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回渭北做刀客》
第1章 太白山坠崖
黑娃在太白山搜救已经奋战十天了!
连日的高强度行军,上蹿下跳,心里火烧火燎,他感觉体力槽快见底了,精神也恍惚起来,眼皮直打架。
他忍不住自嘲:得,咱这头户外老驴,如今真累成狗喽!
黑娃是老章的qq网名,他是个户外运动爱好者,算是个半吊子玩家。
可在当地的蚂蚁户外俱乐部里,他可是驴群里的佼佼者。
作为俱乐部的骨干,黑娃多次成功带队组织活动。
常年运动练就了他棒棒的身体素质,绝对是头累并快乐着的驴!不过嘛,这头驴脾气有点犟。
十天前,一个电话突然打进来:
“喂,你好。是黑娃吗?”
“是我,您哪位?”
“我是卞x的哥哥。卞x国庆节去徒步穿越太白山,这都15天了,一直失联,家里人急疯了!我们准备上山找他,你跟老卞是朋友,户外经验又丰富,想请你加入搜救队。”
黑娃听完,心头一震,但只略一思忖,立刻拍板:
“卞哥!我国庆在山上碰见过他!后来在跑马梁分的手。我这就请假!你说,去哪儿汇合?”
电话那头,卞哥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
“啥?!你在山上见过他?!太好了!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正愁搜救没头绪呢!在南坡碰见的?那咱就在铁甲树碰头!”
黑娃应了声“好嘞”,一头扎进了太白山搜救行动。
话说国庆节期间,蚂蚁户外俱乐部的发起人雪山大哥,托他帮个忙,带两位粤城来的驴友去太白山穿越一趟。
就在山上,他们碰见了这位老卞(卞x),几人还结伴走了大半天,后来在跑马梁才分道扬镳。
黑娃半秒不敢耽搁,马不停蹄直奔厚畛子铁甲树。
作为太白山徒步圈子里响当当的领队级“老驴”,黑娃太清楚这座山的凶险了!
太白山雄踞陕西中部,是秦岭龙脉的主峰。
大大小小的山峰围绕着主峰,形成了壮观的太白山脉,这里可是长江黄河的分水岭,历来是户外穿越的热门路线。
山上地形复杂得像迷宫,天气更是说翻脸就翻脸,简直是户外事故的“重灾区”。
自从徒步穿越流行起来,几乎年年都有人在这儿失踪、甚至遇难。
黑娃心急火燎赶到铁甲树,和卞哥顺利汇合。
卞哥是太白山北边县城林业局的工作人员,能量不小!
他迅速拉起了一支一百多号人的救援大队,连夜敲定了行动计划。
黑娃也详细介绍了和老卞结伴同行、最后分手的关键情况。
大伙儿火速赶到跑马梁——也就是黑娃和老卞分手的地儿。
卞哥把人马分成五个小队,沿着老卞可能走的路线,像撒网一样深入搜索。
黑娃跟着卞哥那队,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他太清楚了,太白山的险峻,不光榨干搜救队员的体力,更是在疯狂挑战每个人的意志极限。
队伍一路艰难前行,一声声“卞x——”的呼喊在山谷间回荡,期盼着能听到一丝回应。
遇到其他爬山队伍,大家立刻冲上去,描述老卞的特征,盼着能捞到点信息。
可每一次,换来的都是摇头和沉重的沉默。
遇到山上的道观、庙宇,大家也必定进去仔细打听一番,可得到的答案总是冷冰冰的“没见着”。
搜救已经持续了整整十天!山上又飘起了冰冷的雨夹雪,很快演变成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
风雪像发了狂,裹着刺骨的寒气劈头盖脸砸来。山路早被厚厚的积雪吞没,搜救工作更是难上加难!
晚上,在临时搭建的营地里,黑娃蜷缩在篝火旁,双手捧着杯热水暖手。
跳跃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挥之不去的疲惫。
帐篷外,雪还在下,狂风卷着雪粒子噼里啪啦地抽打着帐篷。
他轻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想在睡梦里偷得片刻安宁。
睡梦中,黑娃的脑海里像放起了短视频,画面来回切换。
一会儿,是老卞的身影在狂风暴雪中艰难跋涉,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一会儿,又梦见一位慈眉善目的老道和他坐着喝茶论道,讲着渭河两岸的古老传说,说西府有啥诱人的美食,东府有啥快意恩仇的传奇刀客。
在陕西,西府是指凤翔府(驻地在今凤翔县,辖今宝鸡市大部分地区),东府是指同州府(驻地在今大荔县,辖今渭南市大部分地区)
黑娃就是东府人,听着那些刀客们义字当头、快意情仇的故事,简直像身临其境,热血沸腾。
梦里那老道士捋着花白的胡子,眯着眼笑道:“道法自然,一切随缘……”
黑娃在梦里猛地一愣,望着老道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说点啥,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声。
老道微微一笑,抬手往远方轻轻一指。
突然,“呼啦”一股冷风猛地掀开帐篷帘子!
冰凉的雪花直接飘进来,啪嗒落在黑娃脸上。
他一个激灵惊醒,睁眼盯着帐篷顶,思绪还陷在那个光怪陆离的梦里。
又是一阵狂风鬼哭狼嚎般呼啸而过,帐篷的固定绳被扯得“砰砰”乱响!紧接着“啪!啪!”两声脆响——两条绳子应声而断!
黑娃一骨碌爬起来,赶紧冲出去想固定帐篷。刚钻出帐篷,只听又是“啪!啪!”两声——另外两根固定绳也绷断了!
狂风卷着帐篷,“呼”地一下腾空而起!
他死死拽住绳子,被帐篷拖拽着,在雪地上“哧溜”滑出去好几米远!
又是一股邪风猛刮过来,帐篷拽着他,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忽”地飞向漆黑的夜空,直直冲向不远处的悬崖边缘,一头栽了下去!
黑娃在空中死命抓着绳子不敢松手,身体随着帐篷急速向悬崖下坠落。
狂风像群狼在耳边鬼哭狼嚎,他死死盯着脚下无边的黑暗深渊。
感觉过了漫长的一分多钟,“咚!”身体狠狠砸落在地,脑袋重重磕在一块岩石上!眼前一黑,彻底没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挣扎着慢慢睁开眼。
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雪地里,后脑勺一阵阵钝痛。用手一摸,湿哒哒黏糊糊的半凝固血迹沾了一手。
他试着平躺好,动了动胳膊,抬了抬腿——谢天谢地,手脚都能动弹,就是又酸又麻,骨头应该没断。
风声依旧在耳边呼啸,不过雪倒是停了。
他摸索着四周,能摸到枯草和冰冷的石头。四周漆黑一片,完全搞不清状况,不敢乱爬。
身体一阵阵发冷,他裹紧衣服,蜷缩着躺在原地,心里直骂:tmd,祖宗十八代的霉运都攒到今天了!现在只能硬熬到天亮再想法呼救了。
迷迷糊糊地,他又眯了过去。
第2章 穿越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一阵冷风吹来,黑娃一个激灵醒来,猛吸一口冷得扎肺的寒气!
抬眼这么一瞅,哎呦喂!惊得他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原本白雪皑皑的山头、林子、大石头,通通没影儿了!这地界儿压根儿就不是山上嘛!
眼前是一条瘦溜溜的河谷,两岸地势挺平坦,地上蔫头耷脑地趴着些黄草。
几步开外杵着一道黄土崖,斜坡上稀稀拉拉长着灌木和小树,崖根儿底下还扔着把孤零零的锄头。
他傻愣在原地,正满脑袋问号呢,目光“唰”地就被一块拳头大的怪石头勾住了——那石头上还沾着点血印子!
石头上用白线勾画着个举大刀的小人儿。
嘿!该不会就是这玩意儿磕破了小爷的后脑勺吧?
他越瞅越眼熟,猛地一拍脑门儿——昨晚梦里跟老道喝茶,茶桌上不也摆着这么块石头嘛!
梦里模模糊糊瞧不真切,就记着大小差不离,上面也有白线似的印记。
黑娃猫腰捡起石头,凑到眼皮子底下仔细瞅那小人儿。
恍惚间,耳朵边儿又飘来老道那句“道法自然,一切随缘”。
突然,“咔吧”一声脆响!石头裂成了片儿!紧接着“唰啦啦”碎成一捧石针!
那些带血的、组成人形的白针,“咻”地一下钻进了他的手心,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后脑勺的伤口一阵钻心的疼!仿佛有无数根细针顺着伤口正疯狂往他身体里钻!
他眼前一黑,又“咕咚”栽倒了。
黑娃总算醒了,“嚯”地睁开眼,日头都偏西了。
身边儿趴着只黄毛土狗,正安安静静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喘气,乌溜溜的眼珠儿一眨不眨地瞅着他。
他慢悠悠坐起身,低头一瞧:
嚯!身上哪还是山上的冲锋衣?
换成了一身灰扑扑的土布对襟褂子,那灰不灰、黑不黑的,颜色忒不正!
布料糙得能硌人,还打了好几块灰不溜秋的补丁。
一条黑黑的长辫子从后脑勺甩过来,正耷拉在右胸口上。
他站起身,再瞅瞅裤子——灰黑色的大裆裤,膝盖上也顶着补丁。
八成是裤腿短了,裤脚那儿明显接了一截,深浅不一的灰黑色布条足有半尺来长,扎眼得很!
脚上蹬的也不是登山鞋,换成了千层底的土布鞋,鞋面又破又脏,糊满了泥巴坨坨。
双手往腰间一摸,大裆裤的裤腰在肚皮上叠了三叠,一根土布腰带捆得结结实实。
裤腰还从上往下翻着边儿,把腰带藏得严严实实,就露出来一丁点儿裤带头。
手心突然一阵隐痛,黑娃低头一看——一个白色的小人儿印记赫然浮现在掌心,正幽幽地闪着光!
刹那间,记忆像洪水一样“轰”地冲进脑海!
记忆的闸门彻底崩开——他!穿!越!了!回到了1903年那个秋风萧瑟的鬼年头,大清国光绪坐龙椅的动荡岁月。
他魂穿附上的这小子,今年刚十六,大名叫章宗义,小名也叫黑娃。
这个黑娃在土崖上采药时一脚踩空摔下来,不幸咽气了;后世的黑娃在太白山坠崖后,就神奇地钻进了这世黑娃的皮囊里,活了过来。
黑娃踉踉跄跄走到土崖边,后背贴上冰冷的崖壁坐下,一颗心“咚咚咚”擂鼓似的狂跳。
那只黄狗仰着小脑袋看他,尾巴轻轻摇着,热烘烘的鼻头直往他腿上蹭,像是老熟人。
这是这世黑娃养了多年的大黄狗。
他用手掌轻轻捋过那熟悉的皮毛,心里却直犯嘀咕:
这穿越,到底是老天爷抽风给的惩罚,还是走了狗屎运撞上的恩赐?
他慢慢咂摸着这一世黑娃的底细。
章家祖上是明朝洪武年间从山西洪洞县那棵大槐树底下,一路迁到秦省渭北澂城落户的。
再往上追,远祖能扯到唐代清河那位章公艺(百忍堂)和吴郡的章旭。
老祠堂上的对联写得明明白白:“百忍遗风裕后人,三杯善草光前代”。
族谱上的字辈排得倍儿清楚:“朝文承大,德业行进,茂宗昌明,毓泽永昭”。
渭北这地界儿,是黄土高原和八百里秦川关中平原的交汇处,墚墚峁峁,沟沟壑壑。
先祖在澂城扎下根,开枝散叶。
几百年下来,子孙分成好几大支脉,星星点点散落在周边的村落里。
黑娃的爷爷是“进”字辈,父亲是“茂”字辈,他自己是“宗”字辈的长孙,三代单传的宝贝疙瘩。
爷爷名叫章进有,读过几年私塾,虽说没中秀才,肚子里墨水可不少,是村里响当当、受人敬重的老爷子。
爷爷脑子活络,为人豪爽又仗义。
1900年闹大旱那会儿,他领头儿,带着浩浩荡荡的灾民队伍,直奔澂城和朝邑两县的县衙门口“跪香”——大伙儿齐刷刷跪成一片,求官府开仓放粮救命。
这阵仗硬是逼得那些“铁面”官老爷松了口,好歹施舍了点救济粮。
本来爷爷打算带着大伙儿一鼓作气杀去同洲府的,结果半道就给朝邑县衙截了胡!
黑娃打小就在爷爷膝下认字儿,每晚祖孙俩就着窑洞前那盏豆大的油灯咿咿呀呀念古书。
这就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念头,在穷苦老百姓心里扎的根儿。
爷爷还有副做生意的灵光脑瓜。
他发现当地盛产防风、远志、黄芩、蒲公英、酸枣仁、蝎子这些药材,就开始倒腾收购,贩卖到同洲府、重泉县、澂城县这些地方的中药铺子。
这么一来,章家薄田里的收成虽然平平,药材生意却做得风风火火,也攒下了一份小小的家业。
这药材买卖还带活了整个章姓一族。
族里有本钱的当起了药商,没本钱的就上山采药,一帮章姓愣头青还拉起了一支跑运输、护镖的队伍。
黑娃的父亲章茂生,性子实在得有点耿,除了种地,主要就管着家里的药材生意。
黑娃的母亲王氏,是个手脚麻利、勤快能干的利索人,把家里家外操持得井井有条。
靠着祖辈攒下的四十多亩好地、十来亩坡地,再加上药材生意的进项,黑娃家的日子过得那是相当滋润。
黑娃从小在这么个环境里泡大,耳濡目染,认药、辨药、懂药性,那都是门儿清。
章茂生经常往州府跑,也结识了不少药商、医馆的先生和掮客。
四年前,也就是1901年,他在同洲府送完货,一个药材掮客热情地拉着他谈供货。
生意谈妥了,掮客又叫来几个朋友,摆开四碟八碗的酒席庆贺。
第3章 家事
这一喝上酒就出事了!几杯黄汤下肚,几个人酒劲上头,起哄着要去赌场玩几把骰子。
章茂生本来就不胜酒力,更讨厌赌博,可碍于生意场上的面子,只能赔着笑脸跟去。开头几局输赢不大,气氛还算热闹。
可到了后半夜,章茂生的手气臭得像踩了狗屎,连输了十几把!
他本不想再赌,奈何那掮客在一旁煽风点火,嚷嚷什么“生意人就得有胆识”。
章茂生脑子一热,想翻本,硬着头皮继续押了下去。
结果越陷越深,不但把卖药材的货款输了个底朝天,还欠下了吓死人的高利贷!
黑娃的父亲无法接受这残酷现实,觉得没脸回家,散场后竟在赌场后巷投了井,尸体被清晨挑水的路人发现。
噩耗传来,黑娃一家如遭晴天霹雳!
母亲王氏悲痛欲绝,几度昏死过去,年幼的黑娃更是吓得六神无主。
爷爷章进有断定此事必有蹊跷,决定亲自去同洲府查个水落石出。
谁知这一去,竟像石头沉进了大海,音信全无,家里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章家只得托族人章茂才去同洲府打探。
章茂才在同洲府一住就是半个月,跑断了腿,多方打听,终于在一家偏僻的城东客栈打听到章进有曾落脚几日。
客栈掌柜说,章进有曾和一个穿青衫、操渭州口音的男子密谈了很久,随后便匆匆离去,去向不明。
打那以后,再没人见过章进有。
章茂才又盘桓了几日,只得空手而归。
债主们闻风而动,明的暗的招数全用上了,轮番上门逼债。
孤儿寡母疲于应付,明知这债务有鬼,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托人说和,家中仅剩下一亩多偏远又贫瘠的坡地,债主发卖不了不要了。
其余的家财、田地统统折抵了债务,连住家宅院也被债主发卖给了邻村分家立户出来的外姓小伙。
黑娃和母亲王氏只能借住在章茂才家的偏房里。
娘俩相依为命,靠着耕种那四亩薄田,王氏再给人纺点土布,勉强糊口,日子过得紧巴巴、苦兮兮。
黑娃也像变了个人,整日闷闷不乐、心事重重。年幼的心灵从此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1902年开始,渭北还是大旱,同洲、重泉、澂城一带又是灾年,刚安定的老百姓又成群结队外出逃荒,村落十室半空。
黑娃家本就穷得叮当响,这下更是雪上加霜。王氏日夜不停地纺布,也换不回一顿饱饭。
到了腊月里,王氏染了风寒,咳疾一天重过一天,却连抓药的钱都摸不出来。
饥荒又引爆了瘟疫,迅速蔓延,无药可医。
村子里接二连三有人倒下,悲伤的哀嚎声听得人肠子都要断了,听得人心里发木。
王氏娘家,也就是黑娃舅家,全家也未能幸免。
王氏也染上了瘟疫,病情急转直下,咳出的鲜血星星点点溅在织布机上的土布里。
邻里乡亲自顾不暇,谁也帮不上手。
十五岁的黑娃跪在母亲的病榻前,双手颤抖地握着母亲渐渐冰冷的手,眼中只剩下绝望。
村头老槐树下,几具来不及掩埋的尸体正被野狗撕咬着,那凄厉的惨叫在寒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黑娃无力地闭上双眼,泪水无声地滑落。
在邻里的搭手下,黑娃草草埋葬了母亲。一夕之间,他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村里人看见他就是一声叹息,露出怜惜的神情,说一句:“可怜的娃呀。”
也有风言风语,说肯定是做了亏心事,遭了报应。
生活的剧变让他一夜长大,开始了一个人艰难求生的日子。
族叔章茂才看他孤苦伶仃,时常帮他干点农活,接济他一点吃食。
1903年春,黑娃也不想多和村里人打交道,就在村子东边的东沟,找了个合适的土崖,吭哧吭哧花了两个月挖出个小土窑洞,自己搬了进去。
寄人篱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在外出卖药材时,收留了一只流浪的土狗大黄,从此开启了一人一狗的荒野生活。
家里那一亩多坡地,收成交了各种苛捐杂税,剩下的还不够塞牙缝。
每年都有半年的饥荒要熬,只能把采药当成了救命稻草。
每天天蒙蒙亮,黑娃就背上柳条筐,拎着窄刃小锄头,踩着霜露出门,翻沟爬崖,辛苦一天能挖到一点野生药材。
晒干后拿到收药的地方,换回几个铜板,勉强贴补家用。
日子虽然清苦得像黄莲,黑娃心里那点希望的火苗却从未熄灭。
他始终记得母亲临终前的眼神,那里面有牵挂不舍、有担忧不放心,更有沉甸甸的期待。
谁也想不到,两个世界的坠崖事故,让后世的黑娃穿越附身在这一世的黑娃身上。他们紧紧地融合了。
1903年的秋风调皮地溜过沟谷,黑娃懒洋洋地倚在土崖壁上,望着远处起起伏伏的原野,心头像打翻了五味瓶,滋味复杂难言。
他轻轻揉了揉大黄毛茸茸的脑袋,目光顺着河沟溜向远方。
两旁的黄土崖壁越靠越拢,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隐隐约约的流水声在耳边哼着小调。
黑娃仔细瞅着手心想找那个神秘的印记,盯了几眼,头部有点发晕,仿佛有什么虚幻的东西在挠着他的脑子。
他深深吸了一大口气,闭上眼睛,任由那股神奇的力量牵着自己往前走。
空气里仿佛飘来若有若无的絮语,像是远古的呼唤,又像未来的悄悄话。顺着印记的方向,他慢慢睁开眼——嚯!自己竟然站在一个熟悉的帐篷里!
这不正是自己在太白山搜救时搭的帐篷嘛!
角落里靠着自己的登山包,手电筒扔在一边。
天蓝色的睡袋摸上去潮叽叽的,胡乱卷成一团,防潮垫也拧成麻花状地叠着。
第4章 随身帐篷空间
站在帐篷里,黑娃有点懵圈。咋出去呢?
念头刚起,他“嗖”地一下又回到了河沟旁的土崖下。
心里默念:“进!”“唰”,瞬间又回到了帐篷里。
靠意念指挥着进进出出,来回几趟,那叫一个丝滑!
他又试着捡起外面的土块、茅草放进去,再取出来。
嘿,发现只要手一接触东西,“放”的念头一起,就能收进去。
想着拿什么东西,“取”的念头一动,就能变出来,还能随心所欲,拿到手里或直接放地上。方便极了,一样丝滑!
这下他可乐坏了,自己这是中大奖啦!
老天爷诚不欺我呀,穿越了,还附带一个随身空间大礼包!
自己是活人,进出自由,那别的活物呢?
低头瞧瞧大黄,大黄正瞪着那双水汪汪、饱含深情的大眼睛,惊讶地望着他。
看着他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又凭空出现,狗脑子快不够用啦。
黑娃嘿嘿一笑,双手捧住大黄的狗脸就是一顿揉搓,大黄“呜呜”挣扎着表示抗议。
算了算了,大黄可是相依为命的家人,可不能拿它冒险。
黑娃一松手,大黄立刻蹿到一边,喘着粗气还不忘“汪汪”两声,像是在抱怨。
黑娃咧嘴笑了,这帐篷成了随身携带的移动空间,真是件天大的好事!以后跋山涉水,再也不用吭哧吭哧背那老沉的行李啦。
穿越前采购时,他特意挑了这款舒适型帐篷,里面空间挺宽敞,长两米三,宽一米五,高一米二。
撑开后像个敦实的小山包,从下往上慢慢收口,整个体积差不多两个半立方。
想多塞东西,动点脑筋摆好了,除掉自己用的,还能腾出差不多两立方的地儿装其他宝贝。
再次钻进帐篷,他试着拉开两边的出入口拉链,很轻松。
可往外掀开帘子,手伸出去却摸到一堵软墙,软绵绵的却毫无弹性,像层看不见的屏障,任你使多大劲也纹丝不动。
他屏住呼吸,想从帘子缝里往外瞄,眼前却只有一片混沌的虚无,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好在帐篷顶透下一点微光,里面不至于黑灯瞎火,干点啥都方便。
慢慢的他摸清了这个帐篷空间的脾性。
既能当仓库,取放自如,里面可以意念整理。
自己可以随意进出,关键时候能进里面隐身躲藏,只是进了里面,就成了“睁眼瞎”,看不见外面啥情况。
至于其他功能,自己还没发现,只能等以后发掘。
他坐在睡袋上,心里感慨万千。
生活就像眼前这沟沟壑壑的山岭,一道连着一道,望不到头。
这旅途上,指不定啥时候就给你砸个大惊喜下来。
也许这就是生活的真味,一人一条道,世事又难料,闷头往前闯,都是在写自己的故事。
平淡也好,辉煌也罢。穿越,是轮回,也是宿命。
黑娃穿越前是个文科大学生,历史地理学得不错,可知识也就限于课本和自己瞎翻的书。
大事件知道个大概,具体时间、详细过程就抓瞎了。
更别提小地方、小人物的历史,压根儿摸不着门道。
黑娃心里门儿清,光绪年后国家这艘大船要往哪儿开,社会变革的大势是啥。
超前的见识加上这随身空间,够了!足够让自己活得比别人滋润,足够帮自己干成更多事儿!
黑娃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抄起锄头,朝自家土窑洞走去。
约莫二十分钟,他到了窑洞跟前,像模像样地打量起四周环境。
要按户外运动的眼光看,这住处选址还真不赖!
渭北高原这地方,老天爷吝啬雨水,黄土丘陵沟壑纵横。沟和沟之间夹着一个个平台,小的开垦成地,大的就成了村落。
再大大的平台,人们管它叫“塬”。
塬上开阔平坦,一眼望不到边,散落着农田和村庄。
这些台原被水一冲,就裂开一道道口子。站在沟底往上看,就成了土崖,有的陡峭,有的平缓。
这黄土崖性子倔,直立性好不易倒塌,干燥又隔温,天生就是挖窑洞的好料子。
陕西省北边的老百姓,祖祖辈辈就住在这种窑洞里,冬暖夏凉,透着股生活的巧劲儿。
不止是陕北的土窑洞多,渭北这地界,这种土窑洞也多得很。
黑娃的土窑洞就挖在一面凸出来的陡峭土崖上,崖面十来米宽,上面这儿一丛那儿一簇长着野草、灌木,还有十来棵酸枣树,矮的几十公分,高的能蹿到一米多。
土崖两边是雨水冲刷出来的山沟。
窑洞前头有个小平台,不大,也就四五十平方。
平台下面是个缓缓的斜坡土地,一直伸到小河边。
从坡地往上看,这平台也是个小土崖,有两米多高。人和野兽想上去?只能走左边人工凿出来的那十几个台阶。
看得出来,土崖和平台都被人仔细修整过,弄得更加陡峭,人和牲口都难爬上去。
平台边上密密麻麻长着酸枣树,酸枣树和树之间还堆着一些干枯的酸枣枝,和活着的酸枣树枝交织咬合在一起,形成一圈带刺的天然篱笆墙屏障。
酸枣树的果子叫酸枣,里面的仁儿能入药,安神静心专治睡不着觉。
这树命硬,就爱在干旱贫瘠的地方扎根。前面说过,渭北澂城可是酸枣仁中药材的主产地。
但酸枣树枝条歪七扭八,叶子又小又硬,浑身长满尖刺,一不留神就能给你划道口子。
渭北人常拿酸枣树枝干做篱笆当隔断,既能防牲口、野兽糟蹋地里的庄稼,又能作为田地和屋子的边界,还能挡住外人没那么容易溜进来,当然啦,防君子不防小人。
土窑洞的洞口不太规整,刚好够一个人直着身子进出。
一块破门板斜靠在洞口,就是窑洞的门了。
他挪开门板钻进窑洞,一股带着土腥气的暖烘烘的干燥味儿扑面而来。
里面光线很暗,有点黑。适应了一会儿,他才看清洞里的光景。
窑洞不大,高约两米多,宽不到四米,深倒是有七八米。
窑门口偏左边,进门洞后直往右三米挖,到拱形窑壁,形成了一个只有洞口的窑面,为了安全没留窗子。
整个窑壁,拱形的顶和直立的墙面,挖的时候大概是手艺不到家,坑坑洼洼,像狗啃的一样,一点儿不平整。
不过这粗糙的表面,倒透着一股子古朴扎实的味道。
第5章 自己的家当
窑洞里没啥装饰,陈设简单得很。
进门右边,顺着窑壁挖了个仅容一人躺下的土炕。
这炕是挖窑洞时顺手弄的,和窑洞的原土基础连成一体。
炕底下掏了几个横向的小洞,洞口用土砖块堵着,上头有烟熏火燎的痕迹,准是冬天烧炕取暖时留下的。
炕上铺着一块千疮百孔的羊毛毡片,原本的灰白色早被磨成了黑灰色,边角处都磨破了,露出底下垫着的干草。
毡片上靠墙放着一床灰黑色的旧棉被,叠得不算整齐。
炕头放了一个桐木枕头。
炕头有个小土台,上面搁着一盏油灯。
土台子边靠着几根手臂粗的枣木棍和一杆红缨枪。
枣木棍身磨得光滑,泛着黑红的光泽,看样子是防身或者挑担子用的家伙什。
他把红缨枪拿过来细细端详。
枪头是柳叶形的,两面开刃,样式普普通通,上面蒙了层薄薄的锈迹,看来是闲置太久了。
枪头和枪杆连接的地方,缠着一圈麻丝,用个铁打的缨箍紧紧固定着。
那麻丝估摸是用生漆泡过,黑乎乎的,这枪该叫“黑缨枪”!
黑娃用手指轻轻搓了搓麻丝,硬邦邦的,倒是结实得很。
枪杆是白蜡木的,又硬又有韧性,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整杆枪长约一米八多,正合他现在这身量儿!
他扎了个弓箭步,平端枪身,手腕一抖,枪杆“嗡嗡”作响。
猛地向前一刺,“嗖嗤——簌簌!”那“嗖嗤”是枪刃破空,“簌簌”是麻丝划开气流的回响。
黑娃平刺动作干脆利落,一点不拖泥带水。
他又“唰唰唰”来了几下,窑洞里顿时风声凌厉!他把红缨枪靠墙立好。
再往里走,靠窑壁是个土砌的小灶台,上头吊着一口铁锅。
灶台上摆着几个粗瓷碗和一个陶罐,残留着过日子的烟火气。
旁边地上蹲放着一个成人肚子那么大的陶缸,伸手一摸,里面是灰扑扑的杂面,看颜色、闻味道,主要是扁豆面,掺了点麦面。
缸边还堆着一小堆红薯,看来这些是黑娃的主要粮食。
土灶的另一边是一口瓷缸,缸口用一块旧木板盖着,里面盛的是日常饮食生活用水。
渭北高原干旱,庄稼主要是小麦、豆子、糜子(软黄米)、谷子(小米)、红薯、棉花。也有玉米种的不多,那得河边有水的地方才能种。
渭北种的豆子种类可多了:黄豆、青豆、绿豆、豌豆、扁豆。
这黄豆是老品种,不像现在的滚圆滚圆,它是肾形的椭圆。青豆跟黄豆一个样儿,就是颜色发青。
青豆煮一下,加点盐和辣子,就能拌成咸香下饭的小菜。
绿豆嘛,大多用来熬成清爽的汤水解暑,也有人拿它做成晶莹的凉粉,夏天拌上酸辣料,吸溜一口,别提多开胃啦!
豌豆磨成粉更妙,能炸出香喷喷的油糕,也能做成滑溜溜的豌豆凉粉,嚼起来特别弹牙带劲儿。
家家户户院子里啊,总得留块地儿种上几垄才踏实!
杂粮豆子里头,就数扁豆最扛饿,是渭北人过冬的主粮之一。
它还特别耐旱耐瘠薄,好养活,山坡地、沟地都能种,种得多,常见得很。
当地人管它叫“板豆”,是渭北高原家家户户的必备粮食。
掺上点麦面蒸馍烙饼擀面条,劲道十足。
做出来的饭食,虽比不上小麦粉那么细滑,可有一股独特的粗粝香味,吃下去顶饿,扛得住风寒劳累。
灶台再往里走不远,对面的窑壁上钉着一排木橛子,上面挂满了零零碎碎。
靠里头的是家伙什:镰刀、柳条筐、簸箕、麻绳……底下靠墙立着铁锨、镢头(刨地的)、窄刃锄(锄头窄长,配着短而结实的枣木把,挖草药的专用工具)。
靠外点挂着个褡裢和几件单的、夹的、棉的破旧衣服。
再往窑洞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堆柴火,干爽利索,显然是精心堆放的。
最上面几根还带着树皮,能看出是杂木,烧起来火硬耐烧。
旁边还有一小堆板豆秸秆和干草,是引火用的。
黑娃一屁股坐在土炕沿上,琢磨起往后的具体打算。
他托着腮帮子,在土炕上愣神发呆。
他知道,清末民初这会儿可是个乱世:
各路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世道不太平,哈怂和土匪到处流窜;
加上旱灾连连,清府又拼命压榨,老百姓真是活得艰难。
这光景下,头一条,就是不惜一切也得壮大自己,一个人可不行,最好是拉起一支利益共同的团队,这是保命的硬道理。
第二条,得想法子搞经济,兜里有钱腰杆子才硬,经济实力既是势力,也能不断武装自己利益团队,提高战斗力,扩大影响力;
还有最大的事情,查清家仇的真相,报破家之仇。
概括起来就四句话:建团队、搞经营、做事情、报家仇。
天马行空的乱想一阵,黑娃收回心思,静下心来。
想在这年头站稳脚跟,头等大事就是摸摸自己的家底:身子骨咋样、有啥家当、会啥手艺、跟谁走得近。
他低头瞅了瞅自个儿:身子骨有点干瘦,个头蹿得倒是快,眼看就要顶着一米七了。满脸沧桑,十五岁的半大小子看着都有二十。
常年在地里摸爬滚打,风吹日晒,一张脸晒得黑里透红,手脚也粗糙得很,指节和掌心都磨出了薄茧。
人虽瘦,没什么多余的肉,但撩起袖子,能看见小臂上隐隐的筋腱线条,弯腰干活时,脊背和肩膀也能绷出韧劲十足的轮廓。
家当嘛?一孔土窑洞,几件粗布衣裳卷着旧被褥,几件使顺手的农具和零碎家什,一小口袋粮食外带锅碗瓢盆,一亩多靠天吃饭的旱坡地。
对了,还有条忠心耿耿的黄土狗——大黄!
等等!差点忘了空间帐篷里带过来的宝贝疙瘩!
黑娃心念一动,闪身进了空间帐篷。他盘腿坐下,拽过那个鼓囊囊的登山包,“稀里哗啦”把里面的宝贝倒了个底朝天。
第6章 四颗神秘药丸
背包里面的东西很多:
衣物类:深色冲锋衣一套、内裤两条、袜子三双、羽绒马甲一件、线绒帽宽檐帽各一顶、灰黑花色的魔术头巾两条、软底轻便登山鞋一双。
饮食类:不锈钢平底锅一只、气罐炉头一套、勺子一把,干饼十来块、牛肉干半袋、食盐一小包、坚果小零嘴几袋、净水片一瓶,黑色的不锈钢运动水壶一个。
用品工具类:牙刷牙膏各一、小毛巾一块、防水袋若干、指头粗的登山绳一捆、充电等离子打火机一个、充电手电筒一个、充电头灯一个、细钢丝一卷、便携式充电太阳能板一个、多功能充电转换器一个、手机一个、匕首一把、冰爪一双、登山杖一对、防滑鞋套几双、厚塑料布两张。
还有个医药包!里面纱布、消炎药、止痛片、肠胃药、止血药……常备药品塞得满满当当。
黑娃拿起那把匕首。这是一把龙鳞匕首!刀刃布满了龙鳞般细密的纹路,又好看又实用,桦木刀柄握在手里那叫一个趁手,配了一个蒙着深颜色皮子的刀鞘,已经磨得非常光滑发亮。
这可是自己穿越前在二手市场淘来的宝贝,据说是用好钢打的军用货。
匕首长约二十五厘米,刃口寒光闪闪,削铁如泥,刺穿薄钢板、斩断粗铁丝都不在话下。
黑娃轻轻摩挲着刀背上冷硬的纹路,这把不起眼的黑家伙,搁这年代绝对算得上宝刀了!
这么一盘点,林林总总堆了一小堆,家当还真不少!不过大多是现代玩意儿,用起来可得悠着点。
黑娃把匕首别在腰间防身,吃食全拎出来准备这两天解决掉。
其他宝贝归置在帐篷角落,随用随取。
黑娃顺手去拉睡袋想叠好,咦?睡袋底下压着个古朴的木盒子!这不是他的东西。
打开盒盖,里面分成两半。
左半边躺着四颗药丸,一大三小,大的像核桃,小的似酸枣。
药丸通体透着琥珀色的光泽,散发出淡淡的草药清香。右半边则是一页泛黄的纸和一块玉佩。
黑娃拿起那页纸,上面用清秀的楷书写着几行小字:
“贫道倾心所炼,大丸强身健体,服之或有奇遇;小丸补气血、焕生机,乃绝境续命之宝。”
黑娃的心“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联想到穿越前那神秘老道的梦和匪夷所思的穿越,他对纸上的话深信不疑。
手指微微发颤,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放回原处。
他又拿起那块玉佩细细端详。
玉佩是圆饼状的梅花形,通体乳白温润,上面阴刻着一圈流云纹。握在手里暖融融的,一股温热的气息仿佛从掌心钻进来。
云纹中间阳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草书“章”字。翻过背面一看,两边图案竟一模一样!
黑娃凝视着玉佩,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这玩意儿肯定跟章家大有渊源。
他轻轻把玉佩放回盒中。
眼光落在那四颗药丸上,黑娃犹豫了片刻,最终拍板:晚上吃了大药丸!合上木盒,放好睡袋和防潮垫。
他把干饼子、牛肉干、食盐和坚果小零嘴一股脑儿带出空间,准备生火做饭,填饱咕咕叫的肚子。
走到土灶边,他往锅里添了点水,用打火机“啪嗒”一声引燃了灶坑里的干柴,火苗“噼啪”欢跳,映红了他的脸庞。
水“咕嘟咕嘟”开了,他把干饼子掰成核桃大小的块丢进锅里,又抓了半把扁豆面撒进去。热汤翻滚,一股浓烈的豆香直往鼻子里钻。
黑娃再抓一把牛肉干扔进去,搅拌了几下,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了整个窑洞!
他又往锅里放了点盐,抄起木勺搅了搅,给自己舀了满满一大碗。
热腾腾的汤汁顺着碗沿滑落,黑娃捧起碗,深吸一口诱人的香气,肚子立刻“咕噜噜”唱起了空城计。
他夹起一筷子吸饱了汤汁的碎饼,吹了吹热气,缓缓送入口中。
干饼入口即化,豆香肉香混合着咸香在嘴里炸开。牛肉干嚼劲十足,越嚼越香。
黑娃眯着眼细细品味,感觉连窑洞里的空气都变得暖融融、踏实实的。
大黄乖趴在地上,吐着舌头,眼巴巴地瞅着黑娃手里的碗。
黑娃咧嘴一笑,拿起个大碗盛了半碗,兑了点凉水搅和搅和,放到大黄面前。
大黄“嗷呜”一声扑上去,“咣咣咣”吃得那叫一个香,尾巴摇得像风车。
黑娃看着它,心头一暖,在这陌生得有点发慌的世界里,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孤单。
吃完饭,麻溜地洗完锅碗瓢盆,外头的天色已经擦黑了。黑娃盘腿坐在炕沿上,手里摩挲着那块温润的玉佩,
黑娃走到窑洞前的平台上,眺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崖剪影。
夕阳的余晖给平台镀上了一层金边,微风吹拂着脸颊,带来丝丝凉意。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不知名的虫儿偶尔“唧唧”两声。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黄昏里沉静下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空气,夜色温柔地笼罩下来,心里头竟悄悄生出了一丝归属感。
这片陌生的土地,似乎正对他敞开了怀抱。
太阳彻底落山了,夜幕降临。没有霓虹闪烁,没有喧嚣人声。
黑娃准备回去睡觉了——那颗神秘药丸像个小钩子,勾得他心里痒痒的,探索欲爆棚!
黑娃用捆好的酸枣枝干严严实实堵住平台的台阶口。
转身回到窑洞,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土窑壁上跳跃起舞。
他从窑洞里面拉着门板挡在窑洞口,门板上有绳子,拿起土炕旁边的枣木棍,穿过绳子,旋转着搅了几圈,把棍子两头卡在窑洞口的内侧两边,门板便牢牢的封住了窑洞口。
黑娃做完这一切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简单地洗漱了一下。
他走到炕沿边,从空间里掏出防潮垫,利索地铺在毛毡上,又拿出睡袋一抖便铺在防潮垫上。
接着闪进空间帐篷,抓起那个装着神秘药丸的木盒,轻轻掀开盖子,取出那颗大药丸,犹豫片刻后,终于下定决心。
第7章 身体重塑
黑娃钻出空间,麻利地脱掉外衣,钻进睡袋躺好,将大药丸塞入口中,轻轻一咬,嚼碎咽下,顿时一股清凉感“嗖”地顺着喉咙蔓延开来。
紧接着,清凉感化作一股暖流,缓缓流遍全身。
黑娃闭上眼睛,感受那股暖流在体内欢快游走,它像一条温暖的小溪,潺潺流经四肢百骸,所到之处疲惫尽消。
体内气息的变化仿佛与这片土地的脉搏渐渐同步,这一刻,他仿佛听到了山川低语,感知到了大地的呼吸。
渐渐地,身上又燥热起来,黑娃忍不住一把扯开睡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体内的暖流愈发汹涌,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在冲刷筋骨,体内像被小锤子咚咚敲打,正经历一场翻天覆地的蜕变。
黑娃紧咬牙关忍受着沉沉睡去。
在梦中,黑娃似乎被浸泡在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木桶里,滚烫的药汤一点点渗入皮肤,滋养着每个细胞,静谧而温暖,仿佛重回生命起点,一切在悄然间重组新生。
又梦见自己翻山越岭,越过重重阻碍,脚步坚定,无所畏惧,一往无前地奔跑在广阔无垠的原野上,身体轻盈有力,每一步都踏出对土地的深刻归属。
窑洞中油灯轻轻摇曳,映照着他忽而扭曲、忽而沉稳的脸庞。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木门缝隙洒在窑洞地上,微尘在光束中轻盈飘舞。
黑娃缓缓睁开眼睛,只觉神清气爽,体内的力量非常充盈。
他坐起身,感受身体的变化,似乎更坚韧敏锐,浑身充满着力量。
外面的鸟鸣声此起彼伏,仿佛在为他鼓劲。
黑娃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这片土地已与他有了更深联系,他不再是过客,而是天地间的一部分。
他穿上衣服,爬下土炕,抓住那个别着木门绳子的枣木棍子,轻轻一拉,只听“啪”一声脆响,绳子竟被扯断了,他感觉手劲大了许多。
又用双手使劲握住棍子两端,想试试臂膀的力气,将它折断,只稍一用力,“咔嚓”一声,棍子应声而断。黑娃怔怔望着手中断棍,心中震撼不已。
他低头看着双手,胳膊粗细和手的大小都没有变化,但皮肤下仿佛蕴藏着强大的力量。
他决定趁着晨光初露,出去测试一下身体机能。
黑娃推开窑洞门。一股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一切都显得格外清新。
他猛吸一口,肺部瞬间充盈,感受阳光暖暖地铺在脸上。
站在平台上,他试着蹦了蹦,身子轻得像要飘起来,脚尖离地时仿佛被无形的手托起!
屈膝一纵,整个人“嗖”地蹿起一丈高,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落地时却如羽毛般轻柔。
他来了个助跑,纵身一跃,动作矫健如猎豹,轻轻松松就跨过了平台边的酸枣树,枝条在他脚下掠过,稳稳落在下方两米高的坡地上,顺势一个前滚翻起身,整套动作悄无声息,如行云流水般丝滑,尘土不惊。
他又试着撒开腿奔跑,脚掌每次点地,都像踩在弹簧上,“噌”地一下弹射出去,每一步都带着惊人的爆发力。
整个身体仿佛和大地都有了默契的配合,脚步轻盈地掠过碎石和草丛,身体如柳枝般柔韧。
黑娃心里乐开了花!这力量不是笨重的蛮力,而是与天地万物呼应的灵动,每一寸肌肉都在欢快地跳动。
他沿着坡地顺着河谷一路飞奔,所过之处,草叶翻飞,惊起几只早起的鸟儿,扑棱棱飞向天际。
越跑越快!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如刀割面颊,眼前景物都糊成了一片光影,只剩下风在耳边奏乐,呼啸中夹杂着溪流的潺潺声。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仿佛化作了一道流光,穿梭在山谷间,树影在眼角飞速倒退。
他猛地刹住脚步,鞋底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浅痕,又闪电般折返,一个漂亮的纵跳,身体在空中划出弧线,稳稳落回窑洞前的平台上,石板上只留下轻微的震动。
他又飞快跑到河边,也不怕凉,撩起水给自己来了一个彻底清洗。
一番折腾下来,气息微喘,却远没到上气不接下气的地步,胸腔里心跳平稳有力。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气血奔腾,一股暖流在经脉里欢快地游走,像无数小溪汇成江河,冲刷着每一处角落。
整个人像被重塑了一遍,焕然一新,皮肤下涌动着勃勃生机!
昨夜那颗神奇药丸,彻底改造了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骨骼如钢铁般坚韧,肌肉如丝绸般柔韧。
如今的力量、敏捷、速度和耐力,包括感知力通通甩开普通人两三倍,蕴含着无穷潜力!
黑娃定了定神,决定再摸摸自己的“家底”。他在窑洞周围溜达了一圈,巡视起自己周边的小天地。
把龙鳞匕首拔出刀鞘放在空间,又从炕头拿起红缨枪,做了几个扎马步挑枪的动作,枪尖划破空气发出轻微嗡鸣,缨子翻飞舞动。
他忽地收枪入怀,指尖轻抚枪杆,竟感知到木纹中蕴藏的细微震颤,仿佛这老物件在呼应他的心跳。
他收势站定,气息平稳,好像刚才那几下子跟玩儿似的。
黑娃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烧了开水,灌满那个1000毫升的保温杯。
杯体通体乌黑,不锈钢打造,盖子还能当杯子使,方便得很!这是他穿越前的心头好,还专门给它缝了个布套子防磕碰。
干果零食统统打包带走,今天消灭掉!又抓了几块干饼,一股脑儿塞进空间。
“大黄!”他喊了一声,大黄马上起身,飞快的跑到他的身边。
他拉开堵着平台台阶口的酸枣刺,出发!
第8章 打野鸡追野兔
黑娃决定先去自家的旱坡地瞧瞧,毕竟还有几垄红薯没挖呢。
大黄扭着屁股在前头小跑着带路,一人一狗沿着弯弯曲曲的山道走了近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地头。
坡地夹在两座山梁中间,是人工平整出来的,分上下两层,像个微型梯田,合起来差不多两亩左右大小。
渭北高原这地方,天旱地薄,放眼望去尽是草和灌木,只有在沟沟坎坎的洼地里,才有一堆一堆的杂树,很难得见成片像样的林子。
植被稀拉,根本锁不住水,大雨一来,山洪就跟脱缰野马似的。
那些沟沟壑壑,都是水土流失生生“切”出来的,条条都是泄洪的天然水道。
山地贫瘠,收成少得可怜,大规模开荒铁定亏本,小门小户的根本折腾不起。
稍微平点的地方都挤在沟底小河旁,可那儿是砂石滩,全靠运土填出来的地,暴雨一来,十有八九给冲垮,压根不是种田的好地方。
黑娃家这两块地,是几代人一锹一锹挖、一镢一镢刨、一担一担挑土填沟、一寸一寸平整出来的缓坡地。凝结着祖辈心血,每一寸都浸透了汗水。
自己家的这块地虽不算肥沃,但胜在地势稍缓,朝向也好,日头从早晒到晚。
真应了《诗经》那句:“黍稷方华,雨雪载途。”辛辛苦苦刨食,收成好坏全看老天爷脸色。
可人要不耕种,咋活?在这地方,能抠出这点田地,每一寸都浸透了汗水和心血!
这一带沟坡,村里人叫“将神坡”,意思是地势陡峭、山路难行,神来了也会被将军(象棋专用棋语),可见开荒、耕种的难度有多大。
坡地四周土崖陡峭,路难走,交通基本靠腿。
就算有点收成,也得靠人一篓一篓背上塬,再装上架子车拉回去。
全靠人力,效率低得让人发愁。苦累不说,稍不留神,脚下一滑就可能栽下山崖,风险大着呢!
地两边山崖脚下各挖了条浅浅的引水沟,能把雨水引到田里。缓坡地又能顺势排走山洪,免得塬上大水冲下来毁了庄稼。
地头那株花椒树随风轻晃,枝叶沙沙低语,几盏深红的花椒在枝头很是耀眼。
它扎根崖畔,十分耐旱,年年枝繁叶茂,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见证着这片土地上的春种秋收。
黑娃站在田埂上,望着祖辈开垦出的这片土地,心头涌起一股自豪,也升起深深的敬畏。
他弯下腰,抓起一把黄土,细细摩挲着土壤的颗粒。今年雨水少,土地干得裂开了口子。
板豆早收了,地里只剩几垄红薯,叶子已经蔫黄,根茎细瘦,看来雨水不好,庄稼旱的也收成好不了。
黑娃蹲下身,仔细扒拉红薯根部。干硬的土块让他皱紧了眉头
他用红缨枪捅进根部,撬开泥土,露出浅褐色的小薯块,只有小手指那么粗。
看着这细长的“成果”,他叹了口气——这点收成,连留种都不够!更别提换油盐钱了。
正所谓“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可若天不遂人愿,便是“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可眼下这旱象,纵有千般勤勉,也难敌三月无雨。今年冬天怕又得勒紧裤腰带熬了。
他默默将土覆回,站起身来,决定再过十来天,就把这几垄红薯挖了,省得白白耗着没指望。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回头看看大黄。狗子正趴地上吐着舌头喘气呢。
突然,大黄猛地仰头,耳朵警觉地竖起来,四下张望,鼻头翕动,似嗅到了什么异样气息。
原来草丛里藏了只大灰兔子!大黄立刻来了精神,耳朵一竖,“噌”地窜出去,尾巴翘得老高。
大灰兔吓得魂飞魄散,“嗖”地向前猛蹿,耳朵紧贴后背。一场激烈的追逐赛,瞬间在田地里打响!
大黄绷紧身躯,如同一道离弦的金色箭矢,穷追不舍!
粗硬的毛发在疾风中根根倒竖,每一次有力的蹬踏都扬起一片尘土烟幕,像骤雨般向后飞溅。
那只惊恐万状的野兔,在红薯叶丛和枯草堆里慌不择路地左冲右突,仓皇的身影在翠绿与枯黄交织的缝隙中时隐时现。
纤细的爪子拼命刨抓着地面,也扬起一串串土烟,它想借藤蔓和深草打掩护,寻找一线渺茫的生机。
可大黄紧紧锁定猎物,蹬腿狂奔,前后腿跨得很大,腰身拉的很直,紧追不放。
追逐的声响撕破了空气,一声紧似一声,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周遭的宁静。
这突如其来的喧嚣惊得地里“扑棱棱”飞出几只野鸡,四散逃命。
野鸡的飞行能力并不强,一般飞不高,通常是连跑带飞,从高处往低处滑翔。
一只慌不择路的野鸡“呼”地从黑娃身边掠过,他似乎能感知到野鸡飞行的轨迹,本能地挥起红缨枪当做棍子打去。
“啪”一声,打在那野鸡翅膀上,野鸡扑腾了几下翅膀,就跌落在了草丛里。
他疾跑几步过去,按住还在跑动的野鸡,心里想,刚好用这个活物试一试帐篷空间。
想把活着的野鸡收进空间——嘿,放不进去!
看来帐篷空间只能自己这个活物进出,其他的活物是收不进去的,当然,活人他现在是不敢做实验的。
他一把扭断鸡脖子,看着它断气了,才把它收进帐篷空间。
一棍子打掉野鸡的战绩,把黑娃自己都搞愣了,“狗热的,现在的身体反应能力,咋变得这么变态?”
那边大黄追着兔子,渐渐有些力不从心,跳跃奔跑的幅度越来越小,远远的都能听到它的喘息声。
黑娃一个箭步冲上去帮忙,抄起枪杆就朝灰兔抡去!
灰兔一个急转弯,红缨枪太短连兔子的毛都没碰着,带着一阵土烟从他脚边滑过,眼看着就要钻进田埂边的草刺丛!
黑娃很自然的判断着它奔跑的轨迹,胳膊一抬,把红缨枪当标枪一样“嗖”地投了出去!“狗热的,让你跑。”
红缨枪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不偏不倚,枪头正砸中灰兔后腿!兔子身体一僵,踉跄一下,栽进了刺丛。
第9章 猎狼(上)
黑娃和大黄赶紧围了上去,只见灰兔在荆棘丛里使劲扑腾。
黑娃抄起红缨枪,照着兔头“噗噗”就是几下狠戳!
兔子发出微弱的“唧唧”呜咽,腿脚抽搐了几下,眼里的光亮慢慢熄灭了。
黑娃小心地探手进去,一把揪住兔耳朵给提溜了出来。
那后腿枪头打到的地方已经断了,鲜血“嗒嗒嗒”地滴在干巴巴的地上。
大黄在边上尾巴摇得欢,可也累得够呛,舌头吐得老长,“哈赤哈赤”直喘粗气,活像个小风箱。
黑娃又从帐篷空间里拿出那只野鸡,用手掂了掂:野鸡估摸着一斤半;可这野兔沉甸甸的,秋膘正肥,足有三斤多呢!
