她点头了。“臣妾替姐姐守着坤宁宫。” 皇后笑了。这次笑出来了,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像以前那样好看。 她闭上眼睛。 握着楠笙的那只手,慢慢松了。 屋里响起了哭声。白嬷嬷哭了,璃儿哭了,连跪在地上的王太医都在抹眼泪。 楠笙跪在那里,没哭,只是眼泪不停往下掉。她握着皇后的手,那只手越来越凉,越来越凉,凉到她握不住。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发颤。 楠笙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皇后说的话——“他这个人,什么话都不说,什么事都自己扛。”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皇后的手心里。 皇后的手已经没有温度了。 康熙十三年,二月初六夜,皇后赫舍里彩眉崩于坤宁宫。 第四十章 坤宁宫 天没亮,坤宁宫就挂上了白幡。 楠笙跪在灵堂里,膝盖底下垫着蒲团,但她感觉不到蒲团的存在。 从昨晚到现在,一直跪着,璃儿来劝她去歇一会儿,她摇头。白嬷嬷来劝她去吃点东西,她摇头。她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离开这里。 灵堂设在坤宁宫正殿。皇后的梓宫停在正中,明黄色的缎子盖着,看不见里面的样子。楠笙看着那明黄色的缎子,想起皇后穿明黄色旗装的样子,想起皇后戴白玉兰簪的样子,想起皇后靠在暖炕上绣花的样子。 那些样子以后都看不到了。 外头陆续有人来哭灵。荣嫔来了,跪在灵前哭了一场,声音不大,但哭得很真。宜嫔也来了,哭得比荣嫔大声,一边哭一边说皇后娘娘怎么怎么好,被人扶下去的。惠贵人最后一个来,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上什么都没戴,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眼睛红了,但没哭出来。 楠笙跪在旁边,看着惠贵人磕头。惠贵人站起来的时候,目光从楠笙脸上扫过,很快,但楠笙看见了。那目光里没有悲伤,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冷冰冰的打量。 楠笙低下头,继续给皇后烧纸。 皇帝没来灵堂。梁九功来说,万岁爷在养心殿,一晚上没睡,谁都不见。楠笙听了,没说话。她知道皇帝为什么不来。他来了,就不得不面对皇后真的走了这个事实。他不来,还能骗自己说皇后还在坤宁宫躺着,只是病了。 下午,太皇太后身边的苏麻喇姑来了。她年纪大了,走路慢,但腰板挺得直直的。她在皇后灵前站了一会儿,上了三炷香,转过身看着楠笙。 “乌雅小主,太皇太后请您去一趟慈宁宫。” 楠笙站起来,膝盖疼得她差点摔倒,璃儿赶紧扶住她。她跟着苏麻喇姑出了坤宁宫,往慈宁宫走。路上苏麻喇姑没说话,楠笙也没说话。 慈宁宫里很安静。太皇太后靠在暖炕上,穿着一身深色的旗装,头上什么都没戴。她看见楠笙进来,招了招手。 “过来。” 楠笙走过去,跪在太皇太后面前。 太皇太后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跟苏麻喇姑第一次看她的时候一样,温和,但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威严。 “皇后走的时候,你在?” “在。”楠笙的声音有点哑。 “她说什么了?” 楠笙想了想:“皇后姐姐说,这辈子嫁给皇上,不后悔。说承祜的事,不怪皇上。说让皇上对臣妾好一点。还说让臣妾替她在坤宁宫多住几天。” 太皇太后的眼睛红了。她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沉默了很久。 “她是个好孩子。”太皇太后的声音有点颤,“从小就是个好孩子。” 楠笙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太皇太后看着她哭,没劝。等她哭完了,才开口。 “皇后让你替她守着坤宁宫,你就守着。她让你多住几天,你就住着。”太皇太后的声音稳了下来,“坤宁宫不能空。一空了,什么牛鬼蛇神都敢往里钻。” 楠笙抬起头,看着太皇太后。她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但她点了点头。 从慈宁宫出来,天已经暗了。楠笙没回永寿宫,直接去了坤宁宫。灵堂里的蜡烛还亮着,白幡在夜风里轻轻飘。她走进去,在蒲团上跪下来,继续给皇后烧纸。 纸钱一片一片扔进火盆里,火苗舔着纸边,卷起来,变成灰。楠笙看着那些灰,想起皇后说的最后一句话——“替我在坤宁宫多住几天。” 她当时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皇后知道,她走了之后,坤宁宫会空出来。宫里的牛鬼蛇神会盯着这个位子。皇后让她住着,不是真的让她住,是让她占着。占着坤宁宫,占着皇后身边那个位置,不让别人轻易拿走。 楠笙往火盆里又扔了一把纸钱。火苗窜高了一些,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 之后皇后的梓宫在坤宁宫停了三天,今天移到殡宫去了。楠笙站在坤宁宫门口,看着太监们把梓宫抬出去,明黄色的缎子在日光下晃得人眼睛疼。她站在那里,直到队伍走远了,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坤宁宫空了。 正殿的灵堂撤了,白幡摘了,蜡烛收了。地上还有纸钱烧过的痕迹,一圈一圈的黑印子,擦不掉。楠笙蹲下来,摸了摸那些黑印子,指尖沾了一层灰。 白嬷嬷从里头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小主,这地要擦吗?” 楠笙摇头。“留着吧。” 她说不清为什么要留着。可能是觉得擦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留着她还能骗自己说皇后刚走没几天。 下午,楠笙在坤宁宫收拾皇后的遗物。衣裳、首饰、针线、书本,一样一样清点造册,该留的留,该烧的烧。皇后生前爱穿的那件石青色旗装,楠笙叠好放进柜子里,没烧。皇后爱戴的那支白玉兰簪,楠笙用帕子包好,收进自己袖子里。 收拾到柜子最底下的时候,她摸到一个荷包。 楠笙的手顿了一下。她打开荷包,里头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楠笙亲启”三个字。 是皇后的字。 楠笙的手开始发抖。她把信拿出来,展开,一字一句地看。 “楠笙,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写下来容易些。” “你是我见过最本分的人。在宫里,本分不是好事,但你不一样。你的本分是真的,不是装的。我看得出来。” “我走了之后,坤宁宫会空出来。会有人盯着这个位子,你帮我盯着。不是让你去争,是让你帮我看着。谁想坐这个位子,你告诉我。” “皇上那个人,什么话都不说,什么事都自己扛。你别学他,有事就说,有委屈就诉。他不怕你麻烦他,就怕你不麻烦他。” “你怕不怕?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怕。但怕也没用。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我现在还给你。” “最后,你替我多住几天坤宁宫。不是让你住一辈子,是让你住到该走的时候。什么时候该走,你自己知道。” 信的最后一行字写得很轻,像是没力气了。 “楠笙,谢谢你。” 楠笙把信贴在胸口,蹲在柜子旁边,哭得浑身发抖。她不敢哭出声,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璃儿在外头听见动静,跑进来,看见她蹲在地上哭,吓了一跳。“楠笙?怎么了?” 楠笙摇头,把信折好,贴身放着。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 璃儿看着她,没敢再问。 傍晚,楠笙回了永寿宫。她好几天没回来住了,屋里冷冰冰的,炭盆没烧,被褥没铺。璃儿赶紧让人烧炭铺床,忙前忙后的。楠笙坐在暖炕上,把皇后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信上说“你替我多住几天坤宁宫”。她住了三天,今天搬回来了。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住到该走的时候”,但她觉得皇后说的“该走的时候”,就是今天。梓宫移走了,坤宁宫空了,她再住下去就只是占着屋子,不是替皇后守着。 她把信折好,放回荷包里。 晚上,皇帝来了。 楠笙在门口迎他,皇帝进门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好几天没见了,她瘦了,他也瘦了。皇帝的眼睛底下有青影,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 皇帝进了屋,在暖炕上坐下来。楠笙给他斟茶,皇帝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桌上。 “你瘦了。”皇帝说。 “皇上也瘦了。”楠笙说。 两个人说完这两句话,都沉默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还是热的,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楠笙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想起皇后信上写的——“你别学他,有事就说,有委屈就诉。” “皇上。”楠笙开口。 “嗯。” “皇后姐姐给臣妾留了一封信。” 皇帝的手紧了一下。 楠笙拿出那封信,递给皇帝。皇帝接过去,展开,一字一句地看。他看得很慢,比批折子还慢。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发抖。 “‘楠笙,谢谢你。’”皇帝念出声来,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 他把信折好,递还给楠笙。 “收好。”他说。 楠笙把信收进荷包里。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睛。楠笙坐在他旁边,没说话,也没动。过了好一会儿,皇帝睁开眼睛,看着她。 “皇后让你有事就说,有委屈就诉。” 楠笙点头。 “那朕问你。”皇帝看着她的眼睛,“你这几天,有没有事?有没有委屈?” 楠笙想了想,摇头。“没有。” 皇帝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骗人。” 楠笙低下头。她有事,也有委屈。皇后走了,她觉得天塌了一半。但她说不出口。说出来又怎么样?皇后回不来了。 皇帝没追问,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不想说就不说。等你想说了,朕听着。” 楠笙点头,眼眶又红了。 第四十一章 故人言 皇后头七过了,宫里的白幡撤了大半。日子还得照常过,没人会因为皇后不在了就停下手里的活计。太监扫地,宫女送茶,大臣递折子,皇帝批折子,一切如旧。 楠笙这几天不怎么出门。早上起来去坤宁宫坐一会儿,给皇后上柱香,然后回永寿宫待着。璃儿劝她出去走走,她说不去。璃儿又劝她吃点东西,她说吃了。璃儿拿她没办法。 今天下午,梁九功来了。 “乌雅小主,万岁爷说晚上过来用膳。” 楠笙点头,让璃儿去准备。梁九功没走,站在那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梁公公还有事?” 梁九功往门外看了一眼,关上门,走回来压低声音:“乌雅小主,有件事,奴才琢磨了好几天,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楠笙看着他:“你说。” “刘嬷嬷的事,您还记得吧?” 楠笙的手顿了一下。刘嬷嬷,她当然记得。杖毙的,因为给皇后下毒。 “记得。” 梁九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刘嬷嬷死之前,留了句话。” 楠笙心里一紧。“什么话?” “她让慎刑司的人转告皇后娘娘,说她对不起娘娘,说大皇子的事她没说完。还说……”梁九功犹豫了一下,“还说东西在皇后娘娘手里,让皇后娘娘自己看。” 楠笙愣住了。东西在皇后娘娘手里?什么东西?她想起那块玉佩。刘嬷嬷说的是玉佩吗?不对,玉佩的事皇后已经知道了,刘嬷嬷也知道皇后知道了。她说的不是玉佩。 “还说了什么?” 梁九功摇头:“没了。就这些。慎刑司的人当时没敢上报,皇后娘娘身子不好,怕听了受刺激。后来皇后娘娘走了,这话就一直搁着。奴才昨儿听慎刑司的人提起,觉得这事得告诉小主。” 楠笙坐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东西在皇后娘娘手里”——什么东西?刘嬷嬷死之前还藏了什么东西? “梁公公,慎刑司的人还说了什么?刘嬷嬷有没有提过,那东西是什么?” 梁九功想了想:“没有。就说‘东西在皇后娘娘手里’,让皇后娘娘自己看。旁的什么都没说。” 楠笙点了点头,让璃儿送梁九功出去。 梁九功走了之后,楠笙一个人坐在屋里。刘嬷嬷死之前留了句话给皇后,说大皇子的事没说完,说东西在皇后娘娘手里。大皇子的事没说完——刘嬷嬷之前招供说大皇子死的时候她被人调走了,但不知道是谁指使的。她说“没说完”,意思是她其实知道是谁? 那东西呢?什么东西?在皇后手里?楠笙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皇后手里有什么东西?她伺候皇后那么久,没见过什么特别的东西。玉佩已经交出去了,皇后的遗物她也收拾过了,除了那封信,没什么特别的。 除非……皇后把东西藏起来了。藏在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 楠笙坐下来,闭上眼睛,把皇后生前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皇后最后那几天,谁都不见,连她都不让天天去。皇后在做什么?在写信。信是写给她的,她看过了,没什么特别的内容。除了写信,皇后还做了什么? 楠笙睁开眼。柜子。皇后让她收拾遗物的时候,柜子最底下有个荷包,里头是那封信。荷包底下呢?她当时太伤心了,拿了信就走了,没看荷包底下还有没有东西。 她站起来,往外走。 “璃儿,我去一趟坤宁宫。” 璃儿追出来:“天都快黑了,明天再去吧。” 楠笙没理她,快步往坤宁宫走。 坤宁宫已经没什么人了。皇后走了之后,大部分宫女太监都调去了别处,只剩白嬷嬷和两个小太监守着。白嬷嬷看见楠笙进来,愣了一下。 “小主,这么晚了……” 楠笙打断她:“皇后娘娘那个柜子,还在吗?” “在的。皇后娘娘的东西,小主上次收拾完之后,就没动过。” 楠笙走进皇后的寝宫。屋里黑漆漆的,白嬷嬷赶紧点了灯。楠笙走到柜子前面,蹲下来,把手伸进柜子最底下。荷包还在,她拿起来,打开。信还在,她拿出来放在一边。荷包底下,还有一层小荷包包着的。 楠笙的手开始发抖。她把第二层小荷包打开,里头是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她小心翼翼地把纸展开,上面是皇后的字,写了好几行。 “楠笙,你如果找到这张纸,说明你比我想的聪明。” “刘嬷嬷死之前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说东西在我手里。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大皇子死的那天,我在御花园捡到的,不只是玉佩。还有一样东西,我怕被人发现,藏在了别处。” “那样东西,我放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如果你能找到这张纸,你就能找到那样东西。” “去永寿宫后头的梅花树下,最老的那一棵,朝南的方向,挖三尺。” 楠笙看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皇后把东西藏在了永寿宫。藏在她住的院子里。藏了多久?从她搬进永寿宫之前就藏了?还是之后? 她把纸折好,贴身放着,跟皇后的信放在一起。 白嬷嬷在旁边看着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主,您没事吧?” 楠笙摇头,站起来。“没事。白嬷嬷,柜子里的东西别动,留着。” 白嬷嬷点头。 楠笙走出坤宁宫,天已经黑透了。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永寿宫后头的梅花树下,最老的那一棵,朝南的方向,挖三尺。 她不能现在去挖。太显眼了,被人看见说不清楚。得等夜里,等所有人都睡了。 她加快脚步,回了永寿宫。 楠笙等到半夜后。 永寿宫的人都睡了,外头安安静静的,连风都停了。她从床上起来,披了件深色的衣裳,摸黑出了门。后花园在永寿宫最后头,白天她来过无数次,夜里还是头一遭。 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地上只有淡淡的光。她走到那几株梅花树跟前,借着月光辨认。最老的那一棵,朝南的方向。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土是松的。 有人挖过。 楠笙的心跳快了几拍。她没带工具,怕声响太大惊动人,只能用手。她跪在地上,十指插进土里,一点一点地挖。土很凉,手里全是泥,她顾不上这些。挖了大约一尺深,手指碰到了硬东西。 是个木匣子。不大,黑漆漆的,埋在土里不知道多久了,木头有些发霉。她把木匣子从土里捧出来,用帕子擦了擦上面的泥,没急着打开。先把挖开的土填回去,用手拍了拍,弄平整,又把旁边的落叶拨了一些盖在上面。 做完这些,她把木匣子揣进怀里,快步回了屋。 屋里黑着灯,楠笙没点,怕光透出去被人看见。她坐在床上,把木匣子放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匣子没锁,盖子盖得紧,她用指甲抠了几下才抠开。 里头有两样东西。 第四十二章 滑脉 是块帕子,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楠笙把帕子展开,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帕子角上绣着一朵兰花,针脚细密,做工精致。帕子中间有一块暗色的痕迹,已经发黑了,但她认得出来是血。 另一样是一张纸,叠成方块,纸已经泛黄了。楠笙把纸展开,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大皇子出事那天,惠嫔把我叫到御花园后面的假山。她让我在那儿等着,说有话跟我说。我等了快半个时辰,她没来。等我回去的时候,大皇子已经出事了。” “惠嫔给了我二十两银子,让我别说出去。说大皇子是自己掉进水里淹死的,跟我没关系。我拿了银子,闭了嘴。” “后来皇后娘娘在御花园捡到了惠嫔的玉佩,问我是不是惠嫔的。我说不是。我骗了皇后娘娘。” “我对不起皇后娘娘,对不起大皇子。这些东西我一直留着,不敢扔,也不敢交出去。我怕惠嫔会杀我灭口。” “我把这些东西埋在永寿宫后头的梅花树下。皇后娘娘要是看到了,就知道我没骗她。大皇子的事,是惠嫔干的。” 没有落款。但楠笙认得这笔迹。她在坤宁宫见过刘嬷嬷写的对牌,字歪歪扭扭的,跟她的人一样,看着老实,里头藏着事。 楠笙坐在黑暗中,手里拿着那张纸,帕子上的血迹已经发黑了,但在她眼里,那颜色红得刺眼。大皇子的血。一个三岁孩子的血。 惠嫔。惠贵人。那拉氏。 楠笙把帕子和纸放回木匣子里,盖上盖子,抱着匣子坐了很久。她没哭。皇后走的时候她哭过了,哭够了。现在她不想哭,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惠贵人害死了大皇子,害得皇后郁郁而终,害得刘嬷嬷替她背了锅。 这笔账,得算。 她把木匣子藏到柜子最里头,用衣裳压住。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张纸上的字——“大皇子的事,是惠嫔干的。” 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璃儿端洗脸水进来,看见楠笙的脸色,吓了一跳。“你昨晚没睡?” 楠笙接过帕子,擦了脸。“睡了。做了个梦,没睡好。” 璃儿看着她,想问又没敢问。 楠笙对着镜子梳头,手很稳。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底下有青影,脸色发白,但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的眼睛是软的,现在硬了。 “璃儿。”她放下梳子。 “嗯?” “等会儿你去一趟太医院,请王太医来给我看看。我这几天总觉得乏,让他开个方子。” 璃儿点头,没多想。 楠笙没说的是,她让王太医来,不只是为了开方子。她需要王太医帮她做一件事。一件大事。 天刚亮,楠笙就起来了。 璃儿端洗脸水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窗前发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梅花谢了大半,枝头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上面跳来跳去。 “起这么早?”璃儿把水盆放在架子上。 楠笙没回答,走到水盆前洗了脸。她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晃动的,看不太清楚。昨晚她想了半宿,想明白了一件事——刘嬷嬷留下的那些东西,不能直接拿出来。 拿出来会怎样?交给皇帝。皇帝看了,问这是哪来的?她说在永寿宫梅花树下挖出来的。皇帝问谁埋的?她说刘嬷嬷。刘嬷嬷是谁?给皇后下毒被杖毙的嬷嬷。她的话能信吗?一个下毒犯的话,能当证据吗? 皇帝会信,但惠贵人不会认。惠贵人会说这是栽赃,是刘嬷嬷临死前反咬一口。她背后的那拉家会保她,太皇太后那边也会有人替她说话。到时候,这块铁证就变成了烫手山芋。 所以不能急。 楠笙擦干脸,坐到梳妆台前。璃儿过来帮她梳头,她按住璃儿的手。“今天不梳了,随便扎一下就行。等会儿王太医来,让他给我看看。” 璃儿愣了一下:“你哪里不舒服?” “乏。没力气。” 璃儿没再多问,简单给她把头发盘起来。楠笙对着镜子看了看,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不是以往的红润,眼下一片青。 辰时,王太医来了。 王太医背着药箱进了永寿宫,在楠笙面前行了礼。楠笙让他起来,伸出手腕。王太医把了左手的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换到右手。 楠笙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有些发紧。不是因为担心自己,是因为她在等一个结果。从畅春园回来之后,她就有一些变化,只是之前不敢确认。 “王太医,怎么了?”楠笙问。 王太医收回手,沉默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小主,您的脉象……有些像滑脉。日子尚浅,奴才不敢断定。再过半个月,奴才再来请脉,到时候就能确定了。” 滑脉。楠笙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璃儿在旁边听见了,嘴巴张得老大,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憋得脸都红了。 王太医开了个安胎的方子,又说了一堆注意事项,什么别累着、别操劳、别吃寒凉的东西。楠笙一一记下,让璃儿送他出去。 璃儿回来的时候,眼眶都红了。“楠笙,你听见了吗?王太医说可能是滑脉!” 楠笙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还没确定,别声张。” 璃儿使劲点头,用手捂住嘴,眼睛还是红红的。 楠笙靠在暖炕上,手放在小腹上。很平,什么都摸不到。但她觉得那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暖暖的,沉沉的。她闭上眼睛,想起皇后说的话——“你替我在坤宁宫多住几天。” 现在她好像明白了。皇后让她住的不是坤宁宫,是让她替自己活下去。替她看这宫里的事,替她走没走完的路。 下午,皇帝来了。 楠笙在门口迎他,皇帝进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脚步顿了一下。 “脸色怎么这么差?” 楠笙摇头:“没事,乏了。” 皇帝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他收回手,进了屋。楠笙跟在后头,给他斟茶。皇帝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看着她。 “王太医今天来了?” 楠笙点头。“来请平安脉。” “怎么说?” 楠笙犹豫了一下。现在告诉皇上?日子尚浅,太医都不敢确定。万一不是呢?让皇上空欢喜一场。她想了想,说:“说臣妾身子乏,开了个方子,让好好养着。”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问。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皇帝突然说了一句让楠笙没想到的话。 “朕打算晋你为贵人。” 楠笙愣了一下,抬头看着皇帝。 “皇后走的时候说了,让朕对你好一点。”皇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朕想了想,封个贵人,不算什么。以后再说。” 楠笙低下头,眼眶有点热。“臣妾谢皇上。” “别谢。”皇帝放下茶盏,“你好好养着,别让朕操心就行。” 楠笙点头。 皇帝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看常在的目光,现在是看自己人的目光。 楠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永巷尽头。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如果真的是滑脉,那就是皇上的孩子。是她和皇上的孩子。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姐姐。”她在心里叫了一声,“你看到了吗?” 第四十三章 晋位 次日,圣旨是上午到的。 梁九功亲自来永寿宫传旨,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个捧着托盘,上头放着贵人的吉服和冠帽,一个捧着装册封文书的匣子。楠笙跪在正殿里,听着梁九功宣读圣旨。圣旨上的话她没怎么听进去,只记住了一句——“册封尔为贵人,钦此。” “乌雅贵人,接旨吧。”梁九功笑着把圣旨递过来。 楠笙接了,站起来。璃儿在旁边高兴得嘴都合不拢,那出一个荷包塞给梁九功。梁九功推辞了两句收了,说了几句恭喜的话,带着小太监走了。 人一走,璃儿就拍着手跳了起来。“贵人!你是贵人了!” 楠笙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她把圣旨放在桌上,在暖炕上坐下来。贵人的吉服是石青色的,比常在的衣裳精致多了,领口绣着兰花纹,袖口镶了一圈暗纹。她伸手摸了摸料子,滑溜溜的。 “试试吧?”璃儿已经把吉服抖开了,举在她面前。 楠笙摇头。“放着吧,晚上再试。” 她不是不想试,是没心思。昨晚她又把那木匣子拿出来看了一遍。刘嬷嬷的信她读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惠贵人害死了大皇子,害得皇后郁郁而终。 现在皇后走了,惠贵人还在,还好好的,住在她的宫里,吃她的饭,穿她的衣。 她不能让她继续这么好好的。 “璃儿。”楠笙开口。 “嗯?” “你去打听一下,惠贵人这几天在做什么。” 璃儿愣了一下,没多问,放下衣裳出去了。 楠笙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把木匣子从衣裳底下翻出来。她打开盖子,看着里面的帕子和信。帕子上的血迹已经发黑了,在日光下看更清楚,那是一大片,不是一个点。三岁的孩子流了这么多血,不可能只是落水。 她把盖子盖上,放回柜子里。 下午,璃儿回来了。 “惠贵人这几天没怎么出门。”璃儿压低声音,“不过我听她宫里的人说,她最近在太皇太后跟前走动得勤,隔两天就去慈宁宫请安。” 楠笙没说话。太皇太后。惠贵人知道自己不得皇帝的心,就去找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是皇帝的祖母,她说的话,皇帝多少得听。 “还有,”璃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惠贵人身边的春杏,前几天去了一趟慎刑司。” 楠笙的手指紧了一下。“去慎刑司做什么?” “说是去送东西,具体送什么不知道。” 慎刑司。刘嬷嬷就是在慎刑司被杖毙的。刘嬷嬷死之前招供了更多东西,但慎刑司的人没上报。春杏去慎刑司,是去打听刘嬷嬷说了什么,还是去封口的? “知道了。”楠笙点头,“别打听了,让人发现就麻烦了。” 璃儿应了一声,退到外头去了。 楠笙坐在暖炕上,手放在小腹上。王太医说半个月后才能确定,她算了算日子,还有十来天。这十来天,她得把该做的事做了。 晚上,皇帝来了。 楠笙在门口迎他,皇帝进门的时候看见她穿着常在的衣裳,皱了下眉。“吉服呢?没试?” 楠笙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试了,又脱了。穿着不习惯。” 皇帝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穿着不习惯也得穿。你现在是贵人了,不是常在。” 楠笙点头。她给皇帝斟茶,皇帝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今天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在屋里待着。”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问。他今天话少,眉宇间带着疲惫。楠笙看着他的脸,心里软了一下。皇上每天要批那么多折子,要见那么多大臣,还要应付后宫的事。他比谁都累。 “皇上。”楠笙开口。 “嗯。” “臣妾想去看看太皇太后。” 皇帝抬起头看着她。“去慈宁宫?” “嗯。皇后姐姐走了之后,臣妾还没去给太皇太后请过安。于情于理,都该去一趟。”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去吧。太皇太后喜欢你,你去她高兴。” 楠笙没说的是,她去慈宁宫不只是为了请安。她想去看看惠贵人在太皇太后跟前到底有多大的分量。 皇帝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他伸手,把她头发上沾的一小片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绒毛拿掉。 “你现在是贵人了。”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轻了些,“有什么事,别自己扛。” 楠笙点头。 皇帝走了。楠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永巷尽头。她回到屋里,打开柜子,把木匣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她盯着木匣子看了很久。 这个匣子里装着惠贵人的命。但现在拿出来,死的不一定是惠贵人。她要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她把匣子放回柜子里,上了锁。 第二日楠笙早起便换了贵人的吉服,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不像自己。璃儿在旁边帮她理衣领,理了半天,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好看。比常在的衣裳精神多了。” 楠笙没说话,把皇后留下的那支白玉兰簪别在头上。这是她第一次戴。以前舍不得,觉得太贵重。现在戴了,因为今天要去慈宁宫。 太皇太后喜欢体面人,她不能空着手去,也不能穿着常在的衣裳去。她是贵人了,得有贵人的样子。 辰时,楠笙到了慈宁宫。 守门的太监进去通报,没一会儿就出来了,说太皇太后请她进去。楠笙跟着太监往里走,穿过正殿,到了东暖阁。太皇太后靠在暖炕上,穿着一身深褐色的旗装,头发盘起。苏麻喇姑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茶。 “乌雅氏给太皇太后请安。”楠笙屈膝行礼,跪得规规矩矩的。 太皇太后看了她一眼,抬了抬手。“起来吧。” 楠笙站起来,垂手站在一旁。太皇太后打量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头上的白玉兰簪,停了一下。 “这簪子,是皇后的?” 楠笙点头。“皇后姐姐留给臣妾的。” 太皇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她倒是疼你。” 楠笙没接话。太皇太后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吧。” 楠笙坐下来,腰挺得笔直。太皇太后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动了一下。 “你倒是有规矩。宫里像你这样的不多了。” 楠笙低下头。“太皇太后谬赞了。” 太皇太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她。“你今儿来,不只是给哀家请安吧?” 楠笙抬起头,对上太皇太后的目光。那目光很锐利,像是能看穿人心。她想了想,老实说:“臣妾想来给太皇太后请安,也想来看看太皇太后身子好不好。皇后姐姐走之前,最不放心的就是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顿了一下。 “她说哀家了?” 楠笙点头。“皇后姐姐说,太皇太后年纪大了,身边没个贴心人。说她走了之后,怕太皇太后孤单。” 这是楠笙编的。皇后没说过这话。但她觉得,皇后如果在天有灵,一定会说这话。太皇太后对皇后好,皇后对太皇太后也孝顺。两个人之间那种亲,不是装出来的。 太皇太后沉默了很久。她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有点哑。“她是个好孩子。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人多了,像她这样的,不多。” 楠笙低下头,眼眶也红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太皇太后开口了。“你如今是贵人了?” “是。皇上昨儿下的旨。” 太皇太后点点头。“皇上对你好,你要惜福。别学那些人,得了宠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楠笙听出太皇太后这话里有话。那些人,说的是谁?惠贵人? “臣妾记下了。”楠笙说。 太皇太后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些。“你是个聪明的。皇后看中的人,不会差。” 楠笙从慈宁宫出来,天已经快晌午了。她走在永巷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太皇太后的话。“别学那些人,得了宠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太皇太后知道惠贵人是什么样的人,但她不说,不点破。 为什么? 楠笙想了一路,想明白了。太皇太后是皇帝的祖母,她要想的是整个皇家的体面。惠贵人背后是那拉家,动了惠贵人,那拉家会闹,朝堂会乱。太皇太后不想看到那个局面。 所以证据在她手里也没用。太皇太后不会帮她,皇帝要顾全大局,惠贵人只要不犯大错,就能一直好好的。 楠笙加快脚步,回了永寿宫。 晚上,皇帝来了。 楠笙在门口迎他,皇帝进门的时候看见她头上那支白玉兰簪,目光停了一下。他没说话,进了屋。楠笙给他斟茶,皇帝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桌上。 “今天去慈宁宫了?” “去了。” “太皇太后跟你说什么了?” 第四十四章 玉佩 楠笙想了想。“太皇太后说让臣妾惜福,别学那些人,得了宠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皇帝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她倒是疼你。” 楠笙没说话。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头上的簪子。“皇后留给你的?” 楠笙点头。 皇帝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支簪子。他的手指碰到簪头,又收回来了。 “戴着好看。”他说。 楠笙低下头,脸有点热。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的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转过身。 “朕走了。你早点歇着。” 楠笙送他到门口,皇帝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乌雅楠笙。” “臣妾在。” “你现在是贵人了。有什么事,别自己扛。”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话了。楠笙看着他,点了点头。 皇帝走了。楠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她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白玉兰簪,皇后戴过的,现在她戴着。 而楠笙等了两天,这天等来了一个机会。 慎刑司的赵太监,就是之前克扣坤宁宫冬衣被撤职的那个赵太监,后来又调回了慎刑司。这人本事不大,但有个长处——嘴松。给点银子,什么话都往外倒。 楠笙让璃儿去请赵太监来永寿宫,说是要问一问皇后遗物的入库登记。赵太监来了,四十来岁的胖子,进门就点头哈腰,脸上堆着笑。 “乌雅贵人,您找奴才?” 楠笙让他坐,他不坐,站着。楠笙也不勉强,让璃儿上了茶。赵太监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楠笙脸上。 “赵公公,有件事我想问问你。”楠笙端起茶盏,语气不紧不慢。 “您问您问。奴才但凡知道的,一个字不瞒您。” 楠笙放下茶盏,看着他。“刘嬷嬷在慎刑司招供的时候,你在不在场?” 赵太监的笑僵了一下。他放下茶盏,搓了搓手。“这……刘嬷嬷的事,慎刑司有卷宗,贵人要看的话,奴才去调……” “我没要看卷宗。”楠笙打断他,“我问你在不在场。” 赵太监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在。当时奴才在慎刑司当差,刘嬷嬷招供的时候,奴才就在旁边。” “她招了什么?” 赵太监犹豫了。楠笙看了璃儿一眼,璃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放在桌上。荷包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实心的银子。 赵太监看着那个荷包,咽了口唾沫。 “刘嬷嬷招了给皇后娘娘下毒的事,这个贵人知道。她还招了另一件事。” 楠笙忙问。“什么事?” “她说大皇子死的那天,她不在大皇子身边,是惠贵人身边的春杏来叫她,说惠贵人在御花园后面的假山等她。她去了,等了快半个时辰,没人来。等她回去,大皇子已经出事了。” 楠笙的心跳快了几拍。春杏。惠贵人身边的春杏。刘嬷嬷之前招供说“有人叫她去的”,但没说是谁。现在她说了,是春杏。 “还有呢?” 赵太监摇头。“没了。就这些。” “这些东西,慎刑司上报了吗?” 赵太监低下头,不说话了。 楠笙看着他,声音冷了下来。“没上报?” 赵太监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贵人,不是奴才不报,是……是有人打了招呼。慎刑司那边,有些事不能报,报了就得罪人。” “谁打的招呼?” 赵太监不敢说了。 楠笙把桌上的荷包推到他面前。“赵公公,你跟我说实话,这个是你的。你不说,今天的话我当没听过。但你记住,刘嬷嬷招供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不说,自然有别人说。” 赵太监看着那个荷包,又看着楠笙的脸。他的嘴唇抖了抖,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惠贵人。她让人打了招呼,说刘嬷嬷的话不能信,是个疯婆子临死前乱咬人。慎刑司的管事收了她的好处,就把那段供词压下来了。” 屋里安静极了。楠笙坐在那里,手攥着帕子,眼底沉得发暗。 “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静,“赵公公,今天的话,你知我知。” 赵太监连忙点头,拿了荷包,连滚带爬地走了。 璃儿关上门,转过身看着楠笙,脸色发白。“楠笙,惠贵人她……” 楠笙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锁,把木匣子从里头拿出来。她打开盖子,看着里面的帕子和信。刘嬷嬷的亲笔信,帕子上的血迹,再加上赵太监的话——春杏去叫的刘嬷嬷,惠贵人打了招呼压下了供词。 证据够了。 但怎么用?现在拿出来,惠贵人会说赵太监收了她的银子才这么说。那拉家会在朝堂上闹,太皇太后会为难。皇帝就算想处置惠贵人,也得掂量掂量。 楠笙把盖子盖上,放回柜子里。 “璃儿。” “嗯。” “你去打听一下,春杏最近在不在惠贵人身边伺候。” 璃儿点头,出去了。 楠笙坐在暖炕上,手放在小腹上。王太医说再过几天就能确定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很平,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觉得那里有一个东西,小小的,暖暖的,在提醒她——不能急,不能出错。 她不能让孩子还没出生就没了额娘。 彼时皇帝连着三天都来永寿宫。每天傍晚来,用完膳坐一会儿,有时候批几本折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靠在椅背上闭眼。楠笙在旁边陪着,给他斟茶,给他研墨,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不说话也挺好。以前在坤宁宫的时候,楠笙觉得皇上离她很远。现在坐在他旁边,闻得到他身上的龙涎香,看得到他睫毛在脸上投下的影子,她才觉得这个人不是皇上,是个活生生的人。 今晚皇帝批完了折子,放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楠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帕子绣花。皇后教她绣梅花,她绣了好几个月,针脚总算不那么歪了。 “你最近倒是不怎么出门了。”皇帝突然开口。 楠笙抬起头,想了想。“外头冷,不想出去。” 皇帝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他放下茶盏,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玉佩。白玉的,成色极好。 楠笙的手顿了一下。她认得这块玉佩。背面有着“惠嫔”两个字。是皇后在御花园捡到的那块,是刘嬷嬷藏起来的那块,是她亲手交给皇帝的那块。 “这块玉佩,朕一直留着。”皇帝的声音不高,眼睛看着桌上的玉佩,“留了一年多了。” 楠笙放下手里的帕子,看着皇帝。 “朕一直在想,什么时候用。”皇帝伸手拿起玉佩,翻过来,背面朝上,惠嫔两个字在烛光下清清楚楚,“可想了这么久,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时机。” 楠笙没说话。她听出来了,皇上不是在跟她商量,是在跟自己说。 “皇后走之前,朕想过拿出来。可拿出来又能怎样?惠贵人不认,那拉家在朝堂上闹,太皇太后夹在中间为难。到最后,不了了之。”皇帝把玉佩放回桌上,“皇后白死,承祜白死。” 楠笙的鼻子酸了一下。 “皇后走之后,朕又想拿出来。可拿出来又能怎样?”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人都走了,拿出来她也看不到了。” 屋里安静极了。楠笙坐在那里,看着皇帝的脸。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皇上。”楠笙开口了。 皇帝看着她。 “臣妾有样东西给您看。” 楠笙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锁,把木匣子从里头拿出来。她捧着匣子走回来,放在皇帝面前。 皇帝看了一眼匣子,又看了她一眼。他打开盖子,先看到了那块带血的帕子,白色的,血迹发黑。他把帕子拿出来,放在桌上,又拿出底下的信。 展开,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楠笙坐在旁边,看着皇帝的脸。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她看见他拿着信纸的手在发抖。信不长,皇帝看了很久。看完了,他把信纸放下,闭上眼睛。 “刘嬷嬷写的?” 第四十五章 承祜 “是。”楠笙的声音很轻,“臣妾在永寿宫后头的梅花树下挖出来的。皇后姐姐留下的信里说,东西在那里。” 皇帝睁开眼,看着桌上那些东西。帕子、信、玉佩。三样东西,拼在一起,就是惠贵人的罪证。 “你什么时候挖出来的?” “二月十二那天晚上。” 皇帝看着她,目光很深。“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楠笙想了想,老实说:“臣妾不知道拿出来有没有用。怕拿出来也扳不倒她,怕打草惊蛇,怕……” “怕什么?” “怕皇上为难。” 皇帝沉默了很久。他伸手,把桌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回木匣子里,盖上盖子,放在一边。 “东西朕收着。”皇帝的声音很低,但很稳,“你安心养胎。” 楠笙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皇帝。皇帝也看着她,目光比以前更软了。 “你以为朕不知道?”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王太医是朕的人。你第一次让他把脉,他就告诉朕了。” 楠笙的脸一下子红了。“臣妾……臣妾不是故意瞒皇上。王太医说日子尚浅,不能确定,臣妾怕万一不是,让皇上空欢喜一场。” 皇帝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是了。王太医昨天来跟朕说,确定了。滑脉,是喜。” 楠笙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没哭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皇帝看着她哭,没劝,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哭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楠笙摇头,说不出话。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高兴,委屈,害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皇后走了,她以为这个宫里再也没有人会像皇后那样疼她了。可皇上在。皇上一直都知道,一直都没说,一直在等她自己开口。 皇帝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朕答应过皇后,对你好一点。”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朕没做到。以后,朕尽量。” 楠笙哭得更厉害了。 不过,楠笙怀孕的事,皇帝没让人往外传。他说等胎稳了再说,楠笙也这么想。 宫里人多嘴杂,早知道了不是什么好事。她现在每天在永寿宫待着,不怎么出门。 皇帝晚上还是常来,有时候带着折子来批,批完了就在她这儿歇下。 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他睡外边,她睡里边,中间隔着一床被子。 皇帝睡觉很安静,不打鼾,不翻身,躺下是什么姿势,起来还是什么姿势。楠笙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侧过头看他。烛台早就吹了,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他在那里,呼吸声很轻很稳,就在她旁边。她闭上眼睛,把手放在小腹上。孩子还没显怀,但她能感觉到那里有一个东西,软软的,暖暖的,像是肚子里揣了一团棉花。 今天下午,她去了一趟坤宁宫。 白嬷嬷还在,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宫殿。皇后走了之后,坤宁宫一直没有新主人。太皇太后说先空着,皇帝也没说要让人搬进去。楠笙每次来,都觉得这里比上次更冷清了一些。正殿的门关着,偏殿的门也关着,廊下的灯笼不点了,院子里的花也没人浇了。 她先去皇后的寝宫上了一炷香。皇后生前睡的暖炕已经空了,被褥收走了,枕头也不在了,只剩光秃秃的炕面。楠笙把香插在香炉里,看着袅袅升起的烟,站了一会儿。 从寝宫出来,她去了偏院。那间曾经锁着的偏院,那间供着大皇子牌位的偏院,门开着。上次皇后让人把牌位搬走之后,这里就空了。楠笙走进去,屋里什么都没有,供桌搬走了,柜子搬走了,牌位也搬走了。地上还有香灰,扫过,但没扫干净,角落里的灰还在。 她站在那里,想起第一次从门缝里看见这块牌位的时候。那时候她刚入宫没多久,什么都不懂,看见“皇子”两个字吓得心怦怦跳。现在她什么都懂了,站在这间空屋子里,心里反倒平静了。 “小主。”白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楠笙转过身。白嬷嬷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样东西,用黄绸子包着,看形状像是一块牌位。 楠笙愣住了。“这是……” “大皇子的牌位。”白嬷嬷走进来,把黄绸子放在供桌上,“皇后娘娘走了之后,牌位一直在寝宫里放着。奴才想着,大皇子以前就住在这个院子里,把他留在这儿,他自在些。” 楠笙看着那块黄绸子,沉默了一会儿。“白嬷嬷,这牌位底下,有没有什么东西?” 白嬷嬷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楠笙没回答。她走过去,把黄绸子揭开,露出里面的牌位。大皇子承祜之位,几个字描了金漆,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她把牌位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木板。她用手指摸了摸木板的边缘,有一处不平整。 “拿刀来。”楠笙说。 白嬷嬷虽然不明白,但还是去拿了一把小刀。楠笙接过刀,沿着牌位底座的缝隙轻轻撬了一下,木板松了。底座是空心的,里面塞着一张纸。她把纸抽出来,展开。 纸很小,叠了好几层。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跟刘嬷嬷那封信上的字一模一样。 “大皇子落水那天,惠嫔让春杏把我支开。我回来的时候,大皇子已经在水里了。我把他捞起来的时候,他还有气。惠嫔站在旁边,不让我喊人。我看着大皇子断了气。” “我替惠嫔瞒了三年。皇后娘娘对我那么好,我骗了她三年。” “我该死。” 楠笙的手在发抖。白嬷嬷在旁边看见了,不知道纸上写了什么,但看楠笙的脸色,不敢问。楠笙把纸折好,贴身放着,跟皇后的信放在一起。 刘嬷嬷写了不止一封信。一封埋在梅花树下,一封藏在大皇子的牌位底下。她留了两手,怕被人发现了一处还有另一处。这一封比那一封更狠。那一封只说了惠嫔支开她,这一封说了惠嫔不让她喊人,说了她是看着大皇子断气的。 楠笙把牌位放回黄绸子里,包好,放在供桌上。 “白嬷嬷,大皇子的牌位,就留在这儿吧。” 白嬷嬷点头。 楠笙走出偏院,天已经暗了。她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风从墙头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眼睛发酸。 她摸了摸那张纸。刘嬷嬷的字歪歪扭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我看着大皇子断了气。”皇后要是还活着,看到这些字,会怎么样?楠笙不敢想。 回到永寿宫,璃儿已经备好了晚膳。楠笙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放下筷子,让璃儿收了。她坐在暖炕上,把那张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放进木匣子里。 这个木匣子原本装着刘嬷嬷的信和帕子,现在又多了一样东西。她盖上盖子,锁好,放回柜子里。 晚上,皇帝来了。楠笙把木匣子拿出来,打开盖子,把那张纸递给他。皇帝接过去看,看完了,沉默了很久。 “这是刘嬷嬷写的?” “嗯。藏在大皇子的牌位底下。” 皇帝把纸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看着楠笙。“你今天是去坤宁宫了?” 楠笙点头。 皇帝伸手,把木匣子拿到自己这边。“这些东西,朕来保管。” 楠笙看着他,没说话。皇帝把木匣子放在桌上,伸手握住她的手。 “你放心。”他的声音很低,“朕不会让她逍遥太久。” 楠笙点头。她信他。 第四十六章 护身符 这日,楠笙今天起得比平时早。天还没亮透,她就睁眼了。旁边空着,皇帝已经走了。她伸手摸了摸他那边的褥子,凉的,走了有一阵了。 她躺着没动,盯着头顶的帐子发愣。这几天她总是做梦,梦见皇后,梦见大皇子,梦见刘嬷嬷。乱七八糟的,醒来记不清梦了什么,只觉得累。 璃儿端着洗脸水进来,看见她睁着眼,愣了一下。“醒了?还以为你要多睡一会儿。” 楠笙坐起来,披了件衣裳。她走到水盆前洗了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行,不黄不白的。眼睛底下有一点青,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璃儿。”她一边梳头一边开口。 “嗯。” “皇后姐姐生前,是不是一直戴着一个护身符?” 璃儿正在叠被子,手上的动作停了。她想了想,点头。“是。皇后娘娘贴身戴着的,从不离身。是个红色的锦囊,里头装着什么东西,奴婢也不知道。” 楠笙放下梳子。“你最后一次看见那个护身符,是什么时候?” 璃儿皱着眉头想了很久。“皇后娘娘走的那天晚上,奴婢给娘娘换衣裳的时候,脖子上是空的。当时奴婢还纳闷了一下,但没敢问。” 空的。皇后走的那天晚上,护身符不在她身上。楠笙的手指在梳妆台上轻轻敲了两下。皇后贴身戴了几年的东西,从不离身,怎么到了最后反而不戴了? “你还记不记得,皇后娘娘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戴的?” 璃儿想了想,摇头。“奴婢没注意。那阵子宫里乱得很,刘嬷嬷的事、惠贵人的事,谁还有心思看那个。” 楠笙没再问了。 上午,她去了一趟坤宁宫。 白嬷嬷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楠笙进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乌雅贵人,您怎么又来了?身子要紧,别来回跑。” 楠笙笑了笑,说不碍事。她进了皇后的寝宫,在暖炕上坐下来。屋里还是老样子,柜子、桌子、椅子,都摆在原来的地方。皇后生前用过的东西,她让人一样没动。 “白嬷嬷,皇后娘娘生前戴的那个护身符,你见过吗?” 白嬷嬷站在门口,想了想。“见过。红色的锦囊,皇后娘娘走到哪儿戴到哪儿。” “皇后娘娘走的那天晚上,你看见那个护身符了吗?” 白嬷嬷摇头。“没有。娘娘换衣裳的时候,脖子上是空的。奴才还以为是娘娘自己摘了,没敢问。” 楠笙沉默了一会儿。皇后摘了护身符,摘了放在哪儿了?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梳妆台上什么都没有,抽屉里也翻过了,没有。柜子里没有,枕头底下没有,被褥夹层里也没有。 她蹲下来,往床底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白嬷嬷递了盏灯过来,她趴在地上,举着灯往里照。床底下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楠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白嬷嬷,皇后娘娘走之前那几天,谁来过坤宁宫?” 白嬷嬷想了想。“荣嫔来过,宜嫔来过,惠贵人也来过。还有几个常在、贵人,记不太清了。” “惠贵人来了几次?” 白嬷嬷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两次。一次是来请安,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还有一次……是皇后娘娘走的前一天。那天惠贵人来的时候,皇后娘娘正睡着。惠贵人没让叫醒娘娘,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楠笙的手指紧了一下。皇后走的前一天,惠贵人来过。皇后睡着,惠贵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那一段时间里,她做了什么? “白嬷嬷,皇后娘娘走的前一天,你在不在屋里?” 白嬷嬷摇头。“那天奴才去太医院取药了,回来的时候惠贵人已经走了。” 楠笙没再问了。她走出坤宁宫,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 皇后贴身戴了几年的护身符,不见了。皇后走的前一天,惠贵人来过,在皇后睡着的时候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 她不能断定是惠贵人拿的。但她觉得,那个护身符如果还在,一定在惠贵人手里。 晚上,皇帝来了。 楠笙在门口迎他,皇帝进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皱了下眉。“脸色不好。” 楠笙摸了摸自己的脸。“今天去了一趟坤宁宫,可能累着了。” 皇帝没说什么,进了屋。两个人在暖炕上坐下来,楠笙给他斟茶。皇帝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看着她。 “去坤宁宫做什么?” 楠笙想了想,老实说:“臣妾在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皇后姐姐的护身符。她生前一直戴着的,红色的锦囊。她走了之后,护身符不见了。” 皇帝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楠笙,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盏。 “那个护身符,朕知道。” 楠笙抬起头,看着皇帝。 “皇后跟朕说过,那个护身符是她入宫的时候,她阿玛给她的。里头装着一张平安符,保平安的。”皇帝的声音不高,说得很慢,“她戴了那么多年,从没摘过。” “可是她走的那天晚上,护身符不在她身上。”楠笙说,“臣妾问过白嬷嬷,问过璃儿,都说没看见。” 皇帝看着她,目光深了几分。“你觉得是谁拿的?” 楠笙犹豫了一下。“臣妾不敢说。” “说。” 楠笙咬了咬牙。“皇后走的前一天,惠贵人来过。皇后睡着,她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 皇帝没说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楠笙看得出来,他在想事情。 “这件事,你别管了。”皇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朕让人去查。” 楠笙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皇帝转过身,走回来,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楠笙低下头,手放在小腹上。 皇帝走了之后,楠笙一个人坐在暖炕上。她想起皇后戴着那个红色锦囊的样子,想起皇后走路的时候锦囊在衣裳底下轻轻晃的样子。那是她阿玛给的,戴了那么多年,没了。 她不能让皇后的东西就这么没了。 但她不能自己去查。皇帝说了,让她别管。她得听皇帝的话。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孩子。 而皇帝说到做到。他说去查护身符的事,就真的去查了。楠笙不知道他是怎么查的,没问。皇帝这两天没来永寿宫,只让梁九功每天来传一句话——“万岁爷说让贵人好好歇着,别惦记。” 楠笙听话,好好歇着。每天吃了睡,睡了吃,闲了就绣花。梅花绣得差不多了,开始学绣鸳鸯。绣出来不像鸳鸯,像两只挤在一起的鸭子。璃儿看了笑得直不起腰,楠笙自己也笑了。 第四十七章 楠笙身份 今天下午,皇帝来了。比平时早,天还没黑就到了。楠笙在门口迎他,皇帝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眉头皱着,嘴角抿着。她看了心里紧了一下,但没问。 皇帝进了屋,在暖炕上坐下来。楠笙给他斟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桌上。他没说话,楠笙也没说话,坐在旁边等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皇帝开口了。 “护身符找到了。” 楠笙抬起头,看着皇帝。 “在惠贵人宫里。”皇帝的声音不高,“她藏在妆匣最底下的夹层里。” 楠笙的手指蜷了一下。果然是惠贵人拿的。皇后走的前一天,她来过坤宁宫,皇后睡着,她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就是那一会儿,她翻了皇后的东西,拿走了护身符。 “护身符里有什么?”楠笙问。 皇帝看了她一眼,拿出一样东西。是个红色的锦囊,旧的,上头绣的纹样都看不清了。楠笙认得这个锦囊,皇后戴了好多年,从不离身。 皇帝把锦囊放在桌上,打开口子,从里头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已经泛黄了,看着有些年头。他把纸展开,放在楠笙面前。 纸上写着一行字,不是皇后的字,也不是刘嬷嬷的字。笔迹端正,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那拉氏害我儿,我必不饶她。” 楠笙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皇后的字她认得,这不是皇后的字。这是谁写的?她抬起头,看着皇帝。 “这是皇后阿玛的字。”皇帝的声音很低,“皇后入宫的时候,她阿玛把这个护身符给她,里头装的就是这张纸。” 楠笙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皇后的阿玛,赫舍里家的老大人,皇后入宫的时候就知道那拉家的人会害她?还是后来才知道的,写了这张纸塞进护身符里,提醒女儿? “皇后知道。”皇帝的声音更低了,“她知道是惠贵人害了承祜,她一直都知道。她不说,是因为没有证据。她戴着这个护身符,不是保平安,是提醒自己。” 楠笙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想起皇后靠在暖炕上绣花的样子,想起皇后笑着跟她说“他倒是细心”的样子,想起皇后说“你替我在坤宁宫多住几天”的样子。皇后什么都忍着,什么都咽了,什么都不说。 皇帝把纸折好,放回锦囊里,把口子系紧。他把锦囊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你收着。” 楠笙抬起头,看着皇帝。他的眼眶也红了,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还是那张板着的脸。她伸手把锦囊拿过来,拿在手心里。锦囊旧旧的,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皇上。”楠笙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惠贵人拿了护身符,她打开看了吗?”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没看。朕让人查的时候,锦囊还在夹层里,口子系着,没打开过。” 楠笙拿着锦囊的手紧了一下。惠贵人没打开看。她偷了皇后的护身符,但没敢打开。她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她只是不想让皇后带着这个东西走。她怕护身符里藏着什么,怕皇后留下了什么。 “她要是看了。”楠笙的声音很轻,“她就知道皇后什么都知道了。” 皇帝没说话。 楠笙把锦囊贴身放好,跟皇后的信放在一起。皇后留给她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回来。信、簪子、护身符。每一样都在提醒她,皇后不在了,但皇后的事没完。 晚上,皇帝没走。两个人躺在东暖阁的床上,中间隔着一床被子。楠笙侧躺着,面朝皇帝的方向。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他没睡。 “皇上。”她轻声叫了一句。 “嗯。” “您打算什么时候动惠贵人?” 屋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楠笙以为皇帝不会回答了。 “快了。”皇帝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很低,“等你的胎稳了。” 楠笙把手放在小腹上。孩子还没显怀,但她能感觉到那里有一个东西,小小的,暖暖的。皇帝在等,等她的孩子稳了,等他没了后顾之忧,再动手。 “臣妾等得起。”她说。 皇帝没再说话。 次日一早,楠笙今天起得晚。辰时过了才睁眼,外头天已经大亮了。璃儿端了粥进来,说皇上早上让人来传话了,说前朝忙,晚上不过来了。楠笙“嗯”了一声,端起粥喝了一口。 小米粥,放了红枣,甜丝丝的。她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窗外的天。三月的天比二月亮得早,才辰时就白晃晃的了。院子里的梅花全谢了,枝头冒出了绿芽,嫩嫩的,看着就软。 “璃儿。” “嗯。” “荣嫔最近在做什么?” 璃儿想了想:“听说还是老样子,不怎么出门,在宫里养病。” 楠笙点了点头。她想起荣嫔第一次见她的那天,穿浅蓝色旗装,说话慢慢的,走的时候说了一句“长得像你阿玛”。那时候她没多想,觉得荣嫔认识她阿玛也不奇怪。现在想想,一个深宫嫔妃,怎么会认识外头的男人?就算她阿玛是内务府的,内务府的人常在宫里走动,但后宫女眷跟外男是不能见面的。荣嫔是怎么认识她阿玛的? “璃儿,你去打听一下,荣嫔入宫之前,是哪家的姑娘。” 璃儿愣了一下,没多问,点头出去了。 楠笙把粥喝完,让宫女收了碗。她靠在暖炕上,手放在小腹上。王太医说再过半个月就能摸到脉动了,她等得很心急。 下午,璃儿回来了。 “荣嫔是马佳氏的姑娘,阿玛是员外郎,入宫之前住在京城东四牌楼那边。”璃儿把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她入宫快十年了,比皇后娘娘还早。” 东四牌楼。楠笙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阿玛的差事也在内务府,荣嫔阿玛是员外郎,两家都在京城,认识也不奇怪。可荣嫔那句话——“长得像你阿玛”——不是“你阿玛我见过”,是“长得像你阿玛”,像是在确认什么。 “还有别的吗?”楠笙问。 璃儿想了想:“荣嫔以前跟皇后娘娘走得近,皇后娘娘对她也挺好的。后来她生了三阿哥伤了身子,就不怎么出门了。” 楠笙没再问了。 傍晚,她去了一趟慈宁宫。 太皇太后今天精神不错,靠在暖炕上跟苏麻喇姑说话。看见楠笙进来,招了招手。楠笙走过去请了安,在绣墩上坐下来。 “身子怎么样?”太皇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下。 楠笙知道太皇太后已经听说她怀孕的事了。皇帝没让人往外传,但太皇太后不是“外人”。“挺好的,能吃能睡。”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让苏麻喇姑去端一碗燕窝来。苏麻喇姑出去了,屋里只剩太皇太后和楠笙两个人。 “你入宫的时候,是多大的年纪?”太皇太后突然问。 第四十八章 旧事 楠笙愣了一下:“十四。” “十四。”太皇太后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想什么,“你阿玛是内务府的?” “是。” “他叫什么?” “乌雅威武。” 太皇太后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你阿玛这个内务府总管,当了多久了?” 楠笙想了想:“臣妾入宫之前,阿玛就在内务府了。具体多久,臣妾记不太清。”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没再问了。苏麻喇姑端着燕窝进来,放在楠笙面前。楠笙道了谢,端起碗慢慢喝。燕窝炖得很稠,放了冰糖,甜而不腻。 “皇后走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太皇太后又问。 楠笙放下碗,把皇后说的话又说了一遍。这辈子嫁给皇上不后悔,承祜的事不怪皇上,让皇上对楠笙好一点,让楠笙替她在坤宁宫多住几天。 太皇太后听完,沉默了很久。她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有点哑。“她倒是放心你。” 楠笙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你知道她为什么放心你吗?”太皇太后看着她。 楠笙摇头。 太皇太后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跟苏麻喇姑第一次看她的时候一样,温和,但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威严。楠笙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 “因为你像她。”太皇太后的声音很轻,“不是长得像,是骨子里的东西像。” 楠笙抬起头,对上太皇太后的目光。她不太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太皇太后没再解释,挥了挥手。“行了,回去吧。天黑了,路上小心。” 楠笙站起来,屈膝行礼,退了出去。 走在回永寿宫的路上,天已经暗了。永巷两边的红墙在暮色里发暗,风从墙头吹过来,凉飕飕的。楠笙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太皇太后说“你像她”,不是长得像,是骨子里的东西像。她像皇后?她哪里像皇后?皇后是大家闺秀,她是个包衣出身的小宫女。皇后从小在赫舍里家长大,她从小在内务府的胡同里跑。两个人从根子上就不一样。 可她想起皇后说的话——“你替我在坤宁宫多住几天。”皇后让她住,不是随便住住,是让她占着那个位子。一个包衣出身的宫女,凭什么占着坤宁宫? 楠笙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想起荣嫔说的“长得像你阿玛”。想起太皇太后问“你阿玛这个内务府总管当了多久了”。想起苏麻喇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看了她很久。想起皇后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你替我在坤宁宫多住几天”。 这些话单独拿出来,都没什么。放在一起,就让她心里发慌。 次日,楠笙今天去了荣嫔宫里。 她不是没去过,以前跟着皇后来过两次,都是站在门口等着,没进去过。荣嫔住在咸福宫,离永寿宫不远,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咸福宫比永寿宫大,院子也宽敞,但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气。院子里种着两棵海棠树,光秃秃的,还没发芽。 守门的太监进去通报,没一会儿就出来了,说荣嫔娘娘请她进去。 荣嫔在东暖阁里。她靠在暖炕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本书。看见楠笙进来,放下书,笑了一下。 “乌雅妹妹,稀客。坐。” 楠笙在暖炕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荣嫔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下,很快又移开了。 “妹妹身子重了,还来回跑,也不怕累着。” 楠笙笑了笑。“不累。在屋里待着闷,出来走走。” 荣嫔让宫女上了茶。楠笙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看着荣嫔。荣嫔今天穿的是件淡绿色的旗装,上面绣着兰草,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脸上没上妆,看着比上次见面老了一些。眼角有细纹了,嘴唇也干干的,没什么血色。 “姐姐最近身子好些了吗?”楠笙问。 荣嫔笑了笑。“还是老样子。不好不坏的,就这么拖着。”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妹妹今天来,不只是来看我的吧?” 楠笙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愣了一下,老实说:“姐姐上次说臣妾长得像阿玛,臣妾回去想了想,觉得有些奇怪。” “奇怪什么?” “姐姐深居后宫,怎么会认识臣妾的阿玛?” 荣嫔看着她,目光深了几分。她沉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让宫女们都退出去。屋里只剩她们两个人。 “你阿玛叫乌雅威武,对不对?” 楠笙点头。 “他在内务府当差,做了十几年的官,三年前升的内务府总管。”荣嫔的声音不高,说得很慢,“你阿玛这个人,在宫里走动得多,见过他的嫔妃不少。我认识他,不奇怪。” 楠笙听着,觉得荣嫔说的有道理。但她总觉得荣嫔的话没说完。 “姐姐,臣妾阿玛以前是做什么的?” 荣嫔端起茶盏,没喝,又放下了。“你阿玛以前是御前侍卫。” 楠笙愣了一下。她阿玛是御前侍卫?她从来没听阿玛提过。阿玛只说自己一直在内务府当差,从没说过做过御前侍卫。 “御前侍卫?”她重复了一遍。 荣嫔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阿玛在御前当了五年的侍卫,后来才调去内务府的。他在御前当差的时候,我就已经认识他了。” 楠笙心里有些乱。阿玛做过御前侍卫,认识荣嫔,认识太皇太后,认识苏麻喇姑。这些事阿玛从来没跟她说过。她想起太皇太后那天问的话——“你阿玛这个内务府总管当了多久了?”太皇太后不是随便问问,她早就知道阿玛。 “姐姐。”楠笙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臣妾阿玛,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臣妾?” 荣嫔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你阿玛有没有事瞒着你,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楠笙等着她说。 “你阿玛能当上内务府总管,不是靠他自己。”荣嫔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太皇太后的意思。” 楠笙愣在那里。 “太皇太后?”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太皇太后亲自点的名。那时候内务府总管的位置有好几个人盯着,你阿玛资历不是最老的,功劳也不是最多的。但太皇太后一句话,他就坐上去了。” 楠笙坐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她阿玛能当上内务府总管,是太皇太后的意思。太皇太后为什么要点她阿玛的名?她阿玛跟太皇太后有什么关系?她想起苏麻喇姑第一次看她的时候,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想起太皇太后说“你像她”。像谁?像皇后?还是像别人? “姐姐。”楠笙的声音有些发抖,“太皇太后为什么要帮臣妾阿玛?” 荣嫔看着她,沉默了很久。“这件事,你该去问你阿玛。我不方便说。” 楠笙张了张嘴,还想再问。荣嫔摇了摇头,意思是不必再说了。 “妹妹,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不是你知道了就好,是你知道了能怎么办。”荣嫔靠在暖炕上,闭上眼睛,“你回去吧。我累了。” 楠笙站起来,屈膝行礼,退了出去。 走在回永寿宫的路上,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荣嫔的话。阿玛做过御前侍卫,阿玛认识荣嫔,阿玛的内务府总管是太皇太后点的名。太皇太后为什么要帮阿玛?阿玛跟太皇太后是什么关系? 她想起阿玛的样子。瓜子脸,个子不高,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她从小就觉得阿玛是个普通的小官,每天去衙门当差,回家就喝茶看报。她从来没觉得阿玛有什么特别的。 可现在,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第四十九章 书信 而从荣嫔那里回来之后,楠笙两天没出门。 她不是不想出去,是想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理清楚。阿玛做过御前侍卫,阿玛认识太皇太后,阿玛的内务府总管是太皇太后点的名。这些事,阿玛从来没跟她提过。 她想起小时候的事。阿玛每天早出晚归,她很少见到他。每次见了,阿玛总是笑眯眯的,问她功课做了没有,问她额娘身体好不好。她从来没觉得阿玛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个普通的小官,穿着普通的衣裳,说着普通的话。 可现在她知道了,阿玛不普通。 今天下午,她让璃儿磨了墨,铺了纸,要给阿玛写信。