黑娃收起红缨枪,一手拎兔一手拎鸡,顺着山路下坡,直奔小河边,准备把猎物开膛剥皮,洗刷拾掇干净。
这是条沟底的小河,河面也就一米来宽,最宽的不到两米,全由上游的泉水汇集而成。
下游流入大峪河,再一路汇进洛河、渭河,最后融入黄河。
河水清澈见底,慢悠悠地流着,水深刚没过大人小腿肚子,也就二三十厘米。
水里一群群手指长的小鱼游得正欢,还有透明的小虾米、永远长不大的小螃蟹。
河里还有些被大水冲出来的水潭,最深的能有半人高,洗澡、洗衣、玩水都特别棒。
这也是黑娃夏日里常来撒欢和洗衣裳的老地方。
黑娃把野兔野鸡往岸边大石头上一搁,蹲下身,“唰”地抽出匕首。
刀尖刺入脖颈,在动脉那儿划个小口,头朝下放血。血顺着石头边“嘀嗒嘀嗒”掉进溪水,惊得几尾小鱼“嗖”地窜开。
约莫过了五分钟,黑娃把野兔翻个面儿,匕首沿着后腿内侧“哧啦”剖开肚皮,三下五除二就剥下了整张兔皮。
掏出内脏,他顺手把胆囊完整地剥下来,小心地不弄破那层绿膜。
内脏一甩给大黄,大黄高兴得尾巴直摇,“咣咣”几口就吞了个精光。
黑娃把兔肉鸡肉在清凉的溪水里来回搓洗,血水打着旋儿,溶进了河水。
弄完这些,黑娃在河边挑了块细砂石,撩点水打湿,把枪头按在上面“噌噌噌”来回打磨。磨着磨着,刃口就“唰”地绽出寒光!手指头一试,嚯,锋利多了!
黑娃拎着野鸡和洗干净的兔子,沿着河边又溜达了百来米,来到一处水流平缓的浅滩。
水边竟有几坨白乎乎的粪便!黑娃一眼认出:狼粪!
他蹲下身仔细瞧,粪里还夹着些细碎的动物毛和骨头渣子,粪摸着还有余温,说明狼刚走没多会儿!
渭北高原植被稀疏,动物种类不多。平常最常见的是狼、兔子、田鼠和野鸡,偶尔能撞见獾和麂子。
狼的踪迹出现得频繁,说明这片土地狼的食物充足,应该是兔子、野鸡颇多。
黑娃立刻抄起红缨枪,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视四周,耳朵捕捉着风声草动,鼻子使劲嗅着空气中的野味。
大黄也立刻警觉起来,浑身的毛微微炸开,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呜”声。
河边的芦苇这儿一簇那儿一簇,被风轻轻摇晃着。
靠近水边的地方,野草长得那叫一个欢实,高的能没过人膝盖。
微风掠过芦苇荡,带起一片“沙沙”的轻响,像是给黑娃打着拍子。
忽然,他感觉被一道怪异的眼神盯住了,猛地回头——芦苇丛里静悄悄的,刚才那感觉,难道是错觉?
他心头警铃大作,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除了芦苇的沙沙声,好像……还夹杂着一丝极细极细的、草茎被踩断的“咔嚓”声!
他呼吸一滞,目光如电般扫过四周,握着枪杆的手不自觉地攥得更紧了。
空气里,一丝紧张的气息悄悄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芦苇丛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像有什么东西正偷偷摸摸地靠过来。
大黄耳朵“唰”地立起,猛地冲着芦苇丛“呜呜”低吼!
黑娃“啪”地把野鸡兔子扔到脚边,双手紧握红缨枪,枪尖微微颤动,直指那片晃动的芦苇!
窸窣声越来越近,他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得像石头,纹丝不动,眼睛死死盯住声音来源,心弦绷到了极点,随时准备扑出去!
芦苇“哗啦”一下向两边分开,一只湿漉漉的鼻尖探了出来,一双幽绿的眼睛与黑娃的目光撞了个正着——是一头狼!
它肩背隆起,毛发灰黄带斑,嘴角还挂着血丝,显然刚开过荤。那狼低吼一声,喉咙震颤,前爪微微陷进泥里,身子“唰”地从草丛里弹出,像道灰色闪电直扑过来!
黑娃仿佛能预判狼的轨迹,几乎是本能的侧身一闪,同时枪出如龙,动作快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黑娃的动作快如闪电,枪尖毒蛇般噬向那灰影!一击虽落空,却逼得对方“嗖”地跳向一旁。
狼眼幽幽地放着瘆人的绿光,满是野性和凶残。
黑娃心头一凛,立刻扎了个结实的弓步,稳住下盘,双手死死攥紧枪杆,不敢有半点分神。
大黄也猛地窜上前,冲着狼的侧面一声暴吠。
那狼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威胁,獠牙森白,不断调整着位置,前爪在地上轻轻刨着,像是在寻找他的破绽。
一人一狼,就这样紧张地对峙着,空气都凝固了。
突然,狼再次暴起腾空,猛扑过来!黑娃眼神一寒,脚下迅疾后撤半步,同时枪尖如毒龙出洞,划出一道冰冷的寒光!
他心里雪亮,生死就在眨眼间,容不得半点犹豫!前弓步猛地发力,后腿狠蹬地面,“噌”地一下爆射而出!
枪尖精准无比地捅进了狼的侧腹!黑娃手腕一抖,锋利的刃口“嗤啦”一声撕开了狼腹的皮毛!
“嗷呜——!”狼发出一声凄厉惨嚎,身子在半空中猛地一扭,“砰”地摔在地上,边嚎叫边挣扎着想爬起,眼里的凶光丝毫未减。
黑娃哪会给它喘气的机会!
枪尖再次毒蛇般刺出,直取狼的咽喉!那狼竟在剧痛中暴起扭头,张开血盆大口“咔嚓”咬向枪杆!
第10章 猎狼(下)
大黄像道黄色闪电从侧面猛扑过去,一口叼住狼的后腿,死命咬住不放!
狼疼得嗷呜一声,身子瞬间绷直!
黑娃瞅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手腕子灵巧地一抖,猛力一拧枪杆!
枪杆借势往下一沉,险险避开狼嘴,那枪尖却毒蛇般“噗哧”一声,狠狠贯入狼的咽喉!
滚烫的狼血“滋”地喷涌而出!狼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血点子四溅,大半被那红缨挡了下来!
狼身子剧烈地一抽,随即软塌塌瘫倒在地,蹄子乱刨了几下蹬直了,彻底没了动静。汩汩的狼血淌出来,瞬间染红了河边的泥地。
大黄还死死咬着狼腿不放,发狠地甩来甩去,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呜噜声,像在宣告自己的胜利。
黑娃拄着枪大口喘气,胸膛跟拉风箱似的起伏,冷汗混着泥水顺着他额角往下淌。
他警惕地后退一步,眼睛死死盯住狼尸那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绿眼珠子,心弦依旧绷得紧紧的,防备着它最后那一下反扑。
四下里死寂一片,连风都像屏住了呼吸。
他低头瞅了眼枪尖上淋漓的血迹,心口怦怦直跳,像揣了只兔子。
这可是他头一遭真刀真枪玩命,惊险、血腥,可不知怎的,一股陌生又滚烫的快意也从心底窜了上来。
远处,一声悠长凄厉的狼嚎猛地撕裂寂静,像是在哀嚎同伴,又像是在发出恶狠狠的警告。
黑娃眉头拧成了疙瘩,握枪的手又加了几分力,目光再次投向那片鬼影般摇晃的芦苇丛。
他突然扯开嗓子一声暴吼:“狗热的,有种就过来!不想活就试试!”
吼声未落,他挺起红缨枪,朝着狼嚎的方向就猛冲过去!
高大的草丛被他“哗啦啦”撞开,身影快得像支离弦的箭!
大黄也低吼一声,松开狼尸,“嗖”地窜起,紧跟在黑娃身后,颈毛炸得像刺猬,眼珠子凶光毕露。
芦苇丛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仿佛有好几双冰冷的眼睛在暗中窥伺。
黑娃脚步不停,枪尖破开风声,心里头却异常透亮:来吧!拼个你死我活!
前面两头狼被他这不要命的架势吓破了胆,夹着尾巴掉头就跑!
黑娃想都没想,盯死其中一头就穷追不舍!
脚步在泥地上踩出深坑,手中的红缨枪闪烁着催命的寒光!那狼玩命狂奔,快得像阵风,但在黑娃死咬不放的追击下,渐渐露出了疲态。
眼看野狼的脚步开始发飘打晃,黑娃心念电转,骤然发力!
身形如猎豹般猛地一窜,瞬间逼近!枪尖顺势横扫,“嗤啦”一声在狼屁股上豁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野狼痛得狂吼一声,猛地回头反咬!
黑娃却早有准备,脚步轻巧一错,侧身让过,枪杆闪电般收回,枪头毒蛇吐信般直刺狼颈!
他全身力气灌入枪尖,狠狠一捅!“噗嗤!”冰冷的枪刃深深扎进狼颈!
滚烫的狼血“滋”地喷溅出来,糊了黑娃一头一脸!
大黄也瞅准时机扑上,一口咬穿狼喉,獠牙深深嵌了进去。
野狼“噗通”一声被撞翻在地,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四蹄在空中乱蹬,剧烈地抽搐着。
黑娃死死按着枪杆,狼眼里那点凶光,慢慢地熄灭了。
黑娃微微喘着气,脸上却不敢有半分松懈。抬眼望去,另一头狼早顺着山沟逃得没影了,四周又陷入一片死寂。
他眼神渐渐沉静,握枪的手却依然青筋暴起,蓄满了爆炸般的力量。
黑娃拔出红缨枪,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里弥漫开。
他抬手抹了把脸,血污蹭在衣袖上,目光像刀子一样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真没危险了,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心里头门儿清:这事儿没完。狼群最记仇,绝不会善罢甘休。只是不知道……这窝狼到底有多少?
拖着狼尸回到打死第一匹狼的地方,黑娃掏出随身匕首,利索地剖开狼腹,掏出内脏,剥皮剔肉,再用河水把狼肉和内脏冲洗干净。
顺便把自己的脸和沾血的衣物在河水中搓洗干净,又将红缨枪擦拭得锃亮。
他切下一截狼肺和狼肝,随手扔给大黄。大黄欢天喜地地叼起狼肺,美滋滋地大嚼起来。
闪身钻进帐篷空间,把洗净的鸡肉、兔肉、狼肉和内脏放好,朝大黄轻唤一声,便拎起红缨枪转身走向土窑洞。
黑娃揉了揉大黄的脑袋,低声道:“这回太悬了,亏得狼少,不然真够呛。”
大黄像是听懂了,呜咽一声,尾巴摇得飞快,使劲蹭他的腿。
黑娃琢磨着,帐篷空间里时间是静止的,食物放进去坏不了,他就把两只宰杀好的狼放在了里面。
回到土窑洞前的平台,黑娃烧开一锅水烫鸡毛,拔干净毛,掏空内脏,和兔子一块剁成肉块。
天儿还热,放不住,干脆来一锅大乱炖!一人一狗,正好吃个肚儿圆!
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炖肉的欢快声响,黑娃心里琢磨:算是在这边儿扎下根了。
自己穿越了,家里人咋样?老卞……找着没有?
(其实他不知道,暴风雪停后,搜救队下到悬崖底下,仔细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他,搜救就停了。下山后,就上报了老卞和黑娃失踪的消息。三年后,秦岭的药农在一个悬崖下发现了一具遗骸。破烂的衣物、登山装备、皮带、手机,加上dNA检测,证明是老卞。但黑娃却一直杳无音信。)
黑娃盘算着,光靠那一亩薄田,糊口都难,得想别的法子找点进项。
眼下需要马上解决吃食问题,打猎、挖草药、跑跑护镖队,都是好门路。
当然长远看,把药材买卖做起来更稳当。
眼下正是采药的好时候,酸枣啊其他根茎类的都能采了。
山里的酸枣树,爱长在向阳坡上,枝干矮墩墩的。
这个季节,果子红彤彤、圆溜溜,酸酸甜甜,里面的果仁儿可是好药材。
第11章 土地庙和柏抱槐
黑娃琢磨着事儿,顺手往火塘里添了把干柴。
火苗噼里啪啦闹腾着,欢蹦乱跳,映亮了他那张刻满风霜的脸。
没一会儿,浓郁的肉香就裹着柴火味儿,在窑洞里飘散开来。
黑娃夹起一块兔肉塞进嘴里,嚼巴嚼巴,香得他直吧唧嘴!
大黄趴在火塘边,眼巴巴地盯住他,哈喇子都快淌成小河了。
黑娃咧嘴一乐,甩手丢出块骨头,大黄“嗷呜”一声扑住,啃得那叫一个嘎嘣脆,带劲儿极了!
他给自己盛了满满当当一大碗,炖肉汤泡着干饼,也给大黄整了肉汤骨头泡饼,一人一狗吃得肚皮溜圆,心满意足。
黑娃把剩下的肉和汤倒进陶罐,搁阴凉地儿晾着。
吃饱喝足,黑娃往土炕上一靠,望着窑洞顶上被烟熏得黑黢黢的窑顶出神。大黄舔得骨头精光,趴下打起了盹,鼻息均匀。
刚要眯瞪一会儿,就听见远处崖畔上有人扯着嗓子喊:
“黑娃——黑娃——”
黑娃出去一瞧,嘿,是茂才叔!
茂才叔站在山崖上冲他直挥手:
“后晌来家里,你婶子擀面,过来吃饭!”
“才叔,知道了,一会就去!”
见黑娃应了声,章茂才转身就走。
渭北这地界儿,一天就吃两顿饭:前半晌饭约莫十点,后半晌饭是下午三点左右。
茂才叔早年当过甘军的绿营兵,追随的是本家章行志。
章行志,字云亭,和黑娃同村,那可是章氏一族响当当的大人物。
排“行”字辈,是茂才的爷爷辈,黑娃的太爷辈。
当年,章行志以武童身份投奔到甘军左宗棠的麾下,当了“戈什哈”,后来凭战功一路步步高升。
1897年八国联军那帮强盗攻打北京,他跟着甘军统领董福祥进京勤王。
1900年又跟着一路护送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西狩”西安,护驾有功。
之后凭着战功,愣是做到了总兵、提督。
辛亥革命后,又当过陇东护军使、大总统府军事顾问,顶着陆军上将衔。袁世凯、徐世昌都给他授过勋。
茂才叔也在甘军绿营里混了个小官,练就了一身好本事。
不过甘军进京勤王那会儿,他借口生病开溜了,偷偷跑回了老家侍奉老母亲。
黑娃听茂才叔讲过甘军打仗的故事,那叫一个眉飞色舞,两眼放光。
他说章行志带兵,纪律严明,军令如山;也说清军里面吃空饷、腐败、兵员素质差,指挥呆板、武器落后,终难维持。
讲着讲着,茂才叔还拍着胸脯说:“咱章家人,骨子里就一股倔劲儿,敢拼敢闯,生死看淡!”
黑娃见识过他的本事,刀法凌厉腿脚利索,寻常三五个小伙儿根本近不了身。
有时在田边地头,茂才叔还会兴致勃勃地比划两下。
回乡后,他就靠种地和护镖过活,渐渐成了方圆几十里有名有号的人物。
黑娃望着茂才叔远去的背影,四十来岁的人,脸上刻满了风霜,但走起路来依旧虎虎生风,脚下生风。
后晌,黑娃把兔子皮上残留的肉渣、油脂仔仔细细刮干净,挂到外面晾了个把时辰。
然后均匀地撒上一层厚厚的黄土粉末,吸走皮子上残留的油分和水汽。
搁阴凉处静静晾着,等干透几天再拾掇。
这“土揉法”是从爷爷那儿学来的老法子,能简单处理皮子,防止发臭腐烂。
卖给皮货贩子,皮货加工铺子还得用盐碱好好鞣制。
黑娃又将两张狼皮铺展开,如法炮制处理了一下,打算日后请人鞣制一下,给自己做成狼皮褥子御寒。
弄完皮子,在土炕上歇了会儿,黑娃想着茂才叔的邀请,准备动身。
他把装肉的陶罐用碗反扣盖严实,抱上就出发了。
崖畔看着不远,可要上到原上,得绕那“九曲十八弯”的羊肠山路。
黑娃抱着沉甸甸的陶罐,一步一步往上挪。
山路两边长满了杂草、灌木和带刺的小酸枣树,枝条时不时勾住他的裤脚。
大黄照例扭着屁股跑在前面开道,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瞅瞅,等黑娃跟上。
好不容易爬上塬,村落就展现在眼前了。
这是一片开阔的大平塬面,地势平坦,三个村子像个倒扣的品字一样分布着,相隔约莫两里地。
南边偏东是菜子村,北边偏西是西章村,北边偏东叫碱上村。
每个村子大概六七十户人家,三成姓章,其他都是杂姓。
黑娃就是菜子村的,他现在住的那个土窑洞在“东沟。”
这名儿,既是地方,也指明了方位和地形。
西章村往南,菜子村西北方百来米有个土地庙,庙里院子中央有一棵神奇的“柏抱槐”双生树。
柏树粗壮得很,虽然树心空了,但树身苍劲挺拔,常年翠绿。槐树呢,硬是从柏树的树心空洞里长出来,浓荫如盖。
两棵树紧紧相抱,融为一体,长得那叫一个生机勃勃。
“柏抱槐”这种千年难遇的奇景让村人啧啧称奇,给土地庙添了不少神秘色彩。
庙前立着一块青石碑,刻着“护佑一方”四个大字,字迹虽已斑驳,却仍透出一股子庄重。
土地庙紧挨着官道,不大,但香火常年不断。
每逢农历初五、十五、二十五日,周围村庄的乡亲们都会来烧香祈福,香客们手捧香火,虔诚地在碑前祷告,祈求风调雨顺、家宅平安。人流如潮,小贩云集。
渐渐的在土地庙前形成了逢五的庙会。
庙会这天,商贩们早早地支起摊子,卖小吃的、卖铁器的、卖杂货的、卖糖画的、捏面人的、耍把式的,热热闹闹,好不繁华。
当然每年的农历二月二土地神诞日,会请来西安的戏班子,唱秦腔大戏,连过五天庙会,周遭村民闻讯而来,那场面更是热闹非凡。
三个村子都有黄土夯成的土围子,围墙上留着供村民进出的门洞。
据说这围墙能防狼防盗防兵乱,当然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如今的土围子,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土块散落一地,使点劲儿就能爬进村。
虽说破败,可这土围子仍是村里最坚实的屏障,默默守护着村民的安宁,让人心里头觉着踏实。
第12章 小红拳&柳公权
村子四周是大片庄稼地,种着豆子和红薯。天旱得真够呛!
不少庄稼的老叶子都焦黄了,绿叶也卷成了小麻花。
村里人土话说:“老天爷旱得,叶子都快拧成绳绳喽!”
地里还有庄稼汉顶着毒日头锄地,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滚,砸进干裂的土里,后背衣裳洇湿了一大片。
他们弯着腰,一锄一锄地,跟老天爷抢墒情,就盼着最后这点时节能多收成个一星半点。
黑娃心里直犯嘀咕:“狗热的天气!”暗地里也替他们使劲儿。
他抱着陶罐,走进菜子村土围子的门洞,顺着村道往里溜达。
前面就是村里的“信息交流中心”,一个小广场,边上有棵老槐树,几位老人正围坐着唠嗑。
走过去,挨个儿打了招呼。
有人笑着打趣:“黑娃,这是给你茂才叔捎啥好嚼谷呀?”
黑娃腼腆地笑笑,点点头,没多言语,脚底抹油似的朝茂才叔家走。
他可知道这几位老人家最爱打听事儿,要是停下搭话,那可就黏住了。
快到茂才叔家门口,碰上了儿时玩伴贺金升。
他扛着把锄头,瞧见黑娃抱着罐子,三步并作两步蹿到跟前,咧嘴一笑,拍着黑娃的肩膀:“你个灰圪泡,这是给茂才叔送甚‘宝贝疙瘩’?”
黑娃笑笑:“逮了只兔子,炖了给才叔和婶子尝尝。”
金升哈哈一笑,冲他竖了个大拇哥,说他大(爹)在地里等着锄头用,脚不沾地地走了。
听老人说,贺金升爷爷辈是从陕北下来的,托人买了几亩地,就在村里扎了根,他的口音里多少带着点陕北味。
村里人都说贺家有蒙古人的血统,金升那身子骨就壮实得像头牛犊子,性子也带着股野劲儿。
说话做事直来直去,跟黑娃是光屁股玩大的交情,俩人配合起来那叫一个默契。
在黑娃艰难的时候,金升也没少帮他,经常拿个馒头或蒸红薯的塞给他。
他决定搬到东沟时,帮他一起挖土窑洞,怕他害怕,还陪着他在土窑洞睡了一段时间。
来到茂才叔院门口,他刚要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茂才叔笑眯眯探出头:“听见你跟金升在外头说话,快进来,你婶子面都擀好啦!”
茂才叔家院子不大,住的也是窑洞,可不是土窑,是在平地上用砖砌的窑洞,利用拱桥的承压原理,两边用土夯墙撑着,窑顶再覆上土压上。
这是咱渭北澂城一带特有的地上砖窑洞,和土窑洞一样,也是冬暖夏凉,夏天不闷,冬天不冻。
这砖窑洞,可是茂才叔几辈人攒下的家业。
进了窑洞,敞着门又有窗户,里头亮堂堂的。一进门,大土炕边摆着张杂木小炕桌,桌上放着一小碟凉拌青辣子、一碟咸盐,还有几瓣蒜。
这就是咱渭北吃面的老搭档,至于油泼辣子面条,一般穷苦人家,油金贵,吃得少。
茂才的娘盘腿坐在炕上,见黑娃进来,笑着招呼:“黑娃来啦,快上炕!”
黑娃赶紧笑着喊了声:“婆!”(渭北人把奶奶叫婆)
又跟窑洞后头正下面条的婶子打招呼。婶子笑盈盈地说:“黑娃来得正好,面立马出锅!”
黑娃把陶罐放在炕桌边,坐到炕沿上。茂才叔揭开陶罐盖,一股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笑着问:“啥好东西?”
黑娃说是逮了只兔子,晌午炖的,带过来添个肉菜。
茂才叔拍拍黑娃肩膀:“你这娃,实在,有心!”
说着端起陶罐,走到窑洞后头找了个陶盆,把兔肉带汤一股脑倒出来摆到炕桌上。又出院门扯着嗓子喊他两个娃回来吃饭。
眨巴眼工夫,婶子把面下好了,茂才叔的两个小子也像小旋风似的刮了回来,一个七岁,一个五岁,正是上墙爬树淘气的年纪。
婶子给茂才娘和黑娃捞的是干面条,她自己、茂才叔和两个孩子是带汤的面。看来日子也紧巴,一日两餐都得精打细算。
一家人围着炕桌,热热闹闹开动啦。
黑娃夹起一筷子兔肉,送到茂才娘碗里:“婆,您尝尝,炖得烂乎不?”茂才娘笑得眼角堆起了褶子,连声说:“好娃,好娃!”
两个小子不用说,筷子像长了眼睛,直奔陶盆里的肉。茂才叔哈哈一笑:“这俩馋猫!”
自己也夹了块兔肉放进嘴里,咂摸着:“嗯,味儿不赖!野味儿就是香!”
两个小子也含混不清地嚷嚷:“黑娃哥,好吃!”
吃完饭,婶子收拾碗筷,茂才叔拉着黑娃在炕边坐下:
“今年天旱,粮食紧巴,地里那点秋庄稼,你婶子照应着。这两天我打算接个护镖的活儿,你准备准备,咱俩一起去。”
“出门最少得仨人,我把贺金升也叫上?”
黑娃一听,正合心意。“行,才叔,听您的。”
“趁手的家伙,我带着把大刀。记得你有一杆红缨枪,有空了好好耍耍,练熟了,护镖时带上。”黑娃低头一笑:“好的,才叔。”
顿了片刻,黑娃问:“才叔,您这儿有拳谱、刀谱没?我想抽空练练。”
茂才叔一听,点点头:“你有这份心,好!”
随即起身走到窑洞角落一个旧木箱前,打开盖子,从里面摸出一卷泛黄的纸卷,递到黑娃手里:
“这是本高家小红拳的拳谱。我在绿营当差时,一个三原老乡临走前留给我的。你拿去好好练,这套拳讲究内外兼修,刚柔并济,最配你这踏实肯干的后生。”
黑娃接过拳谱,展开一瞧,是个手抄本!
字迹倒是清清楚楚,他翻了几页,“起势”“劈掌”“纵腿”这些字眼儿直蹦进眼里,还配着简简单单的动作图。
他心头一热,赶紧双手捧着拳谱,对着茂才叔深深鞠了一躬:“才叔,我铁定用心练!”
说完,黑娃心里一乐,他想起了陕西省着名男演员主演的《装台》电视剧里面的情景。偷偷嘀咕:还好不是柳公权!
高家小红拳,是渭北三原县“鹞子高三”整理创编的。
高三本名高占魁,凭着一身轻功腿功了得,人送外号“飞腿鹞子”。
第13章 练拳
这“鹞子高三”捣鼓出来的“小红拳”,讲究的就是个实战!
掏、捶、缠、掌、勾,配上刁钻腿法,练就了“踩腿伸进,飞步刁打”的突进本事。
清朝那会儿,在渭北一带可火了,遍地都有门徒,拳法传得那叫一个广!
到今天,这套拳法还在民间口口相传,里头的精妙招式被有识之士整理成册,成了研究北方短打拳种的重要宝贝。
茂才叔叮嘱黑娃:
“这拳谱你先练着,主要是强身健体长力气,让身子骨更活泛、更灵巧。有不懂的,随时来找叔。”
“不过道上混,光靠拳头可不够看,等咱护镖到了府城,高低给你淘换一把趁手的大刀!”
茂才叔哪知道,黑娃这身子骨,早就脱胎换骨啦!
黑娃也咂摸出来了,茂才叔可是个地地道道的渭北刀客。
刀客是清末民国时在渭北一带混的狠角色,一手快刀耍得贼溜,行侠仗义,靠着护镖、说和、帮拳、替人寻仇、贩私盐、做买卖讨生活。
刀客的名声在江湖上毁誉参半,可茂才叔是个有讲究的人,他总念叨:“刀是死的,人是活的,心正了,刀法才正。”
俩人又扯了些村里的闲嗑儿,不知不觉几个时辰就溜没了影儿。
眼看日头偏西,黑娃起身告辞,提着陶罐,慢悠悠往东沟晃。
山路七拐八绕,夕阳给远处的山崖镶了道金边,把他的影子扯得老长老长。
山风轻轻一撩,带来丝丝凉意,黑娃的脚步却迈得越发稳当扎实。
回到土窑洞,天都擦黑了。他摸进窑洞,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土墙上蹦跶。坐到炕沿,从怀里掏出那本拳谱。
借着昏黄的油灯光,轻轻翻开泛黄的纸页,密密麻麻的动作要领呼啦啦涌进眼帘。
他凝神细看,一字一句地咂摸着每个动作的精髓,脑子里那插图小人儿也跟着活蹦乱跳。
一招一式在他心里渐渐活泛起来,仿佛自己已经身临其境。
心念流转间,他不自觉地跟着比划起来。
动作由慢到快,渐渐地,越舞越带劲儿,带起一阵阵“呼呼”风声,小小的窑洞,瞬间成了他一个人的演武场!
油灯把他舞动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那影子忽长忽短,忽收忽放,活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他猛地刹住,闭目静立,细细感受着体内那股气儿怎么流转。
重新坐下,翻到拳谱最后一页,心里默念着“踩腿伸进,飞步刁打”,咂摸着这话里的门道儿。
起身再练刚才那套动作,嘿,感觉大不一样了!每一招都比之前更圆转流畅,好像这拳法原本就长在他身上似的。
他心头暗喜,明白这拳谱上的功夫开始上身了!八成是那颗大药丸的功劳,这套拳法,他已经摸到了七八分门道。
夜深了,窑洞里只剩下油灯光影跳啊跳,和他反复练习的身影交织着,安静又专注。
第二天一大早,黑娃就爬了起来,洗漱完,胡乱塞了几口干粮,来到窑洞前的平台。
照着记忆开始打拳,起先有点生涩,但打着打着,身子就热络起来,拳势越来越顺溜。每一招都凝聚着力道,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唰唰”的破风声。
眼神越来越亮,下盘稳得像座山。
每一次出拳,都像把全身的劲儿都拧成了一股绳,狠狠砸向前方的虚空。
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滚,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都泡在拳法的精妙里了。
练到酣畅处,他猛地收势,静静站立,只觉体内气息流转顺畅,心头一片澄明。
这套拳法,让他的身体更灵活,力气也更凝聚了。他能感觉到招式之间的衔接变得无比自然。
不用再死命回想动作要领,肌肉自己就有了记忆,一招一式顺溜地串连起来,仿佛这套拳法早已刻进了骨头缝儿里。
练完拳法他收了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望着东方渐亮的天际,心中豁然开朗。
拳谱上的文字不再晦涩,每一句口诀都在身体里有了回响。
晌午,他给自己炖了点狼肉,就着饼子和大黄美美吃了一顿。
又把一些热乎乎的狼肉放进帐篷空间,做个实验,再次看空间里时间是不是静止的,能不能保鲜?
吃饱喝足,他靠在窑洞口晒太阳,眯着眼回想刚才练拳时气劲运行的路线。
大黄趴在一旁,尾巴懒洋洋扫两下,嘴里还叼着半块骨头。
下午他准备着手收拾窑门,不能老这么敞着,不安全,也不好在外面锁上,虽然没啥值钱东西,但总觉得别扭。
先在门板一边用匕首削出上下两个门轴。又找来两根粗木料,在土窑门洞上下比划好位置。接着,在粗木料上钻出安装门轴的洞。
在门洞上下的土崖上各掏出左右对称的四个洞,把粗木料穿进去。
他将门板门轴嵌进粗木料的洞里,反复推拉几次,调整好位置,确保开关顺溜。
搅了坨黄泥,把洞口及粗木料的缝隙糊严实,又在门洞边立了根柱子,与上下的粗木料固定好,做成门框,方便闭门后栓锁。
平常门往里开,晚上闭门后,直接用木杠子顶上,外边就甭想推开了。
门一关,窑洞里顿时暗了。
黑娃打量着窑壁,从里向外,在两米高的地方,用红缨枪掏了两个直径四十厘米的圆洞。窑洞里立马透进了光,亮堂多了。
找来两根柳条弯成圈,又从帐篷空间找来雨披,撕下两块塑料布,蒙在柳条圈上,安进圆洞固定好。
嘿,透光不透风!这下窑洞采光的问题解决了。
一点小活计,忙活了几个时辰。黑娃躺在土炕上,望着这两扇简易的“窗户”和安好的门,心里涌起几分踏实。
他明白,活着就得动脑筋,就得一点一滴把日子拾掇好。
眯了一小会儿,黑娃起身闪进帐篷空间。
生肉和熟的热肉,都跟刚放进去时一样新鲜,确认是个静止空间!
黑娃心头一喜,这空间不仅能存东西,还能保鲜,真是意外之喜。他决定好好利用这个空间存些重要物资,以备不时之需。
拿起红缨枪,栓好门。带着大黄,黑娃准备再次外出巡查。
沿着小河边的坡地信步走着。大黄在前头开路,黑娃握着红缨枪紧跟其后。
第14章 护镖的事
正走着,忽然一只野兔惊慌失措地从草丛里窜出!
黑娃提步一跃,手中红缨枪猛地横扫,精准地抽在野兔屁股上。
兔子被打得飞起一米多高,翻滚两圈摔在地上抽搐。
大黄欢快地冲过去,一口咬住兔脖子,用力甩动。
黑娃赶紧跑过去,从狗嘴里夺过野兔,他把野兔放地上,用匕首在它脖子上一抹,看着血流尽,这才收进帐篷空间。
继续前行,由大黄负责惊出兔子,黑娃追赶横扫打击,一人一狗配合默契,天黑前,又收获了三只野兔。
黑娃带着大黄满载而归,进了窑洞,将四只野兔放在一边,掏出匕首准备处理。
他熟练地剥皮、清理内脏,又在角落用土和石块搭了个简易烤架。
接着,把处理好的兔肉串在树枝上,架在烤架上开烤。
火苗跳跃,兔肉渐渐泛起金黄油珠,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黑娃小心翻动兔肉,确保烤得均匀,又在上面涂抹了食盐提味。
待肉质熟透,他忍不住小心咬了一口。
鲜嫩的肉汁在口中迸开,带着微微焦香,黑娃满足地眯起眼,咽下这口美味,心头涌起一阵成就感。
他一边翻烤剩下的兔肉,一边招呼大黄过来,递过去一块烤好的兔腿。
大黄摇着尾巴,欢喜地啃起来。
窑洞里肉香四溢,暖意融融,仿佛这片荒野中的一角已被他亲手驯服。
黑娃望着火光映照的土壁,心里盘算:眼下这身板,看来饿不着了,不用苦哈哈伺候那两块坡地,也不用再去采药了。
收拾完烤架和剩余的兔肉,黑娃关好窑门,上炕睡觉。也许是跑了一天,眼皮一合就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翌日清晨。黑娃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精力十足。
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窑门,让清新的晨风涌进来,吹散洞里残存的烟火味。
黑娃走出窑洞,大黄早已兴奋地在门前蹦跳。
太阳刚冒头,金灿灿的光线洒满坡地,新的一天开始了。
走到平台中间,黑娃起势打了两遍小红拳,活动开筋骨,浑身舒畅。
栓好窑门,黑娃准备回村一趟,给茂才叔送点肉食。
很快来到茂才叔家门口,借着门洞的遮挡,黑娃麻利地从帐篷空间取出半头狼肉和一只兔子,敲了敲门。
门开了,茂才叔正在扫院子,高兴地看着他:“黑娃来了。”
黑娃笑着递上肉:“叔,昨天打了点野味,特意给您送点尝尝。”
茂才叔接过肉,发现是狼肉和兔肉,脸上顿时露出急切:“你咋打的狼?受伤没?”
黑娃摇摇头:“没事儿,挖了个深坑陷阱,昨儿发现有只狼掉下去了,用红缨枪戳死的。”他没敢多说实情,怕茂才叔担心起疑。
茂才叔听了,神色稍缓,但还是仔细打量了黑娃一遍,见他确实没伤,才放下心。
他拍拍黑娃的肩膀,语气欣慰:“你这娃,越来越能干了。”
茂才叔放下肉,又拉黑娃进屋里坐。
“黑娃,你来得正好,省我跑一趟了。明天你和我、贺金升一起给章进仓家护送药材去同洲府,你准备准备早一点吃饭。上午九点在进仓家门口集合。金升那边我已经说过了。”(为了好理解,用现代时间)
黑娃点头应下,心里却暗自盘算起来:章进仓家的药材生意越做越大,这趟正好赚点银钱,也好解决当下的吃饭问题,杂粮自己吃不下去呀。
告别茂才叔,黑娃一路回窑洞,心里有点静不下来。
同洲府,那是父亲亡故、爷爷失踪的地方,自己已多年未曾踏足。
如今有机会去,黑娃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一丝隐隐的期待,也掺杂着挥之不去的忐忑。
他暗自思忖:这次去,或许能打听到些过往的线索,弄清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中午吃了碗肉丁面疙瘩,然后躺下午休。醒来已是后晌,黑娃起身准备把坡地那几垄红薯刨了。
走出窑洞,大黄正趴在地上吐舌头。黑娃笑着摸摸它的头,拿起锄头来到“将神坡”的坡地,弯腰干了起来。
先拔掉红薯藤堆在地边,黑娃挥动锄头一下下刨着。
地有些干硬,额头渐渐沁出汗珠。不到一个时辰,全部刨完,收进空间。
红薯细小,收成很差。打量这块地,计算着投入产出比。
黑娃有了放弃的念头,心想:以后有闲精力了再拾掇吧。
看天色还早,黑娃决定去河边转转。
又是老规矩,大黄走前头惊猎物,黑娃跟在后头狩猎。
用锄头又横扫了一只兔子、两只野鸡。现在这身体功夫,轻松的拿捏兔子、野鸡这样的小猎物。
将猎物收入空间后,黑娃继续沿河溜达,忽然发现一处低洼地,长着一片肥嫩的马齿苋!黑娃蹲下身,仔细瞧了瞧,叶片厚实鲜亮,是野生的上品。
他拿出小刀,小心翼翼地采摘,心想:后晌饭就做马齿苋菜馍,配上蒜泥,再淋几滴油,肯定香!
采了一大捧,在河边洗净,收进空间。大喊一声“大黄,回去了。”
回到窑洞,黑娃麻利地把马齿笕剁碎,拌上面粉,揉成半个拳头大的团子,一个个码在篦子上。盖上锅盖,灶膛里的火苗就欢快地舔着锅底。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揭开锅盖,一股清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黑娃的喉咙不争气地咕咚一声,抄起一个热乎乎的团子就啃,鲜嫩可口,还带着泥土的清新味儿,一下子把他拽回了小时候,仿佛又尝到母亲的手艺。
填饱肚子,天色也暗了下来。他坐在窑洞口,手里攥着那把红缨枪,眼神飘远,爹和爷爷的模样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第二天,黑娃爬起身,收拾东西,拿了件破夹衣塞进包袱,其余几件还算体面的衣服,感觉能用得上的家当、几张皮子都放在帐篷空间里。
他麻利地用热水烫了碗马齿笕,撕了点狼肉,草草填了几口肚子。
给狗子也倒了点骨头和肉汤。随后,他抄起红缨枪,脚步匆匆地出了窑洞,朝着塬上快步走去。
刚进村子,紧走两步,远远就瞧见章进仓家门口热闹非凡:八九个人围着好几辆马车忙前忙后。
周围还聚着些农闲看热闹的村人,脸上写满羡慕,嘴里时不时蹦出几句酸溜溜的话。
议论着这趟货值多少银子?能赚多少?药材成色咋样?都说章进仓快成响当当的大财东了。
第15章 两股刀客
茂才叔已经到了,正和章进仓站在一边低声说着话。
黑娃走近站定,打了个招呼,对二人分别叫了一声:“三爷、才叔。”进仓和茂才叔朝他点头示意。
没再往前凑,站在一边看他们说话。
这时身后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黑娃回头一瞧,是贺金升!
他拎着根枣木棍,呼哧带喘地跑过来,脸上那股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
跑到跟前,龇牙咧嘴的笑着用手戳了戳黑娃的腰部,然后和黑娃并肩站在一起,静待出发。
马车都已捆扎结实,牲口也套好了。章进仓对章茂才和章茂林叮嘱道:“道上不太平,多留神,快去快回,别耽搁。”
章茂林是章进仓的亲侄子,平日里机灵能干,是药商团队里的顶梁柱,专管联络客户、运送药材、收账这些要紧事。
章茂林穿着身深色短打衣裤,腰间扎根粗布带子,手里牵着匹壮实的骡子,打头阵出发了。
后头八辆马车陆续跟上,后车的牲口缰绳拴在前车上,排成一溜长龙。蹄声杂沓,车轮吱吱呀呀唱起了歌。
一行九人,五个车把式负责赶车照料牲口,加上三个护镖的,由章茂林带队。
章茂才把刀塞上马车,和章茂林并排走在前头开路,中间散着几个车把式随车而行。
黑娃和贺金升垫后,把红缨枪和枣木棍顺手插在药口袋的缝隙里。
十月的日头到了中午还挺毒辣,大伙儿脚下生风,不敢有丝毫耽搁。
从菜子村到同洲府足有一百四十多里,道路坑坑洼洼,还得翻过四五道深沟,一半都是山路。
紧赶慢赶也得一天一夜。不过车队夜里不走,天黑前赶到东汉镇歇脚,那里有熟络的车马店。第二天再奔同洲府。
路上能歇两三回,在山沟底或河滩边啃口干粮喝口水,也让牲口喘口气,加点料。幸好拉的是中草药,不算沉,牲口也轻省些。
下午一点多,车队下到了南大沟沟底。沟底河滩上有片小树林,支着个吃食摊,几个行人和客商正歇脚打尖。
车队也停下,车把式们忙着给牲口松挽具、解肚带,饮点水,其他人抓紧坐下歇息。
吃食摊不大,一个草窝棚,几张破木板搭在石头上当桌子,摆着凉粉、馍馍、咸菜和茶水。几个赶路人正和摊主七嘴八舌地闲聊。
歇了会儿,重新上路。再次启程,大伙儿精神头也上来了,说说笑笑,驱散了几分疲惫。黑娃和贺金升凑到老车把式身边听他讲古。
老车把式叼着旱烟杆,眯缝着眼说:“这条商路还算太平,咱都是白天走,没啥大股的劫道的。就几个偏僻地界儿得提防点。”
“前些日子听说去延安府那边的商队出事了,叫马匪半夜给劫了,货抢得精光!”
贺金升瞪圆了眼:“商队人没事吗?官府没管?”
车把式噗地吐了个烟圈,冷笑一声:“官府?远水解不了近渴!那边马匪多,只掠货,一般不杀人,来无影去无踪,防不胜防哟。”
黑娃压低声音问:“那咱要是撞上大股的呢?”
车把式神色一凛,慢悠悠道:“一般碰不上,真要撞见过江龙,那就得看命喽。”
他闷头走了一段,才开口念道:“刁重泉,野渭南,不讲理的是同州,二球出在澂城县,土匪出在二华县。”
“咱渭北这苦地方,尚武成风,民风彪悍。各地都有些增怂楞娃干刀客营生,谁都不服谁,但有点名号的都互相给点薄面。”
贺金升好奇地追问:“那谁最厉害?”
车把式深深吸了口旱烟,眼神凝重地望向远方,缓缓说道:
“有两股叫得响的。一股盘在朝邑黄河滩上,人多心齐,有点根基。另一股在重泉县南边的卤泊滩,是贩私盐的,下手贼狠。”
黑娃心里也绷紧了弦,小声问:“够热的,那咱这趟路,会经过他们的地盘不?”
车把式摇摇头:“眼下这条线还算安稳,但保不齐路上会出啥幺蛾子。”
说着,他把烟杆在鞋底上梆梆磕了两下,沉声道:“咱能做的,就是多长个心眼儿,别掉队,别贪嘴,别露财。”
天色擦黑,车队到了东汉镇。镇子不大,但守着一条小河的桥头要道,来往商旅络绎不绝。
镇口两家车马店的灯笼早早就亮堂堂地挂了起来,伙计们扯着嗓子吆喝招呼客人。
车队熟门熟路地进了老刘家车马店。
店小二立马堆着笑脸迎上来:“章东家来啦!”
边引路边絮叨:“东家您还是老规矩,包一间通铺,马车停后院。”
章茂林对小二吩咐:“备点热水,饭食干湿都来些。牲口喂点好料,马车就停牲口棚边上。”
回头又对章茂才说:“晚上安排人睡在马车边看货。”
黑娃和贺金升跟着进了堂屋,几人围坐着吃了些热汤面和馍馍。
夜里,黑娃和贺金升负责在后院看守货物。店小二在马车旁边用木板搭了个地铺,铺上草席,还牵了条狗拴在车轱辘上。
两人蜷在草席上,盖着破被,借着店外灯笼的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夜风裹着马粪味儿往脖领里钻,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说着说着,眼皮就沉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一夜平安无事。天蒙蒙亮,章茂林就招呼大家起身。
吃了早饭,车队继续赶路。黑娃和贺金升依旧跟着车把式走在队尾。车把式一路上继续给贺金升讲着各地的稀奇事儿。
翻过一道黄土梁,就是长长的下坡路。同洲府周边地势平坦,道路开阔。
土地肥沃,村子像星星一样散落在原野上,远处炊烟袅袅升起。
车把式指着远处的村落说:“这地界儿的人家,虽说靠种地吃饭,可骨子里都带着股狠劲儿。前年有个外乡人路过,为争一口井水,硬是叫村里的汉子打断了三根肋骨!”
贺金升听得眼珠子瞪得溜圆,黑娃也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车把式顿了顿,又道:“不过只要不惹事,他们倒也热情好客。”
第16章 人市的悲剧
几个人正说着话,迎面驶来一辆马车,车上坐着两个风尘仆仆的商贩。
车把式压低声音:“记住了,路上碰见生人,别多问,别多看,稳稳当当走咱自己的路。”黑娃和贺金升对视一眼,默默记在心里。
下午四点多,车队终于驶进了同洲府城。
先给约好的几家药铺卸了货,其余的便卸在城北入住车马店的库房里,等明天再联系其他药行售卖。
章茂林安顿妥当,天色已晚。大家吃过晚饭,回到安排的通铺房间。
屋子不大,一排大炕,窗外隐隐传来市井的喧嚣。
章茂才对黑娃、贺金升说:“明儿个带你们四处转转开开眼。”
第二天一早,章茂林带着两个车把式去城中老孙家药铺谈药材行情。
章茂才则领着黑娃和贺金升出门,沿着街巷信步闲逛。
街上行人不多,小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黑娃好奇地打量着两旁的店铺招牌——“恒昌当铺”、“德兴盐栈”、“醉仙馆”……
他发现最多的竟是烟馆!
光东大街就有二十多家,鸦片混着檀香的怪异烟雾从门帘缝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章茂才低声说:“这烟馆,门脸不起眼,却是最能吸干人骨头的无底洞。”
黑娃听得心头一紧,贺金升也收回了四处张望的目光,默默跟紧。
三人继续走到西街口,章茂才突然停下,一把拉住黑娃,指着对面一间不起眼的门脸:“瞧见没?那是家赌场。你看它门口那石阶,常年有人坐着闲扯淡,其实是看场子的。”
茂才说着,还用力捏了捏黑娃的肩膀。
黑娃顺势望去,果然看见两个人斜倚着门框,看似闲聊,目光却像钩子一样在路人身上扫来扫去。
章茂才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爹当年,就是在这儿叫人算计,输光了家当。”
贺金升听到这话,忍不住瞥了黑娃一眼,眼神里满是同情。
章茂才拍了拍黑娃的肩膀,既有提醒,又包含鼓励。
黑娃咬紧牙关,眼底的火苗噌地窜起三寸高,暗暗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找到设局的罪魁祸首,给父亲报仇。
三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沉重了不少。
忽然,一家铁匠铺门口挂着的几把大刀吸引了他们。
三人进店,挨个试了试摆着的大刀。
黑娃掂量着,都觉得有点轻飘飘,不太趁手。
铁匠见状,粗声大气地说:“小子,真想要?明儿个我把家里存着的几把拿来店里,你再看看!”
黑娃点点头。三人就回到了车马店。
回了车马店,章茂林还没回来,后半晌大伙儿没事,都客房了倒头歇息补觉。
黑娃在床上翻来覆去,像张烙饼似的扭来扭去。
赌场里那群人吆五喝六的癫狂样儿又蹦了出来,烟馆里那些蔫茄子似的脸也浮现出来。
这些破烂事儿轮番在他脑子里打转,搅得他心烦意乱,恨不得一拳砸烂这破床。这世道,真是烂到根儿了!
他拳头攥得死紧,心里头暗暗发狠:总有一天,得干点啥!可眼睛一闭,又想到明天那砍刀——兜里那几个铜子儿,连个刀把儿都买不起吧?
再想想自己帐篷空间的功能,东大街那乌泱泱几十家烟馆……黑娃越想越呆不住,一股劲儿顶上来:不行,得出去转转,碰碰运气!
跟茂才叔吱了一声,说要出去溜达。茂才叔叮嘱他小心点,别惹事。
黑娃迈出车马店,日头还吊在西天,但那股子燥热劲儿已经蔫了。
黑娃沿着街边小摊慢悠悠地晃,眼珠子骨碌碌扫过一个个摊位。
嘿,巷子口咋围了一圈人?小声议论着。
黑娃凑近一瞧,心口猛地一揪——巷子里戳着几个孩子,头上都插着草标!
男娃女娃都有,个个黑瘦黑瘦的,一个稍大的孩子正肩膀一抽一抽地啜泣。
围观的白发老头儿直叹气:“唉,这年景,卖儿卖女都成家常饭喽……”
黑娃心口像被撞了一下,脚不由自主往前挪。
听旁边人七嘴八舌,他才明白:这竟是个“人市”!
这些娃儿,都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爹娘咬牙贱卖的。
也有的是人牙子从外地拐来或用粮食换的、低价收来的,就搁这儿发卖。
女娃四个银元,男娃六个。
黑娃心里飞快地扒拉着算盘:这会儿使的是光绪元宝银元和铜元,一个银元约莫二十七克重,能买三十斤麦子初粉,搁后世换算,也就值五十块人民币。
四个银元?一个娃才值两百块?!
黑娃心里像塞了团乱麻,活生生的人,竟跟牲口一样被这般贱卖!
他戳在人群外头,心里头翻江倒海,不是滋味儿。
看着那些孩子跟受惊小鹿似的眼神,他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虽说后世在书里、影视片子上看过这些,可真真儿摆在眼前,那种直冲脑门儿的冲击,让他差点站不稳!
后世带来的那套理论,在这地界儿,实在格格不入。
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被推到人前。衣裳破破烂烂,小脸蜡黄,唯独那双眼睛,清亮得像山泉水。
她怯生生地瞅着周围陌生面孔,眼神里全是害怕和绝望。
推她出来的是个中年女人,一脸死灰,嘴里念念叨叨:“娃啊,娘……娘对不住你,养不活了……”
小丫头“扑通”跪倒,死死抱住女人的腿,带着哭腔喊:“娘!我不吃饭了!我跟你回家……”
女人牙一咬,狠心别过脸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滚。
她“扑通”一声也跪在围观的人前,抽噎着说:
“娃她爹……抽大烟把家败光啦……家里还有仨小的,实在……实在养不起了!”
“这娃……啥活都能干……求各位行行好,给孩子寻个活路吧……银元、粮食,您看着给……”
四周围观的人,眼神冷得像冰坨子,没一个搭腔。过了一阵,三三两两都散了,只剩几个闲汉还杵在那儿看热闹。
第17章 烟害
正在一圈人围观看热闹之际,人群后头大步流星走出个五十多岁的汉子,一身干净土布衣裳,身子骨壮实,眼神却透着精光。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地上那对母女,蹲下身,伸手托起小丫头的脸,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点点头:“嗯,娃儿瞧着还伶俐。”
又扭头对那女人说:“大妹子,我是种地的,娃跟我回去,帮着照看老母亲,亏待不了她。”
说完,掏出六个银元塞到女人手里,又低声叮咛:“收好喽,都换成粮食!”——明摆着是帮人,又怕这钱转眼变成大烟泡儿。渭北人,心善,也耿直。
中年妇女眼泪婆娑,不住念叨:“大哥是好人……是好人……”
男人叫来旁边的书办,写了契约,按上手印。
小丫头被男人一把拽起,连拉带推塞进旁边的马车。
被拉上车的一刹那,撕心裂肺的哭喊炸开:“娘——!娘——!”女人也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黑娃看着,心里像被钝刀子割着,攥紧的拳头直发颤,却半点力也使不上。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仅有的几个铜元,塞到那女人手里,转身就走,不敢再回头看一眼。几滴泪,悄无声息地砸进地上的浮土里。
马车渐渐跑远,尘土飞扬里,那女人还跪在那儿哭泣,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一抬头,嘿,竟晃荡到了东大街!
这儿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跟刚才那死气沉沉的人市一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这儿可是同洲府城烟馆最扎堆儿的地界儿,大大小小二十多家烟馆挤在一条街上,门前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这些烟馆门口都挂着“红灯笼”,标志着是在知府衙门挂了号、领了执照的正经营生。
《辛丑条约》一签,大清为了填赔款的大窟窿,把鸦片税当成了救命稻草,美其名曰“土烟捐”。
到了1902年,陕西省的鸦片税银,足足占了岁入的三成!
同洲府是产烟重地,从农户种烟、作坊熬膏,到烟馆零售,一条龙产业,这“土烟捐”可是占了全部税捐的大头。
洛河沿岸十来家作坊,日夜熬着烟膏子,赚得盆满钵满,也养肥了一帮子刀客。
东大街的烟馆也分三六九等:
高档的,装修得跟宫殿似的,紫檀木烟榻、珐琅烟灯是标配,还有俏丫鬟伺候打烟。
专供那些穿绸裹缎的老爷、富商巨贾逍遥快活;除了本地烟膏,还卖“云土”(云南烟土)、“公班土”(印度烟土)这些稀罕货。
中档烟馆,多是布衣商贩光顾,卖本地土烟膏子。大通炕上铺着土布被褥,花几文钱就能过把瘾。
至于街尾那些低矮破旧的烟窝棚,或者挑担子的流动烟摊儿,那就是穷苦人打发残命的地狱了。
烟雾缭绕里,有人沉沦其中乐不思蜀,有人倾家荡产家破人亡,还有人因为欠下烟债,被逼得横死乱坟岗。
同洲府赫赫有名的粮商王守业,两年就把家产吸了个精光,老婆典卖到晋南盐湖,自己攥着个空烟盒,冻死在城隍庙的台阶上。
寡妇周氏,为了供儿子考功名,卖身贩烟,结果儿子也染上烟瘾,瘫在烟榻上成了废人。
鸦片这毒瘤,早就烂到生活的骨头里了!可它税利丰厚,官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同洲府这一盏盏烟灯,照见的,是这末世王朝的糜烂与沉沦。
大烟,是朝廷续命的血浆,是官吏捞钱的纽带,是吞噬百姓血肉的廉价毒药!
黑娃站在东大街街口,看着烟馆门口那些进进出出、形销骨立的身影,愣怔了好一会儿,猛地转身走了。
他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脚一抬,又晃到了那家赌场门口。
赌场里头人声鼎沸。大厅里几张赌桌,围满了押大小的赌客,叫骂声、哄笑声搅成一锅粥。
旁边几间小屋,门口有人把守,一看就是“贵宾间”。
屋里飘出缕缕烟味儿,夹杂着低低的谈笑声。
一个伙计麻溜儿地蹿到黑娃身边,堆着笑招呼:“这位爷!瞧您满面红光,鸿运当头啊!来两把?准赢!”
黑娃扫了他一眼,摆摆手:“先瞧瞧,瞧瞧再说。”
庄家摇骰子的动作干净利落,围观人群的心跟着骰子点数忽上忽下。
黑娃看着那一张张涨红扭曲的脸,听着他们为几个铜板嘶吼癫狂,只觉得一股子腻烦涌上来。他转身离开赌场。
外头天色擦黑,街边店铺有的已经挂起了灯笼。
黑娃钻进一条僻静小巷,从空间里摸出一身没补丁的干净衣裳换上。
又取出户外头巾象瓜皮帽一样扣在头上,顺手在墙上一蹭,抹了把灰在脸上。
这一捯饬,活脱脱像个刚进城、灰头土脸的买卖人,不是掮客就是cEo。
黑娃刚走到一家门头阔绰的烟馆门口,传来一声招呼。
“爷们儿,里头香着呐!”那嗓子是拿烟灰和蜜糖揉过的,从描金乌木门帘底下蛇似的游出来。
只见门上的半截帘子一挑,闪身出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侍,葱绿撒脚裤下头露出半截红缎鞋尖,一颠一颠地晃着绣鞋穗子,眼波流转看着黑娃说。
话音拖着糯糯的尾调,像是要把人勾进骨髓里。
见黑娃犹豫,小娘子抿嘴一笑,“怯什么呀,咋们这连府台衙门的师爷都来成仙呢!”。
抬手间,袖口滑出一截白玉似的手腕,腕上银镯子叮当轻响。
空气沉浮着甜腻的鸦片焦香与陈木的酸气味直冲脑门。
黑娃走进门后,眼皮一抬,淡淡回了句:“我找人,找李掌柜。”
旁边的黑壮伙计一听,脸色微不可察地失望,可又迅速堆起笑。
忽然,门口“哐当”一声,冲进来一男一女!
男的拽着女的,进门就扯着嗓子嚎:“掌柜的!快!快给我上烟!”
柜台后面应声走出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正是大掌柜。
他冷眼上下扫了扫来人,声音跟冰碴子似的:“老规矩,先交钱,后上烟。”
那男的一听就急了:“赊账!赊账!回头一定还!”
大掌柜眉头一拧,语气斩钉截铁:“赊账?你上回的烟债还在账上趴着呢!还想抽?”
说着,朝旁边伙计使了个眼色。
伙计和女侍心领神会,一步上前,堵住了那对男女的去路,一时双方有点僵持。
第18章 钱柜
只见那女的脸色惨白,死死抓着男人的衣袖,眼神里全是绝望。
男的猛地一把将女的往前一推:“这是我婆娘!押这儿了!随你们处置!先让我吸两口!就两口!”
掌柜的眯缝着眼,把那女的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见她尚有几分姿色,嘴角勾起一丝皮笑肉不笑的冷笑:“想好了?这可是拿人抵债!”
男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还是鸡啄米似的点头:“想好了!想好了!”
黑娃在旁边冷眼看着这一切。
只见掌柜的麻利地拿来纸笔,“唰唰唰”就写了张契,那男的更是眼都不眨,唰唰签了字画了押。
掌柜的扬声吆喝:“带甲字铺!上云土!”伙计和女侍立马就把那男的架走了。
黑娃冷眼瞅着这一切,大掌柜的斜睨了黑娃一眼,甩下一句:“你候着,伙计回来带你。”
说完,他脸上挂着那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淫笑,一把掀开柜台后面里间的帘子,把那女的拽了进去。
黑娃靠在柜台边,眼神盯在掌柜消失的帘子上。
不经意间往柜台后面一瞥,嘿,柜台底下杵着个结结实实的柜子。
这柜子长高约莫六十厘米,宽四十厘米,四边四角都包着铁,顶盖上留着一条六厘米长、两厘米宽的窄缝。
黑娃心头一跳:钱柜!
他飞快地往四周瞟了几眼,见没人留意这边,立马猫腰探身,手往钱柜上一搭——嗖!瞬间就收进了帐篷空间。
刚站直身子,伙计就从后面过来了。
他瞅着黑娃头上那顶怪模怪样的帽子,翻着眼皮说:“我问了,没姓李的掌柜。”
黑娃接得飞快:“是吗?那我再去别处寻寻。”说着就往外走,脚步不紧不慢。
走出烟馆,黑娃往东溜达了五十步,一拐弯钻进条小巷。他停下脚,麻溜儿换回原来的衣裳,抹掉脸上的尘土伪装,露出原本的黝黑脸庞,快步奔回了住着的车马店。
黑娃推开房门,屋里点着油灯,大伙儿还没睡,散坐着听章茂林说话。
章茂林瞥了他一眼,继续说明天的送货安排。
黑娃默默走到屋角,找了个靠墙的空铺位坐下听着。
章茂林安排停当,大家各自收拾,准备歇息。
章茂才凑到黑娃身边坐下,压低嗓门:“咋耽搁这么久?没啥事吧?”
黑娃咧嘴一笑:“没事儿,看热闹,走远了点。”
章茂才盯着黑娃瞅了会儿,点点头,没再多问。
黑娃收拾完钻进被窝,闭上眼睛,人市、烟馆里的一幕幕就在脑子里打转。
这世道,真是烂到根儿了。
自己掀不起啥大风大浪,但搞点小动作总成吧?安良不成,除暴除恶总可以。
强压住翻看钱柜的冲动,在黑娃的胡思乱想中,屋里渐渐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四更天,黑娃猛地睁开了眼,感觉了下,屋里其他人睡得正沉。
他闪身进了帐篷空间,借着顶棚透下的光,仔细打量那个钱柜。只见柜子边角包铁,厚重严实,也不知啥木头打的。
一侧柜角的包铁上,嵌着个比拳头大的铸铁小门,应该是往外取钱用的。小门上挂着把老式铜锁。
黑娃蹲下身,仔细瞅那锁,掏出匕首。锁杆是粗铜的,估计用匕首砍断得费点力气。
他干脆直接用匕首,在柜子的木板上划了个圈,一撬——撬开个不大不小的洞。
黑娃伸手探进去,指尖触到一叠叠胡乱码放的银元,冰凉梆硬的触感让他心头一喜。
他深吸口气,悄无声儿地退出帐篷空间,溜回被窝躺下。
第二天一大早,章茂林就带着大伙儿出发送货。黑娃装作没事人儿似的跟着。
送货的地儿有药铺,也有药商,足有六七家,都是章茂林联系的。
一路上黑娃留心观察,发现章茂林对货格外上心,每次交接都亲自盯着,还真有两下子,不愧是章进仓倚重的得力干将。
送到最后一家药铺时,日头都快偏西了。
铺子里的老掌柜仔细验完货,点点头付了款。收完这最后一笔,送货的活儿就算完了。
章茂林招呼大伙儿去吃水盆羊肉,这个点儿,正好赶上“开锅羊肉”!
还没踏进店门,一股浓香醇厚的羊鲜味混着香菜香就直往鼻子里钻,馋虫全给勾出来了!
店家在门外搭了个布棚子,棚底下支着四五张桌子,已经坐了好几拨人。他们占了两张桌子分开坐下。
伙计立马一溜小跑过来,抹布麻利地一抹,桌面锃亮。“几位,要羊肉还是羊杂?加肉不?”
章茂林干脆地回:“一人一碗羊肉,不加肉。”
“好嘞,您稍等!”伙计应得响亮,转身就忙活去了。
贺金升给黑娃挤眉弄眼的说:“吃碗羊肉泡,一天不开灶。连喝三碗汤,比神仙健康。”大家被这活宝逗得哄堂大笑。
渭北的水盆羊肉可是有年头,打周朝就有了,唐宋那会儿最是红火,明清时候就传遍四方。
因为用陶盆盛滚烫的羊肉汤,所以叫“水盆”。在渭北的澂城、同洲、重泉一带非常流行。
在后世的西安城可是开着许多澂城水盆羊肉饭馆,吸引着众多美食客。
水盆羊肉讲究的就是一个“汤清味醇,肉烂香浓”,配上月牙烧饼。
这月牙饼,能直接夹肉啃,也能掰碎了泡汤吃,羊汤还能免费续,管够!
羊肉汤端上来,热气直冒!汤面上漂着一层金黄的羊油花儿,撒着几根翠绿的香菜,看着就鲜嫩诱人。
每碗汤里都漂着几大片羊肉,还配俩月牙烧饼。
黑娃肚子早就咕咕叫了,抓起一个焦黄酥脆的月牙饼,也不怕烫手,筷子往饼边上一捅,顺着筷子劲儿一掰。
嘿,一个扁扁的烧饼口袋就做好了。
他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羊肉塞进饼囊,又搛了一筷子桌上的羊油辣子,在饼里摊开。
一口下去,脆香得人直吧唧嘴!三两口吃完,顺着碗边吸溜几口热汤,这才觉得肚子舒服了。
第二个饼,黑娃把它掰成小块儿泡进羊汤里。吸饱了汤的饼块软中带着韧劲儿,越嚼越香!
一时间,只听得咔嚓咔嚓嚼饼的脆响,呼呼噜噜喝汤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伙儿吃得满头冒汗,有人愣是加了三大碗汤!
第19章 买刀
汤足饭饱,章茂林发话了:“这趟辛苦大家了,后晌上街逛逛,想置办点啥就置办点啥,明儿一大早把捎脚的货物装上,咱们就返程打道回府。”
众人一听,纷纷应声,各自散开。
章茂才叫住黑娃和贺金升:“你俩跟我走,去那家铁匠铺瞧瞧。”
铁匠铺里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
章茂才朝一位抡小锤的铁匠师傅点点头,那人会意,转身从后屋捧出三把大刀,哐当摆在了案子上。
这三把刀,刀身足有三尺长,宽有四指,刀背厚实,刀刃寒光闪闪。
握把前的弧形护手刚好能挡住手掌,一看就是精工细作。
章茂才挨个细看刀身、开刃,上手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指“叮叮”弹了弹刀身。
最后抄起其中一把,上抬下劈,左右虚砍了几下。
比划完,他把刀递给黑娃:“你试试手。”
黑娃一把抓起刀,嚯,沉甸甸的!炉火映照下,刀光流转,寒气逼人。
他也挥舞着比划了两下,只觉得寒芒扑面,心里暗暗叫好。黑娃把刀放回案上,朝章茂才点了点头。
章茂才和铁匠掰扯起了价钱,你来我往几个回合,铁匠师傅说:
“这几把刀是家里老掌柜生前打的,好钢料,里头还加了别的料,低于十个银元甭想拿走。”
章茂才皱了皱眉,拧眉思忖片刻,忽然抬头对黑娃说:“这倒不错,我看成!值十银元。买不买还得你拿主意。”
铁匠咧嘴一笑,白牙在炉火映照下格外亮堂,随即点头:“东家,您是识货的。”
随即看着黑娃,等他表态。
黑娃在一旁听着,心里却不由一惊:
十块银元一把刀?这价可不低!
平常一把刀也就二三个银元。十块银元,搁后世算大概五六百块钱,可在这年头,能买三百多斤白面呢!
黑娃有点犹豫,但好东西可遇不可求,再说他正缺一把趁手的家伙。
他点点头:“行,才叔,听您的。”
见黑娃点头,章茂才伸手往怀里掏钱,黑娃赶紧拦住,压低声音:“才叔,我这儿有。”
他也不多解释,利索地从包袱夹袄里,实际是在帐篷空间里摸出十块银元,递给铁匠。
铁匠接过银元,转身进屋捧出几个木刀鞘,挨个在选中的刀上比划,最后把刀稳稳插进最合身的一个鞘里,递给黑娃。
黑娃接刀在手,沉甸甸的分量压得手心一坠,心头却涌起一股兴奋。
三人走出铁匠铺,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热闹非凡。
章茂才拍了拍黑娃肩膀,声音低沉:
“家伙不是拿来显摆的。你小子年纪不大,有股狠劲儿藏在骨子里,遇事,别手软。”
黑娃心头一震,重重点头:“才叔,我记下了。”
贺金升在一旁的看着,眼里直冒羡慕的小星星。
章茂才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转身对他说:
“甭眼馋,只要你沉得住气,把手上功夫练扎实喽,往后机会多的是!”
金升一听,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要来黑娃的刀,非要他拿着过过瘾。
三人在街上溜达,路过粮行时,章茂才和黑娃买了几斤麦子,打算带回家磨面,陕西人爱吃面食,面粉必不可少。
章茂才又在小摊上给家里的娃儿挑了些零嘴儿,黑娃瞧着他那仔细劲儿,心想:才叔看着粗犷,心还挺细。
走着走着,天色渐渐擦黑,三人返回车马店。发现店门口围了一大圈人,议论纷纷。
挤进去一瞧,原来是五六个官差在查店。
一边盘问着身份来历、来同洲府干啥,一边翻腾住店人的行李。
旁边的店小二脸上堆满了笑,点头哈腰忙个不停。
章茂林他们早回来了,看见三人连忙招手。
章茂才低声对黑娃说:“把家伙藏好,省得不必要的麻烦。”
黑娃会意,退到马车边,猫腰把刀往车底下一塞——实则是麻溜儿收进了帐篷空间。
这时,一个官差晃悠过来,目光在几人身上扫来扫去,盘问来历。
店小二赶紧上前赔笑:
“官爷,这几位是澂城来的药商,熟客了!还在店里租了库房呢,您放一百个心,绝对没问题!”
官差听了,脸色稍缓,上下打量几人一眼,命令道:“行李都打开,查!”
众人打开包裹行李,官差草草扫了几眼,没发现啥,就挥挥手让他们散了。
不一会儿,官差撤了。店小二压低嗓门:“听官差讲,来了几个江洋大盗,昨儿晚上把冯五爷烟馆的钱柜给端了!”
又叮嘱大伙儿多留神,晚上睡觉看好东西,返乡路上也小心点。
黑娃心尖儿一颤,知道是钱柜的事儿闹的连锁反应。可他半点不慌!这年头,哪有什么摄像头?
府衙查案,琢磨这么大个钱柜凭空消失,估计是团伙干的。顶多查查可疑团伙、找找目击的、搜搜赃物。
黑娃心里暗哼:忙破头也猜不到是我这个独行侠干的!
这次先给那些烟馆一点颜色瞧瞧!
等着,往后有机会,还得再弄它几次!
黑娃溜达到马车边,假装取东西,实则是从帐篷空间里,利索地摸出了下午买的那把大刀。
他提着刀回到房间,往通铺上一撂。大家伙儿眼睛一亮,“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你摸摸,他瞅瞅。
章茂林也拿起来掂量掂量,笑道:“嘿,黑娃!给自个儿置办家伙啦?看来是铁了心要吃刀客这碗饭喽!”
众人嘻嘻哈哈,一边说笑一边收拾行李。没多大功夫,就都收拾妥当,躺下睡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车马套好,去另一个车马店的仓库装货。
商队返程,会经常捎些顺路的货物赚点路费。
这次装的是棉花,澂城一家商号的。
棉花包打得结结实实,压得密实,码在车上整整齐齐。
装完货,众人清点无误,准备启程。
同洲周边地势平坦,水浇方便,历来是陕西棉花的主产地,所产棉花“桃大、绒长、拉力强”,闻名四方,吸引众多客商采购。
货主姓方,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实汉子,主要在澂城和邻近几县倒腾棉花和土布。
他性子直爽,办事干脆,跟章茂林他们也熟。
启程前,他抱拳客气道:“几位辛苦,路上多照应!”
第20章 钱柜里的财富
对方掌柜的客气话,大家也客气应着。
章茂林也说:“一路打起精神,大伙昨天都看见了,官差在查一伙江洋大盗,我们路上要防备,人员前后散开,家伙都放在顺手处。”
车队出了北门,沿着官道缓缓前行。晨雾未散,车轮碾过坑洼,发出沉闷的“咯噔”声。
货物不算太重,也能腾出些地方,大伙儿便轮流坐车上歇脚。
远处“呱呱”几声乌鸦叫,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黑娃坐在车辕上,靠着棉花包,眯眼望着前方朦胧的路,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
先了结家事,给爹报仇,找爷爷下落;再把家里的院子拾掇好,恢复章家在家族和村里的名声跟荣光。
既然来到这时代,就力所能及的干一些行侠仗义的事。
想想这几天亲眼看见的大烟祸害、人市惨状,真是触目惊心。他虽来自后世见多识广,还是被深深刺激震撼。
他暗下决心,有机会定要铲除这祸害百姓的毒瘤。
棉布商方掌柜带了三个随从,队伍一下有了十几号人,走在这路上规模也不算不小了,也没人敢往跟前凑。
随着路途延伸,车队渐渐热闹起来。
有人讲起沿途趣闻,也有人聊澂城的特色吃食、风土人情,十里八乡不同的方言叫法。
方掌柜烟瘾不小,一路上时不时掏出旱烟锅子“吧嗒”两口。
他也乐呵呵地插话,讲早年跑买卖碰上的稀奇事儿,逗得大伙儿哈哈笑。
黑娃听着众人谈笑,只是默默听着,没插话。
他一会儿警惕地扫视偏僻险峻处的山沟土崖,一会儿又仔细观察路边过往的行人和车辆。
手总是不自觉地摸摸大刀的刀鞘和刀柄。显得机警、沉稳又格外负责。
方掌柜看在眼里,默默观察了好一阵子,脸上露出欣赏的神色,心底竟悄悄起了招揽之意。他大声对黑娃说:
“后生,叫啥名,跑镖几年了?”
黑娃抬头看了看看方掌柜,对他笑了笑,沉默了一会说:
“东家,头一回跑镖”。两人边走边说。
黑娃和方掌柜继续聊着。
方掌柜目光炯炯地打量着黑娃,追问:“练过?”
黑娃一点头,方掌柜立刻咂了下舌,赞道:“好小子!沉得住气,有胆有识,难得!”
他顿了顿,接着说:“跑一趟也是练,练久了就成了老把式。有你这般警觉的伙计在,我这趟心里也踏实多了。”
黑娃只是笑笑,没多话。他清楚自己几斤几两,经验还浅,说多了反倒露怯。
方掌柜话锋一转:“小伙子,我这商号正缺个跑外的伙计,你愿不愿意来试试?”
旁边的人,章茂才和章茂林几个,都齐刷刷看向黑娃,等着他的回答。
黑娃微微一怔,随即稳稳抱拳:“承蒙东家厚爱!可我这点身手还差得远,怕耽误了东家的买卖。”
他又赶紧补充:“东家要是有跑腿的活儿,只管差人到菜子村找我,绝不推辞!”
方掌柜听了哈哈大笑:“好个谦逊的性子,答得也体面,难得!”
说着,他用力拍了拍黑娃的肩膀,“行!好小子,日后有需要,我自会派人去村里寻你。”
旁人看着黑娃,眼里都带着点羡慕。
这小子路子越走越宽,就凭这份机灵和稳重,将来准有大出息。
黑娃察觉到众人的目光,依旧面不改色,抬眼望向道路前方。
在东汉镇歇过一晚,商队一路顺风,第二天就稳稳当当到了方掌柜的货栈。
卸完货,大家婉拒了方掌柜请吃饭的好意,准备回村。
临走时,方掌柜特意叫住黑娃,笑呵呵的说:“来澂城了,记得来铺子里喝口茶,我带你去吃水盆羊肉,加双份肉,管饱。”
黑娃再次微笑着抱拳谢过。
一行人返回菜子村,向章进仓东家交了差。他对这一次送货也挺满意,夸了几句,便给章茂才结算了护镖的工钱。
这一趟,三人挣了五个银元,黑娃和贺金升各分到一个半。
当然,一个银元是实打实的银币,那半个嘛,折成了五十个铜元。眼下银元和铜元的兑换还算稳当,一块银元能换一百个铜元。
黑娃跟章茂才打了个招呼,就急匆匆钻回了自己的土窑洞。
大黄不在,不知去哪儿打野食了。
黑娃打开窑洞门,里面还是老样子,没人也没动物进来过的痕迹。
他重新关好门,从空间里“变”出了那个沉甸甸的烟馆钱柜。
钱柜稳稳落地。黑娃决定打开清点一番,看看这“首战”的成果。
这些不义之财,他拿得心安理得。
他掏出匕首,顺着前天夜里撬开的豁口,先向两边切,又沿着包边的铁皮边往上划。
黑娃双手扣紧豁口,猛力一掀!咔嚓一声,柜子侧面的木板硬生生被他掰了下来,里面层层叠叠的银元、铜元哗啦啦滚了一地。
他干脆一把推倒钱柜,把里面的银元铜元一股脑儿全倒在地上。
蹲下身,他开始细细点数。白花花的银元足足有五百四十七块!黄澄澄的铜元也有近二百枚。
这些银元大多是光绪元宝,还有些墨西哥“鹰洋”和西班牙“本洋”,沉甸甸地闪着诱人的光。
五百四十七块银元,大抵是渭北高原这些普通农户十几年的收入。
望着这笔“横财”,黑娃心里却异常平静。
他知道钱来得容易,更明白在这乱世,钱财终究是身外物,唯有拳头硬、本事强,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心里盘算着:这笔钱够在村里盖座像样的院子,剩下的还能置办些田地。
可现在绝不能露富!一个破产的穷小子,突然暴富,没个说得通的来路,只会惹人猜疑、招来是非,甚至带来大麻烦。
得找个合适的由头,一个能让村里人信服的理由。
他琢磨着,这事儿急不得,慢慢来,总有机会找到借口。
眼下,银元和铜元还得藏在帐篷空间里,那儿最保险、最隐秘。
他找来几块厚实的土布,一针一线缝了好几个结实的大布袋子,把银元和铜元分开装好,收进空间。
帐篷空间取放自如,日常用起来也方便。
第21章 拜师学刀法
等黑娃收拾停当,天都快擦黑了。他从空间里拿出几块之前煮好的肉和干粮,坐在窑洞口,慢悠悠地啃着。
大黄还没回来,窑洞外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这狗,是个自食其力、爱溜达的主儿。
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他心里盘算:大刀有了,明儿个就开始练刀法!
吃完干粮,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窑洞,确认没啥问题,才安心躺下。
夜色渐浓,窑洞里只剩一盏小油灯,火苗微弱地跳动着。
天刚蒙蒙亮,黑娃一骨碌爬起来,胡乱抹了把脸,就直奔塬上去寻章茂才。
他心里门儿清:这方圆十里八乡,论使刀,章茂才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那刀法使得,干净利落,跟行云流水似的,每一刀劈出去都带着一股子狠劲,看得人心里直发毛。
那可是真刀真枪在战场上淬炼出来的本事,刀刀致命,讲究的就是个一招毙敌,绝不拖泥带水。
进了村,他没直接找章茂才,而是先去了章进仓家。
一进院门,正瞧见章进仓在院子里指挥伙计晾晒新收的药材。黑娃立刻招呼:“三爷,晒药材呢?”
章进仓抬起头,瞅了黑娃一眼,笑呵呵地应道:“是啊,今年药材收成好,得赶紧晒干存起来。”
他一边说着,目光却时不时往黑娃身上扫,像是在琢磨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黑娃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
“三爷,我来找您有个事。我想跟着茂才叔学刀法。不想太随便,想正正经经拜他为师,想请您老给做个见证。”
章进仓听罢,眯着眼把黑娃上下打量了一番,才慢悠悠地笑了:“哟,不错啊小子,这是好事儿!”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嘛,茂才那边你得自个儿说通。他要是点头,我这边没二话。”
黑娃忙应道:“那是自然!我这就去找茂才叔。”
黑娃来到茂才家门前,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喊了声:“才叔在家吗?”
茂才正在院里劈柴,闻声头也没抬,应道:“在呢,进来吧。”
黑娃走进院子,只见茂才手起刀落,一块木柴应声裂成两半。
黑娃直截了当:“茂才叔,我想拜您为师,跟您学刀法。”
茂才手里的刀锋悬在半空,抬眼看向黑娃,没有回答。
缓了一会,章茂才平静发问:
“真想学刀法?”
黑娃脑袋点得像捣蒜:“真想学!再苦再累也不怕!”
茂才“哐当”一声把劈柴斧剁进木桩:“成!每天清早五点,土地庙后头平台见,我教你。”
黑娃乐得一蹦三尺高:“太好啦!不过…我想拜您为师!”
茂才盯着黑娃,眼神像刀子刮过:“拜师?不是闹着玩的!我会更凶,你会更苦。学的是刀,练的是心,磨的是性子!”
黑娃挺直腰板:“我懂!就想学点真本事,也磨磨自己这块糙铁!”
章茂才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有这份心,那就按规矩办,明天摆个拜师礼。”
黑娃眼眶热热的,又想起一事:“我琢磨着,请三爷章进仓当见证人,您看行不?”
“行!”章茂才答得干脆。
第二天,天蒙蒙亮,黑娃就冲进师父家院子,瞧见茂才正摆弄香案。
茂才见他来了,说道:“仪式虽简单,规矩不能省。”
黑娃连连点头,心里满是敬意。
香案刚摆好,三爷章进仓也笑呵呵地来了。
章茂才向章进仓寒暄了几句,神色一肃:
“章宗义要拜我为师习练刀法,我练的这套‘反手刀’,是军中兄弟揉合了剑术、传统刀法、实战经验琢磨出来的真家伙!讲究快、准、狠,动作干脆利落,一招制敌。”
他接着道:“宗义拜我门下,我必倾囊相授。但也要记牢,习武先修德,刀行走正道!”
章进仓大声喊道:“宗义,来,先拜天地师,再拜师父。”
黑娃对着香案“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又转向茂才,重重叩首,声音洪亮:“弟子章宗义,今日拜章茂才为师!定当谨遵师训,勤学苦练,修德习武,不负师恩!请三爷见证!”
章茂才扶起他,沉声道:“好!从今往后,你章宗义就是我章茂才的徒弟!反手刀的真功夫,为师必倾囊相授!”
章进仓捋着胡子,笑道:“好!好!你们师徒情深,令人感动。”祝贺你们师徒。
打那天起,每天清晨五点,土地庙后头的场地里,准能看见黑娃跟着师父章茂才练刀的身影。刮风下雨,苦练几个时辰,雷打不动!
俩人这一练,可把村里的小伙子们眼馋坏了,纷纷跑来围观,时不时还跟着比划两下。茂才也不撵人,偶尔指点几句,平台上的气氛越来越火热。
贺金升、二虎、章宗刚这几个小子最积极,天天“师父”长“师父”短地喊着,跟着练。不知不觉,这帮人竟练成了一支小队伍!
人多了,章茂才的教学也变了花样。从单纯的刀法练习,慢慢加入了团队配合的实战演练。黑娃和其他几个小子,在汗水里结下了铁打的交情。
章茂才教得那叫一个严!一招一式,必须反反复复练,直到每个人动作都精准无误才罢休。对黑娃?要求更是严上加严!
这套反手刀,可是军中搏命的真功夫!招式全是血火里淬炼出来的,没有花架子。
追求的就是“短、悍、诡”的杀敌效率!讲究在电光火石间放倒对手,每一招都藏着要命的杀机。
反手刀一共八式,每式都有独门的攻防转换诀窍。
第一式“反手撩阴”:蹲身藏刀,腰劲爆发!刀背贴臂,“唰”地撩向敌人下盘要害!又快又阴,中招非死即残!
第二式“拖刀断颈”:假装败退,拖刀就跑!猛地转身,反手一刀横扫,“咔嚓”砍向敌人脚脖子!断他根基,让他站都站不稳!
第三式“藏头刺喉”:左手一晃作掩护,右手刀“嗖”地从腋下刺出!刀身平推,直扎咽喉!快如闪电,防不胜防!轻则重伤,重则当场了账!
第四式“滚堂断马”:贴地翻滚冲近,扫腿绊马!起身瞬间,撩阴刀跟上!先废机动性,再取要害!
第五式“燕子衔泥”:格开敌刃,顺着兵器“滋啦”下滑削手腕!反手回刺咽喉!破兵再杀敌,一气呵成!
第六式“黑虎掏心”:虚晃一刀劈面门,变招猛捅心窝!拧刀一搅!虚虚实实,一击毙命!
第七式“旋风折柳”:身体旋风般急转,左右连劈各三刀!最后猛地一个回身撩刀。专打群战!压制全场,最后一刀阴人夺命!
第八式“白蛇脱壳”:真打不过?就地一滚脱身!假装逃命,突然返身一刀!绝境反杀!
第22章 刀法创新
反手刀法的前三式是单招夺命技,专打下三路(撩阴、断脚筋)和突刺要害(扎喉咙),三招都能在一秒内完成!
后五式重在攻防转换和组合连击,把进退、闪避、反击揉在一起。
两个多月下来,黑娃的刀法,从刚开始的有板有眼,渐渐变得人刀合一!
身手利落,招式清晰,动作干净带风,一股子逼人的气势!反手刀那股狠辣的杀气,他已能融会贯通。
其他人也慢慢在苦练中摸到了门道,招式有模有样。
但其他人打死黑娃的心都有了,这家伙的领悟能力,身体协调能力,大家看在眼里,惊在心头!
都觉得这小子以前肯定是刀客高手,一直在装13。
师父章茂才也说黑娃是老天爷赏饭吃的练武奇才!
但黑娃自己门儿清:哪有什么天赋异禀?全是那颗丹药不为人知的锤炼与重塑!
脱胎换骨后的力量、速度、敏捷、耐力这些底子,让他的身体协调反应能力飙升!
师父教的每一招每一式,他都能飞快吃透,精准施展!
在反手八式刀法的基础上,黑娃在无数次对练中,渐渐摸索出自己的变招和节奏,还自创了四招新花样!
第一招“败式诱敌”:假装脚步踉跄,刀尖拖地示弱。引敌追击,突施“拖刀断颈”!
第二招“死门惊魂”:突然怒吼,同时“啪”地用刀拍地!趁敌人一愣神,“藏头刺喉”闪电出手!使用声东击西计策。
第三招“鬼缠身”:紧贴敌人侧面快速移动,用刀背“铛”地磕他手肘!震飞他兵器!接着“反手撩阴”伺候!
第四招“阎王点卯”:刀尖虚晃点向敌人眼睛!趁他分神格挡,突然下劈锁骨!利用视觉差破防!
章茂才看在眼里,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暗暗佩服这小子,“真是练武奇才。”
看着弟子们日益结实的身体、熟练的刀法,章茂才很有成就感,可他非但没放松,反而对徒弟们的练习要求得更狠了!
章茂才不光教招式,还在练功场边上戳起几根老枣木桩子,勒令徒弟们每天砍够三百下才作数!练的就是膀子劲儿和刀片子砍进肉里的角度准头!
又在斜坡上摆几个草垛,让徒弟们滚着下坡,滚得过程中要一刀精准劈断捆草的麻绳!把握地躺刀出刀的时机和准星!
赶上雨天,更是不含糊,直接把大伙儿轰进泥地里对打!摔得一身泥浆子,就为练步法平衡和下盘的稳当劲儿!
为了模拟实战反应,还赶徒弟们下山沟撵野兔追山鸡!练穷追不舍,练一击毙命!
练盯死乱窜的活靶子,练电光火石间出手的本事!捎带脚还能给大伙儿碗里添点荤腥,补补身子!
日子就在这呼呼喝喝中,转眼到了年根儿底下。家家户户都忙着张罗年货,村子里处处都飘着过年的喜气儿。
“他爹,把那捆柏树枝挪屋檐下头去,可别叫雪打湿喽。”
灶房里传来婆娘白氏的声音,混着风箱“呼嗒呼嗒”的响动。
章茂才应了一声,在鞋底上磕掉烟锅里的灰,起身去搬墙角那捆新砍的、还带着清香的柏树枝。
这是给除夕备下的,到时候裁成小段,擂在门框两边,说是能挡邪祟。
一进灶房,豆香就扑鼻而来。白氏正往大铁锅里添水,灶台上齐整整摆着五个粗瓷碗,分别盛着红豆、绿豆、黄豆、黑豆,还有一碗豇豆,赤橙黄绿青,花花绿绿像撒了把碎宝石。
“今儿煮五豆。”她用围裙擦擦手,往灶膛里塞了块干牛材,“去年你二伯家小子那场怪病,可不就是没吃五豆?咱家可马虎不得。”
茂才蹲在灶门口帮着拨火,火苗儿欢快地舔着锅底,映得两人的脸膛都红彤彤的。
“昨儿集上割的肉,那肥膘足足四指厚!”他咂咂嘴,“年三十晚上,可得好好给娃娃们包顿肉饺子解馋!”
白氏笑了,“记着把黑娃也叫来一块过年,他一个人怪冷清的。”
村西头的老槐树下,几个半大小子正热火朝天地玩“打尜”(渭北有的地方也叫“打猴”)。
只见一根拇指粗、约莫十厘米长、两头削得尖尖的尜,稳稳当当放在地上画好的方框里。
一个八九岁的毛头小子,手里攥着块削成刀形的厚木板,“啪”地一下敲在尜尖上,那尜“嗖”地弹起来,他眼疾手快,抡圆了木刀,刀身“嘭”地一声把尜狠狠抽向远方!
几个小子轮番上阵,比着谁抽得更远。阵阵叫好声、欢笑声在寒风里打滚儿。
“二十三大扫除,二十四祭灶爷,二十五割豆腐,二十六炖猪肉,二十七杀只鸡,二十八炸茶果,二十九蒸馍馍,年三十贴对联包饺子。”
腊月二十三,家家户户都动起来大扫除,要把积攒了一年的穷气霉运都扫出门。
白氏踩着板凳踮着脚擦窑门框,茂才在底下仰头接灰,呛得直咳嗽。“瞧瞧这灰,快能当肥料使了!”
白氏笑着,一团蜘蛛网飘然落下,正罩在茂才的帽顶上。
腊月二十四,天还墨黑墨黑的,白氏就把灶王爷的画像恭恭敬敬贴在灶台旁,又端上一盘能把牙粘住的糖瓜。
“灶王爷今儿上天言好事,得用糖瓜糊住他的嘴,省得说咱家坏话。”她对着画像,认认真真作了三个揖。
渭北塬上蒸过年的馍,那可是门讲究手艺!
婆娘们把发好的面团揉得溜光水滑,再捏出百般花样:
有圆鼓鼓的“圆馍”,有捏着花边儿的“馄饨馍”,还有专门哄娃娃的动物馍。小兔子馍用红豆点睛,大公鸡馍拿红颜料面捏的鸡冠子,活灵活现,馋得娃娃们围着锅台转。
黑娃这几天已经搬这边来住了,跟着章茂才一家忙前忙后。
除夕这天,章家从早忙到黑。
茂才把那捆柏枝咔嚓咔嚓裁成小段,擂在门框两边,又和黑娃一起贴上红彤彤的春联——是特意请村里教书先生写的,墨香混着红纸香:“春风入喜财入户,岁月更新福满门”。
贴完对联,两人又把院里院外拾掇得锃光瓦亮,算是给年内最后一次大扫除收了尾。
除夕下午,黑娃又去地里给爹娘上坟。烧着纸钱,絮絮叨叨说:
“大、妈,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一切都是命里注定的,我从后世来,也姓章,也叫黑娃。我和你们的孩子已经合二为一了,我就是你们的孩子,我给你们报仇,我来传承章家。”
说完,只见纸灰打着旋飞起,发出“呼呼”的声音,好像地下的灵魂听懂了一样。
第23章 刘小丫
除夕的天色刚擦黑,村里零零星星响起鞭炮声,像是在跟旧岁告别。
窑洞里点起了油灯,王氏忙着包饺子,猪肉馅里拌了些白菜萝卜丝儿。
婆和娃娃在边上搭手,茂才和黑娃拉家常。
娃娃们捏的饺子歪歪扭扭,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年味儿,在窑洞里弥漫开。
新年初一凌晨,鞭炮声渐渐稠密起来,“噼里啪啦”此起彼伏,像是无数欢快的脚步,踏着新年的鼓点涌来。
漆黑的夜空里传来一声吆喝:“过年喽——!”
黑娃裹紧棉袄,冲出屋门,招呼两个娃娃起来放鞭炮。
他手里提溜着一串红炮仗,俩娃娃争着要点火,火星子一闪,“噼里啪啦”的爆响立刻炸开!黑娃在旁边看着,心里算着1904年,自己十七了。
娃娃们赶紧捂住耳朵,却还是笑嘻嘻地蹦跳着。
爆竹的火光映亮了雪地,炸开的红纸屑撒了一地,两个娃娃扑上去,在地上争抢着捡哑炮。
约莫八九点钟,白氏把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炕桌,又摆上一盆喷香的炖兔肉、一碟鲜嫩的炒野鸡肉、一盘翠生生的炒白菜、一碟脆生生的腌咸菜,还有一壶自家酿的散酒。
丰盛的年饭开席啦!六口人围着炕桌坐定,两个娃娃捧着碗,飞快地把饺子往嘴里塞,筷子又忙不迭地去夹炖兔肉,油花儿都蹭到了脸蛋上。
黑娃斟满一杯酒,双手捧给婆:“婆,过年好!祝你老身子骨硬硬朗朗的!”
婆颤巍巍接过酒杯,眼角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好娃哩,这一年娃也受累了。”
她抿了一小口,放下酒杯,从旁边的布袋里抓出一把红彤彤的大枣塞到黑娃手里。
黑娃又斟满一杯,双手敬给章茂才:“师父,过年好!谢师父一年来的照应和教导!”
茂才接过酒杯,眼里满是欣慰,带着几分酒意:“你这娃,将来准有大出息!咱爷几个一块,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黑娃重重点头,眼圈儿有点发红。
黑娃再斟满一杯,双手捧给王氏:“婶子,过年好!这一年辛苦,谢你对我的照顾!”
王氏接过酒杯,“好孩子。”
她浅浅的抿了一口,脸上泛起红晕,放下酒杯,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黑娃:“这是婶子缝的护身符,保佑你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黑娃双手接过,一股母爱的暖流涌上心头,仿佛一年的奔波劳碌,都被这针脚细密的温情细细包裹。
章茂才和王氏也向母亲敬酒拜年。
两个娃娃有样学样,也给大人们磕头拜年。茂才和黑娃乐呵呵地,给俩娃娃每人塞了几个铜元当压岁钱。
吃完饭,村里的路上已经有了不少人,都是挨家走户拜年的。
见了面,男人们抱拳作揖,说声 “恭喜发财”;女人们则福一福,道句 “新年好”。
茂才带着黑娃和两个娃先去给二爷章进阳、三爷章进仓和其他章家长辈拜年,进了门,娃就脆生生地喊:“爷,奶,过年好!”
长辈们笑得合不拢嘴,往娃手里塞压岁钱,大多是几枚铜元,用红纸包着,沉甸甸的。又去了几家日常走的近的长辈,章茂才就回去了。
黑娃又带着孩子去了章茂林家,章茂林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屋,端出干枣、核桃招待。
拜转了一圈,黑娃他们回到院子,看见贺金升、二虎、石头、章宗刚都来了,等黑娃回来,张罗着一起给师父磕头拜年。
几个人站成两排,黑娃打头,一起跪下给章茂才磕头,齐声喊道:“师父,新年好!”
章茂才赶忙起身,扶起孩子们,脸上满是笑意,嘴里连连说着:“好!好!孩子们有心了。”
大家坐下来聊天,说起练武。
章茂才语重心长地说道:“练刀之人,须经千锤百炼,方能成器。你们目前仅得其形,尚未得其神,更没有实战经验,找机会走走,和不同的人练练手,长点经验。”
大家点头,默默将师父的话铭记在心。
初二那天,章茂才带着妻儿去了丈人家。白氏的娘家在邻村,离菜子村有十里地。
天刚亮,三人就背着包袱出发了,包袱里装着给岳父岳母的年礼:一对大圆馍馍,两包点心,还有白氏给父母做的布鞋。
一路上,官道上都是走亲戚的人,有骑马的,有坐驴车的,更多的是步行的,说说笑笑的,把冷清的官道闹得热气腾腾。
初四这天,白氏的妹子领着几个外甥、外甥女来给白氏和章茂才拜年。
孩子们欢欢喜喜冲进院子,脆生生嚷着“大姨,大姨夫,新年好”,扑通扑通磕起了头。
章茂才和白氏笑得合不拢嘴,赶忙扶起孩子们,连声回着“新年好”。
白氏瞅见一个站在旁边,面生的十七八岁姑娘,好奇地问妹子:“这是哪家闺女?”
妹子把那姑娘往前一推:“嗨,大伯家堂姐的丫头,过年在大伯家待着。”
白氏恍然:“噢,田家什字村的呀。”
黑娃心里咯噔一下:田家什字村?那不是《白鹿原》里田小娥的娘家吗?眼前这位,田小娥?哈哈哈,自己调皮了。
他忍不住多瞄了那姑娘几眼。姑娘落落大方地站着,是个大脚,应该是没有缠脚,穿着一件很新的袄子,脸上挂着爽朗的笑。
姑娘脆生生开口:“大姨,大姨夫,我叫刘小丫。听说姨夫带着人练武,我好奇得很,就跟来看看!”
章茂才和黑娃的目光都落在刘小丫身上。圆脸盘子,五官精致耐看,体态丰盈,脊背挺得笔直。
一米六七的样子,因为身材高挑,整个人看起来匀称,透着股干练劲儿。
深蓝色的粗布棉裤,看的出来底盘很稳。站在那里浑身透着自信。
搁后世,准是健身房里那种身材火辣、吸睛无数的大长腿!
黑娃暗忖:这姑娘说话办事干脆利落,眼神清亮透着一股机灵劲儿,绝不是那种娇滴滴养出来的小姐。
章茂才笑了笑:“练武可不是过家家,辛苦着呢,你一个姑娘家不怕?”
刘小丫脆生生应道:“男子汉能吃的苦,我们女子一样行!练武不光能强身健体,关键时候还能护住自己呢。听说姨夫教徒最是认真,不藏私,所以我特来求教!”
章茂才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沉吟着没说话。
第24章 镖队正式化
刘小丫这一套一套说得头头是道,把大家都听愣了。
白氏的小妹笑着打圆场:“不瞒大姐、姐夫,这丫头平日里就爱舞刀弄枪。家里四个哥哥,就这一个丫头,日子还过得去,父母也就由着她性子了。”
她顿了顿,又道:“前些日子听说姐夫这儿教真功夫,她更是闹着要来学。爹娘拗不过,只好答应。今天特意托我带她来拜见姐夫,还请姐夫收下这个徒弟。”
章茂才没立刻应声,只是深深地看着刘小丫。
刘小丫迎着章茂才的目光,眼神坚定,毫不躲闪。
她利落地从包袱里取出一块红布料、两瓶白酒、一包用牛粪纸包着的点心,恭恭敬敬摆在桌上,随即单膝点地,朗声道:“师父,请教授我刀法!”
这一跪,还真透出几分江湖儿女的飒爽劲儿。
章茂才轻轻“嗯”了一声,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桌上的拜师礼——红布为敬,白酒为诚,点心是礼,倒也显出几分郑重和心意。
白氏和妹子交换了个眼神,都有些意外。
章茂才缓缓开口:“既然诚心要学,你这个徒弟,我收了。不过‘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等过了正月十五,你就来吧。”
刘小丫大喜过望,连忙磕头:“谢师父!”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章茂才摆摆手,示意她起身。
章茂才又叫来黑娃,对刘小丫说:“这是你师兄,刀法已经有些火候了,让他先带你练练基本功和招式。”
刘小丫站起身,朝黑娃利落地一抱拳:“师兄,请多指教!”黑娃苦笑着回了一礼,嘿,这丫头,有点意思!
大家又聊了一会儿家长里短,白氏便张罗着准备午饭,小孩子们在院子里撒欢儿玩耍。
刘小丫凑到黑娃跟前,缠着他讲刀法和练功的事儿,说着说着还非要黑娃演示给她看。
黑娃取来大刀,两人走到院子空地上。只见黑娃行云流水般将反手刀八式一一施展,刀光如练,破空之声不绝。
刘小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每一个动作,时不时点头,默默记在心里。时不时还在旁边比划几下。
正月十五一过,刘小丫就赶来,很快融入了这个小团体,和大家伙儿一起摸爬滚打,练得汗流浃背。
她总爱缠着黑娃给她“开小灶”,还让黑娃教他创新的三招。黑娃嘴上老抱怨“麻烦”,可每次教起来都倾囊相授,一点儿不含糊。
渐渐地,他俩成了练功的好搭档。
刀光剑影里,配合得那叫一个天衣无缝!有时一个眼神递过去,对方下一步要干嘛就心知肚明了。每练完一套招式,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黑娃也亲切地喊她“丫头”。刘小丫听了倒也不真恼,就是甩给他一个白眼儿,每次都逗得大家伙儿哄堂大笑。
他俩这热乎劲儿,常引来贺金升的打趣,说他们是“江湖侠侣”。刘小丫听了,也不多辩解,小脸一红,反而添了几分羞涩。
刘小丫的刀法进步那叫一个神速,连章茂才都忍不住频频点头,私下里夸她:“是个练武的好苗子,悟性高,进步自然快!”
她不骄不躁,每次练完都麻利地收拾场地,帮师兄们擦刀、归位。闲下来还抢着帮白氏干活,扫地扫院,样样冲在前头。大家都说:“这丫头,手脚麻利又能干!”
日子一天天溜走,黑娃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沉默寡言了,有时还会主动讲些趣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帐篷空间的“财富”、身体的变化、越来越强的武艺、还有那些来自后世的见识、立世计划的制定……
这些都让他小小年纪就显露出超乎年龄的沉稳、自信和有主见,俨然成了团队里的“头狼”。
过了年,章茂才护镖的活儿也特别忙,不过都是去重泉、合阳、朝邑这些不远不近的地方,早出晚归。
每次他都带上几个徒弟一起走镖,让他们见见世面、练练胆子,也熟悉熟悉护镖的规矩。还特意安排黑娃带队走了两趟。
周边几个县没啥大股土匪,护镖主要防备的是野兽袭击、三五成群的毛贼打劫、地痞流氓勒索、其他商队的见财起意,还有偶尔遇到的突发状况。
真要人命那种过江龙也有,但不多见。
慢慢地,他们这支镖队在周边几县的生意圈里,也算闯出了点小名气,找上门来的活儿越来越多。
章茂才立了些规矩:核心成员以练武的徒弟为主,每次出镖看情况定人。
人手不够了,就临时请附近村里有些功夫底子的年轻人来搭把手。
他按黑娃的提议,把出镖的收入分配也公开透明:带队的队长抽两成,剩下的八成由所有参与者平分。
队长呢,由章茂才根据大家的推荐和认可亲自任命。
刚开始主要看经验,后来慢慢更看重实战能力和领导本事。章茂才不去的时候,就由队长带队,一切按规矩办。
这法子可把大家的积极性都调动起来了,镖队里也形成了你追我赶的好风气。
贺金升、二虎他们也脱颖而出,都争着想带队,好多练练手、多挣点银子。
黑娃还把他后世带队伍的管理经验用上了:每次走镖回来,不管收获大小,都要组织大家伙儿一起复盘总结——哪些地方做得好?哪里还能改进?说得是言辞恳切,分析得头头是道。
他的这份冷静和条理,让章茂才老怀甚慰,也开始渐渐让黑娃参与一些重要决定。
而刘小丫在队伍里,也不再只是个练武的小师妹。
她凭着那股子细致入微的观察劲儿,常常在关键时刻给出好点子,被大家亲切地唤作“小军师”。
这支护镖队伍,渐渐有了自己的魂,管理正规化了,牌子立出来了,护镖的活计也越来越多了。
立夏过了,塬上的麦子不再往高里蹿,开始灌浆了。
虽说天旱,但地里的墒情还行,多亏了去年冬天雪厚。绿油油的麦浪随风起舞,远远望去,像一片绿色的海洋。
田间地头,农人们正忙得脚不沾地:有的蹲在地头仔细瞧着麦穗灌浆,有的挥汗如雨地锄草,有的正抢时间再追施一次农家肥。
孩子们呢,就在地头追逐打闹。
第25章 豹灾
临近傍晚,忽然,地头传来孩子急促的哭喊:“妈!妈!狼把妹妹叼走啦!”
大人们一听,惊得抄起手边的农具,朝着声音的方向拔腿就追。
只见一头土黄色的野兽,紧紧叼着小女孩的脖子,顺着麦垄飞快地往南沟窜去!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一边朝着野兽逃跑的方向“嗷嗷”大叫着吓唬它,一边拼命追赶,还有人抓起地里的土块狠狠砸过去。
可人在麦地里哪能追上顺着麦垄跑的畜生?
眼瞅着那土黄色的影子叼着孩子越跑越快,把人群远远甩在了身后,渐渐连影子都瞧不见了。
大伙儿气喘吁吁停下脚步,惊慌失措地议论纷纷。
孩子的娘瘫坐在地,嚎啕大哭,双手把大腿拍得啪啪响,嘴里撕心裂肺地喊着闺女的名字。
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一咬牙,沿着沟边继续猛跑,边跑边东张西望,想找到那抹土黄色。
过了许久,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回来,告诉大伙儿:沟里啥也没找着。
人群陷入了死寂,只剩下孩子娘的哭声在风里飘荡。
保长和村里的甲长闻讯赶来,赶紧安排年轻人分成几队,抄起棍棒、铁锨锄头,带上几条狗,下到南沟分头搜寻。
天色渐渐暗了,沟里透着一股凉飕飕的阴气。
搜索的人点起火把,微弱的火光在沟壑里跳动,映照出一张张焦灼不安的脸。
突然,一声尖利的狗吠划破沉寂!村里带来的那条大黑狗猛地扑向一片灌木丛。
众人急忙跟上,只见黑狗从树丛里拖出一件血糊糊的小衣裳!