她不太会写信,入宫这么久,只给家里写过两封。都是报平安的,说自己在宫里挺好,说皇后娘娘对她挺好,让阿玛和额娘别担心。 这回她要写的不一样。她提起笔,想了想,写下了第一行字。 “阿玛,女儿在宫里一切安好,请阿玛和额娘放心。” 写完了,她看着这行字,觉得太客气了。不像女儿写给阿玛的信,倒像臣子写给上官的折子。她把纸揉成一团,扔在一边,重新铺了一张。 “阿玛,女儿想你了。” 写完了,又觉得太肉麻了。她从来没跟阿玛说过这种话,阿玛听了会怎么想?她又把纸揉成一团,扔了。 璃儿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写封信而已,有这么难吗?” 楠笙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 她铺了第三张纸,深吸一口气,写下去。 “阿玛,女儿在宫里很好。皇上对女儿很好,皇后娘娘走之前也把女儿托付给了太皇太后。女儿如今是贵人了,肚子里还怀着皇上的孩子。阿玛要当外祖父了。”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这些话是真的,也是她早就想告诉阿玛的。但今天写信,不只是为了说这些。 “阿玛,女儿有一件事想问您。您以前是不是在御前当过侍卫?您认识太皇太后吗?荣嫔娘娘说,您能当上内务府总管,是太皇太后的意思。女儿想知道,太皇太后为什么要帮您?”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看着信纸。这些话问出去,阿玛会怎么回答?会告诉她实话吗?还是像以前一样,笑眯眯地说“没什么,都是皇上的恩典”? 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封了口。 “璃儿,找人把这封信送出宫去,交给我阿玛。” 璃儿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没说什么,出去了。 楠笙靠在暖炕上,手放在小腹上。肚子还是平的,但她觉得那里比前几天鼓了一点。可能是她的错觉,也可能是孩子在长。王太医说再过十来天就能摸到脉动了,她等得很心急。 晚上,皇帝来了。 楠笙在门口迎他,皇帝进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楠笙摸了摸自己的脸。“什么怎么了?” “脸色不对。”皇帝进了屋,在暖炕上坐下来,“有事?” 楠笙犹豫了一下,把今天给阿玛写信的事说了。她没说信里写了什么,只说想家了,给家里写了封信。 皇帝看着她,没追问。“想家了就写。宫里有人专门送信,你让梁九功去办就行。” 楠笙点头。 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她。“你阿玛那个人,朕见过几次。话不多,做事稳当。能在内务府坐那么多年,不容易。” 楠笙听着,觉得皇帝这话里有话。她抬起头,看着皇帝。“皇上觉得臣妾阿玛是个什么样的人?” 皇帝想了想。“是个聪明人。”他说,“内务府那个地方,不聪明的人待不下去。” 楠笙还想再问,皇帝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春天来了,雪化了,冻了一冬天的地开始松了。 “你阿玛的事,你别多想。”皇帝转过身看着她,“他是你阿玛,这就够了。” 楠笙愣了一下。她看着皇帝的眼睛,皇帝也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安慰,不是敷衍,是那种“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但现在不能告诉你”的眼神。 “皇上。”楠笙开口。 “嗯。” “您是不是也知道什么?”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走回来。他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像拍一个小孩子。 “等你生了孩子,朕告诉你。” 楠笙的心跳快了几拍。皇帝说“等你生了孩子”,不是“等你生了孩子再说”,是“等你生了孩子,朕告诉你”。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太皇太后知道,荣嫔知道,苏麻喇姑知道,皇帝也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 “皇上。”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别问了。”皇帝在暖炕上坐下来,端起茶盏,“问了我也不会说。等你生了孩子,该知道的都会知道。” 楠笙闭上嘴,没再问了。她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里微弱的温度。孩子在,阿玛的秘密在,皇帝的承诺也在。她要等,等孩子出生,等皇帝告诉她一切。 而阿玛的回信来得比楠笙预想的快。她以为至少要等十天半个月,没想到六天就收到了。 信是内务府的人送进来的,封口封得严严实实,外头写着“永寿宫乌雅贵人亲启”几个字。楠笙认得阿玛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她坐在暖炕上,拿着信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没拆。璃儿端了茶进来,看见她拿着信发呆,忍不住催了一句:“拆啊,愣着干什么?” 楠笙没理她。她用指甲挑开封口,把信纸抽出来,展开。阿玛的信不长,只有一张纸,上头写了五行字。 “楠笙吾女,见字如面。你在宫里的消息,阿玛都听说了。皇上对你好,阿玛放心。皇后娘娘走了,阿玛也难过。你要替皇后娘娘好好活着。” “你问的事,阿玛现在不能告诉你。不是不想说,是时候未到。你怀着孩子,别想太多。好好养胎,等孩子生了,阿玛亲自进宫看你。” “阿玛很好,你额娘也很好。别惦记。” “你永远都是阿玛的女儿。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一点都不会变。” “好好养着,别回信了。宫里人多眼杂,信送多了不好。” 楠笙看完,把信纸放在桌上。阿玛什么都没说。她问他是不是当过御前侍卫,他不回答。她问他认不认识太皇太后,他不回答。她问他内务府总管是不是太皇太后点的名,他也不回答。只说“时候未到”,只说“你永远都是阿玛的女儿”。 她看着最后那行字,心里突然慌了一下。什么叫“你永远都是阿玛的女儿”?为什么要强调这个?难道有人会说她不是? 第五十章 胎动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锁进柜子。 下午,皇帝来了。比平时早,太阳还高着呢,人就到了永寿宫。楠笙在门口迎他,皇帝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眉头皱着,嘴角抿着。她看了心里紧了一下,但没问。 皇帝进了屋,在暖炕上坐下来。楠笙给他斟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桌上。 “你阿玛来信了?” 楠笙愣了一下。“皇上怎么知道?” “内务府送进来的信,朕能不知道?”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他怎么说?” 楠笙把阿玛信上的话大概说了一遍。没说具体内容,就说阿玛让她好好养胎,说等孩子生了再告诉她那些事。 皇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你阿玛是个谨慎的人。” 楠笙看着皇帝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皇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那种板着脸的样子。 “皇上。”楠笙开口。 “嗯。” “您之前说,等臣妾生了孩子,就告诉臣妾。阿玛也说,等孩子生了,再告诉臣妾。”她看着皇帝的眼睛,“你们说的,是同一件事吗?” 皇帝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楠笙,看了好一会儿,放下茶盏。 “是。” 就一个字。但楠笙听出来了,这个“是”字里装着很多她不知道的事。她没再问了。皇帝说了等生了孩子就告诉她,阿玛也说了等生了孩子就告诉她。她要等,等孩子出生。快了,还有好几个月。 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还是热的,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别想太多。”他的声音很低,“你阿玛说得对,好好养胎。” 楠笙点头。皇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愧疚,是那种“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我在等你准备好”的眼神。 楠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永巷尽头。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肚子还是平的,但她觉得那里比前几天鼓了一点。 晚上,璃儿铺床的时候,楠笙突然问了一句。 “璃儿,你觉得我跟皇后姐姐像吗?” 璃儿愣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她。“像?哪里像?” “太皇太后说,我跟皇后姐姐骨子里的东西像。” 璃儿歪着头想了想。“说不上来。你们长得不像,皇后娘娘是瓜子脸,你是圆脸。脾气也不像,皇后娘娘看着软,心里硬。你是看着硬,心里软。”璃儿顿了顿,“不过你们有一样像。” “什么?” “都傻。对谁都掏心掏肺的。” 楠笙看着她,没说话。 璃儿铺好被子,拍了拍枕头。“睡吧,别想了。想多了对孩子不好。” 楠笙躺下来,盖好被子。璃儿吹了灯,出去了。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里微弱的温度。 阿玛说“你永远都是阿玛的女儿”。为什么要强调这个?难道有人会说她不是? 她闭上眼睛,把这个问题压到心底最深处。不想了。想了也没用。等孩子生了,该知道的都会知道。 次日,楠笙今天没出门。 早上起来就觉得乏,浑身没力气,连粥都不想喝。璃儿劝了半天,她才勉强喝了半碗。喝完又躺下了,靠在暖炕上,手里拿着帕子想绣两针,举起来又放下了。没精神,不想动。 璃儿在旁边急得团团转,说要请太医。楠笙说不用,就是乏了,歇歇就好。 下午,皇帝来了。 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眉头皱着,步子也比平时快。他走到暖炕前,低头看着楠笙,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 “怎么了?”他问。 楠笙摇头。“没事,就是乏。” 皇帝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楠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手放在小腹上。皇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着她的肚子。还是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今天动了吗?”皇帝突然问。 楠笙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皇帝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很认真。她想了想,老实说:“没有。王太医说还得过些日子才能感觉到。”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问。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外头风吹树枝的声音。楠笙靠着软枕,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她迷迷糊糊的,快要睡着了,突然觉得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像是一条小鱼在水里翻了个身。又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就那么一下,短得几乎感觉不到。 楠笙猛地睁开眼,手按在小腹上,一动不动地等着。过了好一会儿,又动了一下。还是那么轻,但她这次感觉到了,清清楚楚的,不是错觉。 “皇上。”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皇帝转过头看着她。“嗯?” “动了。” 皇帝愣了一下。“什么动了?” 楠笙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皇帝的手很大,覆在她肚子上,把整个小腹都盖住了。他的手掌是热的,隔着薄薄的衣料,那股热意渗进来,暖洋洋的。 两个人就那么等着,谁都不说话。 等了很久,久到楠笙以为孩子不配合了。正要开口,肚子里又动了一下。比刚才那两下都轻,但她感觉到了,皇帝也感觉到了。 皇帝的手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 楠笙抬起头,看着皇帝。皇帝也看着她,脸上那种板着的神情没了,嘴角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最后弯起来了。眼睛弯弯的,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 “他动了。”皇帝说,声音有点哑。 楠笙点头,笑容满面。 皇帝看着她的嘴角,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皇帝手指粗粗的,蹭在她脸上有点疼。但楠笙没躲。 楠笙又把手放在皇帝手背上,他的手还覆在她肚子上,没有收回去。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四只手叠在一起,放在那个还看不出来的小鼓包上。 屋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跟谁说话。 皇帝的手在她肚子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去。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楠笙,目光比平时软了很多。 “朕让人去告诉太皇太后。”他说,“她一直惦记着。” 楠笙点头。 皇帝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她。 “朕走了。你好好歇着。” 楠笙点头。 皇帝走了。楠笙躺在暖炕上,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里微弱的动静。 不过,胎动一事倒是传到慈宁宫。 第五十一章 喜讯 太皇太后当天就让人送了赏赐过来。一对金镯子,两匹缎子,四盒点心,还有一包安胎的药材。送东西来的是苏麻喇姑,亲自来的,没让旁人经手。 楠笙在门口迎她,苏麻喇姑进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下。“太皇太后听说孩子动了,高兴得午饭都多吃了半碗。” 楠笙笑了笑,扶着苏麻喇姑进了屋。苏麻喇姑在暖炕上坐下来,楠笙要给她斟茶,她摆摆手,不让。苏麻喇姑年纪大了,走路慢,说话也慢,但眼睛还是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分量。 “太皇太后让我来看看你,问你身子怎么样,胃口好不好,睡不睡得踏实。” 楠笙一一答了。身子还好,胃口一般,睡得还行。苏麻喇姑听完,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她肚子上。 “太皇太后还说,让你没事多去慈宁宫坐坐。她老人家一个人闷得慌,你去了,她说说话,解解闷。” 楠笙点头说好。苏麻喇姑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楠笙一眼。那目光跟她第一次看楠笙的时候一样,温和,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确认。 楠笙送走苏麻喇姑,回到屋里,坐在暖炕上。太皇太后对她好,她知道。但这种好,跟对别的嫔妃不一样。别的嫔妃怀孕,太皇太后也赏赐,但不会让苏麻喇姑亲自送来。苏麻喇姑是太皇太后身边最体面的人,让她来,是给楠笙做脸,也是让所有人都看见——这个孩子,太皇太后在意。 下午,荣嫔来了。 楠笙有些意外。荣嫔很少出门,上次她去咸福宫看荣嫔,荣嫔还说自己身子不好。今天倒自己跑来了。 荣嫔穿着一件淡绿色的旗装,衣服上绣着花朵,脸上上了薄薄一层粉,看着比上次精神了些。她在暖炕上坐下来,看着楠笙的肚子。 “听说孩子动了?” 楠笙点头,手放在小腹上。荣嫔看着她放在肚子上的手,笑了一下。 “皇上高兴坏了吧?” 楠笙想起皇帝摸到胎动时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是挺高兴的。” 荣嫔看着她嘴角那点笑意,目光软了软。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声音不高不低。“乌雅妹妹,你是个有福气的。入宫不到一年,就从常在升到了贵人,肚子里还怀着皇上的孩子。这福气,宫里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楠笙听着,觉得荣嫔这话里有话。不是酸,也不是嫉妒,是那种“你知道你为什么有这个福气吗”的语气。 “姐姐。”楠笙开口,“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荣嫔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知道的也不多。有些事,你还是等皇上告诉你吧。” 楠笙还想再问,荣嫔已经站起来,说要走了。楠笙送她到门口,荣嫔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乌雅妹妹,你阿玛是个好人。不管以后听到什么,你都要记住这一点。” 楠笙愣在那里。荣嫔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楠笙站在门口,看着荣嫔的背影消失在永巷尽头。荣嫔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不管以后听到什么”——以后会听到什么?谁会说什么?说什么关于阿玛的话? 她回到屋里,坐在暖炕上,手放在小腹上。孩子在肚子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安慰她。 晚上,皇帝来了。 楠笙在门口迎他,皇帝进门的时候脸色比前两天好多了,眉头不皱了,嘴角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看了楠笙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 “今天动了没有?” 楠笙点头。“动了。下午荣嫔来的时候动了一下。” 皇帝的手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会儿,没感觉到动静,收回去了。他进了屋,在暖炕上坐下来,楠笙给他斟茶。 “荣嫔来了?”皇帝端起茶盏,“她说什么了?” 楠笙犹豫了一下,把荣嫔的话说了一遍。最后那句“不管以后听到什么,你都要记住你阿玛是个好人”,她也说了。 皇帝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茶盏,看着楠笙,沉默了一会儿。 “荣嫔这个人,看着不管事,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皇帝的声音不高,“她说的话,你记着就行。别多想。” 楠笙看着皇帝的脸。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看得出来,他在想事情。 “皇上。”楠笙开口。 “嗯。” “您跟阿玛,到底瞒了臣妾什么?” 皇帝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 “等孩子生了,你自己问你阿玛。” 楠笙闭上嘴,没再问了。等孩子生了。又是这句话,所有人都让她等。 次日,惠贵人来了。 彼时楠笙正在院子里晒太阳。三月的太阳不毒,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盖了一层薄被子。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动,一下一下的,不重,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乌雅妹妹好闲情。” 楠笙睁开眼。惠贵人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粉色的旗装,脸上带着笑。那笑容看着亲切,但楠笙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她慢慢站起来,手还放在肚子上。“惠贵人来了,进去坐吧。” 两个人进了屋,在暖炕上坐下来。璃儿上了茶,退到一边。惠贵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楠笙的肚子上,停了一下。 “听说孩子动了?” 楠笙点头。“动了。” 惠贵人放下茶盏,笑了一下。“妹妹好福气。皇上如今后宫没什么人,就盼着妹妹这胎呢。” 楠笙听出了这话里的酸味,但她不接茬。“皇上对后宫姐妹都挺好。” 惠贵人看着她,笑容没变,眼神变了。那种眼神楠笙见过,在坤宁宫,惠贵人看皇后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不是嫉妒,是恨。 “妹妹说这话,是真心还是客气?”惠贵人的声音低了些,“皇上对你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没数?从你封常在到现在,皇上去了几次永寿宫,去了几次别人那儿?妹妹心里应该比我清楚。” 楠笙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皇上想来哪儿就来哪儿,臣妾管不着,也不想管。” 惠贵人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妹妹倒是想得开。”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惠贵人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走到柜子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看着那个柜子,看了好几秒钟。楠笙的心跳快了一拍。那个柜子里锁着木匣子,木匣子里装着刘嬷嬷的信、带血的帕子。惠贵人不知道那些东西在哪儿,但她知道东西在楠笙手里。她在找。 “妹妹。”惠贵人转过身,看着楠笙,“皇后娘娘走之前,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东西?” 楠笙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什么东西?” 惠贵人的目光紧盯着她。“比如,一个红色的锦囊。” 楠笙的手指蜷了一下。红色的锦囊。皇后的护身符。惠贵人果然知道护身符的事。她拿了,又怕被人发现,现在来试探楠笙知不知道。 “臣妾没见过什么红色锦囊。”楠笙的声音很平静,“皇后姐姐走之前,给臣妾留了一封信。别的没有。” 惠贵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最后她笑了,走回暖炕前坐下来。 “妹妹别多想,我就是随便问问。”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皇后娘娘走了这么久,她的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吧?” 楠笙点头。“该收的都收了。” 惠贵人没再问了。她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起身告辞。楠笙送她到门口,惠贵人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乌雅妹妹,你如今怀着龙嗣,可得小心些。这宫里,盯着你肚子的人,可不少。” 楠笙看着她,笑了笑。“多谢惠贵人提醒。臣妾会小心的。” 惠贵人走了。楠笙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永巷尽头。她的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动,动得比刚才厉害了一些,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璃儿。”楠笙转过身。 “嗯。” “从今天起,永寿宫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往外拿。外人送的吃的喝的,一律不收。” 璃儿点头,脸色也白了。 楠笙回到屋里,打开柜子,摸了摸那个木匣子。还在,锁还好好的。她把柜子锁好,钥匙贴身放着。 晚上,皇帝来了。 楠笙把惠贵人来的事说了一遍。惠贵人问红色锦囊,惠贵人盯着柜子看,惠贵人走之前说的那句“盯着你肚子的人可不少”。皇帝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她这是在试探你。” 楠笙点头。“臣妾知道。”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她的手。“别怕。朕让人盯着她。” 楠笙摇头。“臣妾不怕。”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臣妾怕的是孩子。她要是对孩子动手……” “她不敢。”皇帝打断她,声音很冷,“她要是敢动你一根头发,朕让她那拉家陪葬。” 楠笙看着皇帝的脸。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那种“我已经忍了很久,快忍不住了”的眼神。 “皇上。”楠笙轻声说,“您打算什么时候动她?” 第五十二章 春寒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快了。”他说,“等你的胎稳了,等前朝的事办完。” 又是等。楠笙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三月二十这日,天气忽然冷了。前几天还暖洋洋的,太阳晒在身上像盖了层薄被子。今天一早起来,天就阴沉沉的,风从墙头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气,吹得院子里的树枝东倒西歪。璃儿说怕是要倒春寒了,把冬天的炭盆又翻了出来,在屋里点上。 楠笙没出门。她靠在暖炕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皇后留下的那支白玉兰簪翻来覆去地看。簪子头上的白玉兰花雕得精细,花瓣薄薄的,对着光看,能透出光来。皇后戴了好几年,边角磨得圆润了,摸着滑溜溜的。 孩子在肚子里动了一下,比前几天有力气了。楠笙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个动静。她现在已经能分清孩子的动作了,有时候是轻轻的,像用手指戳她。有时候是滚动的,像在里面翻了个身。王太医说这是孩子在长,力气会越来越大。 “璃儿。”楠笙放下簪子。 “嗯。” “你说,一个人要是瞒了另一件事很久,是因为不想说,还是不敢说?” 璃儿正在叠衣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想了想,摇头。“不知道。不过瞒着总有瞒着的道理吧。” 楠笙没再问了。她靠在暖炕上,闭上眼睛。阿玛瞒着她,皇上瞒着她,太皇太后瞒着她,荣嫔也知道些什么。所有人都瞒着她,所有人都说“等孩子生了再告诉你”。孩子生了就能说了?为什么现在不能说? 她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小太监在门口通报,说宜嫔来了。 楠笙睁开眼。宜嫔?宜嫔很少来永寿宫。上次来还是她刚封常在的时候,送了礼,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今天怎么来了? “请她进来。” 宜嫔进门的时候,楠笙愣了一下。宜嫔瘦了不少,以前圆圆的脸上有了棱角,眼睛底下青了一片,像是好几天没睡好。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装,头上只簪了两支素银簪子和珍珠流苏,看着比平时素净。 “乌雅妹妹。”宜嫔笑了笑,在暖炕上坐下来,“好久没来看你了,身子还好?” 楠笙点头,让璃儿上茶。“姐姐最近怎么了?瘦了这么多。” 宜嫔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妹妹,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 楠笙看着她,等着她说。 “惠贵人前两天来找我了。”宜嫔的声音更低了,“她问我想不想升位份,说她能在太皇太后跟前替我说话。还说只要我听她的话,以后少不了我的好处。” 楠笙的手指蜷了一下。惠贵人在拉拢人。她在拉拢宜嫔。 “姐姐怎么说的?” 宜嫔看着她,苦笑了一下。“我说我身子不好,不想那些事。她听了,脸色不太好,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楠笙沉默了一会儿。“姐姐,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惠贵人知道了找你麻烦?” 宜嫔摇了摇头。“我怕。但我不说,心里过不去。”她看着楠笙的肚子,“你怀着孩子,我不想看你出事。” 楠笙伸手,握住宜嫔的手。宜嫔的手冰凉,手指微微发颤。 “姐姐,谢谢你。”楠笙的声音很轻。 宜嫔摇了摇头,站起来说要走了。楠笙送她到门口,宜嫔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乌雅妹妹,惠贵人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小心些。” 楠笙点头。 宜嫔走了。楠笙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永巷尽头。风很大,吹得她衣角翻飞。她缩了缩脖子,转身回了屋。 晚上,皇帝来了。 楠笙把宜嫔的话说了一遍。皇帝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她在拉拢人。”皇帝的声音很冷,“她想干什么?” 楠笙没说话。她知道惠贵人想干什么。皇后走了,后宫无主。惠贵人想坐那个位子,但她一个人不够,她需要人帮她。拉拢宜嫔,拉拢荣嫔,拉拢太皇太后。能拉拢的她都想拉拢。 “皇上。”楠笙开口。 “嗯。” “您之前说快了,是什么时候?”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等太皇太后的寿辰过了。” 太皇太后的寿辰。四月初八。还有不到二十天。 楠笙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皇帝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他肩膀上。楠笙靠着他的肩膀,闻着他身上的龙涎香,听着他的心跳。孩子的肚子抵着皇帝的手臂,皇帝的手臂很硬,硌得慌,但楠笙没动。 “别怕。”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朕在。” 楠笙闭上眼睛。 接下来七八日,永寿宫难得清静。楠笙每日在院子里走动,肚子又沉了些。 安静日子没多久,惠贵人又来了。 这回没让人通报,直接进了永寿宫的院子。楠笙正在廊下晒太阳,听见脚步声睁开眼,就看见惠贵人站在台阶下面,穿着一件玫红色的旗装,头上簪着银步摇,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比上次更大了,但楠笙看着,觉得那笑底下藏着的东西更深了。 “乌雅妹妹好自在。”惠贵人上了台阶,低头看着楠笙,“天天在院子里晒太阳,也不闷?” 楠笙慢慢站起来,手放在肚子上。“闷也没办法,太医说要多走动,多晒太阳。惠贵人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惠贵人笑了笑,进了屋。楠笙跟在后头,两个人又在暖炕上坐下来。璃儿上了茶,退到一边,眼睛一直盯着惠贵人,像在防贼。 惠贵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楠笙的肚子。“肚子大了些。” 楠笙点头。“是大了些。” 惠贵人的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妹妹这胎,要是生了皇子,那可就是皇上的长子了。” 楠笙没有说话。长子。大皇子承祜死了,皇上如今没有儿子。她这一胎如果是男孩,就是皇上的长子。 “皇子公主都一样,都是皇上的骨肉。”楠笙的声音很平静。 惠贵人笑了。“妹妹这话说得对,皇子公主都一样。”她顿了顿,“不过妹妹心里应该清楚,生了皇子跟生了公主,能一样吗?” 楠笙没接话。 惠贵人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声音低了几分。“妹妹,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如今怀着龙嗣,皇上宠着你,太皇太后护着你。可你想过没有,等孩子生了,你怎么办?” 楠笙看着她。“什么怎么办?” “位份啊。”惠贵人的声音更低了,“你如今是贵人,生了皇子,最多升个嫔。可嫔跟妃差着一大截,妃跟贵妃又差着一大截。你一个人在这宫里,没个靠山,怎么活?” 楠笙听出来了。惠贵人在拉拢她。之前拉拢宜嫔,现在来拉拢她。 “惠贵人的意思是?” 惠贵人看着她,笑了笑。“我的意思是,妹妹要是愿意,咱们可以做个伴。我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人脉路子都有。妹妹有皇上的宠爱,有肚子里的孩子。咱们俩联手,这宫里还有什么是咱们拿不到的?” 楠笙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惠贵人的脸上挂着笑,眼睛里带着一种“你一定会答应”的自信。 “惠贵人。”楠笙开口了,“您说的联手,是联手做什么?” 惠贵人的笑容顿了一下。“妹妹不明白?” “臣妾不明白。”楠笙的声音很平静,“臣妾只想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旁的什么都不想。惠贵人的好意,臣妾心领了。” 惠贵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她看着楠笙,眼神变了。不是恨,是那种“你不识抬举”的眼神。 “妹妹想清楚了?”惠贵人的声音冷了下来。 楠笙点头。“想清楚了。” 惠贵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行。妹妹有骨气。”惠贵人站起来,整了整衣襟,“那妹妹好自为之。”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 “乌雅楠笙,你记住今天的话。以后出了什么事,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完,她走了。 楠笙坐在暖炕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动,动得比刚才厉害。 “没事。”她小声说,“没事的。” 璃儿关上门,走回来,脸色发白。“楠笙,她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威胁你?” 楠笙摇头。“不用管她。” 但她心里清楚,惠贵人不是在威胁,是在宣战。她不答应联手,就是惠贵人的敌人。惠贵人不会放过她。 晚上,皇帝来了。 第五十三章 告状 楠笙把惠贵人的话说了一遍。拉拢,联手,最后那句“好自为之”。皇帝听完,脸色沉得像锅底。 “她倒是敢。”皇帝的声音冷得吓人。 楠笙没说话。 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朕说过,快了。等太皇太后的寿辰过了,朕让她再也说不出这些话。” 楠笙点头,靠在他肩膀上。皇帝的肩膀很硬,硌得慌,但她不想动。孩子在肚子里动了一下,像是也感受到了什么。 “皇上。”楠笙轻声说。 “嗯。” “臣妾不怕她。臣妾怕的是孩子。” 皇帝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有朕在,没人敢动你和孩子。” 彼时惠贵人这边去了慈宁宫。 楠笙是次日下午才知道的。璃儿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太好,关上门压低声音说:“惠贵人上午去慈宁宫了,待了大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楠笙正在喝粥,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惠贵人去慈宁宫哭?哭什么?她放下勺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 “知道她说了什么吗?” 璃儿摇头。“慈宁宫的人嘴严,打听不出来。” 楠笙没再问了。她靠在暖炕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动,一下一下的,很有力气。她低头看着肚子,轻轻拍了拍。惠贵人去慈宁宫告状了。告谁的状?告她的。除了她,惠贵人还能告谁? 她想起惠贵人走之前说的那句话——“好自为之。”原来这就是“好自为之”。去太皇太后面前哭,说楠笙怎么怎么不好,怎么怎么不把她放在眼里。惠贵人不敢直接动楠笙,她动不了。皇上护着,太皇太后也护着。她只能去哭,去告状,去让太皇太后对楠笙生出不满。 傍晚,苏麻喇姑来了。 楠笙在门口迎她,苏麻喇姑进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目光跟以前一样,温和。她在暖炕上坐下来,楠笙要给她斟茶,她摆摆手,不让。 “太皇太后让我来问你一句话。”苏麻喇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楠笙等着她说。 “惠贵人说你恃宠而骄,不把她放在眼里。太皇太后问你,有没有这回事?” 楠笙沉默了一会儿。惠贵人动作真快。 “臣妾没有不把她放在眼里。惠贵人来永寿宫,臣妾每次都客客气气地接待。她跟臣妾说什么,臣妾都听着。她没有哪次来,臣妾怠慢过。” 苏麻喇姑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惠贵人说,她想跟你亲近,你不领情。” 楠笙深吸一口气。 “惠贵人想跟臣妾亲近,臣妾知道。但臣妾如今怀着孩子,太医说要多静养,少操心。臣妾不是不领情,是实在没有精力。” 苏麻喇姑点了点头,站起来。“我知道了。话我会带给太皇太后。”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楠笙。“乌雅贵人,太皇太后让我告诉你,她信你。” 楠笙的睫毛颤了颤。她低下头,屈膝行礼。“谢太皇太后。” 苏麻喇姑走了。楠笙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永巷尽头。风从墙头吹过来,凉飕飕的。 晚上,皇帝来了。楠笙把惠贵人去慈宁宫告状的事说了,把苏麻喇姑来问话的事也说了。皇帝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她倒是会找靠山。”皇帝的声音很冷。 楠笙没说话。 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太皇太后怎么说?” “苏麻喇姑说,太皇太后信臣妾。” 皇帝点了点头。“太皇太后心里有数。她不会因为惠贵人哭几句就怎么着你。” 楠笙知道皇帝说的是对的。但她心里还是不舒服。惠贵人去告状,去哭,去装可怜。她不能去告状,不能去哭,不能去装可怜。她只能等着,等着皇帝出手。 “皇上。”楠笙开口。 “嗯。” “太皇太后的寿辰,还有十几天。” 皇帝看着她。“嗯。十几天。”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 不过,这些天连着几天都是阴天,雨没下来,闷得人喘不过气。楠笙待在屋里不愿出去,外头的潮气太重,走两步就觉得身上黏糊糊的。孩子倒是动得欢,从早到晚不停地翻跟头,有时候踢得她肋骨疼。 她靠在暖炕上,手里拿着皇后留下的那支白玉兰簪,翻来覆去地看。簪子她已经看了无数遍了,可每次拿起来,还是能看上半天。不是为了看簪子,是为了想皇后。 “璃儿。”楠笙放下簪子。 “嗯。” “你说,一个人死了之后,还会不会惦记活着的人?” 璃儿正在擦桌子,手上的布停了一下。她想了想,摇头。“不知道。但活着的人会惦记死了的人。” 楠笙没再问了。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动,一下一下的。 下午,外头传来消息。惠贵人又去慈宁宫了。这回不是去告状,是去送东西。送了一尊白玉观音,说是给太皇太后祝寿的。太皇太后收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让人摆在偏殿里了。 楠笙听着,没说话。惠贵人现在走的路子,是太皇太后。她知道皇上不待见她,就去讨好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是皇上的祖母,她说的话,皇上得听。 傍晚,皇帝来了。 楠笙在门口迎他,皇帝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好,眉头皱着,嘴角抿着。他进了屋,在暖炕上坐下来,楠笙给他斟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桌上。 “惠贵人今天又去慈宁宫了。”皇帝的声音不高。 楠笙点头。“听说了。送了一尊白玉观音。” 皇帝冷笑了一声。“白玉观音。她倒是舍得花钱。” 楠笙没接话。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楠笙的肚子。“她最近蹦跶得厉害。” 楠笙把手放在肚子上。“臣妾知道。” 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别理她。她蹦跶不了几天了。” 楠笙看着皇帝的脸。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冷,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的眼神。 “皇上。”楠笙轻声说。 “嗯。” “您打算怎么做?”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等太皇太后的寿辰过了,朕把东西拿出来。” 东西。玉佩。刘嬷嬷的信。带血的帕子。护身符。惠贵人这些年攒下的账,一笔一笔,都在皇帝手里。 楠笙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皇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在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她。 “别想太多。好好养胎。” 楠笙点头。 等太皇太后的寿辰快到了。宫里从上到下都在忙这件事,内务府的人进进出出,各宫各院都在准备寿礼。楠笙的寿礼准备了半个月了,是一副绣屏。她绣工不好,梅花绣了大半年才像点样子,绣屏这种大件她一个人绣不来。她画了样子,让璃儿和两个针线活好的宫女一起绣,她坐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几句。 绣屏上绣的是福禄寿三星,图案是她从皇后留下的画谱里找的。皇后以前爱画画,留下一本画谱,里头什么花样都有。楠笙翻了好几遍,选了这幅。太皇太后喜欢热闹,喜欢鲜艳的颜色,这幅福禄寿三星正合适。 “璃儿,寿字那里再描一圈金线。”楠笙指着绣屏的一角。 璃儿正在穿针,抬头看了一眼。“还描?已经描了两圈了。” 第五十四章 寿礼 “太皇太后喜欢金的,描三圈。” 璃儿笑了,低头继续穿针。 楠笙靠在暖炕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最近动得厉害,尤其是在她吃东西的时候,一吃就动。 王太医说这是孩子在长,力气大了,动静自然就大。她低头看着肚子,肚子已经鼓起来了,穿宽松的旗装还能遮住,但脱了衣裳一眼就能看出来。 “小主。”外头小太监的声音,“惠贵人身边的春杏来了。” 楠笙抬起头。春杏?惠贵人又派人来做什么?璃儿放下针线,走到门口,接过春杏手里的东西,端进来放在桌上。是一个红木匣子,不大,雕着花纹,看着挺精致。 “惠贵人说了,这是给太皇太后寿礼的一点心意,请乌雅贵人帮着参详参详。”春杏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笑得很规矩,挑不出毛病。 楠笙看了璃儿一眼。璃儿打开匣子,里头是一对翡翠镯子,绿莹莹的,水头极好。楠笙不懂玉,但看得出来这对镯子值不少钱。惠贵人让她参详寿礼?参详什么?是来显摆的,还是来试探的? “回去告诉惠贵人,镯子很好,太皇太后会喜欢的。”楠笙的声音很平静。 春杏应了一声,走了。 璃儿关上匣子,撇了撇嘴。“显摆什么呀,谁还没个好东西似的。” 楠笙没说话。惠贵人送镯子来,不是显摆,是示威。她想告诉楠笙,她有好的寿礼,她有太皇太后的欢心,她有的是钱和路子。楠笙不怕她示威,怕的是她什么都不做。她越蹦跶,死得越快。 傍晚,皇帝来了。 楠笙在门口迎他,皇帝进门的时候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眉头不皱了,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他进了屋,看见桌上那个红木匣子,皱了下眉。 “这是什么?” “惠贵人送来的。说是让臣妾参详寿礼,一对翡翠镯子。” 皇帝打开匣子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她倒是会挑东西。” 楠笙没接话。皇帝关上匣子,在暖炕上坐下来。楠笙给他斟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看着楠笙的肚子。 “今天动了没有?” “动了。吃东西的时候动得最厉害。” 皇帝伸手,放在她肚子上。等了一会儿,孩子踢了一下,正好踢在皇帝手心。皇帝的手缩了一下,又放回去了。他的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 “这小子,力气不小。”皇帝说。 楠笙看着他笑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皇上怎么知道是小子?” “猜的。”皇帝把手收回去,端起茶盏,“朕想要个儿子。” 楠笙低下头,脸有点热。皇帝想要儿子。她也想要儿子。不是重男轻女,是这宫里,儿子和女儿不一样。女儿长大了嫁出去,儿子能留在身边,能替额娘撑腰。 “皇上。”楠笙开口。 “嗯。” “太皇太后的寿辰,还有六天。” 皇帝放下茶盏,看着她。“嗯。六天。”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 等太皇太后的寿辰到了这天。 天没亮,宫里就热闹起来了。楠笙寅时就被璃儿叫醒了,迷迷糊糊坐起来,肚子顶着被子,翻了好几下才翻下床。璃儿帮她穿吉服,贵人的吉服她穿过几次,但还是觉得不自在,领口的兰花绣得太密了,硌得脖子痒。她忍了,没去挠。 “头发梳高些。”楠笙对着镜子说,“太皇太后喜欢精神利落的。” 璃儿手脚麻利地把头发盘起来,簪上那支白玉兰簪,又别了两支银簪子。楠笙看了看镜子,觉得太素了,又让璃儿加了一朵绒花。淡粉色的,不张扬,但添了几分喜气。 收拾完了,楠笙站起来,肚子顶在桌子边上。她往后退了半步,深吸一口气,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 “别闹。”楠笙小声说,拍了拍肚子。 慈宁宫今天张灯结彩,到处挂着红绸子,灯笼从门口一直挂到正殿。楠笙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荣嫔在廊下站着,穿着一件宝蓝色的旗装,头上簪了好几支簪子,比平时精神了不少。宜嫔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旗装,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但还是瘦。还有几个常在、答应,楠笙叫不上名字,低头行了礼,她们回礼,互相客气了几句。 惠贵人也来了。 她穿着一件桃红色的旗装,头上簪着银步摇,耳朵上挂着珍珠耳坠,从头到脚都是一副“今日我最出挑”的派头。她站在正殿门口,跟几个常在说话,笑得很大声,隔了老远都能听见。看见楠笙来了,她的笑声顿了一下,目光在楠笙身上转了一圈,从脸到肚子,又从肚子到脸。 “乌雅妹妹来了。”惠贵人笑着走过来,目光落在楠笙的肚子上,“肚子这么大了?几个月了?” 楠笙把手放在肚子上。“四个月了。” “四个月就这么大?妹妹这胎怕是养得好。”惠贵人的笑容没变,但楠笙看见她的眼神变了,像是有根刺扎在里头,拔不出来。 楠笙笑了笑,没接话。 “都进去吧,太皇太后等着呢。”苏麻喇姑从正殿出来,声音不高不低,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一下子安静了。 众人鱼贯而入。正殿里摆着好几桌席面,太皇太后坐在正中间的紫檀木椅上,穿着一身褐红色的吉服,头上戴着点翠凤冠,脸上带着笑,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皇帝坐在她旁边,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腰板挺得笔直。他看见楠笙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从脸上看到肚子,又从肚子看到脸上。 楠笙低下头,跟着众人一起跪下行礼。 “给太皇太后请安,给皇上请安。” “起来起来,都起来。”太皇太后笑着招手,“今日是哀家的好日子,都别拘着。” 众人站起来,按位份坐下。楠笙是贵人,座位在中间靠后的位置。惠贵人坐在她前面两排,荣嫔和宜嫔坐在惠贵人旁边。楠笙坐下的时候,肚子顶在桌子边上,她往后退了退,侧着身子坐。 寿宴开始了。太监们流水似的端菜上来,鸡鸭鱼肉,煎炒烹炸,摆了满满一桌子。楠笙没什么胃口,拣了几样清淡的吃了两口。孩子在动,不知道是饿了还是撑了,踢得她肋骨疼。 太皇太后今天很高兴,喝了好几杯酒,脸都红了。皇帝也喝了几杯,脸上看不出什么,但楠笙看他端杯子的手比平时松了一些,没那么紧了。 惠贵人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太皇太后面前。“太皇太后,臣妾敬您一杯。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太皇太后笑着喝了。 惠贵人没回去,站在太皇太后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红色的锦囊,上头绣着福字,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花了功夫的。 “太皇太后,这是臣妾亲手绣的福袋,里头装了平安符,是臣妾去寺庙求来的。太皇太后随身带着,保平安的。” 楠笙没有说话。红色锦囊。福袋。惠贵人送太皇太后一个红色锦囊。她想起皇后那个红色护身符,那个被惠贵人偷走的护身符。她偷了皇后的护身符,现在又送太皇太后一个。她是在心虚,还是在遮掩? 太皇太后接过锦囊,翻来覆去看了看,笑了笑。“手艺不错。” 第五十五章 锦囊 惠贵人的脸笑得像朵花。 寿宴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去。楠笙站起来,肚子顶着桌子,她侧身挤出来,正要往外走,苏麻喇姑叫住了她。 “乌雅贵人,太皇太后请您去暖阁坐坐。” 楠笙跟着苏麻喇姑去了东暖阁。太皇太后靠在暖炕上,脸上的妆还没卸,凤冠摘了放在一边。她看见楠笙进来,招了招手。 “过来坐。” 楠笙走过去,在绣墩上坐下来。太皇太后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肚子上,停了一下。 “肚子不小了。” 楠笙点头。“四个月了。”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楠笙。是一个红色的锦囊。不是惠贵人送的那个福袋,是一个旧旧的。楠笙接过来,翻过来一看,上头绣着一个寿字,针脚并不怎么好,不像宫里绣娘的手艺。 “这是哀家入宫的时候,哀家额娘给哀家的。”太皇太后的声音很轻,“戴了六十多年了。里头装的是平安符,保平安的。” 楠笙捧着锦囊,手有点发抖。太皇太后把她戴了六十多年的护身符给她?她抬起头,看着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这太贵重了,臣妾不敢收。” “拿着。”太皇太后的声音不高,“你怀着皇上的孩子,比哀家更需要这个。” 楠笙的眼眶热了。她把锦囊贴在胸口,低下头。“臣妾谢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皇后走的时候,把你托付给了哀家。哀家答应了她,就得做到。” 楠笙不知该说什么,只点点头表示感谢。 “行了,回去吧。”太皇太后收回手,靠在暖炕上,“天不早了,别让皇上等。” 楠笙站起来,屈膝行礼,退了出去。 走在回永寿宫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永巷两边挂着灯笼,昏黄的光照在红墙上,影子一晃一晃的。楠笙拿着太皇太后给的锦囊,手心里全是汗。风从墙头吹过来,凉飕飕的。 回到永寿宫,皇帝已经在屋里等着了。他脱了龙袍,换了常服,靠在暖炕上闭着眼。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楠笙进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锦囊上。 “太皇太后给的?” 楠笙点头,把锦囊递给他看。皇帝接过去看了一眼,翻过来看到那个歪歪扭扭的寿字,嘴角动了一下。 “这是太皇太后入宫的时候,她额娘给她的。她戴了六十多年了。” 楠笙点头。“臣妾知道。太皇太后说,臣妾怀着孩子,比她更需要这个。” 皇帝把锦囊递还给她,伸手握住她的手。“太皇太后疼你。” 楠笙低下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锦囊。 “皇上。”楠笙抬起头。 “嗯。” “惠贵人今天也送了一个红色锦囊给太皇太后。说是她亲手绣的福袋,里头装了平安符。” 皇帝的脸色沉了一下。“她倒是会学。” 楠笙没说话。 皇帝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他肩膀上。“别理她。她蹦跶不了几天了。” 楠笙靠在他肩膀上,手放在肚子上,没在言语。 而太皇太后寿辰过了四天,宫里的热闹劲儿还没散干净。慈宁宫门口的红绸子还没撤,灯笼还挂着,风一吹,穗子晃来晃去。楠笙每天去给太皇太后请安,老人家心情好,话也比平时多了,拉着她说些从前的事。说康熙爷小时候怎么淘气,说皇后刚嫁进来的时候怎么腼腆,说宫里这些年走的人、来的人。 楠笙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沉默。 惠贵人这几天没来永寿宫。楠笙知道她在忙什么。她在忙太皇太后。每天去慈宁宫请安,比楠笙还勤。 去了就坐着不走,陪太皇太后说话,给太皇太后捶腿,端茶倒水,殷勤得像个宫女。太皇太后不说什么,她说什么都听着,笑也都笑着,但楠笙看得出来,太皇太后的笑没到眼底。 今天下午,楠笙从慈宁宫出来,走在永巷里。肚子越来越大了,走路的时候得用手托着,不然坠得慌。璃儿在旁边扶着她,两个人慢慢走。走到月华门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人。 春杏。 惠贵人身边的春杏。她端着一个托盘,上头放着一盅汤,盖着盖子,看不见里头是什么。看见楠笙,她停下来,屈膝行礼。 “乌雅贵人。” 楠笙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那个汤盅上。“这是什么?” “回贵人,是惠贵人给太皇太后炖的鸡汤。惠贵人亲手炖的,炖了两个时辰呢。”春杏笑得殷勤,把托盘往前递了递,“贵人要不要尝尝?” 璃儿上前一步,挡在楠笙前面。“太皇太后的东西,我们贵人不好尝。” 春杏的笑僵了一下,收了回去。“是奴婢考虑不周。贵人别见怪。” 楠笙没说话,从她身边走过去了。走出去好几步,她听见身后春杏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她听清了。 “摆什么架子,还不知道能摆几天呢。” 楠笙的脚步顿了一下。璃儿也听见了,脸一下子涨红了,转身要回去理论。楠笙拉住她的胳膊。 “走吧。” “她说的那叫什么话?”璃儿气得声音都在抖。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跟狗计较什么。”楠笙的声音很平静,拉着璃儿往前走。 璃儿咬着嘴唇,跟着她走了。 回到永寿宫,楠笙在暖炕上坐下来,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动,动得很厉害,像是在替她生气。 可她心里不是不生气。春杏那句话,不是她自己说的,是替惠贵人说的。“还不知道能摆几天呢。”惠贵人在咒她。咒她失宠,咒她出事,咒她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 楠笙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孩子的心跳。隔着肚皮,她摸不到心跳,但她知道他在,好好的,会动,会长大。 晚上,皇帝来了。 楠笙在门口迎他,皇帝进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楠笙把春杏的话说了一遍。皇帝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她身边的人说的?” 楠笙点头。“惠贵人给太皇太后炖鸡汤,春杏端着的。臣妾从旁边过,她说了这么一句。” 皇帝没说话,在暖炕上坐下来。楠笙给他斟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看着楠笙的肚子。 “她这是在试探你。” 楠笙点头。“臣妾知道。” “你不理她是对的。”皇帝的声音不高,“这种人不值得你费口舌。” 楠笙把手放在肚子上。“臣妾不怕她费口舌。臣妾怕的是她动手。” 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她不敢。朕让人盯着她,她的一举一动,朕都知道。” 楠笙看着皇帝的脸。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是那种“我已经忍了很久”的眼神。 “皇上。”楠笙轻声说。 “嗯。” “您打算什么时候……” 第五十六章 头一胎 “快了。”皇帝打断她,声音很低,“等她把尾巴全露出来。” 楠笙没再问了。 可春杏那句话像根刺,扎在楠笙心里好几天了。 她没跟任何人再提过。提了也没用。皇帝说了,等惠贵人把尾巴全露出来。她等就是了。可等的过程比想象中难熬。每天睁开眼,她就在想,今天惠贵人会做什么。 去慈宁宫请安的时候,她就在想,惠贵人今天又在太皇太后跟前说了什么。晚上躺下来,她还在想,惠贵人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会不会冲着她的肚子来。 这些念头像苍蝇一样,赶都赶不走。 今天一早,楠笙去慈宁宫请安。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传出说话声。是惠贵人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慈宁宫门口听得清清楚楚。 “……乌雅贵人年轻,头一胎,难免紧张。臣妾那时候也是,整天提心吊胆的,生怕出什么差错。太皇太后是过来人,多指点指点她,她就不慌了。” 太皇太后的声音听不清,说了句什么,惠贵人又开口了。 “臣妾听说,乌雅贵人最近不怎么出门,连永寿宫的院子都不怎么出。这样也不好,太医说了,怀孕的人得多走动,走动了好生。臣妾那时候,天天在御花园走,走到生之前那天还走呢。” 楠笙站在门口,手放在肚子上,没进去。 惠贵人在太皇太后面前说她“年轻,头一胎,难免紧张”,说她“不出门,走动少了”。听着像是关心,其实是告状。告她不懂事,告她不听太医的话,告她没有惠贵人当年那么能干。 她深吸一口气,跨进门去。 “给太皇太后请安。”楠笙屈膝行礼,动作慢,肚子大了,弯不下去。 太皇太后抬了抬手。“起来,坐着。” 楠笙在绣墩上坐下来。惠贵人坐在她对面,脸上挂着笑,那笑容看着亲切,但楠笙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乌雅妹妹来了。”惠贵人笑着打量她的肚子,“肚子又大了些。走路费劲了吧?” 楠笙点头。“是有些费劲。” “那就少走些。”太皇太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太医的话要听,但也不能不走。在院子里走走就行,别跑远了。” 楠笙点头。“臣妾记下了。” 惠贵人脸上的笑没变,但楠笙看见她的手指攥了一下帕子。太皇太后这话,既是对楠笙说的,也是对她说的。惠贵人刚才说楠笙“不出门,走动少了”,太皇太后就说“在院子里走走就行,别跑远了”。不轻不重,但把惠贵人的话挡了回去。 从慈宁宫出来,楠笙走在永巷里。璃儿扶着她,两个人慢慢走。走到月华门的时候,楠笙看见春杏站在拐角处,跟一个小太监说话。那小太监她认得,是慎刑司的人,上次赵太监带过来的那个徒弟,姓李,年纪不大,尖嘴猴腮的,一看就不是老实人。 春杏看见楠笙,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她朝楠笙屈膝行了个礼,转身走了。那个姓李的小太监也跟着走了,走得比春杏还快,一溜烟就不见了。 楠笙站在月华门,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慎刑司的人跟惠贵人身边的人混在一起,在说什么?她想起赵太监说过的话——“惠贵人让人打了招呼,说刘嬷嬷的话不能信。”惠贵人能打招呼,能让慎刑司压下供词,说明她在慎刑司有路子。 “璃儿。”楠笙轻声说。 “嗯。” “慎刑司那个李太监,你认识吗?” 璃儿想了想。“认识。是赵太监的徒弟,在慎刑司跑腿的。人不太老实,嘴碎,爱打听。” 楠笙没再问了。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动,动得很轻,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回到永寿宫,楠笙在暖炕上坐下来。她让璃儿去把那个木匣子拿出来。璃儿从柜子深处把匣子捧出来,放在桌上。楠笙打开盖子,看着里面的东西。刘嬷嬷的信,带血的帕子,皇后的护身符,太皇太后给的锦囊。一样一样,都在这儿。 她拿起刘嬷嬷的信,又看了一遍。 惠嫔。惠贵人。那拉氏。她害死了大皇子,害得皇后郁郁而终,害得刘嬷嬷替她背了锅。现在她又在太皇太后面前告楠笙的状,让身边人在慎刑司打通路子,让春杏说“还不知道能摆几天呢”。她的尾巴,越露越多了。 楠笙把信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 “璃儿,锁起来。” 璃儿把匣子锁好,放回柜子里。 晚上,皇帝来了。 楠笙把春杏跟慎刑司李太监说话的事说了。皇帝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慎刑司?” 楠笙点头。“臣妾亲眼看见的。春杏跟慎刑司的李太监在月华门说话,看见臣妾就散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朕知道了。” 就四个字。但楠笙听出来了。皇帝要动手了。 但连着好几天,宫里出奇地平静。 惠贵人没来永寿宫,没去慈宁宫告状,连春杏都老实了,见了楠笙低头行礼,一句话不多说。 楠笙反倒有些不习惯。她每天早上去给太皇太后请安,回来在院子里走两圈,吃了午饭睡一觉,醒了绣两针,等皇帝晚上来。日子过得像一碗白开水,寡淡,但安稳。 孩子这几天动得没那么厉害了。王太医说孩子在长,子宫里地方小了,他翻不开身,自然就动得少了。楠笙听了,心里踏实了些。她怕孩子不动,又怕孩子动得太厉害。当了额娘才知道,操心的事没完没了。 今天下午,楠笙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四月的太阳不毒,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靠在椅背上,手放在肚子上,闭着眼睛。璃儿在旁边绣花,绣的是小衣裳,是给未出世的孩子做的。楠笙说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做这么小的衣裳穿不上。璃儿说穿不上也做,放着看也行。 “璃儿。”楠笙睁开眼。 “嗯。” “你说,惠贵人这几天怎么这么安静?” 璃儿手上的针顿了一下。她想了想,摇头。“不知道。可能是在憋什么坏。” 楠笙没说话。她也觉得惠贵人在憋坏。但憋什么坏,她猜不到。惠贵人这个人,你越猜她,她越藏得深。你不猜她,她自己就露出来了。 “不管她。”楠笙把手放在肚子上,“她爱憋就憋着。” 傍晚,皇帝来了。比平时早,天还没黑就到了。楠笙在门口迎他,皇帝进门的时候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眉头不皱了,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他看见楠笙在廊下站着,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又在外头站着?不是说了让你在屋里等着。” 第五十七章 换太医 楠笙侧身让他进去。“刚出来,没站多久。” 皇帝进了屋,在暖炕上坐下来。楠笙给他斟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看着楠笙的肚子。 “今天动了没有?” “动了。早上动了几下,下午没怎么动。王太医说孩子在长,地方小了,动得就少了。” 皇帝“嗯”了一声,伸手放在她肚子上。等了一会儿,没动静。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他收回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这小子,跟他阿玛一样,不爱动。” 楠笙嘴角动了一下。皇帝说“他阿玛”,说的是他自己。他在用阿玛称呼自己了。以前他说的是“朕”,现在说的是“他阿玛”。 “皇上。”楠笙开口。 “嗯。” “臣妾有件事想跟您说。” 皇帝放下茶盏,看着她。 “臣妾想给阿玛写封信。”楠笙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越来越大了,臣妾想告诉阿玛,让他放心。”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写吧。写好了让人送出去。” 楠笙点头。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的味道和花香。四月的花开了,不知道是什么花,闻着淡淡的,不腻。 “你阿玛。”皇帝开口了,声音不高,“他这辈子不容易。” 楠笙看着皇帝的后背,等着他说下去。 “他在御前当了五年侍卫,那五年,他替朕挡过刀,挡过箭。朕能活到今天,有你阿玛的功劳。” 楠笙的心跳快了几拍。阿玛替皇上挡过刀,挡过箭。这些事阿玛从来没跟她提过。她只知道阿玛在内务府当差,只知道阿玛每天早出晚归,只知道阿玛笑眯眯的,从不说苦。 “后来朕让他去内务府。”皇帝转过身,看着她,“内务府那个地方,不是有功劳就能待下去的。得有脑子,有手腕,还得有人保他。” 楠笙等着他说“谁保的他”。但皇帝没说。他走回来,在暖炕上坐下来,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 “别想那么多。你阿玛是好人。” 又是这句话。荣嫔说过,皇上也说过。“你阿玛是好人。”他们都在强调这个。好像有人在说阿玛不是好人似的。 “皇上。”楠笙抬起头。 “嗯。” “是不是有人说过臣妾阿玛的坏话?”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有。但朕不信。” 楠笙还想再问,皇帝站起来,说前朝还有事,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信写好了让梁九功送出去。别走内务府的路子。” 楠笙愣了一下。别走内务府的路子。内务府是她阿玛管的地方,走内务府的路子最方便。皇帝不让她走内务府,为什么?她没来得及问,皇帝已经走了。 晚上,楠笙铺了纸,磨了墨,给阿玛写信。她提起笔,想了好一会儿,才写下第一行字。 “阿玛,女儿在宫里一切都好。孩子越来越大了,动得很有力气。皇上说,这孩子像他阿玛,不爱动。” 写到这里,她嘴角翘了一下。皇帝说“他阿玛”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像是说了很多年似的。 “阿玛,女儿想问您一件事。您以前在御前当侍卫的时候,是不是替皇上挡过刀?皇上今天跟女儿说了,说您替他挡过刀,挡过箭。女儿听了,心里又骄傲又心疼。骄傲的是阿玛是个英雄,心疼的是阿玛吃了那么多苦。” 她顿了顿,继续写。 “阿玛,皇上不让女儿走内务府的路子送信。女儿不明白为什么,但女儿听皇上的。这封信会托梁公公送出去。” “阿玛,您跟皇上到底瞒了女儿什么?女儿不想等了。但皇上说等孩子生了再告诉女儿,阿玛也说等孩子生了再告诉女儿。女儿等就是了。” “阿玛保重身体。额娘也是。” “女儿楠笙拜上。”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封了口。信封上写着“阿玛亲启”三个字。她拿着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喊璃儿去找梁九功。 梁九功来了,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没说什么,揣进袖子里走了。 但彼时惠贵人终于憋不住了。 楠笙今天去慈宁宫请安,进门的时候就觉得气氛不对。惠贵人坐在太皇太后右手边第一个位置,穿着一件玫红色的旗装,头上簪着银步摇,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笑是挂在脸上,今天是从眼睛里往外冒,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荣嫔坐在左边,低着头喝茶,不看任何人。宜嫔坐在荣嫔下首,脸色发白,手里拿着帕子。还有几个常在、答应,一个个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楠笙走进去,屈膝行礼。太皇太后抬了抬手,让她坐下。楠笙在宜嫔旁边坐下来,手放在肚子上。 “乌雅妹妹来得正好。”惠贵人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大了些,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我刚才正跟太皇太后说呢,你怀着龙嗣,身子重了,以后请安就不用来这么勤了。太皇太后心疼你,怕你累着。” 楠笙抬起头,看着惠贵人。惠贵人的脸上挂着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楠笙笑了笑,声音不紧不慢。“多谢惠贵人关心。臣妾身子还好,走几步路不碍事。太皇太后的恩典,臣妾心里记着,请安是该当的,不能因为身子重了就躲懒。” 惠贵人的笑僵了一下。她没想到楠笙会这么说。她以为楠笙会顺着她的话说“好啊好啊以后少来”,这样她就能在太皇太后面前说楠笙不懂事、不知感恩。可楠笙没上当。 “妹妹懂事。”惠贵人咬了咬牙,笑容重新挂上去,“太皇太后您看,乌雅贵人多懂事,怀着孩子还天天来请安,不像臣妾当年,怀公主的时候,懒得很,能不去的地方都不去。” 太皇太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接话。 楠笙低下头,没再说话。 惠贵人没占到便宜,不甘心。她又开口了。“乌雅妹妹,你最近还在喝王太医开的安胎药吗?” 楠笙抬起头。“喝着。” “王太医的方子是好,不过臣妾听说,他开的药偏凉。妹妹怀着孩子,吃凉的东西可不好。”惠贵人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臣妾当年怀公主的时候,太医院有个姓刘的太医,开的方子温补,吃着舒服。妹妹要不要换个太医试试?” 换太医?惠贵人让她换太医?她想起皇后当初喝的那些药,想起药渣里的附子,想起刘嬷嬷在药里动手脚。换太医?换谁?换惠贵人的人? “多谢惠贵人好意。”楠笙的声音很平静,“王太医的方子吃着还好,臣妾暂时不想换。” 惠贵人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她看着楠笙,目光从楠笙脸上移到肚子上,又从肚子移回脸上。那目光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恨,是那种“你已经挡了我的路,我得把你搬开”的眼神。 “妹妹有自己的主意,那就算了。”惠贵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声音低了几分,“不过妹妹,有句话我得提醒你。这宫里,不是你有主意就能活得好好的。” 这话一出,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连荣嫔都抬起头了,看了惠贵人一眼,又看了楠笙一眼。 太皇太后放下茶盏,声音不大。“行了。请安就请安,说那么多话做什么。” 惠贵人的脸白了一下,低下头。“是臣妾多嘴了。” 从慈宁宫出来,楠笙走在永巷里。璃儿扶着她,两个人慢慢走。走到月华门的时候,荣嫔从后面追上来。 “乌雅妹妹。”荣嫔的声音不高。 楠笙停下来,转过身。荣嫔走过来,看了看周围,没有别人,才开口。 “惠贵人今天的话,你别放在心上。”荣嫔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是在试探你。” 楠笙点头。“臣妾知道。” 荣嫔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现在怀着孩子,别跟她硬碰硬。能忍就忍,等孩子生了再说。” 楠笙看着荣嫔的脸。荣嫔的脸上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关心,是担心。担心她出事,担心她的孩子出事。 “姐姐。”楠笙开口,“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第五十八章 送汤 荣嫔看着她,摇了摇头。“我知道的也不多。但我告诉你一句话,你比你想象的重要得多。惠贵人动你,不是因为你挡了她的路,是因为你挡了很多人的路。” 楠笙愣在那里。荣嫔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楠笙站在月华门,看着荣嫔的背影消失在永巷尽头。 风从墙头吹过来,凉飕飕的。 挡了很多人的路…… 她一个贵人,能挡谁的路?惠贵人想当皇后,她挡了惠贵人的路。但荣嫔说的是“很多人”,不是“一个人”。 她想起入宫以来发生的所有事。皇后让她住坤宁宫。太皇太后三番五次护着她。阿玛瞒着她不肯说的事。皇上说“你阿玛是好人”。 所有人都在围着她转。她一直以为是因为她怀着孩子。 如果不是呢? 她没再往下想。璃儿在旁边催她回去,说风大了。她应了一声,往永寿宫走。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些。 之后楠笙这两天没怎么出门。 不是怕惠贵人,是身子重了,走几步就喘。肚子像吹了气的皮球,一天比一天大,穿什么衣裳都遮不住了。她靠在暖炕上,手里拿着那块帕子绣花,绣的是个寿字,给太皇太后绣的。 老人家寿辰过了,但楠笙想给她绣个帕子,算是心意。她绣工不好,一个字绣了三天,才绣了一半。 璃儿在旁边叠小衣裳,叠了一件又一件,摞了高高的一摞。楠笙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你做了这么多,孩子穿得过来吗?” “穿不过来放着看也行。”璃儿头也不抬,继续叠,“我小时候,我额娘也给我做衣裳,做好了不让穿,说等过年穿。等过年了,又小了。我那时候气得哭。” 楠笙嘴角动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小时候,额娘也给她做衣裳。额娘手巧,做的衣裳比铺子里卖的还好看。她最喜欢那件淡粉色的,上头绣着梅花,穿着去街上走,人人都回头看。 她放下帕子,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动,动得很轻,像是在打嗝。王太医说孩子在肚子里就会打嗝,正常,不用担心。她一开始还紧张,后来习惯了,每次孩子打嗝她就轻轻拍肚子,像是在哄他。 “璃儿。”楠笙开口。 “嗯。” “你说,惠贵人这两天怎么又没动静了?” 璃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想了想。“可能是在憋大招。” 楠笙没说话。她也这么觉得。惠贵人这个人,不怕她闹,怕她不闹。她闹了,就会露尾巴。她不闹,反而让人心里不踏实。 下午,梁九功来了。 “乌雅贵人,万岁爷让奴才来传话,说晚上不过来用膳了。前朝有事,万岁爷得忙到很晚。” 楠笙点头,让璃儿送梁九功出去。梁九功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贵人,万岁爷这几天忙得很,连觉都睡不踏实。您要是方便,让人炖盅汤送去养心殿。” 楠笙愣了一下,点头。“知道了。多谢梁公公。” 梁九功走了。楠笙坐在暖炕上,手放在肚子上。皇帝忙,忙得连觉都睡不踏实。忙什么?前朝的事?还是惠贵人的事?她想了想,让璃儿去小厨房炖了一盅鸡汤,又装了两碟点心,亲自提着去了养心殿。 养心殿门口站着两个侍卫,看见楠笙来了,愣了一下。其中一个进去通报,没一会儿就出来了,说万岁爷请她进去。 楠笙提着食盒走进去。皇帝坐在书案后面,面前堆着一摞折子,手里拿着朱笔,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他看见楠笙进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让你好好歇着。” 