大家拨开灌木,眼前景象令人心胆俱裂——草丛里血迹斑斑,一堆破烂衣服中间,赫然是一个啃得不成样子的小孩头颅和几根骨头!
人群“嗡”的一声炸开了锅,惊恐和悲痛像潮水般涌来。有人脱下衣服,小心翼翼地把孩子的遗骸包裹好,带了回去。
孩子娘直勾勾盯着那件沾满血迹、撕得稀碎的熟悉小衣裳,仿佛天塌地陷。
她浑身发抖伸出手,嘴唇哆嗦着嗫嚅,却发不出半点清晰的声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砸。
她想扑过去抱住孩子的遗骸,被村人死死拉开,搀扶着回了村。
压抑的空气里塞满了悲伤和忧虑。
保长把在场的人聚拢,仔细询问经过。大伙儿根据那畜生奔跑的速度、大小、毛色,断定是头豹子!
保长立刻派人去向仁义里的里正报信,同时严令:田里干活必须结伴,孩子必须待在家不准单独出门,人人务必提高警惕!
大家提心吊胆地过了几天,没再发现异常。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月亮格外亮堂,银辉洒满村庄,可这份宁静底下,却藏着一丝叫人不安的气息。
突然,村东头响起一串凄厉的狗叫!惊醒的村民纷纷披衣起床,抄起家伙冲到村东头查看。
只见那条大黑狗躺在老羊倌的院门口,脖子被咬得血肉模糊,后腿还在抽搐,眼神里全是恐惧,眼看是不行了。
众人推开院门,老羊倌倒在院中,早已气绝,身上多处伤口,脖子上的致命伤还在汩汩冒血,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两只大羊被咬死,两只小羊被啃了大半,还有一只小羊不见了踪影!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四下查看。
院墙根下,赫然留着一串带血的爪印!那爪印深深浅浅,顺着羊圈的方向,一直延伸进黑漆漆的田野深处。
大伙儿举着火把围拢过来,火光映着那串狰狞的爪印,仿佛那吃人的猛兽就在眼前!
闻讯赶来的保长眉头拧成了疙瘩,盯着地上那串渗人的爪印,心头发紧。豹子进村伤人,让村民们陷入了深深的恐惧,尤其是家里养牲口的,更是提心吊胆,生怕下一刻灾祸就砸到自己头上。
为了防止豹子再次袭击,保长和村里的甲长商量对策:
组织青壮组成巡逻队,每晚轮流值守;
养牲口的人家晚上必须关紧门户,牲口绝不能留在露天院子;
夜里不准单独出门,天一黑就关上土围子的大门!
仁义里、村保以及三个村子的富户凑了钱,发出重金悬赏:不管是谁打死豹子,赏一百块大洋,豹子也归个人!
(xx里,是清朝末年,县衙在乡镇设置的乡级机构,其负责人职务为里正。是逐渐代替农村宗族管理的措施,也是近代乡镇管理的早期雏形。)
重赏的消息一传开,四里八乡有点打猎本事的人都赶来了,满山沟搜寻豹子的踪迹。
白天他们在沟壑里钻,晚上就埋伏在村子周围,盼着能逮住那头害人的畜生。
村民们也积极配合,加强了夜间巡逻,稍有风吹草动,夜里就响起锣鼓声,想把那藏在暗处的危险吓退。
黑娃也没闲着,带着大黄狗又住到了章茂才家,晚上和几个师兄弟一起巡逻守夜。
白天有空,也跟着其他猎人下沟寻找豹子的踪迹。
然而,那豹子仿佛嗅到了危险,一连个把月,连根毛都没见着。
村里人渐渐松了弦,绷紧的神经也放松了。
慢慢地,村民们一头扎进了夏收的农忙里。猎人们陆续回乡,巡逻队也变得有名无实,夜晚的村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可黑娃心里憋着一股劲儿:非得除掉这只豹子不可!他要保护乡亲,为村里除害。
他从小在这山沟里长大,熟悉每一条小路,每一片林子。
他总觉得那豹子没走远,就藏在哪个犄角旮旯,等着机会呢!
他明白,光靠人海战术是找不到那畜生的,得有耐心,得等机会。
就在大伙儿渐渐放松警惕的时候,一个乌云密布的凌晨,豹子悄无声息地再次现身,摸进村子,闯进村南一户人家,叼起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就往村外窜!
孩子的娘吓得魂都没了,光着脚冲出屋门,撕心裂肺地哭喊“救命啊”!
那凄厉的喊声划破夜空,惊醒了半个村子。
黑娃正在院子里练刀,一听动静,抄起大刀就往村南冲。
隐约看见豹子叼着孩子,敏捷地跃过一道矮土墙,朝着东沟方向狂奔,眨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黑娃的心猛地一揪!
根本来不及多想,他一个箭步,从一处坍塌的土围子豁口飞跃出村,死死盯着黑暗中那隐约的豹影和孩子微弱的哭喊,拔腿就追!
心里就一个念头:狗热的,今天拼上这条命也要追上你这畜生,救回孩子,给乡亲们除掉这祸害!
第26章 除害扬名
只见那豹子快如闪电,几次“嗖”地从土崖跃下,在陡坡间左冲右突。
可叼着个娃儿,到底拖累得够呛,灵活劲儿打折,力气也耗去大半。
黑娃那副超凡的身体,遇上土崖也是“噌”地纵身跳下,干脆利落!
他熟悉这片山地的犄角旮旯,又有高于常人的感知能力,让他能够准确预判豹子的逃窜路线,直接抄近道,“唰唰”跳崖,硬是拉近了距离。
又遇一处高崖,豹子顺着崖壁“扑通”跳下,落地时竟把那娃儿摔脱了。
它刚想叼回,就在此时,黑娃已如猛虎下山般从崖顶跃下!
豹子哪还顾得上娃儿,扭身“哧溜”就向沟底猛蹿,瞬间拉开一大截。
黑娃心里咯噔一下,暗道“狗热的,让它钻了沟底就完蛋!”
手往帐篷空间一探,摸出红缨枪,当标枪使,铆足了劲儿朝豹子屁股狠命一掷!
那红缨枪“嗖——”地划破空气,如同一道流星,直直将豹子右后腿扎伤。
“嗷——呜——”一声凄厉长嚎炸响!豹子一个趔趄,硬撑着往前跑,速度却大打折扣。
黑娃也呼哧带喘,几步猛冲,堵住去路。
豹子伏低身子,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獠牙森森,凶光毕露地死盯黑娃。
黑娃紧攥刀柄,双脚如钉子般扎进泥土,目光灼灼,寸步不让。生死关头,就在此刻!豹子猛地暴起,挟着腥风直扑黑娃面门!
黑娃一招“滚堂断马”,贴地疾滚,堪堪避开那夺命利爪,顺势挥刀横扫——“嚓!”正中豹子两条后腿!右后腿当场斩断,左后腿也被砍得血肉模糊。
豹子惨嚎着轰然倒地,挣扎着想爬,后半截身子却再也动弹不得。
黑娃哪敢迟疑,一个箭步冲上,抡起大刀,对准豹脖子狠狠劈下!
“噗嗤”一声闷响,颈血喷涌如泉!豹子抽搐一会,终于瘫软不动了。
黑娃又抡起刀背,“梆梆”两下猛砸豹鼻——这可是致命处。
豹尸晃了晃,黑娃这才确认它彻底断气。
他急奔到孩子身边,小家伙满脸泥污泪痕,哭得撕心裂肺,衣裳破了好几处,肩头血淋淋的。
黑娃蹲下身,小心翼翼抱起娃儿,柔声哄道:“乖,不怕不怕,哥哥抱着你找妈妈去!”孩子的小手死死揪住黑娃的衣襟,哭声不止。
黑娃顾不上捡武器和豹尸,抱着娃儿沿着山坡就往村里狂奔。
他跑得气喘如牛,汗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脚下却不敢慢半分。
瞧见村人,他一边跑一边扯开嗓子喊:“娃救回来啦!快找先生!”
村民们闻声呼啦啦围了上来。
孩子家人一把接过,飞也似地去找先生了。
大伙儿围着黑娃七嘴八舌问详情。
黑娃喘着粗气:“豹子叼娃往沟底跑,我豁出命追上,一红缨枪扎瘸了它腿,近身搏命才宰了这畜生!”
人群一片“嚯!”“哎呀!”的惊叹。
有人使劲拍他肩膀:“黑娃!真汉子!纯的!娃这条命是你抢回来的!”
黑娃连连摆手:“没啥没啥,我去把豹子弄回来。”
说完转身又朝山沟走去。众人呼啦啦跟上,都想搭把手。
日头已升得老高,阳光洒满山沟。
豹子的尸体静静躺着,血迹斑斑的草地弥漫着浓重的腥气。
黑娃走到跟前,弯腰抓住前腿,几个村民也上来帮忙,合力将这大家伙抬起。
一路上,赞叹声就没停过,人人都夸黑娃勇猛无双。
回到村里,豹尸往村口广场的大槐树下一撂,立刻围满了人。
大伙儿仔细瞧着这死豹子,啧啧称奇,都说黑娃替村里除了个大祸害!
三爷章进仓直竖大拇指:“黑娃!好胆识!好身手!”
章茂才拍着黑娃肩膀,眼里满是赞许和骄傲:“好小子!黑娃!师父脸上有光!”
黑娃挠挠头,嘿嘿一笑,有点不好意思。
黑娃细看豹子后腿,发现左后腿根有道没好利索的老伤疤。
他琢磨着,老伤有影响,难怪我能轻易追上。
村子周边山沟本不是豹子的活动区域,八成是从北边黄龙山争地盘受了伤,顺着河道溜过来的。
估摸是饿急了眼,才把主意打到村里娃儿身上。
大家正围着看,保长挤进来,仔细查看豹子伤口,又听村民七嘴八舌讲完黑娃救人的惊险。
他神情严肃地点点头,拍拍黑娃胳膊:“这事儿得上报仁义里!必须好好嘉奖你!赏格也一分不少!”
人群立刻爆发出阵阵叫好。
保长当即招呼一个村民:“快去仁义里,把事儿原原本本禀报里正!”
那村民应了一声,拔腿就往仁义里跑。日头更高了,村里人还围着豹子兴高采烈议论着,小孩子们更是兴奋地在尸体旁跑来窜去。
没过多久,里正带着个穿绸褂的中年人,后头跟着几个随从,风风火火进了村。
保长陪着来到大槐树下,众人立马安静下来。
里正仔细翻看死豹子,目光落在黑娃身上,询问打豹救人的经过。
听着听着,他连连称奇,赞不绝口。环视众人,他神情庄重道:“你勇斗恶豹,救人一命,实乃大义之举!我代表仁义里,对你表彰!”
说完朝随从一示意,随从便从褡裢里掏出一包银元。
里正接过来递给黑娃:“这是一百二十块银元!一百块是赏格,二十块是嘉奖你救人!望你继续做咱乡里的守护者!”
人群顿时又炸开了锅,叫好声、鼓掌声响成一片!
黑娃接过沉甸甸的银元,脸上绽开憨厚的笑容,赶紧鞠躬道谢。
忽然,那中年人把里正拉到一边,咬了几句耳朵。
里正招手叫过黑娃,指着中年人道:“这是我一位朋友,想要这张豹子皮,你看多少钱合适?”
黑娃略一想,爽快道:“里正叔,为除这祸害你也操碎了心。我替村里除害,赏银也得了,这死豹子,就上交仁义里处置吧!”
里正先是一愣,随即赞许地点点头。
那中年人看了眼里正,立刻掏出一把银元,约莫八九块,塞到黑娃手里:“小伙子!救人除害,令人佩服!一点心意,务必收下!”
这一下,黑娃可算是一战成名!“猎豹”的名声传遍了周边县城,乃至同洲府。
不仅给村里挣足了脸面,更赢得了大伙儿打心眼里的佩服!
在外面,竟然有人喊他‘猎豹’。
第27章 对练
里正一行人和保长走后,黑娃和章茂才就回了家。
黑娃一屁股跌坐进院里的凳子,冲着章茂才嚷道:“才叔,给!这钱你拿着!”
章茂才急得直摆手:“这哪成!这可是你拿命换来的钱,我绝不能要。”
他接着又说:“黑娃啊,拿这钱盖个院子,再置办几亩薄田,安安稳稳过日子。”
黑娃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才叔,这钱搁我这儿也没地儿藏,还是放你这儿稳当。我再琢磨琢磨咋用。”章茂才点点头,不再多言。
夜色越来越浓,屋里婶子已点起一盏昏黄的油灯。
黑娃和茂才叔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两个孩子在一旁嬉笑追逐。
微风轻轻拂过院落,树叶沙沙作响,仿佛也在悄声诉说着这一天的惊心动魄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忽然,院子外头传来一阵杂沓又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咚咚咚”的敲门声。
黑娃和章茂才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警觉。章茂才起身,黑娃紧随其后。
拉开门一看,原来是村南头那受伤小孩的父亲,正抱着裹伤的孩子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家里人以及一群看热闹的村民。
一群人呼啦涌进院子。那父亲眼里噙满泪水,嘴唇抖动着,话都说不利索。
“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嘴里喃喃念叨:“救命恩人呐,黑娃!你真是天兵天将下凡啊!恩人呐!”说着就要磕头。
黑娃赶紧一把扶住他,连声说:“使不得使不得!救人天经地义,咱都是乡里乡亲的,可不敢这样!”
那父亲被黑娃托起来,他媳妇忙从怀里掏出个破旧的布包,哆哆嗦嗦打开,里面是三块银元和二十来个铜元。
她颤巍巍地把钱递到黑娃面前,哽咽道:“恩人,这是俺家攒下的所有家底,您收下吧!娃的命是你救的,俺们不能没良心啊!”
黑娃望着那叠还带着体温的钱,心头一热,却坚定地摇摇头:“嫂子,钱我真不能收。孩子没事,比啥都强。”
那妇人还要坚持,被章茂才轻轻拦住。他温和地劝道:“心意到了就够了,都不容易!孩子现在咋样了?”
妇人一听,眼泪更是扑簌簌往下掉:“孩子没事了,伤口包好了,喝了点汤药,这会儿睡着了。”
章茂才点点头,拍拍妇人肩膀,示意他们先回去歇着。一家人千恩万谢地离开了院子。
第二天,黑娃和师父来到土地庙后面的平台,只见贺金升、二虎他们几个已经等在那儿,旁边还站着十来张新面孔,都是菜子村和邻村的年轻后生。
见他们走来,贺金升立刻起身迎上,抱拳道:“师父!这几位新来的兄弟,都想跟着您练练拳脚,一起护咱村子平安!”
二虎在一旁使劲点头,其他人也都眼巴巴望着章茂才,等他发话。
章茂才目光沉稳地扫视了一圈这群年轻人,缓缓开口:“保家护村,本就是咱男子汉的本分。既然来了,只要不怕吃苦,就一块儿练!每天在这儿,练满两个时辰。”
年轻人们齐声应“是!”,声音在晨光里格外响亮。
章茂才又转向黑娃:“你明儿把小红拳的拳谱拿来。没底子的从拳法开始练,有底子的练刀法。你呢,就跟我对练,多攒点实战经验。”黑娃点头应下。
章茂才刚安排完,小伙子们呼啦一下就把黑娃围在了中间,七嘴八舌地问开了。
“黑娃哥!快说说,你咋干掉那畜生的?听说你一脚就把豹子头踢碎了!”
“黑娃哥,太神了!是不是一刀把那豹子拦腰斩断的?”
“黑娃哥,你可得带带我啊!”一个小伙子激动地喊。
贺金升也挤过来,一把搂住黑娃脖子,咧嘴笑道:“嘿!你个灰圪泡,还真有两下子!可给咱大伙儿长脸了!”
听着大家伙儿七嘴八舌的夸赞,黑娃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咳,都是被逼到绝路上了!再说了,咱练武图啥?不就图个防身护村嘛!”
说完,他瞄了眼贺金升,咧嘴冲大家伙儿笑道:“真要想厉害,那得练出来才算真本事!”
贺金升听了,笑着捶了黑娃肩膀一下,转头冲大伙儿喊道:“都听见没?流血流汗不流泪,掉肉掉皮不掉队!”
黑娃心里暗笑:这家伙,一天到晚满嘴顺口溜,你想考研呀!
正想着,忽听章茂才发话:“金升,你带着大家伙儿练。黑娃,过来跟我对练。”
黑娃应了一声,走到师父跟前。
章茂才递给他一把木刀:“你也练了不短日子了。待会儿跟我随意打,我会把你当个真对手,你可得打起精神应对!”
黑娃接过木刀,点头称是。
两人站定,章茂才一声令下,身形如风般疾步上前。黑娃凝神屏气,脚下步伐灵活,显露出平日苦练的功夫。
几个回合下来,章茂才微微颔首:“不错,能招架得住!就是实战经验还欠点火候。”
黑娃喘着粗气,抹了把汗,眼神里却闪着兴奋的光——这法子,提高很快!
几天后,农忙回家的刘小丫匆匆赶来,手里还提着一篮子用小棉被子包着的,刚出锅、热气腾腾的新麦子白面馍馍。
她一进门,先脆生生地跟师父、师娘打过招呼,立马就两眼放光地盯住黑娃:“师兄!你太厉害了!”
黑娃刚想开口,却见她小手飞快地从篮子里抓出两个不太圆的馍馍,脸蛋红扑扑地塞给他:“师兄,给!这是我学着揉的馍,专门给你做的!”
黑娃接过那暄软的大馍馍,捏了捏,嘿嘿地傻笑起来。
刘小丫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关切地问:“你没伤着吧?”
黑娃摇摇头:“没事儿,追那会儿蹭破点皮,早好啦。”
“你咋追上那豹子的?打豹子用的啥招式?……”
刘小丫小嘴像炒豆子似的咕噜出一连串问题,眼睛里满是好奇和崇拜的小星星。
黑娃挠挠头:“嗐,哪有那么神……我当时……接着……猛地就跳下土崖……最后又……”
第28章 练功时光
小丫听得一会儿心都揪成一团,一会儿又眼睛亮得像星星,嚷道:“黑娃哥,你也太厉害了吧!听得我心都蹦到嗓子眼儿啦!不行不行,太带劲儿了!”
话音未落,她竟一把抄起大刀冲到院子里,呼呼喝喝地狂舞起来,那架势,虎虎生风!
每天,黑娃都和章茂才,还有一帮兄弟伙儿对练,手上的功夫那是噌噌地往上蹿!
在对练里,他慢慢摸出了左手匕首、右手大刀的门道,动作越来越溜。
大刀和匕首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刀光唰唰如匹练,匕首咻咻似闪电,威力翻倍,对付五六个刀客根本不在话下。
其他伙伴们也一样,日子在苦练里淌过,甭管是练拳脚的还是耍兵器的,个个本事都大涨。
黑娃是大师兄,又练得快人一步,老话说“达者为师”,师弟们和刘小丫有了疑问,也常来请教。
黑娃从不藏私,仔仔细细讲他的心得,还有动作怎么变招儿。刘小丫还俏皮地叫他“小先生”呢。
有时,他也会领着大伙儿呼啦啦跑去东沟,爬坡上坎的,练练脚力,又因为他曾在那儿生活过两年,熟门熟路。
小河边的平地也是块练武宝地,流水潺潺,芦苇轻摇,大家伙儿在这儿切磋比划,常常一练就是大半天。
累了就在河边歇歇脚,捧起清灵灵的河水洗把脸,嘿,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要是发现野兔子,嘿,那就是大家伙儿的高光时刻!大呼小叫,围追堵截,尘土飞扬,追得那兔子东奔西突,终究难逃天罗地网。
只要兔子慌不择路跑向黑娃堵截的方向,那就别想溜了。
他眼疾手快,一个飞身猛扑,准能把兔子牢牢按住,惹得大家伙儿一阵震天响的欢呼。
小丫拍着手咯咯笑:“还是小先生最厉害!”
黑娃挠挠头,憨憨一笑,把兔子递给贺金升:“你拿去剥皮烤了吧。”
晚风拂过河岸,烤肉的青烟袅袅升起,篝火映红了张张年轻的脸庞,诱人的肉香混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在空气里飘啊飘。
有一次,章茂才也来了,他坐在石头上,看着大家笑闹的身影,轻声感叹:“这日子,可比村里热闹多了,这儿自在,娃们也都放得开。”
傍晚时分,大伙儿架起篝火,烤兔肉的香气飘得老远,谈笑声里满是少年豪情。
黑娃望着远处,手中的刀轻轻一转,刀尖划过夜风,带起一丝几乎听不见的锐啸。
他忽然低声说:“真正的功夫,不在手里的刀,在于心里头清楚自己缺啥,该学啥。有悟性,才是真本事。”
四周一下子静了,只听见河水低语,火光跳跃在每张年轻的脸上,大家都在默默咀嚼这话。
章茂才微微一笑,喃喃道:“心有所持,才有所长。”这一刻,他也心有所悟。
黑娃“锵”一声将刀收入鞘中,缓缓坐下,目光扫过师弟们灼热的目光,“咱们练武,不为逞凶斗狠,是为了护得住自己,也护得住想护的人。是为了挣条活路,让自个儿和家里人都过得好点。”
小丫拨了拨篝火,噗的一声,火星子腾空而起,像一粒粒小星星奔向夜空。
其实,他没说的是,自己曾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挥刀,刀锋劈向虚空,也劈向心底的恐惧与迷茫。
那凛冽的刀光映着跳动的火星,也映着他心底最深的执念——既有家破人亡的刻骨仇恨,也有对并肩练武的兄弟、关爱自己的人、还有乡亲们的守护之心。
他想起娘亲临终前的手,枯瘦却死死地攥着他,仿佛要把最后一点力气都塞进他手心。
可他自己还是太弱了,报不了仇,也护不住谁。
他握紧刀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头那股憋屈的火,压下去又涌上来。他心里实在没底。
正因如此,才更要拼命练下去!刀要更快,心要更稳,哪怕一夜一夜重复枯燥的劈砍,也要把那个弱小的自己,彻底斩断!
他抬头望向星空,北斗斜挂天边,像盏指引迷途的灯。
有时练完功,他也会带刘小丫去参观他住的土窑洞。
窑门耷拉着,但里面收拾的很干净。
两人站在窑洞中间的空地上,黑娃指着四周告诉刘小丫,窑洞每一块地方是干啥用的,一个人怎么睡土炕,灶台怎样生火,墙角那个破碗,是大黄的饭盆。
他轻声道:“没练武跑镖的那会儿,连吃饱都难,整天漫山遍野跑着挖药材,就为了能多换一点板豆面。”
他说得平静,可目光落在那扇漏风的破木窗上时,却微微颤了一下。那时天不亮就得起来砍柴,寒冬里手裂开血口子,也只能往灶膛里塞把枯草暖手。
如今他握刀的手早已布满厚茧,不再是那个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少年了。
刘小丫默默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低垂的侧脸,从破窑门透进来的光线勾勒出他分明的眉骨,可那眼神,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个怯懦无助的孩童。
她默默听着,鼻尖发酸,真想把这个大男孩搂进怀里,给他温暖,给他安慰。
她忽然蹲下身,拾起一块散乱的木材,轻轻放在灶台边的柴堆上,很想替那个在这里熬过无数寒夜的人,准备一顿饭食。
风从破窗灌进来,却吹不灭他们心中燃起的火焰。黑娃望着她,喉头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走吧。”
话音落下,他率先迈出窑门,大黄跑着跟在后面。
窑洞外,夜风依旧,远处传来一声犬吠,打破寂静又归于沉寂。黑娃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该回去了,我把你送到村里。”
路上,刘小丫轻声安慰:“黑娃哥,现在一切都在慢慢变好呢。”黑娃点了点头。
刘小丫又说,自己家里有四个哥哥,还有三十多亩旱地,种着小麦和棉花。
平常哥哥们走街串巷收点杂粮,卖给粮商,家里日子还算过得去。
她大(父亲)和她妈特别疼她,她不缠脚,要练武,家里都没拦着。
还说:“黑娃哥,要是镖队真弄不下去了,我跟我大说,你就跟着我哥哥他们收杂粮去。”
她说这话时语调轻快,像小溪水欢快地流过石缝。黑娃默默听着,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其实小丫自己也攒了些铜板,想等赶集时给黑娃买双新靴子,他练功总把鞋磨破。
刘小丫笑了,夜风温柔地拂过她的发梢,星光落在她亮晶晶的眼睛里,仿佛照见了未来——那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梦,就是两人肩并肩,一步一步踏过的、泥泞与光亮交织的长路。
第29章 收账
这天凌晨,大伙儿正在平台上练功,村里一个老汉突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嚷:“茂才呀!黑娃呀!村口来了几个生面孔,说是专门找你俩的!”
黑娃和章茂才交换了个眼神,心里直犯嘀咕:这是谁呀?
两人正纳闷呢,就听见一阵牲口的蹄声“哒哒哒”由远及近,几匹高头大马从村子那头小跑着过来了。
眨眼功夫,来人已勒马停在平台前。黑娃和章茂才定睛一看,嘿,竟然是方掌柜!
后面还跟着几个随从。几匹牲口有骡有马,驮着一些行李包袱。
方掌柜利落地翻身下马,脸上挂着熟悉的笑容,朝黑娃和章茂才点了点头:“茂才、黑娃,两位兄弟,好久不见啊!”
他嗓门洪亮,透着股热乎劲儿。
他穿着一件青布短衫,腰间扎条宽皮带,整个人瞧着比从前更精神、更利索了。
黑娃和章茂才赶紧拱手还礼,可心里的问号更大了:方掌柜不是一直在城里做买卖吗?和我们也没什么来往,怎么突然跑村里来了,还带着几个陌生人,难道是要护镖吗?
平台上的大伙儿也停止了练习,呼啦一下围了过来,脸上写满了好奇。
方掌柜扫了众人一圈,目光又落在黑娃身上,笑呵呵地说:“黑娃兄弟,你这身手果然名不虚传,‘猎豹黑娃’的大名都传开啦!”
黑娃拱手笑了笑,刚要开口谦逊两句,方掌柜接着说:“我这次来啊,是有桩事儿,想请黑娃兄弟帮忙走一趟。”
说着,他朝身后随从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立刻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叠货单,恭恭敬敬地双手递给方掌柜。
方掌柜接过货单,轻轻一展,脸色也严肃起来:“我最近在同洲府认识了个客商,拉了我一批土布,可这货款,催了好几回都石沉大海。”
“我琢磨着亲自去要账,想请黑娃兄弟同去,帮我壮壮声势。要是能把钱要回来,不但我能回本,还能给兄弟们多谋点好处!要不回来,也不会让黑娃兄弟白跑。”
黑娃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心里盘算:哦,这是去收烂账啊。
他瞥了眼旁边的章茂才,章茂才悄悄点了点头,那意思:答应吧。
黑娃深吸一口气,心知这事儿恐怕没“收账”那么简单。
可方掌柜亲自来了,诚意十足,又一口一个兄弟情谊,实在不好推脱。
于是他一拱手,朗声道:“既然是方掌柜相托,黑娃必定相随,绝不辜负信任!”方掌柜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黑娃的肩膀:“好!有黑娃兄弟这句话,我这心里可踏实多了!”
他抬头瞅了瞅天色:“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出发?晚上就能赶到同洲府。”
黑娃和章茂才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黑娃立刻收拾好东西,拎起刀就跟着方掌柜一行人出发了。
方掌柜给黑娃安排了一匹大灰骡子。
黑娃翻身骑上骡背,嘿,骑上很舒服,一行人稳稳当当地踏上了前往同洲府的路。
几个人沿着村外的土路一路向南。太阳越爬越高,火辣辣地顶在头上,汗珠子顺着脑门往下淌。
一路翻山梁、过沟壑,风声呼呼响,夹杂着远处几声鸟鸣,倒把赶路的疲惫冲淡了几分。
方掌柜一路跟黑娃有说有笑,话里透着精明劲儿,却也带着几分江湖义气。
大伙儿脚底生风,马不停蹄地赶了足有十四个小时。傍晚七点光景,一行人总算到了同洲府城外。
黑娃勒住骡子,目光复杂地扫过城门上那斑驳的“同洲府”三个大字。方掌柜一挥手,众人跟着他径直进了城。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灯笼刚点上,映得石板路泛着微光。
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方掌柜在一座精致的小院门前停下脚步,回头对黑娃压低声音说:“就是这儿了,待会儿见机行事。”
黑娃跳下骡背,手按在刀柄上,沉声道:“明白。”
方掌柜上前敲门,“笃笃笃”几声闷响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警惕地左右打量一番,才把门打开。
几人鱼贯而入。屋里灯火通明,一个中年男子大剌剌地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
方掌柜拱手一笑:“李老板,咱们又见面了。”李老板鼻孔里哼了一声,屁股都没抬,冷冷道:“你们来干什么?不就是来讨账的么?”
黑娃站在方掌柜身后,目光如电,迅速扫视四周。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黑娃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右手依旧按着刀柄,左手却悄然摸向腰间暗藏的匕首,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李老板的目光扫过黑娃,嘴角扯出一丝讥笑:“方掌柜,带这么个莽夫来,是想吓唬我?”
方掌柜脸色微沉,却不失礼数地笑了笑:“李老板言重了,这位兄弟只是随行护送。我们这次来,绝无恶意,只盼李老板能念在往日交情上,清了欠款,解解我的燃眉之急。”
李老板眼神一冷,慢悠悠支起身子:“方掌柜,那批货已经送到外地了。下家发现货有问题,我们正在扯皮。等处理完了,咱们再谈货款的事。”
李老板话音还没落地,黑娃猛地踏前一步,目光像刀子一样直戳李老板的眼睛,冷冷道:“李老板,话可不能这么说。商道行走,讲究的就是‘诚信’二字!”
李老板被黑娃这突如其来的逼视弄得脸色一变,但仍旧强撑着架子:“小子,你算老几?也配跟我讲理?”
他扭头朝窗外大喊一声:“来人!”
门外应声冲进来一高一矮两名手持砍刀的壮汉,气势汹汹地对着几人,一看就是常在江湖上混的狠角色。
这场面,想好好谈是不可能了。
方掌柜眉头一皱,伸手拦住正要拔刀的黑娃,沉声道:“李老板,何必动刀动枪?大家都是讲道理的人。”
李老板冷笑:“讲理?呸!老子今天就是要黑你!”
黑娃却一点儿不怵,反而嘴角微扬,眼神里透出几分兴奋。
够热的,看来,这架是非打不可了!
第30章 第一次 见血了
黑娃示意方掌柜他们先退后,右手缓缓抽出大刀,刀尖微抬,左手也拔出匕首,反手紧握,冷冷地盯着那两个持刀壮汉。
正僵持着,矮个壮汉猛地挥刀扑来!
刀光一闪,黑娃侧身挥刀,“铛”地格开,刀刃顺势滑着对方刀背直削手腕!那家伙吓一跳,慌忙后撤。
高个壮汉瞅准机会,从侧面一刀捅向黑娃腰腹。
黑娃不退反进,先举刀平推,噗嗤扎进矮个壮汉的右肩膀!
接着一个利落反身,左手匕首“当啷”架开侧面的刀锋,右手先收半刀,“嗖”地再次闪电般平推出去——一道寒光,直抵高个壮汉的咽喉,停在那寸许之地!
高个壮汉顿时僵住,脸唰白,冷汗哗哗直淌,“咣当”一声,刀掉地上。
黑娃斜眼一瞥,矮个壮汉正捂着肩膀,血从指缝直冒,刀都举不动了。
“狗热的,怎么说?还来不?”黑娃朝那僵住的家伙咧嘴一笑。
高个壮汉脑袋不敢动,眼珠子拼命斜向中年人:“大哥!认栽!快认栽啊!”
中年人吓得脸都绿了,小跑到柜子边,哆嗦着打开门,捧出个布包,结结巴巴递过去:
“这……这是那布……布钱!好……好汉饶命!”
黑娃接过布包,随手抛给方掌柜。
又冲中年人冷笑一声:“掌柜的,兄弟们人嚼马喂的,跑这一趟,总不能空手吧?你说呢?”
中年人面如死灰,连连点头:“是是是!好汉说得对!”
忙低头又从柜子里摸出个包裹,双手抖得像筛糠似的递上。
黑娃一把抓过,掂了掂分量,大概有一百多银元。
对着几人哼道:“狗热的,叫你今天付出点代价。不服气,老子是塬上黑娃!随时等着!”
黑娃在心里说,犯到我手上,能轻饶了你!
一个壮汉颤声问:“可是……‘猎豹’?”
黑娃冷眼一扫:“不错,正是!”
几人一听,全蔫了,脑袋耷拉着不敢吭声。
黑娃把银元往怀里一揣,抽刀转身招呼方掌柜:“走!”推着方掌柜,大摇大摆出了院门。
他们一走,受伤的壮汉龇牙咧嘴道:
“大哥,这黑娃……真的是名不虚传!听说前阵子,他一个人就把北山下来的猎豹给宰了,一刀!把牛犊子那么大的豹子劈成了两半!”
中年人查看受伤壮汉的肩膀,没伤及筋骨,一脸丧气的说:“这次栽的不算亏。”
再说黑娃几人翻身上马,找了家车马店安顿好牲口。
方掌柜亲热地拉住黑娃的手:“兄弟!走,先吃饭!想吃啥?哥哥我请!”
黑娃嘿嘿一笑:“同洲的水盆羊肉美得很,去尝尝?”
方掌柜直摇头:“那哪行!必须得吃‘九品十三花’!”
黑娃坚持要吃水盆,两人拉扯半天,方掌柜拗不过,只得随他去了当地有名的老李家水盆羊肉铺子。
几人要了个单间,方掌柜直接吆喝伙计:“凉拌羊头肉、爆炒羊杂、葱爆羊肉、羊肉墩子、辣子羊血、醋溜白菜、烧豆腐!麻利点儿!”
伙计应声而去。
方掌柜又瞅瞅黑娃:“烧酒来两壶?”
黑娃摆摆手:“意思意思就行,防着有人找麻烦。”
不多时,热腾腾的菜和焦黄喷香的月牙烧饼就端上来了。
黑娃毫不客气,一口饼子一口肉的,甩开膀子开吃!
方掌柜一边招呼大家,一边不住地给黑娃碗里夹菜。
几人吃得满嘴流油,频频举杯。
伙计又端来几碗滚烫的羊肉汤,黑娃吸溜吸溜喝着,浑身冒汗,一抹嘴,哈哈笑道:“这才叫过瘾!”
吃完饭,黑娃又找了个借口避开人,在羊肉铺子里买了十来斤熟羊肉、几十个月牙烧饼悄悄收在帐篷空间。
回到车马店,要了个大通铺客房,安排两人守夜。
黑娃“锵”地拔出大刀,往炕沿边一靠,躺倒就睡。
劳累一天,鼾声立马就响起来了。
客房里,除了守夜的,其他几人也歇下了,只有方掌柜翻来覆去,心里暗想:
认识黑娃真是走运!不仅挽回了损失,商路也能保住。这小子功夫硬,又讲义气,以后可得当亲兄弟一样处!
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高悬的月亮,又盘算着:
明儿一早得去买份厚礼谢黑娃。
嗯…还得把他介绍给其他跑商的朋友,给他揽些护镖的好活儿。
一夜无事。大伙儿起身洗漱,找了家回民馆子,一人一碗肉丸胡辣汤,泡着锅盔牙子,吃得满面红光。
早饭下肚,众人回到车马店准备上路返回。
方掌柜把黑娃单独叫进屋,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塞过去,低声道:“兄弟,拿着!五十个银元,一点心意。”
黑娃一愣,忙推辞:“太多了!”
方掌柜按住他的手,认真道:
“你听哥说!这钱必须收下!一是谢你这次辛苦,二来路上听你说要盖院子,多多少少算哥哥给你添几件家具!”
黑娃看着方掌柜坚定的眼神,终于点点头,低声道:“行,那我收了!日后有事,尽管言语!”
方掌柜又说:“院子盖好了,我在你那儿设个代收点,那片儿的棉花和土布的买卖就交给你了!”
黑娃明白这是方掌柜照顾自己,给了一份长久的营生,连忙道谢,拍胸脯保证一定办好。
方掌柜欣慰地拍拍他肩膀。几人收拾停当,牵出骡马,翻身上鞍,踏上了归途。
一路向北,风尘扑面,但此行收账顺利,大伙儿精神头十足,兴致高昂。
很快到了洛河边,黑娃叫住方掌柜几个:
“掌柜的,我有个朋友在这片儿,想去寻寻。你们还用我护送到家不?”
方掌柜略一沉吟:“去吧!我们人多,一天就到家了。倒是你,要不要派个人跟着?”
黑娃摆摆手笑道:“不用,我可能得耽搁几天。”
方掌柜点头:“那好!这头灰骡子送给兄弟代步。路上多保重!”
黑娃也不啰嗦,抬手一拱:“谢了!”转身就走。
走了一段距离,将银元和刀收到帐篷空间,他便沿着洛河边的土道,加快向西而去。
洛河两边的坡地上,还散落着不少采收完浆液却未犁地的罂粟田,枝头的叶子依然绿油油的。
一些小地块里,枝干上还挂着已经变成黄褐色的罂粟果,那是为来年留的种籽。
第31章 烟房子
黑娃心知肚明,那些大烟种植户在烟土买卖里其实捞不到多少油水,顶多比种庄稼强一丁点,说到底还是苦哈哈的老百姓。
就算他们撒手不干,也挡不住外地烟土流进来。这些人不是他该收拾的目标。
他真正要收拾的,是那些熬烟膏的、贩烟土的、开烟馆的——这些行当里藏着乌烟瘴气,玩尽了黑心手段,害人害命,简直罪大恶极!
上回在同洲府,听说熬烟膏的‘烟房子’全在洛河边上,他这次就打算沿着洛河溜达一圈,探个究竟。
当然,“烟房子”这个名词也是他第一次听说,顾名思义就是熬制烟土的房子。
也由于常年开工,弥漫着烧柴的烟,散发着烟土的味。 老百姓把它俗称“烟房子”
在洛河支流的一个山谷里,几口相邻的大土窑洞一字排开,窑口上飘出缕缕青烟,袅袅升腾,散着一股子甜腻又腥臭的味儿。
赵老栓是熬膏药的大师傅,窑洞里常年闷热,烟味熏天,染上烟瘾后,四十多岁的人就面黄肌瘦,活脱脱一副六十岁的衰样儿。
他光着膀子,只套个大裤衩,每天吆喝着指挥熬制,把火候拿捏得准准的。
他指挥几个壮汉把收回的生膏一股脑倒进一字排开的铜锅,再往每口锅里添些清水。
几个半大小子把灶火调成文火,每人抄起长柄木勺,在铜锅里哗啦啦搅拌,生怕糊了锅底。
他自己则来回走动着查看,等锅里的生膏水冒出细密泡沫,就吆喝壮汉用竹片刮去。
五个小时下来,所有人都快累趴下了。
直到浆液变得黏糊糊的,倒入陶缸加冷水搅匀后搁一边放着。
沉淀十二个时辰后,浆液上下分层。
上层清亮的浆液再倒回铜锅,用文火慢慢熬,不停搅啊搅,等水分蒸发干,变成能拉丝的膏体。
这时,烟房子东家的心腹就亲自上阵,趁热把烟膏倒入方形木模,冷却后再切成小块,用油纸包好,塞进瓦罐用泥巴封严实,藏进旁边的小土窑。
窑洞里干爽恒温,烟膏的品质和味道都保得妥妥的。
黏土墙把几口窑洞围成个院子,日夜守着四五个刀客。
黑娃在远处猫了半天,断定这是个熬膏药的“烟房子”兼库房。他决定扮成外地来的烟土贩子,摸个虚实。
黑娃麻利地整了整衣衫,又抓把路上的尘土,往脸上均匀一抹,装作漫不经心地朝窑洞院子晃过去。
守在院门口的刀客眼神贼亮,手按刀柄,死死盯着他。
黑娃不慌不忙,边走边咧嘴笑:“这位兄弟辛苦啦,我从延安城过来,听说这儿的土比较地道,想搭个线儿。”
一个年长的刀客上下打量他:“谁介绍来的?这儿不卖土。”
“听烟客们说这边有货,在前头村子有人指了路,才找过来的。兄弟放心,我们东家要在延安城开几家馆子,长期要货。”
年长刀客琢磨一会儿:“我们丰爷不在这儿,我让人带你过去。”随即冲后头喊:“大成,带这位兄弟去村里找丰爷!”
牵着灰骡子,沿山谷小道爬上坡,就瞅一座一水青砖砌的独门独院的院子,过了院子二百来米,就是村子。
院门口坐着个中年汉子,悠闲地吧嗒着旱烟锅子。
大成跟中年汉子招呼一声,就领着黑娃进院。院里青砖铺地,分前后两院。
大成把黑娃带进前院正房,对着太师椅上的男子恭敬道:“丰爷,这位兄弟从延安城来,要拿点土,强哥叫我带过来的。”
说完抓起桌上的茶壶给黑娃倒杯茶,一拱手退出去了。
丰爷约莫四十岁,瘦得像根竹竿,一双三角眼精光闪闪。
他笑眯眯道:“欢迎啊,延安城的贵客。”
“听说延安城烟馆生意火爆,不知兄弟家烟馆的商号是?”丰爷慢悠悠开口,一边死死盯着黑娃的脸色。
黑娃拱手赔笑:“丰爷客气了,我们东家想开三家烟馆,听说同洲府的烟土货地道,差我找个长久供货的地。”
丰爷眯眼打量他半天,慢条斯理道:“我家是云贵师傅手艺,货色黑如漆、亮如油、轻捏就成形,但量不多,价钱比别人要高一成。”
黑娃不动声色:“价钱好商量,只要货好,我们东家不差钱。”
丰爷嘿嘿一笑,让下人端上一小碟烟膏,示意黑娃试货。
黑娃蘸点膏子,在指尖捻了捻,又凑近嗅了嗅,装模作样道:“好货,好货!我这就订五百大洋的货。”
丰爷嘴角一扬,眼里闪过精明:“兄弟东家果然是大手笔,爽快!”
“五百大洋的量,我得安排一下。兄弟打算啥时候提货?”
黑娃道:“越快越好,东家催得紧。”
略一思索,他手伸进怀里从帐篷空间掏出一叠大洋,轻轻搁桌上。“这是定金,劳烦丰爷尽快安排,三日后我来提货。”
丰爷满脸堆笑:“爽快,三日后准交货。”
说完站起身给黑娃添茶。黑娃端起茶盏抿一口,正要开口,忽听后院传来女子哭喊声,接着是男人呵斥。
黑娃脸色微变,茶盏轻轻放下,站起身来,好奇的透过窗子往后院看,有正房和东西厢房七八间屋子。
丰爷淡淡笑道:“见笑啦,是几个烟馆抵账的姑娘,身契都写好了,明儿就送去窑子。”
黑娃笑笑起身拱手:“奥,还有这种事,回去我给东家提提,可以给烟馆配点服侍的人。不打扰了,我先告辞,三日后提货。”
“好说,好说,送送贵客。”丰爷边说边挥手示意,大成悄声进来,领黑娃出院。
黑娃骑上灰骡子,沿着村道“哒哒哒”的走了。
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狗热的,都是害人的东西,该死!”
沿着洛河边的路,走了一里多地,他找了一个长满半人高青草的偏僻山沟,让灰骡子自由啃草,自己从帐篷空间掏出饼子、羊肉,狼吞虎咽填饱肚子。
吃饱喝足,他躺在草地上琢磨:青砖院子里少说五六个好手,熬膏的窑洞还有四个刀客和十多个伙计。
他心头一紧,有点胆怯,想打退堂鼓。
犹豫好长时间,他在心里吼一声:狗热的,干了!半夜行动!
等到天黑,他踏平一片青草,从帐篷空间取出防潮垫和睡袋铺好,用手机定好了凌晨二点的闹铃。
钻入睡袋后,黑娃迅速闭眼强制自己休息。
灰骡子站着休息了一会,也在他身边卧下深睡。
第32章 “贼”不走空
凌晨两点,闹铃轻响,黑娃倏地睁开眼。月光很淡,四周黑黢黢一片,寂静无声,只有夜风溜过草叶的沙沙细响。
黑娃利索地从帐篷空间掏出深色冲锋衣和软底登山鞋换上,头上扣了顶线绒帽,魔术头巾一拉,遮住半张脸。活脱脱一个现代装扮人。
大刀和龙鳞匕首都出鞘备好,静静躺在帐篷空间里,随时能抄家伙。
黑娃打算走着去,他把灰骡子拴在山谷小树上,抬脚就奔丰爷那院子去了。
路上静得吓人,就听几声蛐蛐儿叫。月亮躲进云层,小路倒还看得分明。
夜风裹着凉意往脖子里钻,黑娃一哆嗦,赶紧把冲锋衣拉链拉到顶。
越靠近丰爷的院子,心就蹦得越欢实。他猫着腰,借着墙角的阴影当掩护,悄没声儿地摸到前院墙根下。蹲下身,竖起耳朵听院里的动静。
突然,“吱扭”一声门响,接着是趿拉着鞋的脚步声,从大门边一间屋里晃悠出来,院里也透出亮光。
脚步声慢悠悠朝后院而去。黑娃瞅准机会,身子往上一纵,轻巧地趴上墙头。
只见中午守院门那中年汉子,一手提着盏昏黄灯笼,一手还趿拉着鞋,正往后院走呢,边走边把灯笼提溜起来四处晃荡。
黑娃屏住呼吸,眼珠子跟着那灯笼光进了后院。他轻轻一跳,悄无声息地落到院子里。
他猫着腰,轻手轻脚摸到大门旁一扇半掩的门前。借着微弱的月光,瞅见屋里土炕两边各躺着一个人,中间被窝掀开着,显然是那提灯汉子的窝。
黑娃摸出龙鳞匕首,弓着背,小心翼翼凑近土炕。
左手猛地举起匕首,狠狠扎进一个汉子的太阳穴!那汉子腿一蹬,挣扎两下就没了声息。
黑娃飞快拔刀,忽听另一个汉子嘟囔:“次奥,老丁,搞这么大动静?”
话音未落,那人发现不对,猛地坐起,“谁?!”
黑娃眼都不眨,右手闪电般从帐篷空间抽出大刀,腰身发力,一刀平刺!刀身“噗”地没入胸膛,鲜血“唰”地溅上土墙和炕席。
黑娃手腕一翻,利落抽刀。那人喉咙里“嗬嗬”作响,胸口汩汩冒着血沫子,抽搐几下,彻底不动了。
黑娃麻利地用棉被擦净血迹,又把被子往尸体上一盖。自己则伏在门边,静等老丁回来。
约莫一刻钟,那熟悉的趿拉脚步声由远及近。黑娃攥紧龙鳞匕首,手心都沁出了汗。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老丁提着灯笼晃进来,嘴里还哼着小曲:“平安无事喽~”
他顺手带上门,转身就要上炕。说时迟那时快,黑娃从背后猛扑上去,一把将老丁上半身死死摁在炕沿!
左手紧握的龙鳞匕首,冰冷的刀尖已抵住他左侧肋下。
“狗热的别动!动一下,老子捅穿你!”
老丁身子一僵,挣扎着哀嚎:“好汉饶命!饶命啊!”
黑娃压低声音,语气冷得像冰坨子,“丰爷在哪儿?”
老丁抖得像筛糠:“在……在后院正房!”
“后院住了几个?都在哪屋?”
“丰爷和一个女的在正房,西厢房关着几个女的。东厢房还……还睡着俩兄弟。”
“晚上都谁巡逻守夜?”
“前半夜我们仨,下个时辰该……该东厢房的老马了。”
“安排的谁去叫他?”
“是我……我去叫。”老丁声音发颤。
黑娃冷哼一声:“你敢糊弄我!”作势就要发力下捅。
老丁魂飞魄散,慌忙喊:“不敢不敢!好汉爷饶命!句句实话啊!”
“敢耍花招,这就是你的下场!”
话音未落,黑娃手腕猛地一沉!匕首“噗嗤”捅了进去。
老丁闷哼一声:“你……你……”黑娃又连捅几下,直到他彻底没了气儿。一把将尸体掀上炕,棉被盖严实。
黑娃学着老丁的样子,趿拉着鞋,“沙啦沙啦”地往后院拖。走到东厢房门口,轻轻一推,门闩着。
他左手紧握龙鳞匕,右手“咚咚”敲门。“老马,该你巡逻了!麻溜点儿!”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接着一声不耐烦的嘟囔。
门“吱呀”拉开一条缝,一个人影刚探出半个身子——黑娃右手如铁钳般瞬间掐住他喉咙往上一提!左手匕首同时狠厉刺入心窝!
那人喉咙里“呃呃”几声,喊不出来,就被黑娃推搡着撞进屋里。
屋内油灯火苗一跳!炕上另一人“腾”地翻身坐起,厉喝:“谁?!”黑娃顺势把手上尸体往他身上一推!
趁那人手忙脚乱推挡同伴尸体的空档,黑娃已鬼魅般闪到炕边!
龙鳞匕首带着寒光,狠狠扎进他胸膛,直没至柄!那人喉咙里“嗬嗬”作响,四肢抽搐几下,彻底瘫软。
黑娃刚拔出匕首,就听院子里炸响丰爷的吼声:“老马!老马!你们干嘛呢?悄声点!”
黑娃心头一凛——不能让他再喊!
他一把拉开房门冲进院子!只见丰爷披着衣服站在正房门口,看见黑娃一愣,马上扯着嗓子喊:“你是谁?快来人——”
黑娃二话不说,直扑过去!丰爷吓得魂飞魄散,扭头就往屋里窜。
突然,“嗡”的一声破空锐响!心口猛地一疼,一股巨力推得他“噗通”跪倒在地!他挣扎着低头,一截染血的矛尖,正从自己胸前透出!
黑娃几步追到门内,眼中寒光一闪,手中龙鳞匕首闪电般划过!一道血箭从丰爷脖子上喷涌而出!
他身子剧烈抽搐几下,像破麻袋一样彻底瘫软下去。
黑娃喘着粗气,快速扫视房间。
土炕上,一个女子赤身裸体,嘴被堵着,双手反绑斜躺着,惊恐万状地望着他。
“被抵账过来的?”黑娃哑声问。
女子拼命点头,眼泪决堤般涌出。
黑娃抽出匕首,低声问:“其他几个姑娘关在西厢房?”
女子哆嗦着向后缩,连连点头。
黑娃手起刀落,割断绳索,“去西厢房,把人都放开,在屋里等着,我马上带你们走。”
姑娘慌忙抓起衣服套上,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黑娃一脚把丰爷的尸体踢开,在屋里翻箱倒柜起来。
几包沉甸甸的银元、一本暗红色封皮的账本、几把大刀,统统收进帐篷空间。
角落耳房里,几十罐装着烟土的瓦罐,也一个不落,全收了。
继续扫荡……
第33章 受伤
黑娃又旋风般杀进东厢房和前院,照例一顿“扫荡”!
武器、银元铜元、瓷碗盘碟、成袋的粮食……看着有用的,通通收进帐篷空间。
检查一圈后,黑娃来到西厢房,推门而入。
屋里黑漆漆的,借着月影朦胧,只见几个姑娘蜷缩在角落,挤成一堆。
黑娃压低嗓门:“不要害怕,不要害怕,我是来救你们的!”
姑娘们瑟瑟发抖,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黑娃潇洒一挥手:“跟我来!”
他带着几个姑娘快步走向前院马棚,牵出几匹骡马。
让姑娘们两人一骑,自己也飞身跃上一匹,沿着小路直奔洛河边。
确认无人追来,黑娃给每人塞了两个银币:
“沿着河边路一直往东跑,上了官道往南就是同洲府。你们克里马擦,走!”