楠笙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把鸡汤端出来。“听说皇上忙得没空吃饭,臣妾送个汤来。” 皇帝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咸了。” 楠笙愣了一下。“臣妾让璃儿炖的,没放多少盐。” “骗你的。”皇帝又喝了一口,放下碗。 楠笙抿了抿嘴。这话她听过。皇后也这么说过,一模一样。 皇帝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楠笙坐下来。 皇帝批完一本折子,放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没有看她,看着桌上的折子。 “惠贵人这两天没动静?” 楠笙抬起头。皇帝问的是惠贵人,但语气很淡,像是在问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没有。”楠笙说,“璃儿说可能是在憋大招。” 皇帝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看着楠笙。 “朕等着她出招。” 楠笙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有那种“我已经决定了”的眼神。 “皇上。”楠笙开口。 “嗯。” “您打算什么时候……” “快了。” 楠笙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她站起来,说要走了。皇帝没留她,让梁九功送她回去。 走在回永寿宫的路上,天已经黑了。永巷两边挂着灯笼,昏黄的光照在红墙上,影子一晃一晃的。楠笙提着空食盒,慢慢走着。璃儿在旁边扶着她,两个人都不说话。 走到月华门的时候,楠笙看见一个人影从拐角处闪出来,又缩回去了。她脚步顿了一下,眯着眼看过去。那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怎么了?”璃儿问。 “没什么。”楠笙加快脚步,回了永寿宫。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华门那个人影,她没看清是谁,但她觉得那道影子有些眼熟。像是春杏,又像是别人。 次日,惠贵人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春杏,春杏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放着一盅汤,盖着盖子。楠笙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惠贵人进来,慢慢站起来,手托着肚子。 “乌雅妹妹好自在。”惠贵人笑着走过来,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楠笙,“妹妹这肚子,又大了不少。” 楠笙看着她,没接话。惠贵人今天穿的是件淡紫色的旗装,头上簪着银色簪子,脸上带着笑。 “惠贵人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第五十九章 惠贵人招了 “来看看妹妹。”惠贵人上了台阶,从春杏手里接过托盘,“这是我亲手炖的银耳羹,炖了两个时辰,妹妹尝尝。” 楠笙看着那盅银耳羹,没伸手。璃儿从旁边走过来,挡在楠笙前面。“惠贵人,我们贵人有太医开的方子,外头的东西不能随便吃。” 惠贵人的笑僵了一下。“怎么?怕我下毒?” 这话说得太直了。直得不像是惠贵人会说的话。楠笙看着她,惠贵人也看着楠笙。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楠笙先开口了。 “惠贵人言重了。臣妾不是这个意思。太医说了,臣妾如今的身子,外头的饮食一概不能用。惠贵人的好意,臣妾心领了。惠贵人的好意,臣妾心领了。” 惠贵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把托盘递给春杏。“既然妹妹不领情,那就算了。”她转身进了屋,在暖炕上坐下来,像在自己宫里一样自在。 楠笙跟在后头,也在暖炕上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璃儿上了茶,退到一边,眼睛一直盯着惠贵人。 惠贵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楠笙的肚子。“妹妹这胎,太医有没有说是男是女?” 楠笙摇头。“太医不说,臣妾也没问。” “我当年怀公主的时候,太医也不敢说。后来生了,才知道是公主。”惠贵人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手,又抬起头来“不过妹妹运气好,说不定能生个皇子。” 楠笙没接话。惠贵人看着她,笑容慢慢收了。“乌雅妹妹,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楠笙等着她说。 “皇上如今后宫没什么人,就咱们几个。皇后娘娘走了之后,后位一直空着。”惠贵人话锋一转问,“妹妹觉得,谁最适合坐这个位子?” 楠笙看着她,沉默一会儿。惠贵人这是在问她,也是在告诉她——我想当皇后,你支持不支持? “臣妾不敢妄议。”楠笙的声音很平静,“后位的事,皇上自有定夺。” 惠贵人看着她,眼神变了。“妹妹这是不打算支持我了?” 楠笙抬起头,对上惠贵人的目光。“惠贵人,臣妾说了,后位的事,皇上自有定夺。臣妾一个贵人,哪有资格说支持谁不支持谁。” 惠贵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乌雅楠笙,你以为你不支持我,你就能坐得稳?”惠贵人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一个包衣出身的宫女,能当上贵人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你还想当什么?妃?贵妃?皇后?” 楠笙淡淡回答道。 “惠贵人,臣妾没想当什么。臣妾只想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孩子?”惠贵人冷笑了一声,“你以为生了孩子就万事大吉了?你知不知道,这宫里多少孩子生下来就死了?大皇子怎么死的,你不知道?” 楠笙没有回话。惠贵人自己提起了大皇子。她在试探楠笙,看楠笙知不知道真相。 “大皇子是病死的。”楠笙的声音很平静。 惠贵人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笑了。“对,病死的。”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妹妹好好养胎吧。我就不打扰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 “乌雅楠笙,你记住今天的话。以后出了什么事,别怪我没提醒你。” 这话她说过一次了。上次说的时候,楠笙心里慌了一下。这次说,楠笙心里不慌了。她知道惠贵人为什么慌。惠贵人在怕。怕她知道真相,怕她拿出证据,怕她抢了本该属于惠贵人的东西。 惠贵人走了。楠笙坐在暖炕上,手放在肚子上。 “璃儿。”楠笙开口。 “嗯。” “去请王太医来。” 璃儿愣了一下。“哪里不舒服?” “没有。让他来请平安脉。” 璃儿点头,出去了。 王太医来了,把了脉,说胎像平稳,孩子很好。楠笙让璃儿送他出去,并赏了些碎银,关上门,一个人坐在屋里。 惠贵人今天来,不是来送银耳羹的,是来摊牌的。她想当皇后,她要楠笙支持她。楠笙不支持,她就要对楠笙动手。她说“这宫里多少孩子生下来就死了”,她在威胁楠笙,威胁她的孩子。 楠笙不怕她。但她怕孩子出事。 但就在一夜之间,宫里变了天。 楠笙是被外头的动静吵醒的。天还没亮,永巷里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阵一阵的,不像平时巡夜的太监。 她慢慢坐起来,披了件衣裳,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但声音很清楚。有人在跑,有人在喊,还有东西摔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是从惠贵人住的方向来的。 璃儿推门进来,脸色发白。“楠笙,出事了。” 楠笙转过身。“什么事?” “惠贵人宫里,半夜进了侍卫。春杏被抓走了,惠贵人的宫门被守住了,不许进也不许出。” 楠笙的心跳快了几拍。皇帝动手了。他说“快了”,就是今天。 天亮的时候,梁九功来了。他站在门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睛底下一片青,一看就是一晚上没睡。 “乌雅贵人,万岁爷让奴才来传话,说今日不用去慈宁宫请安了。让您在永寿宫好好歇着,哪儿也别去。” 楠笙点头。“梁公公,惠贵人那边……” 梁九功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慎刑司查出惠贵人在宫里安插了不少眼线,春杏已经招了。惠贵人现在被禁足在宫里,等着万岁爷发落。” 楠笙皱眉了一下。春杏招了。招了什么?招了惠贵人让她去叫刘嬷嬷?招了惠贵人偷皇后的护身符?招了惠贵人收买慎刑司的人压下供词? “还招了什么?”楠笙问。 梁九功摇头。“奴才不知道。慎刑司那边还在审。” 梁九功走了。 上午,荣嫔来了。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脸上没上妆,看着比平时老了好几岁。她在暖炕上坐下来,看着楠笙的肚子,沉默了一会儿。 “惠贵人这回,怕是翻不了身了。” 楠笙看着荣嫔。“姐姐知道什么?” 荣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慎刑司从春杏的屋里搜出了不少东西。惠贵人给她的银子、首饰,还有几封信。信里写的是惠贵人在宫里安插眼线的名单。” 楠笙的手放在肚子上。“春杏都招了?” 荣嫔点头。“都招了。刘嬷嬷的事,皇后的护身符,慎刑司压下供词的事,都招了。” 楠笙沉默了一会儿。“皇上打算怎么处置惠贵人?” 荣嫔看着她,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惠贵人害死了大皇子,又害得皇后娘娘郁郁而终。这两条罪,哪一条都够她死的。” 楠笙没说话。她想起皇后,想起皇后靠在暖炕上绣花的样子,想起皇后笑着说“他倒是细心”的样子,想起皇后说“你替我在坤宁宫多住几天”的样子。皇后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荣嫔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在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楠笙。 “乌雅妹妹,惠贵人倒了,但宫里的事还没完。你自己小心些。” 楠笙点头。 下午,皇帝来了。比平时早,天还亮着就到了。楠笙在门口迎他,皇帝进门的时候脸色很平静,不是那种板着脸的平静,是那种“终于办完了一件事”的平静。 他进了屋,在暖炕上坐下来。楠笙给他斟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看着楠笙的肚子,询问胎动一事,楠笙也一一回答了。 这时楠笙看着他的笑脸,突然开口。“皇上,惠贵人那边……” 皇帝收回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慎刑司还在审。春杏招了不少,但惠贵人不开口。” “她不开口?” “嗯。从昨晚到现在,一句话不说。”皇帝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她不开口也没用。春杏的供词,加上朕手里的东西,够她死一百回了。” “皇上打算怎么处置她?”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等慎刑司审完了再说。该办的办,该杀的杀。” 楠笙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朕答应过皇后,给她一个交代。朕答应过你,不会让惠贵人逍遥太久。朕都做到了。” 第六十章 阿玛的信 皇帝说完,看着楠笙。 楠笙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脸上是干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泪。 “臣妾知道了。”她说。 皇帝看着她,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晚上,楠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惠贵人倒了,春杏招了,慎刑司在审。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从在坤宁宫当宫女的时候就开始等,等到现在,终于等到了。 惠贵人那边终于开口了。 楠笙也是下午听说的。梁九功亲自来永寿宫传的话,站在门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惠贵人招了。大皇子的事,是她干的。” 楠笙坐在暖炕上,她看着梁九功,没说话。梁九功也没多说,传完了话就走了。 璃儿关上门,转过身看着楠笙,眼眶红了。“楠笙,皇后娘娘在天之灵,可以瞑目了。” 楠笙低下头,孩子踢了一下。她想起皇后说“你替我在坤宁宫多住几天”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那时候她不明白皇后为什么要说那句话。现在她明白了。皇后在等。等她替自己看着惠贵人倒台的那一天。 她没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又咽回去了。皇后不喜欢看她哭。 下午,荣嫔来了。她在暖炕上坐下来,看着楠笙的肚子,沉默了一会儿。 “惠贵人招了。” 楠笙点头。“听说了。” “她招了很多。”荣嫔的声音不高,说得很慢,“大皇子的事,皇后的护身符,慎刑司的事,还有几件咱们不知道的事。” 楠笙等着她说。荣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她在宫里安插了十几个眼线,各宫各院都有。连太皇太后身边都有她的人。” 楠笙楞了一下。太皇太后身边都有惠贵人的人?她想起苏麻喇姑每次看她的眼神,想起太皇太后说“我信你”的时候,声音那么笃定。太皇太后不是不知道惠贵人在她身边安插了人,她只是不说。 “那些人,皇上会处置吗?”楠笙问。 荣嫔点头。“该抓的抓,该打发的打发。慎刑司那边已经动手了。” 楠笙没再问了。荣嫔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在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楠笙。“乌雅妹妹,惠贵人倒了,但宫里的事还没完。你自己小心些。” 这话她说过一次了。上次说的时候,楠笙没多想。这次说,楠笙多想了想。宫里的事还没完——什么事?除了惠贵人,还有谁? 晚上,皇帝来了。 比平时早,天还没黑就到了。楠笙在门口迎他,皇帝进门的时候脸色很平静。 他进了屋,在暖炕上坐下来,楠笙给他斟茶,便询问胎动事情,楠笙一一回答。 皇帝问完后,楠笙心里软了一下。“皇上,惠贵人那边,审完了?” 皇帝收回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审完了。她招了。” “皇上打算怎么处置她?” 皇帝放下茶盏,看着她。“废为庶人,打入冷宫。这辈子,别想出来了。” 楠笙沉默了一会儿。“不杀她?” 皇帝看着她,目光很深。“杀她太便宜她了。让她在冷宫里活着,比死了难受。” 楠笙沉默片刻。 她想起皇后,想起皇后在坤宁宫的那些年,想起皇后一个人坐在暖炕上发呆的样子。皇后受的那些苦,惠贵人该还了。 “皇上。”楠笙开口。 “嗯。” “臣妾想去看看皇后姐姐。”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去吧。朕陪你去。” 两个人出了永寿宫,往坤宁宫走。天已经黑了,永巷两边挂着灯笼,昏黄的光照在红墙上,影子一晃一晃的。楠笙走在前面,皇帝走在后面。璃儿和梁九功远远地跟着,不敢靠近。 坤宁宫的门关着。白嬷嬷听见动静出来开门,看见皇帝和楠笙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赶紧跪下行礼。皇帝抬了抬手,让她起来。 楠笙走进坤宁宫,站在院子里。院子里的花早就谢了,叶子落了一地,没人扫。她走到正殿门口,推开门。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白嬷嬷赶紧点了灯,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暖炕上,照在光秃秃的桌子上,照在冷冰冰的地面上。 皇后睡过的暖炕,空着。皇后用过的桌子,空着。皇后坐过的椅子,空着。什么都没有了。 楠笙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皇帝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楠笙转过身,看着皇帝。“皇上,走吧。” 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两个人走出坤宁宫,走在永巷里。 次日,惠贵人被打入冷宫的消息,两天就传遍了六宫。 楠笙没去看。她不想看。一个被废为庶人的女人,住在冷宫里,穿着不得体的衣裳,吃着不得体的冷饭,每天对着四面墙发呆。看了又怎样?皇后回不来了,大皇子也回不来了。 她这两天没出门,在永寿宫待着。太皇太后传话来说,身子重了就别去请安了,好好养胎。荣嫔让人送了一包安胎的药材来,说是她娘家送进来的,给楠笙用。宜嫔亲自来了一趟,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走的时候眼圈红红的,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 今天下午,楠笙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走累了在廊下坐着。四月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她把脚伸到太阳底下,脚踝肿得厉害,按一下一个坑。璃儿说这是怀孕后期正常现象,王太医也这么说。她知道是正常的,但还是觉得不好看。 “璃儿。”楠笙开口。 “嗯。” “你说,惠贵人在冷宫里,会不会后悔?” 璃儿正在旁边绣花,手上的针停了一下。她想了想,摇头。“不知道。不过她那种人,后悔也不会承认。” 楠笙没再问了。 傍晚,皇帝来了。 比平时早,天还亮着就到了。楠笙在门口迎他,皇帝进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目光从脸上移到肚子上,又从肚子移到脚上。他看见她脚踝肿着,皱了下眉。 “脚怎么了?” “怀孕后期都这样,王太医说了,正常的。” 皇帝没说话,进了屋。楠笙跟在后头,给他斟茶问。 “皇上,惠贵人的事,处理完了?” 皇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处理完了。她宫里的人,该打发打发了。她在宫里安插的眼线,也清理干净了。” 楠笙点了点头。 皇帝放下茶盏,看着她。“你阿玛来信了。” 楠笙愣了一下。“什么信?” 皇帝递过来一封信。楠笙接过来,看见信封上写着“楠笙吾女亲启”几个字,是阿玛的字。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 “楠笙吾女,见字如面。你在宫里的消息,阿玛都听说了。惠贵人的事,阿玛也听说了。你受委屈了。” “你上次问阿玛的事,阿玛想了很久,还是不能告诉你。不是不想说,是时候未到。你怀着孩子,别想太多。好好养胎,等孩子生了,阿玛亲自进宫看你。” “你额娘身子不太好,但没什么大毛病,你别惦记。” “阿玛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把你送进宫里。” 楠笙看到最后一行字,手抖了一下。阿玛说“做过最对的事,就是把你送进宫里”。不是“生了你”,不是“养了你”,是“把你送进宫里”。这话说得奇怪,像是在说一件跟她出生无关的事。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放进柜子。 “皇上。”楠笙转过身,看着皇帝。 “嗯。” “臣妾阿玛信上说,等孩子生了,他亲自进宫看臣妾。” 皇帝点了点头。“到时候朕让人安排。” 楠笙看着皇帝的脸。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看得出来,他在想事情。她想起阿玛信上那句话——“阿玛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把你送进宫里。”为什么是“送进宫里”?不是“生了你”,不是“养了你”?她想起荣嫔说“你比你想象的重要得多”,想起皇帝说“你阿玛是好人”。所有人都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 “皇上。”楠笙开口。 “嗯。” “您之前说,等臣妾生了孩子,就告诉臣妾。” 第六十一章 惠贵人薨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朕说过。” “阿玛也说,等孩子生了,就告诉臣妾。” 皇帝点了点头。 楠笙没再问了,慢慢坐下来,手放在肚子上,孩子没动。她低头看着肚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四月的天,暗得晚,窗纸上还透着一层灰蒙蒙的光。院子里有鸟叫,叫了两声就停了。 “臣妾等就是了。”她说。 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干燥温热,覆在她手背上,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快了。”皇帝说,“没几个月了。” 楠笙点了点头。她等得起。从入宫到现在,她一直在等。等皇后好起来。等惠贵人倒台。等孩子出生。等阿玛开口。等皇上开口。等一个她不知道是什么的真相。 等习惯了。 没多久惠贵人便死在冷宫了。 消息是梁九功来传的。他站在永寿宫门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那拉氏今早没了。万岁爷说,让贵人知道一声。” 楠笙正在喝粥,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她放下勺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怎么没的?” 梁九功犹豫了一下。“冷宫里的太监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桌子上有个空碗,是喝药用的。太医看了,说是砒霜。” 楠笙一怔。砒霜?惠贵人自己喝的,还是别人给她灌的?她没问。问不问都一样,人已经死了。 “万岁爷怎么说?”楠笙问。 梁九功低着头。“万岁爷说,废庶人那拉氏,罪有应得。着人拖出去埋了,不许入皇陵,不许立碑。” 不许入皇陵,不许立碑。死了连个名分都没有。楠笙想起皇后,想起皇后走的那天,皇帝守在床边,眼眶红红的。同样是死,一个走得风风光光,一个走得无声无息。 “知道了。”楠笙说。 梁九功退下了。璃儿关上门,转过身看着楠笙,脸色发白。“楠笙,惠贵人她……” “死了。”楠笙端起粥碗,继续喝。粥已经凉了,她喝了两口就喝不下了,放下碗,让璃儿收了。 她靠在暖炕上,手放在肚子上。 惠贵人死了。她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可她心里没有高兴,也没有难过,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空落落的,像是心里少了什么东西。 下午,荣嫔来了。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装,头上只簪了素银簪子,脸上没上妆,看着比平时老了好几岁。她在暖炕上坐下来,看着楠笙的肚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惠贵人死了。” 楠笙点头。“听说了。” 荣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她死之前,说了几句话。” 楠笙抬起头,看着荣嫔。 “冷宫里的太监听见的。话传到内务府,又传到我耳朵里。”荣嫔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说,她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不该跟皇后争。她说皇后是个好人,她对不起皇后。” 楠笙的手放在肚子上问。 “还说了什么?” 荣嫔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她还说,你比她命好。” 楠笙愣了一下。惠贵人说她命好?她命好在哪里?她一个包衣出身的宫女,从小在内务府的院子里,入宫当了丫鬟,好不容易熬到贵人,肚子里怀着孩子。她命好?惠贵人出身那拉家,从小锦衣玉食,入宫就是贵人,比她的起点高了不知道多少。谁命好? “她疯了。”楠笙说。 荣嫔看着她,没说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在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楠笙。“乌雅妹妹,惠贵人死了,但她说的话,你不妨想想。” 楠笙愣在那里。荣嫔走了。 想着惠贵人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你比她命好。”比她命好。比谁命好?比皇后命好?还是比她惠贵人命好? 晚上,皇帝来了。 楠笙在门口迎他,皇帝进门的时候脸色很平静。他进了屋,在暖炕上坐下来,楠笙吩咐璃儿给他斟茶并说。 “皇上,惠贵人死之前说了几句话。” 皇帝端起茶盏。“什么话?” 楠笙把荣嫔的话说了一遍。惠贵人说自己不该跟皇后争,说皇后是好人,说她对不起皇后。还说楠笙命好。 皇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倒是在死之前说了几句人话。” 楠笙看着皇帝的脸。“皇上,她说的命好,是什么意思?” 皇帝放下茶盏,看着她。“你觉得你命好吗?” 楠笙想了想,摇头。“臣妾不知道。臣妾从小在内务府的胡同里长大,阿玛每天早出晚归,额娘身子不好。臣妾十四岁入宫当宫女,在坤宁宫伺候皇后娘娘。臣妾没觉得命好。” 皇帝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以后会知道的。” 楠笙愣了一下。以后会知道的?知道什么?知道她命好不好?还是知道别的什么?她还想再问,皇帝站起来,说要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惠贵人的事,过去了。别想了。好好养胎。” 楠笙点头。 而惠贵人的事过去十日,宫里的日子渐渐恢复了平静。各宫的太监宫女走路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像怕惊着什么似的。楠笙这几天不怎么出门,肚子大了一圈,走路得扶着墙。王太医说孩子胎位正,就是偏大,让她少吃甜食。璃儿把点心全收起来了,连桂花糕都不让碰,楠笙嘴上不说,心里馋得很。 今天下午,梁九功来了。 他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谨慎。“乌雅贵人,万岁爷让奴才来传话,说明儿宫里要来新人。是钮祜禄家的格格,万岁爷已经下旨,入宫便册封为妃,协理六宫。” 楠笙正在喝粥,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入宫便封妃,协理六宫。她想起惠贵人,从贵人到妃,熬了多少年,最后还是没熬到。这位钮祜禄家的格格,一进来就是妃,比惠贵人爬了一辈子的位置还高。 “知道了。”楠笙放下勺子。 梁九功退下了。璃儿关上门,转过身看着楠笙,脸色发白。“楠笙,入宫便封妃,这位新主子来头不小啊。” 楠笙没说话。钮祜禄家,满洲大姓,出过好几位皇后。来头当然不小。 五月十三,天还没亮,宫里就忙起来了。 楠笙是被外头的动静吵醒的。脚步声一阵一阵的,太监们抬着箱子往东六宫的方向去,喊号子的声音隔着几道墙都听得见。 她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肚子顶得她难受,翻来翻去睡不着。璃儿端了洗脸水进来,说新娘娘巳时入宫,住承乾宫。承乾宫在东六宫,离永寿宫隔了好几条巷子。 楠笙“嗯”了一声,没多问。 上午,荣嫔来了。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装,头上簪了金簪子,比平时隆重了许多。 “新来的昭妃,你听说了?” 楠笙点头。“听说了。钮祜禄家的,入宫便封妃。” 荣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她阿玛是遏必隆,太皇太后亲自挑的人。皇上本来不想这么快立妃,太皇太后的意思,后宫不能没人管。” 太皇太后挑的人。楠笙想起太皇太后给她护身符的时候,目光那么柔和,像是在看自家人。可太皇太后还是选了钮祜禄家的女儿来协理六宫。 “姐姐见过她?”楠笙问。 荣嫔摇头。“没见过。但听说长得好,性子也好,在娘家的时候就以贤惠出名。” 贤惠。楠笙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这宫里,贤惠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也是最值钱的。说你不贤惠,你就不贤惠。说你贤惠,你就是贤惠。全看谁说的,怎么说。 下午,楠笙去慈宁宫请安。 太皇太后今天精神很好,穿着一件褐红色的吉服,头上戴着凤簪,和宝石耳环,脸上带着笑。她看见楠笙进来,招了招手。 “过来坐。” 楠笙走过去,在绣墩上坐下来。太皇太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下。 “肚子又大了。太医怎么说?” “说孩子偏大,让臣妾少吃甜食。”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昭妃今日入宫,你见了?” 楠笙摇头。“还没。” 第六十二章 昭妃入局 太皇太后看着她,目光深了几分。“她年轻,刚入宫,不懂规矩。你是老人了,多帮衬着些。” 楠笙听着这话,觉得太皇太后话里有话。帮衬,是让她帮衬昭妃,还是让昭妃帮衬她?她没问,点头应了。 从慈宁宫出来,天已经暗了。楠笙走在永巷里,璃儿扶着她。走到月华门的时候,远远看见一队人抬着轿子往东边去。轿子很大,明黄色的帷幔,后头跟着十几个太监宫女,浩浩荡荡的。楠笙侧身让到路边,低着头等轿子过去。 轿子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风掀起了帷幔的一角。楠笙抬起头,看见轿子里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旗装,头上戴着金簪,簪头垂着金流苏,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淡,不张扬,但让人看了一眼就忘不掉。 楠笙低下头,等轿子走远了,才抬起头。 “那就是昭妃?”璃儿小声问。 楠笙点头。她没说话,但她心里有一个念头——这个人,跟惠贵人不一样。惠贵人的狠写在脸上,这个人的狠藏在笑里。 而昭妃入宫第二日,各宫嫔妃按规矩去承乾宫请安。楠笙天没亮就起来了,肚子大得穿衣裳都费劲,璃儿帮她把吉服套上,系了好几回带子才系好。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脸肿了,眼睛也肿了,整个人圆了一圈。她叹了口气,让璃儿多扑了些粉,把脸上的肿遮一遮。 “好看吗?”她问璃儿。 璃儿看了看,点头。“好看。昭妃再好看,也没你好看。” 楠笙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承乾宫在东六宫,离永寿宫不近。楠笙坐软轿过去的,轿子晃晃悠悠的,她靠在椅背上,手放在肚子上,闭着眼睛养神。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好几顶轿子。她下了轿,璃儿扶着她往里走。 正殿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荣嫔坐在右手边第一个位置,穿着一件宝蓝色的旗装,头上簪了金簪,鬓边别了一朵绒花,比平时隆重。宜嫔坐在她下首,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旗装,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还是瘦。几个常在、答应坐在后面,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楠笙走进去,在宜嫔旁边坐下来。荣嫔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下,没说话。宜嫔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快松开了。 “昭妃娘娘到——”太监的通传声又尖又长。 众人站起来,低着头等。昭妃从后殿走出来,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装,头上戴着赤金簪子和金步摇,脸上带着笑。那笑容跟昨天在轿子里看到的一样,淡淡的,不张扬,但让人看了一眼就忘不掉。 她在正中间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楠笙身上。 “都坐吧。” 众人坐下来。昭妃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又落在楠笙身上。“这位就是乌雅贵人吧?” 楠笙站起来,屈膝行礼。“臣妾乌雅氏,给昭妃娘娘请安。” 昭妃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笑了。“快起来。你怀着龙嗣,别行礼了,坐下说话。” 楠笙坐下来,昭妃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肚子上,又从肚子移回脸上。“本宫在娘家的时候就听说了,乌雅贵人怀着龙嗣,皇上宠着,太皇太后护着。今日一见,果然是个有福气的。” 楠笙听着这话,觉得昭妃话里有话。有福气——惠贵人临死前也说她有福气。她笑了笑,声音不紧不慢。“昭妃娘娘谬赞了。臣妾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昭妃看着她,笑容没变,眼神变了一下。那变化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楠笙看见了。 “运气好也是本事。”昭妃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本宫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以后还要请各位姐姐多指点。” 荣嫔笑了笑。“昭妃娘娘客气了。您是太皇太后亲自挑的人,又是遏必隆大人的千金,入宫便封妃,协理六宫。我们这些人,哪敢指点您。” 昭妃的目光转向荣嫔,笑容还是那样淡淡的。“荣嫔姐姐说笑了。本宫年轻,不懂规矩,还得靠各位姐姐帮衬。” 楠笙坐在旁边,听着这些话,觉得每一句都是客套,每一句底下都藏着东西。荣嫔在试探昭妃,昭妃也在试探荣嫔。两个人都笑着,笑得很得体,但楠笙看得出来,她们谁也不信谁。 请安散了,众人陆续往外走。楠笙站起来,肚子顶着桌子,她侧身挤出来,正要往外走,昭妃叫住了她。 “乌雅贵人,留步。” 楠笙停下来,转过身。昭妃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肚子。“几个月了?” “五个多月了。” 昭妃点了点头,伸手想摸她的肚子。楠笙没动,但璃儿上前一步,挡在她前面。昭妃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璃儿一眼,又看了楠笙一眼,笑了。 “本宫没有恶意。就是想摸摸孩子。” 楠笙看了璃儿一眼,璃儿退到一边。昭妃把手放在楠笙肚子上,等了一会儿,孩子踢了一下,踢在昭妃手心里。昭妃的手缩了一下,眼睛亮了。 “动了。这孩子,有劲儿。” 楠笙笑了笑。“是挺有劲儿的。” 昭妃收回手,看着楠笙的脸。“乌雅贵人,本宫初来乍到,宫里的事不熟悉。你怀着孩子,本宫不想打扰你。但有件事,本宫想问问你。” 楠笙等着她说。 “惠贵人的事,本宫听说了。”昭妃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死在冷宫里,连个碑都没有。本宫想知道,她到底犯了什么事,皇上这么恨她?” 楠笙看着昭妃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试探,是那种“我得知道我的敌人是怎么死的”的眼神。 “惠贵人的事,臣妾知道的不多。慎刑司那边应该有卷宗,昭妃娘娘若是想知道,可以让人去调。”楠笙的声音很平静,“臣妾不敢妄议。” 昭妃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笑了。“乌雅贵人谨慎,本宫明白了。” 楠笙屈膝行礼,退了出去。 第六十三章 楠笙小产 之后便到了端午。 宫里从五月初一就开始忙了。内务府的人进进出出,往各宫送粽子、送艾草、送雄黄酒。 永寿宫也收到了不少,粽子装了满满一食盒,有红枣的、豆沙的、蛋黄的,码得整整齐齐。楠笙看着那盒粽子,想起在坤宁宫的时候,每年端午皇后都会亲手包粽子,包好了先给太皇太后送去,再给皇上送去,剩下的分给宫里的太监宫女。 她包的粽子不好看,总是漏米,但味道好,糯米软糯,馅料足。 今年没人包粽子了。 楠笙让璃儿把粽子收起来,留了几个给皇帝,剩下的分给永寿宫的太监宫女。 上午,皇帝来了。比平时早,天还亮着就到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常服,腰上挂着那块白玉佩,手里提着一个小篮子。楠笙在门口迎他,看见那个篮子愣了一下。篮子编得很精致,上头盖着一块蓝布,看不见里头装了什么。 “这是什么?”楠笙问。 皇帝把篮子递给璃儿,进了屋。“艾草。太皇太后让朕给你送来的,说挂在门口,驱邪避瘟。” 楠笙看着那篮艾草,想起皇帝以前给她送手炉的那次。 随后便让璃儿把艾草挂在永寿宫门口,跟着皇帝进了屋,两人坐下后便吩咐宫女奉茶。 宫女上茶时,楠笙便问。“皇上,今日端午,有什么安排?” 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太皇太后在慈宁宫设了宴,让各宫都去。你身子重了,不想去就别去了。” 楠笙想了想。“臣妾还是去吧。太皇太后的宴,不去不好。” 皇帝看着她,点了点头。“那朕让人备轿,你别走路了。” 楠笙点头。 下午,慈宁宫张灯结彩。院子里摆了好几桌席面,太皇太后坐在正中间的紫檀木椅上,穿着一件褐红色的吉服,头上戴着凤簪,脸上带着笑。 皇帝坐在她旁边,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昭妃坐在太皇太后右手边,还是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装,头上簪着赤金步摇,耳朵上挂着红宝石耳坠,从头到脚都是一副“今日我最出挑”的派头。 楠笙走进去,屈膝行礼。太皇太后看见她,招了招手。“过来坐。” 楠笙走过去,在太皇太后左手边的绣墩上坐下来。昭妃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笑容没变,但楠笙看见她的眼神变了一下。 荣嫔坐在昭妃下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旗装,头上簪了赤金簪子,比平时精神。 宜嫔坐在荣嫔旁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旗装,脸上上了薄薄一层粉,看着比前几天好了些。还有几个常在、答应,坐在后面的桌子上,一个个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吃粽子。 太皇太后端起酒杯,众人跟着端起来。“今日端午,哀家高兴。你们别拘着,该吃吃,该喝喝。” 众人应了,放下酒杯,开始吃菜。楠笙没什么胃口,拣了几样清淡的吃了两口。孩子在动,不知道是饿了还是撑了,踢得她肋骨疼。 昭妃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太皇太后面前。“太皇太后,臣妾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太皇太后笑着喝了。 昭妃没回去,站在太皇太后面前,递过来一样东西。是一个香囊,红色的缎面,上头绣着五毒,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花了功夫的。“太皇太后,这是臣妾亲手绣的香囊,里头装了雄黄和艾草,驱邪避瘟的。太皇太后随身带着,保平安的。” 太皇太后接过香囊,翻来覆去看了看,笑了笑。“手艺不错。” 太皇太后的笑容收得很快,香囊递给苏麻喇姑就不再看了。 但昭妃却是笑颜如花。 楠笙看着那个香囊,想起惠贵人送太皇太后福袋的那天。也是一样的红色锦囊,也是一样的笑容。 宴席散了,众人陆续往外走。楠笙站起来,正要往外走,昭妃叫住了她。 “乌雅贵人。” 楠笙停下来,转过身。昭妃走过来,笑眯眯的。“本宫让人给你送了些粽子,是我们钮祜禄家的方子,你尝尝。” 楠笙笑了笑。“多谢昭妃娘娘。” 昭妃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肚子上,又从肚子移回脸上。“乌雅贵人,本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楠笙等着她说。 “你怀着龙嗣,身子重了,有些事该放手就放手。协理六宫的事,本宫会处理。你不用操心。” 楠笙看着昭妃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种惠贵人看她的眼神,不是嫉妒,是那种“你挡了我的路”的眼神。 “昭妃娘娘说得对。”楠笙的声音很平静,“臣妾怀着孩子,确实没精力操心别的事。协理六宫的事,有昭妃娘娘在,臣妾放心。” 昭妃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笑了。“乌雅贵人明白就好。本宫初来乍到,还得靠你们这些老人帮衬。你好好养胎,旁的事不用挂心。” 楠笙屈膝行礼,退了出去。 走在回永寿宫的路上,天已经暗了。永巷两边挂着灯笼,昏黄的光照在红墙上,影子一晃一晃的。 不过,自从端午过后,连着几日天都阴沉沉的,雨将下未下,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楠笙这两天身子不大爽利,腰酸得厉害,躺也不是坐也不是。王太医来看过,说孩子大了,压着腰了,正常,让多躺着,少走动。她听话,在暖炕上躺了两天,躺得骨头都硬了。 今日下午,天终于放晴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暖炕上,金灿灿的。楠笙让璃儿扶她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觉得腰没那么酸了,想去院子里坐坐。 “就在廊下坐一会儿,透透气。”楠笙说。 璃儿扶着她出了门,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来。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楠笙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动,动得很轻,像是在伸懒腰似的。 “这孩子,懒得很。” 璃儿在旁边笑。“像他阿玛。” 楠笙瞪了她一眼,自己也笑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楠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放在肚子上。她想着孩子出生以后的样子,是男是女,长得像谁,叫什么名字。皇帝说过,名字他来取,男孩叫什么,女孩叫什么,他都想好了。她问是什么,他不说,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她睁开眼,看见一个面生的小太监端着一碗药走进来。那小太监低着头,看不清脸,走路很快,像是赶时间。 “什么人?”璃儿上前一步拦住他。 小太监抬起头,一张年轻的脸上带着笑。“奴才奉王太医之命,给乌雅贵人送安胎药来。” 楠笙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药碗。黑乎乎的药汁,冒着热气,闻着有一股苦味。她皱了皱眉,王太医早上才来请过脉,说胎像平稳,不用喝药。怎么下午又送药来了? “王太医让你来的?”楠笙问。 小太监点头。“是。王太医说贵人这两日腰酸,喝一剂安胎药,稳一稳。” 第六十四章 我帮你 楠笙看着他的脸。她不认识这个人。太医院的人她差不多都见过,这个小太监面生得很。 “放下吧。”楠笙说。 小太监把药碗放在廊下的石台上,转身要走。楠笙看了璃儿一眼,璃儿会意,上前拦住他。 “你叫什么名字?在太医院当差多久了?”璃儿问。 小太监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奴才小李子,在太医院当差半年了。” 楠笙站起来,手托着肚子,走到石台前,低头看着那碗药。药汁黑乎乎的,跟平时喝的安胎药颜色差不多,但她闻着那股味道,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端起药碗,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像是加了什么东西。 “这药里加了什么?”楠笙问。 小太监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跑。璃儿反应快,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他使劲一挣,袖子撕破了,人冲出了院子。 “来人!抓刺客!”璃儿大喊。 永寿宫的太监们追了出去。楠笙站在廊下,手里还端着那碗药。 “楠笙,把碗放下。”璃儿走过来,伸手要接她手里的碗。 楠笙没动。她低头看着那碗药,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碗药里,加了什么?谁让他来的?惠贵人已经死了,谁还要害她的孩子? 她正想着,院子里突然冲进来一个人。是个太监,穿着跟刚才那个小李子一样的衣裳,手里拿着一根木棍。 他直奔楠笙而来,璃儿挡在前面,被他一把推开。楠笙往后退,脚绊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后倒。 她摔在地上的时候,肚子先着地。 剧烈的疼痛从腹部炸开,像有人拿刀在她肚子里搅。她蜷在地上,手捂着肚子,想喊,喊不出声。 温热的液体从身下涌出来,浸透了衣裳,浸湿了地面。她低头看见血,好多血,红得刺眼。 璃儿从地上爬起来,看见楠笙身下的血,脸一下子白了。“来人!快来人!叫太医!叫皇上!” 永寿宫乱成一团。太监们跑进跑出,宫女们哭成一团。 “孩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不像自己的,“孩子……” 她被人抬起来,抬进屋里,放在床上。有人在她身边跑来跑去,有人喊“止血”,有人喊“参汤”。她听不清了,眼睛盯着头顶的帐子,帐子上绣着梅花,是她让璃儿绣的。梅花开了,红红的,像血。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肚子还是鼓的,但孩子不动了。 皇帝来的时候,楠笙正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他冲进来,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在发抖,他的眼睛红了,他的嘴唇在动,但楠笙听不清他说什么。 “皇上。”楠笙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孩子……不动了……没了。” 皇帝的眼泪掉下来了。 楠笙看着他的眼泪,想伸手帮他擦,手抬不起来。她闭上眼睛,黑暗淹没了她。 等楠笙醒过来的时候,屋里点着灯。烛火晃了晃,在帐子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她盯着那些影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手慢慢移到肚子上。平的。孩子没了。 她躺在那里,没动,也没哭。眼睛睁着,盯着帐子上绣的梅花。梅花还是红的,但看着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觉得好看,现在觉得刺眼。 璃儿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看见她睁着眼,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醒了?喝口药吧。” 楠笙没说话,也没动。璃儿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扶她坐起来。楠笙靠着枕头,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喝药吧。”璃儿把药碗端过来,勺子送到她嘴边。 楠笙张嘴喝了。药是苦的,比平时喝的安胎药苦得多。她没皱眉,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躺下来,闭上眼睛。 “皇上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不像自己的。 “在养心殿。审了一下午了,还没审完。”璃儿的声音带着哭腔,“皇上说了,审完了就来看你。” 楠笙没再问了。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平平的。 孩子在里面待了五个月,她习惯了每天感觉到他在动,在踢,在打嗝。现在不在了,她反而觉得肚子里还有一个东西,不是孩子,是空。那种空像一个大洞,填不满,也补不上。 外头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了,皇帝走进来。他穿着常服,脸上带着疲惫,眼睛底下青了一片。他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看着楠笙的脸。楠笙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审完了?”楠笙先开口。 皇帝点头。“审完了。” “是谁?” “惠贵人的远房亲戚,在宫里当差。那碗药里加了红花,喝了会滑胎。那个拿木棍的,也是惠贵人的人。”皇帝的声音很低,说得很慢,“他们没收到惠贵人倒台的消息,还在替她卖命。” 楠笙沉默了一会儿。“那碗药,臣妾没喝。臣妾摔倒了,孩子没了。” 皇帝的喉结动了一下。“朕知道。朕会让他们偿命。” 楠笙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还是那副板着的样子。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她从来没摸过这么凉的手。 “皇上。”她说。 “嗯。” “臣妾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皇帝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楠笙闭上了眼睛。 门关上了。屋里安静下来。楠笙睁开眼,盯着帐子上的梅花。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凉凉的。她没哭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地掉,掉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孩子没了。她等了五个月,盼了五个月,每天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他的动静,跟他说,额娘等你出来。等不到了。 之后楠笙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出声。 第二天早上,荣嫔来了。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金簪子,脸上没上妆。她走到床边,看着楠笙的脸,沉默了很久。 “孩子还会有的。”荣嫔的声音很轻。 楠笙没说话。荣嫔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握住楠笙的手。她的手是热的,跟皇帝不一样。 “惠贵人虽然死了,但她的人还在。皇上会清理干净的。”荣嫔顿了顿,“你好好养身子,别想那么多。” 楠笙看着她。“姐姐,臣妾的孩子没了,臣妾怎么能不想?” 荣嫔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她拍了拍楠笙的手背。“想可以,别把自己想垮了。你垮了,谁来替你的孩子报仇?” 楠笙愣了一下。报仇。她没想过这个词。她只想着孩子没了,心里空,没想过报仇。 “皇上会处置他们的。”楠笙说。 荣嫔看着她,摇了摇头。“皇上能处置那两个动手的,但你能保证没有别人了?惠贵人死了,她的人还在。昭妃来了,她的人也会来。你躲得过一次,躲得过两次吗?” 楠笙没有开腔。荣嫔的话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躺在床上哭。是把身子养好,把位份升上去。”荣嫔安慰道,“你是贵人,昭妃是妃。她压你一头,你就得听她的。你想让你的孩子白死吗?” 楠笙看着荣嫔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恨。 “姐姐。”楠笙开口,“您恨谁?” 荣嫔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恨这宫里所有的人。恨他们为了争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楠笙没再问了。荣嫔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在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乌雅妹妹,你不是一个人。我帮你。” 楠笙躺在那里,看着帐子上的梅花。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孩子,是因为荣嫔说的那句话——“我帮你。” 第六十五章 送药小太监 小产之后第三天。楠笙一直躺在床上,不是不想起来,是起不来。身子虚得厉害,坐一会儿就头晕,眼前发黑。太医说小产伤身,比生产还伤,得好好养着,养不好以后难有身孕。璃儿听了这话,背过身去抹眼泪。楠笙没哭。她靠在枕头上,盯着帐子上的梅花,数花瓣。一朵,两朵,三朵。数完了从头再数。 皇帝每天都来。有时候上午来,坐一会儿,不说话。有时候下午来,也是坐一会儿,不说话。他来了就坐在床边,握着楠笙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两个人都不说话,但楠笙不觉得闷。皇帝的手是热的,手心有薄茧,粗糙,但让她觉得踏实。 今天下午,皇帝来了。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常服,脸上还是那副板着的样子,但眼睛底下的青影淡了一些。他在床边坐下来,握着楠笙的手。 “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楠笙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前两天有力气了。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两个动手的人,处置了。” 楠笙抬眸问。“怎么处置的?” “杖毙。当着六宫的面。” 楠笙没说话。杖毙,刘嬷嬷也是杖毙的。她想起刘嬷嬷被拖走的那天,皇后问她“承祜死的那天你到底去了哪儿”,刘嬷嬷没回答。现在轮到惠贵人的人了。 “皇上。”楠笙开口。 “嗯。” “惠贵人死了,她的人也处置了。但臣妾的孩子回不来了。” 皇帝深吸一口气。他看着楠笙,眼眶红了,但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楠笙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疼了一下。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朕没能保护好你,想说朕心里也难受。但他说不出口。他从来不说这些话。 “皇上。”楠笙握紧他的手,“臣妾不怪你。” 皇帝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大,她的手小,她的手包在他手心里,像孩子握着一个拳头。 “朕会查清楚的。”皇帝的声音很低,“惠贵人还有没有别的同党,朕一个一个查。” 楠笙点头。 皇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在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她。楠笙冲他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 晚上,荣嫔来了。 她端着一个食盒,里头装着一碗鸡汤。她把食盒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看着楠笙的脸。 “脸色好多了。” 楠笙摸了摸自己的脸。“太医说还得养一阵子。” 荣嫔把鸡汤端出来,递给她。楠笙接过来,喝了两口,喝不下了,放在一边。荣嫔也不勉强,把碗收了。 “乌雅妹妹,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楠笙看着她。 “昭妃今天去了慈宁宫,跟太皇太后说,你身子不好,永寿宫的事她帮你管着。太皇太后没答应,也没不答应。” 楠笙一愣。昭妃要管永寿宫的事?永寿宫的事有什么好管的?她一个贵人,宫里没几样东西,没什么可管的。昭妃要管的不是永寿宫,是她。 “太皇太后怎么说?”楠笙问。 荣嫔摇头。“太皇太后什么都没说。但太皇太后没说话,就是说话了。” 楠笙明白荣嫔的意思。太皇太后没答应,也没不答应,是在等。等楠笙自己站起来。站起来了,永寿宫的事就不用别人管。站不起来,那就怪不得别人了。 “姐姐。”楠笙开口。 “嗯。” “臣妾要多久才能下床?” 荣嫔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太医说了,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楠笙没有再说话,她想起荣嫔说的话——“你垮了,谁来替你的孩子报仇?” 她不能垮。她垮了,孩子就白死了。 “姐姐,帮臣妾一个忙。”楠笙说。 “你说。” “帮臣妾打听一个人。那天送药的小太监,他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在宫里还有没有亲戚。” 荣嫔看着她,目光深了几分。“你打算做什么?” 楠笙看着帐子上的梅花,声音很轻。“不做什么。就是想知道了。” 荣嫔没再问,点了点头。 而楠笙在床上躺了七天,今天终于能坐起来了。璃儿在她背后垫了两个大迎枕,她靠着,喘了几口气,觉得没那么晕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金灿灿的。她伸出手,让阳光落在手心里,暖洋洋的。 “璃儿,把窗户开大些。” 璃儿犹豫了一下。“太医说不能吹风。” “不吹风,透透气。屋里闷得慌。” 璃儿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花草的味道。楠笙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清爽了不少。 上午,宜嫔来了。 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旗装,鬓角别了一朵绒花,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在床边坐下来,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红枣银耳羹。 “我亲手炖的,你尝尝。” 楠笙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不腻,温的,不烫。她又喝了两口,喝不下了,放在一边。宜嫔也不勉强,把碗收了。 “气色好多了。”宜嫔看着她,“前几天来看你,你闭着眼睛不说话,我还以为……” “以为我醒不过来了?”楠笙嘴角动了一下,“醒得过来。还没活够。” 宜嫔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她伸手握住楠笙的手。“你活够了也得活着。你活着,我才有个说话的人。” 楠笙看着她,心里酸了一下。宜嫔入宫这么久,一直不争不抢,谁也不得罪。惠贵人在的时候,她躲着惠贵人。昭妃来了,她躲着昭妃。她谁都不靠,谁也不信。可她信楠笙。 “姐姐。”楠笙开口,“昭妃最近在做什么?” 宜嫔的脸色变了一下。“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宜嫔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她这几天天天去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请安,陪太皇太后说话。太皇太后对她挺好的,赏了好几次东西。” 楠笙点了点头。昭妃走的是太皇太后的路子,跟惠贵人当初一样。但她比惠贵人聪明,惠贵人只会送东西,昭妃会陪说话。太皇太后不缺东西,缺的是说话的人。 “还有呢?”楠笙问。 宜嫔想了想。“她还去了荣嫔那儿,坐了大半个时辰。不知道说了什么,荣嫔送她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荣嫔脸色不好。楠笙想起荣嫔说“我帮你”的时候,眼神那么笃定。昭妃去找荣嫔,是去拉拢,还是去试探? “我知道了。”楠笙说,“姐姐,这些事你别往外说。谁问你都说不知道。” 宜嫔点头。“我知道。” 宜嫔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楠笙靠在枕头上,盯着帐子上的梅花。昭妃在布局。她刚入宫不到一个月,已经开始拉拢人了。太皇太后、荣嫔,下一步是谁? 下午,荣嫔来了。 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旗装,头上簪了赤金簪子,耳垂钳着珍珠耳环,脸上上了妆,看着比前几天精神。她在床边坐下来,看着楠笙的脸。 “今天气色好多了。” 楠笙摸了摸自己的脸。“能吃下东西了。” 荣嫔点了点头,拿出一张纸,递给她。楠笙接过来,展开。纸上写着一行字:“小李子,直隶人,入宫三年,无亲戚在宫里。” “就这些?”楠笙问。 荣嫔点头。“就这些。他在宫里没有亲戚,也没有跟谁走得近。像是专门为了那件事才冒出来的。” 楠笙把纸折好,放在枕头底下。没有亲戚,没有走得近的人,那就是有人在外面指使他。惠贵人死了,谁还能在外面指使他? “姐姐,昭妃去找你了?”楠笙问。 荣嫔看着她,目光深了几分。“你知道了?” “听说了。” 荣嫔沉默了一会儿。“她来找我,说想跟我做个伴。说她在宫里没什么熟人,让我多帮帮她。”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身子不好,不怎么出门,帮不了她什么。” 楠笙看着荣嫔的脸。荣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知道荣嫔没说谎。 “她信了?”楠笙问。 荣嫔摇头。“她不信。但她不会再来找我了。” 楠笙没再问了。荣嫔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在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乌雅妹妹,你好好养着。等你能下床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楠笙愣了一下。“什么地方?” 第六十六章 真相 荣嫔没回答,走了。 晚上,皇帝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常服,旁边太监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在床边坐下来,吩咐太监把食盒放在小几上,打开盖子。里头是一碗粥,白米粥,上头撒了几颗枸杞。 “朕让人熬的,你尝尝。” 楠笙接过来,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化了,入口即化。她喝了几口,放下碗。 “好喝吗?”皇帝问。 楠笙点头。“好喝。” 皇帝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朵后面。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廓,温热的,很轻。 “瘦了。”他说。 楠笙看着他,眼眶热了一下。她没哭。她不想在他面前哭。 “皇上。”楠笙开口。 “嗯。” “臣妾想好了。等臣妾身子好了,要好好活着。替孩子活着。” 皇帝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握住她的手。 “好。”他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楠笙终于能下床了。 璃儿扶着她,在屋里走了两步,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扶着桌子喘了好一会儿。在床上躺了十天,肌肉都松了。她咬咬牙,又走了两步,这回没扶桌子,站住了。璃儿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嘴上还说不急不急,慢慢来。 楠笙没听她的。她每天多走两步,第一天走两步,第二天走四步,第三天走六步。到五月二十八这天,她能自己从床边走到门口了。虽然走完了满头汗,腿肚子直哆嗦,但她站着,没倒。 下午,荣嫔来了。手里没提东西,空着手来的。她进了门,看见楠笙站在窗边,愣了一下。 “能站了?” 楠笙转过身,扶着窗台。“能走了。走不快,但能走了。” 荣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那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楠笙想起上次荣嫔说的话——“等你能下床了,我带你去个地方。”她没问去哪儿,让璃儿拿了件斗篷披上,跟着荣嫔出了门。 永巷很长,两边是红墙,头顶是窄窄的天。楠笙走得很慢,荣嫔也不催,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不说话。风从墙头吹过来,凉飕飕的,楠笙缩了缩脖子,把斗篷裹紧了些。 走到月华门的时候,楠笙停下来,看了一眼。那天她就是在这里看见春杏跟慎刑司的人说话,那天她还不知道惠贵人要对她动手,那天她的孩子还在肚子里踢她。 “走吧。”荣嫔说。 楠笙收回目光,跟着荣嫔继续走。穿过月华门,往北走了一段,到了一处偏僻的院子。院子不大,门口没有匾额,墙皮剥落了不少,看着好久没人住了。荣嫔推开门,走进去,楠笙跟在后头。 院子里长满了草,正殿的门关着,窗户上糊的纸破了好几个洞。荣嫔走到正殿门口,推开门,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这是我入宫的时候住的地方。”荣嫔的声音很轻,“那时候我还是个常在,住在这里。住了三年,才搬到咸福宫。” 楠笙站在她身后,看着那间黑漆漆的屋子。荣嫔入宫的时候住在这里,住了三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一个人住在这个偏僻的小院子里,没人说话,没人看她。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入宫的时候,住哪儿?”荣嫔转过身问她。 楠笙想了想。“坤宁宫。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有专门住的地方,四个人一间,比这个小。” 荣嫔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些。“你比我命好。你一来就遇上了皇后娘娘,我入宫的时候,皇后娘娘还没来。” 楠笙没说话。 荣嫔转过身,看着那间黑漆漆的屋子,沉默了好一会儿。“乌雅妹妹,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 楠笙摇头。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一直都是现在这个样子。”荣嫔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刚入宫的时候,也跟你一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想争。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后来呢?” “后来我生了三阿哥,伤了身子,再也不能生了。”荣嫔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太医说我这辈子不可能再有孩子了。你知道我那时候什么感觉吗?” 楠笙看着她,等着她说。 “我想死。”荣嫔说,“我抱着三阿哥,想从御花园的假山上跳下去。后来没跳。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三阿哥还小,他不能没有额娘。” 楠笙的眼眶热了。 “从那天起,我就变了。”荣嫔转过身,看着楠笙,“我不争,是因为我不想争。不是因为我不能争。” 楠笙看着荣嫔的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知道底下藏着多少东西。 “姐姐。”楠笙开口,“您带我来这儿,是想告诉我什么?” 荣嫔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想告诉你,你比我命好。你有皇上的宠爱,有太皇太后的庇护,有皇后娘娘在天上看着你。你不像我,什么都没有。” 楠笙没有开腔,只是静静的听她说。 “但你有一样跟我一样。”荣嫔深吸一口,转身走到窗户旁边,“你没了孩子。我也没了孩子。我的孩子还活着,但他不是我的了。他是皇上的儿子,是太皇太后的曾孙,是这大清江山将来的指望。他不能只属于我一个人。” 楠笙看着荣嫔,不知道该这么回答。 “你的孩子没了,你还有机会再生。”荣嫔的声音很轻,“我的孩子活着,但我连生的机会都没有了。” 两个人站在那间破旧的院子门口,谁都不说话。风从墙头吹过来,吹得院子里的草沙沙响。 “乌雅妹妹。”荣嫔开口。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的。替你自己活着,也替皇后娘娘活着。” 楠笙看着她,点了点头。 很快,楠笙的身子一日好过一日,能自己在院子里走一圈了。太医说恢复得不错,再养个把月就能如常。她听了,只是点了点头。如常。什么才是如常?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天早上醒来,手还是会不自觉地摸到肚子上,摸到那片平坦,然后愣一会儿,然后起来洗漱,吃饭,吃药,在院子里走一圈。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今天下午,梁九功来了。他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郑重。“乌雅贵人,万岁爷让奴才来传话,说您阿玛明儿进宫来看您。” 楠笙愣了一下。阿玛要进宫?她想起阿玛信上说的——“等孩子生了,阿玛亲自进宫看你。”孩子没生,阿玛却来了。 “知道了。”楠笙说。 梁九功退下了。璃儿关上门,转过身看着楠笙,脸上带着喜色。“你阿玛要来了,好久没见了吧?” 楠笙点头。入宫快一年了,没见过阿玛。她想起阿玛的样子,个子不高,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她想起阿玛送她入宫的那天,站在神武门外,冲她挥手。她上了轿子,掀开帘子回头看,阿玛还站在那里,一直看着她的轿子走远。 六月初三,辰时。 楠笙换了一身淡青色的旗装,头上簪了那支白玉兰簪,脸上上了薄薄一层粉。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脸色还是不好看,又扑了些胭脂。 “好看。”璃儿说,“你阿玛见了,该放心了。” 第六十七章 承诺 楠笙没说话,只是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巳时,阿玛到了。 楠笙站在永寿宫门口,看着一个穿着石青色官服的中年男人从永巷那头走过来。个子不高,走路的时候背挺得直直的。是阿玛。她看着那张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阿玛走到她面前,站住了。他看着楠笙的脸,看着她头上的白玉兰簪,看着她身上淡青色的旗装,看着她平坦的肚子。他的眼眶也红了。 “楠笙。”阿玛的声音有点哑。 “阿玛。”楠笙屈膝行礼。 阿玛伸手扶她起来,手碰到她的胳膊,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楠笙侧身让开路,请阿玛进去。 阿玛进了屋,在暖炕上坐下来。楠笙给他斟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楠笙的脸。 “瘦了。” 楠笙摸了摸自己的脸。“养养就胖了。” 阿玛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孩子的事,阿玛听说了。你受委屈了。” 一想到孩子,楠笙的眼泪湿润了。她没哭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阿玛看着她哭,没劝,拿过一块帕子递给她。楠笙接过来,擦了擦眼泪。 “阿玛。”楠笙擦干眼泪,“您今天来,不只是来看女儿的吧?” 阿玛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你从小就这么聪明。” 楠笙等着他说。 阿玛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声音压得很低。“你上次写信问阿玛的事,阿玛今天告诉你。” 楠笙稳了稳心神。 “你阿玛我,不是你的亲生阿玛。” 楠笙愣在那里。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着阿玛的脸。阿玛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泪光。 “你亲生阿玛,是当今皇上的亲叔叔,恭亲王常宁。” 楠笙的脑子嗡了一声。 “你额娘是恭亲王府的丫鬟,生了你就去世了。恭亲王那时候在外头打仗,不知道有你这个女儿。等他回来,你已经被送出府了。”阿玛的声音很低,说得很慢,“太皇太后知道这件事,让人把你送到了我家。她让我把你当亲生女儿养,不许告诉任何人你的身世。” 楠笙一惊,没有开腔,等阿玛继续说。 “阿玛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把你送进宫里。”阿玛看着她的眼睛,“这句话不是客气,是真的。你是皇上的亲堂妹,你是皇家的血脉。你在这宫里,不是无根之木。” 楠笙还是没有开腔,不敢相信这一切。她想起太皇太后给她护身符的时候,目光那么柔和,像在看自家人。想起苏麻喇姑第一次看她的时候,看了那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想起荣嫔说“你比你想象的重要得多”,想起惠贵人说“你命好”,想起皇帝说“你阿玛是好人”。 原来如此。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 “阿玛。”楠笙的声音在发抖,“皇上知道吗?” 阿玛点头。“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楠笙想起皇帝第一次在月华门看见她的时候,让她抬头。想起皇帝说“朕记住了”的时候,语气那么笃定。想起皇帝说“你阿玛是好人”的时候,眼神那么深。他一直都知道。他知道她是谁,知道她从哪里来,知道她在这宫里的位置。 “太皇太后知道吗?” 阿玛又点头。“太皇太后安排的这一切。” 楠笙闭上眼睛。太皇太后安排阿玛当内务府总管,安排她入宫当宫女,安排她到皇后身边,安排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太皇太后布的局。 “为什么?”楠笙睁开眼,“为什么要瞒着我?” 阿玛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太皇太后要保护你。你的身份如果被人知道,恭亲王的对头会拿你做文章。皇上那时候还年轻,朝堂上不稳,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楠笙站起身,走到香薰后面。她的孩子没了,她的身世揭开了。她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阿玛。”楠笙的声音很轻,“女儿知道了。” 阿玛看着她,眼眶红了。“你还是阿玛的女儿。这一点,不会变。” 楠笙想起阿玛信上写的这句话。那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要强调这个。现在她明白了。阿玛在告诉她,不管她是谁生的,他永远是她的阿玛。 “阿玛。”楠笙深吸一口气,“女儿知道。”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外头传来一声鸟叫,很远,听不真切。 等阿玛走后,楠笙送他到永寿宫门口,看着他沿着永巷走远,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天暗下来,璃儿出来扶她,她才转身回屋。 暖炕上还放着阿玛喝过的茶盏,茶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然后放下茶盏,靠在迎枕上。 她想起阿玛说的话——“你是皇上的亲堂妹。”她想起太皇太后给她护身符的时候,目光那么柔和,像在看自家人。 原来她真的是自家人。她不是包衣出身的小宫女,她是皇家的血脉,是恭亲王常宁的女儿,是康熙皇帝的亲堂妹。 她想起小时候。阿玛每天早出晚归,她很少见到他。每次见了,阿玛总是笑眯眯的,问她功课做了没有,问她额娘身体好不好。 她从来没觉得阿玛有什么特别的。现在她知道了,阿玛不是不疼她,是不敢太疼。怕被人看出来,怕被人怀疑。 她想起入宫那天。阿玛送她到神武门,冲她挥手。她上了轿子,掀开帘子回头看,阿玛还站在那里。他站在那里,不是因为舍不得女儿,是因为他知道她要去哪里,知道她要面对什么,知道她这一去,生死难料。 楠笙的眼眶又湿润了。她没擦,让眼泪顺着脸颊流进头发里。 晚上,皇帝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常服,手里没提东西,空着手来的。他进了门,在暖炕上坐下来,看着楠笙的脸。楠笙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你阿玛走了?”皇帝先开口。 楠笙点头。“走了。” 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是热的,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楠笙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皇上。”她抬起头,“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皇帝看着她,目光很深。“你入宫之前,太皇太后就告诉朕了。” 楠笙不解。“入宫之前?” “嗯。”皇帝的声音不高,说得很慢,“太皇太后说,恭亲王有个女儿,寄养在乌雅家。她想让你入宫,放在皇后身边。朕答应了。” 说起来楠笙入宫之前,太皇太后和皇帝就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世。她什么都不知道,傻乎乎地进了宫,在坤宁宫当宫女,伺候皇后,每天最大的心愿就是让皇后多夸她一句。 “为什么?”楠笙的声音有点哑,“为什么不早告诉臣妾?”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太皇太后不让。她说你知道了,就不像你了。她说你最大的长处就是本分,本分是因为你不知道自己是谁。知道了,你就不本分了。” 楠笙低头。太皇太后说得对。她不知道的时候,只想伺候好皇后娘娘。知道了,她还能像以前那样吗?她不知道。 “皇上。”楠笙抬眸问,“臣妾现在知道了,臣妾该怎么办?” 皇帝看着她,沉默片刻。“该怎么办还怎么办。你是朕的贵人,是朕的人。这一点,不会变。” 楠笙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心疼,也不是愧疚,是那种“不管你是谁,你都是你”的眼神。 “皇上。”楠笙开口。 “嗯。” “臣妾想见太皇太后。” 皇帝看着她,点了点头。“朕安排。”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皇帝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的风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转过身。 “朕走了。你早点歇着。” 楠笙送他到门口,皇帝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乌雅楠笙。” “臣妾在。” “你记住,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朕的人。” 楠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没有开腔,可心跳得很快,但不像以前那样慌,是那种“终于知道了”的踏实。 第六十八章 慈宁深谈 楠笙在永寿宫养了七八日,身子骨虽还虚着,但走路已不需人扶了。皇帝昨儿传话,说太皇太后今儿上午得空,让她去慈宁宫坐坐。 她晓得这不是寻常请安,太皇太后要跟她说话了。 天刚亮她就起来,让璃儿帮着梳洗。今日穿的是那件皇后留下的料子做的旗装,浅绿色的,不张扬,但看着素净体面。 头上簪了太皇太后赐的那支白玉簪,耳朵上挂了皇帝送的那对梅花耳坠。对着镜子照了照,脸还是瘦,眼窝深了,下巴尖了。璃儿说好看,她没接话。好不好看的,她不在意了。今日去慈宁宫,不是比好看的。 辰时,楠笙到了慈宁宫。苏麻喇姑在门口等着,看见她来了,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没说旁的,侧身让她进去。 太皇太后在东暖阁。她今日没穿吉服,只一件深褐色的常服,头上簪了支素银簪子,看着比平时随和,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楠笙走进去,屈膝行礼。太皇太后抬了抬手,让她起来,指了指跟前的绣墩。 “过来坐。” 楠笙坐过去。太皇太后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头上的白玉簪,又从簪子移到她耳朵上的梅花耳坠,最后落回她脸上。 “瘦了。” 楠笙低下头。“养养就胖了。” 太皇太后没接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苏麻喇姑给楠笙也端了一碗茶,放在她手边,退了出去,带上了门。屋里只剩太皇太后和楠笙两个人。 “你阿玛来看你了?”太皇太后问。 楠笙点头。“来了。该说的都说了。” 太皇太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怪哀家吗?” 楠笙抬起头,对上太皇太后的目光。那目光跟以前一样,温和,但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威严。以前她看不懂这目光里的东西,现在她看懂了。那是愧疚。 “不怪。”楠笙的声音很轻,“太皇太后是为了保护臣妾。” 太皇太后长叹一口气。她伸手,握住楠笙的手。她的手比楠笙的大,皮肤松弛,但很有力。 “你亲生阿玛,恭亲王常宁,是皇上的亲叔叔。他年轻的时候在外头打仗,不知道有你。等他回来,你已经被送出府了。”太皇太后的声音不高,说得很慢,“哀家让人把你送到乌雅家,让乌雅威武把你当亲生女儿养。乌雅威武是个好人,他没亏待你。” 楠笙点头。“阿玛对臣妾很好。” “哀家知道。”太皇太后看着她,“哀家选他,就是因为知道他是个好人。” 楠笙想起阿玛说的,内务府总管是太皇太后点的名。原来如此。太皇太后选阿玛,不是因为他的功劳,是因为他的为人。她知道阿玛会对楠笙好,会把楠笙养大,会把楠笙送进宫里。 “太皇太后。”楠笙开口,“您为什么要把臣妾送进宫里?” 太皇太后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因为你是皇家的血脉。你身上流着爱新觉罗家的血。你不能在外面过一辈子,你得回到该回的地方。” 楠笙不解。“那为什么不让臣妾以恭亲王女儿的身份入宫?” 太皇太后摇了摇头。“恭亲王那时候正在风口浪尖上,他的对头多。让人知道他在外头有个私生女,会拿你做文章。朝堂上的事,你不懂。哀家跟你说,你也不用懂。你只要知道,哀家做这些,是为了保护你。” 说起来,楠笙想起太皇太后给她护身符的那天,说“你怀着皇上的孩子,比哀家更需要这个”。那时候她不明白太皇太后为什么对她这么好。现在她明白了。太皇太后不是对她好,是对自家人好。她不是乌雅家的女儿,她是爱新觉罗家的女儿。 “太皇太后。”楠笙嘴唇哆嗦,“臣妾知道了。臣妾以后该怎么办?” 太皇太后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些。“该怎么办还怎么办。你是皇上的贵人,是皇上的女人。这一点,不会变。” 这话皇帝也说过。楠笙点了点头。 太皇太后松开她的手,靠在迎枕上。“昭妃入宫了,你知道吧?” 楠笙点头。“知道。” “你觉得她怎么样?” 楠笙想了想。“臣妾跟她接触不多,说不上来。” 太皇太后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倒是谨慎。”她顿了顿,“昭妃是哀家选的人。钮祜禄家是大族,遏必隆是朝廷重臣。她入宫便封妃,协理六宫,不是哀家多喜欢她,是朝堂上需要。” 楠笙没有开腔。太皇太后选昭妃,不是为了喜欢,是为了朝堂。后宫的事,从来都不是后宫的事。 “你明白哀家的意思吗?”太皇太后问。 楠笙点头。“明白。太皇太后是为了大局。” 太皇太后看着她,目光深了几分。“你明白就好。哀家护着你,但哀家不能只护着你。这宫里的事,朝堂上的事,千丝万缕。你以后会懂的。” 楠笙点了点头。 从慈宁宫出来,天已经快晌午了。楠笙走在永巷里,璃儿扶着她。她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太皇太后的话。太皇太后选昭妃,不是为了喜欢,是为了朝堂。昭妃入宫,是来平衡后宫的,是来稳住朝堂的。不是来跟她争宠的。但昭妃自己,未必这么想。 太皇太后虽护着她,但不能只护着她。 楠笙的身子一日好似一日,在院子里走两圈也不喘了。 太医说再过半个月就能如常,她听了只是点头。 如常——什么才是如常?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天早上醒来,手还是会不自觉地摸到肚子上,摸到那片平坦,然后愣一会儿,然后起来,洗漱,吃饭,吃药,在院子里走圈。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今日下午,荣嫔来了。她穿着一件蓝色的旗装,头上簪了金簪子和侧边坠着流苏。进了门也不坐,站在暖炕前看着楠笙,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能走动了?” 楠笙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能走了。走不快,但能走。” 荣嫔点了点头,伸手扶她坐下。“那明日跟我去请安。昭妃娘娘说了,各宫嫔妃每月逢八去承乾宫坐坐,说说话。你身子好了,也该去了。” 这昭妃定的规矩。逢八去承乾宫,说说话。说话是假,立威是真。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如今协理六宫的人是她。 “好。”楠笙说。 六月初九。 天还没亮,楠笙就起来了。璃儿帮她梳头,她把那簪子递过去,璃儿接过来簪好,又从妆匣里挑了几朵绒花递给她选。她选了一朵淡粉色的,不张扬,但添了几分气色。 承乾宫在东六宫,离永寿宫不近。楠笙坐软轿过去,轿子晃晃悠悠的。 到了承乾宫,门口已经停了好几顶轿子。楠笙下了轿,璃儿扶着她往里走。正殿里坐着七八个人,她一眼扫过去,荣嫔在,宜嫔在,还有几个面生的。 昭妃坐在正中间,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装,头上戴着赤金簪子,脸上带着笑。那笑容跟上次一样,淡淡的,不张扬,但让人看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不好惹。 “乌雅贵人来了。”昭妃的目光落在楠笙身上,从脸看到肚子,又从肚子看到脸,“身子好些了?” 楠笙屈膝行礼。“多谢昭妃娘娘惦记,好多了。” 第六十九章 交锋 昭妃点了点头,指了指荣嫔旁边的位子。“坐吧。” 楠笙坐下来,打量了一圈屋里的人。荣嫔坐在昭妃右手边第一个位置,宜嫔在她下首。昭妃左手边坐着两个年轻女子,穿着打扮都不俗,一个瓜子脸,眉眼细长,看着文文静静的;一个圆脸,眼睛大,看着比瓜子脸活泼些。 “乌雅妹妹,这两位你怕是不认识。”昭妃端起茶盏,朝左手边那两个女子扬了扬下巴,“这位是成贵人戴佳氏,这位是布贵人兆佳氏。都是宫里的老人了,比你入宫早。” 楠笙朝她们点了点头。成贵人和布贵人也回了礼,客客气气的,挑不出毛病。 成贵人戴佳氏,瓜子脸,眉眼细长,看着文文静静的。布贵人兆佳氏,圆脸,眼睛大,看着比成贵人活泼些。 昭妃放下茶盏,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今日叫大家来,没什么大事。就是本宫初来乍到,跟各位姐姐妹妹说说话,熟悉熟悉。以后协理六宫的事,少不了要麻烦各位。” 荣嫔笑了笑。“昭妃娘娘客气了。您是太皇太后亲自挑的人,又是遏必隆大人的千金,入宫便封妃。我们这些人,哪敢说麻烦。” 昭妃看着荣嫔,笑容没变,眼神变了一下。“荣嫔姐姐说笑了。本宫年轻,不懂规矩,还得靠各位姐姐帮衬。”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客客气气的,但楠笙听得出来,底下藏着东西。荣嫔在试探昭妃,昭妃也在试探荣嫔。两个人都在笑,笑得很得体,但谁也不信谁。 楠笙坐在旁边,手放在膝盖上,不插话。 “乌雅贵人。”昭妃突然转向她。 楠笙抬起头。 “你小产的事,本宫听说了。太医怎么说?身子养好了没有?”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楠笙身上。荣嫔的手紧了一下,宜嫔的脸色白了。成贵人低下头,布贵人眨了眨眼,看了看昭妃,又看了看楠笙。 楠笙看着昭妃的脸。昭妃的脸上挂着笑,那笑容看着关切,但楠笙知道底下藏着什么。她是在提醒所有人——楠笙小产了,孩子没了,她的恩宠还能撑多久? “多谢昭妃娘娘关心。”楠笙的声音很平静,“太医说再养半个月就好了。” 昭妃点了点头。“那就好。你还年轻,孩子还会有的。” 楠笙没接话。还会有的。这话她听了好多人说了。每个人都这么说,但没人知道她每天晚上把手放在肚子上,摸到那片平坦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从承乾宫出来,楠笙走在永巷里,璃儿扶着她。走了没几步,身后有人叫她。 “乌雅妹妹。” 楠笙停下来,转过身。成贵人从后面追上来,走得急,脸都红了。她在楠笙面前站住,喘了两口气,笑了笑。 “妹妹走得好快,我都追不上了。” 楠笙看着她。成贵人的脸很小,眉眼细细的,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姐姐有事?” 成贵人看了看周围,没有别人,才压低声音。“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说,昭妃娘娘那个人,你小心些。” 楠笙不解。“姐姐为什么这么说?” 成贵人的目光闪了闪,像是后悔说了这句话。她咬了咬嘴唇,声音更低了。“她入宫才几天,就把承乾宫上上下下换了个遍。原来的太监宫女,一个不留。这样的人,心狠。” 楠笙看着她,没说话。 成贵人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楠笙站在永巷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风从墙头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把斗篷裹紧了些,慢慢往永寿宫走。 晚上,皇帝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常服,旁边太监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进了门,太监把食盒放在桌上并打开盖子,呈上端出一碗鸡汤。 “朕让人熬的,你尝尝。” 楠笙接过来喝了一口。汤很鲜,不咸不淡,温度刚好。她又喝了两口,放下碗。 “皇上,今日去承乾宫请安,见到了成贵人和布贵人。” 皇帝在暖炕上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成贵人是戴佳氏,入宫好几年了,不怎么出头。布贵人是兆佳氏,比你入宫早,也是个安分的。” 楠笙点了点头。“成贵人跟臣妾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昭妃娘娘入宫才几天,就把承乾宫上上下下换了个遍。原来的太监宫女,一个不留。说这样的人,心狠。” 皇帝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楠笙,沉默了一会儿。 “成贵人在宫里待了好几年,看人还算准。”皇帝放下茶盏,“昭妃这个人,朕也在看。” 楠笙看着皇帝的脸。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看得出来,他也在想事情。 “皇上。”楠笙开口。 “嗯。” “您信她吗?” 皇帝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朕信太皇太后。太皇太后选她,有太皇太后的道理。” 楠笙没再问了。孩子没了,昭妃来了。太皇太后选昭妃,不是为了喜欢,是为了朝堂。但昭妃自己,未必只甘心当一枚棋子。 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别想那么多。好好养身子。” 楠笙点头。 六月的天气连着几日天都阴沉沉的,雨将下未下,闷得人喘不过气。 楠笙身子好些了,太医说可以出门走动,但别走远,别累着。她听话,每日只在永寿宫附近的永巷里走走,走累了就回去躺着。 今日下午,天终于放晴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红墙上,金灿灿的。楠笙让璃儿扶着她去御花园坐坐,说在屋里闷了好几天,想看看花。御花园里花开得正好,月季、栀子、石榴,红的白的黄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 “乌雅妹妹好闲情。” 楠笙抬起头。昭妃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紫色的旗装,头上簪了赤金步摇,脸上带着笑。那笑容跟以前一样,淡淡的,不张扬,但楠笙看着,心里紧了一下。她站起来,屈膝行礼。 “昭妃娘娘。” 昭妃抬了抬手,让她起来,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璃儿站在楠笙身后,手抓着帕子,眼睛一直盯着昭妃。 “身子好些了?”昭妃问。 “好多了。多谢昭妃娘娘惦记。” 昭妃点了点头,目光从楠笙脸上移到她身后的璃儿身上,笑了一下。“你这丫头倒是忠心,看本宫的眼神跟看贼似的。” 璃儿的脸色一下子白了,连忙跪下。“奴婢不敢。” 楠笙看了璃儿一眼,声音很平静。“璃儿,起来。昭妃娘娘跟你开玩笑呢。” 璃儿站起来,退到一边,头低得不能再低。 昭妃看着楠笙,目光深了几分。“乌雅贵人倒是个护犊子的。本宫就喜欢这样的人。” 楠笙没接话。 昭妃端起石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茶是御花园的太监端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泡的,楠笙没喝。“乌雅贵人,本宫有件事想问你。” 楠笙等着她说。 “你小产那天,那个送药的小太监,你见过他?” 楠笙点点头。“见过。面生,不认识。” 第七十章 众妃 昭妃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本宫让人查了。那个小太监,是惠贵人的人。惠贵人虽然死了,她的人还在。本宫已经让人把宫里清理了一遍,凡是跟惠贵人有牵扯的,该打发的打发,该处置的处置。” 楠笙看着昭妃的脸。昭妃的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楠笙看不透。她是在邀功,还是在试探?邀功——你看,我帮你清理了仇人。试探——你看,我查了这件事,你瞒不了我。 “昭妃娘娘费心了。”楠笙的声音很平静,“臣妾替没出世的孩子,谢过娘娘。” 昭妃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笑了。“乌雅贵人客气了。协理六宫是本宫的分内事,谈不上费心。”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御花园的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味,甜甜的,腻腻的。楠笙闻着那股味道,胃里翻了一下,忍住了。 “乌雅贵人。”昭妃又开口了。 “嗯。” “本宫听说,你入宫之前在乌雅家长大。你阿玛是内务府总管,对你有养育之恩。” 楠笙愣了一下。昭妃在打听她的身世?她知道了多少?太皇太后不让说的事,她查到了?还是只是随口一问? “是。”楠笙的声音很平静,“臣妾阿玛对臣妾很好。” 昭妃点了点头。“本宫还听说,你跟皇后娘娘感情很好。皇后娘娘走的时候,把坤宁宫托付给了你。” 昭妃连这个都知道?坤宁宫的事,是皇后走之前跟她说的,只有皇帝、太皇太后、荣嫔几个人知道。昭妃是从哪儿打听到的? “皇后娘娘对臣妾有恩。”楠笙的声音还是很平静,“臣妾一辈子都忘不了。” 昭妃看着她,目光深了几分。“乌雅贵人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本宫最喜欢重情重义的人。” 楠笙没接话。她看着昭妃的脸,那张脸上挂着笑,笑得很得体,挑不出毛病。但她知道,这张笑脸底下,藏着的东西比惠贵人深得多。 昭妃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本宫还有事,先走了。乌雅贵人好好养身子,本宫改日再来看你。” 楠笙站起来,屈膝行礼。“恭送昭妃娘娘。” 昭妃走了。璃儿从旁边走过来,扶着楠笙的胳膊,手在发抖。 “楠笙,她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楠笙看着昭妃的背影消失在御花园的月亮门后面,心跳得很快。 “她在试探我。”楠笙的声音很轻,“她想看看,我到底知道多少。” 等昭妃的规矩定下来之后,逢八去承乾宫请安就成了惯例。楠笙身子好得差不多了,该去还得去。她让璃儿把那件淡青色的旗装熨平整了挂好,又对着镜子练了几遍不卑不亢的笑。 明日是六月十八,又该去承乾宫了。 傍晚,皇帝来了。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常服,手里没提食盒,空着手进来的。楠笙在门口迎他,他进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气色好多了。” 楠笙摸了摸自己的脸。“太医说再过几日就不用喝药了。” 皇帝点了点头,进了屋。两个人在暖炕上坐下来,楠笙给他斟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桌上。 “明日去承乾宫?” 楠笙点头。“去。”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昭妃这个人,朕还在看。” 楠笙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说不上来哪里觉得,他今天想说些什么。 “皇上。”楠笙开口。 “嗯。” “昭妃娘娘最近在做什么?” 皇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在理六宫的事。皇后走了之后,宫里的账目乱了几个月,她在理。” 楠笙没说话。昭妃在理账目,这是正经事。后宫没有皇后,六宫的事总得有人管。太皇太后选她,说来说去,就是因为这个。 “她还去慈宁宫。”皇帝放下茶盏,“每日都去。太皇太后喜欢她。” 每日都去慈宁宫,太皇太后喜欢她。她想起太皇太后说的话——“哀家选她,不是多喜欢她,是为了朝堂。”太皇太后喜欢她?还是太皇太后需要喜欢她? “皇上。”楠笙的声音很轻,“您觉得昭妃娘娘这个人,怎么样?”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聪明,能干,有分寸。” 楠笙等着他说下去。他没再说。 “但,”皇帝顿了一下,“太聪明了。” 楠笙没接话。 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别想那么多。好好养身子。” 楠笙点头。 六月十八。 辰时,楠笙到了承乾宫。 门口停着好几顶轿子,比上次还多。她下了轿,璃儿扶着她往里走。正殿里已经坐满了人,昭妃坐在正中间,穿着一件玫红色的旗装,头上戴着赤金步摇,脸上带着笑。荣嫔坐在她右手边,穿着一件蓝色的旗装,头上簪了银步摇。宜嫔坐在荣嫔下首,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旗装。成贵人和布贵人坐在左手边,跟前次一样的位置。今日还多出了几张新面孔。 昭妃看见楠笙进来,笑了笑。“乌雅贵人来了,坐吧。” 楠笙屈膝行礼,在宜嫔旁边坐下来。她打量了一圈屋里的人。昭妃左手边多了两个年轻女子,坐在成贵人和布贵人下首。一个瓜子脸,眉眼淡淡的,看着文文静静的。一个圆脸,眼睛亮亮的,看着比瓜子脸活泼些。 “乌雅妹妹,这两位你怕是不认识。”昭妃端着茶盏,朝左手边那两个女子扬了扬下巴,“这位是安答应李氏,这位是敬答应章佳氏。都是今年刚入宫的。” 安答应和敬答应站起来,朝楠笙屈膝行礼。“乌雅贵人。” 楠笙朝她们点了点头。两个答应坐下了。 昭妃放下茶盏,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今日叫大家来,没什么大事。就是皇上说了,后宫人多了,规矩得立起来。以后各宫各院,该请安的请安,该报备的报备。本宫协理六宫,少不得要麻烦各位姐姐妹妹。” 荣嫔笑了笑。“昭妃娘娘说得对。规矩立起来了,大家都有个章法。” 昭妃看着荣嫔,笑容没变。“荣嫔姐姐是宫里的老人了,规矩比本宫懂。以后还要请姐姐多指点。” “昭妃娘娘客气了。”荣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臣妾身子不好,心有余力不足。指点不敢当,不添乱就是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客客气气的,底下藏着的东西,屋里的人都听得出来。 楠笙坐在旁边,手放在膝盖上,不插话。她的目光落在安答应和敬答应身上。安答应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存在感很弱。敬答应倒是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眼睛在屋里转来转去,像在记人。 “乌雅贵人。”昭妃突然转向她。 楠笙抬起头。 “你身子好些了?本宫看你气色不错。” “好多了。多谢昭妃娘娘惦记。” 第七十一章 六月的天 昭妃点了点头。“那就好。你年轻,身子底子好,养养就回来了。孩子还会有的。” 屋里安静了一下。楠笙看着昭妃的脸,昭妃的脸上挂着笑,那笑容看着关切。楠笙笑了笑,声音不紧不慢。“借娘娘吉言。” 从承乾宫出来,楠笙走在永巷里。璃儿扶着她,两个人慢慢走。走到月华门的时候,身后有人叫她。 “乌雅贵人。” 楠笙停下来,转过身。敬答应从后面追上来,走得急,脸都红了。她在楠笙面前站住,喘了两口气,笑了笑。 “贵人走得好快,我都追不上了。” 楠笙看着她。敬答应圆脸,眼睛亮亮的,说话的时候声音脆脆的,像倒豆子似的。 “敬答应有事?” 敬答应看了看周围,没有别人,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贵人说句话。” 楠笙等着她说。 “贵人入宫早,见过的事多。我刚入宫,什么都不懂,以后有什么不懂的,能来问贵人吗?” 楠笙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亮亮的,很真诚。但在这宫里,最不能信的就是眼睛。 “敬答应客气了。”楠笙的声音很平静,“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昭妃娘娘。她协理六宫,比你我有经验。” 敬答应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贵人说得很是。是我唐突了。” 她屈膝行礼,转身走了。这回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像是在想事情。 楠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华门后面。 “她什么意思?”璃儿小声问。 楠笙没回答。 “走吧。” 晚上,皇帝来了。 他今天心情似乎不错,进门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在暖炕上坐下来,楠笙给他斟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随口问。 “今日去承乾宫,见到新人了?” 楠笙点头。“见到了。安答应和敬答应。” 皇帝“嗯”了一声。“安答应李氏,敬答应章佳氏。都是今年选秀入宫的。安答应安安静静的,不惹事。敬答应性子活泼些,但也没什么心眼。” 楠笙听着,没接话。皇上说没什么心眼。她想起敬答应那双亮亮的眼睛,想起她追上来叫住自己的样子。没什么心眼?她不确定。 “皇上。”楠笙开口。 “嗯。” “昭妃娘娘说,孩子还会有的。” 皇帝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茶盏,看着楠笙。 “会有的。” 楠笙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她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是热的,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楠笙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屋里没点灯,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地上,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楠笙没说话。皇帝也没说话。 很快便到了六月,入了夏,天一日比一日热。永寿宫的院子不大,种的那几株梅花早没了花,只剩满树的绿叶子,蔫头耷脑地垂着,一丝风也没有。楠笙怕热,又不敢多用冰,太医说她身子虚,冰用多了伤身子。她只能忍着,拿把团扇一下一下地扇,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璃儿从外头端了一碗绿豆汤进来,放在桌上。“冰镇过的,搁了一会儿了,不那么凉了,你喝点。” 楠笙端起来喝了两口,绿豆煮得烂,甜丝丝的,入口凉爽。她又喝了两口,放下碗。“昭妃今日去慈宁宫了吗?” 璃儿点头。“去了。每日都去,风雨无阻。” 楠笙没说话。每日都去慈宁宫,风雨无阻。这份勤勉,这份耐心,这份在太皇太后跟前一日不落地露脸的功夫,不是谁都能做到的。惠贵人做不到,她做不到,荣嫔也做不到。昭妃做到了。 “还有呢?”楠笙问。 璃儿想了想。“荣嫔今日没出门,说是身子不爽。宜嫔去御花园了,碰见了安答应和敬答应,三个人说了会儿话。” 说起来宜嫔、安答应、敬答应。敬答应那双亮亮的眼睛,她记得。追上来叫住她,说要来问她。她说让敬答应去问昭妃,敬答应就走了。那姑娘,不是来找她请教的。 “敬答应跟宜嫔说什么了?”楠笙问。 璃儿摇头。“不知道。御花园里人多眼杂,不好打听。” 楠笙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下午,太阳偏西了,院子里有了些阴影。楠笙搬了把椅子在廊下坐着,手里拿着帕子慢慢地绣。绣的是朵兰花,针脚歪歪扭扭的,绣了好几天了,才绣了一半。她绣工不好,皇后教了她那么久,还是没学会。皇后要是还在,看她绣成这样,该说她了——“手怎么这么笨,教了多少回了。” 楠笙又难过一下,随即恢复。她把帕子放下,看着院子里的光影。太阳慢慢往下沉,影子慢慢拉长,从台阶下一直拉到墙角。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不快不慢,不留痕迹。 傍晚,皇帝来了。 他穿着一件褐色常服,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想是走得急了。楠笙在门口迎他,他进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怎么在门口站着?热不热?” “不热。廊下比屋里凉快。” 皇帝进了屋,楠笙给他斟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随口一问。 “今日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绣花,喝绿豆汤,坐着发呆。” 皇帝嘴角动了一下。“发呆也是事。” 楠笙看着他,他的脸上带着一点笑意,但眼底有疲惫。前朝的事多,她知道。他每天批折子批到半夜,有时候连晚饭都顾不上吃。梁九功说,皇上最近瘦了,胃口也不好。 “皇上。”楠笙开口。 “嗯。” “您最近瘦了。” 皇帝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楠笙点头。她伸手,把桌上那碗没喝完的绿豆汤端过来。“绿豆汤,冰镇过的,搁了一会儿了,不那么凉了。您喝点。” 皇帝看着她,接过碗,喝了两口,放下。“甜了。” “臣妾让璃儿多放了糖。”楠笙把碗收了,“皇上太苦了,该吃点甜的。” 皇帝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是热的,手心有薄茧,粗糙,但让她觉得踏实。 “你倒是会照顾人了。”皇帝的声音很低。 楠笙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臣妾以前也会照顾人。在坤宁宫的时候,皇后娘娘的药,都是臣妾看着熬的。” 皇帝的手紧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皇后走了一年多了。” 楠笙点头。一年多了。她想起皇后靠在暖炕上绣花的样子,想起皇后笑着说“他倒是细心”的样子,想起皇后说“你替我在坤宁宫多住几天”的样子。那些样子还在她脑子里,清清楚楚的,像昨天才发生过。 “皇上。”楠笙抬起头,“臣妾想去坤宁宫看看。” 皇帝看着她,点了点头。“去吧。朕陪你去。” 两个人出了永寿宫,往坤宁宫走。天已经暗了,永巷两边挂着灯笼,昏黄的光照在红墙上,影子一晃一晃的。楠笙走在前面,皇帝走在后面。两个人都不说话,脚步声在窄窄的巷子里回响,一下一下的。 坤宁宫的门关着。白嬷嬷听见动静出来开门,看见皇帝和楠笙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赶紧跪下行礼。皇帝抬了抬手,让她起来。 楠笙走进坤宁宫,站在院子里。院子里的花早就谢了,叶子落了一地,没人扫。她走到正殿门口,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白嬷嬷赶紧点了灯,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暖炕上,照在光秃秃的桌子上,照在冷冰冰的地面上。 皇后睡过的暖炕,空着。皇后用过的桌子,空着。皇后坐过的椅子,空着。什么都没有了。 楠笙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但不慌。她想起皇后说“你替我在坤宁宫多住几天”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那时候她不明白。现在她明白了。皇后让她住的不是坤宁宫,是让她替自己活下去。 “走吧。”楠笙转过身。 皇帝看着她,伸手握住她的手。两个人走出坤宁宫,走在永巷里。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吹得灯笼一晃一晃的。 “皇上。”楠笙开口。 “嗯。” “臣妾想好了。臣妾要好好活着。替皇后姐姐活着,替孩子活着。” 皇帝看着她,眼眶红了一下。“好。” 第七十二章 棋子 之后几日,楠笙身子好得差不多了,太医说药可以停了,饮食如常,别劳累就行。她听了,点了点头。药停了,日子还得照样过。 今日一早,昭妃身边的大宫女彩屏来了永寿宫,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笑得很规矩,挑不出毛病。“乌雅贵人,昭妃娘娘请您去承乾宫坐坐,说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楠笙正在喝粥,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请她去承乾宫坐坐?不是逢八请安的日子,单独请她,什么意思? “知道了。”楠笙放下勺子,“我换了衣裳就去。” 彩屏走了。璃儿关上门,转过身看着楠笙,脸色不太好。“楠笙,她单独请你,不会有什么事吧?” 楠笙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挑了一件淡蓝色的旗装。不张扬,不寒酸,正好。“能有什么事。请我喝茶罢了。” 承乾宫在东六宫,楠笙坐软轿过去。轿子晃晃悠悠的,她靠在椅背上,想着昭妃为什么单独请她。拉拢?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到了承乾宫,彩屏引着她往里走。昭妃在东暖阁,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旗装,头上只簪了一支赤金簪子,脸上没上妆,看着比平时随和,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楠笙走进去,屈膝行礼。昭妃抬了抬手,让她起来,指了指跟前的绣墩。 “坐。” 楠笙坐下来。彩屏上了茶,退了出去,带上了门。屋里只剩昭妃和楠笙两个人。 昭妃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楠笙。“乌雅贵人,本宫今日请你来,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楠笙等着她说。 “你入宫快一年了吧?”昭妃问。 楠笙算了算。“快了。去年秋天入宫的。” 昭妃点了点头。“一年就从宫女升到贵人,还怀过龙嗣。这宫里,你的福气最大。” 楠笙听着这话,觉得昭妃话里有话。福气最大——惠贵人也说过这话。她没接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昭妃看着她,目光深了几分。“乌雅贵人,本宫有件事想问你。” 楠笙放下茶盏。“娘娘请说。” “你小产那天,那个送药的小太监,你见过他。除了他,你还见过什么可疑的人吗?” 楠笙愣了一下,昭妃在查小产的事。是真的在查,还是在试探她知不知道什么? “没有。”楠笙的声音很平静,“臣妾只见过那个小太监。” 昭妃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本宫查了那个小太监的背景。他是直隶人,入宫三年,在太医院跑腿。他跟惠贵人的人有来往,但惠贵人死了,他也死了,死无对证。” 楠笙看着昭妃的脸。昭妃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在说“死无对证”的时候,眼神变了一下。那变化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楠笙看见了。 “昭妃娘娘费心了。”楠笙的声音还是很平静,“臣妾替没出世的孩子,谢过娘娘。” 昭妃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笑了。“乌雅贵人,你每次说这话的时候,本宫都觉得你在跟本宫保持距离。” 楠笙没接话。 昭妃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声音低了几分。“乌雅贵人,本宫知道你不信我。你信不过本宫,本宫不怪你。本宫入宫才一个多月,你不了解本宫,本宫也不了解你。” 楠笙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但本宫想告诉你一件事。”昭妃的声音更低了,“本宫入宫,不是为了跟你争宠。” 楠笙不解。“那娘娘入宫是为了什么?” 昭妃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为了活着。” 楠笙愣了一下。 “你以为本宫想入宫?”昭妃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本宫在娘家的时候,有喜欢的人。本宫想嫁给他,过普通人的日子。但本宫是钮祜禄家的女儿,本宫的阿玛是遏必隆,本宫的姑母是太皇太后。本宫不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本宫得入宫,得封妃,得协理六宫。” 楠笙看着昭妃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笑,没有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本宫入宫,不是为了争宠,是为了活命。”昭妃的声音更轻了,“本宫不争,钮祜禄家不会放过本宫。本宫争,输了也是死。本宫只能赢。” 屋里安静极了。楠笙坐在那里,看着昭妃。她想起自己入宫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只想伺候好皇后娘娘。她不知道昭妃说的是真是假,但她知道,在这宫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昭妃娘娘。”楠笙开口。 昭妃看着她。 “臣妾不信您。但臣妾也不恨您。” 昭妃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笑了。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不是挂在脸上的笑,是从眼睛里往外溢的笑。 “乌雅贵人,你是个实在人。本宫喜欢实在人。” 楠笙没接话。她站起来,屈膝行礼。“昭妃娘娘,臣妾出来久了,该回去了。” 昭妃点了点头。“去吧。” 楠笙转身要走,昭妃叫住她。 “乌雅贵人。” 楠笙停下来,转过身。 “本宫会查清楚小产的事。不管是谁干的,本宫都会给你一个交代。” 楠笙看着她,点了点头。“多谢昭妃娘娘。” 出了承乾宫,楠笙走在永巷里。璃儿扶着她,两个人慢慢走。天很热,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头晕。楠笙走了一会儿,在月华门的阴凉处停下来,靠着墙,喘了几口气。 “楠笙,她跟你说什么了?”璃儿小声问。 楠笙看着远处的红墙,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她入宫不是为了争宠,是为了活着。” 璃儿愣了一下。“你信她?” 楠笙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她说这话的时候,不像在撒谎。” 但昭妃那番话,楠笙琢磨了好几天。她说入宫不是为了争宠,是为了活着。她说在娘家有喜欢的人,想嫁给他过普通人的日子。 楠笙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在这宫里,真话假话有时候分不清,有时候不想分清。她只知道,昭妃这个人,比惠贵人难对付得多。惠贵人的坏写在脸上,昭妃的坏藏在笑里。藏在笑里的东西,最难防。 今日下午,荣嫔来了。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旗装,头上只簪了一支银步摇,脸上没上妆,看着比平时老了好几岁。她坐下来,看着楠笙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第七十三章 破绽 “昭妃单独找你了?” 消息传得真快。楠笙点头。“找了。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了?” 楠笙把昭妃的话大概说了一遍。入宫不是为了争宠,是为了活着,在娘家有喜欢的人。荣嫔听完,沉默了很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你信了?” 楠笙想了想。“信了一半。” 荣嫔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倒是谨慎。不过你信一半是对的。昭妃这个人,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楠笙等着她说下去。 “她说的那些话,有可能是真的。钮祜禄家的女儿,婚事由不得自己。她入宫之前有喜欢的人,不稀奇。”荣嫔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跟你说这些,不是掏心掏肺,是拉拢。” 楠笙不解。“拉拢?” “她想让你站她那边。”荣嫔看着她,“你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太皇太后也护着你。她拉拢了你,就等于拉拢了皇上和太皇太后。” 楠笙没说话。她想过这个可能。昭妃跟她示弱,说自己身不由己,说自己不想入宫,都是为了让她心软,让她觉得昭妃也是可怜人。 “那她说的查小产的事呢?”楠笙问。 荣嫔想了想。“有可能是真的。她刚入宫,需要立威。查清楚小产的事,抓到惠贵人的余党,是她协理六宫的第一功。她当然会查。” 楠笙点了点头。她想起昭妃说“不管是谁干的,本宫都会给你一个交代”的时候,眼神很认真。不是装出来的认真,是真的认真。 “姐姐。”楠笙开口。 “嗯。” “您觉得昭妃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荣嫔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她想当皇后。” 楠笙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入宫便封妃,协理六宫,下一步就是皇贵妃,再下一步就是皇后。”荣嫔的声音很低,“她背后有钮祜禄家,有太皇太后。她有这个资本。” 楠笙抓着帕子。皇后……昭妃想当皇后……她想起皇后,想起皇后靠在暖炕上绣花的样子,想起皇后笑着说“他倒是细心”的样子。那个位子,是皇后坐过的。 “她能当上吗?”楠笙问。 荣嫔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她在争。” 楠笙没再问了。荣嫔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在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乌雅妹妹,你小心些。昭妃这个人,不会害你,但也不会帮你。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她自己。” 楠笙点头。 傍晚,皇帝来了。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楠笙在门口迎他,他进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怎么了?脸色不好。” 楠笙摸了摸自己的脸。“没事。下午荣嫔来了,说了会儿话。” 皇帝进了屋,在暖炕上坐下来。楠笙给他斟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楠笙。 “荣嫔跟你说什么了?” 楠笙犹豫了一下。“说昭妃想当皇后。” 皇帝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茶盏,看着楠笙。“你觉得呢?” 楠笙想了想。“臣妾不知道。但臣妾觉得,昭妃娘娘不只是想当皇后。” 皇帝看着她,目光深了几分。“那她想干什么?” 楠笙摇了摇头。“臣妾说不上来。但臣妾觉得,她想要的,比皇后更多。”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她的手。“你倒是看得准。” 楠笙看着他。“皇上也觉得?” 皇帝点了点头。“朕也在看。她太聪明了,太能干了,太有耐心了。这样的人,不会只满足于一个皇后的位子。” 楠笙微微皱眉。不会只满足于皇后的位子。那她想要什么? 皇帝握紧她的手。“别想那么多。有朕在。” 楠笙点头。两个人坐在暖炕上,谁也不说话。窗外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天要变了。 而昭妃查小产案,查了快一个月,今日有了结果。 消息是梁九功来传的。他站在永寿宫门口,脸上带着惯常的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说不清的东西。“乌雅贵人,万岁爷让奴才告诉您一声,昭妃娘娘查到了害您小产的幕后主使。” 楠笙正在喝绿豆汤,手里的碗顿了一下。“是谁?” 梁九功压低了声音。“是惠贵人生前的贴身宫女春杏。她在惠贵人倒台之前,在外头收买了几个人,专门替惠贵人办事。那两个动手的人,都是她安排的。惠贵人死了之后,她没来得及收手,底下的人还在替她卖命。” 楠笙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春杏。惠贵人的贴身宫女。已经被抓了,关在慎刑司。她想起春杏那张脸,圆圆的,爱笑,看着和善。在永巷堵她的时候,笑着说“还不知道能摆几天呢”。那话不是替惠贵人说的,是她自己想说。 “春杏招了?”楠笙问。 梁九功点头。“招了。她说惠贵人死了之后,她不甘心,想替惠贵人报仇。那碗药里的红花,是她让人加的。那个拿木棍的太监,也是她找的。” 楠笙沉默了一会儿。“她跟慎刑司的李太监,是什么关系?” 梁九功愣了一下。“李太监?哪个李太监?” “慎刑司的。姓李,赵太监的徒弟。春杏在月华门跟他见过面。” 梁九功想了想,摇头。“奴才不知道。慎刑司的卷宗里,没提这个人。” 卷宗里没提……春杏招了那么多,没提李太监。是春杏没说,还是慎刑司没记? “知道了。”楠笙说,“多谢梁公公。” 梁九功退下了。璃儿关上门,转过身看着楠笙,眼眶红了。“楠笙,查到了。是春杏。她害了你的孩子。” 楠笙没说话。春杏。她想起春杏在永巷堵她的那天,脸上带着笑,嘴里说着“还不知道能摆几天呢”。那时候她以为春杏是替惠贵人说话。现在想想,那话是春杏自己想说。她恨楠笙。恨楠笙得宠,恨楠笙害死了惠贵人,恨楠笙还活着。 “楠笙,你哭了。”璃儿递过帕子。 楠笙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她接过帕子擦了擦,没说话。 下午,皇帝来了。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常服,进了门便在暖炕上坐下来,楠笙给他斟茶。 “梁九功跟你说了?” 楠笙点头。“说了。是春杏。” 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春杏已经招了。那两个动手的人,也招了。该处置的,朕会处置。” 楠笙看着他的脸。“皇上,春杏跟慎刑司的李太监,有没有关系?” 皇帝不解。“李太监?” “慎刑司的。赵太监的徒弟。春杏在月华门跟他见过面,臣妾亲眼看见的。”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松开她的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朕让人去查。” 楠笙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看得出来,他在想事情。 “皇上。”楠笙开口。 “嗯。” “臣妾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皇帝放下茶盏,看着她。“怎么说?” “春杏是惠贵人的贴身宫女。惠贵人倒了,她应该躲起来才对。她不但没躲,还买了人害臣妾。她哪来的银子?哪来的人脉?” 皇帝看着她,目光深了几分。“你怀疑背后还有人?” 楠笙点头。“臣妾不知道是谁。但臣妾觉得,春杏不是主谋。她只是替人办事的。” 皇帝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的风吹进来,带着夏天的热气。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转过身。 “这件事,朕会查到底。”他的声音很低,“不管是谁,朕都不会放过。” 楠笙看着他,点了点头。 晚上,楠笙一个人坐在暖炕上。璃儿铺好了床,催她歇着。她说不困,让璃儿先睡。璃儿走了,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孩子没了快两个月了。她以为自己已经不难过了,可今天听见春杏的名字,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不是为春杏掉眼泪。是为孩子。孩子还没见过这个世界,没叫过一声额娘,没睁开眼看过她。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摸着那片平坦。 “额娘会替你报仇的。”她小声说,“不管是谁害了你,额娘都不会放过她。”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第七十四章 璃儿出嫁 入了七月,天更热了。楠笙怕热,又不敢多用冰,只能拿把团扇一下一下地扇。璃儿从外头端了一碗酸梅汤进来,放在桌上,说冰镇过的,搁了一会儿了,不那么凉了。楠笙端起来喝了两口,酸酸甜甜的,入口凉爽。她又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璃儿。 璃儿今天不对劲。从早上起来就魂不守舍的,梳头的时候扯断了好几根头发,端洗脸水的时候洒了半盆,这会儿站在旁边,眼睛盯着桌上的酸梅汤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璃儿。”楠笙叫她。 璃儿没反应。 “璃儿!”楠笙又叫了一声。 璃儿猛地回过神,脸一下子红了。“啊?怎么了?” 楠笙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我问你怎么了。一整天心不在焉的,出什么事了?” 璃儿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绞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楠笙,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说。” 璃儿咬了咬嘴唇。“今儿早上,梁公公来找我了。” 楠笙的手指顿了一下。梁九功?皇帝身边的梁九功?他来找璃儿做什么? “梁公公说什么了?” 璃儿的脸更红了,红得像是煮熟的虾。“他说……他说万岁爷想给我指婚。” 楠笙愣在那里。指婚?给璃儿指婚? “指给谁?”楠笙问。 璃儿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说是御前侍卫,姓赵,叫赵恒。梁公公说,这个人年轻有为,家里也干净,是个好人选。” 楠笙看着璃儿的脸。璃儿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想翘又不敢翘。她看出来了——璃儿愿意。 “你见过他?”楠笙问。 璃儿摇头。“没见过。但梁公公说他好,那应该不会差吧。” 楠笙沉默了一会儿。御前侍卫赵恒。她没见过这个人,但御前侍卫都是皇上亲自挑的,家世、人品、本事,都得过硬。皇上给璃儿指婚,是看在她们主仆一场的份上。璃儿跟了她这么久,从坤宁宫到永寿宫,吃了不少苦。能有个好归宿,她替璃儿高兴。 “你愿意吗?”楠笙问。 璃儿低下头,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我……我不知道。我又没见过他。” 楠笙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就是愿意了。” 璃儿的脸更红了,红得连脖子都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楠笙伸手,握住璃儿的手。“这是好事。你跟了我这么久,吃了不少苦。能有个好归宿,我替你高兴。” 璃儿的眼眶红了。“楠笙,我不想离开你。” 楠笙眼眶也红了。“说什么傻话。你又不是嫁到天边去,还在京城。想我了,就进宫来看我。” 璃儿的眼泪掉下来了。楠笙递过帕子,她接过来擦了擦,吸了吸鼻子。 “那……那我答应了?”璃儿小声问。 楠笙点头。“答应吧。错过了这个,下一个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 璃儿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笑了。 下午,皇帝来了。 他穿着一件月棕色常服,脸上带着一点笑意。进了门便坐下来,楠笙给他斟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楠笙。 “梁九功跟你说了?” 楠笙点头。“说了。璃儿的事。” “你觉得怎么样?” 楠笙想了想。“臣妾替璃儿谢谢皇上。她是个好姑娘,该有个好归宿。” 皇帝点了点头。“赵恒是朕的御前侍卫,跟了朕好几年了。人老实,本事也有。家里人口简单,就一个老娘。璃儿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楠笙听着,心里暖暖的。皇上连这些细节都想到了,是真心为璃儿打算。 “皇上。”楠笙开口。 “嗯。” “璃儿说,她舍不得离开臣妾。” 皇帝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她嫁了人,还是可以进宫来看你。又不是生离死别。” 楠笙点头。她知道。但她心里还是舍不得。璃儿从她入宫就跟着她,在坤宁宫的时候,两个人睡一间屋,头挨着头说悄悄话。她被刘嬷嬷欺负的时候,璃儿替她抱不平。她封常在的时候,璃儿比她还高兴。她小产的时候,璃儿哭得比她还凶。璃儿不只是她的宫女,是她的姐妹。 “皇上。”楠笙的声音有点哑。 “嗯。” “臣妾想给璃儿添点嫁妆。” 皇帝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些。“应该的。朕也给她添一份。” 晚上,楠笙把璃儿叫到屋里,关上门,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袱,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璃儿问。 “打开看看。” 璃儿打开包袱,里头是一套大红嫁衣,缎面的,上头绣着鸳鸯。旁边放着一对金镯子、一对玉耳坠、一叠银票。 璃儿看着这些东西,愣住了。“楠笙,这……” “嫁衣是我让内务府赶做的。镯子和耳坠是皇上赏的。银票是我的体己钱,不多,你拿着,到了婆家手头宽裕些。” 璃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扑过来抱住楠笙,哭得浑身发抖。“楠笙……我不想嫁了……我舍不得你……” 楠笙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别说傻话。你嫁了人,还是可以进宫来看我。又不是见不着了。” 璃儿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她擦了擦眼泪,看着那套嫁衣,伸手摸了摸上头的鸳鸯。 “好看吗?”她问。 楠笙点头。“好看。” 璃儿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翘起来了。 之后,璃儿的婚期定下来了,七月十六,还有十日。宫里难得有喜事,太皇太后听说皇上给宫女指婚,笑了,说这是积德的事,赏了璃儿一对银镯子。荣嫔送了一对枕巾,宜嫔送了一盒桂花糕,连昭妃都让人送了一匹缎子来。楠笙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好,让璃儿带出宫去。 璃儿这几日总是恍恍惚惚的。早上起来梳头,梳着梳着就停了手,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愣。楠笙问她怎么了,她摇头说没事,但脸红了。楠笙知道她在想什么——在想那个没见过面的赵恒。长得什么样,脾气好不好,会不会对她好。楠笙没拆穿她,由着她想。 今日下午,内务府把嫁衣送来了。大红缎面,鸳鸯绣得活灵活现,一看就是好手艺。楠笙让璃儿试试,璃儿不肯,说试了就不新了。楠笙笑了,说不试怎么知道合不合身。璃儿拗不过她,抱着嫁衣去了里间。 过了好一会儿,里间的门开了。 楠笙抬起头,看见璃儿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大红嫁衣,脸红得像嫁衣上的鸳鸯。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敢看楠笙。 “好看吗?”璃儿小声问。 楠笙看着她,沉默一会儿。璃儿跟了她这么久,从坤宁宫到永寿宫,从宫女到贵人身边的大宫女,她从来没见璃儿穿过这么红的衣裳。好看。真好看。 “好看。”楠笙站起来,走到璃儿面前,帮她理了理领口,又把歪了的衣带正了正,“比我想的还好看。” 璃儿的眼眶红了。“楠笙,我舍不得你。” 楠笙的眼眶也红了。“别说傻话。又不是见不着了。” 璃儿擦了擦眼泪,低头看着身上的嫁衣,伸手摸了摸上头的鸳鸯。“你说,他会对我好吗?” 楠笙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会的。皇上挑的人,不会差。” 璃儿点了点头,嘴角翘起来了。 晚上,楠笙让璃儿早点歇着,不用伺候了。璃儿不肯,说还没到那天呢。楠笙说你是准新娘子了,得养好气色。璃儿拗不过她,回屋去了。 楠笙一个人坐在暖炕上,手里拿着帕子慢慢地绣。绣的是对鸳鸯,给璃儿绣的。她绣工不好,鸳鸯绣得像鸭子,但她想送给璃儿。璃儿跟了她这么久,她没什么能给她的,只有这点心意。 烛火晃了晃,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楠笙看着那些影子,想起在坤宁宫的时候,她和璃儿睡一间屋,头挨着头说悄悄话。璃儿说她以后想嫁个老实人,不用有钱,对她好就行。她那时候笑她,说你还不知道嫁给谁呢,就想这些。璃儿说她不管,反正她要嫁个对她好的。 现在璃儿真的要嫁了。嫁的是御前侍卫,皇上亲自挑的,不会差。楠笙替她高兴,心里却空落落的。少了一个人,永寿宫更安静了。 皇帝来的时候,楠笙正对着那对绣了一半的鸳鸯发呆。他进了门,看见她手里的帕子,拿过去看了看。 “绣的什么?” 楠笙低下头。“鸳鸯。给璃儿的。” 皇帝看着帕子上那两只歪歪扭扭的像鸭子,嘴角动了一下。“丑。” 楠笙伸手要拿回来,皇帝没给。他把帕子放在桌上,在旁边坐下来,看着楠笙的脸。 “舍不得?” 第七十五章 添妆 楠笙点头。“有一点。” 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她嫁了人,还是可以进宫来看你。” 楠笙点头。她知道。但她还是舍不得。 “皇上。”楠笙开口。 “嗯。” “臣妾替璃儿谢谢您。” 皇帝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些。“谢什么。她跟了你这么久,该有个好归宿。” 楠笙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而皇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在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早点歇着。明日还要去慈宁宫请安。” 楠笙点头。 皇帝走了。楠笙一个人坐在暖炕上,拿起那对绣了一半的鸳鸯,继续绣。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她不急。离璃儿出嫁还有九天,来得及。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响。楠笙听着那声音,手里的针一下一下地穿过布帛,像日子一样,不快不慢,不留痕迹。 而璃儿后日便要出嫁了。楠笙让人把永寿宫后头那间空着的厢房收拾出来,给璃儿做临时的新房。虽说她是从宫里嫁出去,不能在永寿宫拜堂,但出嫁那日总得有个地方梳妆打扮。 太皇太后发了话,说璃儿伺候皇后多年,又跟着楠笙这么久,该有的体面不能少。内务府送来了一套红木梳妆台,昭妃让人添了一面铜镜,荣嫔送了一对花瓶。楠笙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替璃儿高兴。 今日下午,楠笙把那对绣了半个月的鸳鸯帕子包好了,又添了一对赤金耳坠,一块玉佩,一并放进璃儿的嫁妆箱子里。璃儿站在旁边,看着她一样一样往里放,眼眶红了。 “够了,够了。”璃儿吸了吸鼻子,“你再放,我箱子都盖不上了。” 楠笙没理她,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淡青色的旗装,叠好,放进去。“这件你留着,天凉了穿。你身子怕冷,别冻着。” 璃儿的眼泪掉下来了。“楠笙,你别对我这么好。我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楠笙转过身,看着她,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谁说我一个人了?永寿宫这么多人,还缺你一个?” 璃儿破涕为笑,擦了擦脸,帮着楠笙把箱子盖好。 晚上,皇帝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看见屋里摆着几个箱子,知道是璃儿的嫁妆,没说什么,在椅子上坐下来。楠笙给他斟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楠笙的脸。 “眼睛红了。” 楠笙摸了摸自己的眼皮。“璃儿哭了,臣妾也跟着哭了。” 皇帝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些。“你倒是跟她感情好。” 楠笙点头。“她从坤宁宫就跟着臣妾。臣妾刚入宫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她教臣妾规矩,教臣妾认路。臣妾被人欺负,她替臣妾抱不平。臣妾升了贵人,她比臣妾还高兴。”她顿了顿,“臣妾小产的时候,她哭得比臣妾还凶。” 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朕知道。所以朕给她找了个好人家。” 楠笙看着皇帝的脸。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皇上。”楠笙开口。 “嗯。” “臣妾替璃儿谢谢您。” 皇帝摇了摇头。“不用谢。她伺候皇后有功,该得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皇帝松开她的手,吩咐太监递过来一张纸,放在桌上。楠笙拿起来一看,是一张房契,京城里头的一处小宅子,两进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 “这是给璃儿的。”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赵恒在宫里有住处,但璃儿嫁过去,总得有个自己的地方。这宅子离赵恒当差的地方近,方便。” 楠笙看着那张房契,看了很久,不知如何开口。没想到皇上连这些细节都想到了。不只是指婚,连住的地方都安排好了。这不是对璃儿好,是对她好。她知道。 “皇上。”楠笙的声音有点哑。 “嗯。” “臣妾不知道说什么好。” 皇帝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就别说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早点歇着。后日还要送璃儿出嫁。” 楠笙点头。 七月十六,宜嫁娶。 天还没亮,永寿宫就忙起来了。璃儿今日出嫁,寅时刚过她就起来了,坐在梳妆台前,穿着一身大红的中衣,头发散着,披在肩上。 楠笙帮她梳头,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每梳一下,楠笙就说一句吉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孩子。 璃儿从镜子里看着楠笙,眼眶红了。“楠笙,你别梳了,再梳我该哭了。” 楠笙没理她,继续梳。梳完了,把梳子放在桌上,从妆匣里拿出那支白玉兰簪,想了想,又放回去了。这是皇后留给她的,不能给璃儿。她换了一支赤金簪子,簪在璃儿头上。 “好看。”楠笙说。 璃儿摸了摸头上的簪子,眼泪掉下来了。“楠笙,我舍不得你。” 楠笙的泪水也在眼眶打转。今日是璃儿的好日子,她不能哭。“别说傻话。又不是见不着了。” 喜娘进来给璃儿上妆,扑粉、描眉、点唇,一样一样地做。璃儿底子好,皮肤白,五官端正,上了妆更好看了。楠笙站在旁边看着,想起在坤宁宫的时候,璃儿跟她睡一间屋,头挨着头说悄悄话。那时候她们都还小,什么都不懂,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一转眼,璃儿要嫁人了。 天亮了,外头传来鞭炮声。赵恒来接亲了。楠笙走到门口,看见一个年轻男子站在永寿宫门口,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身量高,肩膀宽,脸方方正正的,看着就老实。他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紧张得脸都红了。 楠笙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赵恒,御前侍卫,皇上亲自挑的人。她放心了。 璃儿被喜娘扶着走出来,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赵恒看见她,愣了一下,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喜娘在旁边催,他才回过神来,上前扶住璃儿的手。 璃儿的手缩了一下,又伸回来了。赵恒扶着她,一步一步往外走。楠笙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璃儿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隔着红盖头看了楠笙一眼。 楠笙冲她点了点头。璃儿转过身,跟着赵恒走了。 鞭炮声远了,永寿宫安静下来了。 楠笙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璃儿的东西都搬走了,屋里少了一个人,冷清了不少。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起来,照得她睁不开眼。 晚上,皇帝来了。 他穿着一件月棕色的常服,梁九功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进了门,梁九功把食盒放在桌上,便退了出去。皇帝打开盖子,端出一碗红枣银耳羹。“今日璃儿出嫁,瞧你忙了一天,该饿了。” 楠笙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温的。她又喝了两口,放下碗。 “皇上,赵恒这个人,怎么样?”楠笙问。 皇帝坐下来。“老实,本分,功夫也好。跟了朕好几年了,没出过差错。” 楠笙点了点头。“臣妾看他也挺老实的。” 皇帝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还会看人了?” 楠笙低下头。“臣妾不会看人。但臣妾信皇上。皇上挑的人,不会差。” 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是热的,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两个人坐在暖炕上,谁也不说话。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唱着什么。 “皇上。”楠笙开口。 “嗯。” “臣妾想跟您要个人。” 皇帝看着她。“谁?” “敬答应。” 皇帝的手指顿了一下。“章佳氏?你要她做什么?” 楠笙想了想。“臣妾一个人闷得慌,想找个人说说话。敬答应性子活泼,跟臣妾说得来。” 皇帝看着她,目光深了几分。“你跟她很熟?” 楠笙摇头。“不熟。但臣妾想跟她熟。”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朕跟昭妃说一声。她协理六宫,各宫的人调配,得经过她。” 楠笙点头。她知道。昭妃协理六宫,各宫的事都得经过她。她要敬答应,昭妃会不会给,还不一定。 皇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楠笙一个人坐在暖炕上,手里拿着那碗没喝完的红枣银耳羹,慢慢地喝。羹凉了,没那么甜了。她喝完了,放下碗,擦了擦嘴。 永寿宫太安静了。 第七十六章 新人 璃儿出嫁两日了。永寿宫安静得让人不习惯。以前璃儿在的时候,从早到晚嘴里不闲着,不是跟小太监说笑,就是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楠笙嫌她吵,让她安静些,她安静不了一盏茶的功夫又开始了。现在她不在了,楠笙反倒觉得太安静了,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今日上午,昭妃身边的彩屏来了。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那笑容跟以前一样,规矩,挑不出毛病。“乌雅贵人,昭妃娘娘说了,敬答应的事,她应了。敬答应今日就搬过来。” 楠笙点了点头。“替我谢谢昭妃娘娘。” 彩屏走了。楠笙站在门口,看着永巷的尽头。没一会儿,敬答应从拐角处走过来了。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旗装,头上簪了素银簪子,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口箱子。她走得不快,东张西望的,像是在认路。 “乌雅贵人。”敬答应走到楠笙面前,屈膝行礼,声音脆脆的,“以后我就住在您这儿了,您多关照。” 楠笙看着她,笑了笑。“进来吧。西厢房收拾好了,你看看合不合适。” 敬答应跟着楠笙进了永寿宫。西厢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好了,桌子擦亮了,窗户开着,透进来的风带着院子里花草的味道。敬答应看了一圈,点了点头,让太监把箱子放下,打发他们走了。 “贵人,我一个人住这么大一间屋子?”敬答应眼睛亮亮的。 楠笙点头。“你一个人住。有什么缺的,跟我说。” 敬答应笑了,笑得很开心。她在屋里转了一圈,摸了摸桌子,摸了摸床,又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楠笙站在门口,看着她,想起璃儿刚来永寿宫的时候,也是这样,东看看西看看,什么都新鲜。 “贵人。”敬答应转过身,“我能不能叫你姐姐?” 楠笙看着她,愣了一下。 “我知道不合规矩。”敬答应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你是贵人,我是答应,我该叫你贵人。但我一个人在宫里,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我想有个姐姐。” 楠笙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敬答应的眼睛亮亮的,很真诚。但在这宫里,最不能信的就是眼睛。惠贵人的眼睛也亮过,也真诚过。后来呢? “随你。”楠笙说。 敬答应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姐姐。” 楠笙没接话,转身走了。敬答应跟在她后面,像只小狗一样,走哪儿跟哪儿。楠笙在廊下坐下来,她也坐下来。楠笙拿起帕子绣花,她就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也不走。 “姐姐绣工真好。”敬答应突然开口。 楠笙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朵歪歪扭扭的兰花。“好吗?” “好。”敬答应点头,“比我绣的好。我连个直线都绣不直。” 楠笙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下午,皇帝来了。他进门的时候看见敬答应坐在廊下,愣了一下。敬答应看见皇帝,赶紧站起来,屈膝行礼。皇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楠笙一眼,没说什么,进了屋。 楠笙跟在后头,给他斟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楠笙。 “敬答应搬过来了?” 楠笙点头。“今日上午搬的。昭妃娘娘应了。” 皇帝“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她住哪儿?” “西厢房。” 皇帝放下茶盏,看着楠笙的脸。“你倒是会挑人。” 楠笙听出他话里有话,没接。 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敬答应这个人,朕还在看。你用她,小心些。” 楠笙点头。“臣妾知道。” 皇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在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见敬答应还坐在廊下,手里拿着帕子,装模作样地绣花。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晚上,楠笙一个人坐在暖炕上。敬答应端了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桌上。 “姐姐,我熬的,你尝尝。” 楠笙看了一眼那碗银耳羹,没动。“放着吧。” 敬答应也不勉强,把碗放在桌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看着楠笙,眼睛亮亮的。 “姐姐,你跟皇上感情真好。” 楠笙看着她。“你怎么看出来的?” 敬答应歪着头想了想。“皇上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他看别人的时候,脸上没表情。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楠笙没说话。她想起皇帝看她的样子,确实有光。那光是什么时候有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光让她觉得踏实。 “姐姐。”敬答应的声音轻了些,“你教教我吧。怎么才能让皇上也那样看我?” 楠笙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不用教。该有的自然会有,不该有的教也教不会。” 敬答应愣了一下,低下头,没再问了。她站起来,说姐姐早点歇着,转身走了。楠笙看着她的背影,想起昭妃说的话——“本宫入宫不是为了争宠,是为了活着。”敬答应入宫是为了什么?为了争宠?为了活着?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宫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敬答应搬来永寿宫,是真的想跟她作伴,还是另有所图? 而敬答应搬来永寿宫三日了。她是个闲不住的人,早上起来就在院子里转悠,摸摸这棵梅花树,看看那丛栀子花,问楠笙能不能在后头花园里种点菜。楠笙说那是花园,不是菜园。她哦了一声,没再提了。 楠笙坐在廊下绣花,她就在旁边坐着,手里也拿着一块帕子,装模作样地绣。