几个姑娘连声道谢,匆匆离去。
黑娃也转身朝中午看的那个“烟房子”窑洞摸去——那边除了四个凶神恶煞的打手,多是苦哈哈的下苦人,他不想滥杀无辜。
到了河边,黑娃将在村外丰爷院子收的烟土瓦罐“哐当哐当”砸个粉碎,一股脑倒进河里,腾空了帐篷空间。
他快步摸到熬制烟膏土窑洞的围墙外,找到柴火堆,先把帐篷塞得满满的,一会放火用。
又掏出打火机,“啪嗒”点燃了剩下的柴火,一个闪身躲进另一边的土墙暗影里。
火苗“呼啦”一下窜起来,越烧越旺!
院子里炸开了锅,有人大喊:“着火啦!外面的柴火堆着火了!快去救火啊!”
紧接着,院子里的人就纷纷冲出来,一时间你推我出的乱作一团。
四个打手也跳出来,其中一个,明显挑头的,吆喝着:
“甭发呆,快!你们几个去打水,你们几个赶快找木叉、锄头,把燃烧的柴草调开。”
“腿走快一点!”他又大喊着催促。
黑娃瞅准空档,从暗处箭步冲出,纵身跳进院子,一头扎进熬膏的土窑洞。
他把熬膏窑洞里堆着的柴火,一股脑儿抱起来扔到成堆的生膏上,点火!
接着又快速冲进储存成品烟土的窑洞,抡起大刀“哐哐”几下砸破瓦罐,将帐篷里的柴火全堆上去。
打火机在几个地方点火,火舌很快蔓延,形成的大火,火焰腾空而起,浓烟如墨翻滚!
一个声音尖利嘶吼:“快来!窑洞起火了,这边有人!”
黑娃一眼瞥见两个护院提刀猛扑而来,他刚想蹿向土墙边,旁边窑洞里猛地窜出几个手持棍棒、长矛的伙计,瞬间将他团团围住。
黑娃心头一紧,看来今天少不了要血战一场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唰地挥刀劈向领头那人,那家伙惨叫倒地。
其余人顿时一愣,却毫不退却,仍举着武器嗷嗷往前冲。
黑娃趁机横刀护身,脚下猛蹬,一招滚堂断马,整个人贴地翻滚,大刀抡圆了,划向众人的大腿。
围上来的几人看刀划过,急忙躲避的后退。
看见退后的几人,他瞅准一个空隙,嗖地跃起,一脚踹翻最近的伙计,刀尖直取另一人咽喉。
那人脖子爆出一股鲜血,直接倒地。
左边的一个护院,大喊一声,快进一步,挥刀斜着砍了过来
黑娃一招“燕子衔泥”,侧身抬刀格开敌刃,顺着兵器“滋啦”下滑,削向护院的手腕!
护院一看不好,紧急后退收回胳膊,没成想,黑娃刀身一颤,荡开护院的刀,直接一个上步,刀身平推急刺。
护院就眼看着,刀尖刺进了自己的胸膛,然后就觉得胸口一阵疼痛,再就没然后了。
黑娃刚准备收回刺出的大刀,突然,背后一人平端长矛,直戳黑娃后心,黑娃急忙一个侧身,矛尖噗嗤刺入他肩胛。
黑娃闷哼一声,热血喷涌,却咬紧牙关,猛地回身砍向持矛者,刀光一闪,只见那人像傻了似的,死死抓着长矛不放。
黑娃怒吼如雷,挥刀猛劈,两刀将那人砍翻在地。
火光跳跃,映着周遭汉子兴奋而麻木的面孔,感觉像嗑药的丧尸。
黑娃只觉肩胛处火辣辣剧痛,但顾不得多想,一招旋风折柳,身体旋风般急转,左右连劈各三刀,最后猛地一个回身撩刀,砍倒一人。
趁着包围圈打开了一个空隙,他不敢恋战,朝着土墙那边飞扑而去。
收刀入帐篷空间,咬紧牙关,跃身攀上土墙,直接跳下,撒开脚丫子拼命狂奔!
“抓住他!跑快点!一起追!”
“他受伤了,跑不远!跟上!”
护院和伙计也一窝蜂的冲出了院子,在后面穷追不舍,喊声震天。
黑娃脚下生风,头也不回,只是往前跑。
那些家伙追了十来米,连黑娃的影子都瞧不见了,只能骂骂咧咧掉头回去救火和报信。
黑娃一口气狂奔到藏灰骡子的山谷,才停下来大口喘气。
他从帐篷空间拿出止血药粉和绷带,草草包扎了肩部伤口。
没敢耽搁,跨上骡背,沿着河边道路向西疾驰而去。
边跑边想,自己还是鲁莽了,自己一个人对付多个对手并不是无敌。
还是要猥琐发育,得不断强大自身呀。
不过,虽然受了伤,但心里十分的顺畅,刺激!过瘾!真有成就感!
“哈哈哈……痛快!也算发泄了心中的闷气!”
马不停蹄,终于在傍晚时分赶回了菜子村。
自己的东沟土窑洞没法养牲口,他先把骡子牵到章茂才家的院子。
两人安顿好灰骡子,黑娃在茂才家呼噜噜扒拉完一碗香气扑鼻的旗花面,抹了把嘴。
黑娃把陪方掌柜收账的经过,还有方掌柜想设棉花代办点的事,一五一十倒给了章茂才。
融合了现代思维,产业发展的路子他琢磨了一路,这时便对茂才侃起他的产业发展大计。
第34章 经济规划
黑娃一边组织着语言,慢慢的给章茂才讲着。
“师父,眼下咱手头也宽裕了,我想在村子东头、紧挨着官道和土地庙的地方买几亩地,建个大院子。”
“护镖的生意要稳稳当当做大,咱开个车马店,来往客商多,消息也灵通。”
“咱们这地方周边种棉花的多,借着方掌柜的门路,咱把棉花生意开起来!再买台轧花机加工皮棉!棉花就卖给方掌柜。”
“再开个杂货店,挨着土地庙,人来人往,生意准差不了!”
“后期有机会,把药材生意再捡起来。这是我们熟悉的行当。”
听着黑娃眉飞色舞地讲着,章茂才眼中的诧异渐渐化成了认可。
他收起“黑娃还是个娃”的想法,需要重新评估这个小子的能力。
章茂才郑重地点点头,压低声音:
“黑娃,你是真长大了!这盘棋,走得远啊!不知道这些得花多少钱?我这儿只能凑出三十块银元……”
黑娃咧嘴一笑:“上次豹子那事的奖励,这回方掌柜的报酬,再加上我的一点积蓄,钱的事儿您甭操心。”
他心里暗乐:嘿,我有多少钱说出来,怕不吓你一跳!哈哈哈!
章茂才见黑娃满脸自信,便不再多问,只说:“我估摸着,这些事儿办成,少说也得三百银元。我那三十块,就算一成股吧。”
黑娃看着师父,嘿嘿一笑:“我是这样想的,资金咱俩就按刚才说的出。”
“利润分成嘛,师父您占两成,我占四成,兄弟们占两成。”
“剩下两成,一成收入打点各处关系,一成归入公账,当积蓄!”
章茂才频频点头,十分认可这个分法。
这小子表现出异于同龄人的成熟,懂得怎么整合资源,怎么分利益,用实实在在的好处把大家拧成一股绳!
说完,他告诉章茂才自己受了点伤,黑娃说这话时,语气轻松。
章茂才却猛地皱起眉头,急切地追问:“伤着哪了?怎么不早说!”
他连忙起身,翻出家中常备的跌打药,催促黑娃脱掉衣服,仔细查看伤势,还好不严重。
茂才一边清理伤口,给他上药,一边嘟囔:
“这一行,就这样,只有自己比别人强,才能保命,刀客,这是刀口舔血的行当。没法子,做买卖离不开硬拳头。”
黑娃轻轻一笑,回应道:
“师父,您放心,这伤不算什么,我会苦练提高自己的。还要给我父亲报仇,找到我爷爷。”
又特意叮咛,受伤的事不要给大家说,他休息一段就好了,茂才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黑娃回到自己的土窑洞,又吃了点后世带来的口服消炎药。
这才慢慢清点此次的收获:
方掌柜给的报酬五十银元。
不良商人奉献的辛苦费一百一十二银元。
丰爷院子没收上来的银元五百八十多个,几百个铜元;四个大成金铺铸造的金元宝,每个十两。
七把大刀和三支匕首。
三百多斤麦面,一百多斤玉米面;还有一些吃饭的碗盘,铁锅以及几小袋的豆类杂粮。
算上上次烟馆钱柜里的银元、猎豹的赏格。
黑娃的财富已经有:十两的金元宝四个,银元一千四百三十多枚。
零头都足够他按照规划,把发展产业的架子搭起来。
他把银元一摞摞码好,叮叮当当地和四个金元宝一起,塞进帐篷空间的布袋子。
第二天,两人看中的地块,多花了两成价钱拿下三亩多地。
他们找到保长做中间人,当场立了转手契约——白契。
黑娃手脚麻利,立马揣上契约,骑上大灰骡子,“嘚嘚嘚”赶到澂城县衙,找到主管收税和地亩清册的户房胥吏缴了契税。
交完税款,户房胥吏,在白契上贴好清府布政司印制的契尾,盖上了鲜红的大印。
白契摇身一变成了红契,这快地,就算正式过户了!
回到仁义里,黑娃拎着烧酒糕点,准备去仁义里办建房手续,没这玩意儿,可就是违法建筑喽!
找到里正,递上礼品,说了自己办理建房的手续。
里正接过礼品,又掂了掂黑娃悄悄滑进他衣兜的银元分量,眼皮一跳,随即眉开眼笑:“嘿!你小子,上道儿!”
他翻着红契,啧啧两声:“嗯,地盘挑得地道!黑娃有眼光!”
接着朝门外一嗓子:“全有!收俩铜子儿,给黑娃写个准建院子的文书!”
建房手续顺顺当当到手,黑娃心里悬着的大石头“咕咚”一声落了地。
他立马拽上章茂才,头碰头琢磨起院落的布局。
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间,一个院子的雏形渐渐在俩人脑子里活泛起来。
争了个面红耳赤,整个院子的格局总算拍板定案!
临官道那面,起四五间门脸儿:车马店、轧花铺、棉花收购点。
面朝土地庙那头,盖一排瓦房,开一个杂货铺。
剩下的地儿,是库房、练武场、灶房、伙计们的住处和马厩。
西南角单独圈出个小院儿,设计成精巧的一进四合院——嘿,这就是黑娃未来的小窝啦!
当晚,黑娃挑灯夜战,手持毛笔,唰唰几笔就按着规划勾出张草图,各处还标明了用途。
次日天刚蒙蒙亮,练武平台上,章茂才就把徒弟们全招呼到一块儿。
“大伙儿都来,听我说个事儿!黑娃准备拿出猎豹的奖赏,我也凑一份,加上认识的几位掌柜投点钱,咱们要在离土地庙不远的官道边建院子搞铺子,开设车马店、轧花铺和杂货店!”
“护镖的活儿也并进来,规矩改改:镖队总进项,四成归公账,队长拿一成,剩下五成,出力的兄弟们均分!”
“店铺包吃包住,家伙事儿、骡马都给大家备上,伤了残了由店里兜底。平常大家伙儿就护着铺子周全,每月再领份饷银,跟其他帮工伙计一样。”
“除了护镖,大伙儿也能选店里别的活儿干。眼下咱们能固定的人手拢共十七个,还得招兵买马,有相中的兄弟,只管带来找我。”
这些都是跟黑娃早先敲定的章程。
一时间人群嗡嗡开了锅,有人乐得合不拢嘴,有人愁眉苦脸,但多数人脸上都笑开了花。
几个年轻镖师摩拳擦掌,恨不得立马开始新营生。
还有人当场拍胸脯,要拉几个好兄弟入伙。
章茂才抬手压了压喧闹:“往后啊,咱们既是镖队的队员,也是铺子里的伙计,有活同干,有饭同吃!都动起来吧!”
第35章 院子建成
刘小丫几日不见黑娃,心里猫抓似的,借口打听详情,把黑娃拽到一边,悄声问:
“黑娃哥,你这次要干这么大阵仗,真能耐!跑了好几天,累坏了吧?”
黑娃咧嘴一笑:“不累!心里头踏实着呢!”
刘小丫眨巴着眼:“这回盖铺子,你自个儿也得划拉个院子吧?”
黑娃点点头,眼里闪着光:“等着瞧吧,以后你就知道了。”
俩人正说着悄悄呢,贺金升在边上怪腔怪调地起哄:“哟!‘江湖侠侣’!”
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刘小丫脸蛋儿“唰”地红透,低声啐了句什么,扭头就跑开了。
黑娃挠挠后脑勺,也有点臊得慌,朝大伙儿挥挥手:“笑啥笑!赶紧练起来!”
众人嘻嘻哈哈地各自操练去了。
五爷章进全,可是方圆左近响当当的泥瓦匠,手艺顶呱呱,为人硬气。
早年给大户人家盖过深宅大院,名声响亮,手底下七八个徒弟,一呼百应。
黑娃和章茂才一合计,这建院子的掌舵人,非他莫属!
两人对练了一阵,便直奔章进全家,想请他出山做建院子的总把头。
黑娃和章茂才到了章进全的家里,两人齐声招呼:“五爷(五叔)。”
章茂才道明来意,把院子的规划细细说了一遍。
黑娃掏出画的草图,抖开指给章五爷看:
地块四边、尺寸,离土地庙多远。哪儿是铺子,哪儿是院子,哪儿是马厩库房,标得明明白白。
章五爷接过图纸,眯着眼细细端详,手指头笃笃敲着图上几处:
“嗯,布局还算周正,就是这位置尺寸,得再调调。”
三人又掰开揉碎地商量了院子布局、用料,连细部的装饰花纹、门窗样式都琢磨到了。说得口干舌燥,砖茶都熬下去三四壶。
黑娃答道:“五爷,就想请您掌总。人手、料子都归您调度。您给算算,得多少银钱。”
章五爷点点头,二话不说,抓起笔就勾画起来,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头掐算着。
撂下笔:“按这图纸来,几处地方同时动工,最少得十个泥瓦匠,二十多个小工,还得配两三个木匠,前前后后得四十号人。”
“人工带料子,拢共大概得五百二到五百五十块银元。”
章茂才心里“咯噔”一下——数目不小啊,他有点犹豫,手里没钱呀。
他瞥了黑娃一眼,黑娃轻轻按了下章茂才的胳膊,抬头朗声道:
“五爷,我们信得过您的手艺,您就放手组织人手吧。”
“一会儿我先给您送一百银元来,建的过程中缺钱了,您随时找我拿。”
章五爷打量了黑娃一眼,心里暗赞:这小子,真成了气候,是个人物!
立马拍板:“成!我这就去张罗人手,一天都不耽误!”
中午黑娃就把一百银元送到了章五爷手上。
下午,就瞧见章五爷领着几个得力匠人开始丈量土地,拉线放样。
放好线,摆了香案,拜土地爷,鞭炮齐鸣,开工大吉。
扛着锄头、铁锹的帮工们陆续赶来,分片开挖地基。
黑娃和章茂才站在一边,瞅着眼前渐渐显出模样的地基,心里头那个盼头啊,涨得满满的!
一天天过去,院子也眼看着从平地慢慢“长”出了模样。
车马店招待客商和自家伙计住的地方,都安排成了窑洞,冬暖夏凉,住着倍儿舒坦!
只见工匠们把箍窑用的两个半圆形楦子稳稳立好,中间用横梁牢牢固定住。
两边楦子上架好楦板,一边一个匠人就开始砌砖!
一层层砖块抹上白灰砂浆,紧紧贴着楦子板,顺着那拱形的模子一路砌到拱顶。
到拱顶合龙时,小工们在每个砖缝里嵌进瓷片,再浇上稀稀的白灰砂浆,这砖窑啊,就严丝合缝,变成一个结结实实的整体!
第二天拆掉楦子,嘿,拱形的砖窑就露出了它粗糙原始的模样!
晾晒些日子,上面盖上土夯实,砖窑就稳稳当当!
工匠们这才开始用白灰浆粉刷墙面,安门窗,盘好暖烘烘的土炕,等干透了,就能住人喽!
棉花作坊、杂货店和库房这些地方,盖的都是宽敞的瓦房,方便堆货、分割。
灶房旁边,特意规划了一间宽敞的大瓦房当饭堂。
黑娃定做了像后世会议桌那样的长条大桌子,挤一挤,五六十号人同时开饭都不成问题!
饭堂东面,是个大场院,这可是大家伙儿练武的好地方!
紧紧张张,两个多月过去,整个院子就全部完工啦!
只见,窑洞、瓦房错落有致,院子里铺得平平整整的青砖,看着十分的气派。
场院四周,栽上了高高的木桩,安着挂钩,夜里灯笼一挂,既能照亮,又能防贼。
几个木匠正在加紧的制作和安装每个房间需要的家具、店铺里的柜台。
院子中间特意选了几处地方,帮工们正忙着移栽榆树、槐树、椿树这些枝繁叶茂能遮阳的大树。
边边角角呢,则栽上了石榴、杏树、桃树这些开花结果、好看又好闻的观赏树。
黑娃自己住的小东院,照着四合院的样子,盖了一排正房堂屋和东西两排厢房。
小东院的院门就开在练武场院的南边。
一进院门,迎面就是一面漂亮的影壁,上面刻着吉祥的图案,精细的花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绕过影壁,院子也铺着平整坚实的青砖,在中央留了片空地,摆着石桌石凳,正好供人歇脚聊天。
这是一个崭新的家,静静等待着烟火升腾、人声喧闹。
大黄已经抢先入住,这会正卧在院子的中央,已经成了院子的第一位“居民”。
几个人站在完工的小东院里,章五爷感慨地说:“嘿,这院子,搁咱附近的几个村,绝对是头一份儿!”
晚上,是答谢章五爷和各位匠人的宴席,也是庆贺院子落成的大喜日子!
从村里请来的几位厨娘开始忙活起来,特意请来的大厨抡着炒瓢上下翻飞,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热菜肴流水似的端上长条桌。
贺金升、二虎、章宗刚带着一帮徒弟忙着端菜、倒酒,招呼大家伙儿快快入座。
等到凉菜酒碟子、热菜及酒碗将长条桌摆得满满当当时。
章茂才高高举起酒碗,嗓门洪亮:“各位叔伯兄弟!你们这一段时间辛苦了,看着这气派的院子真让人高兴!这碗酒,敬大家伙儿!”
众人纷纷应和,碗盏叮当相碰,响成一片。
五爷抿了口酒,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茂才、黑娃,这院子盖得真不赖!以后日子红火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伙计啊!”
话音刚落,李木匠就打趣道:“五爷您放一百个心!他们现在是大财东,搞得这些生意忘不了大家的!”
饭堂里顿时爆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气氛更火热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伙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吃完饭,给五爷结清了剩余的工钱,在一片热络的道别声中,把匠人们送出了院子。
第36章 荷尖露
等匠人们都走了,黑娃和章茂才把刘小丫、贺金升、二虎、章宗刚几人叫住坐下。
黑娃清了清嗓子:“把大伙儿留下来,师父有事要商量。”
章茂才接过话头,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人:
“房子盖好了,咱这也算有个名正言顺的买卖了。我和黑娃商量了,想把大家的差事安排说一说。”
大伙儿马上集中精力,竖起耳朵,认真的听下来怎么说。
章茂才看了黑娃一眼,给几个人慢慢说道:
“贺金升,跑外有经验,身手也可以,以后周边近道的护镖活,就由你牵头。”
“二虎,你性子稳当,棉花作坊这一块就你负责。”
“至于小丫,”章茂才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女孩,心细,库房管理以及大家伙每月的工钱统计、发放就交给你。”
说完,章茂才目光扫过众人,静静等待他们消化这个信息。
章茂才接着宣布:“杂货店嘛,我先照看一段时间。”
“车马店,我琢磨着让三爷商队里的车把式老吴来挑大梁!”
“日常操练和院子的护卫巡逻,章宗刚负责,把队员组成几队,轮换着来。”
“整个买卖的事情,我主内,平日里我就坐镇院子,大伙儿有啥拿不定主意的,随时来找我。黑娃主外,和外面打交道、跑腿联络的事儿归他。”
“大伙有啥想法,都说说,愿意干的表个态,不愿意的也不勉强。”
章茂才说完,贺金升嘴角早就咧到耳根了,大声应道:“师父您放一百个心!护镖的活儿,我保管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二虎和章宗刚也拍着胸脯保证一定管好作坊。
刘小丫则先看了一眼黑娃,然后郑重其事地点头,答应会用心管好库房,记好账目。
见众人态度诚恳,章茂才满意地点点头。又道:
“还有啊,护镖队伍也得不断壮大!只要性子刚毅、人品靠谱、身板儿结实的苗子,介绍来,我和黑娃看看,收点人。”
众人点头称是。
说完正事,大家就放松了。
黑娃笑嘻嘻地拍了拍贺金升的肩膀:“兄弟们加把劲儿!干好了,明年哥给你们娶个嫂子回来!”
几个小子乐得更欢了,笑着笑着又觉着这话好像有哪儿不对劲。
只有刘小丫,毫不客气地赏了黑娃一个大白眼。
当晚,黑娃他们和几个徒弟就歇在了练武场的窑洞里。
第二天上午,黑娃把东沟土窑洞的家当一股脑儿搬到了他的小东院,直接住进了正房。
帐篷空间里的瓷器盘碗,留下自个儿用的,剩下的都送去了灶房。
接下来的一个月,黑娃和章茂才忙得脚不沾地,置办各色零碎的物品,又买骡马和马车。
离院子不远的地方有两条商道:
南北道是西安府经同洲府,过澂城县,经过县北向东,沿着黄河河谷北上,上延安府、榆林府的商道;
东西道是耀州府、重泉县、仓颉县经澂城县南、到合阳县或龙门县东渡黄河的商道。
这不,已经有好几波慕名而来的商队打尖入住了。
澂城这地方,也是主要的棉花种植地区。
地多的农户成片种植,地少的就在田间地头或专门留出小块地种植。
一方面满足自己家使用,另一方面还能变卖一些钱款。
棉花作坊这块儿,二虎领着八个人,拉开了架势,开始断断续续的收购棉花,在库房已经堆了一大堆,可惜轧花设备还没着落。
附近的农户你传我、我传他,都知道这里有个棉花收购点。
杂货店里面卖的可全乎了:
澂城尧头窑烧的黑瓷碗碟壶盆罐缸瓮;
针头线脑、布匹染料、日用品和一些铁农具;
各色粮食、油盐酱醋、刘卓村手工挂面……吃的用的,琳琅满目。
灶房保证时刻能给车马店住店打尖的客人供应:热乎的馒头、包子、面条;炖的喷香的辣子豆腐大烩菜、蒸碗以及家常炒菜。
架子搭起来了,就吸引了周边的小伙子来入伙。
章茂才和黑娃,挑着身体不错,没有什么坏名声的,添了二十来个人,整个镖队就达到了四十多个人。
院子一下增加了人气。
每天天蒙蒙亮,练武场就响起整齐的脚步声和洪亮的口号声。
贺金升、二虎、章宗刚领着大伙儿练拳耍刀。
黑娃肩上的伤口已经好利索了,还好没什么后遗症,这会正和师父章茂才就在一旁喂招对练。
平日里,章茂才坐镇中枢,协调各方配合,碰上大客户和大宗买卖,他亲自出马接待洽谈。
各项生意渐渐有了起色!
杂货店柜台前渐渐人头攒动,日用品和铁器卖得特别火,周边村民络绎不绝来选购。
每天都有人送来棉花。
一切运转得井井有条,几个买卖也在周边慢慢有了名气,成了远近闻名的“产业”。
黑娃给大家规定,把这个地方以后叫“基地”,虽然大家不是很明白这个词,但慢慢的叫开了。
轧花机还没影儿呢,可黑娃记得前世《白鹿原》小说里写过,白嘉轩家就有人力驱动的轧花机。
小说背景和这个年代差不多,只是自己不在行内,不清楚具体上哪儿买。
他决定去拜访方掌柜,一来请他指点迷津,二来想把具体的棉花收购事宜敲定下来。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黑娃就牵着灰骡子出了马厩,沿着官道一路向北。一个时辰后,赶到了方掌柜的商铺。
方掌柜见黑娃登门,笑盈盈地把他迎进内堂,招呼伙计奉上热茶。
听黑娃讲明来意,方掌柜沉吟片刻,捋了捋络腮胡子:“轧花机这事儿啊,我帮你跟棉花行里的老客户打听打听。
我知道一种叫‘好汉桩’的轧花机,是小倭国那边来的,用脚踩踏驱动,正适合你们这种作坊用。不过嘛,得托人到西安府那边订货,等货到手,少说也得个把月。”
第37章 乡兵所团总
黑娃一听方掌柜介绍的“好汉桩”轧花机,眼睛顿时亮了,忙不迭拱手道谢:“有劳方兄费心!一切全凭您安排。”
接着,两人又细细商议了半天棉花收购的具体细节。
方掌柜拍板道:“你加工好的皮棉,按要求打好包,不论多少,我全收!货到付款,绝不拖欠。”
“另外,我这儿还大量收棉布,我的商号要运去延安府、榆林府和关外卖。你可以在村里大量收,这可比卖皮棉划算,运过去利润能多出两成呢!”
黑娃听得连连点头,心里直叹:隔行如隔山,方掌柜真是行家!
他默默盘算着,要是真能按这路子走,不光供货稳当,还能带着村里婆姨们一起发财。
黑娃越想越兴奋,忍不住搓了搓手,说道:“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我回去就组织人手,先把皮棉的加工安排好。”
方掌柜笑呵呵点头:“小伙娃!甭急,正事聊完了。走,咥碗水盆羊肉去,尝尝咱澂城县城的地道味儿!”
两人踏出铺子,街面上人声鼎沸,叫卖声、谈笑声交织成片,热闹得紧。
方掌柜领着黑娃钻进六路老杨家老号羊肉馆,要了份双货(汤里加双份厚实羊肉),又点上几碟清爽凉菜。
两人掰着月牙饼,就着热气腾腾的水盆羊肉,边吃边唠。
饭毕,方掌柜提出要去黑娃的“基地”瞧瞧,还神神秘秘压低声音说,要引荐个人给黑娃认识。
说罢,他招来两个随从,带着黑娃直奔仁义里。
一到仁义里,黑娃就瞪圆了眼——只见方掌柜与里正又是拉手又是拍肩,亲热地称兄道弟,敢情竟是老相识!
方掌柜笑着把黑娃往前一推,对里正道:
“这就是我常念叨的好兄弟!武艺高强,有胆有识,年轻有为,眼下正跟我联手做皮棉和棉布的买卖呢。”
又指着里正对黑娃说:“这位可是我在县学同席诵经、夜雨连床、纵论天下的老同窗!”
里正哈哈大笑,连说跟黑娃也是老交情,夸他是猎豹英雄,年轻有为,有眼光有闯劲。
黑娃忙邀两位去“产业基地”指点。
陪着他们看了车马店、作坊、杂货铺和练武场。
走到练武场上,二十几个小伙子正在练习小红拳,一招一式,动作虎虎生风。
里正笑道:“这帮小子,练得挺像样嘛!”
这话说完,他忽然打住,又若有所思的对黑娃道:“待会儿跟你说桩好事。”
章茂才见贵客临门,赶紧招呼厨房备饭,又让人搬来一坛凤翔烧酒(西风酒前身)。
方掌柜和里正上座,黑娃和章茂才陪坐一旁,几人推杯换盏,杯来酒去的热闹了一阵,随后又聊起了生意经。
里正抿了口酒,意味深长地对黑娃道:“你备上五十银元给我。”
黑娃一愣,疑惑地看向里正。
方掌柜倒是气定神闲,轻啜着酒,似笑非笑地瞧着黑娃。
里正放下酒杯,慢悠悠道:
“是这,县衙前阵子有个章程,要在几个大乡里设乡兵所,专管保境安民、缉盗自卫。”
“仁义里本不在列,我刚才看了你们这镖队人强马壮的,我想找知县大人争取这个名额。你们这护镖队要是能挂上乡兵所的牌子,行事方便不说,也能护佑乡里,这是双赢的好事。”
“不过,县衙只拨部分兵器,其余所有开销得你们自己担着。你们若有意,就拿五十银元来,我去县衙打点。”
黑娃听完,心头一亮,这不正是乱世中保护咱们这个团队的绝妙马甲吗?
有个模棱两可的番号,自由自在,不用听调遣,更不用给清府当帮凶。
这简直是为我量身打造的!心里乐开了花,心里忍不住哈哈大笑。
心里还在盘算,手上动作却不慢,赶紧拱手赔笑道:
“里正大人抬举,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方掌柜也点头称是,低声对章茂才道:“这是好事,好机会,趁早打点好,机不可失,往后生意更稳当些。”
章茂才激动得连声说是。
里正笑呵呵夹了块羊肉,慢条斯理道:
“这事成了,护镖队有个官身,行事方便不说,仁义里也多份保障。往后在县里,说话也有分量。”
黑娃连连应承,当即进屋取出六十银元,双手奉给里正。
里正看了一眼,心道这小子反应快,收了钱,顺口问了黑娃的大名。
席间气氛愈加热络。饭后,几人又闲话片刻,各自散去。
不出几日,里正带着一群人风风火火赶来,吭哧吭哧抬着个箱子,还扛着块牌匾,满脸喜色冲黑娃报喜:“办妥啦!”
说着递过一张盖着县衙红印的公文。黑娃接来一看,上面赫然写着:
‘兹同意仁义里设置乡兵所,负责地方缉盗安保事宜。委任章宗义为乡兵所团总,所需配备粮饷由乡里自筹。望恪尽职守,保境安民。’
黑娃心头一阵滚烫,忙不迭拱手道谢。
里正拍拍他肩膀笑道:“好日子在后头呢!”
一招手,几个汉子哗啦掀开箱子,露出二十几柄锃亮的腰刀,又抬过来十几柄长矛。
里正指着刀和矛说:“这可是磨破嘴皮子从县衙讨来的,余下的就靠你自己张罗了。”
说完又从身后的汉子手里接过一个小盒子递给黑娃。
黑娃打开一看,是一枚刻着“同洲府澂城县仁义里乡兵所钤记”字样的长方形木质印章。
两人说话间,里正手下已叮叮当当把牌子挂在了门口的墙壁上。
黑娃握着印章,望着簇新的牌匾,千恩万谢,忙请里正一行人进屋喝茶吃饭。
里正摆摆手:“今日还有要务,就不叨扰了。”说罢转身要走。
黑娃赶紧拉住他:“稍等!”
从帐篷空间摸出十个银元,一把塞进里正衣兜。
里正嘴角微扬,带着人马扬长而去。
乡亲们围在门口瞧热闹,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有人低声道:“黑娃真有能耐,竟撑起这么大摊子!”
旁边人附和:“可不!往后咱村里也算有棵大树靠着喽。这小子,将来准能成气候。”
第38章 帐篷空间变大了
黑娃听着乡亲们的议论,心里美滋滋的,脸上却挂着谦逊的笑,盘算着如何把这乡兵所真真正正运转起来。
他清楚得很,在这乱世里,自己脚下已有了块发展的跳板。
黑娃目送里正他们走远,立刻吆喝着队员把沉甸甸的腰刀和长矛抬进院子。
刚跨进门槛,护镖队的兄弟们呼啦一下就把他围了个水泄不通,七嘴八舌地追问乡兵到底有啥章程。
贺金升笑嘻嘻地凑到跟前,故意板着脸说:“请章团总训话!”
一句话逗得大家哄堂大笑。
黑娃跟大伙儿打趣了几句,就兴冲冲地进了屋子。
他和章茂才商量起来,暂给乡兵所编制二十五个名额,分成三个小队,每队八人,队长分别由贺金升、二虎、章宗刚担任。
接着又在护镖队里精挑细选了二十一个功夫扎实的,编入了乡兵。
黑娃出门召集了这二十四人,宣布了乡兵的编制和队长的任命,还给大家发放了闪亮的腰刀和长矛。
他大声说道:“大家官面上是乡兵的身份,但大家实际还是护镖队的队员。我来给大家立下三条规矩:第一,勤练武功,技艺高超才能保护自己;第二,保卫家园,捉拿盗贼守护乡里;第三,多做好事别欺负人!”
“这三条规矩大家能不能做到?”黑娃目光炯炯地扫视众人。
众人齐声高呼:“能!”声震屋瓦,气势昂扬。
章茂才在旁边看着满意地点点头。
刘小丫躲在人群后头,心里痒痒的也想报名,可转念一想,自己练武已经够出格了,再跑去当乡兵,那可就真离了大谱啦!
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像黏在了黑娃身上,脸颊悄悄飞起两朵火烧云。
黑娃宣布完规矩,又叮嘱了几句,便让大家各回队伍,接着操练。
晚上,黑娃躺在自家正房的大床上,翻来覆去烙煎饼,愣是合不上眼。
这事儿,他得再好好盘算盘算!在这清末民初的乱世里,想站稳脚跟——
头一件顶顶要紧的大事,就是得搞银子!有了银子,腰杆子才硬,才能招兵买马,在这乱世里给自己披上铠甲。
第二件,得玩儿命提升保命的本事。
眼下哈怂坏种、土匪横行霸道,但还是近身肉搏为主。
咱得本着“人有我优,人无我有”的劲儿,练拳耍刀是根基,还得把远程打击的本事支棱起来!
清朝倒是编练新军了,可自己摸不清洋枪的门道,眼下估计也弄不到手。
不如先试试弓箭?这老伙计虽说是旧物,关键时刻却能派上大用场!
要能在队员里挑几个眼贼亮、胳膊有劲儿的兄弟,专门练出射箭绝活儿,这就是提前落子,防患于未然啦!
当然,以后逮着机会,洋枪那是必须安排上!
第三嘛,得广交朋友,多联络各地的刀客好汉!
消息灵通了,大家拧成一股绳儿,互相帮衬才有力气!
自己呢,也得加把劲,近战搏斗的本事不能落下,还得赶快把远程打击的家伙什儿练熟了!
他骨碌坐起,披上衣服,心里开始盘算弓箭的事儿。
普通硬弓的劲儿可赶不上反曲弓,反曲弓虽然做起来麻烦点,但威力更大,射得更远!
嘿嘿,反曲弓这玩意儿他熟!
穿越前玩户外的时候,他可没少关注,制作流程看了不少,还收藏了好些制作秘籍,搞定它不算难。
心念一动钻进帐篷空间,摸出手机,嘿,还有75%的电!
飞快地翻出下载的反曲弓制作方法,仔细研究起来。
桑木、鱼胶、牛筋、弓弦这些材料都好说,但还得找个经验老道的木匠师傅来操刀。
他琢磨着,村东头的周木匠手艺就不错,给自己院子打过家具,以前还帮人捣鼓过硬弓、刀鞘什么的。
明天就找周木匠商量去!
黑娃打定了主意,心里踏实了些,又盘算起训练的种种细节。
他在帐篷里东翻西看,哟,便携式太阳能充电板!
要是能搞到灯泡和电线,这不就能用上了?
哈哈,自己这是要在这个年代提前点亮电器时代的小火苗啊!
不过他也清楚,灯泡这新鲜玩意儿眼下还是沿海通商口岸的稀罕物,自己不好弄。
先小小幻想一下过过瘾吧。
一个小木箱,装着他的口粮——月牙饼、熟羊肉,还有个灌满热水的便携户外水壶。
他的大刀、匕首、红缨枪,外加一根枣木棍,都靠在角落,随时能抄起来用。
又从钱袋里掏出四个金元宝,在手里掂量着。
沉甸甸的,金灿灿的光芒晃得人眼馋。
金元宝可不能跟银元放一块儿,免得互相刮花了。
他四下瞅瞅,把元宝塞进了帐篷内壁的杂物口袋里。
四个金元宝刚放进去,眼见“唰”地一下变没了!
只听耳边响起嘎吱嘎吱的声响,只见帐篷空间的四壁和顶棚唰唰地往外扩张!
原本巴掌大的地方,瞬间变得像个小房子!
目测得有六米长、四米宽,高度快三米了,里头的光线也一下子亮堂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黑娃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八成是金元宝搞的鬼!
他心里一阵狂喜:乖乖,这金元宝还有这等妙用!
以后要是再弄到,可得好好试试!
这下可好,帐篷空间一下子大了这么多,东西摆放也不再挤挤挨挨。
看着东西摆放的乱七八糟,想着自己规整一下,意念一起,只见帐篷里的东西,自动分类成一堆一堆的,显得井井有条。
这是可以用意念整理空间了,以前没有发现呀,以后放东西更方便了啊。
黑娃绕着新扩的空间走了两圈,心里美滋滋的,忍不住搓了搓手。
看来这金元宝还有意想不到的用途,以后搞不好还能开发出更多用法。
他边想着,边从钱袋里又摸出几块银元,直接放进帐篷内壁的口袋,没反应!
狗热的,看来是只喜欢金元宝。
四下研究了一会,他出了空间,把反曲弓的制作方法,誊抄到纸上,打算拿给周木匠看。
第39章 顺发赌场刘三
第二天一早,练完功夫,黑娃就跟章茂才提了配备练习弓箭的事儿。
章茂才当过清军,自然晓得弓箭的好处,但对反曲弓还不太了解,也挺好奇黑娃这想法打哪儿来的。
黑娃只推说进城时别人给的,把资料递过去。
章茂才接过,一边翻看一边点头:“这弓形结构,确实是头回见,倒可以试试。”
章茂才沉吟片刻,又道:“不过,还得请有经验的老师傅慢慢打磨。走,咱俩一块儿去找周木匠合计合计。”
两人来到周木匠家,说完的来意,木匠摸着下巴琢磨了好一会儿,开口道:
“我以前做圈椅,有给木头加热定型的蒸仓,正好能用上!把桑木加热弯曲,做出弓的形制不难。”
“桑木、鱼胶咱不缺,做弓弦的材料我也有,但得弄点牛的肌腱。这反曲设计有门道,做出来的弓,威力准保更大!”
反曲弓激发了周木匠的研发兴趣。
章茂才开口问:“周师傅,牛筋包在我身上,做二十把得耗多少日子?”
周木匠盘算着:“弓身塑形块嘛,二十天就能搞定。可这敷弓和阴干最磨人,少说也得三到四个月,再加上训弓打磨,怎么着也得小半年。”
章茂才点点头,心里明白这手艺的份量。
黑娃一听,小脸立马垮了,他满心以为很快就能上手新弓呢。
周木匠笑着拍拍他肩膀:“急啥?好弓就像陈年老酒,越沉越香!”
章茂才也宽慰道:“黑娃,这半年里我寻几把硬弓给你练手,”
两人回到院子,各处生意瞧着不温不火,客人稀稀拉拉,伙计们倒也没闲着。
眼下营生就是车马店、籽棉收售加工,外加一间杂货铺子。
虽说摊子不大,胜在稳当。
要是再把中药材这老本行拾掇起来,本地的两大经济作物可就攥在手里了,往后路子更宽。
一晃二十多天过去,一辆马车“哐当哐当”拉着些铁家伙,晃悠到大院门口。
队员们一打问,嘿,是轧花机到了!
章茂才和黑娃赶紧迎上去,指挥着往作坊里搬。
领头的中年汉子麻利地指挥安装,稍作调试,中年汉子踩动踏板试机。
只听“咔咔”几声,滚轴缓缓转了起来。
伙计们把籽棉塞进上下滚筒之间,上滚筒慢悠悠,下滚筒转得飞快,眨眼功夫就把棉纤维从籽棉里扯了出来。
黑娃也挺好奇,连声夸道:“真是快!比咱们手工快出十万八千里了!”
章茂才也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向那汉子道谢。
汉子摆摆手:“这好汉桩轧花机,一天能对付上百斤籽棉。”
队员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惊叹这机器的本事,果然是提升产能的神器。
中年汉子又交代了日常保养和注意事项,末了说:
“机器是方掌柜订的,一百一十块银元货款已经结清。机器试好了没问题,签个字就成。”
黑娃心里暖烘烘的,感激方掌柜想得周全。
二虎早按捺不住了,领着棉花坊的伙计们一拥而上,争着抢着要试试这新家伙。
他们轮番踩着踏板,滚轴“咔咔”转个不停,棉絮像雪花一样纷纷飘落。
伙计们个个干劲儿冲天,作坊里顿时热火朝天。
生意蒸蒸日上,黑娃练武对招的本领也愈发精进。
有了敏捷身手和闪电反应的加持,只要黑娃抢先出手,就没人能躲过他这致命一击!
他的刀快得像电光火石,每每对阵,对手连格挡都来不及反应,那冰凉的刀尖就已经点在了陪练人的喉咙或心口上——连章茂才也不例外!
若是对方先出招?黑娃那反应奇快,格挡的力道更是恰到好处。
轻松化解攻势后,他的反击眨眼间便至,刀尖所指,依旧是喉咙、心口这些要害,对手根本防无可防!
理顺生意后,黑娃心里开始琢磨去同洲府给爹报仇的事,顺便打听打听爷爷的消息。
吃晚饭时,他跟章茂才吐露了心思。
章茂才沉吟片刻,放下筷子,压低声音:“黑娃,去同洲府打听你爹的事,是该去。可那地方水浑得很,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黑娃点点头,说他晓得此行不易,正想请章茂才拿个主意。
章茂才皱了皱眉,缓缓道:“我当年探过些消息,还算熟。我陪你走一趟。”
黑娃眼中闪过感激,低声道:“有你陪着,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章茂才沉稳地点点头:“事不宜迟,马上备好骡马和家伙,明天天不亮就动身。”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第二天清晨,两人收拾停当,骑着骡马,驮着干粮和兵器,一头扎进蒙蒙晨雾里。
农历十一月的凌晨,冷风飕飕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黑娃用手捂了捂冻得冰凉的耳朵。两人默不作声,只顾埋头赶路。
傍晚进了同洲府城,找到上次歇脚的客栈。章茂才熟门熟路地带黑娃进了后院。
客栈老板见是老主顾,热情地招呼他们住下。
安顿好骡马,两人坐在房里低声商议。
章茂才说:“以前光靠打听,屁都问不出来。这回得使点手段。赌场那个管事的叫刘三,就从这小子身上开刀。”
刘三身材壮实,拼凶斗狠,成了顺发赌场的小股东,贪财又奸猾。
他管着赌场的日常,也干些设局下套、放印子钱的勾当。
这几天,刘三,那是非常的舒坦得意,走路都昂着头,像一只发情的小公鸡。
原来,一个欠了高利贷的赌鬼还不上钱,把闺女抵给了他。
当晚他就把那姑娘拖上床,变着花样折磨。
姑娘吓得浑身发抖,只能哭喊着任他摆布。
刘三扭曲的心态得到满足,行事就更加张扬,感觉自己不可一世。
这几年通过赌场抽成,放高利贷,他可没少捞。
时不时还能当个临时新郎,这就是神仙的日子。
唯一遗憾的,就是这几年把打熬身体放下了,肚子大了,身体胖了,以前的身手生分了。
他一直想,还是再雇上几个刀客,跟在自己身边,也是个保证。
亏心事做多了,他防备心极重,就成天揣着把匕首防身。
第40章 互相算计
第二天晌午,章茂才和黑娃来到顺发赌场。
两人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乌泱泱的人群,锁定了柜台后正数钱的刘三,柜台后面的墙上写着两个大字“顺发”。
刘三穿着洋布褂子,一脸得意,活脱脱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两人不动声色地在赌桌边坐下,一边装模作样地下注,一边盯着刘三的动静。
这时,刘三忽然抬眼,朝他们这边瞥来,嘴角一咧,露出个得意洋洋的笑,仿佛在笑话这些送上门挨宰的肥羊。
黑娃胡乱押了几把,也不管输赢,慢悠悠站起身,故意朝刘三招招手,堆起一脸谄笑:“刘爷,听说您这儿手头活泛,想请您点拨点拨规矩,看能不能借几十块银元周转周转,也好让小的翻翻本儿?”
刘三耳朵一竖,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咧到耳根,笑得更加猖狂——嘿,又来活了!
他不紧不慢地从柜台后踱出来,招手让手下搬来张凳子,大马金刀地坐下,二郎腿一翘。斜眼打量着黑娃,心里的小算盘噼啪响:这羊肥不肥?有没麻烦?
黑娃虾米似的弓着腰,故作拘谨地凑上前。
刘三眼皮一掀,试探道:“你这后生倒有几分机灵,借钱嘛,好说!只是这利息嘛,月利三分,还得有抵押。”
黑娃脸上堆着谦卑的笑,压低嗓门:“刘爷,我们掌柜从北边弄来几匹好马,我瞅机会牵出来抵押,您可得贷多点。不过赌场人多眼杂,您懂的……”
刘三捋着胡子,眼珠滴溜转——哟呵,原来是个家贼!看爷不坑你一把狠的,这机会可不能溜了!
他意味深长地瞟了黑娃一眼,拖长调子:“好说,好说。晚上来了,让伙计吱一声,我带你去旁边院子。”黑娃点头哈腰,倒退着溜了。
夜幕一拉严实,黑娃果然悄没声儿地牵着两匹高头大马,摸回赌场旁的巷子。让章茂才看着马,自己闪身进了赌场。
一进门,就见刘三站在柜台后,手指哒哒敲着台面,眼珠子时不时往门口溜。
瞧见黑娃进来,刘三眼皮子一眯,嘴角扯出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不露痕迹地给旁边伙计递个眼色,那伙计立马猫腰溜了出去。
黑娃假装没瞅见,依旧耷拉着脑袋凑过去,声音压得低低的:“刘爷,马在外头候着呢,您看……”
刘三点个头,慢悠悠起身:“走,旁边有个空院,我们去说道说道。”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巷子里黑灯瞎火,章茂才牵着马候在暗处。
刘三走近,故意拔高调门:“啧啧,好马!值老鼻子钱了!”
伙计在前头带路,黑娃和刘三跟着,章茂才垫后,顺手把马搭背下的刀往外抽了抽。
七拐八绕穿了几条窄巷,来到一处偏僻的院子,看着周围也没住几家人。伙计推开其中一个院门,恭敬地一让:“几位爷,请。”
刘三抬脚就进。院里空荡荡,就一盏破灯笼在风里打晃。
他猛地扭头盯住黑娃,声音阴得能拧出水:“马是好马,可来路不正!银元,爷备好了!”
说着从兜里摸出一个银元,“当啷”扔地上,冷笑,“爷不报官,也不亏待你,这一块银元,你们拿去喝酒!”
话音未落,刚才那伙计领着两个持刀汉子冲进院子,“哐当”一声反手把门闩死!
明晃晃的刀片子,在昏灯下闪着寒光,把黑娃、章茂才和马匹逼到了墙角。
黑娃脸色微变,强撑着往马边退,低声道:“刘爷,咱做买卖,您这架势……不合适吧?”
刘三鼻子里哼出声:“买卖?爷吃这碗饭几十年,还看不穿你个小崽子耍花枪?这院子就是爷办事的地方,喊破天也没人管!识相的,拿钱滚蛋,马留下!否则,别怪爷手黑。”
章茂才“唰”地从马搭背下抽出两把大刀,抛给黑娃一把。
两人紧握刀柄,弓腰塌背,摆开架势。
刘三咬着后槽牙对仨手下吼:“料理了这俩球货!”
自己也摸出把匕首,退到一边。
门口那汉子怪叫一声“呀!”,挥刀就扑章茂才!
章茂才挥刀一格,脚下后滑,腰身一拧,双手持刀“呼”地一个反手上撩——正是那招狠辣的“反手撩阴”!
寒光一闪!刀刃劈开对方两腿间,自下而上“嗤啦”划开肚皮!鲜血喷溅,肚子里的货物“哗啦”耷拉下来。那汉子惨嚎着滚倒在地。
伙计和另一汉子也没闲着,两把刀“呼呼”砍向黑娃!
黑娃旋风般左右各劈一刀,逼退两人。
他猛地后退弓身,眼盯伙计,突然“哈!”地一声炸雷般怒吼,同时“啪!”地用刀身狠拍地面!
趁两人一愣神的功夫,黑娃刀锋诡异一转,闪电般平推刺出!一招“藏头刺喉”直取另一汉子的喉咙!
那汉子捂着脖子:“呵…呵…你耍诈……”鲜血从指缝狂喷,他晃了晃,“扑通”栽倒。
伙计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
章茂才一个拖刀横扫,“咔嚓”砍中他大腿!伙计踉跄两步跌坐在地,茂才箭步上前,照脑袋就是一脚,直接踹晕!
再一回头,黑娃已逼到刘三跟前!
两人持刀一围,刘三脸唰地惨白,步步后退,眼中慌乱却嘴硬:“你们……找死!”
话音未落,他匕首一挺,疯狗般扑向黑娃!
黑娃不闪不避,侧身让过刀锋,顺手刀身“啪”地拍在刘三手臂上!
章茂才趁机跃起,一脚狠踹刘三胯骨!“哎哟!”
刘三侧滑出去,斜着摔了个狗啃泥!
黑娃冷笑,刀光一闪,冰冷的刀刃已架在刘三脖子上:“刘爷,这买卖,还由您说了算么?”
刘三喉咙里“呃”了半声,身子一僵,牙关紧咬,满眼不甘,却知大势已去,颓然垂头。
章茂才没耽搁时间,返身给地上俩大汉补了刀,拖到墙根,扯过院里杂物盖严实。
他走过来踩着刘三的匕首,抽出他的腰带,把他反手捆个结实,堵上嘴。低声对黑娃道:“搜屋子。”
黑娃点头,持刀进屋,鹰隼般的目光警惕扫视——只有一间屋像有人住,其余堆满破烂杂物。
两人把刘三和伙计拖进住人的屋子。
黑娃把刘三扔到地上,把刀紧贴他的咽喉,刀锋冷得像冰碴子,开始询问。
第41章 原来如此
黑娃眼神狠得像刀子,声音却沉得像块生铁:“刘爷,您大名叫‘冲动’吗?冲动是魔鬼啊!瞧瞧,闹出人命了吧?别慌,只要乖乖配合,咱不稀罕要你小命。
我们受人之托,来查一桩旧案。三年前,有个姓章的药材商,在你这场子里赌了一宿,第二天就在赌场后巷投了井。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给爷说出来!”
刘三见识了两人那干净利落、手起刀落的杀人手段,知道今天碰到硬茬子了,心里真怕了。满眼惧色,脑袋点得像捣蒜。
章茂才一把扯掉刘三嘴里的破布。
刘三咕咚咽了口唾沫,声音直哆嗦:“那…那事儿我记得……”接着便哆哆嗦嗦讲了起来。
原来三年前的一天,“恒昌当铺”的黑掌柜找到刘三,说逮着只肥羊要带过来,让刘三搭台子唱戏。
黑掌柜还特意叮嘱,说这肥羊有点本事,得让他先尝点甜头,勾得他心痒痒。
等他银子赢到手,再设法让他输得裤子都不剩。还得不停忽悠,让他借钱翻本。事成后会分给刘三贰佰块银元。
当晚,黑掌柜和一个药商掮客果然领来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正是黑娃他爹章茂生。
进了赌场,哪经得住几个人轮番忽悠?自然着了道。
章茂生越陷越深,最后不光输光药款,还在恒昌当铺借了驴打滚的高利贷。
天快亮散场,章茂生实在扛不住这一夜返贫的打击,觉得没脸见家人,竟在赌场后巷投井自尽了。
后来有个老者来赌场打听,刘三报给了黑掌柜,黑掌柜派人把那老者引走了。刘三说,估摸着被黑掌柜灭口了。
章茂才听得眼眶发红,手指死死抠着刀柄。
黑娃也浑身发颤,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黑娃强压心头火,刀尖微微一抬,声音低沉如闷雷:“那黑掌柜,如今在哪儿?”