绣几针就抬头看一眼楠笙,像是在学她。楠笙被她看得不自在,放下帕子,看着她。 “你看我做什么?” 敬答应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看姐姐绣花。姐姐绣得比我好。” 楠笙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帕子,上头绣着一朵荷花,花瓣歪歪扭扭的,比她绣的兰花还丑。她嘴角动了一下,没说。 “姐姐,冷宫那边闹鬼,你听说了吗?”敬答应突然压低声音。 楠笙的手指顿了一下。“闹鬼?” 敬答应点头。“守冷宫的老太监说的。说夜里总能听见里头有人走路的声音,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的,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可冷宫里头没人,门锁着,窗户也封着。老太监说是惠贵人的魂儿回来了。” 楠笙没说话。惠贵人的魂儿?她不信。惠贵人活着的时候她都不怕,死了更不怕。 “还有呢?”楠笙问。 敬答应想了想。“老太监还说,冷宫里的供品隔几天就少一些。他以为是老鼠偷的,可供品旁边没有老鼠屎,盘子也摆得整整齐齐的,不像被老鼠动过。” 楠笙微微皱眉。供品少了,盘子摆得整整齐齐。不是老鼠,是人。冷宫里藏着人。 “老太监跟谁说过这事?”楠笙问。 第七十七章 夜探 敬答应摇头。“不知道。我是听御膳房的小太监说的。说老太监不敢声张,怕被人说他看管不力。” 楠笙点了点头,没再问了。敬答应又坐了一会儿,说要去御花园走走,蹦蹦跳跳地走了。楠笙看着她出了院子,把帕子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永巷的尽头。 冷宫里藏着人。谁?惠贵人的余党?还是当年大皇子案的另一条漏网之鱼?这个人知道什么?昭妃知不知道? 下午,楠笙去了慈宁宫。 太皇太后正在东暖阁歇着,靠着迎枕,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拨。她看见楠笙进来,抬了抬手,让她坐下。 “身子好些了?”太皇太后问。 “好多了。多谢太皇太后惦记。”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看着她,目光深了几分。“有事?” 楠笙犹豫了一下。“太皇太后,冷宫那边,您听说了什么吗?” 太皇太后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拨佛珠。“听说了。老太监说闹鬼。” “您信吗?” 太皇太后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事多了。鬼没见过,装鬼的人见过不少。” 说起来太皇太后知道冷宫里藏着人。她知道,但她没说破。 “太皇太后,那个人,您知道是谁吗?” 太皇太后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哀家知道,那个人不会平白无故藏在冷宫里。他藏着,一定有他的道理。” 楠笙等着她说下去。 “你查可以,别声张。”太皇太后的声音很低,“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那个人就活不成了。” 楠笙点了点头。 晚上,皇帝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楠笙正在灯下看一本账册。是内务府送来的,各宫各院的用度明细,让她过目。她看了半天,没看懂几个数字,正发愁。 皇帝把账册拿过去,翻了翻,放在一边。“看不懂就别看了。让内务府的人来报。” 楠笙点头。吩咐宫女过来斟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她的脸。 “今日去慈宁宫了?” “去了。” “太皇太后说什么了?” 楠笙犹豫了一下,把冷宫的事说了。脚步声,供品少了,太皇太后说“装鬼的人见过不少”。皇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朕知道。”他说。 楠笙愣了一下。“皇上知道?” 皇帝点头。“知道。冷宫里藏着一个人。朕让人查过,没查出来是谁。那个人藏得很深,白天不出来,只有夜里才出来走动。” 楠笙不解。“皇上不抓他?” 皇帝看着她,目光很深。“抓了又能怎样?他藏在冷宫里,不吃宫里的一粒米,不喝宫里的一口水。供品是太皇太后让人放的,不是他偷的。” 楠笙愣在那里。供品是太皇太后让人放的。太皇太后知道冷宫里藏着人,她在养着那个人。 “皇上,那个人到底是谁?” 皇帝摇了摇头。“朕不知道。太皇太后不说,朕也不问。但她不说,有不说的道理。” 楠笙没再问了。 冷宫里藏着一个人,太皇太后知道,皇帝知道,她不知道。她想知道,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别想那么多。”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楠笙点头。 而冷宫的事,楠笙想了两个晚上,还是想不明白。太皇太后养着那个人,皇帝知道但不问。那个人是谁?做了什么?为什么要藏在冷宫里?太皇太后护着他,他是不是跟皇家有关系?楠笙想不出来,但她知道,这件事得慢慢查,急不得。 今日下午,荣嫔来了。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装,头上只簪了一支金簪子,脸上没上妆。进了门,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楠笙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冷宫的事,你听说了?” 楠笙点头。“听说了。敬答应告诉我的。” 荣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敬答应倒是嘴快。” 楠笙看着她。“姐姐知道什么?” 荣嫔看着她,目光深了几分。“知道一些。不多。” 楠笙等着她说。荣嫔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冷宫里藏着的那个人,是当年大皇子案的知情人。” 楠笙的心跳快了一拍。“知情人?” “大皇子死的那天,冷宫里那个人也在御花园。他看见了一些事,听见了一些话。他不敢说,怕死。后来刘嬷嬷死了,惠贵人死了,他更不敢说了。太皇太后把他藏在冷宫里,一是保护他,二是等。”荣嫔的声音压得很低,“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他出来作证。” 楠笙愣了一下,继续问。“他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荣嫔摇头。“不知道。太皇太后不说,谁也不敢问。” 楠笙沉默了一会儿。“昭妃知道吗?” 荣嫔想了想。“应该不知道。太皇太后不会告诉她。” 楠笙点了点头。荣嫔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在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乌雅妹妹,这件事你别查了。太皇太后不让查的事,查了没好处。” 楠笙没说话。荣嫔走了。她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想着荣嫔的话。冷宫里藏着的那个人,是大皇子案的知情人。他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太皇太后在等什么时机?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太皇太后等的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晚上,皇帝来了。 楠笙在门口迎他,他进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脸色不好。怎么了?” 楠笙犹豫了一下,把荣嫔的话说了一遍。荣嫔说冷宫里藏着的那个人是大皇子案的知情人,太皇太后把他藏在冷宫里,在等时机。皇帝听完,沉默了很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荣嫔跟你说的?” 楠笙点头。 皇帝看着她,目光很深。“她倒是信你。” 楠笙等着他说下去。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荣嫔说的,是真的。” 楠笙没有开腔,继续听皇帝说。 “那个人是御花园的花匠,姓周。大皇子出事那天,他在御花园修剪花木,看见了惠贵人跟刘嬷嬷说话,也看见了惠贵人离开之后,大皇子还在水里。”皇帝的声音很低,说得很慢,“他不敢说,怕死。太皇太后找到他,把他藏在冷宫里。一藏就是好几年。” 好几年……一个人藏在冷宫里,白天不出来,只有夜里出来走动。没有人和他说话,没有人和他作伴。他怕死,但他更怕良心不安。 “皇上,太皇太后在等什么时机?”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等一个能扳倒惠贵人背后势力的人。惠贵人虽然死了,但她背后的人还在。太皇太后在等那个人露出马脚。” 惠贵人背后还有人?是谁?她想起昭妃,想起昭妃说的那些话——“本宫入宫不是为了争宠,是为了活着。”她是在替谁活着? “皇上,那个人是谁?” 皇帝摇了摇头。“朕不知道。太皇太后不说,朕也不问。但她不说,有不说的道理。” 楠笙没再问了。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 “别想那么多。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楠笙点头。窗外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第七十八章 玄烨教楠笙写字 冷宫的事,楠笙没再查了。不是不想查,是不能查。太皇太后不让查的事,查了就是添乱。 她听荣嫔的话,把那些念头压在心底,每日照常过日子。去慈宁宫请安,回永寿宫绣花,偶尔跟敬答应说几句话。日子过得像一碗白开水,寡淡,但安稳。 今日下午,皇帝来了。比平时早,天还亮着就到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用黄绸子包着,长条形的,像是一卷纸。楠笙在门口迎他,看了一眼那个黄绸子包,没问。 皇帝进了屋,把黄绸子包放在桌上,楠笙则吩咐宫女给他斟茶, “从今天开始,朕教你写字吧。” 楠笙愣了一下。“写字?” 皇帝打开黄绸子包,里头是一卷宣纸,一方砚台,两支毛笔。笔是新的,笔杆上刻着梅花,细细的,看着就精致。他把纸铺开,砚台摆好,笔搁在笔架上,一样一样地,像是在布置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的字太丑了。”皇帝说,“朕看过你写的字,歪歪扭扭的,跟蚯蚓爬的似的。” 楠笙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臣妾没念过什么书,字写得不好。” “所以朕教你。”皇帝把毛笔拿起来,递给她,“过来。” 楠笙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把纸铺在两个人中间,砚台里的墨磨好了,黑亮亮的,散发着一股松香味。楠笙接过笔,手在发抖,笔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 皇帝看着她发抖的手,嘴角动了一下。“怕什么?” “没怕。”楠笙的声音发虚。 皇帝没拆穿她,伸手握住她拿笔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拇指按着笔杆,带着她慢慢在纸上写。一笔一划,一撇一捺,写了个永字。 楠笙的心跳得很快,脸上发烫,手心出汗,笔杆在手里滑了一下。 “别走神。”皇帝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 楠笙深吸一口气,盯着纸上的永字。那个字写得很好看,笔画有力,结构匀称,比阿玛写得还好。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从来没有人这样教过她写字。在乌雅家的时候,阿玛忙,没空教她。入宫以后,更没人教她了。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只会写自己的名字,没想到皇上会教她。 “再写一个。”皇帝松开她的手,把笔递给她,“自己写。” 楠笙接过笔,手还是抖的。她学着皇帝刚才的样子,一笔一划地写,写出来的字跟皇帝写的差了十万八千里,歪歪扭扭的,笔画粗细不均,像个五六岁孩子写的。 皇帝看着那个字,沉默了一会儿。“丑。” 楠笙低下头,想把纸藏起来。皇帝按住她的手,没让她动。“丑是丑,但比之前好了。” 楠笙抬起头,看着皇帝的脸。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以后每日写一篇,朕检查。”皇帝站起来,走到门口,“明日朕再来。” 楠笙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永巷尽头。她回到屋里,看着桌上那张纸。 上头有两个字,一个是皇帝写的永,端端正正。一个是她写的永,歪歪扭扭。 她铺了一张新纸,重新写。一笔一划,慢慢地写。手不抖了。写完了,看了看,比刚才那个好了一点,但还是丑。她又写了一个,又写了一个,一口气写了十几张,写到天黑,写到烛火点起来,写到敬答应端了晚饭进来。 “姐姐,你在写什么?”敬答应凑过来看。 楠笙把纸翻过去,不让她看。“没什么。” 敬答应笑了笑,没追问,把晚饭放下,出去了。楠笙一个人吃了晚饭,又铺了一张纸,继续写。写到后来,手酸了,眼睛花了,但她不想停。 她想起皇帝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想起他的手掌很热,把他的温度传给她。想起他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她的脸又红了,心跳又快了几拍。她放下笔,把那摞纸收好,放在枕头底下。 明日皇帝还要来,还要检查功课。她不能让他失望。 昨日皇帝教她写字的事,楠笙一晚上没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他握着她手的样子,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热得她手心出汗。 天一亮她就起来了。敬答应还在睡,西厢房的门关着,安安静静的。楠笙一个人坐在窗前,把昨日写的那些字铺开,一张一张地看。 最后一张写得最好,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第一张好了不少。她把那张挑出来,放在一边,又把剩下的收好压在枕头底下。 上午,皇帝来了。比昨日还早,太阳还没升高就到了。楠笙在门口迎他,他进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写了吗?” 楠笙点头,把那张字拿出来,铺在桌上。皇帝低头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 “比昨日好了。” 楠笙心里高兴,脸上不敢露出来,只点了点头。皇帝坐下来,吩咐太监递过来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本字帖,薄薄的,封面写着“九成宫醴泉铭”几个字。 “照着这个练。”皇帝把字帖翻开,指着上头一个字,“先练简单的,笔画少的。练熟了再练难的。” 楠笙接过来,翻了几页。字帖上的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 “谢谢皇上。”她把字帖收好,放在桌上。 皇帝看着她,伸手把桌上的笔拿起来,递给她。“写一个朕看看。” 楠笙接过笔,蘸了墨,照着字帖上的大字写了一个。笔画还是歪的,横不平竖不直,但比昨日的永字好了些。 皇帝看着那个字,没说话。他伸手,又握住了她的手。这回楠笙没抖,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安安静静的,跟着他的力道一笔一划地写。 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笔画有力,结构匀称。 “记住了吗?”皇帝松开她的手。 楠笙点头。“记住了。” “写一遍。” 楠笙深吸一口气,自己写了一个“大”。还是歪的,但比刚才那个好了些。皇帝看着,没说话。她又写了一个“天”,还是歪的。又写了一个“人”,歪得不那么厉害了。 皇帝伸手,指着那个“人”字。“这个最好。” 楠笙看着那个字,歪歪扭扭的,一撇太长一捺太短,像个站不稳的人。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皇帝把那张纸收起来,叠好,吩咐太监接过。“这张朕带走。” 楠笙愣了一下。“带走?” “朕说了,每日检查功课。”皇帝站起来,走到门口,“明日朕再来。” 楠笙送他到门口,心跳得很快。皇上把她写的字带走了。那么丑的字,他居然带走了。她想起他说“这个最好”的时候,语气那么认真,不像是在哄她。 下午,楠笙坐在窗前练字。照着字帖,一个一个地写,“大”“天”“人”“上”“下”“左”“右”。写了满满一张纸,写得手酸了,眼睛花了。 她停下来,看着那张纸,上头密密麻麻的字,有的歪有的正,有的粗有的细,像个刚启蒙的孩子写的。 敬答应端了茶进来,看见她在练字,凑过来看。“姐姐,你在写字啊?” 楠笙把纸翻过去,不让她看。“嗯。” 敬答应笑了笑,没追问,把茶放下,出去了。楠笙等她走了,又把纸翻过来,继续写。她写了“玄”字,写了“烨”字,又划掉了,怕被人看见。 写完了又觉得心虚,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纸篓里。 晚上,皇帝没来。梁九功来传话,说前朝有事,万岁爷今晚不过来,让贵人早点歇着。 楠笙点头,让璃儿送梁九功出去。她一个人手里拿着那本字帖,翻来覆去地看。字帖上的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她伸手摸了摸那个永字,想起皇帝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她的脸又红了。 她铺了一张新纸,又写了一张。写完了一张又写了一张,写到夜深了,写到烛火跳了跳,写到院子里没了声响。她把那摞纸收好,压在枕头底下。 明日皇帝还要来,还要检查功课。她不能让他失望。 第七十九章 露锋 连着两日,皇帝每日都来永寿宫。不是来用膳,不是来歇息,是来检查功课。楠笙每日写一篇字,他看完了,收走了,留下一句“明日朕再来”。三天的字帖攒了厚厚一摞,楠笙不知道他拿去做什么了,不敢问。 今日上午,楠笙一个人在屋里练字。照着字帖,写了一个玄字,又写了一个烨字。 这两个字笔画多,她写了好几遍都写不好,不是缺了一笔就是结构散了。她写了划掉,划了再写,纸篓里堆了一团一团的纸团。 敬答应端了茶进来,看见她在写字,凑过来看。这回楠笙没来得及藏,纸上的玄烨二字明晃晃地摊在桌上。敬答应的眼睛亮了一下,笑了笑,没说什么,把茶放下,出去了。楠笙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紧了一下。敬答应看见了。她会不会说出去?她不知道。 下午,皇帝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楠笙正对着那个写坏了的字发愁。他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写朕的名字了?” 楠笙的脸一下子红了,连忙把纸翻过去。“臣妾……臣妾练笔画。” 皇帝没拆穿她,把纸翻过来,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两个字。笔画多了好几笔,少了又一笔,不像个字,像一团乱麻。 “丑。”他说。 楠笙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玄字,又写了一个烨字。 端端正正,笔画有力,结构匀称。他的手还是那样热,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楠笙的手不抖了,安安静静地跟着他写。 “记住了吗?”皇帝松开手。 楠笙点头。“记住了。” “写一遍。” 楠笙深吸一口气,虽比刚才好了些,但还是歪歪扭扭的。皇帝看着,没说话,把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这张朕带走。”他把纸叠好,然后吩咐太监递走。 楠笙愣了一下。“这张也要带走?” “嗯。”皇帝站起来,走到门口,“明日朕再来。” 话音落,人影远去。楠笙立在原地,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声:“臣……遵旨。” 晚上,楠笙一个人在屋子。敬答应端了晚饭进来,放在桌上,在旁边站着,不走。 “姐姐。”敬答应开口了。 “嗯。” “今日那个字,是皇上的名字吧?” 楠笙点点头。“是。” 敬答应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姐姐跟皇上感情真好。” 楠笙没接话。敬答应又站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转身走了。楠笙一个人吃了晚饭,把碗筷收了,铺了一张新纸,继续练字。 写到夜深了,写到烛火跳了跳,写到院子里没了声响。 她把那摞纸收好,搁在桌上。然后躺下来,盯着头顶的帐子。帐子上绣着梅花,是皇后在的时候让人绣的。她看着那些梅花,想起皇后说的话——“你替我在坤宁宫多住几天。”她住了,住了好几个月了。皇后要是知道皇上在教她写字,会怎么想?会高兴吗? 孩子没了快三个月了。她以为自己已经不难过了,可每次想起皇后,想起孩子,心里还是疼。 连着几日,皇帝每日都来永寿宫。不是来用膳,不是来歇息,是来检查功课。楠笙每日写一篇字,他看完了,收走了,留下一句“明日朕再来”。这几日攒下的字帖,她不知道他拿去做什么了,不敢问。只是每日练字更用心了,从一篇练到两篇,从两篇练到三篇,写到手腕酸了也不肯停。 敬答应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但眼神变了。以前她看楠笙练字,是好奇,是新鲜。现在她看楠笙练字,眼睛里多了一些楠笙看不懂的东西。楠笙没问,也没在意。她只管练字。 今日上午,梁九功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十五六岁,圆脸,梳着双丫髻,穿一模一样的淡蓝色衣裳,像一对双生姐妹。两人走到楠笙面前,齐齐跪下,声音脆生生的。“奴婢青荷,奴婢青心,给贵人请安。” 楠笙愣了一下,看向梁九功。梁九功笑着解释:“万岁爷说了,璃儿姑娘出嫁了,贵人身边不能没人伺候。这两个丫头是内务府新挑的,规矩都学过,手脚也利落。万岁爷让贵人先使着,不好用再换。” 楠笙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丫头,青荷圆脸,眼睛大,看着憨厚老实;青心瓜子脸,眉眼细长,看着比青荷机灵些。她点了点头,让她们起来。 “青荷,青心。”楠笙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谁取的?” 青荷开口了,声音脆脆的。“是内务府给的名儿。贵人要是不喜欢,可以换。” 楠笙摇了摇头。“不用换。挺好的。” 青荷青心住进了璃儿以前住的屋子。两个人手脚麻利,不用楠笙吩咐,该做的事自己就做了。 青荷心细,铺床叠被一丝不苟;青心嘴甜,见人就笑,没几日就跟永寿宫的太监宫女混熟了。楠笙看着她们忙前忙后,想起璃儿刚来永寿宫的时候,也是这样,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试试。 下午,皇帝来了。他进门的时候,青荷正在擦桌子,青心正在给花浇水。两人看见皇帝,赶紧跪下。皇帝看了她们一眼,没说什么,进了屋。 楠笙给他斟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楠笙。 “新来的丫头,怎么样?” 楠笙点头。“挺好的。青荷心细,青心嘴甜。” 皇帝“嗯”了一声,吩咐太监呈上张纸,铺在桌上。楠笙低头一看,是她昨日写的那篇字。上头用朱笔圈了几个字,旁边写着批注——“横不平”,“撇太短”,“捺太长”。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是皇帝的字。 楠笙看着那些批注,愣了一下。皇上不只是把她的字收走了,还批改了。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改。 “今日有练字了吗?”皇帝问。 楠笙把今日写的字拿出来,铺在桌上。皇帝低头看了一会儿,拿起朱笔,又圈了几个字,写了批注。他批改的时候不说话,楠笙在旁边看着,大气不敢出。 批完了,皇帝放下笔,看着楠笙。“比昨日好了。” 楠笙心里高兴,脸上不敢露出来,只点了点头。 皇帝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明日朕让梁九功送些纸来。你的纸太薄了,不好写。” 殿内静得只余烛花轻爆,楠笙垂眸应诺,心头却似被温水漫过,软了一片。 “贵人,喝口茶吧。”青荷把茶放在桌上,退到一边。 楠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着青荷。“你几岁了?” “十五。” “家里还有什么人?” 青荷低下头。“没人了。阿玛额娘都没了,奴婢被亲戚卖进宫的。” 楠笙的深吸一口气,沉默片刻,放下茶盏。“以后永寿宫就是你的家。” 青荷的眼眶红了,跪下磕了个头。“谢贵人。” 晚上,敬答应从外头回来,看见青荷青心,愣了一下。楠笙给她介绍了,她笑了笑,没说什么,回了西厢房。楠笙看着她的背影,想起昭妃的事。昭妃在拉拢人,荣嫔、宜嫔、敬答应。荣嫔没接,宜嫔没接,敬答应呢?她接了没有? “青心。”楠笙叫她。 青心走过来。“贵人有什么吩咐?” “你去打听一下,敬答应最近跟谁走得近。” 青心点头,转身出去了。楠笙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手里拿着那本字帖,翻来覆去地看。 想起皇帝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脸又红了。 第八十章 裱字 连着好几日都是晴天,天蓝得透亮,一丝云也没有。 永寿宫的院子不大,太阳从早晒到晚,廊下的石阶摸着都烫手。楠笙怕热,又不敢多用冰,只能在屋里待着,窗户开一条缝,透进来的风也是热的。 青荷从外头端了一碗酸梅汤进来,放在桌上,说冰镇过的,搁了一会儿了,不那么凉了。 楠笙端起来喝了两口,酸酸甜甜的,入口凉爽。 她放下碗,看着青荷。青荷的脸晒得红红的,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想是从御膳房一路小跑回来的。 “以后让太监去取,你别跑了,晒得慌。”楠笙说。 青荷笑了笑,露出一排白牙。“奴婢跑得快,不累。” 楠笙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写字。青荷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大气不敢出。她看楠笙写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了。“贵人写的字真好看。” 楠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好看?” 青荷使劲点头。“好看。比内务府那些人写的好看多了。” 楠笙嘴角动了一下。内务府那些人写的是公文,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不马虎。她写的字歪歪扭扭的,跟内务府那些人比,差了十万八千里。 青荷是在哄她,她知道。但她没拆穿,低下头继续写。 下午,皇帝来了。 今日比平时晚了一些,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有了些阴影。他进门的时候,太监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用黄绸子包着,长条形的,像是一幅画。楠笙在门口迎他,看了一眼那个黄绸子包,心里紧了一下。她想起上次他带字帖来,也是这样包的。这回里头是什么? 皇帝进了屋,便吩咐太监把黄绸子包放在桌上,随即让他退下,楠笙吩咐青荷给他斟茶。 “今日写了吗?” 楠笙把今日写的字拿出来,铺在桌上。皇帝低头看了一会儿,拿起朱笔圈了几个字,写了批注。今日批注比前几日少了,只圈了三个字,写了一个“撇太软”,两个“捺太硬”。 “比前几日好了。”皇帝放下笔,看着楠笙,“手不抖了。” 楠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真的不抖了。她练了这么多天,手腕不酸了,手指也有力了。 皇帝伸手,把那个黄绸子包打开。里头是一幅裱好的字,装裱考究,绫边整齐,天头地脚都恰到好处。 楠笙看着那幅字,愣住了。上头写着“玄烨”二字。字歪歪扭扭的,笔画粗细不均,结构松散,像是刚启蒙的孩子写的。她认得这个字。是她写的。是那天被敬答应看见、被皇帝带走的那张。 “皇上……”楠笙的声音发颤。 “裱起来了。”皇帝把字挂在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扶了扶,让它端端正正的。“放在养心殿好些天了。朕每日批折子,抬头就能看见。” 楠笙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想起那天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手在发抖,笔在纸上戳了好几个墨点。 写了划掉,划了重写,写了七八张才选出这一张。她以为他拿走了就扔了,或者压在箱子底下了。没想到他裱起来了,挂在养心殿,每日批折子抬头就能看见。 皇帝转过身,看见她呆呆的,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怎么了?” 楠笙这才回过神,摇了摇头,说不出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这双手写出那么丑的字,他裱起来了,挂在养心殿。 “以后写好了,朕再裱一张。”皇帝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这张先挂着。” 楠笙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板着的样子,但眼睛里有光。那光她见过,在坤宁宫,他看皇后的时候,就是这种光。她看着那双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皇上。”她的声音哑哑的。 “嗯。” “臣妾会好好练的。” 皇帝看着她,笑了。“朕知道。”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那本字帖,翻到中间,看着那一个永字。“这个字,你练得还不行。再练几日。” 楠笙点头。 皇帝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明日朕不来。前朝有事。后日来。” 楠笙垂眸应声,只觉心头暖意层层漫开,连殿内烛火都似温柔了几分。 “贵人,该用晚膳了。” 楠笙转过身,回到屋里。她走到墙边,看着那幅裱好的字。玄烨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在精致的装裱衬托下更显稚拙。 她伸手摸了摸,绫边滑溜溜的,天头地脚都裁得整整齐齐。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去用膳。 晚上,敬答应从外头回来,看见墙上的字,愣了一下。她走过去,凑近了看,看清楚上头写的是玄烨二字,脸色变了一下。 那变化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楠笙看见了。 “姐姐,这是你写的?”敬答应转过身,脸上挂着笑。 楠笙点头。“嗯。” 敬答应笑了笑,没说什么,回了西厢房。楠笙看着她的背影,想起青心下午打听到的事。敬答应最近常去承乾宫,去了就坐很久,跟昭妃说悄悄话。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楠笙猜得到。 青心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水。“贵人,该洗漱了。” 楠笙走到水盆前,洗了脸,擦了手。青心把水端出去,青荷进来铺床。楠笙坐在暖炕上,看着青荷铺床。她铺得很仔细,床单拉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青荷。”楠笙开口。 “奴婢在。” “你在宫里还有认识的人吗?” 青荷想了想。“有一个同乡,在御膳房当差。还有一个,在慎刑司跑腿。” 慎刑司……说起来她想起那个李太监,想起春杏在月华门跟他说话。慎刑司的水很深,深到能藏住一个人。 “你那个同乡,在慎刑司做什么?”楠笙问。 青荷想了想。“跑腿的。送送文书,传传话。” “他能打听到消息吗?” 青荷愣了一下,看着楠笙的眼睛,点了点头。“能。他嘴碎,什么都知道。” 楠笙沉默了一会儿。“让他帮我打听一件事。冷宫里,除了守门的老太监,还有没有别人进出。” 青荷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她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奴婢明日去找他。” 青荷铺好床,退了出去。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响。楠笙听着那声音,慢慢闭上眼睛。 可自从上次过后,皇帝已经两日没来永寿宫了。楠笙每日照常练字,一篇写不好写两篇,两篇写不好写三篇,写到手腕酸了也不肯停。青荷在旁边磨墨,安安静静的。 青心端了茶进来,放在桌上,退到一边,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楠笙写字。 “贵人,您这字越写越好了。”青心嘴甜,见什么都夸。 楠笙没抬头,继续写。“好什么,还差得远。” 青心笑了笑,没再说话。她站了一会儿,见楠笙不理她,转身出去了。青荷看了她的背影一眼,低下头继续磨墨。 下午,皇帝悄然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楠笙正在练字。写了七八张了,没一张满意的。皇帝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字,拿起一张看了看,放下,又拿起一张看了看。 “这张最好。”他把那张抽出来,放在一边。 楠笙看了一眼,那张字还是歪的,但笔画比其他的有力一些。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皇帝坐下来,青荷过来给他斟茶。 “今日不写字了。” 楠笙愣了一下。“不写了?” 皇帝吩咐太监递过来一本折子,放在桌上。楠笙看着那本折子,愣住了。折子是明黄色的封面,上头写着“奏折”两个字,封口封着,还没拆。 “这是?”楠笙问。 “朕让你学着看折子。”皇帝把折子推到她面前,“打开。” 楠笙伸手拿起折子,手指在发抖。她从来没碰过折子。在坤宁宫的时候,皇后也不看折子。那是皇上和大臣们的事,后宫不能干政。她抬起头,看着皇帝。 “皇上,后宫不能干政。” 第八十一章 朱批 皇帝看着她,笑了。“朕让你看的,不算干政。打开。” 楠笙深吸一口气,拆开封口,翻开折子。上头写着一行行的字,有些她认识,有些不认识。她看了半天,只看出大概意思是某个地方发了水灾,百姓受灾,请求朝廷拨粮赈灾。 “看得懂吗?”皇帝问。 楠笙摇头。“看不太懂。有些字不认识。” 皇帝把折子拿过去,指着上头的一个字。“这个念‘赈’,赈灾的赈。朝廷拨粮拨款,救助受灾的百姓,叫赈灾。” 楠笙跟着念了一遍。“赈。” 皇帝又指了一个字。“这个念‘奏’,奏报的奏。大臣写给朕的折子,叫奏折。” 楠笙点了点头,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皇帝把折子上的内容一句一句讲给她听。什么地方发了水灾,多少人受灾,多少房屋被冲毁,多少良田被淹没。大臣请求朝廷拨粮五万石,拨款十万两。皇帝说五万石不够,至少得十万石。拨款十万两也不够,得二十万两。 楠笙听着,心里沉了一下。那么多百姓没了家,没了地,冬天怎么过?她想起小时候,京城郊外也发过一次水,阿玛带她去赈灾,她看见那些人站在水里,衣裳湿透了,冻得发抖。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什么叫苦。现在懂了。 “皇上。”楠笙开口。 “嗯。” “臣妾能不能也做点什么?” 皇帝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些。“你想做什么?” 楠笙想了想。“臣妾想捐些银子。不多,是臣妾的心意。” 皇帝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好。朕替你捐。” 楠笙摇头。“臣妾自己捐。臣妾有体己钱,够用。” 皇帝没再说什么,把折子合上,递给旁边太监。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明日朕再带折子来。你学着看,不懂的朕教你。” 楠笙垂首应下,心头既暖又敬,只觉眼前这人,是君,亦是满心牵挂之人。 她回到屋里,想着那些受灾的百姓。房子没了,地没了,一家老小挤在破庙里,等着朝廷的粮食。青荷端了茶进来,看见她眼圈红红的,吓了一跳。 “贵人,您怎么了?” 楠笙摇了摇头。“没事。你去把青心叫来。” 青心来了,站在面前,眼睛亮亮的。“贵人有什么吩咐?” “你去内务府问问,我要捐银子赈灾,该走什么路子。” 青心愣了一下,点头,转身出去了。青荷站在旁边,看着楠笙,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楠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贵人,您捐银子,昭妃娘娘那边会不会不高兴?” 楠笙放下茶盏。“为什么不高兴?” 青荷想了想。“昭妃娘娘协理六宫,这些事该她张罗。贵人自己捐了,她脸上不好看。” 楠笙沉默了一会儿。青荷说得对。昭妃协理六宫,赈灾的事该她张罗。她自己捐银子,越过昭妃,昭妃会怎么想?她想了想,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票。 “青荷,你去承乾宫,把这个交给昭妃娘娘。就说这是我的体己钱,想捐给受灾的百姓,请她代为转交。” 青荷接过银票,看了一眼上头写着的数目,脸色变了一下。“贵人,这么多?” 楠笙没回答。“去吧。昭妃娘娘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不用瞒。” 青荷把银票收好,转身出去了。 想起皇帝说“五万石不够,至少得十万石”。他是皇上,管着天下苍生。她是他的贵人,帮不了他什么,只能捐点银子,尽一点心意。 晚上,青荷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走到楠笙面前,压低声音。 “昭妃娘娘收了银票,没说什么。但她的脸色不太好。” 楠笙点了点头。“知道了。” 青荷犹豫了一下。“贵人,昭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彩屏,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她问,贵人最近是不是在学写字。” 楠笙微微皱眉。“你怎么说的?” “奴婢说,贵人在练字,是皇上让练的。” 楠笙看着青荷,心里紧了一下。青荷回答得不好不坏。说皇上让练的,不是贵人自己要练的,把责任推给了皇上。昭妃听了,会怎么想?会觉得楠笙在拿皇上压她。 “以后她再问,你就说不知道。”楠笙的声音很平静,“什么都别说。” 青荷低下头。“奴婢知道了。” 青荷退下了。 次日一早,皇帝今日又带了一本折子来。这回不是水灾的,是旱灾的。某地三个月没下雨,庄稼全旱死了,百姓颗粒无收。 大臣请求朝廷免去当年的赋税,拨粮赈灾。楠笙捧着折子一字一句地读,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停下来问。 皇帝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盏,不催她,也不帮她,等她问了一个字,就告诉她一个。 “这个念‘旱’,旱灾的旱。跟水灾相反,一个水太多,一个水太少。” 楠笙把这个字记在心里。她发现看折子比练字有用,练字只练笔画,看折子能学不少新字,还能知道天下发生了什么。 “皇上,为什么有的地方发水,有的地方干旱?”楠笙问。 皇帝放下茶盏,看着她。“天时不同。有的地方雨水多,有的地方雨水少。年景好的时候风调雨顺,年景不好的时候不是涝就是旱。朕能做的,就是在涝的时候排水,旱的时候灌溉。把百姓的损失减到最小。” 楠笙听着,心里沉了一下。皇上管着天下,天下那么大,哪里涝了哪里旱了,都得他操心。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京城郊外发水,阿玛带她去赈灾。那时候她只觉得那些人可怜,没想过皇上比那些人更可怜。那些人只是没了家,皇上却要替所有人扛着。 “皇上。”楠笙开口。 “嗯。” “您辛苦了。” 皇帝看着她,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楠笙低下头,继续看折子。她把折子上的内容又看了一遍,这回看得更仔细了。大臣请求免赋税,拨粮赈灾。皇帝在折子末尾写了准奏二字。 拨粮二十万石,免赋税三年。楠笙看着那几个字,想起皇帝说“五万石不够,至少得十万石”。这回他批了二十万石,比大臣请求的多了一倍。 “皇上,您为什么批二十万石?”楠笙问。 皇帝回答。“大臣请求拨粮十万石,但朕让人查过,那个地方有二十万灾民。十万石只够每个人分五斤,五斤粮食能吃几天?三天,五天。吃完了呢?还得饿。不如一次给够,让他们撑到明年开春。” 楠笙点了点头。她懂了。皇上不是不管,是管得比大臣想得更远。她把折子合上,双手捧着还给皇帝。皇帝接过来,收进袖子里。 “明日朕再带一本来。”皇帝站起来,走到门口。 楠笙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殿外晚风轻轻吹进来,她心里又暖又安稳。 皇帝走后,楠笙想着皇帝说的那些话。二十万灾民,每人分五斤粮食,只能吃三五天。 二十万石,每个人能分二十斤,能吃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呢?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皇上知道。 “青荷。”楠笙叫她。 青荷从外头进来。“贵人有什么吩咐?” “你去打听一下,昭妃娘娘那边,有没有在张罗赈灾的事。” 青荷点头,转身出去了。 傍晚,青荷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走到楠笙面前,压低声音。 “贵人,昭妃娘娘那边也在张罗赈灾的事。她让人在宫里设了捐银处,各宫各院都捐了。荣嫔捐了一百两,宜嫔捐了五十两,成贵人捐了三十两,布贵人捐了二十两。敬答应捐了十两。” 楠笙点点头问。“昭妃娘娘自己捐了多少?” 青荷的声音更低了。“五百两。” 楠笙沉默了一会儿。五百两。昭妃刚入宫几个月,就捐了五百两。她的体己钱真多。还是钮祜禄家给她的?楠笙不知道。她只知道,昭妃在张罗赈灾的事,是好事。不管她出于什么目的,灾民能多拿到银子,总是好的。 “知道了。”楠笙说,“你去忙吧。” 青荷退下了。 晚上,敬答应从外头回来,敲了敲楠笙的门。 “姐姐,睡了吗?” 楠笙放下笔。“进来。” 敬答应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寝衣,头发散着,脸上没上妆,看着比白天小了好几岁。她在暖炕上坐下来,看着楠笙桌上的字帖。 “姐姐还在练字?” 楠笙点头。“嗯。今日学了不少新字。” 敬答应看着那些字,沉默了一会儿。“姐姐,昭妃娘娘今日找我说话了。” 楠笙问。“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劝劝姐姐,别太累了。写字费神,伤了身子不好。”敬答应的声音很轻,“她还说,姐姐刚小产不久,得好好养着。” 楠笙看着敬答应的脸。敬答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楠笙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关心,不是嫉妒,是那种“我在替别人传话”的疏离。 “我知道了。”楠笙的声音很平静,“替我谢谢昭妃娘娘。” 敬答应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姐姐,昭妃娘娘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皇上教姐姐写字,是姐姐的福气。但福气这东西,用多了就没了。” 楠笙沉默点点头,又聊了几句家常敬答应也走了。 昭妃说,福气用多了就没了。她不信。福气不是用的,是攒的。皇上给她的福气,她一点一点攒着,不会用光。 ? ?言情先写两章,后面悬疑接着来 第八十二章 劝诫 而敬答应传完昭妃的话,连着两日没怎么跟楠笙说话。 不是不搭理,是客客气气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以前她见了楠笙,姐姐长姐姐短的,话多得停不下来。现在见了,行个礼,问声好,就回西厢房了。 青心说,敬答应这两日去承乾宫去得更勤了,去了就待很久,有时候连晚饭都在那边用。楠笙听了,没说什么。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今日上午,楠笙在屋里练字。写着写着,外头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 她放下笔,走到门口,看见昭妃从永巷那头走过来,身后跟着彩屏和两个小太监。 昭妃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旗装,头上簪了赤金步摇,脸上带着笑,那笑容看着亲切,但楠笙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楠笙迎到门口,屈膝行礼。“昭妃娘娘。” 昭妃抬了抬手,让她起来,进了院子。她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梅花树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廊下的椅子,最后落在正殿的门上。 “永寿宫倒是清静。”昭妃说。 楠笙侧身让她进去。“娘娘里面请。” 昭妃进了屋,在暖炕上坐下来。楠笙给她斟茶,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墙上那幅裱好的字上。玄烨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在精致的装裱下格外显眼。 昭妃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这是你写的?”昭妃问。 楠笙点头。“是臣妾写的。写得不好,让娘娘见笑了。” 昭妃摇了摇头。“写得不好不怕,有人喜欢就行。”她收回目光,看着楠笙,“本宫今日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楠笙在她对面坐下来,等着她说。 “你捐银子的事,本宫知道了。二百两,不少了。你是贵人,月例有限,能拿出这些来,本宫替受灾的百姓谢谢你。”昭妃的声音不高不低,听着很诚恳。 楠笙低下头。“娘娘言重了。臣妾只是尽一点心意。” 昭妃看着她,目光深了几分。“本宫知道你是好意。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捐银子的事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 楠笙抬起头,看着昭妃。 “别人会说,乌雅贵人好大的手笔,一个贵人捐的比嫔还多。别人还会说,乌雅贵人是不是在跟本宫较劲,本宫张罗赈灾,她也张罗。”昭妃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本宫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但别人不知道。” 说起来楠笙捐银子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想帮帮那些受灾的百姓,尽一点心意。她没想到昭妃会这么想,更没想到别人会这么想。 “娘娘,臣妾没有跟您较劲的意思。”楠笙的声音很平静,“臣妾只是……” “本宫知道。”昭妃打断她,“所以本宫来跟你说这些话,不是怪你,是提醒你。你年轻,刚入宫不久,有些事不懂。这宫里,不是你做好事就有人领情。你做好事,别人会觉得你别有用心。” 楠笙没说话。她看着昭妃的脸,昭妃的脸上挂着关切,那关切看着很真。但楠笙知道,昭妃来永寿宫,不是为了提醒她。是为了敲打她,让她别出头,别抢风头。 “臣妾记住了。”楠笙低下头。 昭妃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幅裱好的字。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绫边,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皇上对你真好。”昭妃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楠笙没接话。昭妃收回手,转过身,看着楠笙。“本宫有时候羡慕你。不是羡慕你得宠,是羡慕你不用争。” 楠笙愣了一下。不用争?她什么时候不用争了?从入宫那天起,她就在争。争一口气,争一条命,争孩子的一条命。她不是不用争,是争的方式不一样。 “娘娘,臣妾也要争的。”楠笙的声音很平静,“只是臣妾争的东西,跟娘娘不一样。” 昭妃看着她,目光深了几分。“你争什么?” 楠笙想了想。“臣妾争的是,好好活着。” 昭妃沉默了一会儿,笑了。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不是挂在脸上的笑,是从眼睛里往外溢的笑,带着一点苦涩。 “好好活着。”昭妃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本宫也想好好活着。但本宫跟你不一样,本宫不争,就活不了。” 楠笙看着昭妃,心里动了一下。昭妃说这话的时候,不像在撒谎。她想起昭妃上次说的话——“本宫入宫不是为了争宠,是为了活着。”她说她在娘家有喜欢的人,想嫁给他过普通人的日子。是真是假,楠笙不知道。但她说“不争就活不了”的时候,眼神是真的。 “娘娘。”楠笙开口。 “嗯。” “您争您的,臣妾争臣妾的。只要不害人,各凭本事。” 昭妃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笑了。“乌雅贵人,你是个实在人。本宫喜欢实在人。” 这话她说过一次了。上次说的时候,楠笙没信。这次说,她还是没信。但她觉得,昭妃说这话的时候,至少有一分是真的。 昭妃走了。楠笙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永巷尽头。青荷从旁边走过来,小声问:“贵人,昭妃娘娘来做什么?” “来敲打我。”楠笙转身回屋。 青荷的脸色变了一下。“敲打?她凭什么敲打您?” 楠笙走到桌旁拿起笔,铺了一张纸。“凭她是妃,我是贵人。” 青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给楠笙磨墨。楠笙写了一个“争”字,又写了一个“她看着纸上的字,想起昭妃说的话——“本宫不争,就活不了。”她不信。不争就活不了?那是昭妃的活法。不是她的。 下午,皇帝来了。他进门的时候,看见楠笙在写字,走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 “今日写了不少。” 楠笙点头。“练了一上午。” 皇帝坐下来,青荷便上来给他斟茶。 “昭妃来过了?” 楠笙愣了一下。“皇上怎么知道?” “朕听梁九功说的。”皇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她跟你说什么了?” 楠笙把昭妃的话说了一遍。捐银子的事,提醒她别出头,羡慕她不用争。皇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盏。 “她倒是会说话。” 楠笙没接话。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她说的那些话,你听听就行,别往心里去。该做的事,你照做。该捐的银子,你照捐。不用看谁的脸色。” 楠笙看着皇帝的脸。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那光让她觉得踏实。 “皇上。”楠笙开口。 “嗯。” 第八十三章 早些休息 “臣妾捐银子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想帮帮那些受灾的百姓。昭妃娘娘说臣妾在跟她较劲,臣妾没有。” 皇帝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些。“朕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朕知道。” 楠笙没有开腔。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皇帝的声音很低,“不用跟朕报备,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你是朕的人,不是昭妃的人。” 楠笙点头。 之后连着好几日都是大晴天,天蓝得透亮,一丝云也没有。永寿宫的院子不大,太阳从早晒到晚,廊下的石阶摸着都烫手。 楠笙怕热,又不敢多用冰,只能在屋里待着,窗户开一条缝,透进来的风也是热的。 青荷从外头端了一碗绿豆汤进来,放在桌上,说冰镇过的,搁了一会儿了,不那么凉了。 楠笙端起来喝了两口,绿豆煮得烂,甜丝丝的,入口凉爽。她放下碗,看着桌上的字帖。 这几日皇帝没来永寿宫。梁九功来传过话,说前朝事忙,万岁爷得空就来。楠笙点头,没说什么。不来就不来吧,她照常练字。每日写一篇,写完了就放在一边,等皇帝来了给他看。 今日下午,青心从外头回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用帕子包着,递给楠笙。“贵人,梁公公让人送来的,说是万岁爷给您的。” 楠笙接过来,打开帕子,里头是一张便条。纸上只写了一行字——“今日折子多,不过来了。字练得如何?”楠笙看着那行字,心里暖了一下。皇帝忙得连用膳的时间都没有,还惦记着她的功课。 她铺了一张纸,拿起笔,想了想,写了一行字——“练了。每日一篇,一篇比一篇好。”写完了看了看,觉得太自满了,又划掉了,重新写——“练了。比前几日好些,但还差得远。”写完了又看了看,觉得太谦虚了,但她不想再改了。她把纸折好,交给青心。“送去养心殿,交给梁公公。” 青心接过纸,转身出去了。楠笙一个人坐在暖炕上,手里拿着那张便条,翻来覆去地看。纸上的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 傍晚,青心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手里又拿着一样东西,用帕子包着。“贵人,梁公公又让奴婢送东西来了。” 楠笙接过来,打开帕子,里头又是一张便条。上头写着——“写一篇送来,朕看看。” 楠笙看着那行字,笑了。皇上要检查功课,人不过来,让她把字送过去。她铺了一张纸,磨了墨,认认真真地写了一篇字。 写完了,她看了一遍,觉得最后一个写得最好,笔画有力,结构匀称。她把那张纸折好,交给青心。 青心接过纸,刚要转身,楠笙叫住她。“等等。” 楠笙又铺了一张纸,拿起笔,想了想,写了一行字——“皇上别太累了,早点歇着。”写完了看了看,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意思到了。她把纸折好,跟那篇字放在一起,交给青心。“去吧。” 青心走了。楠笙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等着。等了不到半个时辰,青心回来了。这回她手里没有东西。 “贵人,梁公公说,万岁爷看了您的字,说‘尚可’。还说,万岁爷看了您写的那句话,笑了。” 楠笙愣了一下。“笑了?” 青心点头。“梁公公说的。说万岁爷批折子批了一整天,脸色一直不好。看了贵人的字,脸色好多了。” 楠笙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皇上看了她写的字,笑了。她写的字那么丑,他笑了。她的脸有点热,心跳快了几拍。 晚上,楠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着那张便条,想着皇帝批折子批了一整天,脸色一直不好,看了她的字脸色好多了。她不知道自己写的那几个字有什么好看的,但他看了高兴,她就高兴。 “青荷。”她叫了一声。 青荷从外间进来。“贵人有什么吩咐?” “明日早点叫我。我要练字。” 青荷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楠笙翻了个身,把手放在肚子上。平的,空的。 孩子没了快四个月了。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每次想起,心里还是疼。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响。楠笙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八月十五。中秋节。 宫里从八月初就开始忙了。内务府的人进进出出,往各宫送月饼、送瓜果、送桂花酒。 永寿宫也收到了不少,月饼装了满满一食盒,有枣泥的、豆沙的、五仁的,码得整整齐齐。楠笙看着那盒月饼,想起去年中秋,她还在坤宁宫当宫女,皇后赏了她一块枣泥月饼,她舍不得吃,藏在枕头底下,后来忘了,长毛了。 今年没人赏她月饼了。她是贵人,只有她赏别人的份。 青荷把月饼收进柜子里,说留着慢慢吃。青心端了一盘葡萄进来,放在桌上,说御膳房新到的,贵人尝尝。楠笙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汁水多,好吃。她又拿了一颗,递给青荷。 “你也尝尝。” 青荷接过葡萄,愣了一下,激动的连忙道谢。“谢贵人。” 楠笙看着她心里酸了一下。 下午,皇帝来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常服,旁边太监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进了门,把食盒放在桌上。 “今日中秋,朕来陪你用膳。” 楠笙心里楞了一下。皇上今晚该去慈宁宫陪太皇太后,该去承乾宫陪昭妃,该去各宫各院看看。他来了永寿宫。 “皇上,太皇太后那边……”楠笙开口。 “去过了。”皇帝打断她,“昭妃那边也去过了。” 楠笙没再问了。青荷青心把菜端上来,四菜一汤,两碗米饭。皇帝坐在主位,楠笙坐在他旁边,给他布菜。他吃了一口,说好吃,又吃了一口。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饭,青荷收了碗筷,退了出去。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楠笙。楠笙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 “今日写字了吗?”皇帝问。 楠笙点头,把今日写的字拿出来,铺在桌上。皇帝低头看了一会儿,拿起朱笔圈了一个字,写了一个批注——“竖太直,缺锋”。楠笙看着那个批注,心里记下了。竖太直,缺锋。下一回写的时候,她要注意。 皇帝放下笔,太监呈上一张纸,递给她。楠笙接过来一看,上头写着一个“永”字,端端正正,笔画有力,结构匀称。是皇帝写的。 “照着这个练。”皇帝站起来,“朕走了。明日再来。” 楠笙送他到门口,等回到屋里,把那张纸铺在桌上,伸手摸了摸那个“永”字。她拿起笔,照着那个字,一笔一划地写。 写了一个,不好。又写了一个,还是不好。写到第十个的时候,终于有一个像样了。 晚上,楠笙一个人坐在窗前赏月。月亮又大又圆,挂在紫禁城的上空,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她看着那轮圆月,想起去年的中秋,她和璃儿坐在坤宁宫的廊下,一人一半分一块月饼。 璃儿说,等以后出宫了,要开一家点心铺子,卖桂花糕和枣泥酥。她笑着说,那你可得给我留一盒。璃儿说,留两盒。 现在璃儿出宫了,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家。她的点心铺子还没开,但她的日子过得不错。赵恒对她好,婆婆也好。楠笙替她高兴。 “贵人,该歇了。”青荷进来铺床。 楠笙站起来,走到床边,脱了外裳,躺下来。青荷给她盖好被子,吹了灯,退了出去。 楠笙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帐子上绣着梅花,是皇后在的时候让人绣的。 她看着那些梅花,想起皇后说“你替我在坤宁宫多住几天”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 “姐姐。”她在心里叫了一声,“中秋了。你在天上,能看见月亮吗?”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第八十四章 下棋 等中秋过了,天渐渐凉了下来。早晚有了寒意,青荷给楠笙找出一件薄斗篷,说贵人身子刚好,别冻着。 楠笙接过来披上,斗篷是淡青色的,皇后留下的料子做的,她一直舍不得穿,放着怕虫蛀了,不如上身。 今日皇帝来得早,上午就到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木盒子,方方正正的,漆面乌黑发亮,看着有些年头。楠笙在门口迎他,看了一眼那个盒子,心里好奇,没问。 皇帝进了屋,便坐下来,把木盒放在桌上。 里头是一副围棋,棋子是玉石做的,白子温润如羊脂,黑子乌黑发亮,棋盘是楸木的,纹路细密。 “朕教你下棋。”皇帝把棋盘摆好,白子黑子各放一边。 楠笙愣了一下。下棋?她连字都还没写好,就下棋?“皇上,臣妾不会。” “所以朕教你。”皇帝拿起一颗白子,放在棋盘上,“围棋规则不复杂,你学得会。” 楠笙看着棋盘上那颗白子,心里没底。她连棋都没摸过,只在坤宁宫的时候看皇后和皇帝下过。 皇后下棋很厉害,每次都把皇帝逼到墙角,皇帝输了也不恼,笑着说你棋艺又精进了。那时候她站在旁边斟茶,觉得下棋是件很难的事。 皇帝把规则讲了一遍。气,提,打吃,两眼活棋。楠笙听着,觉得像天书,一个字都没听懂。皇帝看她一脸茫然,又讲了一遍,这回讲得更慢,每讲一个词就停下来问她听懂了没有。她点头,其实没懂。 “听不懂就说听不懂,别点头。”皇帝看着她。 楠笙低下头。“臣妾没听懂。” 皇帝又讲了一遍。这回他不讲术语了,直接拿起棋子,在棋盘上摆了一个简单的形状。“这两颗白子,被三颗黑子围住了,只剩一口气。你再下一颗黑子,把最后一口气堵上,这两颗白子就被提掉了。” 楠笙盯着棋盘上那个形状,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看懂了。“臣妾懂了。” 皇帝把棋子收回去,让她自己摆一遍。楠笙拿起黑子,在白子旁边放了一颗,又放了一颗,又放了一颗。放了三颗,看着棋盘上的形状,想了想,在最后一口气的地方放了一颗黑子。白子被围死了。 “提掉。”皇帝说。 楠笙把那两颗白子拿起来,放在一边。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听懂了,也做对了。皇帝看着她,笑了。 “再来。” 一整个上午,两个人都在下棋。不,是皇帝在教,楠笙在学。 她学得很慢,一个形状要摆好几遍才记得住。输了重来,输了重来,输了又重来。 皇帝不急,她也不急。青荷进来添了两次茶,看见两个人在下棋,轻手轻脚地放下茶壶,退了出去。 “这一局,你赢了。”皇帝把棋子收回去,看着她。 楠笙愣了一下。赢了?她看了看棋盘,确实,她围住了皇帝的一小片白子,虽然其他地方全输了,但那一小片是她赢的。 “臣妾只赢了一小块。”楠笙老实说。 “赢了就是赢了。”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管大小。” 楠笙低下头,看着棋盘上那一小块空地。那是她赢的。 下午,皇帝走了。楠笙一个人看着棋盘上摆了一半的残局。她拿起一颗白子,放在一个地方,又拿起来,放在另一个地方。 不对。又拿起来,放在第三个地方。还是不对。 “贵人,该用膳了。”青荷端着托盘进来。 楠笙放下棋子,走到桌前。饭菜摆好了,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鸡汤。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下去。脑子里还在想那盘棋。那颗白子,到底该放哪儿? “青荷,你会下棋吗?”楠笙问。 青荷摇头。“奴婢不会。” 楠笙没再问了。她吃完饭,又拿起那颗白子。棋盘上的残局还是那样,黑白交错,谁也看不出谁赢谁输。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把白子放下,索性不再想了。 不过连着两日,皇帝都来永寿宫教楠笙下棋。上午来,坐到下午走,中间用一顿午膳。 青荷说,万岁爷这是把永寿宫当养心殿了。楠笙瞪了她一眼,让她别瞎说,但心里是甜的。 今日下了两局,第一局楠笙输得干干净净,棋盘上只剩几颗白子孤零零地散着,像秋天的落叶。 皇帝没说话,把棋子收回去,重新摆。第二局楠笙学聪明了,不跟皇帝正面交锋,专挑边角下手,趁他不注意偷偷围了一小块。皇帝看见了,没点破,由着她围。最后数子,她输了一大截,但围住的那一小块还留着,没被吃掉。 “这一小块,是你的。”皇帝指着棋盘上那一小片白子。 楠笙看着那片白子,心里有些得意。虽说是皇帝让她的,但让了也是她的。 “今日不下了。”皇帝把棋子收进木盒里,盖上盖子,“你下棋太慢,一步想半天。” 楠笙低下头。“臣妾要想清楚了才敢落子。” 皇帝看着她,笑了。“想清楚了再落子,是对的。但有时候,想得太清楚了,机会就没了。” 楠笙抬起头,看着皇帝的脸。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她琢磨着这句话,觉得不只是说下棋,也是说别的。但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下午,皇帝走了。楠笙把棋盘摆好,自己跟自己下。黑子走一步,白子走一步。走了十几步,乱了,分不清哪边是黑哪边是白。她看着乱成一团的棋盘,叹了口气,把棋子收回去。 “青荷。”她叫了一声。 青荷从外头进来。“贵人有什么吩咐?” “你去打听一下,敬答应今日在不在西厢房。” 青荷点头,转身出去了。没一会儿回来了,说敬答应不在,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御花园走走。楠笙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敬答应最近总是早出晚归,去了哪儿,见了谁,她心里有数,只是不问。 傍晚,敬答应回来了。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旗装,头上簪了银步摇,脸上带着薄薄一层胭脂,看着比平时精神。她敲了敲楠笙的门,探进半个身子。 “姐姐,我回来了。” 楠笙放下手里的棋子,看着她。“今日去哪儿了?” 敬答应笑了笑。“去御花园走了走,碰见了昭妃娘娘,说了会儿话。” 楠笙微微皱眉。“昭妃娘娘说什么了?” 敬答应走进来,随手拿起一颗白子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没说什么。就问姐姐最近在做什么,身子好不好。”她顿了顿,“我说姐姐在学下棋,皇上教的。” 楠笙看着敬答应的脸。她的脸上挂着笑,那笑容看着随意,但楠笙知道底下藏着东西。昭妃问她在做什么,敬答应就说了。她没让敬答应瞒着,也没必要瞒。昭妃想知道的事,迟早会知道。 “以后昭妃娘娘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楠笙的声音很平静,“不用瞒,也不用添油加醋。” 敬答应愣了一下。“姐姐不怪我?” 楠笙摇了摇头。“怪你什么?你又不是替她来害我。” 敬答应的眼眶红了一下,低下头,把白子放回棋盘上。“姐姐,我不会害你的。” 楠笙没接话。她看着敬答应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真,像是真的不会害她。但她知道,在这宫里,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不是因为没有,是因为没人信。 晚上,皇帝悄然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眉头皱着,嘴角抿着。 “昭妃今日去慈宁宫了。”皇帝坐下,声音缓慢,“跟太皇太后说了很久的话。” 楠笙不解。“说什么了?” “说宫里的事。说各宫各院的用度,说赈灾的事,说你的字。”皇帝看着她,“她说你学写字是好事,但别太累了,伤了身子不好。” 楠笙没说话。昭妃在太皇太后面前提她学写字的事,是关心,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太皇太后不会因为昭妃几句话就对她有什么看法。 “太皇太后怎么说?”楠笙问。 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太皇太后说,年轻人多学点东西是好事。还说,你身子好了,是该找点事做。” 楠笙心里松了一口气。太皇太后没说她不好,还替她说了话。她低下头,看着棋盘上那颗白子。 “皇上。”楠笙开口。 “嗯。” “臣妾会不会给您添麻烦?”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添什么麻烦?” “昭妃娘娘在太皇太后面前提臣妾学写字的事,臣妾怕给您添麻烦。” 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你学你的字,下你的棋,不用管别人说什么。谁要是觉得你添了麻烦,让她来找朕。” 楠笙看着皇帝的脸。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板着的样子,但眼睛里有光。那光让她觉得踏实。 “臣妾知道了。” 第八十五章 协理六宫 之后便到了秋分。 天一日比一日短了。傍晚来得早,酉时刚过,永巷里就暗了下来,太监们提着灯笼往来穿梭,橘黄的光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楠笙站在永寿宫门口,等青荷回来。 青荷今日去御膳房取燕窝,去了快一个时辰了,还没回来。楠笙不放心,让青心去找,青心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青荷从永巷那头匆匆走来。她走得很急,裙角沾了泥,手里空空荡荡的,食盒不见了。 青心迎上去说了句什么,青荷摇了摇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青荷走到楠笙面前,屈膝行礼,抬起头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贵人,燕窝没取到。” 楠笙看着她。“怎么回事?” “御膳房的人说,昭妃娘娘身边的人打了招呼,这几日燕窝先紧着承乾宫,各宫的都往后推。”青荷的声音压得很低,“奴婢去的时候,他们正把最后两盏装进食盒里,奴婢问了一句,他们说是给敬答应用的。” 说起敬答应,敬答应住在永寿宫,她的燕窝被扣了,敬答应的却能照常取用。不是御膳房针对她,是有人在背后打了招呼。昭妃在告诉她,这宫里的事,我说了算。 “知道了。”楠笙的声音很平静,“燕窝不急着喝,过几日再说。” 青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楠笙的脸色,又咽回去了。她应了一声,退下去换衣裳。楠笙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梅花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她没动怒。昭妃在试探她的底线,她不能露怯。燕窝而已,不喝死不了人。但有些东西,不是燕窝的事。 下午,敬答应从外头回来。她今日穿了一件粉色的旗装,上面绣着小蝴蝶,满院子都是香气。 楠笙在暖炕上坐着,手里拿着一本字帖翻看。敬答应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笑。“姐姐,我回来了。” 楠笙抬起头。“今日去哪儿了?” 敬答应走进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去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请安了。太皇太后留我用了点心,说了好一会儿话。”她顿了顿,眼睛亮亮的,“太皇太后还问起姐姐了呢。” 楠笙放下字帖。“问什么?” “问姐姐身子好些了没有,还说姐姐最近在学写字,是好事,让我多跟姐姐学学。”敬答应笑了笑,“太皇太后说,女子多读点书没坏处。” 楠笙看着她,没说话。太皇太后说这话,是说给敬答应听的,也是说给昭妃听的。太皇太后在替她撑腰,让昭妃知道,学写字的事,太皇太后是赞成的。 “姐姐,你猜我还碰见谁了?”敬答应的声音低了些。 楠笙等着她说。 “昭妃娘娘。她今日也去慈宁宫请安了,比我去得早。我走的时候,她还没走,跟太皇太后说体己话呢。”敬答应眨了眨眼,“我出来的时候,听见里头笑了一声,不知道在说什么。” 楠笙点了点头,没再问了。敬答应又坐了一会儿,说累了,回了西厢房。楠笙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想着敬答应的话。 昭妃跟太皇太后说体己话,说什么了?说燕窝的事?说她学写字的事?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太皇太后心里有杆秤,谁是谁非,称得明白。 傍晚,荣嫔来了。她好几天没来永寿宫了,今日来得突然。她穿着一件蓝色的旗装,头上簪了一支玉簪子,脸色不太好,眼下一片青,想是好几天没睡好。 楠笙让她进屋坐下,给她斟茶。荣嫔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楠笙的脸。 “燕窝的事,我听说了。” 楠笙愣了一下。消息传得真快。她点了点头。“不是什么大事。” 荣嫔摇了摇头。“不是大事?她在敲打你,你看不出来?” 楠笙没接话。她看得出来,但她不想跟昭妃撕破脸。昭妃是妃,她是贵人,撕破了脸,吃亏的是她。 “你别不当回事。”荣嫔的声音压得很低,“昭妃这个人,你退一步,她就进一步。你让一寸,她就抢一尺。你现在不吭声,她以为你好欺负。下次就不是扣燕窝了,是扣你永寿宫的炭火,扣你该得的份例。” 荣嫔说得对,昭妃在试探她,她不给反应,昭妃就会得寸进尺。但她能给什么反应?去皇帝面前告状?去太皇太后面前哭诉?都不是好办法。 “姐姐,那您说该怎么办?”楠笙问。 荣嫔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都不用做。该吃吃,该睡睡,该练字练字。她扣你的燕窝,你别去要,也别去告状。你越不当回事,她越摸不透你的底。” 楠笙想了想,点了点头。荣嫔说得对。昭妃在试探她,她不能让昭妃摸透她的脾气。 荣嫔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在门口停下来,回过头。“乌雅妹妹,燕窝的事,我会替你打听。看看是昭妃身边的人自作主张,还是她本人授意的。” 楠笙道了谢。荣嫔走了。 晚上,皇帝来了。他一进门就看了楠笙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脸色不好。” 楠笙摸了摸自己的脸。“没事。今日没怎么出门,闷的。” 皇帝没再追问,进了屋,便打量屋子。 昨日的残局还摆在桌上,黑子白子散了一盘。 “今日没下棋?” “没。”楠笙把棋子一颗一颗收进木盒里,“一个人下没意思。” 皇帝看着她收棋子,没说话。收完了,楠笙把木盒放在柜子上头,回过身来,发现皇帝正看着她,目光很深。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 “皇上,臣妾有件事想问您。” “说。” “昭妃娘娘协理六宫,各宫的份例调配,是她说了算吗?” “出了什么事?” 楠笙把燕窝的事说了。御膳房的人说昭妃身边的人打了招呼,燕窝先紧着承乾宫。皇帝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朕会让人查。” 楠笙摇头。“皇上,不用查。臣妾不是告状,是想问问规矩。各宫份例的调配,到底是谁说了算。” 皇帝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按规矩,皇后说了算。皇后不在,昭妃协理六宫,份例调配的事,她有权过问。” 楠笙点了点头。“臣妾明白了。” 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你受委屈了。” 楠笙摇头。“不委屈。燕窝而已,不喝死不了人。” 皇帝的手紧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她把手从皇帝手里抽出来,拿起茶壶给他续了茶。 “皇上,喝茶。” 皇帝端起茶盏,没喝,又放下了。“朕会让内务府多给永寿宫送一份燕窝。昭妃问起来,就说朕的意思。” 楠笙看着他。“皇上,不用了。臣妾不想让您为难。” “不为难。”皇帝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朕说过,你该做的事照做,该吃的燕窝照吃。不用看谁的脸色。” 楠笙送他到门口,青荷正在铺床,看见她进来,停了手里的活。 “贵人,燕窝的事……” “不用说了。”楠笙打断她,“皇上会处理。” 青荷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喜色,应了一声,继续铺床。 第八十六章 痨病 之后燕窝的事过去两日,昭妃那边没了动静。楠笙照常过日子,每日练字、下棋、去慈宁宫请安。 青荷说昭妃这是识趣了,知道皇上护着永寿宫。楠笙没接话。她了解昭妃,那个人不会因为皇上的一句话就收手。她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今日下午,青荷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太对。她关上门,走到楠笙面前,压低声音。“贵人,奴婢的同乡从慎刑司带了一句话。” 楠笙放下手里的棋子。“什么话?” “他说,冷宫里那个人,最近不太安分。夜里走路的声音越来越大了,有时候还咳嗽,咳得很厉害,像是病了。”青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守门的老太监怕他死了,偷偷请了太医去看。太医说是痨病,拖不了多久了。” 痨病。那个人快死了。太皇太后藏了他好几年,还没等到合适的时机,他就要死了。