刘三嘴唇直哆嗦,眼神乱瞟:“那…那黑掌柜,就在同洲。不光开着恒昌当铺,还弄了家药材行。”
话音未落,黑娃猛地揪住他衣领,“说清楚!药材行叫什么?”
黑娃眼中复仇的火焰熊熊燃烧,手上加了力道。
刘三被勒得脸色发青,挣扎着喘气:“叫…叫‘恒昌药行’,就在同洲城南,药材买卖做得可大了……”
黑娃松了手,冷笑一声:“呵,看来这黑掌柜,还真是财大气粗。那药材掮客叫什么?你认得?”
刘三忙不迭道:“那掮客就是‘恒昌药行’的采购先生,姓赖,专管收药的。”
章茂才上前一步,语气森冷:“今晚的事,敢漏出去半个字,你就是下一个。”
说完,照着刘三太阳穴,一掌劈晕。
黑娃让章茂才骑骡马先回客栈,自己来收拾一下院子。
茂才看着黑娃,有点不放心,但还是点点头,叮嘱他尽快回去商量。
他知道黑娃心里压了几年的血海深仇,有些事,必须亲手了结。
章茂才走后,黑娃关上院门,把院中两具尸体收进帐篷空间,又利索地清理了地上血迹。
进屋弄醒伙计,伙计瞅见边上晕着的刘三,吓得浑身筛糠。
黑娃逼问:“这屋子谁住?刘三平日里住在哪儿?”
伙计牙齿打颤:“这…这是我和刚才那俩刀手住的,平时看家护院。刘爷…他就住在东隔壁院里。”
黑娃冷眼盯着他,语气冰碴子似的:“隔壁院子?还有谁?刚才那么大动静,怎么没人过来?”
伙计急忙道:“隔壁就刘爷和他婆娘,还有个前两天抵债的姑娘。平日里这边收账办黑事有响动,那边都当没听见。”
看来这院子是刘三保镖的窝。
黑娃抬手一刀,毫不犹豫,直接捅进刘三心窝,鲜血喷涌,溅红了黑娃的衣襟。
又一刀扎进伙计胸膛,黑娃眼神冷酷,动作干净利落,没半点拖泥带水。
屋里顿时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伙计瞪大眼,嘴角抽了抽,终究没吭出一声。
黑娃收刀,轻轻抹去脸上溅的血珠,目光扫过屋内,片刻沉寂后低声咒骂:“狗热的,这笔债,得让你们一笔一笔吐出来。”
说完,用床上的被褥擦净地上血迹,又把两具尸体用被褥一卷,收进帐篷空间。
换上帐篷里的冲锋衣、软底登山鞋,戴上绒线帽,魔术围巾蒙住脸,只露出一双冷得瘆人的眼睛。
在屋里搜刮一圈,找出二十来块银元和几把刀,扔进帐篷空间,出了屋子。
扒上院墙瞄向东隔壁,一溜正房加两间偏房连着门房,只有正房还亮着灯。
黑娃左手一撑,轻巧跃入隔壁院子,落在墙角阴影里,没半点声响。
他贴着墙根移到亮灯的窗户边,耳朵贴上去听了听,屋里只有一个人的轻微呼吸。
黑娃缓缓推开房门,借着昏暗灯光,是个套间,外间客厅摆着八仙桌和几把椅子,里间是卧室,中间挂着布帘。
只听里头传来个慵懒的声音:“爷回来了?动静这么大,又捞了多少啊?”声音带着困意和几分撒娇。
黑娃没应声,脚步轻移,走进里间。昏黄灯光下,只见刘三的女人歪在炕上,半盖被子,裹着红肚兜,露出一片雪白的胸脯和胳膊,眼神慵懒地往外瞟。
女人见来人不是刘三,眉头一皱,刚想叫,黑娃已近身,左手捂住她的嘴,右手紧握刀柄,刀尖抵住她心窝。
女人瞳孔骤缩,眼中瞬间填满惊恐和哀求,身子一颤想挣扎,却被黑娃死死按住。
黑娃眼神冰冷,在她耳边低语:“刘三欠我们东家的命,已经还了。欠的债,也得清。你要想活命,就把藏的银钱交出来。”
女人颤抖着点头,黑娃稍松手,她便低声啜泣:“钱…都在炕头柜下面的地窖里…钥匙在刘三身上……”
黑娃三下五除二捆了女人手脚,又用布巾塞住嘴。
挪开炕头柜,果然看见一块带锁的方形木板盖着地窖口。
黑娃掏出匕首蹲下,几下撬开锁鼻边的木头,一把掀开木板,露出个两尺深的窖口。
跳下去,里面三层架子整齐码着三十多个大一点的木箱子和两个小箱子。地上几个柳条筐,塞满了铜元。
黑娃抬手一摸,把箱子和筐子一股脑儿收进帐篷空间。
第42章 恒昌当铺
回到卧室,目光最后落在女人脸上。
她眼中惊恐未散,黑娃眼神冷得像冰,毫无怜悯,刀锋毫不犹豫刺入她心口。
女人眼珠暴突,身体剧烈抽搐,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鲜血顺着刀口汩汩涌出,浸透了被褥。
黑娃拔刀,啐了一口:“狗热的,助纣为虐,饶不得你。”
收刀入鞘,将尸体用被褥一卷,收入帐篷空间。
出了正房,来到第一间偏房。推开门,隐约见个人蜷在炕上。
黑娃从帐篷空间摸出手电一照,是个被绳子捆着、嘴里塞布子的年轻姑娘,约莫十五六岁,瓜子脸,眉清目秀,此刻正惊恐地望着他,眼中含泪,身子直抖。
黑娃看着她,眼神微闪,随即俯身割断绳子,扯掉布巾。
姑娘一愣,泪水扑簌簌滚落,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黑娃低声道:“别吭声。刘三他们被仇家带走了。天亮后,你自己逃命。”
说完,扔下几块银元,转身就走,留下姑娘呆呆坐在炕沿,望着他消失在门口。
另一间偏房和门房里堆满了抵债的杂物。
黑娃照例扫荡一番,挑着粮食、布匹、油盐等物资,尽数收进帐篷空间。
院门从里面闩着,黑娃悄无声息翻出院墙,直奔恒昌当铺。
大街上死寂,只有夜风在巷子里呜咽。
那地方他认得,第一次进同洲府城就见过。此刻他压不住心头怒火,立刻!马上!就要去报这杀父之仇!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出轻响,他身形如鬼魅穿行于街巷。月光被厚厚云层吞没,天地昏黑,只有远处一盏孤灯在风中飘摇。
摸到恒昌当铺附近,黑娃隐入暗处,看了看表,已过凌晨两点。
当铺大门紧闭,但肯定有人值守。黑娃屏息观察片刻。这年头的铺子都带院子,他决定从后院进。
蹑手蹑脚绕到当铺后院,没有小门,墙挺高,足有两米多。这可难不倒黑娃。他深吸一口气,连跑两步,纵身跃起,双手扒住墙沿,趴在墙头仔细观察。
后院三间房,死一般寂静。
确认四下无人,翻身入内,落地无声。他猫腰摸到最近那扇窗前,侧耳倾听,里面传来均匀沉稳的鼾声。
又挪到第二间房,门上挂着铜锁,估摸是库房。
第三间房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借着微光看是厨房。院子中间有扇门通向前面营业处,门半掩着。黑娃轻轻推开条缝,朝里张望——没人。
他悄无声息退回第一间房,轻轻撬开窗户,翻身入内。借着窗外微光,看见炕上睡着两人。
黑娃脚刚沾地,靠窗那人猛地坐起,厉喝:“谁?!”边喊边从被窝旁抄起把大刀。
另一人也翻身坐起,迷迷糊糊去摸旁边的棍子。
黑娃毫不迟疑,猛扑上去,手中刀“啪”地磕开对方大刀,回手一个横削,刀锋顺势划过对方喉咙,热血溅上半空!
另一人已半跪起身,持棍如矛,直刺黑娃腹部!
黑娃侧身一闪,棍子擦衣而过,他伸手抓住棍子,猛力回拽!那人一个趔趄扑倒在炕沿。
黑娃顺势一脚踏住他后背,将其死死压在炕边。那人挣扎着想翻,却被黑娃趁机用单膝死死顶住后背,动弹不得。
黑娃低声喝问:“别动!动就死!”同时刀锋压上他后颈,稍一用力,一道血线渗出,那人身子一僵,不敢再挣扎。
“说!这边还有几个守夜的?说清楚,饶你狗命。”
“就…就我们俩。”
“黑掌柜呢?”
“应…应该在药行那边。”黑娃心头一紧——在药行?
“药行那边几个人守夜?收药的赖采购呢?”
“五…五个。赖采购平常也住药行。”被压住的汉子声音发颤。
“会使刀的有几个?赖采购会功夫吗?”
“三个值夜的会点,配着刀。赖采购和俩帮工…不会。”汉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
黑娃按着刀背猛地一压!刀刃直接切进半个脖子!那人脑袋一歪,瘫在炕上断了气。
用被褥把两人一裹,麻利地收进帐篷空间!
继续扫荡模式,屋里翻出十来块银元和刀具武器,统统收走。
直奔第二个房间,铜锁没费啥劲儿就撬开了。
嚯!里面几排木架子,整整齐齐码着好东西:整匹的绸缎、麻布、棉布,铜壶铜盆铜锅水烟袋,整盒的金银首饰用写了字的纸包着,还有几十件用精美木盒子包装着的瓷器和玉器古董。
一个角落堆着羊皮袄、皮褂子、皮坎肩、皮褥子各种皮货;另一个角落是棉衣棉裤长衫马褂这些衣裳。墙角还摞着十几饼泾阳茯茶,整整齐齐。
黑娃目光如电,唰地扫视一圈,手脚飞快地收东西。
没想到刚把皮货收完,忽然卡壳了——收不进去了!
黑娃一愣,伸手又试了试,还是不行。难道这个空间是假冒伪劣的吗?
哦豁,原来帐篷空间塞满了!
他心头暗骂一声,只能先放出一部分东西,闪身钻进帐篷空间。
撬开从刘三地窖收来的箱子,嘿,原来二个小箱子装的是金元宝!正好扩大帐篷空间。
黑娃想都没想,抓起一个箱子里的金元宝,飞快地扔进帐篷内壁的口袋。眼瞅着帐篷空间跟吹气儿似的,呼呼变大!
扔完一箱金元宝,帐篷空间已经变成个长三十米、宽二十五米、高四米的巨无霸!
黑娃心头一喜,立刻把剩下的宝贝一股脑儿全收了进去。
来到第三个房间厨房,粮食、油盐酱醋……动作麻利,一点儿不拖泥带水,每一秒都掐在心跳缝儿里。夜长梦多,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出了厨房,黑娃直接纵身上墙。四下瞅瞅没啥动静,翻身跃下墙头,借着夜色掩护,嗖地往城南闪去。
刚拐过街角,忽听前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黑娃心头一紧,闪电般缩进暗处。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屏住呼吸,手紧握刀柄,目光死死盯住前方。
走近一瞧,原来是章茂才!穿着一身黑衣,背着把大刀。黑娃压低嗓子叫了声:“师父!”
章茂才身形一顿,微微侧头,声音压得更低:“黑娃?”
“当铺去过了,黑掌柜没在,在城南恒昌药行呢。”
黑娃飞快说完,看师父打量自己穿着,又补了句:“衣服沾了血,当铺里随便扒的。人都了结了,没留活口。”
随手掏出另一个魔术头巾,给章茂才蒙上脸。
第43章 茂才中枪
原来章茂才回到客栈,跟掌柜打了声招呼,把骡马拴好,左等右等不见黑娃的影子,索性换了身夜行衣,瞅准空档,狸猫般翻出客栈围墙,直扑恒昌当铺寻找黑娃。
章茂才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压低嗓音:“走,城南恒昌药行!”
话音未落,他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向城南药行。
黑娃紧跟其后,心头雪亮:这复仇的夜戏,大幕才刚揭开!
药行院子亮着灯,左右邻舍也有院落。
师徒俩眼神一碰,心领神会地猫下腰,悄无声息溜到后院,蹭蹭两下翻上墙头往里一瞧——
这是一个回字型四合院!南面临街的屋子是接待商户的大厅,大门洞开,里头黑漆漆静悄悄,鬼影子都没一个。
西厢房的几间房子,有的门挂大锁,有的用木棍从外头死死别住,透着股严防死守的劲儿,铁定是库房。
东厢房是伙计的住处,窗户半开,鼾声此起彼伏,睡得那叫一个香,毫无防备。
北面正房挂着讲究的门帘,气派十足,准是黑掌柜和赖采购的老巢。
章茂才喉咙里挤出声音:“左尊右卑,正房左屋定是掌柜住处,右边是采购住处。进!”
他身轻如燕,稳稳落地。黑娃紧随其后,两人如两道影子滑入院中。
章茂才指尖点了点左屋门,比划了个“拨门闩”的手势,自己则如鹰隼般守在门边,目光锐利地盯着东厢房。
黑娃会意,撩开门帘,掏出匕首,小心翼翼拨动门闩。
“咔哒”一声轻响,门闩滑开。他轻轻推门闪身而入,章茂才如影随形。
借着院里昏黄的灯光,土炕上躺着两个人影!
师徒俩如饿虎扑食,闪电般压上去,死死捂住两人的口鼻,寒光闪闪的刀锋瞬间抵住咽喉!
被窝里两人拼命挣扎,却被死死摁住。
章茂才声音冷得像冰:“求点小财,想活命就老实点!”手上刀子往下压了压。
这才看清是一男一女,两人脑袋点得像捣蒜,眼里全是惊恐。
黑娃问:“黑掌柜?”炕上的男人疯狂摇头。
黑娃冷笑一声,捂紧女人的嘴,另一手猛地将匕首捅进她脖子!
热血“噗”地喷了男人一脸!紧跟着又往心窝狠扎一刀,女人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男人害怕了,眼中只剩绝望。
章茂才声音森寒:“我们求财,问啥答啥,不然她就是样子!再问一遍,你是不是黑掌柜?”
男人彻底崩溃,脑袋点得发疯,喉咙里嘶哑地挤出:“是…是…”
黑娃一把扯过炕头的裤腰带,三下五除二捆住男人手脚。
章茂才掐着他脖子不让出大声,逼问:“是黑掌柜?”男人沙哑回应:“是…”
章茂才眼中寒光一闪,凑到他耳边低语:“三年前,你设局坑害一个姓章的药商去赌博,为啥?”
黑掌柜瞳孔猛缩,嘶声道:“不…不关我事…”
章茂才一声冷哼,五指如铁钳般骤然掐紧黑掌柜的喉咙!“不说实话?她就是你的样子!”声音低沉,眼神如刀。
黑掌柜眼中惧色一闪,喉结滚动,却依旧紧咬牙关。
章茂才的声音冷得像从地府传来:“现在不说?等我想知道时,你会后悔活着。”
黑娃在一旁狞笑,手中血淋淋的匕首作势欲刺。
黑掌柜终于崩溃,喉咙里挤出破锣般的声音:“是…知府衙门林同知的随从给我传话,让我教训姓章的药商,最好让他生意破产。…谁…谁知他…自己自尽了!”
章茂才眼神骤冷,指节一紧,咬牙问:“你撒谎,同知为什么要害章药商?还有后来寻他的老头呢?”
黑掌柜声音抖得不成样:“我…也不知道,恒昌当铺和…和药行其实是林同知出了大股,我…只是听安排。那老头…是…是林同知的随从骗说知道他儿子的情况,把他带到药行的,被…被赖采购指挥护院打…打死了…”
黑娃的眼泪无声滚落,眼中杀意沸腾!手中匕首猛地刺下,狠狠扎进黑掌柜心口!
他冷冷看着黑掌柜抽搐几下毙命,低声嘶吼:“三年前你害死我大,害死我爷,今天拿命来还!”
他缓缓起身,眼中布满血丝,紧握的匕首滴着血。章茂才拍了拍他肩膀,声音低沉:“走,再收拾了姓赖的那畜生!”
两人轻手轻脚退出,如法炮制撬开右边房门。
只见赖采购在炕上“呵呵”地打着呼噜,睡得死沉。章茂才眼神一厉,示意黑娃动手。
黑娃咬紧牙关,握着匕首悄步上前,猛地将匕首捅进他心口!
赖采购猛然惊醒,眼珠暴突,刚要喊叫,却被章茂才死死捂住嘴巴!
黑娃眼中仇恨燃烧,手上加力,狠狠一拧!热血瞬间浸透被褥。
赖采购挣扎几下,身体渐渐不动。
黑娃怔怔望着染血的匕首,耳边响起章茂才低沉的声音:“天快亮了,赶快回客栈吧!”
章茂才拉着黑娃迅速闪出房门,准备翻墙。忽听院中炸起一声尖叫:“进贼啦!快来人呀——!”
黑娃身形一晃,狸猫般蹿上墙头,趴在墙上伸手拉章茂才。
院内响起杂乱的脚步,追过来四五个人,其中两人端着火枪,黑洞洞的枪口正瞄准他们!
枪手扣动扳机,夹着火绳的“蛇头”向下摆动,只见火绳头按进装满引燃药的火药池中,“嗤…轰!”引火药被点燃。
章茂才刚爬上墙头,低喝:“走!”黑娃纵身跃下,只听“砰砰”两声炸响!章茂才闷哼一声,从墙头栽落,背部和腿上绽开血花!
黑娃心头巨震,来不及多想,一把扶起章茂才,从帐篷空间扯出被子将他裹紧,用绳子三两下捆在自己背上,脚底生烟朝客栈狂奔!身后远远传来追喊声。
汗水顺着黑娃脸颊往下流,他不敢停!咬碎银牙发足狂奔,背上章茂才已昏死过去。
黑娃一口气冲回客栈,憋着劲翻过围墙,一头撞进房间。
黑娃手忙脚乱地从帐篷空间掏出被子和羊皮袄铺在炕上,小心翼翼将师父放平趴着,颤抖着解开他的衣襟查看伤口。
子弹伤在后背和后腿膝弯处,失血太多,师父脸白得像纸。
黑娃强压心慌,从帐篷空间摸出医药盒,先“刺啦”撕下几块干净的布子,擦净伤口,撒上止血药粉,再用纱布紧紧缠好。
第44章 茂才病危
黑娃麻利拧开水壶,给章茂才灌了几口水,硬是把几粒消炎药塞了进去。
看着昏迷不醒、喘着粗气的师父,他胸口剧烈起伏,暗自发狠:师父,但愿这后世带来的消炎药能救您一命!
黑娃寸步不离地守在炕边,隔一会儿就伸手探探章茂才的鼻息。
天边泛起鱼肚白,他紧绷的神经才松了一丝弦,可眼皮子愣是不敢合一下。
忽然,章茂才喉咙里挤出一点微弱的呻吟。
黑娃眼睛一亮,像被雷击般弹起身,凑近轻声唤:“师父,您醒了?”
只见章茂才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那目光虽弱,却像拨开云雾的晨星,清亮依旧。
他嘴唇翕动,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得……快走……这儿不能待……”
黑娃用力点头。小心揭开伤口一看,血是止住了,可肿起两大块,触目惊心。
黑娃连忙按住他:“师父您别动,再歇会儿,我这就去安排!”
看章茂才闭目养神,黑娃背过身,飞快从帐篷空间摸出一套干净衣裳,三下五除二换上。
拉开房门,他冲客栈伙计咧嘴一笑:“我们掌柜的睡着呢,别让人吵他,我出去拉点货。”
骑着骡马出了客栈,他直奔早点摊,买了几个热腾腾的包子,顺手塞进帐篷空间。
接着马不停蹄,穿过几条小巷,瞅准一家刚卸门板开门营业的马车行,一头扎进去。
直奔车棚挑了辆结实的马车和套具,利索付了银钱,套好骡马。
赶车出车行,远远瞧见一家布匹店刚开门,黑娃心头一动,两步并作一步冲进去。
手指翻飞,拣了几匹深色厚实的土布,又抄起两大包袱棉花,结账后往车上一堆,扬鞭就往客栈赶。
到了门口,他警惕地扫视四周,一甩鞭子,马车稳稳溜进院子。
他蹑手蹑脚溜回屋,见章茂才还闭着眼,脸色依旧白得像纸,但呼吸匀称。
黑娃心头石头轻了些,麻利地从帐篷空间翻出干净衣物,小心翼翼给师父换上。
轻声说:“师父,马车备好了,我买了一些布匹棉花。您得打起精神,像没事人一样坐上车,咱这就走!”
章茂才微微点头,嗓子像砂纸磨过:“行……挺得住……”黑娃赶紧扶他起身,低声提醒:“师父,我扶您到门口。”
章茂才借着他的力,一步一挪蹭到门口,低语:“撒手……我自己来。”
只见他猛提一口气,牙关紧咬,脸上憋出一丝血色,脚步却稳稳迈了出去。
一步步走到马车旁,扶着车帮深吸一口气,慢慢坐了上去,身子陷进软和的布匹棉花里。
黑娃看得心头一揪,面上却强装镇定,扬声喊:“师父,我拿行李去!”
转身回屋,把昨日从帐篷空间拿出的家什“嗖嗖”收回去,又把炕上铺盖利索铺好拉平展。
出房门,跟掌柜结了账。在伙计的吆喝声里,他翻身上马,牵着马车“哒哒哒”出了客栈,直奔城外。
街上人影稀疏,刚出城门洞,就听后面炸雷般一声吼:“你们分两边站好!重点查带枪伤出城的!”
黑娃心头一凛,面不改色,手上鞭子一抖,马车“咕噜咕噜”碾过官道的坑洼。
他手握缰绳,一脸平静,从怀里摸出个热乎包子递给章茂才:“师父,垫垫肚子,攒点力气。”
章茂才接过,勉强啃着。黑娃飞快铺开棉花,把布匹堆在章茂才两侧,让他拽紧车帮侧躺,避开伤口。
又低声道:“咱得赶路,最好赶天黑前奔到家!”
黑娃挥鞭催着骡马,一路不停蹄。他一边支棱着耳朵听身后动静,一边小心控着车,生怕颠簸大了碰着师父的伤。
后半夜,马车终于“吱呀”一声停在基地门口。
黑娃跳下车,招呼值守队员:“师父病了,快抬进屋!”
章茂才被抬进去时,面如金纸,昏迷不醒。众人目光焦灼,师娘连声追问。
黑娃只简答:“伤了。”不多解释,迅速安排人收拾马车,拴好骡马,遣散众人。
刘小丫也忧心忡忡盯着黑娃,上上下下仔细瞧,见他满身尘土,眼珠布满血丝,身上没伤,行动利索,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又担忧的看着师父。
黑娃这才一五一十对师娘道出师父中枪的事。
说完转身出屋,从帐篷空间摸出止血药粉和消炎药。
师娘一把接过,按黑娃说的解开伤口——伤口已发乌,渗着黑血!
她连忙用温水洗净,敷上药粉,仔细包扎好。
黑娃沉声道:“是鸟枪(前膛枪)打的,我得赶紧找个外科先生,把铅弹剜出来,不然这伤好不了!”
天刚麻麻亮,黑娃已跨上骡马冲出家门,直奔澂城县城。
一路马不停蹄,可外科先生他哪认得?只能找方掌柜搬救兵。
到了方掌柜商号,门板还关着。黑娃“砰砰砰”擂响门板,值守伙计认得他。
黑娃急吼吼地:“快!去方掌柜家喊人!天大的急事!”
听黑娃说路上碰到打劫,章茂才被火枪打伤了。
方掌柜眉头拧成了疙瘩,沉吟片刻,亲自带他去找县城里响当当的外科圣手——陈先生。
这位陈圣手年过五十,精神矍铄,手法老道。
方掌柜引见后,黑娃火急火燎把章茂才的伤情倒了个干净。
陈先生听罢,捻须片刻,点头应下。他立刻收拾好家伙什,随黑娃快马加鞭往回赶。
一路上,黑娃心急如焚,不停催着:“快!再快些!”
赶到家,陈先生二话不说查看伤口。
仔细瞧过后,他眉头紧锁:“铅子钻得深,卡在骨肉里了,得立马开刀!再拖,毒气攻心,神仙难救!”
黑娃心猛地一沉,强压慌乱,急声吩咐:“快!备热水!拿干净布来!”
陈先生取出明晃晃的手术刀,沸水里一过,给章茂才灌下麻药,手起刀落。
刀尖划开皮肉时,章茂才被麻翻了没惨叫,只有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黑娃在一旁死死盯着,只见陈先生手法稳准狠,刀尖轻挑,“叮”一声脆响,一颗黄豆大的铅弹落进铜盘。如法炮制,腿里的铅弹也取了出来。
见铅弹取出,黑娃心头巨石轰然落地,连声道谢。
谁知,陈先生说……
第45章 第一课小药丸
陈先生摆摆手:“谢早了!伤得太重,背上那枪伤了内腑,腿上摸着骨头碎了。好在病人底子厚,七天内若好转,月余可愈;七天内若恶化……”
他摇摇头,“那神仙也难拉回来。”
随即开了内服外敷的药方,千叮万嘱按时用药。
黑娃点头如捣蒜,送陈先生出门,师娘早已泣不成声。
陈先生拍拍黑娃肩膀,语重心长:“医者尽力,生死在天。你稳住神,伺候好病人,千万别误了用药时辰!”说罢转身离去。
黑娃回屋,轻手轻脚给章茂才掖好被角。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章茂才苍白的脸上。
黑娃守在炕边,眼珠子一错不错盯着师父的胸口起伏,大气不敢出。
时间像被冻住了,每一刻都熬人。
他暗暗发誓:只要师父能挺过来,刀山火海,他黑娃绝不皱一下眉头!
晌午时分,章茂才呼吸微弱,浑身滚烫!黑娃急得满头大汗,手往师父额头一探——烫得吓人!
他手忙脚乱按方煎好药,小心往师父嘴里喂。
可章茂才牙关紧闭,药汁大半泼在了被褥上。
黑娃和师娘轮番用烧酒给他擦额头、脖颈、手心脚心降温,寸步不离守着。
夜幕降临,章茂才的高烧像个顽固的恶魔,丝毫未退。
黑娃眼里血丝密布,心急如焚却不敢松懈半分。
师娘几度哭晕过去,黑娃哑声安慰:“师父吉人天相,扛得过去!”话虽如此,他心口像被针密密扎着。
只能眼巴巴瞅着师父,眼泪无声地淌。屋外阳光刺眼,屋里却死一般沉寂,空气都凝成了块。
时间滴答滴答走着,章茂才的呼吸越来越弱。黑娃死死攥住师父的手,心里一遍遍嘶吼:师父,您千万挺住啊……
第三天正午,方掌柜领着陈先生来复诊。
一进门就觉章茂才气息奄奄。陈先生快步上前查看,又凝神搭脉,眉头越锁越紧,良久才沉沉开口:“脉象浮大无根,已是油尽灯枯之兆。”
他转身取银针,精准刺入几处大穴,又摸出一颗加了人参的褐色药丸让服下。
陈先生长叹:“这是吊命的,熬不过今晚……老夫也无能为力了。”说罢告辞而去。
屋里死寂一片,只有章茂才那游丝般的气息在飘荡。黑娃紧盯着师父胸膛,眼底翻涌着绝望与不甘。
一夜过去,章茂才依旧昏迷。黑娃猛地想起什么,拔腿冲回自己小院,闪身进了帐篷空间。
他抖着手取出药丸盒,打开盒盖,一股奇异的浓香霎时弥漫。
三颗小药丸静静躺在盒子里,旁边纸条写着:“贫道心血所炼,大丸强身健体,服之或有奇遇;小丸补气血、焕生机,乃绝境续命之宝。”
大药丸自己吃过了,有洗筋伐髓,脱胎换骨的奇效。
黑娃毫不犹豫捏起一颗小药丸。
师父待他亦父亦师,哪怕舍弃自己的性命都要报恩讲义。眼中决然一闪:师父,全看这宝贝了!成败在此一举!
冲回房间,他轻轻撬开师父的嘴,将小药丸塞进喉咙深处,托起他的头,喂了点温水助他咽下。
黑娃屏住呼吸,眼珠子死死锁住师父的脸。师娘呆滞在一旁,早已六神无主。
大约有两个时辰,两人枯守床边。忽然,章茂才喉头一动,眼皮竟缓缓掀开!
“师父!您醒了!”黑娃声音发颤,惊喜得几乎跳起来,赶紧凑过去。
章茂才目光涣散,嘴唇蠕动,却发不出声。黑娃赶忙扶起他,小心喂了口水。温水入喉,章茂才的眼神清明了一分。
他吃力地抬手,轻轻拍了拍黑娃的手背,嘴角努力向上扯了扯,像在安慰,又像在道谢。
这一下,黑娃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眼眶,泪水决堤般涌出——这回不再是绝望,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屋外秋风瑟瑟,屋里一丝生机顽强地重新燃起。黑娃紧紧握住师父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攥住那微弱的生命之火,不让它熄灭。
渐渐地,章茂才脸上一天天有了血色,虽然虚弱,但吃饭说话利索起来。黑娃又请来陈先生。
复诊时,先生惊得连连咂嘴:“奇哉!怪哉!不可能啊!”黑娃哪敢透露小药丸的秘密?
陈先生只能归功于章茂才命硬福厚,常年练武底子好,硬是闯过了鬼门关。
又开了补气血调理的方子,再三叮嘱按时服用。
一个多月过去,章茂才慢慢能下地走动了,只是那条伤腿终究落下残疾,走起路来微微跛着。
黑娃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可转念一想,师父能从阎王手里抢回这条命,已是老天开眼。
抽空溜进帐篷空间,把粮食调料、布匹衣裳、茶叶、日用铜家伙、铜元一股脑儿塞给小丫入库,供大院日常开销使用。
金银首饰、瓷器玉器暂时用不到,也不好解释,先让它们在空间里待着。
顺手清点了从赌场刘三那儿‘没收’来的箱子。个个金属包角,打着亮锃锃的金属箍。
这是装运银元或其他贵重物品的标准箱,每个箱子约莫五十厘米长宽,二十厘米高,两边镶着把手,方便搬运。
三十多箱银元!每箱一千大洋,三十公斤左右,死沉死沉的,嚯,又是三万多块叮当响的银元进账!
金元宝的箱子小巧些,长四十厘米上下,宽不到三十,高约十八厘米。
六十个十两重的金元宝整整齐齐码了两层,金光闪闪晃人眼。这些金疙瘩可不敢动,得留着给帐篷空间“扩展”用。
瞅准时机去了趟东沟,寻了个水冲出来的深窟窿,把那几具尸首一股脑儿扔进去,填土压实,把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办完这事儿,到在爹娘坟头旁边,给爷爷起了一个衣冠冢。
然后在坟前烧了纸钱,磕了响头,心里默默念叨:害你们的畜生已经收拾了几个,幕后的是同州府的林同知,等我报了仇再告诉你们。
忙活完这些,黑娃再没跑远门。一来得照顾师父养伤,二来带着护镖队那帮小子往死里练!
每天鸡刚打鸣就爬起,领着队伍呼哧带喘地跑步,练拳耍刀,持长矛练突刺,嘿哈嘿哈喊声震天!
练武场上,他亲自上阵示范,一招一式抠得极细,半点不留情面。
队员们累得直叫娘,可没一个敢偷懒。
黑娃深知,身体是一切的本钱,底子必须打扎实!
只有练出真本事,才能在乱世中立住脚跟。
第46章 西火药局的故人
出去几趟让他彻底明白,这大院守卫可马虎不得!
他立马立下铁规矩——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确保院里安全无虞,连只耗子都别想溜进来。
所有人员参照后期的队伍,军事化管理,规范日常生活、习武练枪、作坊护镖的所有规矩。
七十多个护镖队员,分成七个小队。又给大家强调,所有队员,对内就是护镖队,对外时根据情况,护镖时就是镖队的队员,缉盗安保时就是乡兵所的乡兵。
七个小队,白天值守四个时辰一队,夜里值守两个时辰一队,轮换交接班一丝不苟,谁也别想偷懒耍滑!
黑娃亲自带队搞起攻防操练,一队守家,一队偷袭,攻守互换,轮番上阵,没一个敢掉链子。
院里挂起了长明灯,院墙加高到三米,易燃杂物清理得干干净净,防走火的大水缸也稳稳当当蹲在固定位置,时刻准备着。
夜深人静,他常独自窝在窑洞火炉边,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反复推演各种幺蛾子突发状况,眉头拧成了个“川”字,盘算着更周全的妙招。
也常和师父章茂才侃大山,聊乱世里的保命诀窍、攻防本事。
章茂才也乐得讲当年在清军打仗和闯荡江湖的老黄历。
师徒俩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切磋,一聊就聊到月儿西沉。嘿,这大院的防卫,愣是往上蹿了一大截!
桩桩件件安排得滴水不漏,黑娃简直像换了个人,如今往那一杵,沉稳如山。
练武场上喊杀声依旧震天动地,那股子松垮劲儿?早被扫进犄角旮旯,踪影全无!
晚上躺在炕上,他琢磨来琢磨去。
眼下心里头最大的疙瘩,就是远程攻击——看来那反曲弓也只是权宜之计。
章茂才身上的枪伤,可结结实实给他上了一课,把他对武器配备的认知彻底掀了个底朝天!
武艺再高强?刀法快如闪电?也快不过枪子儿飞!就算这个时代的破鸟枪、土铳,那也是要人命不眨眼的玩意儿。
再说,知府的同知,相当后世地级市的市长、副市长,靠大刀长矛反曲弓可不好对付,快枪才有可能。
教员教导我们,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自己是个好学生,一定要听他的话。
还得搞枪杆子!反正顶着乡兵所的名头,正好能正大光明采买些快枪。
他抽空跟章茂才透了心思。章茂才听罢,捻着胡须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这世道,必须装备快枪,只是置办起来不易,得找门路。你真要弄,我倒是能给你引荐几个老相识,没准儿能牵上线搭上桥。”
原来,章茂才早年跟着本家章行志在甘军绿营当兵时,有个过命的弟兄叫王来升,家就是西安城的。
后来他家里托关系,把他调进了西安的西火药局。
这西火药局(军火库),是清政府陕西巡抚衙门在1866年设立的,专管火药、军械的修造和存放管理。
听说他那弟兄后来还升了个小官儿,专门经手火器调拨的事儿。
黑娃一听,乐得差点蹦起来,赶紧央求师父写信联系。
章茂才提笔就给他那弟兄写了封信,语气恳切,只说快过年了,让自己的侄子去看看他。
黑娃拿到信,二话不说准备礼当:两袋精细白面、两坛子透亮的菜籽油、一整条油汪汪的猪后腿。
师娘白氏还麻利地找了两双千层底布鞋,说是“添双鞋,脚踏实地”。
黑娃挑了四个精干利索、武功突出的队员,每人腰挎刀、手持矛,又从库房翻出四件厚实的老皮袄给他们路上御寒。
礼当用两匹骡马驮着,不套马车,图个轻快,计划天一亮就拍马走人。
吃完晚饭,黑娃回到自己的小东院拾掇行囊。他把羽绒马甲拿出来准备贴身穿在里面,还挑了件挡风的羊皮大氅。
写了份乡兵所公干的文书,把“同洲府澂城县仁义里乡兵所钤记”木印章、印油、纸笔一股脑儿收进帐篷空间,方便随时取用。
又从库房找了一些远志、防风、黄芩、酸枣仁四类药材的样品,包好带上。
刚收拾停当,忽听得院外脚步声起,刘小丫和章茂才走了进来。
刘小丫一见黑娃,便急吼吼地说:“黑娃哥,这趟去西安城,我也要去!”她眼睛亮得像星星,语气斩钉截铁。
黑娃一愣,还没张嘴,章茂才轻叹一声:“小丫缠我说了好几回,想去城里见见世面。
她小姨就在西安城,夫家做些小买卖,也能有个照应。这回你就带上她吧,多个人多份力。”
黑娃看看刘小丫,那眼神倔强又满是期待,再瞅瞅章茂才,点了点头。
刘小丫见黑娃应了,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转身就要跑回屋收拾包袱。
黑娃赶紧喊住她,把自己的线绒帽塞过去:“明儿个把这个戴上,再装备个围脖。打扮成假小子样,省得路上招眼。”
刘小丫接过帽子,脸蛋儿微红,抿嘴笑着点点头,一溜烟跑开了。
天刚麻麻亮,黑娃一行六人八匹骡马便启程了,踏着一路的霜白奔向西南。
晨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得人骨头缝都凉。大伙儿裹紧皮袄,勒紧行装,马不停蹄往前赶。
第一天夜宿同洲府,第二天大清早继续上路,沿着官道继续直往西南奔,晚上歇在渭南县。
第三天拂晓,队伍早早开拔,下午5点来钟,总算赶到了西安府城郊。嚯!城墙高大巍峨,墙头上灯火隐约可见。
黑娃一行快马加鞭,直奔东门。到城门前,守门官兵拦住盘问。黑娃递上乡兵所的公干文书,官兵仔细查验后,挥手放行。
黑娃前世就住在西大街,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牵着,带着一行人沿着街道直奔城西。
这时候可没啥高楼大厦,满眼只是鳞次栉比的灰瓦房。年关将近,街巷里热闹得炸开了锅,叫卖声、鞭炮声此起彼伏。
过了钟楼、鼓楼,几人在桥梓口附近找了家客栈住下,安顿好骡马、礼当,黑娃留下两人值守,便带着其他人出门,沿着街巷找寻那熟悉的味道。
来到回坊,夜市灯火通明,牛羊肉泡馍、腊牛羊肉、各色糕点小吃的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皮毛加工、缝纫的铺子还都开着门。
走到一家牛羊肉泡馍馆子前,他停下脚步,掀开门帘而入。浓郁的肉香混着馍香扑面而来!
他招呼其他三人坐下,熟门熟路地点了四碗羊肉泡馍,外加一份腊牛肉,一碟爽脆的腌萝卜条。
他慢慢掰着馍,思绪却飘远了。前世他也常来回坊咥泡馍,和家人朋友围坐,吃着热腾腾的泡馍,天南地北地谝。
此刻重归故地,物是人非,心里头五味杂陈。她们……都还好吗?
第47章 甜水井和冰窖巷
黑娃轻轻甩甩头,抛开杂念,专心对付手里的馍。
只见他先把馍掰成两半,又把半个饼子从中间利落地分成两片,再慢慢撕成大拇指宽的条状,最后用大拇指灵巧地揪成黄豆粒般大小。
边掰还边招呼其他人:“学着我的样儿,慢慢掰。”
伙计和掌柜的都投来赞赏的目光,掌柜的笑呵呵搭话:“一看这位爷就是老西安,掰馍的手艺地道得很!”
黑娃笑了笑,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着手里的精细活儿。
很快,自己的馍掰好了,递给伙计送进后厨。瞧见刘小丫手忙脚乱的样子,他拉过碗帮忙,手把手教她怎么掰得又小又匀。
刘小丫脸颊飞红,低着头认真学,动作渐渐变得灵巧起来。
热气腾腾的泡馍端了上来。黑娃抄起筷子,顺着碗边轻轻一刨,夹起一筷吸饱汤汁的馍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柔软中带着韧劲儿,这熟悉的味道,瞬间把他拽回了旧时光。望着门外熙熙攘攘的街道,他心头悄然漫上几分暖意。
耳边传来周围食客的闲谈,有关于年货的热议,也有对新春的期盼,一切都让他感到既陌生又亲切。
安排给值班的两人带了吃食。吃完饭,他走出馆子,抬头望见夜空中繁星闪烁,心中却有一股暖流涌动。
他决定,明天就去西火药局先去拜访王来升,先办正事。
第二天一大早,几人美滋滋地享用了回坊的肉丸胡辣汤和腊牛肉夹馍。
黑娃把其他人留在客栈,只带着刘小丫直奔西火药局办事。
西火药局坐落在西安城里的西南角(就是如今的西安火药局巷火药局38号院)。嚯,门口岗哨那叫一个森严!
黑娃刚走到门口,正想上前说明来意,就被一位穿制服的守卫伸手拦住:“站住!干什么的?”
黑娃赶紧上前一步,麻溜地从怀里掏出章茂才写的信递过去:“劳烦您通报一声,我们是来找王来升大人的。”
守卫接过信,扫了几眼内容,又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这才转身进了门房。
不多时,出来一位兵丁。他接过信函仔仔细细看了又看,又对着黑娃好一番端详,这才慢悠悠开口:“你就是章宗义?王队官(连级)在里面候着呢。”
黑娃和刘小丫跟着兵丁,穿过好几道大门,来到一间宽敞明亮的偏厅,厅上挂着“审批处”的牌子。
厅里早有人等着了——只见王来升一身官服,笑吟吟地站在那儿。
黑娃一见,连忙拱手行礼:“王叔,章宗义奉茂才叔之命,特来看望您!”说罢双手恭敬地递上章茂才的信函。
王来升接过信,仔细看完,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快坐快坐!宗义贤侄一路辛苦啦!”
黑娃又介绍说刘小丫是章茂才的徒弟,自己的师妹。
两人略显拘谨地坐下,王来升一挥手,侍从立刻端上两盏热茶。
王来升端详着黑娃,缓缓问道:“你茂才叔可好啊?如今在忙些什么营生?”
黑娃赶紧回答:“茂才叔身体硬朗。”又简单介绍了章茂才组织练武、护镖的事儿,以及和自己开的那家车马店。
王来升听罢,连连点头:“茂才当年在军营里就是一把好手!如今能组织练武护镖,也算对路。”
他接着感叹道,“唉,当年要是没离开队伍,就算不靠章行志提督的本家子侄关系,混个管带(营级)、标统(团级)那也是手拿把攥的事儿,可惜喽!”
他看看黑娃壮实的身板,又问:“宗义贤侄,有没有来新军发展的念头啊?” 黑娃笑着摇摇头:“还得照看茂才叔和店里生意呢。”
王来升眼中透出几分赞许,随即话锋一转,压低声音:“这次来,还有别的事儿要办吗?”
黑娃略一沉吟,道:“王叔,我叔让我带了点礼当。我婶子还特意给你带来了千层底布鞋。您这儿人来人往的也不方便,您看几时下值,我给您送到府上去?”
王来升微微一笑,摆摆手:“你叔啊,总是这般周到!今日下值倒是不晚。这样,晚上五点,你在甜水井胡同口等我,晚上就在家里吃顿便饭。”
黑娃连忙点头:“哎,那就叨扰王叔了!”
接着,黑娃起身告辞,刘小丫也乖巧地站起来,微微屈膝行了个礼。王来升安排侍从将他们送出了大门。
黑娃说要带刘小丫转转,两人便沿着城墙溜溜达达往东走。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极了!
刘小丫紧紧跟在黑娃身后,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看啥都新鲜。没一会儿就走到了甜水井胡同口,两人找了个茶摊坐下歇歇脚。
西安城里的地下水,老早就有‘南甜北咸’的说法,尤其城西南甜水井这一带,水质顶呱呱!
这主要是多亏了明代开凿的通济渠打这儿流过,常年给地下水补给有关。
相传康熙爷那会儿,有位懂水脉的能工巧匠在这儿打了口深井,嘿,井水清冽甘甜,远近闻名!
老百姓都爱来这儿打水,这儿就成了附近区域重要的饮用水源地,顺带还带火了周边的茶楼、茶摊生意。
黑娃坐在巷子口,朝东边望过去,那边就是冰窖巷。
冰窖巷嘛,顾名思义,以前就是存冰的地儿。
从明代开始,就有脑筋活络的商人发现,西安城西门里的白鹭湾、龙渠湾附近的大水池子,天寒地冻时结的冰特别厚实,就组织人手采冰,运到这儿储存。
他们指挥人挖出好几米深的大坑,铺上锯末、麦草这些隔热的材料,再把冰块一层层码进去,上头盖上厚厚的麦草和泥土。
等到夏天端午节过后,这些冰就成了达官贵人们消暑降温、冷饮保鲜的紧俏货。
如今冰窖巷虽然早就不存冰了,但“冰窖巷”这名字可一直留了下来。巷子两边早就修满了院子,住满了人家。
刘小丫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黑娃呆呆地喝着茶。
她可不知道,黑娃前世就住在冰窖巷,此刻他正沉浸在眼前街景与前世记忆的交叠中,点点滴滴的回忆涌上心头。
歇够了脚,黑娃又带着刘小丫溜达到了土地庙什字。
刘小丫瞪着大眼睛,又震惊又好奇地盯着天主教南堂那罗马式的大房子,扯了扯黑娃袖子问:“这怪模怪样的房子是干啥用的呀?”
第48章 五味十字藻露堂
黑娃给她解释,这儿是洋人教人信洋教的地方,也有洋大夫给人瞧病。刘小丫听得半懂不懂,但还是兴致勃勃地盯着天主教堂看。
教堂里叮叮当当正忙活着修葺,工人们手脚麻利地搭着脚手架,地上的几位师傅正比比划划地指点木匠伙计干活。
刘小丫忽然眼睛一亮,指着教堂一侧嚷嚷起来:“哎呀快看,那边还有洋人在叽里咕噜说话哩!”
果然,一个高鼻梁深眼窝的外国人立在台阶上,操着磕磕绊绊的中文,正跟本地人连说带比划呢。
黑娃瞅着她那副看什么都新鲜的劲儿,心里直乐:这小丫头,活脱脱一个好奇宝宝!
两人溜溜达达继续往东走,站在四府街街口往里一瞧。
嗬!这可是西安城响当当的‘服装街’!回坊的皮货、苏杭的丝绸、小日子的洋布,各色旗袍、成衣挂得满满当当,看得人眼花缭乱,根本挪不开眼!
即使到了后世九十年代,四府街还是皮袄、皮鞋、皮货手工作坊扎堆儿的地方。
周边挤满了纽扣、肩衬这些服装辅料的批发铺子,如今可都集中到南广济街的批发大厅去了。
刘小丫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小声嘀咕:“将来我要是能开个裁缝铺子,专门给人做漂漂亮亮的旗袍,那该多美呀!”
黑娃一听,笑嘻嘻地逗她:“那我可得常来捧场!要不你现在就给我量量尺寸,做上一件?也让我尝尝穿上新衣裳是啥滋味!”
刘小丫脸蛋儿一红,轻轻推了黑娃一把,羞答答地说:“别瞎说!人家……人家还没学会呢!”
顺着四府街往北走就是‘盐店街’喽!光听这名字就透着股富气儿——盐业垄断嘛!
如今可不光卖盐,街两边钱庄、票号一家挨着一家。
掌柜的洽谈生意,核对票据;账房先生们指头底下噼里啪啦,街上人来人往,那叫一个热闹!简直是这个时代的“西北金融中心”。
黑娃带着刘小丫没往北拐,而是径直往东溜达到了‘五味十字’。
这儿啊,可是黑娃这次西安行的另一个目标地——摸摸西安城药材行情的底细。
五味十字这名儿,就来自中药的“甘、辛、酸、苦、甜”五味。
打清朝中期起,这儿就聚集了一溜儿响当当的老字号药铺:藻露堂(明朝就有了,比北京同仁堂还早47年)、敬元堂、敬信堂、复元堂、万年堂、树仁堂等等。
这些药铺不光卖五花八门的中药材、丸散膏丹和稀罕的珍贵药材,还守着老祖宗的“前店后厂”规矩,自个儿琢磨配方制药。
像藻露堂的“培坤丸”,那疗效可是顶呱呱,名声响遍全国,连天主教堂的洋人都大把大把地订!
这儿的药商,背后靠着西北五省的药材产地供货,货源稳当,要啥有啥,买卖做得风生水起。
五味十字附近,还扎堆儿立着外省的会馆:山东会馆、两湖会馆、安徽会馆、中州会馆(河南)、湖广会馆……
这些会馆就像一条条纽带,把天南地北的商人和乡亲们的情分、利益紧紧拴在一起,成了大伙儿互通消息、谈生意的要紧地方。
黑娃知道,在后世,五味十字东北角,还稳稳当当立着一个——“澂城会馆”。
这澂城会馆就是清光绪年间建的,一直是陕西东府客商们的重要歇脚点。
他心里盘算着,车马店、杂货店,棉花买卖是能养家糊口的营生,而且棉花生意多少还得仰仗方掌柜。
重拾中药材买卖,一来是重振家族老本行,二来是想开辟一桩长久稳当的生意。
村里那些倒腾药材的,都是小打小闹,顶多送到同洲府、渭南府就了不得了,真正的大买卖,全在西安城里攥着呢!
他想借这次机会,跟西安城里的药商们搭上线。
这时候的大中药铺子,岗位分得可清楚啦:
管理层:东家(股东兼董事长)、掌柜(总经理)
技术核心层:坐堂医生、刀房(切削)、炒房(炮制)、丸丹膏房(制做中成药)
业务经营层:账房先生(管账管钱)、采购(也叫庄客或跑庄,专门收药材)、站柜(卖药的伙计)、斗房(管药柜的)
另外还配着库管和一些学徒、打杂的。
东家、掌柜和采购,都能可以洽谈收药材的事务。
黑娃进了药店,先客客气气打听收不收中药材,得了准信儿,再问掌柜的或采购先生在不在铺里。在万年堂和敬元堂,人家都告诉他,有固定的供货路子。
到了藻露堂,掌柜的提出要看看货样。黑娃赶紧从怀里掏出带来的药材样品,小心翼翼地摆在柜台上,眼神里满是期待。
掌柜的拿起黄芩样品,翻来覆去仔细瞅,手指头轻轻捻了捻,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还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品咂。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沉稳地说:“这黄芩质地还行,像是渭北塬上出的,晒得透,处理得也妥帖,切片功夫差点意思,还有成色嘛……稍微有点高低不齐。”
黑娃心里咯噔一下,赶忙上前一步解释:“您老慧眼!这批货是我从村里几户人家收上来的,来的时候在库房随手抓了点。”
掌柜的又翻了翻其他几样药材,指着其中几处说:“这几味成色还凑合,就是有点受潮了,存放的时候得留神。”
他顿了顿,看向黑娃,“货源稳不稳当?要是量够大,咱们谈好价钱,我这儿倒愿意长期收。”
黑娃略显局促地搓了搓手,老实巴交地说:“眼下手里头没多少,但货源是稳稳当当的!村里几个本家都做药材生意,往周边药行送得多,就是没往西安城这边送过。我这趟啊,就是先来探探路。”
掌柜的听了,像是挺感兴趣,放下手里的样品说:“要是这样,那倒可以好好谈谈。”
他仔仔细细给黑娃讲了讲几种药材的分级标准、杂质要求、干燥程度,还有对应的收购价。
接着又提出怎么收购鲜药、晾晒、储存、初加工的具体要求,比如黄芩怎么切片、酸枣壳怎么破碎。
还说,要是可能的话,药店可以找些优质的黄芪、防风、远志种子,交给黑娃,让他组织乡亲们种,等药材收了,药店优先收购
第49章 稳定的合作社模式
掌柜的还特意叮嘱黑娃:“真想长期合作,就得一丝不苟按藻露堂的要求来,放心,藻露堂也会派技术师傅上门给你指点!”
“至于收购价嘛,按市场价走,保准儿还能稍微高那么一点点!”
黑娃听得可认真啦,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嘿!这不就是类似后世的“大客商+药户的合作社”那套嘛!自己就类似药材产地的牵头人。
古人的脑子,跟咱们今人想一块儿去了!
他暗地里盘算着,做好了既能打通药材的销售渠道,又能带着乡亲们多挣几个铜板儿,简直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为啥不干?
黑娃恭敬地问:“敢问掌柜的贵姓?”
“免贵姓汪。”
黑娃立马掏出乡兵所的公干文书和铜制印章,亮明了身份。
竹筒倒豆子似的讲开了:自己的棉花产业、章姓几家每年药材的成交量、护镖营生保送货平安、村子周边有大把坡地能人工种药材……
末了还拍胸脯:“眼下我正琢磨着扩大药材生意呢!要是咱们合作成了,藻露堂能拿到稳定又上乘的货,乡亲们在家门口就能把钱挣了,这可是两全其美的大好事!”
汪掌柜听罢,眼睛一亮,显然对黑娃的胆识、胸怀和谋略刮目相看。
他笑眯眯地赞道:“小兄弟,有胆有识,心里还装着家乡父老,难得!咱们藻露堂最看重信誉和长远交情,这事儿啊能搞。”
说完,他让黑娃稍坐,自己转身进了后堂深处。
没一会儿就出来招呼黑娃进去细谈。黑娃心头一喜,整了整衣襟,带着刘小丫大步流星跟了进去。
后堂布置得简洁雅致,一方八仙桌配几张黄花梨木椅,围出个小客厅的样儿。桌上摆着脉枕、针包、文房四宝,还有几本医书静静躺着。
只见一位约莫五十岁的男子端坐主位,正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汪掌柜赶紧介绍:“这位是咱们藻露堂的宋东家。”
黑娃心头一震——当年慈禧太后逃到西安,劳累头痛,就是这位三服药给治好的!他连忙躬身施礼:“宋东家好!”
宋东家微微一笑,示意黑娃坐下。他目光如电,语气和缓却带着几分探询:“听汪掌柜说,你提了些与众不同的合作点子?”
黑娃心头一紧,随即稳住心神,将自己关于药材种植、加工和长期合作的盘算,一条条、一框框,清清楚楚地道来。
他言辞恳切,条理分明,宋东家听得频频点头。待黑娃说完,宋东家沉吟片刻,缓缓道:
“你这法子听着在理,但药材非同儿戏,品控是命根子,你咋保证乡民不偷工减料?”
黑娃胸有成竹,答得干脆利落:“我只收鲜药,自己组织人手加工,不合格的,一根草也不要!”
“至于地里种的药材,我会派人盯着,够月份才开挖,挖出来立马收走!另外嘛,我也打算置办些坡地,组织人手自己种。”
“所有的加工、分级、储存,都请藻露堂派师傅来指点,师傅的工钱,我包了!”
“药材合格了藻露堂收走,不合格的,我自己兜着!”
宋东家听后,眼中闪过赞许的光芒,轻声道:“好!年轻人有谋略,更有担当,藻露堂愿意跟你长期合作!”
“技术师傅的工钱不用你掏,互惠互利的事儿嘛。具体细节你和汪掌柜敲定,签个合约就成。”说完便示意二人自便。
黑娃心中大喜,赶紧起身拱手道谢,刘小丫也乐得眉眼弯弯。
汪掌柜笑着点点头,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黑娃回前堂细谈合约。
两人脚步轻快,像踩着云朵似的离开了后堂,显然对合作信心满满。
回到前堂,汪掌柜招呼伙计备好笔墨纸砚,跟黑娃一条条细细商议起来。
黑娃听得认真,不时补充几句,气氛又融洽又麻利。
不到一个时辰,主要条款就敲定了。
汪掌柜提笔签字,盖上藻露堂鲜红的印鉴,然后把合约递给黑娃。
随着黑娃郑重签下“章宗义”的大名,再按上红彤彤的指印,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承诺,就此落定。
黑娃瞧了眼天色,已近晌午,便诚恳邀请:“汪叔,您看这都中午了,能否赏脸,和宋东家一起吃个便饭?”
汪掌柜略一思忖,笑道:“宋东家素来不轻易赴宴,我这儿也实在走不开,不如改日再聚?”
顿了顿又道:“你几时动身回乡?我先派个技术师傅,跟你一块儿回去瞧瞧你那边的情况。”
黑娃心领神会,连声说好,表示启程日子还没定,定了准信儿一定提前告知。
又寒暄几句,黑娃便带着刘小丫告辞了。
迈出藻露堂大门,暖洋洋的阳光洒在脸上,黑娃顿觉心头豁亮,肩上的担子仿佛也稳稳当当了几分。
刘小丫拍着胸脯,小脸儿红扑扑的:“黑娃哥,你真厉害!听得我这里,忽上忽下的!”
黑娃暗笑:隔着厚棉袄,哪看得见忽上忽下呀。
黑娃哈哈一笑,畅快道:“这事儿总算有了眉目!接下来啊,就看咱们怎么把药材这盘棋下好喽。”
刘小丫使劲儿点头,满眼憧憬,脚步声融入了街市的喧嚣里。
两人往前溜达着,黑娃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带你去吃个西安地道的宝贝!”
刘小丫一听,眼睛“唰”地亮了:“真的?啥好吃的?”黑娃故意卖关子,嘿嘿一笑:“到了你就知道喽!”
说罢,他拉着刘小丫,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着街道两旁。远远瞧见一个小巷口,店铺高悬着“葫芦头”的招牌。
巷子虽窄,却人来人往,一股诱人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两人凑近一看,店门口摆着热气腾腾的大木桶,桶里堆满了烟熏火燎的风味小吃——梆梆肉!猪大肠、豆腐干、猪肚、鸡蛋……种类还真不少。
一个伙计时不时抄起木梆子,“梆梆”敲几下,引得不少食客伸长脖子看。
黑娃拉着刘小丫挤进小店,凑到木桶边,笑道:“这叫梆梆肉,西安城的地道味儿!”
伙计热情招呼:“要点啥?烂乎得很!”黑娃点头:“来份猪大肠,再搭点豆腐干!”
伙计手起刀落,麻利地切好,又问:“几个馍?”
“两份,各配俩馍。再来盘泡菜开开胃!”黑娃应道。
伙计给他俩找了张桌子,端上梆梆肉和泡菜,又摆上两个大老碗,碗里躺着四个圆滚滚的白吉馍。
第50章 老套筒
黑娃利落地把馍掰成葡萄大小的块儿,刘小丫也学着他的样子掰起来。掰好了,交给伙计。
大师傅接过碗,舀了一大勺切得油光锃亮的猪大肠,“啪”地盖在馍块上,开始施展“泖(mao)馍”绝技!
只见他一手稳稳托碗,一手持长柄铁勺,在咕嘟咕嘟翻滚的骨头汤锅里闪电般一舀,滚烫的热汤“哗啦”浇下,瞬间让每块馍都吸饱了香浓汤汁。
接着手腕一翻,“唰”地倒掉碗里的汤,再舀一勺滚烫的热汤,“旋、转、打”动作一气呵成!馍块被烫得滑滑软软,一点硬心都没了,那调料味儿也丝丝缕缕钻进馍里。
伙计端上泖好的泡馍,刘小丫迫不及待夹起一块塞进嘴里,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嚯!真香!我还以为会有点味儿呢!”
黑娃得意地笑了:“葫芦头可是得了药王孙思邈指点的去腥妙法,味道正着呢,肥而不腻!”
刘小丫腮帮子塞得鼓囊囊的,一边使劲嚼一边猛点头:“嗯!嗯!越嚼越香,从来没吃过这么带劲儿的东西!”
黑娃看她吃得欢,提醒道:“就着梆梆肉和泡菜吃,香得很,还不腻!”
刘小丫依言照做,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地应着:“嗯!嗯!”
两人吃完饭,赶回客栈,其他人也已经轮换着填饱了肚子。
下午没再出去,等到快五点钟,黑娃带了两个队员,和刘小丫一起来到甜水井街口等王来升。
很快王来升就回来了,几人客客气气寒暄了几句,王来升就带着他们来到一个小院子门口。
进了门,黑娃指挥队员将白面、菜籽油、猪肉、药材、千层底布鞋搬进屋里放好,便安排他们回客栈去了。只留下他和刘小丫做客。
王来升的小院子是两间正房,卧室连着客厅,两边各有两间厢房,分别当作客房和厨房餐厅。家里有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见来了生人挺害羞。
王来升给两人介绍了媳妇翠娥,又让小姑娘喊宗义哥哥,喊刘小丫姐姐。小姑娘扭捏地细声细气喊了声“哥哥”、“姐姐”,脸蛋儿就红了。
黑娃答应着,从怀里掏出十枚银元给小姑娘,说是见面礼。
小姑娘瞅着父亲,王来升估摸着黑娃这次来是有事,但也没问什么,点点头让小姑娘谢谢宗义哥哥。
刘小丫大大咧咧的性子,一会儿就和小姑娘玩到一块儿,逗得小姑娘咯咯直笑。
晚饭是翠娥亲自掌勺,端上来几个家常菜,虽不奢华,但精致得很,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王来升提进来一罐桂花稠酒,四个大人温热了喝着,边吃边聊点家常,好不热闹。
饭毕,刘小丫帮着收拾饭桌,王来升把黑娃带到客厅,倒上两杯茶,轻声说道:“宗义,这次来还有啥事,叔尽全力给你办妥。”
黑娃点了点头,神色略显凝重,压低声音说:“王叔,我和茂才叔组织护镖,平常也没啥事,碰到混混也是三拳两脚打跑了。
几个月前和茂才叔去同洲府,碰上硬茬子了,茂才叔挨了鸟枪。”
听到此处,王来升神色一凛,忙问:“伤得重不?可有大碍?”
黑娃摇头道:“中了两枪,铅弹取出来了,昏迷了好几天,差点没挺过来,也是身子骨硬朗,命大,慢慢缓过来了。现在好了,但落下了点毛病,走路稍微有点跛,也不能长时间使大力气了。”
“我和茂才叔合计着,觉得光练大刀长矛不行,还得弄点快枪练练手,才能对付那些硬茬子。”
“我是乡兵所的团总,买快枪也不扎眼,可咱们摸不着买枪的门路。茂才叔让我来找您,说您路子广,看能不能帮我们搭条线。”
王来升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缓缓说道:“宗义,茂才哥受了伤,你们又是干护镖这行的,我理应帮这个忙。平日里快枪也过手,只是如今新军盯得死紧,枪的买卖,非同小可,弄不好要掉脑袋。”
停顿了一会又说道:“我念叨念叨,你也琢磨琢磨,看有没有门缝儿可钻。”
“先说大批的。1900年,慈溪老佛爷和光绪帝来西安的时候,从湖北汉阳枪炮厂调拨了三千支汉阳造88式步枪(俗称老套筒,是1895年张之洞主导仿制的德国毛瑟步枪)护驾,主要配给了甘陕的绿营新军,当宝贝似的供着,根本弄不出来。”
“火药局,也有外购的新式快枪,主要是汉阳造,年初又买了少量毛瑟c96手枪(盒子炮)配给新军的高级军官。但都盯得死紧,有时没入库就分光了,不好下手。”
“1898年成立的西关武备学堂,也装备了些新式快枪,但都是零星的教习用枪,一般也搞不到。”
“原来的陕西机器局搬去兰州后,改叫兰州机器局。虽然1901年新设了陕西机械制造局,但也造不出啥名堂,主要是修理枪械,如今和我们西火药局合并了。”
忽然,王来升眼睛一亮:“等等,修理处,修理处,那个洋技师!”
原来,陕西机械制造局再次成立时,请了个德国技师,叫威廉。
这人精通枪械修理,而且和湖北汉阳枪炮厂那边的德国技师关系铁得很,时不时还被请去汉阳搞枪支的革新研究。
王来升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缓缓说道:“这个威廉,手艺没得说,人也客气讲礼数,就是好这口——爱喝酒,也喜欢黄白之物。你要是舍得下本钱,应该能从他那儿找到机会。”
黑娃一听,眼中燃起希望,连忙问:“啥时候能见他?得花多少银子?”
王来升微微一笑,道:“我平日里和他处的关系还行,私下里喝了几次小酒。我明儿就去约他,白天不方便,晚上还在我这儿碰头。我去订几个硬菜,你去弄些好酒来。”
“至于价钱,汉阳造估计一支不会少于一百银元,顶天不超过一百五十银元,毛瑟手枪得超过二百多了。”
黑娃重重点头,咬牙道:“一百也好,贰佰也罢,枪是保命的家伙事儿,不怕花钱!王叔,您尽管约人,明天我定一桌上好的席面,再买两坛上好的凤翔烧酒!”
王来升看着他,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道:“好,咱们分头准备!”
第51章 德国技师威廉
第二天下午,黑娃就在桥辞口的天锡楼饭庄点了几道拿手清真菜——葱爆羊肉、红烧牛尾、珍珠鱼丸、波斯羊腿。
他让伙计五点整送到甜水井胡同口,自然有人接应。
他自己早早备好了时蔬,请翠娥婶子炒几个家常小菜。凤翔烧酒呢,已经用酒壶温得暖暖和和。
王来升带着威廉准点回来,给黑娃介绍道:
“威廉,这是我侄子,章宗义。”
又扭头对黑娃说:“宗义,这位是威廉先生,德国人,我在火药局的好朋友。”
黑娃一看,三十岁左右,身体比较壮实。
他赶紧双手抱拳,咧嘴笑道:“威廉先生,久仰大名!”
威廉哈哈一乐,用生硬的汉语夸道:“奥,好结实的身板,真像个武士!”
说完,嘴里还“嚯嚯哈嘿”地配着音,手舞足蹈比划起中国功夫来,逗得大伙儿哈哈大笑。
三人落座,刘小丫端菜倒茶。
黑娃给每人斟满小酒盅,只见威廉伸长脖子猛吸一口气,眯眼陶醉道:“好酒!秦地的凤翔烧酒,香!烈!”
话音刚落,他端起酒盅一饮而尽,咂咂嘴,大拇指竖得老高。王来升和黑娃也乐得哈哈大笑,跟着干了一杯。
威廉抓起酒壶,给自己又倒满一盅,仰头干了,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笑道:“这酒,像团火!够劲儿!”
王来升看他喝得痛快,心里也舒坦,笑着夹起一块油亮的葱爆羊肉放进他碗里:“威廉先生,您要是喜欢,往后常来,咱们接着喝!”
威廉眼睛一亮,大拇指又竖起来:“好!下次,我也带瓶德国的雷司令葡萄酒来,大家一块尝尝!”
黑娃笑道:“那敢情好!咱不光喝凤翔烧酒,也开开洋荤!”
三人相视大笑,席间推杯换盏,你来我往,气氛愈加热闹。
威廉忽然放下酒盅,正色道:“王队官,今天这么隆重请我喝酒,准是有事。趁现在谈吧,待会儿我就喝迷糊了。我们是朋友,我得讲情义。”
王来升听完,接话道:“我这宗义侄儿还是同洲府乡兵所的团总,也想练新军,打算置办些洋枪。”
黑娃默契地掏出乡兵所的公文,递到威廉面前。
威廉接过公文,仔细瞧了瞧,眉头微皱:“地方军队,买洋枪,可不容易啊!得从德国运,手续多,耗时长。”
王来升和黑娃对视一眼,齐声道:“还请威廉先生多费心!”
威廉摆摆手:“你们是我的朋友,我尽力。不过,洋枪金贵,你们银子可备足了?”
黑娃拍了拍腰间,笑道:“只要能弄到手,银子管够!”
威廉点点头:“好!先喝酒,洋枪的事,包在我身上。”
王来升和黑娃大喜:“来,喝!”
三人再次举杯畅饮,席间更加热络。结果是威廉和黑娃都喝得东倒西歪,当晚就歇在了王来升家的客房里。
第二天清早,威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醒来,嘴里还留着凤翔烧酒的辛辣劲儿。
他走到院里,深深吸了口清晨的鲜气,正想伸个懒腰活动筋骨,忽听后院传来一阵铿锵有力的呼喝声。
威廉好奇地循声走去,只见黑娃正在空地上练拳,一招一式虎虎生风,气势逼人。
威廉忍不住鼓起掌来,笑道:“中国功夫!”
黑娃收势,抹了把汗,抱拳道:“威廉先生见笑了。”
两人聊起功夫,威廉还央着黑娃演示几招,越聊越投机。
这时,王来升过来招呼两人吃早饭。
饭桌上,威廉对二人说:“昨晚答应的事,我琢磨了一下,大批量的难办。小批量的我能想法子。今晚八点,咱们天主教堂门口碰头。”
威廉说完匆匆走了,王来升和黑娃对视一眼,心里又激动又打鼓。吃完早饭,王来升去火药局,黑娃他们则回了客栈。
夜幕降临,黑娃早早吃完晚饭,叫上几名队员,提前来到天主教堂门口。他让队员们埋伏在暗处,自己站在教堂门前等候。
八点整,一辆马车哒哒哒跑来,稳稳停在教堂门口。威廉跳下车,车夫从车上卸下两个皮箱。
威廉看见黑娃,夸张地张开双臂:“我的朋友,专程来接我的?”
黑娃左右扫视,见无异样,也笑着迎上去:“威廉先生,我来接您。”
两人拥抱了一下,威廉低声道:“去王家里,那儿清静。”
黑娃点头,招呼队员提起两个皮箱,快步赶往王来升家。
黑娃安排队员在院内外警戒,自己陪着威廉进了屋。
王来升见两人进来,连忙起身迎进客房。
威廉摘下礼帽,神色郑重地打开皮箱——里面赫然是一堆枪支零件。
威廉掏出扳手、螺丝刀等工具,双手翻飞地组装起来。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中,他动作娴熟精准,眼神专注得像在雕琢艺术品。
黑娃和王来升屏息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那些零件在他手中渐渐变成完整的洋枪。
不一会儿,一支毛瑟手枪(盒子炮)和四支步枪便亮闪闪地摆在了眼前。
威廉小心翼翼地把组装好的枪一一摆齐,拿起软布仔细擦拭。
他拿起毛瑟手枪说:“这是把报废枪,我攒了些零件修好的。”
边说边右手握枪把,左手向后一拉枪机,“咔嗒”一声,枪机顺畅复位。
威廉满意地点点头,枪口朝上,食指轻扣扳机,“啪”地空响一记。
接着他又拿起一支步枪,利索地拉动枪栓,做了个顶肩瞄准的姿势,闭上一只眼瞄了瞄,嘴里“砰”地配了个音。
威廉放下枪,又从三支里挑出一支:“这两支是汉阳造的88式(老套筒),都经我手修整过,性能比原先还好。”
他拿起剩下两支中的一支:“最后这两支是汉阳造的改进版,是我从湖北汉阳兵工厂带回来研究的试验枪,枪管钢材更好,去掉了枪管的套筒,结构更简单轻巧,轻便了,也好修。估摸着明年汉阳厂那边才会投产。”
威廉继续介绍:“手枪用7.63毫米子弹,步枪用7.92毫米子弹。我没有多少,每样就几十发,都带来了。”
说完,从皮箱里取出两个纸包放在桌上,捡起几粒子弹给黑娃演示,如何上弹、射击和保养的操作流程。
连着演示了两遍,问黑娃:“看明白了吗?”
看黑娃点点头,威廉才把枪放到桌子上,示意二人上手。
第52章 快枪到手
黑娃看着桌上的枪支,眼睛唰地亮起来,他走上前拿起一支步枪,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枪身:“真是好家伙!”
王来升凑上前,把每支枪都拿起来细细查看,还比划着瞄准的姿势,看完朝黑娃微微点了点头。
威廉见两人满意,便道:“没问题吧?咱们成交?”
王来升接话:“威廉,你开个价。”
威廉沉吟片刻:“王,我们是朋友,这事要保密。毛瑟手枪稀罕些,三百银元。88式步枪每支一百银元,新款改进步枪每支一百二十银元。子弹算我送的。”
黑娃和王来升对视一眼,王来升轻轻点头。
黑娃立刻道:“行,就照你说的价。”
说着,他假意出门找队员,实际是从帐篷空间取出几块破旧的土布床单和两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拎着进屋。
数出七百四十块银元放在桌上,推到威廉面前。
威廉盯着银元,眼中掠过一丝满意,轻轻点头,把银元慢慢的收进箱子。
黑娃用土布床单把枪支仔细裹好,说是先让队员拿回去。
出门后他立刻把枪收进帐篷空间,上了趟茅房,才返回屋里。
黑娃看着威廉把箱子放在地上,开口问道:“威廉,往后这枪,还能再弄到吗?”
威廉微微一笑:“这个说不准,得看机会。有了信儿,我告诉王。”
黑娃和王来升相视一笑,连声道:“多谢威廉!”
三人随即收拾离开房间,结束了这场低调却分量十足的交易。
黑娃将威廉送到胡同口,拦了辆马车。
威廉坐上车,掀起帘子朝黑娃挥挥手,马车缓缓驶离。
返回院子,王来升还在门口等着,黑娃快步走过去,两人一同回到屋里。
黑娃对着王来升说:“子弹太少了,王叔可有渠道?”
王来升压低嗓门说:“不好弄,我能搞点,但不多。”
他顿了顿又说:“西安城里东南那边有个黑市,听说一个叫老金的满人,路子野得狠。你去探探底,兴许能解决子弹的事儿。”
黑娃点点头,表示想办法去找老金。
王来升又补了一句:“那黑市只在凌晨四点左右开张,你得找个合适的由头,才能跟他搭上线。”
“在黑市上,一块银元买不到五发子弹,行情就这样。”
黑娃应道:“知道了,去明天凌晨先去黑市摸一摸。”
说完便告辞回了客栈。
凌晨四点多,黑娃就爬起来了,翻出一件老羊皮袄套上,又故意在地上蹭了两把土,往脸上抹了抹。
啧,看来得空要琢磨琢磨易容术了,至少关键时候打扮打扮自己,避免被人盯上。
出了客栈直奔西安城的东南角,街上几乎没人影,只有远处偶尔几声狗吠。
多说几句此时西安城的布局。
这会儿的西安城,从北大街往东一直到东城墙,再沿着东大街向北到北城墙,这块地盘就是西安的城中之城“满城”,里面住的呢,主要是清军的满蒙八旗部队和他们的家眷。
而西安城的东南角,康熙年间开辟了汉八旗的驻防区域,称为“南城”。
到了乾隆那时候,朝廷推行“汉军出旗”政策,驻扎在这儿的汉军八旗就被摘掉了旗人身份。
这些人一部分并入了绿营部队;一部分搬走了;还有一部分就在当地混生活。
打这以后,南城就不再是专门的军营了。
但是,留下来的老住户们大多跟部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又没个正经营生,慢慢地就自发搞起了早期的黑市。
里面交易的玩意儿,十有八九都跟军队或满人沾点边儿!
黑娃摸到地界,没费多大功夫,果然瞅见一条僻静胡同两边,稀稀拉拉摆着些地摊。
有的摊子上点着昏黄的油纸灯笼,光线被遮得朦朦胧胧。
有几个人影晃动,蹲在地摊前挑拣着,时不时和摊主低语几句。
黑娃不慌不忙,慢慢溜达着,借着油灯的光晕扫视那些地摊上的玩意儿:
大多是衣物、皮货、冷兵器、首饰、家什摆件、书籍,还有些少量的字画、瓷器、玉器之类的古玩。
他边走边留神四周,发现一个摊子上摆着几把半新不旧的腰刀。
摊主是个精瘦汉子,裹着件深色棉长袍,圪蹴在那儿,头低着像在打盹,眼睛却像雷达似的四处扫射。
黑娃缓缓蹲下,捡起一把腰刀装模装样的看了看又放下,用地道的关中话问:“老哥,你这儿收宝刀不?”
摊主愣了一下,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回了句:“得看货,什么货色,也敢叫宝刀?”
黑娃也不多话,从怀里摸出那把龙鳞匕首,唰地拔出刀鞘,轻轻放在摊位上。
匕首寒光一闪,映着灯笼的光晕,显出一圈圈清晰的龙鳞纹路。
摊主眼神突然一变,“咦”了一声,伸手把匕首拿到油灯前细细端详,手指轻弹刀背,发出清脆的嗡鸣。
又在旁边捡了根细木棍,斜斜一比划,没用劲,木棍应声而断,断口平滑如镜。
摊主压低声音:“这钢口……是洋货吧?”黑娃点点头。摊主又问:“怎么个出法?”黑娃沉声道:“八百银元。”
摊主上下打量他,那眼神像在说:是我耳朵出毛病了还是你疯了?
随即噗嗤一声冷笑:“八百银元?你这匕首怕不是金子打的吧?我收了也得能卖出去啊!”
黑娃不急不躁,轻声道:“这可不是普通玩意儿,买东西不就图个心头好?碰上喜欢又有钱的主儿,就好说了。”
摊主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东西是好东西,价码太离谱。我今儿回去商量商量,明天这个时辰你再来。”
说罢,把匕首递还给黑娃。
黑娃接过来,只轻轻一点头,把匕首揣回怀里,不紧不慢的转身离开,警惕的四处看看,没有异常,才直往西跑去。
一路跑步,全当晨练,回到客栈,天还没大亮,他倒头又睡了个回笼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随便扒拉了几口吃的,黑娃叫来刘小丫:“小丫,这次来的大事儿忙活差不多了,今儿个有空,我们去看看你小姨。”
刘小丫一听要去小姨家,高兴得一蹦三尺高,连声说好。
两人出了门,在回坊买了些腊牛肉、柿子饼、两盒糕点等礼当。
刘小丫说:“小姨家我也没去过。以前小姨回娘家,只说在南院门东巷里开着铺子,让我来玩。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铺子,我们只能到了东巷一家一家的找了。”
叫了辆马车,两人直奔南院门旁边的东巷。
东巷一排铺面挂着各色招牌。衣裳、绸缎、布匹、皮货、干货、文房四宝、茶叶、糕点、饭庄等店铺,样样俱全。
这时辰是上午,街上的行人还不算多。
黑娃和刘小丫下了马车,顺着街边一路找过去。
刘小丫一边走一边朝店铺里张望,嘴里不停咕哝着:“在哪儿呢?到底在哪儿呢?”
黑娃四处打量,看见一面店招上写着‘香云轩’三个字,是一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
两人从店门口向里张望,柜台后站着几个伙计,最里面有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低头整理东西。
第53章 金爷的生意
黑娃两人站在店铺门口向里面看,见有人在门口,店里面的伙计抬眼一笑,招呼道:“两位想要点什么?进来看。”
刘小丫抢先叫道:“小姨,小姨。”
妇人愣了一下,一听“小姨”二字,妇人愣了两秒,忽地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抓住刘小丫的手。
只见她眼圈竟红了:“小丫?你是小丫?”
她上下打量着,声音微微发颤,“你都长这么高了……小姨差点没认出来。”
妇人连忙招呼两人进店,又张罗着让店里的伙计端茶倒水,言语间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你妈还好吧?三四年没见了,我这心里一直惦记着……”
刘小丫笑嘻嘻地拉着小姨的手,眼里满是亲切:“我妈挺好的,我这次跟黑娃哥来城里办事,专门来看您。”
小姨一听“黑娃哥”三个字,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黑娃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这位就是黑娃吧,长得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黑娃见小姨这般热情,反倒有些拘谨,只淡淡一笑,递上带来的礼当,道:
“小姨太过夸奖,我不过是个粗人。在回坊买了些东西,跟小丫一道来瞧瞧您。”
小姨接过礼当,递给伙计,招呼他们喝茶,随即又问起刘小丫母亲的近况,言谈间满是思念。
刘小丫一边应答,一边四处打量店铺。小姨说:“喜欢什么胭脂水粉,给小姨说,随便挑。”
刘小丫听了,眼睛一亮,拉着小姨的手撒娇道:“小姨最好了!”
随即蹦蹦跳跳地跑到柜台前,开始翻看各式胭脂。
黑娃站在一旁,看着刘小丫那欢快的模样,也不禁露出了笑意。
小姨则满脸宠溺地看着她,一边指点一边介绍:“这个是新进的杭州货,颜色清透,最适合小姑娘。”
店中胭脂香气扑鼻,混合着木柜的沉香,竟让人感到几分温馨。黑娃站在店中,听着两人说笑,心中也觉轻松。
他平日里奔波劳碌,难得有这样的闲适时光。
小姨忽然转向他:“黑娃,今个儿中午在这里吃饭,我让伙计买点东西。你可别推辞,难得小丫带你来一趟,咱们也该好好招待。”
小姨家离得不远,小小的院子,三间房:一间住人,一间是厨房,还有一间堆货当库房。
小院拾掇得干净利落,墙根下几株月季花开得正旺,红艳艳的。
小姨领着两人进了屋,姨夫在家热情招呼着,小姨则忙活着饭菜。刘小丫也跑去搭把手,心里头暖乎乎的。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去外婆家,小姨总爱领她逛集市,买糖葫芦,还哄她睡觉。
那时候,她觉得小姨是世上顶顶温柔的人。
姨夫和黑娃唠着家常,东拉西扯,从庄稼收成聊到村里的红白喜事,又从编练新军扯到粮价行情。
不一会儿,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就上了桌,馋得人直咽口水。几人围坐开饭,饭菜丰盛,香气扑鼻。
小姨笑着给黑娃夹菜:“黑娃,别见外,就当自己家,放开吃!”
刘小丫也在一旁调皮地帮腔:“黑娃哥,快吃快吃!小姨的手艺可是出了名的棒!”
饭后,小姨让小丫多住几天,说要给这个“土妞”好好打扮打扮,让她也尝尝当个俊俏丫头的滋味。
黑娃一听,心思微动,也赞成:“小丫是该多住几天,让小姨多疼疼。”
话音刚落,小姨就乐开了花,连连点头。
刘小丫却红了脸,嘟囔道:“我才不是土妞呢!”
可心里头暖洋洋的,仿佛又回到了被小姨紧紧搂在怀里的童年时光。
坐了一会儿,黑娃起身告辞。临走时,他把刘小丫拉到一边悄声说:“好好跟小姨学打扮化妆,学成了教教我。”
刘小丫一愣,黑娃哥解释道:“有时护镖出门,咱得乔装一下,改改肤色、年纪、眼睛、头发啥的,免得被人认出来惹麻烦。”
刘小丫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层用意,心里不禁多了几分好奇和期待。
小姨听见了,笑着搂过刘小丫,对黑娃打包票:“这事儿交给我,保准儿让小丫学得妥妥帖帖!”
黑娃看着小姨点点头:“那就拜托小姨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晚上早早歇下,凌晨四点多,黑娃就给手枪压好子弹,叫醒几个队员,带上家伙,一路小跑直奔黑市。
到了黑市巷口,黑娃让几人远远跟着,万一自己呼救,他们立马冲出来接应。
黑娃一路留神观察着四周动静,来到卖腰刀的摊位前。
那个精瘦汉子和另一个男人正低声嘀咕,见黑娃来了,精瘦汉子点点头,压低声音:“东西带了?我们爷要亲自跟你谈。”
黑娃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那汉子上下扫了他两眼,说了声“跟我来”,又叮嘱同伴看好摊子。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处小院。汉子轻轻叩门,里头有人小声问:“谁?”
汉子答:“猴子”。门开了,黑娃跟着猴子进院,走进正屋客厅。猴子喊了声:“金爷,人带到了。”
屋里灯光昏暗,主位上坐着一个魁梧的方脸男人,目光锐利如刀,扫了黑娃一眼,示意他坐,淡淡开口:“东西拿出来瞧瞧。”
黑娃缓缓从怀里掏出匕首,捏着刀刃,将刀柄递了过去。
方脸男接过匕首,仔细端详一番,又拿了根铁丝,“唰”地一挥,铁丝应声而断。
他点点头,把匕首放回桌上,抬眼盯着黑娃,缓缓道:“不错,开个实价。”
黑娃心里早有盘算,沉声道:“一口价,八百银元,不二价。”
方脸男眉头微皱,盯着黑娃看了片刻,忽然冷笑:
“这价码可咬手啊,金爷我是做生意的,砸手里怎么办?生意不赚钱,你是要断我财路?小伙子,别犟,再琢磨琢磨。”
黑娃面不改色,静静坐着。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金爷,这匕首是花大价钱从洋人那儿淘来的,价低不了。耽误了金爷发财,我再给您介绍笔买卖,算赔罪。”
说完收起匕首,又从怀里摸出两粒子弹,推到金爷面前,压低声音:“有人托我买这两种型号的子弹,不知金爷有没有路子?”
金爷眼神微变,指尖轻轻摩挲着弹壳,沉吟片刻才道:“你小子有点门道。卖刀是假,买子弹是真吧?”
说完,看着黑娃,有点冷场。
第54章 黑市交易
黑娃神色平静,抱拳道:“金爷见谅,无缘结识您老,只好出此下策。子弹也是买卖,不知金爷手里有没有货?”
金爷盯着他,气氛一时凝住。
良久,他才低笑一声:“有意思,真有意思。”
随即声音压得更低,“你什么来头?爷先盘盘你的道儿。”
黑娃微微一笑:“金爷问,我自然实话实说。货主是渭北塬上的团练,东家思想新,什么都想尝尝鲜。”
金爷缓缓起身,走到屋角的木箱前,弯腰掀开箱盖,拿出两个纸包放回桌上,缓缓道:
“这玩意儿不便宜,进价就高。你要的这两种,盒子炮一包十六发,汉阳造一包十五发,每包五块银元。”
黑娃心头微震,面上却纹丝不动,轻轻点头:“金爷果然路子硬。有多少我要多少,价钱嘛,还得松松口。”
金爷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一口价,四块银元。”
黑娃盯着桌上的纸包,沉吟片刻,抬头直视金爷的目光,语气坚定:“四块银元确实不便宜,但初次跟金爷做生意,结个善缘,这货,我要了。”
金爷赞道:“好,痛快!猴子,拿整箱货!”猴子应声而去。
黑娃和金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金爷脸色一变,刚才开门的男子冲进来,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金爷脸色骤沉,“噌”地拔出匕首,厉声道:“果真不怕死,敢动爷的买卖!”
那汉子喊了一声,门外呼啦啦涌进三四个壮汉,有的提大刀,一个竟端着杆老套筒。
黑娃心头一紧,面上却稳如泰山,沉声问:“金爷,这是唱哪出?”
金爷眯起眼,目光阴沉:“哪出?你小子带了后手?”
黑娃心中一凛,手已探进怀里握住了枪,说道:
“金爷说笑了,我若有后手,何必单枪匹马?我是带了几个弟兄,拿钱搬货的。不知您说的,是不是他们?一起出去瞧瞧?”
金爷冷笑一声,挥了挥手,几个手下立刻冲出门去。
黑娃站到门口喊队员的名字,只见那几个队员答应着,提刀走了过来。
片刻后,开门的男子跑回来,低声对金爷说:“外头没别人了。”
金爷脸色稍缓,但眼中狐疑未消,慢慢收起了匕首。
黑娃松开握枪的手,神色自若:“金爷,买卖要紧,咱们还是赶紧交接吧。”
金爷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哈哈一笑:“好小子,沉得住气!猴子,搬货!”
猴子带人搬来五个木箱,大箱是手枪子弹,一共1024发;四个小箱是汉阳造子弹,每箱600发,一共2400发。
黑娃亲自开箱验过,点头道:“子弹数目没错,辛苦各位兄弟。”金爷笑而不语。
黑娃道:“钱数大约是八百九十六银元,金爷看算得可对?”金爷点了点头。
黑娃说:“金爷稍候,我去取钱,去去就回。”金爷道:“不怕你耍花样,否则这四个弟兄就得交代了。”
黑娃微微一笑:“稍等稍等。”他转身出门,从帐篷空间里数好银元,分装两个布袋提了进来,放在桌上。
两个队员过来,把银元一摞摞码在桌上。金爷一挥手,手下收了银元,他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交易达成,双方都放松了不少,信任也添了几分。黑娃抱拳道:“今日多谢金爷爽快!不知长短家伙,金爷可有门路?”
金爷眯眼打量着黑娃,缓缓道:“小子胃口不小啊,连长短火都惦记上了?”
他顿了顿,压低嗓门,“眼下风头紧,官面上查得严,短货弄不到,长的倒有几支,只是价钱不便宜。”
黑娃神色不变:“金爷只管开价,若在我能力之内,自会考虑。”金爷点头:“好,小子爽快!一支汉阳造,一百二十银元一支。”
黑娃眉头微皱,装着嫌贵,缓缓开口:“金爷,价码有点高了,您有几支?”
金爷盯着他,眼中精光一闪:“就三支,不还价。”
黑娃道:“验验货?”金爷一挥手,猴子从里间拿出两支,拿枪的汉子也递过来手上的那支。
黑娃接过枪,仔细查验,都是汉阳造88式老套筒,枪身虽有磨损,但整体完好,枪机顺畅,保养得不错。
黑娃满意地点点头:“稍等。”出去几分钟,提了个装着三百六十银元的布袋进来,放在桌上。猴子点清数目,向金爷点了点头。
金爷满意地笑了:“小子够爽快!怎么称呼?交个朋友,日后有需要,尽管来这儿找我。”
黑娃抱拳一礼:“金爷义气!渭北塬上人称“豹子”,还望金爷多多关照。告辞!”
黑娃当然不能告诉他真名,只能半真半假的报了一个江湖称呼。
金爷让人用长条布袋装好三条长枪,交给黑娃背上。
四个队员抱着子弹箱,金爷安排猴子送几人出院。
出了院子,走出一段路,黑娃四下张望无人,便让四个队员放下箱子先走,谎称王来升安排了马车来拉。
等几人走远,他迅速将枪和子弹收入帐篷空间,身影一晃,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等了两天,王来升总算每样搞到了一百来发子弹,黑娃爽快地按黑市价付了款,又让他领着去见威廉,告个别。
威廉一瞧见黑娃送来的两坛凤翔烧陈酿,眼睛都亮了,德国人飚出英语:“oh my God,very good friend!”
他激动地拍着黑娃的肩膀,嘴里不停念叨:“my friend, my best friend!”
主要是黑娃就懂点英语,不懂德语,所以场景设置只能让威廉飚英语。
黑娃也笑嘻嘻地用手指点着威廉和自己,用英语回应:“You, me, very good friend!”
两人磕磕绊绊的聊了一会,黑娃忽然想起自己的光伏充电板,问威廉:“你知道电灯泡吗?”
威廉满脸诧异的说“章,你很摩登,电灯在德国才只有一半家庭用上。但这里很落后,可没有电力。”
黑娃说:“拜托你给找几个灯泡和电线,我要做实验。”
“什么?是吗?”威廉不可思议的看着黑娃说。
但还是点点头说“行,你们这里的新年,我要去武汉找朋友,我给你问问,年后你来找我。”
两人说完,热乎乎地拥抱,互道“拜拜。”
离开火药局时,黑娃硬塞给王来升五十银元,说是帮了大忙,叨扰了好几天,王来升推来推去,只得收下,说有空了去瞧瞧章茂才。
接着,黑娃又跑去藻露堂告诉汪掌柜,明天返程,请安排技术师傅明早五时在门口碰头出发。
汪掌柜嘴角一弯,轻轻点头应下。
第55章 快枪队
接了刘小丫,一伙人回到客栈,黑娃兴致勃勃地带着大家去回坊大快朵颐卤汁凉粉,吃完已是夕阳西下,黑娃还买了些回坊的香甜点心让刘小丫拿上,带给师父、师娘。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接了胡师傅,几人麻利地跃上骡马,黑娃领头一路风驰电掣,冲出西安城东门,沿着官道往东北,策马奔腾不停歇。
马蹄声噼噼啪啪,晨曦初露,黑娃一行人穿梭在黄土塬间,身后的西安城渐渐消失在薄雾中。
经过三天马不停蹄的奔波,终于在黄昏时分回到了基地。
章茂才看着徒弟们风尘仆仆的身影,脸上乐开了花,赶忙招呼食堂备好热水热饭,让大家伙儿好好歇歇。
刘小丫手脚麻利地把带回来的吃食礼物分给师父和众人。
黑娃先凑到师父跟前,细细汇报了和藻露堂敲定的药材买卖,又把胡师傅引荐给章茂才。
章茂才听得频频点头,眼里直放光,随即转向胡师傅,笑呵呵地拱手道:“往后可要劳烦胡师傅多多指点啦!”
胡师傅连连摆手,谦和地笑道:“章掌柜您太客气了,咱们互相切磋,共同进步才是正理儿!”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融洽。
饭桌上,胡师傅聊起了藻露堂收药材的规矩,说明天开始就要仔细瞧瞧药品的成色、等级分类、储存条件这些门道。
接着还得去预备种药材的坡地转转,顺便给大家讲讲药材初加工的手艺。
章茂才拍着胸脯保证全力配合,转头就把章宗刚叫来,让他把榨油坊的活儿交给二虎,专心负责药材这块儿。
另外再挑上十个人,跟着胡师傅学本事——从种药、收药、挑拣分级到加工手艺,一样不落。
章茂才说:“我们这是仁义里,药材生意就成立专门的商行,就叫“仁义药行”吧。”大家一片叫好声。
黑娃想了想说:“师父,这样挺好,我看其他的生意都冠上“仁义”字号,仁义棉花行、仁义杂货店、仁义车马店。这样一来,咱们的买卖都统一字号,好记也好认。”
众人也纷纷附和。
饭后众人散去,黑娃拉着师父溜达回小东院说体己话,把这趟出门的见闻细细道来,尤其重点说了说和王来升碰面的事。
章茂才听得极其认真,时不时点头,等黑娃说完,他慢悠悠开口:“王来升这人,心思细密,办事稳妥,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咱们军火这条线,往后也得靠他多周旋。”
黑娃点头应道:“师父说的是,往后我跟他一定把关系处瓷实了。”
又说:“这回一共置办了七条长枪,一支短家伙,外加三千多发子弹。估摸着明天就能送到。”
章茂才神色一凛,缓缓点头:“眼下这光景,手里多备点硬家伙总没错。只是千万要藏严实了,绝不能走漏风声。”
他看着黑娃,目光里满是欣慰和信任,“你在外头闯荡,家里这一摊子,师父替你守着。”
黑娃轻声对师父说:“这一路虽然辛苦,心里却踏实。药材买卖是条长远路子,加上王来升那边也搭上了线,咱们弄军火的渠道也宽了些。
稳扎稳打地干,将来咱这基地大院,一定能站稳脚跟。”
屋里炉火哔剥作响,映照着师徒俩的身影,暖意融融。
大黄狗几天没见黑娃,亲热地趴在他脚边,毛茸茸的脑袋一个劲儿蹭他的腿。
黑娃笑着弯下腰,两手揪住大黄的耳朵根子,左扭右揉地逗它。
大黄“呜呜”叫着挣扎,两只前爪直扑腾,使劲推他的胳膊,逗得黑娃哈哈大笑。
两人商量起枪支分配:黑娃留支手枪和一支改良的汉阳造;
刘小丫、章茂才、贺金升、二虎、章宗刚、章宗杨每人配一支长枪。
章茂才讲起早年见过绿营练鸟枪的场景,黑娃接口道:“在西安城,洋人威廉也给我比划过,关键就练持枪和瞄准。”
两人一拍即合,决定明天就组织大家练枪,先熟悉家伙的构造和脾性。
趁着章茂才上午陪胡师傅去看种药材的坡地,黑娃麻利地把枪支弹药从空间里挪出来,全堆在自己住的小东院的房间里。
等师父一回来,黑娃就把他拉到小院,压低声音:“家伙都送到了!”
章茂才盯着墙角那堆闪着冷光的铁家伙,脸色凝重,立刻蹲下身,一支支仔细检查。
他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枪管,低声道:“这都是保命的宝贝疙瘩,得用心伺候,更要往死里练!”
他站起身对黑娃说:“一会儿把人叫齐,马上开练。枪的日常保管,交给宗杨,自家侄子,靠得住。”
下午,几个人聚在小东院。章茂才亲自宣布成立快枪队,再三叮嘱要保密、要爱惜、要苦练,又交代了管枪的基本规矩。
黑娃则“咔嚓”一声利落地拉开枪栓,给大家示范了枪支结构以及拆装步骤,每个人都看得目不转睛。
最枯燥也最要命的基础训练开始了。黑娃凭着后世影视剧里的记忆,带着大家练站姿、练持枪、练瞄准,每个动作都抠得死严。
“持枪!”、“举枪!”、“稳住!”、“退子弹!上膛!”、“瞄准!”黑娃的口令声在小院回荡。
沉重的步枪被晃晃悠悠端平,几个人的手臂很快酸得直抖。
院里只听见粗重的喘息和咬牙的咯吱声,汗珠子顺着额角滚下来,“啪嗒”滴在冰凉的枪机上。
黄澄澄的子弹被笨拙的手指压进弹仓,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有人手一抖,“叮当”一声子弹掉在地上,慌忙弯腰去捡。
单调的动作重复了成百上千遍。细嫩的手掌很快磨破了皮,血丝混着汗水黏在粗糙的木头枪托和冰凉的钢铁部件上,每一次摩擦都疼得钻心,可谁也不敢松手。
枯燥的训练刚进行一段时间,1905年的新年就热热闹闹地登场了!
黑娃早就找了个返回西安的商队,把藻露堂的胡师傅提前送了回去。胡师傅走时可是满载而归,大包小包装满了丰盛的年货。
黑娃还特意托商队给藻露堂的宋东家、汪掌柜,还有火药局的王来升和威廉捎去了精心准备的年节礼物。
东西不多,在于问候。
年前,村里的周木匠也兴冲冲地送来了二十张反曲弓。
弓身油光锃亮,一看就是他这些日子精雕细琢的心血。
黑娃爽快地按照约定,给周木匠结了工钱。
第56章 二月二庙会
章茂才接过弓掂量掂量,嘿,重量刚刚好!
他又一张张试了试弦力,每张都力道均匀,忍不住满意地点头:“好弓!这木头真有劲儿!”
几个人呼啦一下围上来,争着试拉弓弦,“嗡嗡”的声响混着大家的欢声笑语,在院里飘荡。
看着一堆反曲弓,黑娃心里盘算着:这弓箭虽不如枪快,但眼下也是靠谱的远程火力,搞起偷袭来,没准儿能有意外之喜。
他更是给自己挑了张最硬实的弓,当作自个儿的远攻利器。
盘点了这一年的进账,基地各处生意都赚了钱。
分红过后,黑娃又给大伙儿发了厚实的年例钱。
他还特意买了几头大肥猪,人人有份,都分到了几斤肉,让大家喜滋滋地拎回家。
安排好了值班的人手,大家就放假了,各自回家过大年。
大年初一,热热闹闹地在章茂才家吃了团圆饭,又结伴儿去给长辈们拜年。
初一刚过,黑娃就一头扎进了弓箭练习里。
十五一过,大家都收了心,基地的生意和训练又开始了,跑步、练拳、刀法、是基础,每个人都得练,长矛、弓箭就分开队伍,每天的训练科目安排得满满当当。
长枪队除了基础训练,就是举着长枪练习枪感。
整整又练了一个月的基本功,黑娃和章茂才才带着长枪队钻进东沟,找了个僻静地方开实弹。
几天下来,每个人的肩膀都被枪托的后坐力撞得青紫一片,每次抵肩都疼得龇牙咧嘴。
练得久了,长枪队的弟兄们渐渐拿住了枪的分量,吃透了后坐力的脾气,准头也眼见着往上蹿。黑娃和章茂才看在眼里,心里踏实了不少。
每次实弹打完,黑娃都蹲在靶子前,把弹着点一个个记下来,晚上,大家围坐一团,压低声音悄悄复盘白天的训练,一起讨论哪里没打好,怎么改进。
他们心里都知道:手里这杆枪,不光是铁家伙,更是护住身家性命的依仗。
黑娃的枪法,那叫一个稳准狠!长枪射击时,五发子弹压进枪膛,不到半分钟全招呼出去,弹弹咬靶心!
玩起毛瑟盒子炮更是老练,他学着抗日英雄前辈的样子,枪身一横,跑动中照样十发九中,飒得很!
队里也冒出几个拔尖的好苗子,动作利索,枪打得准,黑灯瞎火里也能飞快锁定目标。
刘小丫和贺金升就是里头的佼佼者,他俩总能最快稳住呼吸,手指稳稳扣下扳机。
夕阳西下,那些疲惫的身影和沾满汗渍、蹭着淡淡血痕的“汉阳造”,都被镀上了一层暗金色。
枪在他们手里,不再陌生得让人心慌。每个人举枪的动作,都多了一丝沉稳。
冰冷的钢铁反光,映着年轻脸庞上滚烫的汗珠。
这些刚放下锄头的后生,正努力把手中的快枪利器,一点点揉进自己还在颤抖的血肉筋骨里。
一回回摸爬滚打下来,队伍那股子心气儿和拧成一股绳的劲儿,也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足。
二月二,是土地爷生辰的日子!
保长和村老们张罗着,让各家各户随心意出份子,准备举办热闹的庙会。
这日子,把节气、农事和老百姓的念想都揉在了一起,成了个顶顶热闹的民俗大节。
黑娃哪能落后?痛快的捐了十块大洋,还带着乡兵队去帮忙维持秩序。
二月二上午,嘿!六面红彤彤的大鼓,两人抬一人擂,排成两排,敲得地动山摇,震得人心里头直发颤。
后面紧跟着四面大锣,也是两人抬着,后面的人“咣咣”地应和着鼓点,响声震天。
再往后瞧,四个壮汉鼓着腮帮子,铆足了劲儿吹唢呐。
那调子又高又亮,带着一股子冲劲儿,像是要把大伙儿心窝里的那股热乎气儿全给吹出来!
二十多个汉子,步子稳当当,神情庄重,扛着三牲、五果、烧酒,一步一顿,稳稳当当地朝土地庙大殿走去。
路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乡亲,个个屏息凝神,虔诚地望着队伍。
队伍缓缓挪到了大殿前,鼓乐班子分列两旁。
今年的主祭人是章进仓。
只见他一身长衫,神色肃穆,慢慢踱到大殿前,对着殿内的土地公神像双手作揖,深深拜了下去。
平身后,他高声喊道:“上三牲、五果祭品!”
大殿前摆着五张八仙桌,汉子们陆续把全猪、全羊、全鸡、全鱼,还有面做的五样糕点、两大坛烧酒,一样样整整齐齐码放在桌子上。
吉时一到,鞭炮噼里啪啦炸响,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主祭人章进仓走到旁边的铜盆边洗净双手,在众人注视下,恭恭敬敬地向土地公神像献上三炷香。
然后,他高声诵读祭文(祝文):
“惟土地之神,佑我乡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今日谨以三牲五果,敬献于前,祈求庇佑,人畜安康。凡我村民,当同心协力,守望相助,不负神恩。”
话音刚落,章进仓将祭文投入香炉,呼啦一下,火焰猛地蹿起,映红了人的脸!
紧接着,鞭炮声再次炸响,噼里啪啦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叫。
保长、乡老们、各家户主依次上前,敬香,跪拜,额头紧贴冰冷的石阶,心里默默念叨着对土地神的敬畏和祈求。
敬完香,章进仓领着众人,向着大殿神位初献、亚献、终献三次敬酒。
礼毕,他再次深深作揖。
两个中年汉子在祭品旁的金炉里,焚烧着印有图案的黄纸,这是告诉土地爷:供品送到啦,请您老人家笑纳!
仪式完成,众人齐声高喊:“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喊声直冲云霄,回荡不息。
香烟缭绕中,黑娃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眼前景象,心里头也涌起一股热流。
他明白,这不止是对土地神的敬拜,更是大伙儿对好日子的盼头,对未来的那股子信心!
集体祭拜结束,章进仓代表全村掷筊(一对半月形的木制品),问问土地公对过去一年可满意?再求求新一年的指引和保佑。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盯着他。
只见章进仓跪在神像前,双手捧起那对半月形的筶杯,心中默祷片刻,然后用力一掷——两只筊杯落地,一个仰一个俯,正是“圣筊”!
这表示土地公收下了全村的敬意,还给了吉祥的回应。
看到这结果,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掌声!
章进仓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站起身,大声宣布:“土地公应允了,来年必定顺顺当当!”
话音未落,仿佛天边传来回响,微风轻拂,香烟袅袅升腾,像是在回应这份虔诚。
人们满怀喜悦和希望,互相道贺,土地庙前一片祥和喜庆。
锣鼓又咚咚锵锵敲起来,高亢的唢呐声再次响彻云霄!