她想起荣嫔说的话——“太皇太后在等一个能扳倒惠贵人背后势力的人。”那个人还没出现,证人就要死了。 “老太监请的是哪个太医?”楠笙问。 青荷想了想。“姓王,太医院的王太医。” 楠笙愣了一下。王太医。给她看病的那个王太医。他去看过冷宫里的人,他一定知道那个人是谁。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了。 “青荷,你去太医院请王太医来。就说我身子不爽,让他来看看。” 青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楠笙不是要告状,也不是要查什么。她想知道那个人是谁,想知道他到底看见了什么。太皇太后不让她查,她不是查,她只是想知道。应该……不算逾矩吧。 王太医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背着药箱进了永寿宫,在楠笙面前跪下。楠笙让他起来,赐了座。王太医坐下来,把了脉,说贵人体虚,开个方子调理调理就好。 楠笙让青荷去煎药,屋里只剩她和王太医两个人。 “王太医,我有件事想问你。”楠笙的声音压得很低。 王太医抬起头,看着她。 “冷宫里那个人,你去给他看过病了?” 王太医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楠笙看着他,不催他,等着。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王太医终于开口了。 “贵人,不是奴才不肯说,是太皇太后不让说。谁都不许说。” “我没让你说太皇太后的事。”楠笙的声音很平静,“我问你,那个人是不是就是当年大皇子案的证人?” 王太医的手抖了一下。他看着楠笙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他快死了?”楠笙问。 王太医又点了点头。“痨病,拖了太久了。要是早两年治,还能多活几年。现在……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楠笙的心沉了一下。熬不过这个冬天。现在是八月,还有三四个月。太皇太后等的那个人,还没出现。证人就要死了。 “他是谁?”楠笙问。 王太医摇了摇头。“贵人,这个微臣真的不能说。太皇太后要是知道微臣来看过他,微臣的命就没了。” 楠笙看着他惊恐的眼睛,没再问了。她让他开了方子,让青荷送他出去。王太医走后,楠笙手里拿着那颗缺了一颗的棋子。白子少了一颗,棋盘不完整了。就像冷宫里那个证人,他看见了真相,但他不能说出来。他不说出来,真相就不完整。 晚上,皇帝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眉头皱着,嘴角抿着。 “你今日请了王太医?” 楠笙点头。“身子有些不爽,让他来看看。” 皇帝看着她,目光很深。“只是身子不爽?” 楠笙知道瞒不过他。她低下头,把冷宫的事说了。王太医去看过那个人,那个人得了痨病,快死了。太皇太后等了那么多年,还没等到合适的时机。皇帝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盏,没喝,又放下了。 “朕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太皇太后跟朕说了。” 楠笙抬起头,看着他。“皇上,那个人到底是谁?”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是御花园的花匠,姓周。你知道了。” 楠笙点头。“臣妾知道。臣妾想知道的是,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的风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转过身。 “他看见惠贵人在御花园跟刘嬷嬷说话。也看见刘嬷嬷走了之后,大皇子还在水里。他想去救,但惠贵人站在旁边,不让。他怕死,跑了。” 屋里安静极了。 惠贵人站在旁边,不让救。她看着大皇子在水里扑腾,看着她断了气。她才多大?那时候她不过是个贵人,就敢害死皇上的长子。 “太皇太后为什么要把她留在冷宫里?”楠笙的声音有点哑,“为什么不让她出来作证?” 皇帝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来。“因为没有用。他一个人证,扳不倒惠贵人。惠贵人背后是那拉家,那拉家不会认。太皇太后在等另一个证人。” 楠笙愣了一下。“还有证人?” 皇帝看着她,点了点头。“还有一个。那个人知道的事,比花匠更多。但那个人藏得更深,太皇太后找了几年都没找到。” 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知道的事比花匠更多。太皇太后在等那个人出现。花匠快死了,那个人还没找到。 “皇上,那个人是谁?” 皇帝摇了摇头。“朕不知道。太皇太后不说,朕也不问。” 楠笙没再问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别想那么多。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又是这句话。楠笙看着他,点了点头。皇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次日傍晚时分,青荷抱着一个包袱从外头回来,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进门的时候额上沁着一层薄汗。 她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两盏燕窝,白瓷盅封着,还冒着热气。 “贵人,燕窝取回来了。”青荷擦了擦汗,“御膳房的人说,上回是底下人传错了话,娘娘别往心里去。” 楠笙看着那两盏燕窝,没说话。传错了话?她不信。但御膳房的人既然这么说了,她也不必追问。只是把面子上的事圆一圆罢了。 “放着吧。”楠笙收回目光。 青荷应了一声,把燕窝收进柜子里。青心端了茶进来,放在桌上,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楠笙知道她在打量屋里的东西,青心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眼睛太活,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问。 “青心。”楠笙叫她。 青心走过来。“贵人有什么吩咐?” “你去西厢房看看敬答应在不在。在的话,请她过来坐坐。” 青心答应一声,转身出去了。 青荷从柜子旁走过来,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贵人,奴婢觉得,御膳房的人说话不老实。传错了话?哪有那么巧的事。” 楠笙看了她一眼。“知道就好,不必说出来。” 青荷低下头,不再说了。 敬答应来得很快,衣裳还没换,仍穿着白日那件粉色的旗装,脸上薄薄一层胭脂也没卸。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楠笙注意到她眼下有一片青,像是没睡好。 “姐姐找我?”敬答应在暖炕上坐下来,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楠笙让青荷给她斟茶,敬答应接过来喝了一口,捧着茶盏暖手。八月末了,天凉了,西厢房不如正殿暖和。 第八十七章 两处 “今日去慈宁宫了?”楠笙问。 敬答应点头。“去了。太皇太后今日精神好,留我用了点心。还问起姐姐,我说姐姐身子好了,在屋里练字呢。” 楠笙看着她。敬答应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看着很高兴。但她觉得敬答应的高兴底下藏着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 “昭妃娘娘今日去了吗?”楠笙端起茶盏,语气随意。 敬答应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去了。”她放下茶盏,声音低了些,“昭妃娘娘今日给太皇太后带了一幅绣屏,说是她娘家送进来的,苏绣,绣得可好看了。太皇太后看了挺喜欢,让人摆在暖阁里了。” 楠笙点了点头。昭妃在讨好太皇太后。她每日去慈宁宫请安,风雨无阻,送东西,陪说话,有耐心,不急不躁。这种人,最难对付。 “敬答应。”楠笙放下茶盏,“你跟昭妃娘娘走得近,有些话我不说你也明白。我不拦你,也不怪你。但你记住,永寿宫的门,永远给你敞着。” 敬答应的眼眶红了一下,低下头,手里抓紧帕子。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姐姐,我不会害你的。” 这话她说过一次了。上次说的时候,楠笙没接话。这回楠笙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敬答应抬起头,看着楠笙的眼睛。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敬答应先移开了目光。 夜深了。 楠笙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敬答应的事,是因为冷宫里那个人。 王太医说他熬不过这个冬天。现在已经是八月了,还有三四个月。太皇太后等的那个人还没出现,花匠就要死了。她想起皇帝说的——“还有一个证人,知道的事比花匠更多。” 那个人是谁?还活着吗?太皇太后找了几年都没找到,他藏在哪里? 楠笙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吱吱响。她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早上,青荷打洗脸水进来的时候,楠笙已经起来了。她坐在暖炕上,手里拿着那本棋谱翻看。棋谱是皇帝让人送来的,薄薄一本,上头记着几局古谱。她看不太懂,但每天晚上翻几页,慢慢琢磨。 “贵人,您的信。”青荷递过来一个信封。 楠笙接过来一看,是璃儿写的。信封上写着“永寿宫乌雅贵人亲启”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比她写的还丑。她嘴角翘了一下,拆开信封。 信写得不长。璃儿说她在赵家过得挺好的,婆婆对她好,赵恒对她也好的。说上个月陪婆婆去寺庙烧香,求了个平安符,给楠笙寄来,压在枕头底下保平安的。还说下个月想进宫来看楠笙,问哪天方便。 楠笙看完信,把信纸折好,然后收好。璃儿的平安符也从信封里抖出来,是一个红色的小锦囊,上头绣着一个安字,针脚歪歪扭扭的,跟她的字一样丑。楠笙把锦囊拿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一同放好。 “青荷,你去跟梁九功说一声,问问他下个月哪天方便,让璃儿进宫来看我。” 青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今日皇帝来得早,午时刚过就到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卷轴,楠笙看了一眼,没问。 皇帝坐下来,楠笙吩咐宫女给他斟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把卷轴打开。是一幅画,画的是梅花,枝干苍劲,花朵疏朗。右下角盖着一个印章,是皇帝的字号。 “朕画的。”皇帝把画铺在桌上,“送给你。” 楠笙低下头,看着那幅画。梅花画得真好,比她绣的梅花好看一百倍。枝干的墨色有浓有淡,花朵有的全开有的半开,看着像真的。 “皇上还会画画?”楠笙抬起头。 皇帝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朕会的东西多了。” 楠笙低下头,脸有点热,伸手摸了摸画上的梅花。 “挂在哪儿?”皇帝问。 楠笙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墙上挂着那幅裱好的玄烨二字,歪歪扭扭的,配不上这幅画。她指了指另一面墙。“挂那儿吧。” 皇帝站起来,把画挂在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扶了扶,端端正正的。 “皇上,臣妾有个问题想问您。”楠笙站在他身后。 “说。” “冷宫里那个人,您见过吗?” 皇帝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楠笙。“没有。” 楠笙等着他说下去。 “太皇太后不让见。”皇帝走回来,“她说,见了就会心软。心软了,就该犯糊涂了。” 楠笙琢磨着这句话,觉得太皇太后说得有道理。见了就会心软,心软了就不忍心让他作证。不忍心让他作证,大皇子的仇就报不了了。 “皇上,太皇太后在等的那个人,您知道是谁吗?” 皇帝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朕猜,那个人应该跟钮祜禄家有关系。” 钮祜禄家,昭妃的娘家。太皇太后在等一个能扳倒惠贵人背后势力的人。惠贵人背后的人,难道不是那拉家?她想起惠贵人是那拉家的女儿,惠贵人倒了,那拉家还在。但皇帝说“跟钮祜禄家有关系”。惠贵人的事,怎么又扯上了钮祜禄家? “皇上,臣妾不明白。”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太皇太后没明说,朕也猜不全。但你记住,这宫里的水,比你看到的深得多。” 楠笙没再问了。她低下头,看着棋盘上的残局。黑白交错,谁也看不出谁赢谁输。就像这宫里的事,表面清清白白,底下藏着的东西,没人看得清。 次日傍晚,天色暗得早了。永巷里的灯笼比上个月提前了半个时辰点起来,橘黄的光照在红墙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楠笙站在永寿宫门口,看着敬答应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今日又去了慈宁宫,这几日去得格外勤,早出晚归的,脸上总是带着笑。但楠笙注意到,她回来的时候眼下那片青越来越深了。 “贵人,该用晚膳了。”青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楠笙转身回屋。饭菜摆好了,一碗粳米粥,一碟小菜,一块桂花糕。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糕放进嘴里。桂花糕是御膳房新做的,甜度刚好,软硬适中。她嚼了两口,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青荷,你那个慎刑司的同乡,能帮我打听一个人吗?” 青荷正在旁边叠衣裳,手停了一下。“贵人想打听谁?” “御花园的花匠,姓周。在宫里当差好几年了,后来不见了。帮我问问,有没有人记得他。” 青荷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她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奴婢明日去问。” 楠笙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 夜深了。 楠笙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帐子上绣的梅花在烛光下影影绰绰的,像真的一样。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皇帝说的话——“还有一个证人,知道的事比花匠更多。太皇太后找了几年都没找到。”那个人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让太皇太后找了几年都找不到?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棂吱吱响。 第八十八章 冷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九章 花匠 “我没让你提。”楠笙的声音很平静,“我问你记不记得。” 王太医低下头,不说话。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 “记得。那个宫女姓白,名字不知道。在御花园洒扫了两年,安安静静的,从不惹事。大皇子出事之后没几天,她就不见了。档案上写的是‘因病出宫’,但微臣听老太监们说,不是病,是被太皇太后送走了。” 被太皇太后送走了?她把花匠藏在冷宫里,把这个宫女送到了别处。送去了哪里?还活着吗? “知道送去哪里了吗?” 王太医摇头。“不知道。这种事,太皇太后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 楠笙没再问了。她让青荷送王太医出去,想着王太医的话。姓白,名字不知道,在御花园洒扫了两年,安安静静的,从不惹事。这样的人,太皇太后不会杀她,只会把她藏起来。藏在哪里?京城里?还是更远的地方? 下午,荣嫔来了。她今日穿了一件深褐色的旗装,脸色还是很差,眼下一片青。她进屋坐下来,接过青荷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你找王太医了?” 消息传得真快。楠笙点头。“问了那个洒扫宫女的事。” 荣嫔看着她,目光深了几分。“问出什么了?” “姓白,不知道名字。被太皇太后送走了。不知道送去了哪里。” 荣嫔沉默了一会儿。“太皇太后不会杀她。她只是个洒扫宫女,什么都不懂。太皇太后杀她做什么?把她送走,让她在外面活着,才是皇家的仁慈。” 楠笙听着,觉得荣嫔说得对。太皇太后把花匠藏在冷宫里,把宫女送到外面,都是为了保护他们。他们活着,真相就在。他们死了,真相就没了。 “姐姐。”楠笙开口。 “嗯。” “昭妃那边,还在查吗?” 荣嫔点头。“在查。她让人去慎刑司调了卷宗,又问了不少老太监。慎刑司的人不敢不听她的,能说的都说了。不能说的……她还在想办法。” 楠笙没说话。昭妃的耐心比惠贵人强得多。惠贵人急了就动手,昭妃不急,她慢慢查,慢慢挖,一点一点地挖。这种人,比惠贵人难对付一百倍。 “你小心些。”荣嫔站起来,“昭妃这两天常去慈宁宫。她跟太皇太后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她出来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笑。那种笑,你不觉得瘆得慌?” 之后楠笙送她到门口,荣嫔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那种笑,你不觉得瘆得慌?她觉得。昭妃的笑,从来都不是笑。 晚上,皇帝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眉头皱着,嘴角抿着。 “你今日找王太医了?” 楠笙点头。“问了那个洒扫宫女的事。” 皇帝看着她,目光很深。“问出什么了?” “姓白,不知道名字。被太皇太后送走了。不知道送去了哪里。”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她的手。“太皇太后把她送去了哪里,朕不知道。但朕知道,她还活着。” 楠笙抬起头。“皇上怎么知道?” “太皇太后每个月都让人送银子出去。送到哪里,送给谁,朕让梁九功查过。是京城东边的一处小宅子,住着一个老妇人和一个年轻女子。那个年轻女子,就是当年的洒扫宫女。” 楠笙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太皇太后每个月都送银子出去,养着那个宫女。她还活着,就在京城东边的一处小宅子里。 “皇上,那个宫女叫什么名字?” 皇帝摇了摇头。“不知道,梁九功只查到了地址,没查到名字。太皇太后把她的身份藏得很深,深到连朕都查不出来。” 楠笙没再问了。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别查了。”皇帝的声音很低,“太皇太后不让人查的事,查了就是添乱。” 楠笙点头。她不查了。她只是想知道那个人还活着,这就够了。 夜深了。楠笙一个人躺在床上,想着皇帝的话。那个宫女还活着,就在京城东边的一处小宅子里。 太皇太后每个月都让人送银子去。她活着,太皇太后养着她。她在等什么?等在花匠死了之后,让她出来作证?还是等她老死,让真相永远埋在地下? 但之后连着几日都是阴天,雨将下未下,闷得人喘不过气。 楠笙这几日没怎么出门,待在屋里写字下棋,把那本棋谱翻了十几遍,还是没全看懂。 青荷说她该找个师傅好好教教,她说皇上就是师傅,青荷笑了笑,不敢再说了。 青心从外头端了茶进来,放在桌上,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楠笙注意到她的目光在那堵挂画的墙上停了一下,又挪到柜子上头的木盒上,很快收回去了。楠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说什么。 下午,青荷从慎刑司回来,脸色不太好。她关上门,走到楠笙面前,压低声音说:“贵人,慎刑司那边有人说,昭妃娘娘昨日亲自去了一趟慎刑司。”楠笙放下手里的棋子,问她去做什么。青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说昭妃去查一个人——当年在御花园洒扫的宫女,姓白的那个。 楠笙问昭妃查到了什么。青荷说慎刑司的人不敢瞒她,能说的都说了。那个宫女叫白芷,名字还是档案里翻出来的,之前连名字都没人记得。 白芷,楠笙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芷是一种香草,入药能止痛,安安静静地长在角落里,不争不抢。跟那个宫女倒像。她让青荷继续打听,看昭妃还问了什么。 青荷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傍晚,敬答应从慈宁宫回来,没回西厢房,直接来了正殿。她进门的时候脸色发白,眼下那片青更重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楠笙让她坐下,让青荷给她倒杯热茶。她捧在手里,没喝,低着头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姐姐,昭妃娘娘今日问我,知不知道冷宫里藏着什么人。”楠笙听敬答应的声音发颤,说她说不知道。昭妃看了她一眼,笑了,那种笑让她心里发毛。昭妃说不知道就好,知道了反而睡不好觉。 楠笙看着敬答应,她的脸色不是很好,身体在微微抖,不像是装的。 她让敬答应不用怕,冷宫的事不是她该管的,昭妃问她,她就说什么都不知道。敬答应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说姐姐,昭妃娘娘是不是在查什么不该查的事?她是不是要对付你? 楠笙没回答。她给敬答应续了杯茶,让她回去早点歇着。敬答应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了句姐姐你小心些,昭妃娘娘那个人,我越来越看不懂她了。楠笙点了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晚上,皇帝来了。他一进门就看出了楠笙脸色不对,坐下来握住了她的手。 楠笙把昭妃查白芷的事说了一遍,调档案、问名字、问去向。皇帝耐心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白芷这个人朕让梁九功去查查,既然知道名字了就好办了。 楠笙看着他,问如果昭妃先找到白芷会怎样。皇帝说她会灭口,白芷知道得太多,她不会让白芷活着出来作证。 楠笙没说话,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皇帝的手还是那样热,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皇帝说,朕会让梁九功盯着昭妃的一举一动。 她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去了哪里,朕都要知道。 楠笙点了点头。皇帝又说明日朕让人送些新茶来,你尝尝,福建进贡的,太皇太后说好喝。 楠笙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问还有心思说茶。皇帝说为什么没有,天塌不下来。楠笙嘴角翘了一下。 等皇帝走后,楠笙把木盒从柜子上头拿下来。打开盖子,倒出棋子。白子少一颗,她数了三遍,一百七十九颗。她把棋子收好,盖上盖子。窗外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夜深了。楠笙躺在床上,想着皇帝说的那句天塌不下来。皇上说得对,天塌不下来。 昭妃在查,她也在查。谁能先找到白芷,谁就占了先机。 第九十章 折子 今夜的运气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月黑风高,宫道只有灯笼的光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守冷宫的老太监打了个哈欠,缩在门房里,怀里抱着个酒壶。 酒是御膳房的小太监偷出来给他的,不值钱,但暖身子。他喝了一口,咂咂嘴,又喝了一口。 冷宫里传来一声咳嗽。老太监放下酒壶,竖起耳朵听。 又咳了一声,比刚才重了。老太监叹了口气,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油灯,推开冷宫的门。 月光照不进冷宫。院子里长满了草,草叶子干枯了,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老太监走到东配殿门口,推开一条缝,把油灯举高。 里头躺着一个人,蜷在稻草堆上,身上盖着一床破被子,头发花白。 “周师傅,你还好吧?”老太监蹲下来。 那人又咳了一声,咳得更厉害。咳完了,喘了好一会儿,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水。” 老太监把油灯放在地上,去外头端了一碗水进来,扶着他喝了。那人喝了两口,推开碗,躺回去,眼睛盯着屋顶,不说话。 老太监看着他,心里不好受。他在冷宫守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被关进来的人。有的疯了,有的死了。这个人在冷宫里待了好几年,没疯也没死,但快了。 “周师傅,你还有什么心愿没有?” 那人转过头,看着老太监。他的眼睛虽浑浊,但还有一点光。 “想见见太阳。” 老太监叹了一口气。好几年没见过太阳了。整天待在这间黑屋子里,白天黑夜都分不清。 “奴才帮你想想法子。” 那人摇了摇头,转过头,盯着屋顶。“不用了,见不见都一样。”他闭上眼睛,“反正快死了。” 老太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起来,拿起油灯,走出东配殿,把门关好。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今晚没月亮,星星倒是有几颗,冷冷地闪着。他叹了口气,回了门房,抱起酒壶,又喝了一口。 冷宫里安静了。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之后连着两日都是晴天。天蓝得透亮,一丝云也没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暖炕上,金灿灿的。 楠笙把棋谱放下,让青荷把窗户开大些,透进来的风带着桂花香。青荷说御花园的桂花开得正好,问要不要去看看。楠笙想了想,说人太多,不去了。青荷知道她不是怕人多,是不想碰见昭妃。自从燕窝那件事之后,楠笙能不去的地方都不去。 今日下午,皇帝来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明黄色的折子,在屋子里坐下来,把折子放在桌上。 “今日不写字了,也不下棋。朕教你批折子。” 楠笙愣了一下。“批折子?” 皇帝把折子打开,指着上头的内容。“这个折子,朕已经批过了。你先看看,看完了告诉朕,朕为什么这么批。” 楠笙低下头,把折子上的内容看了一遍。这回的字她大部分都认识,讲的是某个地方的驻军将领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请求告老还乡。 皇帝在折子末尾批了几个字。 “准。着兵部另选贤能接任。” 楠笙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皇上批准,是同意他告老还乡。着兵部另选贤能接任,是让兵部挑个好的来接替他。” 皇帝点了点头。“还有呢?” 楠笙又看了一遍,想了想。“这个将领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该歇着了。让他回乡养老,是皇上的恩典。但驻军不能没人管,得挑个好的接替。皇上批这两条,既顾了老将的体面,又顾了驻军的安危。” 皇帝看着她,笑了。“你倒是看得明白。” 楠笙低下头,脸有点热。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掩饰了一下。皇帝把折子合上,放在一边,又拿出几本折子,一本一本摆在桌上。 “这些都是朕批过的,你都看看。看完了告诉朕,朕为什么这么批。” 楠笙拿起一本,打开,看了起来。这些折子内容不同,有的讲地方灾情,有的讲官员任免,有的讲边境军务。她的字认得差不多了,但有些句子还是读不顺,磕磕绊绊的。 皇帝也不催她,端起茶盏慢慢喝。等她看完一本,就问她一句“看懂了?”她点头就换下一本,摇头就给她讲。讲了也不讲透,只说大概的意思,让她自己琢磨。 看了大半个时辰,楠笙看完了五本折子。眼睛酸了,脖子也僵了。她揉了揉眼睛,靠在迎枕上。皇帝看着她这副模样,笑了。 “累了?” 楠笙摇头。“不累。就是有些地方没看懂。” “哪些地方?” 楠笙拿起一本折子,翻开,指着上头的一段话。“这里说地方刁民聚众闹事,抢掠商户,地方官弹压不力。臣妾不明白,百姓为什么要闹事?” 皇帝把折子拿过去,看了一眼。“这个地方去年遭了灾,朝廷拨了粮款下去,被地方官贪了。百姓没饭吃,只能闹。” 楠笙不解。“那皇上为什么不处置那个地方官?” “处置了。”皇帝翻开折子的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字,“你看这里,知府张三,革职查办。贪了朝廷的粮款,朕不会饶他。” 楠笙看着那行字,“革职查办”四个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带着怒气。她想起皇帝批折子的时候总是板着脸,原来不是没有表情,是把表情都写进字里了。 “皇上。”楠笙开口。 “嗯。” “您每天批这么多折子,累不累?”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累。但朕不批,就没人批了。” 楠笙听着这句话,心里酸了一下。皇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臣妾以后多学些,帮皇上分担。” 皇帝看着她。“你先把自己的字练好再说。” 楠笙低下头,不说话了。皇帝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力道不重,跟以前一样,像是在哄小孩子。 傍晚,皇帝走了。楠笙把那些折子又翻了一遍。这回看得更仔细了,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帖,看不明白的句子就多读几遍。皇帝批的字她每一个都认得,但背后的意思有些她还不懂。 “贵人,该用晚膳了。”青荷端着托盘进来。 楠笙放下折子,走到桌前。饭菜摆好了,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鸡汤。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脑子里还在想那本折子。百姓没饭吃,只能闹。 她想起小时候京城郊外发水,阿玛带她去赈灾。那些人站在水里,衣裳湿透了,冻得发抖,但眼睛里还有光。他们会闹吗?不会。他们只会等,等着朝廷的粮食,等着老天开眼。等不到了呢? 她放下筷子,吃不下了。 “青荷,收了吧。” 青荷愣了一下。“贵人还没吃几口。” “不饿了。” 青荷不敢再劝,收了碗筷。楠笙又拿起那本折子,翻开。百姓闹事,地方官弹压不力。百姓不该闹事,地方官不该贪粮。 皇上处置了贪官,但百姓的粮食还没着落。折子上没写后续。她不知道后来那些百姓有没有吃到朝廷的粮食,不知道那个被革职的知府有没有被追回赃款。 她把折子合上,放在一边。窗外天暗了,宫道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楠笙看着那些昏黄的光,想着皇上每天面对的都是这些事。 哪里遭了灾,哪里闹了事,哪个官贪了钱,哪个将老了要告老还乡。桩桩件件,都是别人的难处。 睡觉前,楠笙铺了一张纸,给皇帝写了一行字——“皇上辛苦了。早点歇着。”写完了看了一遍,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之前好多了。她把纸折好,交给青荷。“送去养心殿,交给梁公公。” 青荷接过纸,出去了。楠笙躺在床上等着,等了很久,青荷还没回来。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不知道过了多久,青荷终于回来了。 “贵人,梁公公说万岁爷还在批折子,今晚怕是又要忙到半夜。”青荷顿了顿,“梁公公还说,万岁爷看了您写的字,笑了。” 楠笙愣了一下。“笑了?” 青荷点头。“梁公公说的。说万岁爷批了一整天的折子,脸色一直不好。看了贵人的字,脸色好看多了。” 楠笙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翘着。 第九十一章 白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十二章 送银子 楠笙一怔。白芷怀了身孕,孩子的父亲是谁?花匠的?还是别人的?太皇太后把她送出宫,不只是为了保护她,还为了保住那个孩子。 “孩子生下来了吗?”楠笙问。王太医点头,说听说生了个女儿,好几岁了,养在白芷身边。太皇太后每月送的银子,就是养她们母女的。 楠笙沉默了很久。白芷有个女儿。太皇太后养着她们母女。她知道什么?花匠说她看见了惠贵人不让人救大皇子,也看见了惠贵人走后大皇子还动了一下。 那只是她看见的一部分。她一定还看见了别的,看见了让她害怕到必须被送出宫的东西。 “王太医,白芷现在还在那处宅子里吗?”王太医摇头,说太皇太后几个月前把她们母女转移了,不知道送到了哪里。连他也不知道。 王太医走后,楠笙想着白芷母女的事。太皇太后把她们藏得更深了,为什么?是因为花匠快死了,怕白芷也出事?还是因为知道有人在查,所以提前转移了? 下午,荣嫔来了。她今日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旗装,头上戴着一支步摇,脸色还是不好,但眼睛比前几天亮了些。 “听说你昨夜去了冷宫?”荣嫔的声音压得很低。 楠笙点头。纸包不住火,冷宫那边有小刘子帮忙,但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昭妃知道吗?”楠笙问。荣嫔摇头,“应该不知道。你做得隐秘,那个小太监嘴也严。但这种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你得抓紧。” 抓紧什么?抓紧找到白芷,抓紧找到另一个证人。但太皇太后把白芷藏得更深了,另一个证人连太皇太后都找了几年没找到,她一个贵人,能从哪儿找起。 荣嫔看着她,目光深了几分,“乌雅妹妹,你有没有想过,太皇太后找的那个人,也许就在宫里。” 楠笙愣住了。宫里?她以为那个人出宫了,或者死了。荣嫔说,太皇太后能在宫里藏一个花匠,就能藏第二个。 楠笙没有开腔。宫里还藏着一个人,那个人知道的事比花匠和白芷加起来的都多。太皇太后把他藏在哪儿?冷宫?还是别的什么地方?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太皇太后不只藏了一个人。 荣嫔走后,楠笙把目光投向窗外的院子。梅花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着。 她看着那棵树,忽然想,太皇太后能把人藏在冷宫,也能藏在别的宫里。永寿宫、咸福宫、承乾宫、景仁宫、钟粹宫,这么多宫殿,这么多空屋子,藏一个人太容易了。 晚上,皇帝来了。他一进门就看出楠笙脸色不好,进了屋就握住她的手,问她怎么了。楠笙把王太医的话说了一遍。 皇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白芷有个女儿的事……朕不知道。太皇太后没跟朕提过。” 楠笙看着他。皇帝都不知道的事,白芷这个女儿藏得有多深。她还问皇上,太皇太后有没有可能在宫里还藏着一个人。皇帝说有可能,但朕不知道。太皇太后不想让朕知道的事,朕查不到。 皇上都查不到的事,她更查不到了。皇帝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天已经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转过身走回来。 “别查了。”皇帝的声音很低,“太皇太后不想让人知道的事,你查到了也没用。”楠笙没说话,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朕知道你心里放不下。但有些事,不是知道得越多越好。知道了,你就得管。管了,你就得担责任。” 她明白皇帝的意思。知道了真相,就得替死去的大皇子和皇后讨公道。讨公道,就得扳倒惠贵人背后的人。扳倒那个人,就得跟钮祜禄家作对。跟钮祜禄家作对,就是跟太皇太后作对。 “臣妾知道了。”楠笙的声音很轻。 皇帝看着她,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知道了就好。” 夜深了。楠笙躺在床上,想着皇帝的话。 知道了就得管,管了就得担责任。她不怕担责任,她怕的是担不起。花匠快死了,白芷不知道被藏到了哪里。 另一个证人不知道在哪儿,还活不活着。太皇太后等了这么多年,还没等到合适的时机。她在等什么? 之后连着几日都是晴天,天蓝得透亮,一丝云也没有。但楠笙没什么心思看天。花匠快死了,白芷不知道被藏到了哪里,另一个证人连太皇太后都找了几年没找到。 她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本字帖,翻了两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青荷端了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桌上。“贵人,您一上午没吃东西了,好歹用两口。”楠笙没动。青荷把碗又往前推了推,她只好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温的,咽下去没尝出什么味道。索性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 “青荷,你那个同乡小刘子,能出宫吗?” 青荷愣了一下。“他……偶尔能。慎刑司有时候要往外头送文书,他跑过几趟腿。”楠笙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那让他帮我打听一件事。京城东边有没有一个姓白的年轻女子,带着一个女儿,独居。太皇太后每月派人送银子去,应该有人见过。” 青荷的脸色变了一下,问贵人这是要做什么。楠笙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让她去打听,小心些,别让人发现。青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等青荷出去后,楠笙目光又落在窗外那棵梅花树上。 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着。 太皇太后能把白芷藏在京城东边的宅子里,就能把她转移到更隐秘的地方。 但转移得再隐秘,也得有人送银子,有人送吃的用的。有人的地方就有消息,只是看能不能打听到。 小刘子身份低、不起眼,出宫办事没人会注意一个跑腿的小太监。他比她方便,比皇帝的人也方便。 皇帝的人一动,昭妃就会知道。 傍晚,青荷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走到楠笙面前压低声音,“小刘子说,京城东边那处宅子空了几个月了。邻居说住在那里的母女是夜里搬走的,不知道搬到了哪里。但他打听到一件事,那个姓白的女子,在搬走之前,曾经去过一趟城西。” 楠笙忙问。“城西什么地方?” 第九十三章 尼姑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十四章 日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十五章 陈嬷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十六章 青心 “青心。”楠笙叫她。 青心放下水壶走过来。“贵人有什么吩咐?” “你最近怎么了?脸色不好。” 青心摸了摸自己的脸。“没什么。可能是这几日没睡好。” 楠笙看着她。青心的眼睛底下有一片青,确实像是没睡好。但她的眼神不对。 以前她看楠笙的时候眼睛是亮的,现在躲躲闪闪的,像是不敢对视。楠笙让她去歇着,青心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屋。 “青荷。”楠笙叫来青荷。 “奴婢在。” “青心最近跟谁走得近?” 青荷想了想,说她这几日常去御花园,回来的时候手里总拿着些点心,说是碰见敬答应,敬答应给的。敬答应。楠笙的手紧了一下。 下午,她去了咸福宫找敬答应。敬答应住在咸福宫偏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楠笙进门的时候,敬答应正在窗前坐着,手里拿着一块帕子,心不在焉地绣。她看见楠笙进来,赶紧站起来。 “姐姐,你怎么来了?” 楠笙坐下来,看着桌上的帕子。上头绣着一朵荷花,花瓣歪歪扭扭的,针脚也乱,像是绣了拆、拆了绣好几遍。敬答应的绣工比她好,不该绣成这样。敬答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微微红了一下,赶紧把帕子收起来。 “姐姐找我有事?” “听说你最近常跟青心走动。” 敬答应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说碰见过几次,说了几句话,给了她几块点心。 “说什么了?” 敬答应咬了咬嘴唇。“她问我……你最近是不是常去坤宁宫。” 楠笙接着问。“你怎么说的?” “我说常去。你隔三差五就去看皇后娘娘,大家都知道。” 楠笙看着她。敬答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紧张。青心在打听她的行踪,替谁打听?她没有问。她知道问了敬答应也不会说,或者不敢说。 “以后青心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不用瞒。” 敬答应愣了一下。“姐姐不怪我?” 楠笙不怪青心,也不怪她。在这宫里,谁不是身不由己。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敬答应,你还记得你刚搬来永寿宫的时候,跟我说过什么吗?” 敬答应看着她,眼眶红了。“记得。我说我不会害姐姐。” 楠笙点了点头。“记得就好。” 晚上,皇帝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眉头皱着,嘴角抿着。楠笙吩咐青荷给他斟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 “白芷的事,朕让梁九功查了。” “查到了吗?” 皇帝摇头。太皇太后把她们藏得很深,梁九功查了好几天,只查到她们几个月前从京城东边的宅子搬走了,搬到了哪里,没人知道。送银子的太监也不知道,太皇太后换了人送银子,新换的人嘴巴很紧,什么都问不出来。 楠笙把白芷女儿是花匠的事告诉了皇帝。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说难怪太皇太后要养着她们。 “皇上,臣妾觉得,白芷可能还在宫里。” 皇帝看着她,宫里?楠笙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太皇太后能把花匠藏在冷宫,能把陈嬷嬷藏在坤宁宫,就能把白芷母女藏在别的宫里。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说朕让梁九功查查各宫的偏殿、空屋子。但紫禁城这么大,查一遍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楠笙知道,但她不急。花匠等了几年,陈嬷嬷等了几年,她不在乎多等几天。 皇帝伸手拍了拍她,让她别想太多,早点歇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青心的事,朕知道了。朕会让梁九功盯着她。她要是敢动什么手脚,朕不会轻饶。” 楠笙笑了一下,说不用,她自己处理。 皇帝看着她,“你能处理?” 楠笙点头。皇帝没再说什么,走了。 而白芷的事查了好几日,总算有了些眉目。 小刘子今日一早就来了永寿宫,青荷领着他进来的。他跪在楠笙面前,脸上带着跑了一整天的疲惫,但眼睛是亮的,像是找到了什么宝贝。 “贵人,奴才打听到了。”他压低声音,“白芷母女从东边那处宅子搬走之后,有人看见她们往北边去了。北边有个小镇,叫柳沟。镇上的人都姓白。” 姓白,白芷也姓白。那是她的老家,还是太皇太后随便选的地方? “还打听到了什么?”青荷从荷包里掏出几个铜板递过去,小刘子接了,揣进怀里,说柳沟镇上有个姓白的寡妇,带着个五六岁的女儿,独居。邻居说她们是几年前搬来的,不跟人来往,也不怎么出门。没人知道她们从哪里来。 楠笙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寡妇,长什么样?” 小刘子想了想,说邻居说长得白净,不像是乡下人。说话的时候带着京城口音。年纪不大,二十来岁。楠笙看了青荷一眼。二十来岁,京城口音,白净,独居,带着个小姑娘。是白芷。 “那个地方,太皇太后的人还去送银子吗?”楠笙问。小刘子摇头,说打听过了,没人去送。邻居说她们搬来之后,一直靠自己过日子,没见有人来看过她们。 楠笙的心沉了一下。太皇太后把她们送过去,就不管了?还是白芷自己不想被管,躲到了没人认识的地方?但太皇太后怎么会让白芷自己跑掉呢?想不通。 “继续打听。”楠笙让小刘子去柳沟看看,确认一下是不是白芷。小刘子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下午,青心端了茶进来。她把茶放在桌上,退到一边。楠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了她一眼,青心的眼睛底下还是那一片青,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 “青心,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青心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挤出笑来说奴婢没有瞒着贵人。楠笙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最近常去御花园,碰见谁了?” 青心的手指绞着衣角,支支吾吾说碰见敬答应,说了几句话。 “还有呢?” 青心低下头不说话了。楠笙也不催她,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青心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奴婢还碰见了昭妃娘娘身边的彩屏。” 楠笙微微皱眉。“彩屏跟你说什么了?” 青心说彩屏问贵人最近在做什么,还问贵人是不是在查什么旧案。她说什么都没说。 彩屏不信,说以后多来御花园走走,碰见了说说话。还给了她一锭银子。她从荷包里掏出那锭银子放在桌上,银光闪闪的。 楠笙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着青心。青心的眼眶红了,声音发颤,“贵人,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家里穷,阿玛病了,需要银子抓药。彩屏说她能帮奴婢,只要奴婢把贵人的事告诉她。” 楠笙没说话。青心跪下来,眼泪掉下来了。“贵人,奴婢对不起您。您把奴婢从内务府要过来,对奴婢这么好。奴婢还……” “起来。”楠笙打断她。青心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 “以后彩屏再问你什么,你照实说。”楠笙的声音很平静,“她问你我在做什么,你就说练字下棋。问你有没有查旧案,你就说不知道。银子你留着,给你阿玛抓药。” 青心的眼泪掉得更凶了,跪在地上不起来。楠笙让青荷把她扶起来送回屋去歇着。青荷扶着她出去了。楠笙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锭银子。 她不怪青心,也不怪彩屏。在这宫里,谁不是为了活着。 晚上,皇帝悄然来了。 “青心的事,朕听说了。” 消息传得真快。楠笙点头,说昭妃身边的大宫女彩屏找过她。给了她一锭银子,让她打听永寿宫的事。 “你打算怎么处置她?”皇帝放下茶盏。 “不处置。”楠笙的声音很平静,“让她继续给彩屏报信。报什么信,臣妾说了算。” 皇帝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倒是会用人。” 楠笙低下头没说话。皇帝继续说,说今日梁九功查到了白芷的下落。在柳沟,姓白的寡妇,带着个五六岁的女儿。楠笙说她已经知道了,小刘子下午来报过了。皇帝看着她,问哪个小刘子。她说慎刑司跑腿的太监,青荷的同乡。 “你倒是比朕的人快。”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皇帝放下茶盏看着楠笙,“白芷的事,朕会让梁九功去柳沟。你那个小刘子,让他别查了。再查下去,会被人发现。” 皇上说得对,小刘子身份低,没人注意他,但去柳沟太远了,一去好几天,慎刑司那边瞒不住。 “臣妾知道了。” 皇帝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白芷要是找到了,你打算怎么办?” 楠笙想了想。“让她出来作证。” 皇帝看着她。“她肯吗?” 楠笙说不知道。但花匠等了好几年,陈嬷嬷等了好几年,皇后也等了好几年。她们都等了,她不急。皇帝没再说什么,走了。 夜深了,楠笙想着皇帝最后那句话。 “她肯吗?”她不知道。也许肯,也许不肯。白芷有女儿,她怕牵连女儿,怕女儿受伤害。 换了是她,她也不肯。 第九十七章 柳沟 没多久梁九功从柳沟回来了。 他一大早便来了永寿宫,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衣裳,靴子上沾着泥。楠笙差点没认出他来。 往日里一身体面打扮的总管太监,如今看着像个跑江湖的买卖人。 他进门就笑了,说托贵人的福,奴才这趟没白跑。 楠笙让青荷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一口喝了半碗,抹了抹嘴。 “贵人,柳沟那个姓白的寡妇,就是白芷。”梁九功压低声音,说人找到了,住在镇子东头,三间土坯房,一个小院子,院里有棵枣树,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枣子。 楠笙问他有没有见到白芷本人。 “见到了。但没敢靠近,远远看的。”梁九功说白芷瘦了,老了,跟档案上画的不太一样了,“但她身边那个小姑娘,长得像花匠。” 楠笙的深吸一口气。像花匠。圆脸,眼睛不大,鼻梁不高。花匠的女儿,长得像他。他要是还活着,知道自己有个女儿在世上,不知道会是什么心情。 “她还说了什么没有?”楠笙问。 梁九功拿出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奴才没敢露面,但托人递了句话。白芷写了这个,说交给宫里来的贵人。”楠笙接过来打开,上头只写了一行字——“我知道的都告诉陈嬷嬷了。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字迹歪歪扭扭的,比她写的还丑。楠笙看了两遍,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还打听到什么了?”梁九功想了想,说邻居说她搬来的那天晚上,有个男人来过,在门口站了很久,没进去。天太黑看不清脸。邻居问白芷那是谁,白芷说认错人了。 楠笙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个男人后来还来过没有。梁九功摇头,说没有,就那一回。 白芷在撒谎。那个男人不是认错人了,是特意来找她的。谁找她?太皇太后的人?还是昭妃的人?他不知道。但白芷不敢认。 下午,楠笙去了坤宁宫。她把白芷写的那张纸递给陈嬷嬷。陈嬷嬷接过去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这丫头,还是那么倔。”陈嬷嬷把纸折好,还给她,说她在清修庵见白芷那回,白芷说了很多。说完之后,说她不会再来京城了,也不会再见宫里的人。太皇太后对她们母女有恩,她不能再给太皇太后添麻烦。 楠笙明白了。白芷不是不想作证,是不敢。她怕连累女儿。 “陈嬷嬷,白芷的女儿……”陈嬷嬷看着她,说她不知道孩子的阿玛是谁。白芷没告诉她,她也没问。但她猜,应该是花匠的。白芷那个人,心高气傲,在宫里的时候谁都不搭理,就跟花匠走得近。 楠笙也是这么猜的,但现在还不敢肯定。 傍晚,青心端了茶进来。她这几天安分了许多,端茶倒水做完分内的事就退下去,不像以前那样没话找话。楠笙喝了口茶,看了她一眼。 “彩屏还找过你吗?” 青心的手抖了一下,说找过。前天在御花园碰见的,问她贵人最近在做什么。 “你怎么说的?” “奴婢说贵人在练字下棋。别的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楠笙点了点头,让她继续这么说。彩屏问什么就说什么,不用瞒也不用编,但说的内容她来定。 青心跪下,红着眼眶谢恩。楠笙让她起来,出去吧。青心走了,青荷关上门,转过身来。“贵人,您真信她?” 楠笙说不全信。但信不信不重要,她听话就行。 晚上,皇帝来了。 楠笙把白芷写的那张纸递过去。皇帝看了一会儿,说字写得不好看,但意思到了。梁九功说的那个男人,他让人去查了,还没查到是谁,但总归是宫里的人。 “会不会是太皇太后的人?”楠笙问。皇帝摇头,说太皇太后不会派人偷偷摸摸去见白芷。她要是想见,会大大方方让人去接。 “那是昭妃的人?”皇帝没回答。他说还没有证据,但猜也没用,总会查到的。 楠笙没再问了。 “白芷不肯回来作证。”皇帝放下茶盏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楠笙说不知道,但她会等。 皇帝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 夜深了。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吱吱响。楠笙躺在床上想着白芷写的那句话。 “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知道的事已经告诉陈嬷嬷了,别的她什么都不知道。这句话像是在告诉她,也是在告诉那些找她的人。 别找了。找到我,我也不会说别的。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次日一早,柳沟那个男人的事,梁九功查了三日,终于有了眉目。今日一早他便来了永寿宫,青荷引着他进来,楠笙正用早膳。梁九功这回没穿便装,换回了体面的太监袍子,在门口站定,等楠笙放下筷子,才上前行礼。 “万岁爷让奴才来告诉贵人一声,柳沟那个男人,查到了。”楠笙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让青荷把粥碗收了。 “是谁的人?” 梁九功压低了声音,“钮祜禄家的人。” 钮祜禄家,也就是昭妃的娘家。白芷搬家那晚来找她的人,是钮祜禄家的。不是昭妃的人,直接就是她娘家的人。 “是昭妃的意思,还是她娘家的意思?”梁九功摇了摇头,说这个奴才还没查到。但钮祜禄家的人来找白芷,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楠笙沉默了一会儿,问他白芷见那个人了吗。梁九功说没见。那人站在门口,白芷没让他进去,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说的什么,邻居没听清。但那个人走了之后,白芷在门口站了很久,半夜才进屋。 她在害怕。楠笙看得出来。她怕钮祜禄家的人找到她,怕昭妃知道她在哪里。她躲到柳沟,太皇太后把她送过去,就是不想让昭妃找到她。 “皇上怎么说?”梁九功说皇上让他告诉贵人,白芷的事,皇上会派人盯着,不让昭妃的人再靠近她。 楠笙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她又问了一句那个男人后来还去过没有。梁九功说没有,就那一回,可能钮祜禄家已经知道白芷在哪里了,只是没再动手。 没动手,就是在等。等什么?等白芷自己露出破绽,还是等昭妃那边准备好了再动手?她说不上来。 下午,荣嫔来了。她今日穿了一件绿色的旗装,头上簪了一支银步摇,脸色还是不好,但眼睛比前几天亮了些,像是有什么高兴的事。 “听说柳沟那个人查到了,钮祜禄家的?” 消息传得真快。楠笙点了点头。 “昭妃的娘家。”荣嫔放下茶盏,“她家里的人比她还急。” 楠笙没问急什么。她们都清楚,昭妃等不了了。入宫好些日子了,协理六宫,但皇上不怎么去承乾宫。她需要一个孩子,需要一个能让她在后宫站稳脚跟的皇子。 但她体寒,不易有孕。太医说她体寒不是天生的,是被人害的。谁害的?荣嫔没说,楠笙也没问。 荣嫔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跟皇上说,让他防着点钮祜禄家的人。他们找白芷,不只是替昭妃查案子。他们想灭口。” 白芷死了,大皇子案的证据就少了一条,惠贵人背后的人就能继续安安稳稳地坐在那个位子上。 惠贵人背后的人。钮祜禄家。楠笙问那个人是不是昭妃的阿玛遏必隆。荣嫔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太皇太后不讲,谁也不敢猜。 荣嫔走后,楠笙一个人坐着。遏必隆。昭妃的阿玛,太皇太后一手提拔起来的重臣。如果他真的跟大皇子案有关系,太皇太后该怎么办,皇上又该怎么办?查,还是不查?她不知道。 晚上,皇帝来了。 “梁九功跟你说了?” 楠笙说说了。钮祜禄家的人。 皇帝放下茶盏,看着她说钮祜禄家不止遏必隆一个人,还有他的兄弟、子侄、门生。一大家子,盘根错节。白芷的事,不一定是遏必隆的意思,可能是底下人自作主张。但不管是谁的意思,总归是钮祜禄家的人干的。 楠笙没说话。 “太皇太后今天召朕去慈宁宫,说了白芷的事。”皇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她老人家说,白芷不能再留在柳沟了。” “要接回来?”皇帝点了点头,但不是接回宫里。太皇太后想把白芷母女送到更远的地方,一个没人认识她们、没人能找到她们的地方。 楠笙问她要送到哪里。 “南方。”皇帝说,“太皇太后在南方有处宅子,在苏州。把白芷母女送过去,让人照顾着,不让她们吃苦。” 楠笙沉默了一会儿。苏州。那么远。白芷走了,陈嬷嬷还在坤宁宫藏着,花匠已经死了。三条证人线,断了一条,藏了一条,送走一条。 第九十八章 小刘子 “皇上,白芷肯去吗?”皇帝看着她,说她没有不肯。 她留在柳沟,钮祜禄家的人还会来找她。她能躲过一次,躲不过第二次。去苏州,换个名字,换个身份,没人知道她是谁,没人知道她女儿是谁。 她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白芷听太皇太后的安排,不是因为她怕昭妃,是因为她不想让女儿出事。 皇帝说朕派几个可靠的人护送她们去苏州。不会让人发现。到苏州之后,有人接应。 楠笙点了点头。 而白芷走的那天,下着小雨。 楠笙站在永寿宫门口,看着天。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青荷拿了伞过来要给她撑,她没要。雨不大,站一会儿不碍事。 她在想白芷。这时候白芷应该已经出城了。 皇帝派了人护送,走水路,从通州上船,沿运河往南。梁九功说,运河两岸的枫叶红了,坐船一路看过去,好看得很。白芷大概没什么心思看枫叶,她带着女儿,离开住了好几年的地方,去一个陌生的城市。 苏州,太远了。从京城到苏州,坐船要走半个月。半个月的水路,白天看河水,晚上看星星。她女儿才几岁,不知道会不会晕船。 “贵人,回屋吧。雨要大了。”青荷在旁边劝。楠笙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下午,敬答应来了。她今日穿了一件淡绿色的旗装,头上簪了一支银簪子,脸上没上妆,看着比平时素净。 “姐姐,白芷的事……我听说了。” 楠笙没问她听谁说的。宫里的事,没有不透风的墙。 “她走了也好。”敬答应的声音很轻,“留在京城,早晚出事。” 楠笙看着她。敬答应的眼睛底下有一片青,比前几天更深了。青心说敬答应最近夜里总是睡不着,在屋里走来走去,有时候走到半夜。 楠笙问她是不是有心事。敬答应摇了摇头,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姐姐,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怪我吗?” 楠笙看着她。“那要看什么事。” 敬答应的眼眶红了,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楠笙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 敬答应在怕什么。怕自己将来会做对不起她的事,还是已经在做了?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敬答应最近往承乾宫跑得没那么勤了。 彩屏也不怎么找青心了,像是昭妃那边突然安静了下来。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还是真的收手了?她拿不准。 晚上,皇帝来了。 “白芷走了。” 楠笙点头,问他路上顺利吗。皇帝说顺利,已经上了船。 “她女儿晕船吗?”皇帝看着她,说还没到通州,不知道。朕让梁九功买了几包话梅带上,晕船的时候含一颗会好些。 楠笙点点头,皇上连这个都想到了。 “皇上,您见过白芷的女儿吗?” 皇帝摇头,没见过。但他听梁九功说,那孩子长得像花匠,圆脸,不爱说话,见了生人就躲。白芷把她藏得很好。这好几年,没人知道她的存在。 “她想让女儿平平安安长大。”不需要知道她阿玛是谁,不需要知道她阿玛在冷宫里住了好几年死了。什么都不知道,才能什么都不怕。 “你倒是个明白人。”皇帝的声音很低。楠笙低下头。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问她冷吗。她不冷。 “朕冷。”皇帝说。 楠笙愣了一下。皇帝的手是热的,一点都不冷。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朕心里冷。” 楠笙明白他的意思。这宫里,他一个人扛着。太皇太后替他扛一些,但他扛的还是太多了。白芷走了,钮祜禄家在查,太皇太后在等,他在中间,哪个都动不了,哪个都不能动。 “皇上。”楠笙把手翻过来,握住他的手指。 “嗯。” “臣妾在。” 皇帝看着她,握紧她的手。 而白芷的船走了两日,楠笙心里还是惦记着。运河上的枫叶红了,白芷大概没什么心思看。 她带着女儿,离开住了好几年的地方,去一个陌生的城市。苏州,太远了。 坐船半个月,白天看河水,晚上看星星。 不知道她们母女会不会想家。柳沟那三间土坯房,院里的枣树,这个季节枣子该红了。白芷走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摘几颗带上。 上午,小刘子来了永寿宫。梁九功去了通州送船还没回来,但小刘子倒打听到了别的事。青荷领着他进来,他跪在楠笙面前,脸上带着跑了一上午的汗。 “贵人,奴才打听到了。白芷搬家那晚去找她的那个男人,是钮祜禄家的家奴。姓吴,在遏必隆大人府上当差。” 说起遏必隆的家奴,不是底下人自作主张,是遏必隆的意思。昭妃的阿玛。 小刘子还说,那个姓吴的奴才在遏必隆府上当了好些年的差,专门替遏必隆办一些不能见人的事。 他去柳沟,是遏必隆让他去的。至于去做什么,小刘子没打听到。 楠笙沉默了一会儿,问他白芷知道那个姓吴的是谁派来的吗。 小刘子说应该知道。邻居听见白芷说了一句话。“回去告诉你家老爷,我什么都不知道。” 白芷知道他是谁派来的。她不怕。她只是不想让女儿出事。 楠笙让小刘子继续盯着钮祜禄家的动静,一有消息就来报。小刘子应了一声,由青荷送了出去。 下午,皇帝来了。他一进门就看出楠笙脸色不好。 “怎么了?” 楠笙把小刘子打听到的事说了。遏必隆的家奴,专门办不能见人的事。他去柳沟,是遏必隆让他去的。皇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朕知道了。” 楠笙问他要怎么办。皇帝说不能怎么办。没有证据,遏必隆不认,谁也治不了他的罪。但朕会让人盯着那个姓吴的。他再去柳沟,朕的人会拦着。 可白芷已经不在柳沟了,她要去的苏州。那里更远,离京城远,离皇上的人、楠笙的人、昭妃的人都远。 “皇上,钮祜禄家会不会追到苏州去?” 皇帝看着她,“不会。太皇太后在苏州的宅子,没人知道。白芷到了那里,换个名字,换个身份,没人能找到她。”钮祜禄家再大的本事,也查不到太皇太后藏人的地方。 楠笙稍稍安心了些,但没完全放下。她还问了陈嬷嬷,钮祜禄家不知道陈嬷嬷的存在吧? “不知道。”皇帝的语气很肯定,“太皇太后把她藏在坤宁宫好些年了,没人发现。只要白嬷嬷不说,没人会知道。”陈嬷嬷是太皇太后最后一张底牌。花匠死了,白芷走了,陈嬷嬷还在,她才是能指认惠贵人的人。两条线串在一起,惠贵人跑不掉。连着她背后的人,也跑不掉。 楠笙还想问那个背后的人是谁,但皇帝摇了摇头,说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 她没再问了。等,一直等,从入宫等到现在,还没等完。 晚上,敬答应来了。她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放在桌上,说冰糖炖的,姐姐尝尝。楠笙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温的,熬得稠,好喝。 “姐姐。”敬答应在旁边坐下来,声音很轻,“白芷走了,你是不是就不用再查了?” 楠笙看着她。“为什么这么问?” 敬答应低下头,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姐姐太累了。从入宫到现在,没歇过一天。以前在坤宁宫伺候皇后娘娘,后来被皇上封了常在贵人,小产了,养好了身子又开始查这些事。姐姐该歇歇了。 楠笙放下碗。“等这些事查完了,我就歇。” 敬答应抬起头,眼眶红了。“查完了,还有人要查。这宫里的事,哪有查完的时候。” 楠笙没说话。敬答应说得对,这宫里的事,哪有查完的时候。查完大皇子案,还有别的案子。扳倒惠贵人背后的人,还有别的人要扳倒。但她不能因为查不完就不查。 敬答应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楠笙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敬答应变了,从刚来永寿宫时的活泼爱笑,变成现在整日心事重重的样子。楠笙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但猜到跟昭妃有关。 第九十九章 安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章 体寒 正殿里安静了一下,荣嫔端茶喝了一口,宜嫔低着头不说话。成贵人看着图样,布贵人也看着图样。楠笙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昭妃娘娘多虑了,臣妾只是觉得,承乾宫修缮是大事,该请皇上过目。 昭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笑,说贵人说得对,本宫会请皇上过目的。今儿只是先叫姐姐妹妹们看看,提提意见。说完把图样收了,让人搬下去。众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散了。 楠笙走在宫道里,青荷扶着她的胳膊。“贵人,昭妃娘娘今日是不是在针对您?”楠笙没回答,知道在试探。试探她在皇上心里的分量,我说要修承乾宫,你说要请皇上过目。皇上听了你的话还是我的话。这一局,她还没输。 傍晚,一个姓刘的年轻太医,背着药箱站在永寿宫门口,脸上带着笑。青荷说这是太医院新来的太医,王太医的徒弟。 王太医这几日身子不好,让他来替几天班。楠笙让他进来,把了脉。刘太医说贵人身子调理得差不多了。又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楠笙没想到的话。 “贵人,臣有一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楠笙让他说。刘太医压低了声音,“臣给昭妃娘娘请过几次脉。昭妃娘娘体寒,不是天生的,是被人害的。”楠笙一愣,问他什么时候的事。刘太医说入宫之前就开始了,有人在她日常喝的药里加了东西,加了好几年。她体寒,不易有孕。她入宫之后一直在喝坐胎药,但没什么用。 楠笙沉默了一会儿,问她知不知道是谁害的。刘太医摇头,说昭妃娘娘没提过,但臣觉得她心里有数。 刘太医走了之后,楠笙一个人坐在暖炕上想着昭妃的体寒。入宫之前就开始了,有人在她日常喝的药里加了东西。谁害的?惠贵人?惠贵人那时候还没入宫。钮祜禄家的人?她自己的家人害她?她不信。 刘太医说她心里有数。昭妃知道是谁害的,她不说。她入宫便封妃,协理六宫,日日喝坐胎药,但她清楚可能永远都不会有孩子。 晚上,皇帝来了。楠笙把刘太医的话告诉他。昭妃体寒不是天生的,是被人害的。入宫之前就开始了。皇帝听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朕知道。太皇太后也知道。太医查过,没查到是谁干的。” “昭妃自己知道吗?” “知道。”皇帝看着她,“但她没说。” 楠笙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追究。皇帝说也许是不能追究,也许是还不到时候。 “皇上觉得是谁?” 皇帝放下茶盏看着楠笙。“不知道。但朕猜,跟惠贵人背后的人脱不了干系。” 楠笙深吸一口气。惠贵人背后是钮祜禄家。害昭妃体寒的人,是钮祜禄家的人。遏必隆?还是昭妃的哪个兄弟姐妹?他们不想让她有孩子,不想让她在宫里站稳脚跟。 但她还是入宫了,还是封了妃,还是协理六宫。没有孩子,她在这个位子上能坐多久?十年二十年一辈子?没有孩子,终究是替别人做嫁衣。 夜深了,楠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昭妃知道是谁害的,她不说。不是不追究,是不能追究。 那个人动不了,动了他,钮祜禄家就乱了。 她阿玛的官位,她兄弟的前程,她自己在宫里的地位,都保不住。 而承乾宫修缮的事,皇上没批。梁九功来传话的时候,楠笙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十月的太阳不毒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盖了一层薄被子。 青荷搬了把椅子在廊下,她靠着椅背闭着眼,听梁九功说万岁爷说了,承乾宫后殿先不修了,等明年开春再说。楠笙没说话,睁开眼看了看天。天蓝得透亮,一丝云也没有。她在想昭妃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表情。她一定以为是自己在皇上跟前说了什么,其实她什么都没说。 今日皇帝来得早,午时刚过就到了。他进门的时候没穿龙袍,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腰上挂着一块白玉佩,看着像个寻常人家的公子。青荷青心吓了一跳,赶紧跪下请安。皇帝让她们起来,对楠笙说换身衣裳,朕带你出宫。 楠笙愣在那里。出宫? “换衣裳,快些。”皇帝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楠笙让青荷帮她找了一件不起眼的淡蓝色旗装,头上只别了不显眼的几多花,把贵人的派头都收了起来。青荷给她披上一件深色的斗篷,她系好带子,跟在皇帝后头出了永寿宫。 梁九功在前头开路,走的不是平时走的路。绕过了好几个巷子,从一处偏僻的角门出了宫。门外停着一辆青帷小轿,皇帝上了轿,楠笙跟在后面。轿子很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碰着膝盖。 “皇上,咱们去哪儿?”楠笙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到了就知道了。” 轿子走了一会儿,外头的声音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 楠笙忍不住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街两边都是铺子,卖布的、卖吃的、卖日用杂货的,一个挨一个。 路上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货郎,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翁。楠笙看呆了。她入宫快两年了,没见过外面的世界。 轿子在一处巷口停下来,皇帝先下了轿,伸手扶楠笙下来。她看着满街的人,有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卖脂粉的,都是她从书里看到但从没见过的东西。 “想吃什么?”皇帝低头看着她。 楠笙的目光落在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上。皇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走过去买了一串递给她。 楠笙接过来咬了一口,外面的糖衣脆脆的,里面的山楂酸酸的,酸甜混在一起。她又咬了一口,嘴角翘起来了。 “好吃吗?” “好吃。” 两个人沿着街慢慢走,楠笙举着糖葫芦一口一口地吃,皇帝走在她旁边,手背在身后,看着像个寻常的丈夫陪妻子逛街。 走到一处布庄门口,楠笙停下来,看着里头挂着的布料。颜色比宫里用的艳多了,大红大绿的。 “想要?”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楠笙摇头。“臣妾用不上。宫里的料子都用不完。” 没走多远,看见一处书铺。楠笙走进去翻了翻,她认的字不少了,一般的书能读个大概。 皇帝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诗集递给她,她接过来翻了翻,说有些字不认识。皇帝让她拿回去慢慢学,说完吩咐打扮普通人家的太监拿出银子放在柜台上。 出了书铺,天已经暗了。街上点起了灯笼,一盏一盏的,从街头亮到街尾。楠笙站在桥上往下看,河面上泊着几艘小船,船头挂着灯笼,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 “皇上,您以前出过宫吗?” “小时候出过。太皇太后带朕去庙里上香,坐在轿子里,什么都看不见。”他顿了顿,“长大后就没出过了。” 楠笙看着他,他站在桥上,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今日怎么想起来了?” 皇帝看着她,“带你看看外面的世界。不是只有紫禁城那么大。”楠笙笑着低下头。她在宫里待久了,以为天就那么大,宫墙那么高。 两个人站在桥上站了很久,直到梁九功来催,说该回了。上轿之前,楠笙回头看了一眼。街上还是那么热闹,人来人往,谁都不知道刚才有个皇帝和一个贵人站在桥上。 轿子里,皇帝握住她的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都不说话。外头的声音渐渐远了,轿子进了宫门,安静下来。 等回到永寿宫,青荷早已经铺好了床,分享今日的新鲜事,青荷也笑了,让楠笙早些休息,然后退了出去。 第一百零一章 流言蜚语 而出宫那日的事,楠笙记了好几天。 她把皇帝买的那本诗集翻了一遍,认了不少新字,但有些句子还是读不顺。青荷说贵人最近气色好多了,楠笙摸了摸自己的脸,什么也没说。她心里知道为什么。 今日下午,敬答应来了。她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说新做的,姐姐尝尝。楠笙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软硬适中,甜度刚好。夸她手艺越来越好了。敬答应笑了笑,在旁边坐下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淡绿色的旗装,头上簪了银簪子,脸上没上妆,看着比平时素净。 但眼睛底下那一片青还在,比前几日淡了些,仔细看还是看得出来。 “姐姐,出宫好玩吗?”敬答应的声音很轻。 楠笙手上动作停了一下,问她怎么知道的。敬答应低下头,说彩屏告诉她的,承乾宫那边都传遍了。皇上带贵人出宫了,在街上逛了半日,还买了糖葫芦。 楠笙没说话,宫里没有秘密,连出宫这种事都瞒不住。 “姐姐,昭妃娘娘知道这件事,发了不小的脾气。彩屏说她摔了一个茶盏,在地上碎得七零八落。”敬答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没说什么,就是摔了东西。” 楠笙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敬答应继续说。 “姐姐,你小心些。”敬答应站起来,“昭妃娘娘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走了之后,楠笙思绪才回来。从她搬来永寿宫到现在,昭妃一直在忍。忍她学写字,忍她查旧案,忍她夜里去冷宫。 忍到皇上带她出宫,忍到她协理六宫却连修缮后殿的折子都被驳了。忍字头上一把刀。刀落下来的时候,不知道会砍在谁身上。 傍晚,一个姓郑的老太医来了,背着个破旧药箱。他说王太医身子还没好,刘太医家里有事告假了,太医院让他来顶几天。 楠笙让他进来,把了脉。郑太医说贵人身子调理得差不多了,又问了一句贵人最近是不是胃口不太好。楠笙愣了一下,说还好。 郑太医皱了皱眉,把了右手的脉,又把了左手的,说脉象有些滑,但日子太浅,不敢断定。让楠笙再等半月,他再来请脉。 滑脉。楠笙的手放在肚子上。平的,但她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晚上,皇帝来了。他一眼看出楠笙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楠笙把郑太医的话告诉他。脉象有些滑,但日子太浅,不敢断定。 皇帝眼睛亮了。真的?楠笙说太医说再等半月才能确定。皇帝放下茶盏,伸手牵住楠笙的手。 “朕等得了。” 楠笙低下头,笑了一下。 而郑太医的话,楠笙没跟任何人提,连青荷都没说。日子太浅,太医都不敢断定,她说了也是白说。万一不是,让皇上空欢喜一场,她心里过不去。 但她的手总是不自觉地放在肚子上,以前的习惯又回来了。青荷看见了,问她是不是肚子不舒服。她说不是,就是习惯。 今日一早,青心从御膳房取了早膳回来,脸色不太好。她把食盒放在桌上,退到一边,低着头不说话。楠笙看了她一眼,问她怎么了。 青心犹豫了一下,说御膳房的人说闲话,说贵人恃宠而骄,仗着皇上宠爱不把昭妃娘娘放在眼里。还说贵人前几日撺掇皇上驳了昭妃娘娘修缮承乾宫的折子。 楠笙问她还有呢。青心的声音更低了,说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贵人的第一个孩子就是恃宠而骄才没的。 青荷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要去找御膳房的人理论。楠笙叫住她,坐下。青荷不敢违抗,坐下了,眼眶红红的。楠笙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凉了,咽下去的时候有点苦。 “贵人,您不生气?”青荷的声音发颤。 楠笙不生气。流言而已,气了自己,高兴了别人。 昭妃要让宫里的人都知道乌雅贵人恃宠而骄,不把昭妃娘娘放在眼里。 皇上带她出宫,是她撺掇的。皇上驳了修缮折子,也是她撺掇的。她的第一个孩子没了,是活该。 人言可畏。宫里的人最会的就是跟红顶白。今天你得宠,人人都捧着你。明天你失了势,人人都踩你一脚。昭妃在给她的“失势”铺路。 下午,敬答应来了。她进门的时候脸色发白,眼下那片青更重了。接过青荷递来的茶没喝,捧着暖手。 “姐姐,宫里的话你听说了吗?” 楠笙点头。 敬答应的声音压得很低,说是彩屏传出来的。承乾宫的太监宫女先说的,然后传到御膳房、太医院,现在各宫都知道了。 昭妃娘娘什么都没说,但彩屏是她的人,彩屏说的就是她说的。楠笙知道。 “姐姐,你打算怎么办?”敬答应看着她。 楠笙不打算怎么办。流言止于智者。宫里没有智者,但有不聋不瞎的人。太皇太后不聋,皇上不瞎。他们知道她是什么人,就够了。 敬答应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下来回过头说了句姐姐小心些。 晚上,皇帝来了,两人在走廊散步。 “宫里的流言,朕听说了。” 楠笙点头,说听说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皇帝看着她的肚子,“朕说的不是这个。朕说的是……他们说你的第一个孩子是活该。” 楠笙的手放在肚子上,平的。第一个孩子没了,她不怪自己,也不怪任何人。怪惠贵人,惠贵人死了。怪春杏,春杏也死了。她只能怪自己。 “不是你的错。”皇帝的声音很低。 楠笙沉默了一会儿。“臣妾知道。但臣妾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臣妾不出去晒太阳,不摔那一跤……” “没有如果。”皇帝打断她,“害你孩子的人,朕都处置了。以后谁再敢动你,朕要她的命。” 楠笙停下步子,皇帝伸手拉住了她。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郑太医说脉象有些滑,日子太浅。她在等半月后太医确诊。 “皇上。”楠笙抬起头。 “嗯。” “臣妾有一件事想跟您说。” “说。” “流言的事,您别管。臣妾自己处理。” 皇帝看着她,“你处理得了?” 楠笙点头。处理得了,不是去跟昭妃吵,不是去跟彩屏对质,是让流言自己过去。她不理,不辩,不解释。过几日,宫里有了新鲜事,就没人记得了。皇帝没再说什么。 第一百零二章 琴声 没多久,流言传了几日,渐渐淡了。宫里的人嘴碎,但忘性也大。前几日还在说乌雅贵人恃宠而骄,今日就开始议论御膳房新来的厨子做的松鼠鳜鱼不如从前的好吃。 楠笙没理那些话,每日照常在永寿宫练字、下棋,该吃吃,该睡睡。青荷说她心大,她说不是心大,是没工夫搭理。 今日下午,青心从御花园回来,说昭妃娘娘在承乾宫设了琴会,请各宫嫔妃去听琴。 请了一位什么琴师,说是苏杭来的,琴弹得好,在京城很有名。昭妃请了荣嫔、宜嫔、成贵人、布贵人,连刚入宫的安答应和敬答应都请了,没请楠笙。 青荷的脸色不好看,说昭妃这是故意的,满宫的嫔妃都请了,独独漏了贵人。 楠笙没说话。 不是漏了,是故意的,故意不请她,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不待见永寿宫,不待见她。宫里的人最会看风向,昭妃不待见她,以后谁还跟她来往。 楠笙不在乎。不来往就不来往,她乐得清静。 傍晚,敬答应刚从琴会回来,衣裳还没换,接过青荷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姐姐,昭妃娘娘今日请的那个琴师,弹得真好。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说话的。” 楠笙问她弹了什么曲子。 敬答应说了一串曲名,楠笙一个都没听过。 “姐姐,其实昭妃娘娘今日请琴师,不只是听曲。”敬答应的声音压低了,“她是在显摆。显摆她懂曲儿,显摆她有人脉,显摆她请得到苏杭的琴师。她要让宫里的人都知道,她才是那个有本事的人。” 楠笙没说话。敬答应说得对,昭妃在显摆。显摆她的才情、人脉、本事。她没有才情、没有人脉、没有本事,她只有皇上的宠爱。够了。在这宫里,有皇上的宠爱,什么都有了。没有皇上的宠爱,有再多才情人脉本事,也是白搭。 敬答应走后,楠笙想起她刚入宫的时候。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连给皇后请安的规矩都是现学的。 那时候她最大的心愿就是伺候好皇后娘娘,没想过争宠,没想过位份,更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跟昭妃这样的人斗。 皇后走了,把她推到前面。她不想斗,但不得不斗。 晚上,皇帝带她去后院走廊散步,顺便吩咐太监把鸡汤放在亭子小石桌上。 “今日昭妃设了琴会,请了苏杭的琴师。”两人走累了,皇帝拉着楠笙的手坐在小石桌上。 楠笙点头,说听说了,没请她。 “朕也没去。” 楠笙愣了一下。皇帝说昭妃请了他,他没去。 “为什么?” “不想去。”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听曲不如来你这里喝汤。” 楠笙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 “皇上,昭妃娘娘请的琴师,弹得好吗?” “不知道。朕没去。” 楠笙又翘了一下。 “皇上,您不喜欢听曲?” “喜欢。”皇帝放下茶盏,“但不喜欢听她请的人弹。” 楠笙没再问了,她明白皇帝的意思。 不是不喜欢听曲,是不喜欢听昭妃请的人弹。 昭妃显摆她的才情人脉本事,皇帝不接招。 她请琴师,他就不去。她请吃饭,他也不去。她做什么他都不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待见承乾宫。 等琴会的事过去两日,宫里安静了些。 楠笙身子重了。郑太医说日子浅,还没显怀,她自己能感觉到,不再是以前那种空落落的。 每日早上起来,她先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一会儿,什么也摸不到,但她知道那里面有个东西在长。青荷有时候看她发愣,问她怎么了,她摇头说什么事都没有。 今日下午,青心从外头回来,带了一嘴的消息。昭妃娘娘的陪嫁嬷嬷病故了,就是今早的事,承乾宫已经报了内务府,准备拉出去埋了。 楠笙正在绣花,手里的针停了一下,问怎么死的。青心说太医看了,说是急病,昨晚还好好的,今早就没了。楠笙问那个陪嫁嬷嬷姓什么,青心想了一下说姓顾。楠笙没再问了。 陪嫁嬷嬷是从娘家带进宫的,从小伺候昭妃,主仆十几年,感情深厚。昭妃在宫里没有亲人,没有朋友,除了彩屏,最亲近的人就是这个顾嬷嬷了。她走了,昭妃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贵人,您说顾嬷嬷会不会不是病死的?”青荷压低声音。楠笙让她别瞎说,嘴里嗯了一声,心里想的也是同一件事。 不是病死的,那是怎么死的?昭妃的体寒之谜还没查清,陪嫁嬷嬷就突然死了。她知道什么?有人怕她说出来?楠笙让青心继续打听,看看承乾宫还有什么动静。 下午,荣嫔来了,说顾嬷嬷的事听说了。楠笙点头。荣嫔说顾嬷嬷是昭妃的奶嬷嬷,从小看着她长大,入宫的时候昭妃谁都没带,就带了她和彩屏。 她走了,昭妃身边连个知根知底的人都没了。 楠笙的声音压得很低,“姐姐,顾嬷嬷的死跟昭妃的体寒有没有关系?” 荣嫔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也这么猜。昭妃体寒不是一天两天了,入宫之前就开始了。谁害的,昭妃心里有数。顾嬷嬷是她从娘家带进宫的,知道的肯定不少。那个人怕顾嬷嬷说出来,先下手为强。“可是,谁能在宫里给顾嬷嬷下毒呢?”荣嫔没有回答。 楠笙也没再问了。 能在宫里给顾嬷嬷下毒的,只有她身边的人。她身边的人,也有那个人的人。 晚上,皇帝来了。两人在后院亭子坐下来,接过楠笙递来的茶没喝,放在桌上。 “顾嬷嬷的事,朕让人查了。” “查到什么了?” “太医说是急病,朕不信,让仵作验了。”皇帝压低声音,“不是病,是毒。有人在她日常喝的水里下了东西,跟昭妃体寒的毒是同一种。” 同一种毒……下毒的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拨人。他们先害昭妃,再害顾嬷嬷,要灭口。 “皇上,下毒的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是顾嬷嬷的徒弟,一个叫小福子的太监。顾嬷嬷对他好,教他本事,他……”皇帝没再说下去。楠笙懂。他替那个人办事,对恩人下手,良心被狗吃了。 皇帝说小福子已经抓了,关在慎刑司,还没招。但招不招都一样,背后的人不会让他活着出来作证。跟春杏一样,都是棋子。 “背后的人是谁?”楠笙问。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遏必隆。” 楠笙一怔,手上动作停了片刻。钮祜禄家的家主,昭妃的亲阿玛,太皇太后一手提拔起来的重臣。他害自己的女儿。 “皇上,遏必隆为什么要害昭妃?” 皇帝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昭妃不是遏必隆的亲生女儿。她是侧室所生,遏必隆不喜欢她。送她入宫,是为了巩固钮祜禄家在宫里的地位,不是为了她好。他不想让她有孩子,不想让她在后宫站稳脚跟。一个没有孩子的妃子,好控制。” 原来昭妃不是遏必隆的亲生女儿,她不知道。太皇太后知道吗?知道,但不说。把她送进宫里,给她一个妃位,让她协理六宫。太皇太后在补偿她。遏必隆在利用她。她夹在中间,两边都不是人。 “昭妃知道吗?”楠笙的声音很轻。 “知道。”皇帝的语气很肯定,“她一直知道。顾嬷嬷也知道。她们忍了好几年,忍到顾嬷嬷死了。” 皇后忍了,花匠忍了,陈嬷嬷忍了,昭妃也忍了。所有人都在忍,忍到能不忍的那一天。 夜深了,楠笙想昭妃知道是谁害的,她不说。不是不说,是不能说。说了又能怎样?那是她阿玛,太皇太后一手提拔起来的重臣。皇上动了遏必隆,朝堂不稳。 太皇太后不给皇上添乱,皇上不能动。她只能忍着,忍到能不忍的那一天。 第一百零三章 落网 不久,小福子就招了。 消息是梁九功来传的。一早他便来了永寿宫,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办完事的疲惫。 慎刑司审了两天,小福子扛不住了,招了。给顾嬷嬷下毒的人是他,指使他的人不是遏必隆,是遏必隆的儿子,昭妃的哥哥,法喀。 楠笙正在用早膳,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法喀,不是遏必隆,是他的儿子。顾嬷嬷的徒弟小福子,法喀的人。 “法喀让他做什么?”楠笙放下勺子。梁九功说让他给顾嬷嬷下毒,怕她查出昭妃体寒的真相。还给了一份长长的名单,法喀在宫里安插的眼线,各宫各院都有。连永寿宫都有。 “谁?”楠笙问。梁九功犹豫了一下,说是一个洒扫的小太监,姓赵,在永寿宫当差半年多了。 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谁都没注意他。楠笙想了想,没想起来,永寿宫洒扫的太监有好几个,她从没过问。 青荷的脸白了,说那个小赵,她就说那小子看着不对劲,整天低着头不说话,贼眉鼠眼的。 楠笙让青荷别说了,又问皇上打算怎么处置。梁九功说法喀是朝廷命官,万岁爷不能直接拿他。但万岁爷会让人查他在外头的勾当,一桩一件查清楚,该办的时候一起办。宫里这些眼线,该抓的抓,该打发的打发。 楠笙没再问了。 上午,坤宁宫那边传来消息。白嬷嬷在打扫东偏殿的时候从台阶上摔了下来,腿摔伤了,躺在屋里不能动。 楠笙让人去请太医,又让人去坤宁宫看看。没一会儿,青心回来报,说白嬷嬷没事,太医说养几个月就好了。但陈嬷嬷那边没人照顾了,太皇太后已经派了人过去。 楠笙松了一口气,问派了谁。 “苏麻喇姑。”青心的声音压得很低。 说起苏麻喇姑,太皇太后身边最体面的人。让她去照顾陈嬷嬷,太皇太后这是在告诉所有人,这坤宁宫的人,谁都不许动。 太皇太后出手了。她知道法喀在宫里安插眼线,也知道法喀派人害顾嬷嬷。她不说,不动,等皇上查清楚了,再出手。一出手就是苏麻喇姑。谁敢动苏麻喇姑的人?法喀不敢,昭妃也不敢。 下午,敬答应来了。她进门的时候脸色比前几日好多了,眼睛底下的青淡了,嘴唇也有了血色。 接过青荷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昭妃娘娘今日在承乾宫哭了一场。楠笙问她哭什么。敬答应说不知道,彩屏传出来的,说是想顾嬷嬷了。 昭妃想顾嬷嬷,是真是假谁知道。但她哭这一场,让宫里的人都知道她没了陪嫁嬷嬷,可怜。可怜的人,做什么都有人原谅。 “姐姐,昭妃娘娘会不会知道顾嬷嬷是被害的?”敬答应压低声音。 楠笙看着她。“你觉得呢?” 敬答应想了想,说应该知道。她又不傻。知道了不说,为什么?楠笙没回答。 敬答应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楠笙坐在椅子上想,昭妃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不说,不能跟皇上说,不能跟太皇太后说,不能跟任何人说。法喀是她亲哥哥,她说了,钮祜禄家就乱了,她在宫里的地位就保不住了。她只能忍着。 晚上,皇帝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比前几天好些了。 “小福子的事,梁九功跟你说了?” 楠笙点头。法喀,宫里各宫各院的眼线。皇帝说小福子招的只是冰山一角,法喀在宫里的势力比他想的还大。皇上一时半会儿动不了他,但他让人查了法喀在外头的勾当,贪军饷、卖官鬻爵、强占民田。一桩一件,够他喝一壶的。等证据凑齐了,一起办。 “皇上,法喀为什么要在宫里安插眼线?”皇帝看着她,声音不发紧。“为了盯着昭妃。” 楠笙愣了一下。 “昭妃不是遏必隆的亲生女儿,也不是法喀的亲妹妹。他们是庶出,法喀是嫡子。法喀怕她得宠,怕她在宫里站稳脚跟,怕她生了皇子威胁到他的地位。他给她下毒让她体寒,在宫里安插眼线盯着她一举一动。她入宫封妃协理六宫,他比她更怕。” 楠笙沉默了一会儿,问昭妃知道吗。皇帝说知道,一直知道。 她知道法喀给她下毒,她知道法喀在宫里安插眼线盯着她,她知道顾嬷嬷是被法喀害死的。 她不说,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说了又能怎样?皇上能办法喀吗?不能。法喀是钮祜禄家的嫡子,他倒了钮祜禄家就倒了。 钮祜禄家倒了,太皇太后怎么办?她只能忍着。 而法喀的事查了好几日,该抓的抓了,该打发的打发了。宫里各宫各院的眼线拔了一大批。 永寿宫那个姓赵的小太监也被带走了,青荷说是慎刑司的人来提的,那小子走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是被拖出去的。青荷骂他活该,楠笙没说话。 今日一早,郑太医来了。他背着药箱站在永寿宫门口,脸上带着笑,比平时殷勤。 王太医身子还没好,刘太医家里的事还没办完,这半个月都是他给贵人请脉。今日是第十四天,前几日说脉象有些滑,今日便能确定了。 郑太医坐下来,把了左手的脉,又换到右手。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听什么很细微的声音。楠笙看着他,心跳得很快。等了半个月,等的就是这一天。 郑太医睁开眼。“贵人,是滑脉。恭喜贵人。” 楠笙的手放在肚子上。上一次郑太医说脉象有些滑,她没敢信。这一次他说是滑脉,她信了。 郑太医说贵人身子调理得好,胎像平稳,以后每月来请一次脉就好。写了个方子,说安胎的,贵人放心吃。楠笙让青荷送他出去,青荷给了赏银,郑太医千恩万谢地走了。 青荷关上门,转过身看着楠笙,眼眶红了。“贵人,您有了?” 楠笙点头。 青荷的眼泪掉下来了,楠笙没哭。她把方子收好,把脉案收好,坐在屋子等皇帝来。她要亲口告诉他。 下午,皇帝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旁边太监手里拿着一个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端出一碗莲子羹。楠笙没接。他看着她,“怎么了?” 楠笙把手放在肚子上,“郑太医今日来过了。是滑脉。” 皇帝手中动作停留片刻,看着她眼睛。 “真的?” 楠笙点了点头。 “朕等到了……”皇帝的声音很低。 楠笙微微低头。 皇帝收敛一下,端起莲子羹递给她。“趁热喝。” 楠笙接过来喝了一口,莲子煮得烂,甜丝丝的。咽下去的时候笑了一下,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皇上,您给孩子想好名字了吗?” 皇帝看着她,“想好了。但朕不说。等你生了再告诉你。” 楠笙没再问。上一次怀孩子的时候,她问过同样的问题。他也是这么回答的——“等你生了再告诉你”。 那个孩子没等到名字就走了。这个孩子一定能等到。 第一百零四章 有喜 之后,楠笙怀孕的事,皇帝没让人往外传,说等胎稳了再说。 楠笙也这么想,头三个月最危险,上次就是这个时候出的岔子。 郑太医说她胎像平稳,她不敢掉以轻心,每日在永寿宫待着,不怎么出门。 青荷把永寿宫上上下下筛了一遍,上次那个姓赵的小太监被抓走之后,剩下的都是跟了楠笙好些年的老人。 青荷说应该没问题了,楠笙点了点头,但她心里清楚,法喀能在永寿宫安插一个眼线,就能安插第二个。 只是那个人藏得更深,还没露头。 今日下午,青心从御膳房回来,带了一个消息。 昭妃娘娘病了,承乾宫传出来的,说是风寒,好几日没出门了。 青荷说是被法喀的事气的,活该。楠笙没接话。 昭妃病了,不是风寒,是心病。 顾嬷嬷死了,法喀的眼线被拔了,皇上不去承乾宫,太皇太后也不怎么叫她去了。她一个人在承乾宫待着,身边没个说话的人。 病的不是身子,是心。彩屏来永寿宫借药材,楠笙让青荷把库房里的灵芝找出来包好,递给彩屏。 彩屏愣了一下,接过灵芝,眼眶红红的,跪下磕了个头。“贵人,奴婢替昭妃娘娘谢谢您。” 楠笙让她起来,说昭妃娘娘病了,臣妾该去探望。 但臣妾身子也不爽利,怕过了病气,就不去了。 药材您带回去,让太医给娘娘调理着。彩屏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青荷关上门,转过身来。“贵人,您还给她药材?她可是昭妃的人,害过您的。” “害我的是彩屏吗?”楠笙问她。 青荷愣了一下,想了想,摇头说不是。 “是昭妃吗?”青荷又想了想,摇头说也不是。是法喀。 楠笙点了点头。害她的人是法喀,不是彩屏,不是昭妃。昭妃也是受害者。 傍晚,荣嫔来了。她脱了斗篷在暖炕上坐下来,接过青荷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昭妃病了。彩屏去太医院抓药,太医院的人说昭妃娘娘这是心病。 荣嫔问楠笙知道不知道昭妃为什么病。楠笙说知道一些。 “她哥害她,她爹不管。她一个人在宫里,身边没个亲近的人。换了谁都得病。”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荣嫔开口说了一句让楠笙没想到的话。“你有没有想过,昭妃变成这样,不是她的错?” 楠笙看着她。荣嫔说她刚入宫的时候不长这样,那时候也会笑,也会跟宫女们说笑。后来被家里人害了,被送出宫,又被送进宫。 皇上不喜欢她,太皇太后利用她,一个人在这宫里待着,换了谁都得变。 楠笙没说话。她想起昭妃刚入宫的样子,穿着大红旗装戴着赤金步摇,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很深。 那时候她看不懂,现在她看懂了。 不是狠,是怕。她怕入宫,怕不得宠,怕没孩子,怕一辈子困在这里出不去。她怕的东西,跟她一样。 楠笙说臣妾有一件事想问姐姐。荣嫔让她问。楠笙说姐姐恨昭妃吗。荣嫔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恨,只是可怜她。 “她比我可怜。我至少有孩子,她没有。她这辈子都不会有了。” 夜深了。楠笙想着荣嫔的话。 昭妃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她日日在承乾宫喝坐胎药,苦的、涩的、酸的,什么味道都喝过了,肚子还是没动静。 不是她不努力,是老天不给她机会。她站起身看着窗外,今晚的月亮很好。她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 可昭妃的病拖了好几日,不见好,也不见坏。 太医院的人每日去承乾宫请脉,开出来的方子都一样。 疏肝解郁,或者安神定志。 郑太医说,昭妃娘娘这是心病,药医不了。楠笙听着,没说话。 今日傍晚,青荷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太对。 她关上门,走到楠笙面前压低声音。“贵人,彩屏来了。说昭妃娘娘想见您。”楠笙正在绣花,手顿了一下。外头天已经擦黑了,这个时辰来请她,昭妃要做什么? 楠笙想了想,让青荷给她换了身衣裳,挑了一件素净的绿色旗装,头上别了几多小花,一根银步摇装饰,跟彩屏去了承乾宫。 承乾宫比上次来的时候冷清了许多。院子里没有太监走动,廊下的灯笼只点了一半,光线昏昏暗暗的。 彩屏引着她往里走,推开东暖阁的门。昭妃靠着迎枕半坐在暖炕上,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寝衣,头发散着,脸上没上妆。 几日不见,她瘦了一圈,眼下青了一片,嘴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楠笙看着她,想起刚入宫的时候眼前这个人穿着大红旗装戴着金簪金步摇,如今不过几个月的光景。 “昭妃娘娘。”楠笙屈膝行礼。 昭妃抬了抬手,声音轻轻的。“坐吧。” 楠笙在暖炕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昭妃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肚子上,停了一下,又移回她的脸上。那目光让楠笙心里发紧。 “听说你身子也不爽利。”昭妃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着什么。 “臣妾没什么大碍。太医说调理调理就好。” 昭妃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本宫叫你来,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彩屏那丫头,本宫说什么她都听着,听不懂。顾嬷嬷在的时候,本宫还能说说。顾嬷嬷走了,本宫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楠笙没说话。昭妃不需要她说什么,只需要她听着。 “本宫入宫之前,有过一个喜欢的人。”昭妃的眼睛看着窗外,声音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是个侍卫,长得高高大大的,笑起来很好看。本宫跟他说过,不想入宫,想嫁给他,过普通人的日子。他说好,等他攒够了银子就来提亲。后来本宫的阿玛说,太皇太后要本宫入宫,封妃,协理六宫。本宫说不去,阿玛打了本宫一巴掌。本宫的额娘跪在地上求本宫,说你不去,钮祜禄家就完了。你哥哥的前程,你阿玛的官位,都完了。” 昭妃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再睁开的时候,泪水涌了出来。 “本宫入宫了。那个侍卫,听说后来娶了别人,生了两个孩子。本宫在宫里,一个人。” 楠笙没有开腔,继续听昭妃说。 “本宫恨过你。”昭妃看着她,“恨你得宠,恨你有孩子,恨你什么都有。本宫什么都没有,连害本宫的人都不能动。” 楠笙看着她。昭妃的眼泪流下来了,没擦,让眼泪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被子上。 “后来本宫想通了。不是你的错,是本宫的命。本宫命不好,怨不得别人。” 屋里安静了很久。楠笙从荷包里拿出帕子递过去。 “娘娘,您别这么说。命好不好,不是老天说了算,是自己说了算。” 昭妃接过帕子,擦掉眼泪看着她。 “您还年轻,日子还长。现在没有孩子,以后也许会有。太医说了,体寒不是治不好,只是慢。您慢慢调理,总会有的。” 昭妃看着她,眼眶又红了,拉住楠笙的手。 楠笙没抽回来。她的手冰凉,楠笙的手也不热,两个人握在一起,谁的也暖不了谁。但握着,比一个人好。 夜深了。楠笙从承乾宫出来,走在宫道里。青荷扶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回到永寿宫,青荷给她倒了杯热茶,她捧在手心里,没喝。 “贵人,昭妃娘娘跟您说什么了?” “说她以前的事。”楠笙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盏,茶凉了,她没喝,放下了。 晚上,皇帝来了。两人在院子里散步,皇帝问她今日去承乾宫了。楠笙点头。问她昭妃跟她说什么了。 楠笙把昭妃的话说了一遍。 “她倒是跟你说这些。”皇帝的声音很低。 “她找不到别人说了。顾嬷嬷走了,彩屏听不懂。她只能跟臣妾说。”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恨她?” 楠笙想了想,说不恨。她害过臣妾,但臣妾的孩子不是她害的。臣妾的孩子是惠贵人的人害的。她体寒不是臣妾害的,是她哥哥害的。皇上不去承乾宫,不是臣妾撺掇的,是她自己留不住。臣妾为什么要恨她? 夜深了,楠笙想着昭妃的话。 “本宫恨过你。恨你得宠,恨你有孩子,恨你什么都有。本宫什么都没有。”她恨她应该的。她要是昭妃,她也会恨。但她不恨昭妃。恨一个人太累了。她不想把力气花在恨上。 第一百零五章 生分 次日,楠笙怀孕的事,昭妃早已看出知道了。 那一日楠笙去慈宁宫请安,昭妃也在,目光落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过了两日,彩屏来永寿宫送东西,青荷打开一看,是一包红枣、一包枸杞、一包桂圆。 彩屏说,昭妃娘娘说了,这些东西补气血,贵人身子重了,用得着。 楠笙看着那包东西,沉默了一会儿,让青荷收下。 青荷问她要回礼吗。楠笙想了想,让青荷把那幅绣了半年的帕子找出来,帕子上绣的是梅花,针脚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针都是她自己绣的。 “把这个送给昭妃娘娘。就说臣妾手笨,绣得不好,娘娘别嫌弃。” 彩屏接过帕子走了。青荷关上门说贵人您可真大方,昭妃送您补品,您送她一块破帕子。 楠笙没接话。昭妃不缺补品,她缺的是心意。补品谁都能送,帕子只有她绣了半年。昭妃懂的。 皇帝今日来了。他一进门便说,今日带你出宫。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朕让人打听过了,城南有个集市,逢三逢八开市,卖什么的都有。 朕带你去看。楠笙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还没显怀,三个月不到,郑太医说胎像平稳,出门走走不碍事。 出宫的路跟上次一样。从角门出去,上了那顶青帷小轿,晃晃悠悠地走了一阵,外头的声音渐渐热闹起来。 叫卖声、说话声、脚步声,闹哄哄的挤在一起。 楠笙听着那些声音,把轿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人比上次多得多,摩肩接踵的,卖布的、卖吃的、卖日用杂货的,比上次那条街热闹多了。 轿子停下来。皇帝先下轿,伸手扶她。楠笙搭着他的手下来,站稳了才松开。 集市上人多,楠笙怕被人撞着,一只手护着肚子,一只手拉着皇帝的袖子。皇帝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握住。 “跟着朕,别松手。” 楠笙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她跟着他走,他走在她前面半步,替她挡着迎面过来的人。 走到一个卖首饰的摊子前,楠笙停下来。摊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簪子、耳环、手镯,银的、铜的、木头的,没有宫里那些金玉贵重,但样式新鲜,她在宫里没见过。 她拿起一支木簪子,上头刻着兰花。 “喜欢?”皇帝低头看着她。 楠笙放下木簪子,没买。宫里的东西用不完,买回去也是放着。但她的目光又飘过去了。 皇帝拿起那支木簪子,又拿起一对银耳环,吩咐打扮成家仆的太监拿出碎银子放在摊子上。 楠笙说不用买。他没理她,把簪子和耳环递给她,说留着玩。 楠笙接过来拿在手心里。木簪子不沉,握着凉凉的。 走到一处卖糖人的摊子前,皇帝停下来,看着那个做糖人的老头。 老头的手很巧,勺子里的糖稀浇在石板上,几下一勾,就出来一只兔子。 皇帝说要一只兔子,老头应了一声,不多时,一只糖兔子递过来。 楠笙接过来举着看,兔子做得活灵活现,耳朵竖着,尾巴短短的。皇帝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舍不得吃?” 楠笙点头。皇帝没说什么,又从老头那里买了一只老虎,掰下一只耳朵吃了。老虎缺了一只耳朵,还在笑。 集市逛了大半个时辰,楠笙走不动了,脚肿了,鞋有些紧。 皇帝扶她上了轿。轿子晃晃悠悠的,她靠在椅背上,手里还举着那只糖兔子。兔子没化,但耳朵有点软了。 她低下头,咬了一小口。甜的。 回到永寿宫,青荷看见她手里的糖兔子,愣了一下,笑她多大了还吃这个。 楠笙没理她,把糖兔子插在桌上的笔筒里,又把木簪子和银耳环收进妆匣。 晚上,皇帝用了晚膳走了之后,楠笙在桌案上写字。虽然字歪歪扭扭的,但她写得认真。写完了想,皇上在养心殿批折子,她在这里写字。 她放下笔,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今天没动,还早,才两个多月。再过几个月,她就能感觉到他在里面动了。 想到自己有了孩子,就按耐不住欣喜。 过了几天后,昭妃的病好了。 消息是青心从御膳房带回来的,说昭妃娘娘今日去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请安了,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旗装,戴着赤金簪子,脸上带着笑,跟没事人一样。 青荷撇了撇嘴,说装得倒像。 楠笙没接话。昭妃不是装,是不能倒。她倒了,承乾宫就空了,法喀在宫里安插的那些眼线就白死了,顾嬷嬷就白死了。她得撑着。 今日下午,敬答应来了。她好些日子没过来了,自从上次说不做对不起楠笙的事之后,便来得少了。 不是不来,是不敢来。昭妃那边盯着,她来多了,两边都不好交代。她今日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旗装,头上别几朵小花,脸上没上妆。 “姐姐,昭妃娘娘今日去慈宁宫,太皇太后留她用晚膳了。” 楠笙抬眸。太皇太后留昭妃用晚膳,这不就是说给宫里人听的。 意思是昭妃还是太皇太后跟前的人,谁也别想踩她,太皇太后在替昭妃撑腰。 “姐姐,你说太皇太后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楠笙看着她。“知道什么?” 敬答应咬了咬嘴唇。“知道昭妃娘娘是被她家里人害的。” 楠笙沉默了一会儿。太皇太后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昭妃体寒是法喀害的,知道顾嬷嬷是法喀害死的,知道法喀在宫里安插眼线。她知道,她只是不说。 “姐姐,昭妃娘娘会不会把气撒在你身上?” 楠笙没回答。昭妃会不会把气撒在她身上,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昭妃要撒气,她接着。 敬答应走后,青心陪着楠笙在院子散步。 太皇太后留昭妃用晚膳,是在告诉宫里人,也是在告诉昭妃。 哀家知道你受了委屈,哀家替你撑腰,你也别闹。该忍的忍,该等的等。 晚上,皇帝来了,穿着一身深色常服,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法喀的事,朕让人查了。贪军饷、卖官鬻爵、强占民田,桩桩件件,够他死好几回的。” 楠笙问他什么时候动手。皇帝说快了,等证据凑齐了,一起办。 法喀倒了,钮祜禄家就倒了。钮祜禄家倒了,昭妃就什么都没了。她本来就什么都没有,没孩子,没宠爱,没娘家的支持,连顾嬷嬷都死了。法喀倒了她更没了。但法喀不倒,她也是什么都没了。 夜深,楠笙想着昭妃今日去慈宁宫请安的时候,穿着大红旗装戴着赤金簪,脸上带着笑。 她走在宫道里,身后跟着彩屏。路上碰见的太监宫女都停下来给她让路,低下头,等她走过去才敢抬头。 没人知道她在承乾宫哭了多少场,没人知道她一个人在屋子里坐到半夜,没人知道她捧着顾嬷嬷留下的旧衣裳,闻了又闻,舍不得让人收走。 他们看见的是昭妃娘娘,不是箬馨。 第一百零六章 赏赐 到了十月,天气一日比一日冷,院子里的梅花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着。 楠笙怕冷,青荷在屋里添了两个炭盆,又把窗户关严实了。 她每日在屋里待着,不怎么出门。郑太医说她胎像平稳,但也不能大意,头三个月最要紧,少走动,多躺着。 今日下午,梁九功来了。他身后跟着好几个太监,抬着两株梅花盆栽,一人多高,枝干苍劲,上头缀满了花苞。 梁九功说万岁爷让人从南方运来的,说是那边的梅花开得早,十一月底就能开了。让贵人养在屋里,看看花,解解闷。 楠笙站起来走到盆栽前,伸手摸了摸枝干,粗糙,带一点潮气。 花苞小小的,密密匝匝的,不用多久就要开了。 “替臣妾谢皇上。” 梁九功笑了笑,又说后头还有。说完带着太监们往后院去了。 楠笙跟过去,看见太监们正在搬石头、挖土,院子里摆了一地的木料和工具。 梁九功说万岁爷说了,在后院修一个秋千,贵人以后带孩子玩。 再修一个小亭子,贵人赏花的时候有个坐处。万岁爷还说,之前那个后院太小了,不敞亮,重新修一个。 楠笙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的东西忙进忙出的太监,青荷在旁边说她嘴角翘得老高了,她摸了摸嘴角,还真是。 傍晚,院子里安静下来。楠笙披了件斗篷,青荷扶着她去后院。 秋千已经搭好了,两根绳子吊着一块木板,木头是新的,还散发着淡淡的木香。她走过去坐在秋千上,青荷吓坏了,说您怀着孩子,可不能荡。她说不荡,就坐坐。 坐在秋千上看后院,亭子还没搭好,只立了几根柱子,地上堆着青瓦和砖石。 晚霞从天边铺过来,把柱子和瓦片都染成了橘红色。 秋千的绳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她坐在上面,一晃一晃的,看那些木料,好像看到了以后孩子坐在秋千上,她在后面推,孩子咯咯地笑。 亭子搭好了,她坐在里面赏花,旁边放一壶茶,手里拿着一本书,看累了抬起头,梅花开得正好。 “贵人,回屋吧,外头冷。”青荷催了好几回,楠笙才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秋千还在晃,亭子的柱子立在那里,还没盖顶,但已经看得出样子了。 晚上,皇帝来了。来的时候,见楠笙正在看那两株梅花盆栽。 花苞比下午大了些,有一些已经裂开了缝,露出里头一点白。 “喜欢吗?”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楠笙转过身,点了点头。“喜欢。” 皇帝走到盆栽前,看了看花苞,又看了看她。 “朕让工匠加紧些,月底就能修好。” 楠笙说不用急,慢慢修,她等得起。皇帝看着她,伸手把她领口的碎发拨到耳后,还带着外头的凉意。楠笙没躲,看着他。 “皇上的手凉。” “外头冷。” 楠笙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凉凉的,她的手也不热。两个人就站在那里,谁也不说话。 而后院还在修。工匠们每日早早进来,天黑才走。敲敲打打的声音从早到晚,楠笙习惯了,听着反倒觉得安心。 秋千已经搭好了,亭子的顶也盖了一半,青瓦一片一片铺上去,远远看着像模像样了。 楠笙每日下午去后院看一会儿,青荷扶着她,怕她踩到地上的木屑钉子。她站在廊下看工匠干活,看着亭子一天一天建起来,从柱子到屋顶,从光秃秃的木头到有模有样的亭子,像看着什么东西在长。 今日下午,梁九功又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个太监抬着一个红木箱子,进了正殿放在地上。梁九功打开箱子,里头是几匹缎子,石青的、蓝色的、淡青的,都是素净的颜色。缎子上面放着几个锦盒,打开一看,一对白玉镯子、一对红宝石耳坠、一支梅花金步摇。 楠笙看着那支金步摇,愣了一下。步摇是赤金打制的,梅花一朵一朵连在一起,花心嵌着宝石,垂下来的流苏也是金的,在烛光下微微发亮,很好看,也很扎眼。她一个贵人,戴赤金步摇,不合规矩。 “贵人,万岁爷说了,这些东西您收着,想戴就戴,不想戴就放着。位份的事不用您操心,万岁爷心里有数。”梁九功笑眯眯地说完,行了礼退下了。 青荷关了门,转过身看着那支金步摇,眼睛都亮了。“贵人,这步摇可真好看。”她拿起来在楠笙头上比了比,又拿下来放进锦盒里。楠笙问她怎么不戴了,青荷说贵人说了位份低不能戴。 楠笙看着那支金步摇没说话。皇上送给她,是让她高兴的,不是让她为难的。她不能戴,但可以看。把锦盒盖上收进柜子里。 傍晚,荣嫔来了。她一进门就看见了桌上的锦盒,走过去打开看了一眼,那支梅花金步摇在烛光下亮得晃眼。 “皇上送来的?” 楠笙点头。 荣嫔把锦盒盖上。“你不敢戴?” 楠笙又点头。 荣嫔看着她,说你现在是贵人,戴赤金步摇确实扎眼。等你升了位份,再戴。皇上既然说了位份的事他心中有数,你就等着。迟早的事。你肚子里有孩子,还怕没有那一天? 楠笙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还没显怀,但她能感觉到他在长。 荣嫔走的时候问楠笙孩子几个月了。楠笙说快三个月了。荣嫔说快了,再过几个月就生了,到时候别忘请她喝满月酒。 楠笙说不会忘的。 可十五这日,皇帝又赏了东西。 这回是梁九功亲自送来的,两罐龙井茶叶,明前的,说是今年新贡的,皇上让给贵人送两罐来尝尝。还有一个铜手炉,比去年那个小些。 梁九功走后,青荷打开茶叶罐闻了闻,说真香。 楠笙让她收起来,等皇上来的时候泡一壶。青荷应了一声,把手炉灌上炭递给她。 楠笙捧在手里,暖烘烘的,跟去年那个一样。 去年那个她还收在柜子里,舍不得用;这个新的,她用上了。 下午,敬答应来了。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眼下青了一片,说姐姐,外头又有闲话了。 楠笙捧着暖手炉问她又说什么了。敬答应咬着嘴唇,说有人说姐姐位份低,戴不了赤金步摇,皇上赏了也是白赏。 又有人说姐姐怀着龙嗣,皇上赏再多也是应该的,但有些人眼红,说姐姐凭什么。 楠笙没说话。敬答应说这些话是承乾宫那边传出来的,彩屏没说什么,但承乾宫的太监宫女嘴碎,说来说去就那些话。 楠笙早知道了。昭妃不会亲自动手,她底下的人会替她说,她底下的人说了,就是她说了。但她不认,谁也不能把账算在她头上。 敬答应走后,楠笙捧着暖手炉。手炉是热的,从掌心一直暖到心里。去年那个手炉她还收着,舍不得用;今年这个她用了,不必什么都省着。 该用的用,该戴的戴,该喝的喝。位份低不是她的错,怀着孩子不是她的错,皇上赏她东西也不是她的错。她没有错,不必低头。 晚上,皇帝来了,一眼看见她手里的暖手炉,问暖不暖和。楠笙说暖和。 他又看见桌上的茶叶罐,问泡了没有。楠笙说没泡,等皇上来了一起喝。 皇帝嘴角动了一下,让青荷烧水泡茶。水烧开了,茶叶在杯子里舒展开来,一片一片沉到杯底。楠笙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甘甜,带着一股豆香。 “好喝吗?”皇帝问她。 “好喝。” 皇帝说他那里还有,明日让梁九功再送两罐来。楠笙说不用,够了。皇帝说够什么够,你爱喝就多喝点。 楠笙低下头,嘴角一直笑着。 “外头的话,朕听说了。” 楠笙抬起头,看着他。皇帝说他让梁九功去查了,是承乾宫那边的太监传出来的。他问要不要他把那个太监调到别处去。 楠笙犹豫了一下,说不用。调了一个,还有下一个。堵不住他们的嘴,不理就是了。 第一百零七章 有喜 而法喀的事,皇上查了一个多月,证据终于凑齐了。梁九功来传话的时候,楠笙正在后院看工匠铺最后几块地砖。 亭子盖好了,秋千也搭好了,工匠们在做收尾的活儿。 楠笙站在廊下,青荷扶着她,看一个工匠蹲在地上用铲子把砖缝里的泥填平。 梁九功说,法喀贪军饷、卖官鬻爵、强占民田,桩桩件件,够他死好几回的。 今儿早朝,万岁爷把证据亮出来了,满朝文武都看见了。 法喀当场认了罪,万岁爷下旨革职查办,家产充公,本人押入刑部大牢,等候秋后问斩。 楠笙沉默了一会儿。法喀倒了,钮祜禄家也倒了。 遏必隆教子无方,被罚俸三年,在家闭门思过。 钮祜禄家的门生故吏,该贬的贬,该撤的撤,朝堂上一下子空了好几个位子。 “太皇太后怎么说?”楠笙问。 梁九功的声音压低了。太皇太后没说什么,万岁爷去慈宁宫请安的时候,她在佛堂念经,没出来。 万岁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太皇太后心里不好受,法喀是她的侄孙,钮祜禄家是她的娘家。 她一手提拔起来的遏必隆,教出了法喀这样的儿子。她没脸见皇上,皇上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梁九功走后,楠笙站在廊下看着工匠铺完最后一块地砖。亭子盖好了,秋千也搭好了,院子修好了,钮祜禄家却倒了。 下午,荣嫔问起听说法喀的事了吗。楠笙点了点头。荣嫔说这一局,皇上赢了,太皇太后输了。 楠笙看着她。荣嫔说太皇太后保了钮祜禄家这么多年,保不住了,法喀犯的事太大,满朝文武都看着,皇上不办他,没法跟天下人交代。 太皇太后心里明白,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在佛堂念经,替钮祜禄家祈福,也替皇上祈福,也替她自己祈福。 “昭妃呢?”楠笙问。 “承乾宫那边没什么动静。”荣嫔放下茶盏,彩屏出来了一趟,去太医院抓药,说是昭妃娘娘身子不爽,别的什么都没说。昭妃心里应该比谁都高兴。 法喀害了她一辈子,给她下毒让她体寒,在宫里安插眼线盯着她,害死了顾嬷嬷。她不能报仇,皇上替她报了。她不能笑,但心里一定在笑。 晚上,皇帝来的时候脸色很平静,问起法喀的事。 楠笙点头。问他太皇太后怎么样了。皇帝说还在佛堂念经,朕去请安,她没出来,朕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朕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但朕不能因为顾及她的感受就不办法喀。 法喀犯的罪够他死一百回,朕不办他,朝堂上的大臣怎么看朕?天下的百姓怎么看朕?朕不只是太皇太后的孙子,还是大清的皇上。 楠笙没说话,把手放在他手背上。 “朕没事。”皇帝的声音很低,朕只是觉得对不住太皇太后。 她老人家为朕操了一辈子心,朕却让她难受了。但他知道太皇太后迟早会想通的,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次日,太皇太后从佛堂出来了。 她在里头待了整整四日,除了送饭的宫女,谁都不见。 皇帝每日去慈宁宫请安,都在门口站一会儿,里头没动静,他便走了。今儿一早,苏麻喇姑来永寿宫传话,说太皇太后请乌雅贵人过去坐坐。 楠笙换了身衣裳,跟着苏麻喇姑去了慈宁宫。太皇太后靠在暖炕上,穿着一件褐色的常服,头发盘起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睛底下有一片青,眼袋也比以前深了。 “过来坐。” 楠笙走过去在绣墩上坐下来。太皇太后看着她,目光从脸上移到肚子上停了一下。 “几个月了?” “快三个月了。”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说法喀的事你知道了吧。楠笙说知道了。太皇太后沉默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再睁开,说她一手提拔起来的遏必隆,教出了法喀这样的儿子,她没脸见皇上。楠笙没有接话。 太皇太后说她知道法喀不是好东西,贪军饷卖官鬻爵,她都知道。但那是她娘家的孩子,她的侄孙。 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为他能收敛,他不但没收敛,还害了自己的亲妹妹,给昭妃下毒让她体寒。她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楠笙看着她,“太皇太后,法喀的事不是您的错。您给了他机会,他没珍惜。” 太皇太后看着她,眼眶红了。“你倒会说话。”她伸手握住楠笙的手,说皇后没看错人,你是个好孩子。替哀家多去看看昭妃,她一个人可怜。楠笙点了点头。 傍晚,楠笙去了承乾宫。彩屏引着她进去,昭妃还是那副模样,靠在暖炕上,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寝衣,头发散着,脸上没上妆。 楠笙在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昭妃先开口了。 “太皇太后让你来的?” 楠笙点了点头。 昭妃苦笑了一下。“她老人家还是惦记我。”她问法喀的事,楠笙说法喀革职查办,家产充公,押入刑部大牢,秋后问斩。昭妃沉默了一会儿,“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昭妃看着楠笙的肚子,说快三个月了吧。楠笙点了点头。昭妃又说,好好养着,别学我。 楠笙说不会的。昭妃看着她,眼眶红了一下,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吸了吸鼻子,说你走吧,我累了。 楠笙站起来走到门口,昭妃叫住她。她回过头,昭妃说了声谢谢。楠笙没说话,转身走了。 宫道上。楠笙想着昭妃的那句谢谢。谢她什么?谢她来看她,谢她让皇帝查法喀,还是谢她在她最惨的时候没落井下石。 等到了十一月,天气越来越冷,院子里那两株梅花盆栽的花苞却一日比一日大,有一些已经开了,白的像雪,红的像胭脂,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 楠笙每日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它们,数一数新开了几朵。 青荷笑她跟这些花比她还亲,她说花不跟她争宠,不跟她斗气,开就是开,谢就是谢,干干净净的。 今日下午,苏麻喇姑来了。她穿着一件深褐色的旗装,头上什么都没有戴,脸上带着笑,但楠笙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苏麻喇姑婉拒青荷奉茶,开门见山说是太皇太后请贵人过去坐坐,有几句话想跟贵人说。楠笙换了身衣裳,跟着苏麻喇姑去了慈宁宫。 太皇太后在东暖阁,靠着迎枕半坐着,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拨。看见楠笙进来,抬了抬手让她坐下,苏麻喇姑退了出去带上了门。太皇太后看着她,说你怀了身子,哀家本不该叫你来回跑。但有些话,哀家想跟你说说。 第一百零八章 太皇太后 楠笙等着她说。太皇太后拨着佛珠,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她说哀家这辈子,藏过不少人。花匠、陈嬷嬷、白芷母女,都是哀家藏的。你也是哀家藏的。楠笙说臣妾知道。 太皇太后说你知道的只是哀家藏过你。你不知道哀家为什么藏你,也不知道哀家还藏过谁。 楠笙看着她。太皇太后说哀家年轻的时候,也藏过一个人。比你阿玛藏得还深。那个人是哀家的贴身宫女,姓柳。 她犯了事,本该处死。哀家把她藏起来了,藏在慈宁宫后头那间偏殿里,一藏就是十年。 后来她死了,哀家把她埋在了城外。那间偏殿的门,从此就锁上了。 楠笙心里动了一下。慈宁宫后头那间偏殿常年锁着,她听青荷说过。问太皇太后那个柳嬷嬷犯了什么事。 太皇太后沉默了一歇,说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人。哀家不杀她,也不能让她出去说。藏着她,是对她好,也是对哀家好。 楠笙问那个人是谁。太皇太后看着她,目光很深,说那个人现在还在朝堂上坐着呢。哀家护了他一辈子,他也替哀家办了一辈子的事。 哀家不能动他,他也不能动哀家。两个人就这么耗着,耗到了头发都白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楠笙说太皇太后,那个人是不是……她没有说完。太皇太后摇了摇头,说你别猜了,猜到了对你没好处。 哀家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去查,是让你知道……哀家这辈子,藏过很多人,也护过很多人。 你是哀家护的最后一个。以后哀家不在了,你要自己护着自己。 楠笙低下头。太皇太后伸手握住她的手,说哀家老了,护不了你几年了。你记住,慈宁宫后头那间偏殿,哀家走后你把它打开。 里头有一样东西,是哀家留给你的。楠笙问是什么东西。太皇太后说等你打开就知道了。 从慈宁宫出来,天已经暗了。楠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太皇太后靠在躺椅上闭上了眼睛。 佛珠还捏在手里,没再拨。苏麻喇姑站在廊下,看着她欲言又止。楠笙走过去问她苏麻喇姑,太皇太后说的那个人,是谁。苏麻喇姑摇了摇头,说贵人别问了,太皇太后不想让您知道的事,奴婢不能说。 楠笙走回永寿宫,青荷扶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 晚上,皇帝一眼就看出她脸色不对了。“怎么了?”楠笙把太皇太后的话说了一遍。柳嬷嬷,锁着的偏殿,朝堂上坐着的那个人。 太皇太后说等她不在了,让楠笙去打开那间偏殿。 皇帝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朕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朕一直以为那间偏殿是空着的。” 楠笙看着他。皇帝放拉着她的手,说太皇太后不想让朕知道的事,朕查不到。她老人家藏了一辈子的秘密,不会因为朕想知道就告诉朕。朕不问,等着她愿意说的那一天。 而慈宁宫后头那间偏殿,楠笙这几日总想着。 太皇太后说等她不在了让楠笙去打开,可她越想越觉得等不了。不是急着知道里头藏了什么,是想知道太皇太后这辈子到底藏了多少事。 藏了什么人,护了什么人,欠了什么人。她问苏麻喇姑,苏麻喇姑不说。她问皇帝,皇帝说不知道。她只能自己琢磨。 今日下午,楠笙自己去了慈宁宫。到了慈宁宫门口,苏麻喇姑正从里头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楠笙说来给太皇太后请安。苏麻喇姑犹豫了一下,说太皇太后刚歇下,贵人改日再来吧。 楠笙看了一眼东暖阁的方向,窗户关着,帘子也放下了,里头安安静静的。 她说那臣妾在外头等一会儿。苏麻喇姑不好赶她走,搬了把椅子让她在廊下坐着。 楠笙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柳树,叶子落光了。苏麻喇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帕子,心不在焉地叠来叠去。楠笙看了她一眼,问她苏麻喇姑,太皇太后说的那个柳嬷嬷,您认识吗。 苏麻喇姑的手停了一下,说她认识。 楠笙等她往下说。苏麻喇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柳嬷嬷是太皇太后的贴身宫女,跟奴婢一样,伺候了太皇太后大半辈子。她比奴婢大几岁,入宫也早。 那时候太皇太后还年轻,皇上还没出生呢。柳嬷嬷话少,不爱跟人来往,但手巧,绣的花跟真的一样。太皇太后穿的衣裳,大多是柳嬷嬷做的。 楠笙问她后来呢。 苏麻喇姑的声音压低了。后来柳嬷嬷犯了事,太皇太后本该把她处死,但不忍心,把她藏在了后头那间偏殿里,一藏就是十年。 那十年里,太皇太后每日去看她,陪她说说话。给她送吃的、送穿的。柳嬷嬷在偏殿里待着,不能出门,不能见人。 太皇太后跟她说,你忍忍,等那个人死了,你就可以出来了。柳嬷嬷没等到那一天。她在偏殿里病故了,太皇太后哭了一场,把她埋在了城外。 楠笙问她那个人是谁。 苏麻喇姑摇了摇头,奴婢不知道。太皇太后不让问,奴婢就不问。但奴婢知道,那个人还在朝堂上坐着。 楠笙的手放在肚子上。 苏麻喇姑,太皇太后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不是柳嬷嬷。 苏麻喇姑看着她,眼眶红了。不是。她最对不住的人,是她自己。 楠笙没再问了。苏麻喇姑在太皇太后身边伺候了一辈子,她看着太皇太后藏人、护人、忍人,看着太皇太后把所有人的事都扛在自己肩上,自己的事却从来不说。 她心疼太皇太后,但她只是个奴婢,什么都做不了。 傍晚,楠笙回了永寿宫。皇帝已经在了,坐在院子等她。问她去哪里了,她说去慈宁宫了,太皇太后歇下了,没见到。在外头坐了一会儿,跟苏麻喇姑说了几句话。 皇帝没问她说了什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楠笙看着他的侧脸,想了想,还是说了。苏麻喇姑说柳嬷嬷在偏殿里藏了十年,等一个人死了就能出来。没等到,病故了。太皇太后哭了一场,把她埋在了城外。那个人现在还在朝堂上坐着。 皇帝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楠笙说皇上,您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皇帝放下茶盏,朕不知道。但朕可以查。 夜深了,窗外起了风。楠笙想着苏麻喇姑那句“她最对不住的人是她自己”。太皇太后替所有人打算,替所有人扛着,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了。 第一百零九章 除夕 腊月三十。除夕。 一年最后一天。宫里从早上就忙起来了,内务府的人进进出出,往各宫送东西。永寿宫也收到了不少,缎子、茶叶、点心,堆了小半间屋子。 楠笙让青荷青心把东西登记造册,该收的收,该分的分。 后院修好了,亭子盖好了,秋千也搭好了,工匠们腊月二十五就撤了,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楠笙每日去后头坐一会儿,坐在亭子里看梅花。那两株盆栽的花全开了,白的像雪,红的像胭脂,满屋子都是香气。 下午,皇帝来了。他一进门便说,今晚太皇太后在慈宁宫设宴,各宫都得去。 楠笙知道,太皇太后的宴,不去不好。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不想去。 皇帝先开口让她坐一会儿就走。楠笙说好。 天色渐渐暗了,楠笙换了身衣裳,跟着皇帝去了慈宁宫。 太皇太后今日穿了一件褐红色的吉服,头上戴着点翠凤冠,脸上带着笑,看着比平时精神。 昭妃坐在太皇太后右手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装,头上簪了赤金步摇,脸上也带着笑。那笑容比平时大,看着也精神。 但楠笙看见她眼底那一片青,比前些日子更深了。荣嫔、宜嫔、成贵人、布贵人、安答应都在,敬答应也在,坐在最末席,低着头喝茶。 宴席吃到一半,楠笙放下筷子。皇帝看了她一眼,她便说身上不爽,想先回去。太皇太后点头说了句身子要紧,快回去歇着。 楠笙站起来,昭妃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昭妃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肚子上停了一下,什么都没说,移开了。 楠笙出了慈宁宫,青荷扶着她。走在宫道里,头顶的灯笼一盏一盏亮着,橘黄的光照在红墙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楠笙转过身,看见皇帝大步走过来。 “皇上怎么出来了?” “朕也出来了。” 楠笙笑了。两个人并肩走着,谁也不说话。宫道很长,灯笼一盏接一盏,影子从短到长,又从长到短。回到永寿宫,青荷青心摆上了年夜饭,四菜一汤,两碗米饭。 两个人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饭。 青荷收了碗筷,退了出去。 楠笙手放在肚子上,孩子踢了一下,又踢了一下。 “皇上,您说这孩子像谁?” “像朕。” 楠笙侧过头,“万一像臣妾呢?” 皇帝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谁都行。” 窗外传来鞭炮声,零零星星的,从远处飘过来。 新的一年快到了。两个人坐了一会儿,皇帝站起来,朕走了,你早点歇着。 楠笙送他到门口,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她站在门口,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看着他,他看着她,站了几息的工夫,转身消失在宫道尽头。 正月初五。 年还没过完。宫里到处贴着福字,挂着红灯笼,太监宫女见了面还互相道恭喜。 楠笙的肚子快四个月了,显怀了,穿宽松的衣裳能看出来。 郑太医说胎像平稳,让她多走动,别老躺着。 她听话,每日上午在院子里走几圈,下午去后院坐坐,在亭子里喝茶看梅花,秋千还没人坐,空荡荡地晃。 今日下午,皇帝在养心殿批折子。 楠笙让青荷把食盒提着,去了养心殿。梁九功在门口站着,看见她来了,连忙迎上来。 “贵人,您怎么来了?外头冷,快进来。” 楠笙进了暖阁。 皇帝坐在书案后面,面前堆着一摞折子,手里拿着朱笔,眉头皱着。他看见楠笙进来,放下笔。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让你在屋里待着。” 楠笙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端出一碗鸡汤。 郑太医说她身子虚,多喝点汤补补。她想着皇上比她更虚,日日批折子到半夜,也该补补。 皇帝看着那碗鸡汤,端起来喝了一口。“咸了。” 楠笙愣了一下。 她说臣妾让青荷炖的,没放多少盐。皇帝说骗你的。楠笙笑了一下。 她没走,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皇帝继续批折子,她坐在旁边看,看了几本就困了,眼皮越来越沉。皇帝看了她一眼,“困了?” 楠笙摇头说不困。皇帝说那你过来。楠笙站起来走过去,皇帝让她站到他身后。 她不明白他要做什么,还是站过去了。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说替朕按按肩膀。 楠笙愣了一下,伸手放在他肩膀上。隔着衣料,能摸到他肩上的骨头。 她的手在他肩上慢慢地按,力道不重不轻。他的肩膀硬邦邦的,按了好一会儿才软了一些。 她按着按着,听见他的呼吸变长了、变慢了。她低下头,看见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她没停,继续按,怕一停他就醒了。 梁九功从外头进来,看见皇帝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楠笙站在身后按肩,愣了一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楠笙看着梁九功的背影,笑了。她按了一炷香的功夫,手酸了,但没停。皇帝睁开眼,伸手握住她的手。 “够了。” 楠笙收回手,手酸得握不住拳头。皇帝看着她,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替她揉手腕。 他的手指有力,一下一下地揉,酸胀的地方慢慢松开了。 “以后别来了。” 楠笙不解。皇帝说养心殿冷,你怀着孩子,别来回跑。 那你还来不来永寿宫。楠笙在心里问了一句,没问出口。皇帝松开她的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来。朕每日都去。 楠笙低下头,按耐不住心中的高兴。 从养心殿出来,天已经暗了。她走在宫道上,青荷扶着她问皇上把汤喝完了吗。楠笙说喝了。青荷又问好喝吗。楠笙说他说咸了,骗她的。 很快,皇帝的生辰快到了。正月十八,还有六日。 这个日子,楠笙在坤宁宫当宫女的时候就听说过,但那时候她只管伺候好皇后娘娘,皇上的生辰跟她没关系。 现在不一样了。她坐在屋子里,手里拿着那块绣了大半年的帕子,发愁。帕子上绣的是梅花,歪歪扭扭的,跟去年一样丑。 她原本想绣一条龙,绣了两针就拆了,龙太难了,她连龙的爪子都画不出来。 第一百一十章 圣心大悦 “贵人,您这帕子是绣给谁的?”青荷端了茶进来,凑过来看了一眼。 楠笙把帕子翻过去。“不关你的事。” 青荷笑了笑,没再问,放下茶出去了。楠笙把帕子翻过来,继续绣。绣一针看一眼,绣一针拆两针,拆拆绣绣,绣了半年,还是这副模样。 她叹了口气,想起皇后教她绣花的样子。皇后手巧,几针下去一朵梅花就开了。 她手笨,绣了半年,梅花还是没开。但她不想放弃,这是她送给皇上的第一份生辰礼,不是内务府备的,不是御膳房做的,是她的心意,虽然丑了点。 “青荷。”楠笙放下针线。 青荷从外头进来。“贵人有什么吩咐?” “你去内务府帮我找几块好料子来。要石青色的,素净些,不要花纹。” 青荷愣了一下。“贵人要做什么?” “做个香囊。” 青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下午,皇帝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字帖,递给楠笙。 “新找的,你照着练。” 楠笙接过来翻了两页,字帖上的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她收好字帖,给他斟茶。 “皇上,正月十八是您的生辰。” 皇帝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嗯。” “您想要什么?” 皇帝看着她,放下茶盏。“你问朕想要什么?” 楠笙点了点头。往年都是大臣们送贺礼、地方官送祥瑞、太监宫女们磕头。 没人问他想要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朕想要什么,你给得起吗。楠笙愣了一下,低下头。皇帝也看见了她这幅样子,笑了一下,端起茶盏继续喝。 夜里,楠笙想起下午他问朕想要什么,你给得起吗。她没有回答,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她给得起,她能给的都给他。但她说不出口。 正月十八,皇帝生辰。 天没亮,宫里就忙起来了。太监们端着贺礼往养心殿送,大臣们递了折子祝寿,地方官送了祥瑞,什么黄河清了、麒麟现了,都是假的。 楠笙一早起来,让青荷帮她梳头。换了一件淡青色的旗装,头上戴了几朵小花装饰,耳朵上挂了皇帝送的那对梅花耳坠。 对着镜子照了照,脸还是有些肿,眼下一片青,昨晚没睡好。 “好看吗?”她问青荷。 “好看。”青荷帮她理了理领口。“贵人穿什么都好看。” 楠笙没接话。她深吸一口气,跟着青荷出了永寿宫。 养心殿门口排着队。大臣们进进出出,太监们端着托盘来来往往,热闹得像集市。梁九功站在门口,看见楠笙来了,赶紧迎上来。“贵人,您怎么来了?万岁爷正忙着呢。” 楠笙说臣妾等一会儿。梁九功搬了把椅子让她在廊下坐着,青荷扶她坐下。楠笙坐在廊下,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没有人看她,她也不看他们。 等了快一个时辰,人渐渐少了。梁九功进暖阁通报,没一会儿出来说万岁爷请贵人进去。 楠笙站起来,腿坐麻了,青荷扶着她走进去。皇帝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摆着一堆贺礼,玉如意、金佛、古画、名帖,堆了满满一桌子。 “你怎么来了?” 楠笙拿出那个香囊,双手递过去。“臣妾给皇上做了个香囊。手艺不好,皇上别嫌弃。” 皇帝接过去打开。石青色的缎面,上头绣着一朵梅花,针脚歪歪扭扭的,花瓣大小不一,看着确实很丑。但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 “丑。” 楠笙低下头。皇帝又说,收了。 他把香囊系在腰上,跟那块白玉佩挂在一起。楠笙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香囊,配着那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一个极好看,一个极丑,像两个世界的东西。 “皇上,您不嫌弃?” “嫌弃。但收了。” 楠笙低下头,心里早已经欣喜。 之后皇帝生辰过了两日,楠笙的肚子又大了一圈。郑太医说孩子长得快,让她多吃饭,别饿着小的。 她听话,每顿多吃半碗,吃得脸都圆了,青荷说她胖了好看,她不信。 今日下午,她正在后院亭子里坐着,看梅花。那两株盆栽的花开了一个多月,谢了大半,花瓣落了一地,白白红红的,铺在青砖上。 青荷从外头跑进来,脸色发白。“贵人,皇上病了。” 楠笙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什么病?” “说是风寒,昨夜批折子批到半夜,坐在椅子上睡着了,窗户开着,着了凉。今儿早上起来就发烧,太医院的人已经去了。” 楠笙站起来,手护着肚子。青荷说贵人您不能去,您怀着孩子,过了病气可怎么办。 楠笙没理她,出了后院,穿过正殿,出了永寿宫。青荷追上来扶着她,两个人快步往养心殿走。 养心殿门口,梁九功站在那里,脸色也不好看。 看见楠笙来了,赶紧迎上来。“贵人,您怎么来了?万岁爷吩咐了,不让您来,怕过了病气给您。” 楠笙说臣妾不进去,就在门口看一眼。梁九功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她进去。 暖阁里,皇帝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闭着眼睛。 太医跪在床边,手里拿着帕子,正替他擦额头的汗。楠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样子,心里疼了一下。 都是批折子批的,她说了让他早点歇着,他不听。现在好了,病倒了。 她没进去。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永寿宫,楠笙让青荷去太医院抓药。 郑太医说她身子虚,容易生病,喝几剂预防一下。青荷去了。 傍晚,梁九功来了。他说万岁爷退烧了,太医说没那么快好,还得养几日。万岁爷让奴才告诉贵人,别惦记,好好养胎。 楠笙问梁公公,他吃东西了吗。梁九功说喝了几口粥,没胃口。楠笙让青荷去小厨房炖一碗鸡汤,放进食盒里交给梁九功。 “别说是臣妾炖的。” 梁九功接过食盒应了一声,退下了。 没多久,按照太医开的药,皇帝的病好了。楠笙连着去了好几日养心殿,太医说不能劳神,她便在旁边守着。 皇上批折子,她磨墨。皇上要喝汤,她吩咐下人炖。皇上累了,她站在身后替他按肩。 梁九功说她来了,万岁爷吃药都痛快些,她没接话。 皇上好了,她的肚子也大了不少,五个月了,穿上宽松的衣裳也遮不住了。 今日下午,她去御花园走了走。 郑太医说要多走动,生的时候好生。 青荷扶着她,两个人慢慢走。梅花谢了大半,枝头还剩几朵,蔫蔫地挂着,香气也淡了。 迎面碰上昭妃,昭妃穿着一件玫红色的旗装,头上簪着赤金步摇,身后跟着彩屏。两个人打了个照面,楠笙屈膝行礼,昭妃没叫她起来,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肚子上,停了一下。 楠笙蹲在那里,肚子大,蹲久了腿发麻。青荷扶着她,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昭妃盯着楠笙的肚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起来吧。”声音很淡。 楠笙站起来,腿麻了一下,青荷扶稳了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昭妃的目光一直在她肚子上,那种眼神楠笙没见过。 不是恨,不是妒,是厌。像看一只在眼前飞来飞去的苍蝇,赶不走,打不死,只能看着。厌到骨子里。 “五个月了?”昭妃的声音还是那么淡。 “是。” 昭妃没再说什么,从她身边走过去。彩屏跟在后面,低着头不敢看她。 傍晚,楠笙去了坤宁宫。她好些日子没去看陈嬷嬷了,也不知道她身子好些了没有。 白嬷嬷在东偏殿门口坐着,看见楠笙来了,站起来说陈嬷嬷这几日精神不好,不太说话,也不怎么吃东西。太医来看过,说年纪大了,冬天难熬,开了几副药,吃着也没见好。 楠笙走进去,陈嬷嬷闭着眼躺在床上,脸上蜡黄,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瘦削的脸。楠笙在床边坐下来,轻轻叫了一声“陈嬷嬷”。陈嬷嬷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瞳孔看了她一下才认出人来。 “贵人来了。” “陈嬷嬷,您身子好些了吗?” 陈嬷嬷摇了摇头。“老了。不中用了。”她喘了一口气,“贵人,您肚子这么大了?”楠笙说五个月了。陈嬷嬷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贵人,奴才有一句话想跟您说。” 楠笙凑过去。陈嬷嬷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梦话。“太皇太后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不是柳嬷嬷,不是皇上,更不是奴才。”她喘了一口气,“是那个……” 没说完。白嬷嬷端了药进来,楠笙把位子让给她。白嬷嬷扶着陈嬷嬷,一勺一勺地喂,喂了两勺陈嬷嬷就推开了,说不喝了,苦。 从坤宁宫出来,天已经暗了。楠笙走在宫道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陈嬷嬷没说完的那句话。太皇太后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那个……那个谁?她没说完,是没力气说了,还是不敢说?她不知道。 “贵人,您怎么了?”青荷问。 “没事。” 晚上,皇帝来了,陪着楠笙在前院散步,说今日去御花园了。楠笙点头,说碰见昭妃了。皇帝看着她的脸色,问她怎么了。楠笙说没怎么,就是碰见了,说了两句话。 “说什么了?” “她问臣妾几个月了。臣妾说五个月了。她没说什么,走了。”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她最近心情不好。” 第一百一十一章 晋升贵妃 楠笙没问为什么。她知道为什么,因为楠笙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而她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楠笙怀的是她这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 “她跟你说什么了,别往心里去。”皇帝放下茶盏,“她心里苦,说出来的话也不好听。你当没听见。” 楠笙看着他,“皇上,您为什么不封她为后?” 皇帝脚步逐渐变慢。他看着楠笙,沉默了一会儿,说太皇太后提过,朕没答应。楠笙问为什么。皇帝放下茶盏说,她不适合。 她心里装了太多东西,放不下,也装不进别的。当了皇后,她会更苦。 但没多久,昭妃要晋贵妃了。 消息是梁九功来传的。一早他便来了永寿宫,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楠笙看得分明。 万岁爷说了,下月初二昭妃娘娘晋封贵妃,册封礼在交泰殿办,各宫嫔妃都要去观礼。 楠笙正在喝粥,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 “知道了。” 梁九功退下了。青荷关上门,转过身看着楠笙,眼眶红了。“她那样对您,皇上还封她贵妃。”楠笙看着她,封贵妃,不是皇上想封的,是太皇太后想封的。 皇上说过,太皇太后提过立昭妃为后,皇上没答应。太皇太后退了一步,封贵妃。 皇上不能再不答应了。 太皇太后在替昭妃铺路……当不上皇后,就当皇贵妃。皇贵妃跟皇后只差一步,离那个位子近一些,她心里也好受一些。 太皇太后老了,护不了她几年了。趁自己还在,能替她争一点是一点。 楠笙没说话,端起粥碗继续喝,粥凉了,咽下去的时候有点苦。 她想起御花园里昭妃看她的眼神,不是恨,不是妒,是厌。那样的一个人,要当贵妃了。以后见了她,她得跪下,低头,叫她贵妃娘娘。 她的孩子出生了,得叫她母妃。楠笙放下碗,吃不下了。 下午,敬答应来了。她好些日子没来了,自从昭妃那边的流言传出来之后,她怕被人看见,来得少了。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旗装,脸上没上妆,眼底下青了一片。 她在暖炕上坐下来,接过青荷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说昭妃娘娘要晋贵妃了。 楠笙点头。 “姐姐,你不生气?” 楠笙不生气。她晋她的贵妃,我过我的日子。她当上贵妃,也不会多看皇上一眼,皇上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她当上贵妃,她的肚子还是不会大。她当上贵妃,她的仇还是报了。她当上贵妃,她还是一个人。 敬答应沉默了一会儿,说姐姐你真是想得开。楠笙说不是想得开,是想得通。 敬答应走后,楠笙想得通,不是想得开。她能想通,是因为她不在乎。 不在乎昭妃当不当贵妃,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 她只在乎皇上,在乎孩子,在乎太皇太后、荣嫔、宜嫔,在乎璃儿,在乎青荷青心。她在乎的人不多,但她在乎的人都好好的。 傍晚,楠笙去了慈宁宫。太皇太后在东暖阁,靠着迎枕半坐着,手里拿着那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拨。楠笙进去请了安,坐下来。太皇太后看着她,“昭妃的事,听说了?”楠笙点头。 “你心里不痛快?” 楠笙摇了摇头。太皇太后拨着佛珠,说她这个人命苦,从小不受家里人待见,入了宫也没人疼她。 哀家想替她争一争,争不到皇后,争个贵妃也好。哀家能替她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楠笙没说话。太皇太后看着她,伸手握住她的手,说哀家知道你委屈。你怀着孩子,还要受她的气。但哀家求你一件事。 “太皇太后请说。” “别跟她计较。她说什么,你当没听见。她做什么,你当没看见。她心里苦,让她几句,出出气,就过去了。” 楠笙看着太皇太后的眼睛,那眼睛里有疲惫,有无奈,有心疼。她心疼昭妃,也心疼楠笙。她夹在两个人中间,两边都想护,两边都护不住。楠笙点了点头说臣妾答应您。 太皇太后松开她的手,靠在迎枕上闭上了眼睛。“去吧。” 楠笙站起来退了出去。苏麻喇姑在廊下站着,看着她欲言又止。 楠笙走过去问她苏麻喇姑,太皇太后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谁。 苏麻喇姑犹豫了一下,说贵人别问了,太皇太后不想让您知道的事,奴婢不能说。她还是这句话,但楠笙注意到她说完之后,目光往慈宁宫后头那间偏殿飘了一下,很快收回来了。楠笙心里有数了。 晚上,皇帝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说昭妃晋贵妃的事,不是自己的主意。楠笙知道,是太皇太后的主意。皇帝看着她,说你知道了? “太皇太后跟臣妾说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皇帝缓缓起身,说朕对不住你。楠笙摇了摇头,皇上没有对不住臣妾,您答应太皇太后,是为了孝顺。太皇太后替昭妃争,是为了弥补。你们都没错。 皇帝看着她,伸手握住她的手。 二月初二。龙抬头。 昭妃晋贵妃的册封礼在交泰殿举行。 天没亮,楠笙就起来了。青荷帮她换了一身浅绿色的旗装,肚子五个多月了,衣裳系带松了又松才系上,青荷怕勒着孩子,系了好几回。 楠笙对着镜子照了照,脸肿着,眼下一片青。 昨晚没睡好,孩子踢了一夜,刚闭上眼又踢,踢到她睡不着。本想跟皇上说不去了,想了想还是去吧。太皇太后看着呢。 辰时,楠笙到了交泰殿。殿外站满了人,各宫嫔妃都来了。荣嫔穿着宝蓝色吉服,头上簪了赤金簪,一个人站着,没人跟她说话,她也不跟人说话。宜嫔站在她旁边,也是一个人。成贵人和布贵人站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安答应和敬答应站在最后面,敬答应低着头,安答应看着殿门口的灯笼发呆。 昭妃还没来。众人站着等,谁也不说话。风从殿门口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楠笙缩了缩脖子,青荷替她拢了拢斗篷。 等了快半个时辰,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昭妃娘娘到——” 众人抬起头。昭妃穿着一身石青色吉服,头上戴着赤金凤冠,脸上带着笑,从殿外走进来。那笑容比平时大,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也弯弯的。 楠笙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一点高兴的意思,没看出来。 册封礼很繁琐。读册、授宝、行礼、谢恩。 昭妃跪在那里,低着头,看不出表情。皇帝坐在上面的龙椅上,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太皇太后坐在皇帝旁边,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比昭妃的真一些。 楠笙站在下面看着他们三个人,像在看一出戏。 演的人不投入,看的人不感动,但戏还得演下去。礼成了。昭妃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众人笑了笑。各宫嫔妃跪下去。 “恭喜贵妃娘娘。” 楠笙也跪下去了。肚子大,跪不下去,青荷扶着她才勉强跪住。昭妃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在楠笙身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了。 从交泰殿出来,天已经快晌午了。楠笙走在宫道上,青荷扶着她,两个人慢慢走。走了没几步,身后有人叫她。楠笙转过身,是苏麻喇姑。 “贵人,太皇太后请您去慈宁宫坐坐。” 楠笙跟着苏麻喇姑去了慈宁宫。太皇太后在东暖阁,已经把吉服换了,穿着一件褐色的常服,正靠着迎枕闭目养神。楠笙进去请了安,在绣墩上坐下来。 “今日累了吧?”太皇太后睁开眼看着她。楠笙说不累。太皇太后看着她,说哀家累了。 替她争到了这个位子,以后的路要靠她自己走了。 哀家管不了了。太皇太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明天的天气,但楠笙听得出来,底下藏着的东西很深。 她老了,没力气了。 “太皇太后,您别这么说。” 太皇太后摇了摇头,问楠笙知道哀家为什么替她争这个位子吗。楠笙想了想,说您心疼她。太皇太后说哀家心疼她,也怕她。 她那个性子,看着温温顺顺的,心里藏了多少事,哀家知道。 不替她争这个位子,她会怨哀家。怨哀家不要紧,怨了皇上,哀家不放心。 楠笙没说话,太皇太后替昭妃争贵妃,不是怕她委屈,是怕她闹。 从慈宁宫出来,天已经暗了。 楠笙走在宫道上,青荷扶着她。两个人走了几步,楠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慈宁宫的门关着,苏麻喇姑站在门口,看着她欲言又止。楠笙想走过去,想了想还是走了。 晚上,皇帝来的时候脸色不好,半晌不出声。楠笙在暖炕上坐下来,说皇上累了。他靠在迎枕上闭上眼睛,说朕没事。不是身子累,是心里累。 册封礼上昭妃跪在那里,低着头,他想她心里在想什么。她恨朕,恨朕不立她为后,恨朕不去看她,恨朕把什么都给了你。朕知道她恨朕。 楠笙没说话。 朕不怪她,换了朕是她,朕也恨。但朕不能因为她恨朕就多看她一眼。朕的心就那么大,装不下那么多人。 楠笙没有开腔。 皇帝睁开眼看着她,说这些年把你累着了。楠笙摇头说不累。 皇帝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他肩膀上。楠笙没动,靠着他。皇帝的肩膀很硬,硌得慌,但她不想动。 第一百一十二章 病中 自打昭妃晋了贵妃,宫里安静了几日。 各宫嫔妃该干嘛干嘛,荣嫔还是不怎么出门,宜嫔还是一个人待着,成贵人和布贵人偶尔去御花园走走。 敬答应来了一趟,说了几句闲话就走了。楠笙每日在永寿宫待着,孩子六个多月了,肚子大得像揣了个西瓜,走路费劲,腰酸得厉害。 郑太医说孩子长得好,个头不小,让她多走动。她听话,每日上午在院子里走几圈,走累了在廊下坐一会儿,看那两株梅花。花全谢了,枝头光秃秃的,新叶子还没长出来。 今日下午,梁九功来了。他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焦急。“贵人,万岁爷又病了。”楠笙正在绣花,手里的针顿了一下。“什么病?”“还是风寒。这回比上次重,烧得厉害,太医院的人都在养心殿守着。” 楠笙放下针线站起来。青荷连忙过来扶她,“贵人,您不能去,您怀着孩子,过了病气可怎么办。”梁九功也不敢让她去,万岁爷吩咐了,不让贵人去。 楠笙想了想,让青荷去小厨房炖一碗鸡汤。鸡汤炖好了,她放进食盒里递给梁九功。“别说是臣妾炖的。”梁九功接过食盒,犹豫了一下,说贵人,万岁爷这回烧得厉害,什么都不肯吃,药也不肯喝。太医院的人跪了一地,他看都不看一眼。 楠笙把手放在肚子上。沉默了一会儿,她自己提着食盒走出了永寿宫。青荷追上来扶着她,两个人慢慢往养心殿走。 养心殿门口,几个太医跪着,梁九功站在一旁,脸上全是汗。 看见楠笙来了,梁九功赶紧迎上来,“贵人,您怎么……”“开门。”梁九功不敢再拦,推开了门。 暖阁里,皇帝躺在床上,楠笙走进去,把食盒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皇帝睁开眼,看见是她,皱了下眉。“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不让你来。” 楠笙没理他,打开食盒端出鸡汤。“皇上,该喝药了。” “这不是药。” “先喝汤,再喝药。” 皇帝看着她,没动。楠笙舀了一勺鸡汤送到他嘴边。他张嘴喝了,咸了。”楠笙又舀了一勺,他又喝了。一碗汤喝完,楠笙放下碗,端起药碗。“该喝药了。” 皇帝看着那碗药,皱着眉。太医院的人开的,苦,不想喝。楠笙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他看着她,张嘴喝了。苦,皱着眉咽下去了。 楠笙又舀了一勺,他又喝了。一碗药喝完,楠笙把碗放下,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睡吧。” “你回去。” “等皇上睡着了臣妾就走。” 皇帝闭上眼睛。楠笙坐在床边,看着他。他的呼吸慢慢变长了,变慢了。 皇帝睡着了。楠笙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暖阁。梁九功在门口站着,问她万岁爷喝了药没有。喝了,睡下了。梁九功松了口气。 从养心殿出来,天已经暗了。楠笙走在宫道上,青荷扶着她,两个人慢慢走。青荷说贵人您真厉害,万岁爷谁的话都不听,就听您的。楠笙没接话。 而皇帝的病养了好几日,烧退了,咳嗽还没好利索。 太医说风邪入肺,得慢慢养,不能劳神。皇帝不听,靠在床上让梁九功把折子搬来。 梁九功跪在地上不敢动,楠笙来了。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食盒,什么话都没说。皇帝看了她一眼,把折子放下。 楠笙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从食盒里端出粥碗。白米粥,熬得稠,上头撒了几颗枸杞。“皇上,该用膳了。” 皇帝接过去喝了一口。“淡了。” “太医说了,不能吃咸的。” 皇帝没再说什么,把粥喝完了。楠笙收了碗,端起药碗。“该喝药了。”皇帝看着那碗药皱着眉,还是喝了。楠笙拿帕子替他擦嘴角,他看着她,伸手把她领口的碎发拨到耳后。 楠笙没躲,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说话。 青荷从外头进来,看见这一幕愣在门口,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楠笙站起来说臣妾走了,皇帝拉住她的手。她回过头看着他。 “明儿还来。” “臣妾不来。” “为什么?” “皇上不让臣妾来。” “朕改主意了。” 楠笙笑了,没忍住。 从养心殿出来,天已经快晌午了。青荷扶着她,两个人慢慢走。青荷说贵人,您跟皇上说什么了。楠笙说什么都没说。青荷笑了笑,没再问。 下午,敬答应来了。好些日子没见,她瘦了一圈,青荷则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说昭贵妃最近脾气大得很,承乾宫的太监宫女都不敢大声说话。 彩屏端茶烫了一点,被她骂了一顿,彩屏跪在地上不敢起来。楠笙没说话。 敬答应又说昨日她去慈宁宫请安,碰见昭贵妃从里头出来,脸色不好看。 太皇太后跟她说什么了,她没听见,但昭贵妃看见她瞪了她一眼。敬答应说她现在看见谁都不顺眼,姐姐你小心些。楠笙说不怕。 傍晚,荣嫔又来了,说昭贵妃最近在查一件事。楠笙问她查什么。荣嫔压低了声音,说她查太皇太后那间偏殿。她想知道里头藏了谁,太皇太后不让她查,她偏要查。太皇太后知道了没说什么,但苏麻喇姑的脸色很不好看。 楠笙问查到了吗。荣嫔摇头,说还没。那间偏殿的钥匙在太皇太后手里,她进不去。 但她不会死心的。她那个人,越不让她做的事她越要做。 楠笙想起太皇太后说的话——“别跟她计较。她心里苦,让她几句,出出气,就过去了。”她心里苦,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夜深,楠笙想着荣嫔的话。昭贵妃在查太皇太后的偏殿,她想揭开太皇太后藏了一辈子的秘密。那间偏殿里藏着柳嬷嬷的牌位,还藏着别的什么? 直到二月十五,皇帝的病终于好了。楠笙连着去了十几日养心殿,汤也送了,药也喂了,肩膀也按了。 梁九功说万岁爷这几日精神好多了,多亏了贵人。 楠笙没接话,她只是做了她能做的。皇上好了,她的肚子也更大了。 郑太医说快七个月了,让她少走动,别累着。 她听话,每日只在院子里走一圈便回屋待着,那两株梅花谢了,新叶子还没长出来。 暖房新送了几盆水仙来,青荷摆在窗台上,花开了,黄的白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 今日下午,苏麻喇姑来了。她穿着一件深褐色的旗装,脸上带着笑,说太皇太后请贵人过去坐坐。 楠笙跟着她去了慈宁宫。太皇太后在东暖阁,靠着迎枕半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底下青了一片。 楠笙进去请了安,在绣墩上坐下来。太皇太后看着她,说哀家这几日身子不爽,怕是不行了。 楠笙连忙安慰,说太皇太后您别这么说。太皇太后摇了摇头,哀家自己的身子哀家知道,快了。 说完递过来一把钥匙,黄铜的,上头系着一根绳,放在楠笙手里。 “慈宁宫后头那间偏殿的钥匙。哀家本来想等走了再给你,等不了了。你替哀家去打开,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 楠笙拿着钥匙,钥匙不大,握在手心里却是沉甸甸的。她问太皇太后里头有什么。太皇太后闭上眼睛,“你打开就知道了。” 从慈宁宫出来,天已经暗了。楠笙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苏麻喇姑从里头出来,看着她欲言又止。 楠笙问她苏麻喇姑,那间偏殿里到底藏着什么。 苏麻喇姑犹豫了一下,说太皇太后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楠笙的心跳了一下,她问那个人还活着吗。 苏麻喇姑摇了摇头,走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柳嬷嬷 楠笙拿着钥匙回了永寿宫,顺手把钥匙放在桌上,看了很久。青荷端了茶进来,看着那把钥匙想问又不敢问。 楠笙说太皇太后给的。青荷问是什么钥匙。楠笙说偏殿的。青荷的脸色变了一下,没再问了。 晚上,皇帝来了。他一眼看见桌上的钥匙,拿起来看了看,问楠笙哪来的。太皇太后给的,让臣妾去打开那间偏殿。 皇帝的喉结动了一下,问她去过了吗。楠笙说没有,等皇上一起去。皇帝看着她,放下钥匙。 但楠笙想着太皇太后说“哀家自己的身子哀家知道”,想着苏麻喇姑说“太皇太后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那个人已经死了。太皇太后还活着,她欠那个人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而楠笙等了两天,等皇帝来。他每日都来,坐一会儿,喝一碗汤,说几句话。她没说钥匙的事,他也没问。她在等一个两人都有空的时辰,他在等她开口。 今日下午,皇帝来了。他一进门,楠笙便把钥匙拿出来,放在桌上。皇帝看着她,她看着他。 “走吧。”皇帝拿起钥匙,伸手扶她。 慈宁宫后头那间偏殿,楠笙来过一次。那时候门还锁着,苏麻喇姑站在门口欲言又止。今日门还锁着,苏麻喇姑不在。皇帝拿着钥匙开了锁,推开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楠笙咳了一声,皇帝扶着她站在门口,等霉味散了一些才走进去。 偏殿不大,一明两暗的格局。正中间摆着一张供桌,上头供着一块牌位,牌位前头放着香炉,香灰早已凉透。 楠笙走到供桌前,看清了牌位上的字。 “先妣柳氏之灵位。” 柳嬷嬷。太皇太后藏了十年的那个柳嬷嬷。 供桌旁边有一个小柜子,柜门关着,没锁。 皇帝打开柜门,里头放着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衣裳上头搁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太皇太后亲启”几个字,笔迹娟秀。 皇帝把信拿出来交给楠笙。楠笙抽出信纸,上头写着几行字。 “奴婢这辈子,不怨您。您把奴婢藏在偏殿里,给奴婢吃,给奴婢穿,陪奴婢说话。奴婢知道您为难。那个人不死,奴婢不能出去。奴婢等不到那一天了。您替奴婢多活几年。” 楠笙看完,愣了很久。皇帝接过信纸看了一遍,也沉默了很久。 “柳嬷嬷是谁?”皇帝的声音很轻。 楠笙说是太皇太后的贴身宫女,伺候了她大半辈子。犯了事,本该处死。 太皇太后不忍心,把她藏在这间偏殿里,一藏就是十年。那个人不死,她不能出去。没等到那个人死,她先死了。 皇帝看着她,那个人是谁。楠笙说苏麻喇姑说那个人还在朝堂上坐着。太皇太后护了他一辈子,他也替她办了一辈子的事。皇帝没再问。把信纸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 两个人站在偏殿里,谁都不说话。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得供桌上的灰尘飘起来。 楠笙打了个哆嗦,皇帝把斗篷解下来披在她身上,带着他的体温和龙涎香的味道。她拉着斗篷的边,说皇上,太皇太后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不是柳嬷嬷,是那个人。 皇帝看着她。 “她护了他一辈子,替他把所有事都扛了。他什么都不知道,坐在朝堂上,当着大官,受着万民敬仰。她一个人在宫里,扛着所有的秘密。” 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是热的,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两个人站在偏殿里站了很久。 从慈宁宫出来,天快黑了。楠笙走在宫道上,皇帝走在她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回到永寿宫,青荷已经铺好了床。楠笙坐在椅子上,把斗篷解下来叠好,放在一边。 皇帝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皇上,那个人是谁?” “朕不知道。” “您能查到吗?” “能。但朕不想查。” 楠笙看着他。皇帝说太皇太后不想让朕知道的事,朕不查。她老人家护了一辈子的人,朕不能替她揭开。让她带着这个秘密走,是对她的孝顺。 楠笙没再问了。 太皇太后藏了一辈子的人,她到死都不会说出那个人的名字。皇帝不查,她也不查。 柳嬷嬷等了十年没等到那个人死。太皇太后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她们都在等,都没等到。 但这件事,宫里没几个人知道。皇帝不说,楠笙不说,苏麻喇姑也不说。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是传出去了。 青心从御膳房回来,说有人在传,慈宁宫后头那间偏殿的门开了,太皇太后藏了一辈子的秘密被人翻出来了。 说这些话的人,不知道门是谁开的,不知道里头藏了什么,但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亲眼见过似的。 青荷骂那些人嘴贱,什么都不知道就瞎说。 楠笙没说话,消息传出去不是偶然的。有人在背后推,想知道那间偏殿里藏着什么。 下午,敬答应来了。 “姐姐,外头的话你听说了吗?” 楠笙点头。 “昭贵妃让人传的。”敬答应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在查那间偏殿,查不到,就让人在外面传。她要把水搅浑。水浑了,太皇太后就坐不住了。坐不住了,就会自己说出来。” 楠笙没说话。 敬答应说得对,昭贵妃在逼太皇太后。她想知道那间偏殿里藏着什么,太皇太后不让她知道,她就把事情闹大,闹到太皇太后不得不出来解释。 “姐姐,你小心些。”敬答应站起来,“她现在恨你恨得牙痒痒,要是让她知道钥匙在你手里,她不会放过你的。” 敬答应走了,楠笙则想着她的话。钥匙在她手里,门是她开的。这件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昭贵妃迟早会知道。知道了会怎样,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会善终。 傍晚,楠笙去了慈宁宫。太皇太后在东暖阁,靠着迎枕半坐着。 几日不见,她又瘦了。楠笙心里酸了一下,屈膝请安。 太皇太后抬抬手让她起来,说钥匙的事,哀家听说了。 外头传的那些话,不是冲哀家来的,是冲你来的。 她们不知道钥匙在你手里,但她们知道你查过冷宫,查过大皇子案,查过白芷。她们猜,那间偏殿也是你打开的。 “太皇太后,臣妾不怕。” 太皇太后看着她,怕不怕都得防着。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 楠笙愣了一下。“那个人?” 太皇太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哀家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 他什么都不知道,坐在朝堂上当着大官。哀家护了他一辈子,也防了他一辈子。哀家怕他知道那些事,怕他知道了会怪哀家。 他要是知道哀家藏了柳嬷嬷,藏了白芷,藏了你。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哀家是个怪物。 太皇太后的眼眶红了,没让眼泪掉下来。楠笙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太皇太后的手枯瘦,冰凉,她两只手一起握着。 “太皇太后,您是好人,不是怪物。” 太皇太后看着她,突然笑了。轻轻拍了拍楠笙的手。 晚上,皇帝陪着楠笙在后院亭子闲聊,便看出楠笙脸色不对,问她怎么了。楠笙把敬答应的话说了一遍,把太皇太后的话也说了一遍。 “那个人?”皇帝看着她。“太皇太后说,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她护了他一辈子,也防了他一辈子。怕他知道那些事,知道了会怪她。”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朕让人去查。” “皇上,您不是说不查吗?” “朕改主意了。” 楠笙看着他。皇帝说太皇太后怕他知道,朕得知道他是谁。知道了才能防着。不知道他在暗处,太皇太后在明处,她老人家护不住自己了。朕得替她护。 楠笙想着太皇太后的那句。 “他要是知道哀家藏了柳嬷嬷,藏了白芷,藏了你。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哀家是个怪物。” 那个人到现在都不知道太皇太后为他做过什么。他坐在朝堂上当他的大官,受着万民敬仰。他什么都不知道。太皇太后一个人扛着所有秘密,扛了一辈子,怕是快扛不动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早产 这边皇帝查了好几日,“那个人”的下落终于有了眉目。 梁九功来永寿宫的时候,楠笙正在后院亭子里坐着。 肚子七个月了,孩子踢得厉害,她坐不住,在院子里慢慢走。 青荷扶着她,两个人走到秋千旁边,楠笙停下来摸了摸绳子。 她还一次都没有坐上去过,皇上说等她生完孩子出了月子,推她荡秋千。 梁九功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查了一天案的疲惫,但眼睛是亮的。“贵人,万岁爷让奴才告诉您一声,那个人查到了。” 楠笙的手指蜷了一下。“是谁?” 梁九功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索尼。” 楠笙愣在那里。索尼。已故皇后的祖父,康熙朝初年的四大辅臣之首,三朝元老,赫舍里家的掌门人。不是还活着,是已经死了好些年了。 “太皇太后护了一辈子的人,是索尼?”她问。 梁九功说奴才查到的就是这些,万岁爷说索尼虽然死了,但他家的人还在,他办过的那些事还在。 太皇太后护的不是索尼这个人,是索尼活着的时候办过的那些事,牵扯的人太多了。他死了,事还没了。 赫舍里家,皇后的娘家,索尼的子孙还在朝堂上当着大官。 太皇太后护着他们,不是念旧情,是怕那些人被翻出来。翻出来,朝堂上又是一场大乱。她老人家快死了,不想再看到朝堂上血流成河。 梁九功走后,楠笙一个人坐在亭子里,看着那架秋千。 皇上说要推她荡秋千,她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也许很快,也许要等很久。但她相信他,他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过。 下午,楠笙去了慈宁宫。太皇太后在东暖阁,正靠着迎枕闭目养神。楠笙进去请了安,在绣墩上坐下来。太皇太后睁开眼睛,“皇上查到了?” 楠笙点头。索尼。 太皇太后沉默了一会儿,说哀家护了一辈子的人,到头来护了个什么。 他死了,他的儿女还在,他的门生还在,他办过的那些事还在。哀家护不住他,也护不住他的家人。 哀家快死了,不想管了。让皇上管吧。累了他了,但哀家没办法了。 楠笙看着太皇太后的脸,想起皇后走的时候,太皇太后也是这样靠在暖炕上。 眼眶红了,没哭。她在那一天送走了皇后,送走了索尼,送走了自己护了一辈子的人和事。她什么都没了,快走了。 从慈宁宫出来,天已经暗了。苏麻喇姑站在门口,看着她欲言又止。楠笙停下来,问她苏麻喇姑,太皇太后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索尼吗。苏麻喇姑摇了摇头,说她最对不住的人是她自己。 楠笙捏紧了手里的帕子。这一句话,她听到过好几次。每次听到,心里都疼。 晚上,皇帝陪着楠笙在后院。皇帝脸色不太好,接过青荷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说索尼的事查到了。 楠笙说知道了。他没问她怎么知道的,她也没说。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皇帝说太皇太后这辈子替别人活,没替自己活过一天。 “皇上,您会替太皇太后护着赫舍里家吗?” 皇帝看着她,朕会。不是为了索尼,是为了皇后。皇后走了,她的家人还在。朕替她护着,她在天上也能安心。 楠笙的眼眶红了,想起了皇后想起她靠在暖炕上绣花的样子,想起她笑着说“他倒是细心”的样子。皇后走了那么久,她还是会想她。 但楠笙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 孩子踢了一整夜,踢得她肋骨疼。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刚睡着,肚子突然一紧。 她猛地睁开眼,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身下涌出来。 她躺在那里没动,心跳得很快。怀过一次,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青荷。”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青荷听到了。青荷从外间跑进来,看见楠笙身下湿了一片,脸一下子白了,声音发抖。“贵人,您……您要生了?” 楠笙点头。青荷转身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人,“快来人!贵人要生了!去请太医!去请接生嬷嬷!去告诉皇上!”永寿宫乱起来了。 太监们跑进跑出,宫女们端热水拿剪刀,接生嬷嬷来得很快,太医院的人来得也很快。 郑太医跪在门外把脉,说胎位正,但孩子来得急,怕是要早产。 楠笙躺在床上,听着那些话,手抓着被子,没喊,也没叫,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皇帝来的时候,楠笙正疼得满头是汗。他冲进产房,接生嬷嬷拦着他,说万岁爷您不能进来,产房血腥,不吉利。 他没理,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全是汗,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朕在。” 楠笙看着他,点了点头。皇帝在床边守了一个多时辰,她疼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她不疼的时候他替她擦汗。 梁九功进来催了好几回,说万岁爷您该去上朝了,他没动。 辰时,孩子出生了。是个皇子。 接生嬷嬷把孩子抱起来,剪了脐带,用温水洗干净,用抱被裹好。 孩子哭声很大,整个永寿宫都能听见。楠笙听见那哭声,早已累的说不出话。 皇帝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孩子不哭了,睁开眼睛看着他。 郑太医跪在外头恭喜皇上,恭喜贵人,母子平安。皇帝没说话,眼眶红了。 下午,梁九功来传旨。他站在永寿宫门口,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声音又高又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贵人乌雅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侍奉皇太后、皇后,克尽敬慎。兹仰承太皇太后慈谕,册封尔为嫔。封号德,钦此。” 楠笙躺在床上,接过圣旨。德嫔。德,仁德。 她想起皇后,想起皇后教她绣花的样子,想起皇后说“你替我在坤宁宫多住几天”。皇后走了那么久,她替她住了坤宁宫,替她查了大皇子案,替她看着惠贵人伏法。 现在她封了嫔,封号德。皇后要是还在,一定会说这个封号好。 “青荷,替臣妾谢皇上。臣妾不能下床,不能去养心殿谢恩。”青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傍晚,青荷回来说皇上说了,让德嫔娘娘好好养着,别下床,别吹风。过几日来看您。 皇上还说了什么?青荷犹豫了一下,说皇上还说,孩子的名字他想好了,等您出了月子告诉您。 楠笙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他睡着了,脸皱巴巴的,皮肤红红的,看不出来像谁。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动了动嘴唇没醒。 “额娘等你阿玛给你取名字。”她小声说。 夜深了,楠笙躺在床上,孩子睡在她旁边。小床上铺着厚厚的褥子,他睡得很沉,呼吸轻轻的。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想起第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没来得及看这个世界一眼就没了。 这个孩子来了,好好的,躺在她的身边。但她的眼泪不知为什么掉下来了。 青荷拿了帕子来替她擦,擦完又流,擦完又流。 “娘娘,您别哭了。月子里哭伤眼睛。” 楠笙点点头。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封嫔这一天,从宫女到常在,从常在到贵人,从贵人到嫔,走了好久。 每一步都难,每一步都过来了。皇上说过位份的事不用她操心。他说到做到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洗三 孩子出生第三日,洗三。 天还没亮,永寿宫就忙起来了。接生嬷嬷来了,太医院的太医也来了。各宫各院的贺礼从早上开始就没断过,荣嫔送了一对银镯子,宜嫔送了一套小衣裳,成贵人送了一顶虎头帽。 安答应和敬答应合送了一个拨浪鼓。敬答应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孩子,没进来,说怕身上有凉气,过给孩子。 就走了。彩屏也来了,送了一对玉如意,说贵妃娘娘给德嫔娘娘道喜。 楠笙让青荷收下了,没说什么。贵妃心里恨她,脸面上该做的还是得做,她接了,该回礼的回礼,各走各的路。 洗三礼在正殿办。桌上摆着香炉、蜡烛、铜盆,盆里盛着温水,撒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早生贵子,图个吉利。 接生嬷嬷把孩子从东暖阁抱出来,孩子被吵醒了,哭了一嗓子,声音不大,像小猫叫。楠笙躺在床上,听着那声哭,心里软了一下。 荣嫔站在铜盆旁边,替孩子把身上的衣裳脱了。接生嬷嬷用温水洗了洗孩子的手脚,一边洗一边说吉祥话。“洗洗头,做王侯;洗洗腰,一辈更比一辈高。”荣嫔把孩子接过来,用抱被裹好。孩子又哭了,这回声音大了些。 太皇太后派人送了一串长命锁,苏麻喇姑亲自送来的。 她站在正殿门口没进来,说太皇太后身子不爽,不能来,让奴婢送过来。长命锁是赤金的,正面刻着“长命富贵”,背面刻着“岁岁平安”。 楠笙让青荷给孩子戴上,金子沉,孩子小,戴不住,压在抱被上头。 快到午时的时候,殿外传来通传声——“皇上驾到——”众人跪下。皇帝走进来,他今日穿了一件深色的常服,没有穿龙袍。走到铜盆旁边低头看着孩子,看了一会儿,从梁九功手里接过一个锦盒打开,里头是一块玉佩,成色极好,上头刻着一个字——“禛”。 “胤禛。朕的儿子,叫胤禛。” 屋里安静了一瞬。荣嫔先反应过来,说好名字。 宜嫔也跟着说好。楠笙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胤禛,胤禛。皇上说想了很久,想了九个月。第一个孩子没等到名字就走了,这个孩子等到了。 皇帝走到东暖阁门口停下来看着她。她看着他。 孩子哭了,接生嬷嬷赶紧抱进来递给楠笙。 楠笙接过来解开衣襟喂奶,孩子含住了,不哭了。 皇帝站在门口看着,没进来。坐了一会儿走了。 晚上,荣嫔来看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孩子,胤禛睡着了,脸不皱了,皮肤也不那么红了,白白嫩嫩的,眉毛淡淡的。 “长得像你。”荣嫔说。 楠笙说皇上说像他。荣嫔笑了笑说,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他高兴就行。两个人都笑了。 三月十二,胤禛满月了。 孩子长得快,一日一个样。脸上的褶子长平了,皮肤白了嫩了,眉毛也浓了些。眼睛还是那样,不大,但亮,滴溜溜地转,看见什么都新鲜。 郑太医说小皇子身子结实,养得好。楠笙听着,只是点头。 孩子好,她就好了。出了月子她胖了一圈,衣裳紧了,系带松了又松才系上。青荷说要重新做几件,她说不急,等瘦了再做。 满月礼在交泰殿办。天没亮楠笙就起来了,换了德嫔的吉服。 石青色的缎面,绣着兰花纹,比贵人的衣裳精致了不少。 青荷帮她梳头,又把那支赤金步摇拿出来问她戴不戴。 楠笙看着那支步摇,皇上送的,她一次都没戴过,怕位份低压不住。现在封了嫔,该戴了。 “戴上吧。” 青荷把步摇簪在她头上,金子沉甸甸的,压得头皮发紧,但她没摘。 胤禛也换了新衣裳,大红色的,上头绣着五福,帽子是虎头的,戴在头上圆滚滚的,看着像年画上的娃娃。 青荷抱着他,楠笙走在前头,往交泰殿去。 各宫嫔妃都来了。荣嫔穿着宝蓝色吉服,站在殿门口,看见胤禛伸手接过去抱了抱,说这孩子长得真有福气。 楠笙没接话。宜嫔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像皇上,荣嫔说像德嫔,两个人在那里争,楠笙只是笑了笑。 成贵人和布贵人站在一处,远远看着没过来。 安答应和敬答应站在最后面,安答应低着头,敬答应看着孩子,眼睛里有一种楠笙说不清的东西。 贵妃还没来。等了快半个时辰,太监才通传——“贵妃娘娘到——”她穿着一身大红色吉服,头上戴着赤金凤冠,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比以前大了,但楠笙看着心里发紧。 贵妃走到荣嫔面前低头看着孩子。胤禛正睡着,脸蛋红扑扑的,呼吸轻轻的。 贵妃伸手想摸他的脸,荣嫔往后退了半步,贵妃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荣嫔一眼,收回去了。 “德嫔好福气。”贵妃的声音很轻。 楠笙低下头。“谢贵妃娘娘。” 贵妃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头上的赤金步摇,停了一下走了。 满月礼很简单,祭祖、祈福、赐名。皇帝坐在上面,胤禛被接生嬷嬷抱着跪在下面跪了一会儿就哭了,哭声在交泰殿里回荡,又大又亮。 皇帝听着那哭声嘴角动了一下,太皇太后没来。 苏麻喇姑说她老人家身子不爽,派奴婢来的。送了长命锁,赤金的,比洗三那天的还大。 礼成之后,楠笙抱着胤禛回了永寿宫。孩子饿了,她解开衣襟喂奶。胤禛含住了吸得很有力,她低头看着他,嘴角翘着。 青荷从外头进来,“娘娘,贵妃娘娘让人送了一箱东西来。”楠笙问是什么。青荷说打开看了,是几匹缎子,一对玉如意,一个金锁片。 金锁片上有着一行字——“长命富贵”。 楠笙没说话。她把孩子喂饱了,放在小床上,坐到桌前提起笔。 铺了一张纸想写点什么,想了半天不知道写什么,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院里的梅花长出了新叶子,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还在坤宁宫当宫女,如今是德嫔了,有皇子了。 傍晚,皇帝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胤禛正醒着,躺在小床上蹬腿,手舞足蹈的,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皇帝走过去低头看着他,伸手让他抓他的手指。胤禛抓住了,握得紧紧的。皇帝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嘴角动了一下。 “像朕。” 楠笙没接话。皇上说像就像吧,她懒得争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太皇太后遗言 等胤禛满月已过了好些日子,天气一日比一日暖,院里的梅花树长出了新叶子,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那两株盆栽的梅花搬到了后院的亭子旁边,花早谢了,枝头光秃秃的,新芽还没冒出来。 秋千空着,绳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楠笙每日午后会抱着胤禛去后院坐坐,青荷在亭子里铺了褥子,她把孩子放在上面,自己坐在旁边绣花。 胤禛睡了,她绣几针看一眼孩子,孩子醒了,她放下针线逗他玩。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 胤禛长得越来越像皇帝。眉眼像,鼻子像,连皱眉头的样子都像。 荣嫔来看的时候,抱着他说这孩子跟皇上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楠笙嘴上说像臣妾,心里知道像皇上。像就像吧,她喜欢看他皱眉头的样子,跟他阿玛一模一样。 今日下午,皇帝批完了折子,来永寿宫。他一进门便去看孩子。 胤禛正醒着,躺在床上手舞足蹈,嘴里咿咿呀呀地叫。 皇帝伸手让他抓手指,胤禛抓住了,握得紧紧的。 “力气越来越大了。”皇帝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嘴角动了一下。 “像皇上。” 皇帝看着她。楠笙低下头,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她懒得争了。 皇帝伸手,把赤金步摇正了正,在头上歪了。楠笙摸了摸簪子,说青荷梳头的时候没簪好。皇帝没接话,看了她一会儿,问道:“朕以前送你的那支,怎么不戴?” “太贵重了,舍不得。”皇帝说,东西是用的,不是藏的。楠笙点头。 青荷端了茶进来,皇帝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看着院子里的秋千。 “朕让人在后院再种几株梅花。红梅白梅都种几株,冬天开了好看。” 楠笙说后院有梅花了。皇帝说那几株太小,开不了几朵花。 朕让人从南方运几株大的来,种在亭子旁边。冬天开了,你抱着胤禛在亭子里赏花。楠笙点了点头。 傍晚,荣嫔来了。她在东暖阁坐下来,接过青荷递来的茶,说你这永寿宫越来越像个家了。 楠笙给她看皇帝让人画的图纸,说是后院要新种几株大梅花树,亭子旁边还要再搭一个架子,种紫藤,夏天开花,坐在亭子里能遮阴,花开了是紫色的,一串一串垂下来,好看。 荣嫔看着图纸沉默了一会儿。 “皇上对你是真好。” 楠笙没说话。她知道。 “昭贵妃那边,最近倒是安静。”荣嫔放下茶盏,压低了声音,“安静得不正常。她那个人,安静的时候就是在憋坏。你小心些。” 楠笙点头。 荣嫔走后,楠笙安安静静的看着窗外。孩子睡了,屋里很安静,院子里秋千还在晃。 次日,皇帝今日来得早。楠笙正在东暖阁喂奶,胤禛吃得不专心,吃两口就松开,东张西望,再含住,再松开。 楠笙低头看着他,这孩子跟他阿玛一样,坐不住。 皇帝走进来,在门口站住,没往里走。楠笙背对着门口,没看见他,青荷看见了,刚要开口,皇帝抬手止住了她。 青荷退了出去,皇帝站在门口看着楠笙喂奶,看了好一会儿。 胤禛吃饱了,松开嘴,打了个哈欠。 楠笙把他竖起来拍嗝,转过身看见皇帝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说皇上怎么不出声。皇帝嘴角动了一下,怕惊着孩子,吓着你。 楠笙把胤禛递给青荷抱下去,皇帝在暖炕上坐下来,接过楠笙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楠笙发现他今天脸色不太好,眼下青了一片,问他怎么没睡好。前朝的折子,看了半夜。 “什么事?” 皇帝把茶盏放下,说南方水灾,死了不少人,地方官报上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天,朝廷的赈灾粮拨下去最快也要半个月。半个月,饿死的人比淹死的还多。 楠笙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能先调附近的粮仓吗。 皇帝看着她,附近的粮仓归地方管,没有朝廷的文书,他们不敢开。 等文书到了,人已经饿死了。楠笙想了想,说那先发文书,再派人去查。 看看是哪个环节慢,该罚的罚,该撤的撤。 下次就不会了。皇帝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倒是越来越会批折子了。”楠笙低下头,没接话。 下午,皇帝在永寿宫批折子。楠笙坐在旁边磨墨,她磨墨的手艺越来越好,浓淡适中,不稠不稀。 皇帝批完一本,她接过来合上放在一边,又递一本新的,两个人配合得像是做了很多年。 批到一半,皇帝停下来,看着她,说朕有时候觉得,你跟朕不是在这宫里认识的。楠笙愣了一下。像是在衙门里,你是朕的师爷。楠笙嘴角翘了一下。 傍晚,皇帝走了。楠笙送他到门口,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晚上风大,别让胤禛着凉。楠笙说明白了,看着他走远。 晚上,胤禛睡了。楠笙手里拿着一本奏折的抄本在看。 皇帝留下的,让她看看,写个批语,明日他来看。 她看了两遍,想了一会儿提起笔,在末尾写了几行字。字还是不太好看,比从前整齐多了。 彼时,太皇太后病重的消息,今日一早便传遍了后宫。苏麻喇姑来永寿宫传话的时候,楠笙正在给胤禛喂奶。 苏麻喇姑站在门口没进来,说太皇太后让德嫔娘娘过去坐坐,有几句话想说。楠笙把孩子递给青荷,换了一身衣裳,跟着苏麻喇姑去了慈宁宫。 太皇太后靠在暖炕上,身上盖着薄被,脸色蜡黄。她看见楠笙进来,抬了抬手。 “过来坐。” 楠笙在床边坐下来。太皇太后握住她的手,手枯瘦冰凉。“哀家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楠笙的鼻子酸了,说太皇太后您别这么说。 太皇太后摇了摇头。哀家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叫你来,是有几件事要托付给你。 楠笙点头。 “第一件,替哀家照顾好皇上。他从小就没享过什么福,小时候被他阿玛关在冷宫里,吃不饱穿不暖。 长大了,当了皇上,也没享过福。天天批折子批到半夜,觉都睡不好。你在他身边,多疼疼他。” 楠笙点头。 “第二件,替哀家看好赫舍里家。索尼虽然死了,他那些事还没了。皇上替哀家护着,你也替哀家看着。别让他们闹出事来。” 楠笙点头。 “第三件,替哀家原谅昭妃。她做出那些事,不是她的错,是哀家的错。哀家把她送进宫,却没替她铺好路。她恨你,不是恨你,是恨自己。你让着她些。” 楠笙点头。 太皇太后松开手,闭上眼睛。“去吧。” 楠笙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太皇太后闭着眼,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苏麻喇姑站在廊下,眼眶红红的。楠笙走过去,说苏麻喇姑,太皇太后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到底是谁。 苏麻喇姑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摇了摇头。楠笙没再问了,回了永寿宫。 下午,皇帝来了,一进门脸色便不好看,说太皇太后叫你去慈宁宫了。楠笙点头。说什么了? 说让臣妾照顾好皇上,看好赫舍里家,原谅昭妃。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还惦记着昭妃。楠笙说太皇太后觉得对不住她,把送进宫,却没替她铺好路。 皇帝说太皇太后替她铺了,她自己没走好,怪不得别人。 楠笙说太皇太后快走了,别让她走得不安心。皇帝看着她,朕不怪她。 第一百一十七章 接生嬷嬷 这边,太皇太后快不行了。太医跪在慈宁宫门口,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苏麻喇姑从里头出来,眼眶红红的,声音发颤。 太皇太后请皇上过来。皇帝从养心殿赶来,脚步很快,身后跟着梁九功。楠笙站在永寿宫门口,远远看见他走过宫道,背影很直,走得很急。她站在门口没跟过去。 胤禛在屋里哭了。她转身回屋。 太皇太后走的时候,是酉时。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暖炕上,金灿灿的。 她闭着眼睛,脸上很平静,像是睡着了。苏麻喇姑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没哭。皇帝站在床边,看着太皇太后的脸,没说话。站了很久,转身走了。 楠笙是晚上才知道消息的。苏麻喇姑来永寿宫传话,站在门口,声音沙哑。“太皇太后走了。酉时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没受罪。” 说完转身走了。青荷关上门,转过身看着楠笙,眼眶红了。楠笙却哭不出来。 皇帝来的时候,已经半夜了。他进门时脸色很平静,眼睛底下青了一片。 “太皇太后走了。” “臣妾知道。苏麻喇姑来过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皇帝说太皇太后走之前,跟朕说了几句话。楠笙等着他说。皇帝说她说,哀家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你。 朕愣了一下,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你是哀家的孙子,哀家却没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 从小把你关在冷宫里,长大了让你当皇上,一天都没歇过。哀家对不住你。 楠笙的眼泪掉下来了。皇帝看着她,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别哭了。太皇太后不喜欢看人哭。” 皇帝的眼眶早已红了。 夜深了。窗外没有风,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楠笙靠在皇帝肩膀上,他坐着,她靠着他,两个人都不说话。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在手心里。 直到太皇太后走了三日,宫里还挂着白幡,各宫各院的灯笼都换成了白色的。 楠笙每日去慈宁宫哭灵,跪在蒲团上,膝盖疼得厉害,但她没吭声。 胤禛交给青荷带着。苏麻喇姑跪在最前面,头垂得低低的,看不见表情。 贵妃也来了,跪在楠笙旁边,两个人隔了一人的距离,谁也不看谁。 贵妃瘦了不少,吉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披了一件袍子。她哭了几声,声音不大,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不知道是真哭还是假哭。楠笙没看她,她哭她的,她跪她的。 今日下午,青荷从内务府领月例银子回来,脸色不太好。 关上门,压低声音。“娘娘,奴婢在内务府听见两个太监在墙角说话。一个说‘嬷嬷藏好了吗’,一个说‘藏好了,谁都不会找到’。”青荷说奴婢想走近听,那两个人看见奴婢就散了。嬷嬷,哪个嬷嬷?藏在哪里? 等等。接生嬷嬷。胤禛满月之后就不见了。她问过内务府,说是告老还乡了。但她没信,接生嬷嬷不到五十,身子硬朗,告什么老? “还听见什么了?”楠笙问。青荷想了想,说那个太监还说了一句,彩屏姐姐说了,事成之后少不了咱们的好处。彩屏。贵妃的人。楠笙没说话,后宫要起风了。 傍晚,楠笙去了坤宁宫。陈嬷嬷还躺在东偏殿,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太医说熬不过今年冬天了。 她看见楠笙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楠笙走过去按住她,陈嬷嬷说娘娘,您怎么来了? 楠笙说来看看您。拉住楠笙的手不松,说太皇太后走了,您要好好的。楠笙点头。 从坤宁宫出来,天已经暗了。楠笙走在宫道上,青荷扶着她,两个人走到冷宫附近时,楠笙停下来。 冷宫旁边有一间没人住的小院子,门关着,窗户黑漆漆的。守门的老太监缩在门房里,抱着酒壶打盹。 “青荷,那间院子有人住吗?” 青荷看了一眼,说没有,空了好几年了。 “谁去过?” 青荷想了想,说彩屏。奴婢前两天夜里看见彩屏往这个方向走,不是去冷宫,是去了那间院子。 彩屏夜里来空院子做什么。楠笙加快脚步回了永寿宫。夜深了,她喂完孩子,交给青荷,说去一趟冷宫旁边的院子。 青荷的脸色变了,说娘娘您去那里做什么。楠笙说去看看。青荷拦不住,拿了盏灯笼跟着她出了永寿宫。 夜里的宫道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两个人快步走着,灯笼的光在地上晃来晃去,把影子拉得老长。 到了冷宫旁边那间小院子,门虚掩着,没锁。 楠笙推开门,院子里长满了草,干枯的草叶子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正屋的门关着,窗户用木板封死了。她走到门口,听见里头有人在咳嗽,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楠笙推开门,举起灯笼。屋里很暗,墙角蜷着一个人,头发花白,脸上脏兮兮的,身上的衣裳皱巴巴的,看不出颜色。她蹲下来举起灯笼照那人的脸一看,竟是接生嬷嬷,而且是给胤禛接生的那个嬷嬷。 那人的眼睛被灯笼光刺得眯起来,看清是楠笙,身子抖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下来了。 “嬷嬷,您怎么在这里?” 接生嬷嬷跪在地上,抱着楠笙的腿,哭得浑身发抖。“德嫔娘娘,奴婢对不住您。贵妃娘娘把奴婢关在这里,不让奴婢出去,不让奴婢见任何人。她说等事成之后就放奴婢出去。奴婢问她什么事,她不说。奴婢怕,怕她杀人灭口。” 贵妃把她关在这里,要做什么事。楠笙蹲下来,扶住接生嬷嬷的肩膀。“嬷嬷,您别怕。臣妾带您出去。” “出不去。贵妃娘娘的人在外头守着。” 楠笙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远处有两个人影,站在宫道的暗处,看不清脸。守着她的人还在。 “嬷嬷,您先在这里待着。臣妾回去想办法。您别怕,臣妾不会让您出事。” 接生嬷嬷跪在地上磕头。楠笙扶她起来,说别磕了,好好活着。 从院子里出来,天快亮了。楠笙走在宫道里,青荷扶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 第一百一十八章 棋局 自接生嬷嬷的事,楠笙没有急着动手。她派人去查了接生嬷嬷的老家。 人没回去,村里人说没见过她。贵妃在撒谎,接生嬷嬷根本没出宫。 人还在宫里,被关在那间小院子里。昨夜里,她又去了一趟冷宫,没惊动那两个看守,从院子后头的矮墙翻进去。 接生嬷嬷蜷在墙角,看见她,眼泪又掉下来了。 楠笙蹲下来,把自己的干粮和水递给她,压低声音。“嬷嬷,贵妃要您做什么?” 接生嬷嬷咽了一口干粮,说贵妃娘娘让奴婢……让奴婢说,小皇子的出生日期不对,长得不像皇上。 还让奴婢说,德嫔娘娘怀胎的时候,日子不对,小皇子不是皇上的骨肉。 楠笙深吸一口气。贵妃要在胤禛的身世上做文章。不是龙种,她要把胤禛变成野种。这一招,够狠。 “您答应她了?” 接生嬷嬷哭着说,奴婢没答应,贵妃娘娘说不答应就把奴婢关在这里,关到死。奴婢怕,奴婢只好假装答应。 贵妃娘娘说过几日来接奴婢出去,让奴婢当着皇上和满宫嫔妃的面,把那些话说出来。 奴婢不敢不说,不说会死。奴婢说了也会死。娘娘,奴婢不想死。 楠笙握住她的手。“嬷嬷,您不会死。臣妾会救您出去,也不会让贵妃动您一根头发。您信臣妾吗?” 接生嬷嬷看着她的眼睛,哭着点了点头。她说奴婢信娘娘,皇后娘娘在天上保佑您,您一定会没事的。 从院子里出来,天快亮了。楠笙走在宫道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接生嬷嬷的话。 贵妃要在皇上和满宫嫔妃面前,让接生嬷嬷说出那些话。 她要当众揭穿,不是暗中散布流言,是要让皇上亲耳听到,让所有人都听到。她要让楠笙身败名裂,让胤禛永远抬不起头。 这一局,她要把楠笙的命根子连根拔起。 下午,皇帝来了。批完折子,楠笙给他斟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见她脸色不对,问她怎么了。 楠笙想了想,把接生嬷嬷的事说了。贵妃把她关在冷宫旁边的小院子里,要她在皇上面前说胤禛不是龙种。皇帝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放下茶盏。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日。青荷在内务府听见两个太监说话,奴婢夜里去看了,接生嬷嬷被关在那里。”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楠笙没有回答。太皇太后走了,她答应过太皇太后原谅昭妃。昭妃恨她,害她,她可以原谅。但昭妃要害胤禛,要毁掉她的孩子,她不能原谅。 “皇上,臣妾想求您一件事。” “说。” “明日接生嬷嬷出来作证的时候,您别管。臣妾自己处理。” 皇帝看着她,目光很深。“你处理得了?” 楠笙点头。 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朕在。” 等天还没亮,彩屏那边便来接人了。说话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低声的,急急的。 嬷嬷,贵妃娘娘说了,今儿您得出去了。接生嬷嬷没有答话,只有一声轻轻的叹息,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似的。 彩屏领着人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天边露出一线白,灰蒙蒙的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地上。 楠笙不一会儿便知道了消息。青荷从外头回来,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彩屏把接生嬷嬷接走了,去了交泰殿。 楠笙正在给胤禛喂奶,手里的动作没停,只说了句知道了。 胤禛吃饱了,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把孩子交给青荷,换了一身衣裳,对着镜子梳妆。青荷问她要不要带人,她说不用。 交泰殿的殿门敞开着,楠笙走进去,殿里已经站满了人。 荣嫔站在左边,宜嫔站在她旁边,成贵人和布贵人站在一处,安答应和敬答应站在最后面。 皇帝坐在上面的龙椅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贵妃站在殿中央,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吉服,头上戴着赤金凤冠。 看见楠笙进来,嘴角动了一下,那笑容一瞬便收了回去。接生嬷嬷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头垂得低低的,不敢看任何人。 “德嫔来了。”贵妃的声音不高不低,“那就开始吧。” 楠笙站到一旁。贵妃转过身看着皇帝,说臣妾要状告德嫔,在皇嗣一事上欺君罔上。 皇帝看着她,她的声音拔高了些,说德嫔的皇子胤禛,不是皇上的骨肉。 殿里安静了一瞬。荣嫔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 宜嫔捂住了嘴。成贵人和布贵人面面相觑。敬答应的脸白了。 安答应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楠笙看着她,没说话。贵妃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说这是接生嬷嬷的亲笔供词。 胤禛的出生日期不对,长得不像皇上,德嫔怀胎的时候日子也对不上。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皇帝还是没说话。 贵妃转过身看着接生嬷嬷,说你说。当着皇上和满宫嫔妃的面,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接生嬷嬷抬起头,看了一眼贵妃,又看了一眼楠笙。 张了张嘴,声音发颤,说奴婢……奴婢说……贵妃催她快说。 接生嬷嬷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贵妃娘娘,奴婢对不起您。您让奴婢说的那些话,奴婢……奴婢说不出口。” 殿里又安静了。贵妃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接生嬷嬷哭得更厉害了,跪在地上朝皇帝磕头。 万岁爷,奴婢有罪。贵妃娘娘让奴婢在德嫔娘娘的皇嗣上做文章,说小皇子不是万岁爷的骨肉。 奴婢不敢不说,贵妃娘娘拿奴婢的家人威胁奴婢。 奴婢的孙子才三岁,贵妃娘娘说要让他……让他活不成。奴婢没办法,只好假装答应。万岁爷,奴婢有罪。 贵妃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她转过头看着皇帝,说皇上,这个嬷嬷疯了。她胡说八道。您别信她的话。 接生嬷嬷抬起头,说奴婢没疯。奴婢有证据。 贵妃娘娘让彩屏给奴婢送银子,让奴婢的儿媳妇画押,那些东西奴婢都留着。 藏在冷宫旁边那间屋子的灶台底下。万岁爷可以去查。 贵妃往后退了一步。她看着接生嬷嬷,又看着楠笙,眼里有什么东西碎开了。 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贵妃,你还有什么话说?” 贵妃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殿外传来脚步声,梁九功带着人进来了,手里捧着一个小布包,跪在地上呈给皇帝。 万岁爷,在冷宫旁边那间屋子的灶台底下找到的。银子、画押的纸,都在这里。 皇帝打开布包看了看,放在龙椅扶手上。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贵妃还是站在那里,看着皇帝。皇上,臣妾…… “够了。”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把她没说完的话浇灭了。 贵妃的脸彻底白了。 楠笙看着她。她站着,像一棵被砍断了根的树,还没倒,但已经死了。荣嫔低下头捻着佛珠。 宜嫔别过脸去。敬答应看着贵妃,眼底没什么表情。安答应始终低着头。 皇帝站起来,说贵妃钮祜禄氏,心怀不轨,构陷皇嗣,罪不可恕。即日起,禁足承乾宫。无旨不得出。 贵妃没有哭,也没有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交泰殿。 后背挺得很直,脚步一下一下的。楠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想着她穿着大红色吉服走进来的样子,想着她说“那就开始吧”的时候嘴角那一点笑意。 她准备了那么久,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没想到接生嬷嬷在最后关头反水。 不是良心发现,是贵妃用她的家人威胁她,让她怕到了极点。 人在最怕的时候,不是听话,是豁出去。她赌了一把,赌皇上会信她,赌楠笙会救她的家人。她赌赢了。 接生嬷嬷还跪在地上哭。皇帝看着她,说让她出宫养老,派人送她回老家。 接生嬷嬷磕头谢恩。皇帝走了。荣嫔也走了。宜嫔、成贵人、布贵人、安答应、敬答应都走了。 楠笙是最后一个走的,走出了交泰殿,看着远处的天。太阳升起来了,金灿灿的。 回到永寿宫,楠笙推开东暖阁的门。胤禛醒了,躺在床上手舞足蹈,嘴里咿咿呀呀地叫。 她走过去把他抱起来,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你阿玛替额娘出了气。”她小声说。胤禛听不懂,蹬了一下腿。楠笙把他搂在怀里,没松手。 晚上,皇帝来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端出一碗鸡汤。说青荷说你今日没怎么吃东西。 楠笙接过来喝了一口。咸了。皇帝看着她,说朕让人炖的,盐放多了。楠笙又喝了一口,没说话,把那碗咸了的鸡汤喝完了。咸也是他炖的。 第一百一十九章 禁足 这边贵妃禁足的第二日,宫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承乾宫的门关上了,彩屏也被关在里头,出不来,进不去。 太监们把守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各宫各院的人走路都轻了三分,说话也压低了声音,生怕惊着什么。 楠笙一夜没睡好。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昨日交泰殿的事。贵妃站在殿中央,穿着大红色吉服,戴着赤金凤冠,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她终于看清楚了。不是恨,是怕。怕皇上不看,怕自己没有孩子,怕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胤禛半夜醒来哭了一场,楠笙喂了奶,他睡着了,她睡不着了。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又被胤禛的哭声吵醒。 今日下午,荣嫔来了。穿着一件蓝色的旗装,在屋子坐下来,就说承乾宫那边,贵妃病了。太医去看了,说是急火攻心,开了方子,人没什么大碍。没大碍就好,死了就不好收场了。楠笙没接话。 “太皇太后走之前是不是跟你说,让你原谅她?”荣嫔突然问。 楠笙点头。 “你原谅她吗?” 楠笙沉默了一会儿。说臣妾答应太皇太后了。荣嫔看着她,说答应是答应,原不原谅是另一回事。太贵妃这辈子走到这一步,不怪别人,怪她自己。她放不下,就赢不了。 荣嫔走后,楠笙一个人坐在暖炕上。太皇太后让她原谅昭妃,她答应了。让她原谅贵妃,她也答应了。不是不恨,是不想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她要把力气花在胤禛身上,花在皇上身上,花在自己在乎的人身上。贵妃不值得她恨。 傍晚,皇帝来说贵妃的事,处理完了。禁足承乾宫,无旨不得出。她身边的人该打发打发了,彩屏也换了。 楠笙问彩屏换到哪里了。皇帝说浣衣局。楠笙没再问了。 “接生嬷嬷出宫了?”她问。 “出宫了。朕派人送她回老家,她家人也救出来了。贵妃的人还没来得及动手。”皇帝继续说,“你放心,她不会有事。” 这边贵妃禁足三日了。 承乾宫的门还关着,谁也不知道里头什么光景。 太医每日去请脉,出来的时候脸色一次比一次凝重。 青荷说,太医院的人私底下在传,贵妃这病,怕是好不了了。不是身子病,是心病。她不想活了。楠笙没说话。她不想活,谁也救不了她。 今日下午,荣嫔说起贵妃的事,听说了。太医说她是心病。她不想活了。 楠笙看着她。荣嫔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楠笙没想到的话。德嫔妹妹,你有没有想过,贵妃走到这一步,不全是她自己的错。 楠笙说她有错,皇上罚了她,她认了。荣嫔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热气。 “我入宫那年,才十四岁。”荣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以为入宫就是享福来了。后来才知道,不是享福,是受罪。皇上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但我是他的嫔妃,这辈子只能待在宫里。我不能喜欢别人,也不能让别人喜欢我。一个人待着,待了一年又一年,待到我以为自己就是这样的人。不争不抢,安安稳稳,活到老,死掉。” 楠笙没说话。荣嫔看着窗外,嘴角动了一下。 “皇后娘娘在的时候,我还好些。她陪我说说话,教我绣花,替我骂那些不长眼的太监。她走了,我又一个人了。德嫔妹妹,你说我这辈子,图什么?” 楠笙不知道。荣嫔也没等她回答。 “贵妃图什么?图皇上的宠爱?皇上从来不多看她一眼。图孩子?她这辈子都不会有了。图位份?太皇太后替她争了贵妃,她坐到这个位子上,高兴吗?不高兴。她什么都不图,又什么都想图。图来图去,图了个禁足。她这辈子,图了个什么?” 荣嫔转过身看着她,眼眶不知怎么的湿润。 “德嫔妹妹,你比我们命好。皇上喜欢你,你有孩子,你还有皇后娘娘在天上保佑你。我们什么都没有。我们只有这座冷冰冰的宫殿,和那个永远等不来的人。” 荣嫔走了。楠笙想起荣嫔说“我入宫那年,才十四岁”的时候,语气那么平静。十四岁,还是个孩子,就被送进了这座牢笼。她不想进来,但由不得她。她不想争,但由不得她。 她不想一个人待着,但由不得她。由不得她,由不得她,什么都由不得她。 荣嫔心里藏着一个人。那个人不是皇上。是谁,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荣嫔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恨,不是妒,是想念。 傍晚,荣嫔宫里的小太监来传话,说荣嫔娘娘请您过去坐坐。楠笙换了身衣裳去了咸福宫。荣嫔在东暖阁,正靠着迎枕看书,脸色比下午好了一些。楠笙进去请了安坐下来。荣嫔放下书,看着她说了一句怪话。 “德嫔妹妹,你入宫那年,是康熙十年吧?我比你早好几年。那时候皇上还年轻,不怎么来后宫。我入宫头一年,只见过他三回。第一回是选秀,第二回是册封礼,第三回是他来咸福宫坐了一会儿。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我连句话都没说完。” 荣嫔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笑意。 “后来他就不来了。我也不盼了。一个人待着,挺好的。” 楠笙看着她。荣嫔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风。“德嫔妹妹,你有没有想过,皇上为什么不喜欢我?不是我不好看,不是我不懂事,是他心里有人了。那个人不是我,也不是你。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走了,他心里还装着她。我们这些人,不过是他的点缀罢了。” 楠笙看着她,说皇上心里有皇后娘娘,但也不能说没有别人。荣嫔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回答。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楠笙起身告辞。走到门口,荣嫔叫住她。 “德嫔妹妹,那支簪子,你还记得吗?” 楠笙愣了一下。什么簪子? “皇上送你的那支赤金步摇。梅花的那支。你一直舍不得戴,说位份低压不住。现在你是德嫔了,该戴了。” 楠笙摸了摸头上的白玉兰簪。“明日就戴。” 荣嫔点了点头。夜深了。楠笙想着荣嫔的话。 “皇上心里有皇后娘娘,我们这些人,不过是他的点缀罢了。”她是点缀,她也是。但点缀和点缀不一样。她是皇上心上的点缀,荣嫔是墙上的点缀。 同样都是点缀,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她不是故意要跟荣嫔比,是荣嫔自己比的。 荣嫔这一辈子都在跟别人比。跟皇后比,跟她比,跟贵妃比。比来比去,什么都没比过。她累了,比不动了。 第一百二十章 无字牌位 而贵妃那边禁足好几日了,承乾宫的门还是关着,没有人能进去,也没有人能出来。 太医每日去请脉,出来的时候脸色一次比一次差。青荷说太医院的人私底下在传,贵妃已经好几日不怎么吃东西了,靠着参汤吊着命。她不想活了。 下午,楠笙去了荣嫔的咸福宫。她不是特意去的,是去御花园路过咸福宫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荣嫔在东暖阁,靠着迎枕看书。楠笙进去请了安,在椅子上坐下来。荣嫔放下书,看着她,今日怎么有空来?楠笙说路过,进来看看姐姐。荣嫔嘴角动了一下,说难得。 两个人说了几句闲话。荣嫔说她最近总是梦到从前的事,梦到刚入宫的时候,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以为入宫就是享福来了。 后来才知道,不是享福,是受罪。 楠笙没接话。荣嫔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青荷在外头等了好一阵子,楠笙起身告辞,从东暖阁出来,经过西偏殿的时候,门虚掩着,她往里看了一眼。西偏殿不大,窗户半掩着,透进来的光暗暗的。 靠墙有一张供桌,上头供着一块牌位,牌位前头放着香炉。她走近了些,看清了一块没有字的牌位。 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荣嫔宫里供着一块没有刻字的牌位,供的是谁?她不知道。但她想起荣嫔昨日说的那句话。 “我入宫那年,才十四岁。”十四岁,还是个孩子。她心里藏着一个人,那个人不是皇上。这块牌位,供的是不是那个人? “德嫔妹妹。”荣嫔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楠笙转过身,荣嫔站在门口,脸色平静。“这块牌位,供的是谁?”她问。 荣嫔沉默了一会儿,说一个人。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楠笙没再问了,回了永寿宫。晚上,皇帝来了。进门说贵妃的事,她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彩屏送去了慎刑司。 慎刑司?去那里还能活着出来吗。 皇帝看见她的脸色,说朕没要她的命,只是关一阵子。贵妃的事跟她有关系,朕不能不罚她。从慎刑司出来,朕会把她调到别处去。楠笙没再问了。 很快,便又到了五月初五端午。 宫里从五月初一就开始忙了,今年比往年冷清许多。太皇太后走了,贵妃禁足,各宫各院都不怎么张罗,粽子包了,艾草挂了,雄黄酒也备了,但没人有心思过节。 楠笙一大早便起来了,青荷帮她梳头,把那支赤金步摇拿出来戴上。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沉甸甸的。以前她不敢戴,位份低压不住。现在她是德嫔了,该戴了。 上午,楠笙去咸福宫。端午节,各宫嫔妃该走动走动,荣嫔是宫里的老人,该去请安。 进门的时候,荣嫔正靠着迎枕看书,看见楠笙头上的赤金步摇,目光停了一下。“戴上了?”楠笙点头。她嘴角动了一下,“好看。皇上送的吧?”楠笙又点头,没问她怎么知道。 坐在绣墩上,接过宫女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说贵妃的事,听说了。太医说,她怕是撑不了几日了。 楠笙没接话。荣嫔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楠笙没想到的话。“德嫔妹妹,你还记不记得,你刚入宫的时候,是康熙十年。那时候我还在咸福宫养病,不怎么出门。你跟着皇后娘娘,来给我请过安。那时候你站在皇后娘娘身后,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我那时候就想,这个宫女,倒是老实。” 楠笙不记得了,那时候她刚入宫,什么都不懂,见过谁、没见谁,早就忘了。 荣嫔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说了一句更奇怪的话。“你阿玛,乌雅威武。他年轻的时候,在御前当侍卫。我认识他。” 荣嫔以前说过这句话,她一直想问,一直没问。今日是端午,该问了。 “姐姐,您怎么认识我阿玛?” 荣嫔沉默了很久,久到楠笙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说她入宫那年,十四岁,从家里出来,坐着一顶小轿子,从神武门进了宫。 她阿玛额娘送她到门口,她没哭,她额娘哭了。 轿子晃晃悠悠地走着,她掀开帘子往外看,看见一个年轻侍卫站在门口,穿着御前侍卫的衣裳,腰上挂着刀。阳光很大,照在他脸上,看不太清楚。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那个人,就是乌雅威武。” 楠笙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后来呢?” “后来我入了宫,当了嫔,生了三阿哥。他去了内务府,当了总管,有了你。”荣嫔的声音很轻,“没了。就这些。” 楠笙看着她,她也看着楠笙。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荣嫔先移开了目光,拿起书继续看。 楠笙站起来告辞。走到西偏殿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那块没有刻字的牌位还供在那里,香炉里的香是新点的,烟袅袅地升起来,散了。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回到永寿宫,胤禛醒了,躺在床上手舞足蹈。楠笙把他抱起来,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嘴角翘起来。她看着他,想起了荣嫔说的那个故事。 十四岁,一顶小轿子,神武门,一个年轻侍卫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就一眼,记了一辈子。 那个人还不知道。她阿玛不知道。他每天在内务府当差,回家喝茶看报,笑眯眯的。他不知道宫里有一个女人,供着一块没有刻字的牌位,牌位前头的香火从来没断过。那块牌位,供的是谁。 下午,皇帝来了,说贵妃怕是不行了。太医说她不吃东西,光靠参汤吊着。朕让人去劝她,她谁都不见。 楠笙没说话。荣嫔说贵妃的死是她自己不想活了。她确实不想活了,活着也没意思。没有孩子,没有宠爱,没有太皇太后替她撑腰。她一个人待在承乾宫,等死。 “皇上,荣嫔姐姐入宫那年,是康熙哪年?”楠笙问。 皇帝想了想。“康熙六年。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第一百二十一章 贵妃薨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二十二章 追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二十三章 支撑 新贵妃入宫三日,各宫各院都去承乾宫请了安,楠笙也去了。贵妃钮祜禄慧霜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装,头上戴着赤金凤冠,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比孝昭仁皇后的深,也比赛着底下藏着更多的东西。请安的嫔妃坐了一屋子,贵妃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在楠笙身上停了一下。 “德嫔。”她笑着叫了一声。 楠笙站起来,屈膝行礼。“贵妃娘娘。” 贵妃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头上的赤金步摇,停了一下,笑着说皇上送的?好看。德嫔好福气。 楠笙没接话。贵妃也不恼,笑着让她坐下。楠笙坐下来,敬答应坐在她对面,低着头,手里抓着帕子。贵妃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没说什么。 下午,楠笙去了咸福宫。荣嫔的身子好了一些,能下床走动了。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装,脸色还是不好,但比前几日精神了些。接过楠笙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盏看着她。 “这贵妃不好对付。”荣嫔的声音不高。 楠笙没说话,荣嫔说孝昭仁皇后的狠写在脸上,这个人的狠藏在笑里。你小心些。 楠笙点了点头。 晚上,皇帝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折子。在桌前坐下来,接过楠笙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把折子递给她。 楠笙打开,上头写着南方水灾的事,这次不是地方官报上来的,是皇上派人去查的。查出来当地官员瞒报灾情,朝廷拨的赈灾粮被他们贪了一大半,百姓饿死了不少人。 皇帝说她看看该怎么批。 楠笙想了想,拿起笔在折子末尾写了几行字。字还是不太好看,比从前整齐多了。皇帝接过去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 “批得不错。” 楠笙低下头,皇帝看着她,目光很深。“朕以前批折子批到半夜,没人跟朕说话,没人给朕递杯热茶。现在有你在了。你坐在旁边磨墨,朕批完一本你接过去合上放在一边,递一本新的。朕累了,你把热茶放在朕手边,说一句‘臣妾在’。朕就不觉得累了。” 楠笙笑了一下,皇帝则伸手握住她的手。 等皇帝离开,楠笙想着皇帝的话——“朕就不觉得累了。”她刚入宫的时候只想伺候好皇后娘娘。后来封了常在、贵人、嫔,生了胤禛。现在她坐在他旁边替他磨墨、递折子、批折子、端茶。他累了她说一句“臣妾在”,他就不累了。她也能撑着他了。 可说起来,新贵妃入宫好几日了,深居简出,不怎么出门。各宫各院去请安,她客客气气地接待,笑着说话,笑着送客,挑不出毛病。 楠笙去了一回,坐在那里听了半盏茶的客套话,喝了一杯茶,回来了。 贵妃说她姐姐的事,是她姐姐不对,德嫔娘娘别往心里去。 楠笙没接话,她的笑底下藏着的东西,跟孝昭仁皇后一样深,但不一样。孝昭仁皇后的笑是冷的,她的笑是温的。冷的热的,都不是真的。 今日下午,皇帝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幅画轴。在楠笙旁边坐下来,然后把画轴放在桌上打开。是一幅地图,画的是大清的江山,山川河流城池标注得清清楚楚。 “朕要南巡。” 楠笙看着他。八月动身,去江南,看水利,也散散心。带着你。 楠笙愣了一下,说胤禛还小。皇帝说交给荣嫔带,她身子好了,带得了。你要是不放心,让青荷青心留下来照顾。 楠笙没说话。她没出过远门,入宫之前在京城胡同里长大,入宫之后在紫禁城里待着,从没离开过这座皇城。 江南在哪里?坐船去,走水路,从通州上船沿运河南下,走一个月。 说江南这个时候荷花开了,满湖都是,好看。晚上在船上能看见星星,跟宫里的不一样。 宫里的天只有宫道那么宽,运河上的天很大,很大。她想了想那个画面,说臣妾去。 皇帝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怕了? “怕,但想去。” 皇帝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 傍晚,楠笙去咸福宫。荣嫔在东暖阁靠着迎枕看书,看见楠笙进来放下书,说她今日气色好。 楠笙坐下来,说皇上要南巡,八月动身。带着臣妾,胤禛想托付给姐姐照看几个月。荣嫔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皇上这是要把你带出去给天下人看了。 楠笙愣了一下,荣嫔说皇上南巡,带着德嫔,不带皇后,不带贵妃。满朝文武都看着,天下百姓都看着。他们就知道,皇上心里的人是谁。 楠笙没说话,低下头,脸有点热。 “你放心去吧,胤禛交给我。”荣嫔的声音很轻,“答应过皇后娘娘照顾好你,就不能让你带着孩子出门。” 从咸福宫出来,天快黑了,楠笙走在宫道上。敬答应从对面走过来,低着头没看见她。走到跟前才抬起头,愣了一下,屈膝行礼。“德嫔娘娘。”楠笙叫她,她站起来,楠笙看着她眼睛底下的青影,问她没睡好。敬答应说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瞬,敬答应开口说,“娘娘,您要去南巡了?” 楠笙点头。敬答应低下头,说江南好,听说那边吃的也好,玩的也好。老话不说了。 “敬答应,你有事瞒着我?” 敬答应抬起头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摇了摇头说没有。楠笙没再问了。 敬答应走了,走在里宫道上,脚步很快。楠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想起她以前说过的那些话——“姐姐,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怪我吗?” 她一直没回答,现在还是没回答。她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原谅她。 晚上,皇帝来时,楠笙说把胤禛托付给她。荣嫔答应了。南巡的事,她都安排好了,你放心。八月动身,还有两个月。你好好准备,带几件换洗衣裳就行。江南热,带薄的那些。 八月初一。南巡的日子到了。 天没亮楠笙就起来了,胤禛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手抓着被子角。 楠笙站在小床旁边看了他好一会儿,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青荷轻声催她该走了,她俯下身亲了亲胤禛的额头,转身出了门。 神武门外,车马已经排了长长一溜。皇帝骑在马上,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腰上挂着那块白玉佩。看见楠笙出来,翻身下马。 “上轿。” 楠笙上了轿子。轿子晃晃悠悠地走了一阵,停下来,换船。船很大,比永寿宫的后院还大,甲板上有好几间屋子,楠笙第一次坐船,脚踩上去晃了一下,皇帝伸手扶住她。 “晕船?” “没有。” “那走。” 船开了。楠笙站在甲板上看着岸上的人越来越小,房子越来越小,神武门看不见了,紫禁城也看不见了。 她站了好一会儿,风很大吹得她头发散了。青荷拿了斗篷来给她披上,说娘娘回屋吧外头风大。她没动,皇帝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 “看什么?” “看天。比宫里大多了。” 皇帝抬头看了一眼天,他没说话,转身回了屋。楠笙又站了一会儿,直到看不见岸了才回去。 傍晚船晃了一下,楠笙的胃跟着翻了一下。她没在意,又晃了一下,胃又翻了一下。第三下的时候,她跑到船舷边吐了。青荷吓了一跳,赶紧扶着她。皇帝从屋里出来,看着她吐。 “晕船了。” 楠笙拿帕子擦了擦嘴,说自己没事。可刚说完又吐了。青荷扶着她回屋躺下,船一晃胃就翻,翻了她就吐。吐了几回没什么可吐的了,干呕,呕得眼泪都出来了。 皇帝走进来,拿了个铜盆放在床边,又拿了个枕头垫在她头底下。青荷要过来帮忙,他摆了摆手让她出去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楠笙被行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二十五章 回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二十六章 花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二十七章 学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二十八章 周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二十九章 木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后宫德妃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