汉子们把一摞摞“土地公金”、“刈金”投入金炉焚烧。
此刻,火光映红了天,鞭炮噼啪作响,象征着祭品和心愿,都随着这烟火直上九天!
第57章 扬善立威
二月二的晚上开始,从西安请来的秦腔剧团要连唱三天大戏!
土地庙外临时搭起的戏台前,早就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座位”——有树干、树墩子,有土块架起的木板条。
人们脸上挂着笑,翘首期盼好戏开场。观众的喧闹声汇成一片,整个土地庙前头热闹得翻了天!
道路两旁自发冒出了热闹非凡的集市!
卖小玩意儿、吃食、日用杂货、农具的摊子一个紧挨着一个,挤得水泄不通。
黑娃也赶紧安排人手,把棉布、棉籽油还有日杂店的货品统统摆了出来,趁着庙会人多,好好卖上一把!
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跟油锅里炸油糕的“滋啦”声、孩子们追逐嬉闹的笑声混在一块儿,简直就像奏响了一曲热热闹闹的乡村交响乐!
糖葫芦的甜香、豆腐脑的豆香、炸麻花的油香直往人鼻子里钻,勾得人挪不动步,纷纷停下尝鲜。
布摊前,几个大婶大娘正仔仔细细地挑着布料;旁边的铁匠摊子上,各式农具在夕阳下闪着微光,牢牢吸引着需要的庄稼汉子们的目光。
这庙会啊,是活生生的传统在延续,是长幼有序的规矩在传承,是底层生活的辛酸与期盼。
更是庄稼人对脚下土地最直接、最淳朴的感恩,和对来年丰收、改变生活最深切的渴望!
傍晚时分,黑娃坐在乡兵所,听刘小丫讲怎么用深色化妆品在脸上画出细细的皱纹和阴影,好让自己显得老成些。
忽然有人急匆匆跑进来禀报:“团总,戏台那边出乱子了!”
黑娃刚站起身,走出门外,就见一群人推推搡搡,吵吵嚷嚷地涌了过来。
走近了才看清,原来是几个庄稼汉扭着一个贼眉鼠眼的干瘦汉子,一边推搡一边骂骂咧咧地走过来。
那干瘦汉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挨了几记老拳。
刘老汉喘着粗气对黑娃说:“这贼偷了章二爷的钱袋,当场给逮住了!”
黑娃眉头一皱,目光落在那瑟瑟发抖的贼身上,冷冷问道:“说说吧,怎么回事?”
还没等贼开口,人群中又挤出个满脸怒容的中年汉子:“章团总!咱们今天高高兴兴来赶庙会,这贼竟敢偷人辛苦钱!您可得替大家伙儿做主啊!”
黑娃目光一沉,扫过人群一张张愤怒的脸,又瞥了瞥那抖如筛糠的贼,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他缓步走到干瘦汉子跟前,沉声问:“偷钱,属实?”那汉子吓得连连点头。
黑娃随即站起身,对着人群朗声道:“盗贼认罪,又有人证!来人,杖打二十,绑起来示众!”
几个乡兵应声而出,把那贼按在碗口粗的树干上,让他抱住树干。
四人扯住他的手脚,两人抡起长矛的木杆,对着他的屁股和后背就狠狠抽打起来!“啪!啪!”
那贼被打得嗷嗷惨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不住声地求饶。
围观人群纷纷叫喊:“打!打!”“打得好!打得好!”
胆大的小孩子也学着大人叫好,甚至捡起土坷垃朝那贼砸去。
打完之后,贼被结结实实绑在树上示众。
黑娃交代:“等戏散了再放他走。”又转身对众人说:“父老乡亲们,以后有什么冤屈不平,尽管来找我说!”
看着黑娃身后站着十几个精壮的乡兵,又如此雷厉风行地处置了贼人,来自四邻八乡的庄稼汉们心中震撼于他的实力和果断,纷纷称赞黑娃公正严明。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汉拱手道:“章团总,您可真是咱们的主心骨啊!”
黑娃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沉稳的笑意:“乡亲们信得过我,我自然要为大家撑腰!”
这时,远处传来戏曲的锣鼓点子,戏台的表演快开场了。
人群渐渐散去,黑娃转身回了房间,继续琢磨他的化妆术。
第二天中午,阳光明媚,微风拂面,戏台前早已人头攒动,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黑娃带着刘小丫、章宗刚、贺金升等人来到戏台前。
台上正演着秦腔经典剧目《秦香莲》,陈世美被包拯押上金銮殿受审。
黑娃一行人站在人群后面,一边看戏,一边低声交谈。
忽然,黑娃神色一动,低声对刘小丫说:“你看那包拯,浓眉大眼,额前一道月牙白痕,看着让人就觉得威严、正气!”
刘小丫抿嘴一笑:“那也给你脸上画个白月牙?”
黑娃哈哈一乐:“我这脸上要画个月牙,可不真成包黑炭了!”
说着,眼神却若有所思地落在台上——我就是要在这乱世,做个伸张正义的包拯!
黑娃正看得入神,忽听身后一阵骚动。
回头一看,只见几个痞子模样的家伙正蛮横地推搡着一个老汉,嘴里不干不净地嚷着:“老东西!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摸她了?再瞎说!”
那痞子边说边扬起了拳头。老汉吓得连连后退,脸上满是惊恐。
黑娃眉头一皱,大步上前喝道:“干什么呢!”
众人见是黑娃,七嘴八舌地说那痞子动手调戏老头的孙女,老头出声呵斥,痞子就恼羞成怒要动手。
黑娃冷冷盯着那痞子:“这儿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乡规民约,岂容你胡作非为!”
痞子一愣,梗着脖子蛮横道:“关你屁事!你算老几,也敢管老子!”
黑娃也不废话,猛地抓住痞子手腕一扭——“咔哒”一声脆响!
痞子顿时惨叫一声,趴在地上,脸色煞白。
其他几人迅速上前,三两下制伏了痞子和他那几个随从。
很快跑来的乡兵把几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黑娃冷冷下令:“带回乡兵所!今日之事,当众惩戒,以儆效尤!”
围观群众纷纷拍手叫好。
那老汉感激地朝黑娃深深鞠了一躬,连声道谢。
黑娃扶起老汉,温和道:“老人家,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们!”
说完,他转身回了乡兵所。
自然有好事的人聚在门口围观,议论纷纷。
黑娃走到众人面前,沉稳地扫视一圈,说道:“咱们这地方,不是恶人撒野的地方。谁要敢胡来,就别怪我不客气!”
“每人杖打二十,那只调戏人的脏手,给我打断!”
话音刚落,几个乡兵便押着痞子等人到旁边树下,按住几人“啪啪”开打。
痞子一听要打断手臂,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大喊:“饶命啊!我舅舅在县衙当差!”
众人一听提到县衙,议论声更大了,都看黑娃如何处置。
第58章 被针对了
看着议论纷纷的人群,黑娃神色不变,心里念叨着:“狗热的,拿这个考验干部?”
嘴里冷冷道:“便是县衙的人,也不能在此胡作非为!”
说罢一挥手。几个乡兵毫不留情,棍棒狠狠砸在痞子的手臂上。
“咔嚓!”一声脆响!
痞子杀猪般嚎叫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哀嚎着再也不敢了。
围观人群见状,拍手称快,更有老人感慨:“有黑娃在,咱们这地方才真有了王法!”
大家心里都暗暗叫好。
打完之后,黑娃命人将几个痞子拖出村子,扔在官道边,厉声警告:“再让我看见你们在此作恶,就不只是断条胳膊这么简单了!”
刘小丫走到黑娃身旁,轻声道:“您今日这一举,真真是包拯再世了。”黑娃微微一笑。
热热闹闹的庙会过了三天,人们慢慢的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田间地头又响起了锄头翻土的声音,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生意的事情自有章茂才操心,陆陆续续买了70多亩适合种植药材的坡地,雇了种地的短工,一切准备好,按照藻露堂的要求,开始了药材生意。
黑娃只是带着骨干练箭练枪,跑到东沟,实战练枪,每天打十几只兔子,交给食堂给大家加餐。
进入三月份,天气逐渐变暖,柳树的枝条随风飘舞,隐隐有点嫩黄。
黑娃在院子里试着化妆,让刘小丫看效果如何,给他指出不足。
刘小丫抿嘴一笑,递给他一面铜镜,“眉毛画得太浓了,像个张飞似的,看着不正常,你自己瞧瞧。”
黑娃接过铜镜,仔细一瞧,果然显得很怪,不禁哈哈大笑:“我这是急着上阵杀敌,忘了修饰仪表。”
两人说着,只见章茂才匆匆进来,气喘吁吁地道:“不好了,县衙在我们基地的南边官道设了关卡,拦着入住车马店的商队要收关卡费,好多商队掉头走了。”
“我们的货物不论多少,通过关卡也得交五十铜元的过卡费。”
黑娃一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眉头紧锁。他冷冷道:“五十铜元?这不是明抢吗!”
章茂才点头附和,脸上满是焦虑,“不少商队已经打算绕道,咱们的货恐怕也难运出去。”
黑娃沉思片刻,猛然一拍桌子:“县衙这是冲着我们来的!不能让他们得逞。”
琢磨了一下,嗯,必须借刀杀人、再反客为主!妙啊!
他立马把二虎喊来,吩咐道:“你拉着两车棉花,这么着……再那么着……”
如此这般交代一番。
二虎很快拉着两车棉花直奔关卡。
好家伙,离着还有段距离呢,就被守关的兵丁呼啦一下围住了,扯着嗓子嚷:“拉的啥玩意儿?过关卡,交钱!”
话音未落,一个兵丁就粗鲁地一把掀开篷布,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棉花包。
二虎缩着脖子,装出一副怂样:“官爷,这是我们掌柜的给同洲府送的货……”
兵丁不耐烦地打断:“管你什么府!过卡就得交钱!”
二虎假装害怕地试探:“官爷,那……我们不送了,掉头回去成不?”
兵丁眼睛一瞪,吼道:“想得美!到了关卡,五十铜元,一个子儿不能少!”
二虎赶紧点头哈腰,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一袋铜元递过去。
兵丁一把抓过铜钱,随手把一张交费厘票扔在地上,上面写着“棉花过关卡费五十铜元整”。
二虎弯腰捡起票据,一脸委屈巴巴,转身赶着车就走了。
他一溜烟儿跑回基地,把厘票交给了黑娃。
黑娃扫了一眼票据,嘴角挂起一丝冷笑:“哼,好个刮地皮的苛税!先让他们得意两天!”
第二天上午,黑娃骑着骡马晃悠到仁义里。
往里正屋里一瞧,里正正忙活着呢。
黑娃敲了敲门,里正一抬眼,见是黑娃,忙放下手里的活儿,笑呵呵招呼:“宗义兄弟,快进来!刚想找你。”
黑娃拱拱手,大步跨进屋里,眼睛扫了一圈,开门见山:“里正叔,我来跟您汇报汇报乡兵所的情况。”
“你小子!”里正伸出手指虚点着黑娃,“把县衙阎典史他外甥的胳膊都给打折了!”
黑娃嘿嘿一笑,不慌不忙:“里正叔,这事儿可不能全怪我。是那小子在戏台底下耍流氓,调戏良家妇女,被咱村的乡党教训了一顿,我嘛……也就是顺手推了一把。”
里正听了,叹口气,脸上却带着点无奈的苦笑:“那阎典史都来找我两回了,非逼着我解散你这乡兵所。我推说那是村里自个儿组织的自卫乡勇,我管不着。”
黑娃眼神一闪,立刻拱手道:“里正叔,乡兵所可是咱村的腰杆子,哪能他们说撤就撤?咱防的是土匪盗贼,护的是乡里乡亲,名正言顺!”
说着,他掏出那张厘票递给里正,“您瞧瞧,他们硬生生设个关卡拦路收钱!这是给方掌柜收的棉花,这不是明摆着要断方掌柜的财路吗?”
他特意提了方掌柜,知道里正跟他交情不浅。
里正接过厘票,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票子……是县衙的官票?他们竟敢私设关卡……”
他沉吟片刻,把厘票往桌上一放,压低声音:“我寻思着,得去探探知县的口风,看这关卡到底唱的哪出戏!”
黑娃再次拱手:“里正叔您费心了!这简直是不让人活啊!”
里正摆摆手:“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你先回去。沉住气,别轻举妄动,免得给人抓了把柄。”
黑娃点头应下,转身离开。回来立马安排了个机灵的队员,专门盯着关卡那些兵丁,尤其留意他们啥时候设卡、啥时候撤卡。
盯了几天梢,队员回来报告:关卡每天天不亮,凌晨四点多就设上了,一直熬到晚上十点多才撤。还听他们嘀咕,打算盖房子,要在这安营扎寨长期干呢!
黑娃听完冷笑一声:“哼,这是打算扎根儿了,把这当自家钱袋子了!”
晚上九点,黑娃开始清点他的“装备五件套”:大刀、匕首、反曲弓、手枪、长枪,一件件检查利索,收进帐篷空间。
接着,他对着镜子给自己画了个“老妆”,重点描了描眼角纹,看着活像四十岁。
收拾妥当,夜色沉沉,他出门了。
第59章 第一次打击
黑娃沿着去县城的官道,走到半路,找个僻静地儿猫起来。
换上他的“侠客三件套”:深色冲锋衣、魔术头巾、轻便登山鞋,把脑袋脸蒙得严严实实,就露俩眼睛。
拿出反曲弓,悄没声儿地埋伏在官道边上的灌木丛里。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远处一点灯笼光晃晃悠悠飘过来,伴着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黑娃屏住呼吸,透过灌木缝隙望去:只见一个兵丁牵着头骡子,骡子背上驮着搜刮来的货物(估计是抵税或者敲诈来的),骡子的驮架上还挑着盏小灯笼,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后面跟着六个兵丁,松松垮垮地走着,嘴里正吵吵嚷嚷,争论着上缴后每人能分多少银钱。
黑娃眼神一凛,手指无声地搭上弓弦,心里计算着最佳时机。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弓如满月!
嗖——!箭矢破空!
噗嗤!箭头狠狠钉进了牵骡兵丁的大腿!
“啊——!”那兵丁惨叫一声,捂着大腿一头栽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裤腿。
骡子受了惊,慌慌张张跑到一边站着,仿佛在说“不关我事啊!”。
其他兵丁顿时炸了锅,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却连个鬼影子都找不着。
黑娃早已换了个位置藏好,冷眼瞅着这群乱作一团的家伙,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再次拉弓!
嗖——!又一支箭像流星般射出,精准地钉进另一个兵丁的大腿!
“哎哟喂!”那兵丁痛呼着也倒下了。
剩下的人这才彻底明白过来——遇上伏击了!他们慌忙拔出腰刀,背靠背挤成个小圈,摆出防守架势,惊恐地四处乱瞄。
黑娃的身影如同鬼魅,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快速移动。
又一支箭搭上弦,瞄准正对着的一个兵丁,手指一松!
嗖——!箭矢带着风声,再次命中大腿!
兵丁们吓得魂飞魄散,可连袭击者的影子都摸不着。
嗖!嗖!嗖!箭矢接连射出,每一支都稳准狠地钉进目标大腿!
惨叫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黑娃在灌木丛中穿梭,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每一次出手都干脆利落,绝不放空!
他早盘算好了:这些兵丁平日里作威作福,欺压百姓,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今天非得让他们尝尝厉害!射大腿,让他们站不起来,跑不掉,但又死不了。
看着地上横七竖八哀嚎的兵丁,黑娃“唰”地抽出大刀,猫腰从暗影里窜出,用沙哑的嗓音低喝道:“都闭嘴!再嚎,爷送你们见阎王!”
又朝着黑暗处喊道:“弟兄们盯紧了,谁不老实,就给他补上一箭!”
兵丁们吓得浑身筛糠,死死咬住嘴唇,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黑娃动作飞快,先把他们的武器缴了。
接着从帐篷空间摸出个大布袋:“爷下山几天,饿得前胸贴后背,借点银子花花!”
说话间,手脚麻利地把兵丁们身上搜刮来的银钱,一股脑儿全划拉进布袋。
再把缴获的武器往骡子背上一捆,一脚踢飞那碍事的灯笼,拉起缰绳,借着微弱的星光,迅速拐上西边的小路,身影眨眼就融入了黑暗中。
边走还边故意朝后头喊了一嗓子:“兄弟们,扯呼!扯呼!”
远处的山风呜呜地刮过,像是在给这夜的伏击唱和声。
走了没多远,黑娃心念一动,把武器、货物统统收进空间。
三下五除二换了身衣服,骑着骡子绕了个大圈子,重新回到官道上,一夹马肚,哒哒哒地跑回了基地。
回到基地,他立刻叫醒章茂才:“师父,起来!我把关卡那帮兵丁收拾了,骡子和货,你赶紧安顿好。”
章茂才一听,睡意全无,一骨碌爬起来就去处理骡子和货物了。
第二天上午,负责盯梢的队员兴冲冲跑回来报告:
“老大,我一大早就去了,嘿,今天关卡连个鬼影子都没啦!”
黑娃听完,嘴角轻轻一翘。他心里门儿清:那帮家伙昨夜吃了大亏,今儿个哪还有胆子出来设卡拦路?
不过还是小心为上,谁知道对方还会出啥幺蛾子。
琢磨了一会,他安排章宗杨把弓箭和长枪都收到自己院子里,又叮嘱刘小丫赶紧把库房里的贵重东西都挪进他院子的地窖藏好。
等他们前脚刚走,黑娃后脚就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儿收进了帐篷空间。
午后,黑娃在院子里组织闲着的队员练刀法。
突然,一阵急促又杂乱无章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嘚嘚嘚”地打破了院里的平静。
黑娃眉头一皱,立刻挥手示意大伙儿稳住。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基地外面停住,紧接着传来一声吆喝:“散开!给我围住!”
只见一个队员连滚带爬冲进院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糟啦!来了十几个骑马的兵丁,把咱车马店、作坊还有杂货店都围得水泄不通!”
黑娃眼神一沉,立刻冷静下令:“都别慌,继续练习!我去瞧瞧!”
说罢,他披上外袍,袖子里藏好一柄短刀,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
只见里正刚翻身下马,旁边一匹高头大马上端坐着个黑铁塔似的汉子。
里正瞧见黑娃出来,冲他喊道:“黑娃,这位是阎典史,奉命查案搜捕劫匪,你让手下的配合一下。”
说完还偷偷朝他挤了挤眼。
黑娃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对方借机找茬的把戏,但他脸上纹丝不动,装模作样地点头:“里正说得是,我这就安排人手。”
说罢,转身站在院门口点了几个人,带着兵丁开始检查。
他心里飞快盘算:这阎典史动作倒快,看来是想打着搜捕的幌子来打压我。
黑娃面不改色,对着里正和马上的汉子招呼:“几位辛苦,进去坐坐,喝口热茶歇歇脚?”
里正看向马上那黑脸汉子:“典史,您看?”
那汉子面色冰冷得能刮下霜来,冷哼一声:“只管搜!”
说完,他那冷飕飕的目光像刀子似的在黑娃身上来回刮,坐在马上活像一尊石雕。
很快,又有一队兵丁呼啦啦跑来,约莫七八十号人。
典史指挥着他们包围、警戒、搜查。
大队兵丁立刻像潮水般涌进去,开始在车马店、作坊、杂货店和各个院子里翻箱倒柜。
第60章 忍无可忍 无须再忍
一时间,乒乒乓乓的翻找声此起彼伏。
黑娃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眼神微冷,看着兵丁们四处乱翻。
但他心里稳得很,暗自庆幸:幸亏把要紧的物资都转移干净了。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个兵丁的动作,脑子却在飞快转着圈: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咱还不够硬气,不急,再过个六七年,看那清政府还蹦跶得起来不?
翻箱倒柜好一阵子,一队队兵丁灰头土脸地回来禀报典史,啥可疑玩意儿也没搜着。
典史那张黑脸更阴沉了,他本想着借机给黑娃个下马威,最好能搜出点违禁品好发难,没想到竟扑了个空!
他心里恼火得紧,却又不好发作。
只得冷哼一声,对着黑娃质问:“你就是这乡兵所的团总?有人告你私设刑堂,你作何解释?”
黑娃心里冷笑,面上却装出惶恐模样,躬身答道:“回典史大人,乡里盗匪闹得凶,百姓不得安生,小人训练乡勇,只为保一方平安罢了。”
典史死死盯着他,眼神像钩子。
忽然,院子里爆发出整齐划一、震天响的“呼!哈!”声。
原来是乡兵们又开始操练了,那气势,简直要冲破云霄!
典史脸色微微一变,显然没料到黑娃手下的乡兵竟有这般威势。
他强压怒火,黑着脸一挥手:“走!”
说罢,带着大队兵丁朝南边设关卡的地方去了,布置停当,留下二十多号人守在那里,摆出一副要长期驻扎的架势。
里正趁机凑近黑娃,压低声音道:
“我跟方掌柜说了关卡的事,也见了知县。
这阎典史私设关卡收税,知县压根儿不知情!前些日子的税银大半被他们私吞了,知县气得够呛。你且等着看。”
黑娃心头一震,面上却波澜不惊,只微微点头,目送里正离去。
他站在院门口,望着南边隐约可见的关卡,心思飞快:阎典史这步棋,分明是狗急跳墙,既想捞钱,又想压我一头。
现如今知县没捞着好处,这局棋怕是迟早要变天。
他缓缓转身,吩咐手下盯紧关卡的动静。
黑娃摸着下巴琢磨:看来还是打的不狠,是不是找个机会,再给“盐”上浇点油,让火烧得更旺些?
关卡上天天杵着二十来号兵油子,基地的车马店生意都快黄了!
往外运的药材、棉花、棉籽油,税钱没有标准,随意征收。
黑娃心里知道,这是被人盯上了,干脆一拍大腿,生意不做了,专心操练队员。
队员里头,有几个心思活络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开始琢磨另攀高枝。
黑娃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大浪淘沙,最后留下的才是真金子。
他心里透亮:眼前这卡子不拔掉,人心迟早要散,护镖队这团火也烧不长久。
这天,黑娃正领着大伙儿嘿哈嘿哈练拳脚,放哨的队员呼哧带喘地奔过来:“师兄!南边卡子出事了!”
原来,几个兵丁扣下个下地拉农具的车,张嘴就要一个银元的税!
那庄稼汉不服气,顶了几句,竟被围住生生打断了腿!
耕牛扣下,人像破麻袋似的扔在路边。
黑娃听完,眼神唰地冷了下来。
他低声对旁边指导练习的章茂才说:“师父,叫几个兄弟去村里喊人,把人抬回来。最好找保长出面,想法子把牛赎回来,咱们先别露脸。”
章茂才点点头,立马去安排。
黑娃望向南边,眼神沉得像潭深水。
他明白,阎典史这是逼他出手呢。
行啊,那就给你亮亮手!
黑娃挑了二十个箭法好、靠得住的兄弟,又通知了快枪队。
吩咐大伙儿傍晚集合,换上深色衣裳,带上弓箭长矛。
还特意叮嘱:“把家伙事儿都检查利索了!”
晚上七点,人齐了。
黑娃往场子中间一站,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声音沉沉地砸下来:
“关卡断了咱们财路,咱忍了!可他们骑到乡亲们头上拉屎撒尿,不行!咱们乡兵所,就是护着乡亲,替他们讨公道的!”
场子里鸦雀无声。
半晌,有人小声问:“黑娃哥…咱真要跟官府对着干?”
黑娃盯着大伙儿,语气斩钉截铁:
“这不是跟官府干!这是为了活路!咱们的饭碗都快砸了,被人骑在脖子上欺负,你们能忍?今天打的是这个乡党,明天打的就是你爹你娘!”
“我打听过了,这卡子是阎典史自己设的私卡!
为啥?就为咱们庙会时教训了他那混账外甥!今天不用这卡子为难我们,明天他还有更损的招儿等着咱们!”
“大伙儿想想,不反抗,咱们就是砧板上的肉!一个光知道敲诈弄钱、欺负百姓的衙门,凭啥要咱们敬着?咱是为了活命才拼!今天,既是为那挨打的乡党,更是为咱们自己!”
黑娃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像滚雷一样有力:
“你们都是我黑娃信得过的兄弟。愿意干的,留下!心里打鼓的,现在走,我不怪!”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中有人吼了一嗓子:“黑娃哥,我们跟你干!”
紧接着,一片应和声嗡嗡响起,气氛又沉又硬,像块铁板。
黑娃开始布置:
“咱们扮成黄龙山上下来的棒老二(土匪)打劫!埋伏点就在关卡回县城的路上,地方我踩好了。队伍分两拨:警戒组和攻击组。
北边容易来接应的或援兵,安排两杆长枪,贺金升一杆长枪再带一杆,再带五个弓箭手,在埋伏点北边一百米猫着。
南边也放两个人,一杆长枪,一个弓手盯着。
南北两边要是发现十人以上的援兵,学两声狗叫!
攻击组听见狗叫,立马撒丫子撤!要是只有三瓜俩枣,叫一声,攻击组照常动手!
碰上过路的,可以亮出棒老二的招牌,吓唬住不许靠近!实在不行,放箭吓唬!
要是攻击组撤不下来,贺金升在北边用枪,自由开火,骚扰加掩护!
没援兵的话,两边还得盯着,别让漏网之鱼从两边蹿了,一个都别放跑!
剩下的四杆长枪和所有弓手,都是攻击组,在官道两边埋伏,我带一半人在东边,刘小丫带另一半人在西边。
等那帮家伙钻进咱们的埋伏口袋,我瞄着他们的马先开火!枪一响,攻击组的长枪弓箭给我狠狠招呼,打他个措手不及!
第一轮,手别软!瞄准了兵丁放倒!等没人站着了,抄长矛上去清场!
管他是死是活,往心窝子招呼!别手软!防着有人装死或者受伤反扑,伤着自家兄弟!”
说完后,看着大家反应。
第61章 第二次打击
众人神色凝重,纷纷点头。
黑娃又重重补了一句:“跟上队伍,不要喧哗!枪不离手,弓不离身!不留活口,不要犹豫!”
说罢,他大手一挥。
夜色中,二十多条黑影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像一柄柄出鞘的利剑,寒光四射。
这可不只是一次练兵,更是一场脱胎换骨的蜕变!
一行人分成几波,陆续摸到了伏击地点。
黑娃找了个隐蔽的洼地,把大伙儿拢在一起,再次强调:
“长枪队给我盯准了!先打骡马,打人要打跑得快的、喊声高的、像是指挥的、穿着不一样的,别放过!打骡马,就瞄脑袋或腿,打中它就跑不动了!”
“用弓箭的兄弟,瞄准人胸口射,目标大!把弓给我拉满喽,看准了再放!就当他们是兔子、牲口,只要还有站着的,就别停手,一直射!长枪队趴好放枪,射完箭就蹲下!小心对面的子弹或弓箭误伤。”
“等确定都死透了,立马搜身,值钱玩意儿全塞进布袋里!”
“警戒组的兄弟,听见这边没动静了,就迅速撤回来。”
“好了,现在,按刚才的分组,散开!”
约莫晚上十点,官道南边影影绰绰亮起一盏灯,伴随着吵吵嚷嚷的人声,一群人慢吞吞地挪了过来。
这二十多个兵丁,简直像逛大街,毫无警戒,高声谈笑着就一头扎进了伏击圈。
驮东西的骡马有两匹。
黑娃悄悄捅了捅旁边拿长枪的队员:“我打前面那匹,你打后面那匹,瞄准马头!”
只见他屏住呼吸,手指轻轻一扣扳机,“砰!”的一声脆响,前头的骡马轰隆一声砸在地上!紧接着,四周“砰砰砰”枪声炸响,夹杂着“簌簌”的破空箭声!
眨眼功夫,路中间十来号兵丁和两匹马全躺下了,中间还戳着六七个,有的挂了点彩,有的倒是毫发无伤。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第二轮箭雨劈头盖脸砸下,紧跟着又是“砰砰”几枪!
这下可好,满地只剩下痛苦的哀嚎。
黑娃手忙脚乱地装好子弹,“砰!”地又补了一枪。
路上的二十几个兵丁,一个没跑掉,全交代了。
黑娃噌地站起来,扯着嗓子大喊:“小的们,抄家伙!抢了这群狗娘养的!”
他把长枪往背上一甩,手里攥着盒子炮,第一个冲了出去。
其他人也嗷嗷叫着,挺着长矛紧随其后。
天黑漆漆的,看不清血糊糊的伤口,队员们一开始反应还不算太激烈。
但听着地上那一片片哀嚎求饶,大部分队员端着长矛,心里直打鼓,犹犹豫豫不敢下手。
黑娃急得直跺脚:“一群怂包!动手啊!别磨蹭!”
大部分人这才咬咬牙,朝着地上的兵丁捅了下去,可手抖得厉害,好多都没捅中要害,还得补上一下甚至两下。
还有几个干站着,愣是不敢动。
黑娃又吼开了:“挨个检查!看死透没?搜身!值钱东西全扔这布袋里!”
说着,他把布袋塞给旁边一个队员。
检查时,发现两个还有口气的伤兵,黑娃二话不说,抡起大刀直接了结。
刚收拾利索,北边突然传来一声狗吠,紧接着马蹄声“嗒嗒嗒”由远及近!
黑娃压低声音急道:“北边有来兵!不到十个!快撤到官道两边!子弹上膛!弓箭预备!要是他们下马,就打人!要是骑在马上,先给我射马!快!快准备!”
马蹄声转眼就到了跟前,五个骑马的兵丁出现。
一看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自己人,一个像头儿的家伙下了马,一边走近一边嘟囔:“这…这怎么回事?出大事了?都下来看……”
他话还没说完,“砰!”一声枪响,他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另外几个,也在十几支箭和三杆长枪的“热情招呼”下,纷纷落马。
黑娃大喊:“上!拿长矛上!”五匹马或多或少都中了箭。
照例是补刀、搜刮。刚忙活完,两边警戒的兄弟也跑了回来。
黑娃立刻安排贺金升带着大伙,分成三拨,驮着着银钱货物,抄小路撤回基地。
他自己留下再扫扫尾。
等众人走远,黑娃大手一挥,把所有尸体、死马匹、刀矛武器,连同自己的长枪,一股脑儿收进神秘空间,然后沿着官道,撒丫子跑回了基地。
等了好一会儿,三拨人才陆陆续续返回。
受了伤的马直接交给章茂才,让他连同上次的骡马,连夜安排人宰了,留下自己吃的,其他天亮就派人运到邻县肉市卖掉。
黑娃又招呼灶房给今晚行动的队员们下了点热汤面。
他让大家围坐在饭堂的长条桌边,屏退了旁人,准备给大伙儿再鼓鼓劲儿。
“今晚大伙儿辛苦了,够胆儿!迈出这一步,你们就是好样儿的!”黑娃的声音带着热气。
“想想当初为啥来练武队?不就图个学本事、练武艺,不让人欺负;图个结识一帮子兄弟伙,拧成一股绳,有事互相帮衬,叫别人不敢小瞧;也图个正经活计,把自家小日子过红火,帮衬着家里头!”
“谁要是欺负咱,断咱的活路,咱就跟他干!干到他满地找牙!让那些不长眼的知道知道,咱澂城楞娃不是好惹的!”
“刚才,有人心里打鼓,手软了,没事儿!我腿肚子也直抽抽呢,下回就硬气了!就当对面是祸害人的牲口,该收拾就收拾!”
“还有慌神的,箭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有人不听招呼,自个儿站起来,差点被自家箭咬着。更有抄起弓箭就往前冲的!近身搏杀那是长矛大刀的活儿!还是太毛躁了。”
“我也发现了几个表现优秀的,章宗达、姚庆礼、程西江、章宗安都表现不错”
“从今儿起,日常操练加个新项目——配合!以后有行动,临时搭伙成小队。队里拿长枪的、使弓箭的远程兄弟,怎么掩护拿大刀长矛往前冲的?谁负责掩护,谁负责冲锋?行动前都得给我掰扯清楚喽!”
“再有,下次夜战,备点火箭!往敌人窝里射,把他们照得亮堂堂的,咱才好下手!”
“你们有些人之前不知道长枪的厉害。今儿个见识了吧?这可是最新式、顶好的家伙,连周边的清兵都没配,只有新军才有。咱们也是托洋人路子弄来的!”
“这就是咱敢打的底气!大伙儿好好练,过阵子我再弄些来。哼,别说欺负咱,咱不欺负别人就算积德了!”
说完,他扫了眼大伙儿。有人脸上添了自信,有人眼神更坚定了,有人一脸惊讶,也有人兴奋得直搓手。
第62章 结案
眼见众人都冷静下来,黑娃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
“今晚这事儿,都把嘴闭严实喽!要是有人问起出门干啥,统一口径——就说出去跑步了!”
“今天的战利品,包括以后出去‘干活’的缴获,优先处理意外开销,比如兄弟伤残、不幸,或者救助的花费。剩下的嘛,六成充公,置办家伙事儿和平常开销;四成大家伙儿分,领头的多拿点儿。”
说完,他立刻安排刘小丫和贺金升两人负责,清点缴获的银钱,货物也折成银钱,给大家伙儿分喽。
又叫二虎安排好晚上值班的兄弟,自己便去歇着了。
刘小丫麻利地清点着银元和货物,贺金升在一旁刷刷地记账。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似的,黏在那堆银光闪闪的银元上,脸上表情五花八门——有乐开花的,有惴惴不安的,还有人眼里嗖地闪过一抹贪婪。
不过嘛,每个领到钱的人,最后都喜滋滋地走了。
第二天上午,黑娃安排昨晚行动的人马押运最近攒下的货物:药材送到西安府的藻露堂,棉花、棉布则按方掌柜的吩咐,送去延安府。
剩下的人,照常操练,值班和巡逻也不能放松。
嘿,刚到傍晚,关卡上二十来个兵丁集体失踪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下子炸开了锅!
大伙儿议论纷纷:有人说他们卷了税款跑路了,有人猜是被土匪绑了肉票,还有人神神秘秘地咬耳朵,怀疑是不是撞了邪、碰了鬼。
消息越传越邪乎,沸沸扬扬。
澂城知县哪敢怠慢?
立刻一五一十(嗯,事实上也是)把事情报给了府衙,同时派出衙役四处打探。
知县眉头拧成了疙瘩,心里把自作主张、招惹是非,致使现在无法收场的阎典史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把阎典史叫来,劈头盖脸一顿臭骂,限他七天内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否则严惩不贷!
阎典史耷拉着脑袋,脸色铁青,心里却叫苦连天:“真是倒了血霉!”
这下他也意识到事情大条了,暗地里派人到处搜寻那批失踪的兵丁。
可一连找了好几天,那帮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半点影子都没有。
他也不是没怀疑过黑娃,但转念一想:近三十个兵丁,那小子哪有那个胆子?更没那个能耐!
直到有一天,一个查案的衙役报告,说有人听见那天深夜有枪响和喊杀声,还有人吆喝:“小的们,干活了!”
阎典史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派人详查,果然在路上发现了血迹、散落的弓箭,还有弹壳!
证据一点点浮出水面,阎典史的脸也越来越黑。
他猛然意识到:这绝不是黑娃那种小角色,也不是普通土匪干的!是能搞到新式快枪的大股悍匪!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哪路盗贼团伙勾结了新军一起做的案。
他连夜把情况报给知县。知县一听,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赶紧召集心腹商量。
大家琢磨:关卡这点油水,这么厉害的土匪根本看不上眼。
再联想到上次几个兵丁受伤的事,一致认为设这关卡肯定是惹上了真正有实力的对头,恐怕后面还有更大的麻烦等着!
几个人坐立不安,阎典史更是两腿直打哆嗦,嘴里不停念叨:“咋办?这可咋办?”
知县趁机敲打他:“当初你私自设卡抽税,如今捅了篓子,你说咋办?”
阎典史额头冷汗直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知县冷哼一声,袖子一甩,命人退下。
他独自坐在案前,脸色凝重,想了老半天,提笔又给府衙写了封密信,言辞恳切,请求调兵增援,协同应对,以防事态扩大。
同时,他暗下决心:只要逮着机会,非得找个由头,把这个不听话的阎典史给挤走!
没过几天,同洲府果然派来一名姓李的哨官,带着八十来号兵丁驻扎澂城,协助澂城的衙役、巡防营查案。
这位李哨官话不多,来了就安排手下协防,对调查的事儿却袖手旁观。
阎典史本以为来了靠山,赶紧把自己掌握的线索一股脑倒了出来。
谁知李把总听完,只是淡淡一笑:“依我看,这些兵丁啊,没准儿根本没被劫,是自己脚底抹油——溜了!”
阎典史一愣,刚想辩解,李哨官已经起身告辞了,把他一个人晾在屋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活像生吞了只苍蝇。
又过了几天,北山上突然传来消息:发现了失踪兵丁的尸体!
李哨官和知县立刻带人上山,果然在山坳里发现了焚烧尸体的痕迹,焦黑的残骸旁还散落着几枚变了形的弹壳。
紧接着第二天就传出消息:抓住了两个可疑分子!
这俩人倒是“爽快”,供认不讳,说是他俩勾结了一伙流寇,趁夜突袭兵丁,得手后就各奔东西了。
知县和李哨官立刻上报府衙,声称案情告破,匪首伏诛,余党正在追缉。
府衙收到报告,大加赞赏,说他们办案有功,下令立即处决劫匪,安抚民心,震慑不法。
府衙公文一到,当日下午,知县和李哨官就火急火燎地把那两个“劫匪”草草斩首,宣告结案。
李哨官随即借口任务完成,用马车拉着几个沉甸甸的箱子,带着手下兵丁,悄无声儿地撤了。
关卡没再设立,阎典史也老实了许多。知县趁机把他手里不少权力都收了回来。
至于那批失踪的兵丁?从此再没人提起,仿佛他们从来没在世上存在过。
表面看,风波平息了。但私底下,议论可没停。
有人说被砍头的那俩根本不是劫匪,是大牢里的死囚顶了包;
有人说李哨官和知县早就串通好了,借机削阎典史的权;
甚至有人猜测,那批兵丁根本没死,是被秘密调走干别的勾当去了。
知县心里也门儿清,这案子疑点重重。但他不想查,也无力查。
上面要的是个“漂亮”的结果,可不是什么真相。
李哨官一走,他就装起了糊涂,照常处理政务,好像啥事都没发生过。
只不过,打那以后,澂城多了句大实话——“县衙办案,只求好看。”
老百姓提起这事,都撇撇嘴:“糊弄鬼呢!”成了对这场风波最直白也最辛辣的评语。
第63章 同行的抵制
基地的生意慢慢恢复,车马店再次有了人气。
收购的药材按照藻露堂的加工要求,经过精细分类后,源源不断的运送至西安府,有了藻露堂这棵大树,药材的商路愈发畅通无阻。
黑娃照旧带着队员们练刀练枪,拉弓射箭。长枪队添了人手,轮流拉到东沟搞实弹演练,练习远攻近战的战术配合。
组织练兵,早已不只是为了防几个小毛贼了。
他心里透亮:这世道只会越来越乱,天知道哪天会冒出什么牛鬼蛇神来。
黑娃自己也是玩命苦练:远距离用长枪,保持安全距离,留足装弹时间;
近战就用短枪,初期的盒子炮能连发十弹,足够应付;
贴身肉搏则耍大刀和匕首;
需要悄无声息动手的,弓箭就是好家伙。
反正他有那个神秘帐篷空间,各色武器往里一存,心念一动,就能随意取用。
找了个空档,他溜到东沟一处僻静角落,拾掇了几大捆干柴。
在一个被水流冲刷出的土窟窿旁,他把帐篷里那些尸首一把火烧了,又把残渣埋进窟窿——好歹给这些亡魂寻了个安身之处。
这天晌午,收药材的地方突然闹腾起来。
一个队员慌里慌张跑来报信:“黑娃哥!不得了啦!邻村卖药的赵老汉跟咱村的药商吵得脸红脖子粗,你快去瞧瞧吧!”
黑娃一听,拔腿就往那边赶。
只见赵老汉气得满面通红,药商的伙计正使劲拉扯着他。
黑娃拨开人群,沉声问:“咋回事?”
赵老汉一见他,气呼呼嚷道:“我自家的药,爱在哪儿卖就在哪儿卖!这些人硬拦着不让,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嘛!”
药商伙计也一肚子委屈,急得直跺脚:
“黑娃哥,我不是坏仁义药行的生意。你评评理!赵老汉十几天前就收了我的定钱!瞅着这儿价高那么一丁点儿,扭头就奔这儿来了,这……这不合规矩啊!我给东家收药跑来跑去也不容易呀。”
旁边一个小药商也凑上来诉苦:
“黑娃兄弟,你摊子大、路子广,收的价码高,我们实在跟不起啊!这生意都黄了大半!虽说各凭本事吃饭,可再这么下去,真不是个事儿呀!”
黑娃听完,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转向赵老汉:“赵叔,您收了人家的定钱,就得讲个信用。这事儿,真怪不得人家小伙娃。你这药,我收不了。”
又扭头对那药商伙计说:“这事儿是我思虑不周。这么着,打今儿起,我这儿先停收药材。等大伙儿商量出个妥当法子再说。”
话音刚落,人群嗡地炸开了锅。
黑娃环视一圈,双手往下按了按,示意大家安静:
“乡亲们,咱做这药材买卖,图的是个长远!眼皮子浅了,伤的可是整个药材生意的根儿!”
人群里叫好的、质疑的,乱哄哄一片。
还有卖药的庄稼汉扯着嗓子喊:“那以后咱这药还卖不卖得成啦?”
黑娃目光扫过去,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
“卖!当然能卖!大家伙儿放心,绝不会亏了谁的利益!”
黑娃心里说:真想把这药材生意做大,没个规矩可不成!
黑娃转头就去找章茂才,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也道出了自个儿的担忧和想法。
两人一合计,结伴去了章进仓家。
章茂才把来龙去脉细细讲完,章进仓捻着胡须沉吟半晌,开了口:
“其实啊,打从你们请来藻露堂的老师傅,村里就有人说闲话了,说你们这是想独吞药材收购的路子。眼红的有,怕自家生意被挤垮的也有。”
“今儿这事儿,不过是把那些暗搓搓的矛盾给挑到明面儿上了。”
“我甚至听说,邻村的药商正暗地里串通,琢磨着要联手对付你们呢。这可不是啥好兆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黑娃身上:
“想稳住这盘棋,就得让大伙儿都有口饭吃,别把人逼上绝路。不瞒你们说,我都打算把这药材生意停了。”
黑娃听后,眉头锁得更紧,低声说:
“看来我们光顾着自个儿往前冲,挡了乡党们的财路了。我和师父确实疏忽了。这样不行,得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带着乡党一块儿往前走。”
进仓点了点头,缓缓道:
“你能这么想,说明心里还装着乡党。这才是干大事的胸襟!”
三人又细细商量了一阵,拍板定下了几条章程:
一、仁义药行只收黄芩、远志、防风三样药材,别的品种一律不收,给大伙儿留出收购经营其他药材的空间。
二、小药商也可以选择跟仁义药行签长期代收协议,白纸黑字定好数量、质量,按照仁义药行的价格收购,仁义药行给与一定比例的返利分成。给小药商有个活路的口子。
三、仁义药行不再零散收药,公布这三种药材的最低收货量,少量的不接待。
每天再公布一个收购价,价格参考周边药材市场的行情,刨掉运输和仓储成本来定。
各村药商自个儿掂量,是来这儿卖,还是另找门路,随你!
四、各村药商也可以跟着仁义药行进行药材种植。
但得听统一的技术指导和管理,保证药材品质。
种出来的药材,必须卖给仁义药行,不能私下倒卖。
五、仁义药行主攻药材的分级筛选、初加工、仓储保管和拓展商路。
这样一来,既保住了大家的饭碗,也避免了自家兄弟打自家兄弟的恶性竞争。
章进仓听完,连连点头:“这么安排,大家伙儿的利益都照顾到了,该干啥也清清楚楚,往后就少生事端了。”
章茂才笑道:“一块儿发财才是长久之道,单打独斗,终究难成气候!”
三人定下的章程,第二天就被队员们贴到了各村,还挨个儿宣讲。
很快,各村药商就围上来看告示,议论纷纷。
大伙儿对这种敞敞亮亮、各方都顾全的做法挺买账,都说:“仁义药行这名号,可真没白叫!”
原先那些暗地里串联、想联手对付仁义药行的药商,也都悄悄散了心思。
药商们见仁义药行不争独利,反倒给大伙儿划出各自的营生地盘,心里踏实了不少。
有人念叨:“人家有大路不独占,咱也不能太贪心。”
几个原本观望的药商,当天就主动上门,和黑娃他们签了代收协议。
这样一来,乡里药材买卖渐渐稳住了,生意反倒越做越活泛。
正如老话讲:“财散人聚,财聚人散。”
仁义药行这一招,不仅化解了一场风波,反倒把大伙儿拧成了一股绳。
药材行情渐渐向好,买卖顺畅了,原来单打独斗的小药商们,也根据自己的能力给自己定位经营模式。
大家都有饭吃,互相依存,乡党们的心更齐了。
渭北中药材、渭北药商的名气也更响了。
第64章 蒙知县示好
药材收购理顺以后,黑娃和章茂才凑一块儿琢磨着,咋把护镖和药材的生意再做大点儿。
黑娃提出:在同洲府、渭南县、西安府开客栈或车马店,慢慢再把摊子铺到延安府和榆林府去!
这些客栈,既是自家镖队和商队歇脚的大本营,也给咱护着的商队和东家行方便——管吃管住还保平安,价钱嘛,自然定的比外头客栈实惠点。
另外自己护镖的商队,多多少少有一些违禁暴利商品,在自己的客栈更能避免一点麻烦。
黑娃眼珠一转,乐呵呵地补了句:
“每个店再安排几个机灵伙计,既能把药材仓库照看得妥妥帖帖,还能顺带摸点行情小道消息,把商路越拓越宽!人员就在行动中表现良好的弟子中挑选。”
他得意地一拍桌子:“嘿!这叫一石二鸟!护镖和药材的生意都稳了,每个地方还都有了我们的根!”
章茂才一听,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妙!实在是妙!我看能行。”
黑娃接着说:“这客栈还得统一的名号,叫‘仁义客栈’,让人一听就知道是仁义药行的根脚,咱们的商队走到哪儿,仁义的名号就传到哪儿!”
章茂才抚掌大笑:“好!就这么办!将来咱的商路,要走到西安府,还要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榆林府,走到草原上!”
两人越说越兴奋,仿佛那一条条商路就在眼前铺展开来,像一条金光大道,直通未来的好光景。
说干就干,黑娃立马挑选了几个得力的兄弟,准备近日动身前往同洲府选址筹建第一家“仁义客栈”。
黑娃还没动身呢,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倒先上门了!
这天晌午,黑娃正在小东院练箭,练得正起劲儿,忽见一个队员风风火火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黑娃哥!快!快!里正和县衙的老爷们到门口了!”
黑娃一听,赶紧撂下弓箭,抹了把汗,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
嚯!门口围了一堆人,只见章茂才正给一位中年男子介绍着什么,里正在一旁陪着笑脸。
那男子头戴一顶乌黑的瓜皮小帽,身穿深色长袍,外罩一件青缎马褂,听着章茂才的话,频频点头。
瞧见黑娃过来,里正赶紧上前引荐:“知县大人,这位年轻后生就是章宗义。”
又冲黑娃招手:“快!快来拜见蒙知县大人!”
这个知县在任上倒是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中规中矩的。
黑娃不反感他,所以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地拱手作揖。
蒙知县笑眯眯地摆了摆手:“免礼免礼!我今日来呀,是听说‘仁义药行’联合各村药商,约定收购,带动了地方经营,特意来瞧瞧。”
章茂才又领着蒙知县参观了轧花机和棉籽榨油作坊。
蒙知县边走边细细打量这些大家伙,嘴里不住地啧啧赞叹:
“好啊,好啊!这么一来,收购、加工一条龙,你们这法子,真是造福乡民!”
走到药材仓库前,他又感慨道:“药材储藏有讲究,运输有保障,难怪‘仁义药行’的名头越来越响!”
黑娃谦逊地笑了笑,没多言语,心里却嘀咕开了:这位县太爷今天来,恐怕不单单是“瞧瞧”那么简单吧?
大致转了一圈,章茂才便请蒙知县和师爷、随从进屋喝茶。
蒙知县品着茶,问起章茂才在章行志总兵大人麾下的往事。
章茂才神色一肃,拱手答道:“回大人话,卑职当年在章总兵帐下当过队长,巡防、剿匪都参与过。后来老母年事已高,就向章总兵请辞回乡了。”
蒙知县点点头,又道:“听说章总兵编练的新军,也是虎狼之师啊。”
章茂才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章总兵护驾有功,深得朝廷信任,配备的火器装备都是顶顶精良的,新军训练更是刻苦,战力非常强!”
蒙知县看着章茂才和黑娃,意味深长地说:
“你们这经商的路子,既利于乡民,又功在朝廷,本县自然要大力支持,给你们开方便之门。有机会见到章总兵,也替本县问声好。”
听他这么一说,黑娃心里咯噔一下:县太爷这趟来,明面上是看“仁义药行”,暗地里怕是已经把上次关卡袭击的事儿,跟章行志联系上了!
以为“仁义”系列产业有章行志罩着,这才不得不来示好,求个相安无事。
说完,蒙知县起身告辞。
章茂才和黑娃赶紧起身相送。刚走到门口,只见门外乌泱泱站了一群村民。
一见知县出来,大家伙儿“呼啦”一下跪倒一片,行起了大礼,齐声高呼:“给知县老爷请安!”——这骨子里的习惯和对权力的敬畏,根深蒂固。
蒙知县赶忙上前一步,双手扶起一位年长的老者,笑容可掬地说:“老丈快快请起。”
等乡亲们都站起身,蒙知县环视众人,朗声道:
“尔等皆是良善之民!本县今日巡查至此,见田间阡陌井然,农事繁忙,心中甚慰!你们开辟药园、采撷药材,经商贩卖,本县一概支持!
今见诸位安居乐业,民风淳厚,更有章茂才、章宗义这般心系乡民的俊杰,实乃地方之福啊!”
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章茂才和黑娃对视一眼,心里都门儿清:这番话,既是安抚民心,也是蒙知县向他们抛来的橄榄枝。
章茂才立刻拱手抱拳,朗声道:“大人厚爱,草民感激不尽!定当不负大人期望,继续为乡邻谋福,保一方安宁!”
黑娃也赶紧跟着抱拳施礼。
蒙知县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随即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七八个衙役在前吆喝开道、左右护持,师爷和随从紧随其后。
围观的乡亲们目送知县走远,个个脸上喜气洋洋,议论纷纷。
黑娃望着那远去的队伍,心中百感交集。
他低声对章茂才说:“师父,县太爷今天这出,明着是夸,暗里是探呐。咱们往后行事,还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驶得万年船,可别让人抓了把柄。”
章茂才深以为然,微微颔首。
这‘仁义药行’的名声啊,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引得四方八方都投来了目光。
不久之后,药行的生意愈发红火,不仅本地小药商纷纷前来签订合作的文书,连邻县的药商也慕名而来,希望能搭上这趟顺风船。
每天都有来自周边的药材贩子来卖药,也有外地药铺和商行的跑客伙计上门来采购药材,药行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第65章 同州府仁义客栈(上)
黑娃一大早就带好行装,带上几个得力干将,风风火火赶往同州府。
他心里头装着两件大事:一是把“仁义客栈”的招牌在同州府立起来,第二件事就是自己放不下的复仇。
黑娃琢磨开了:从澂城来的商队,最方便肯定首选北门进同州府。
一帮人一路风尘仆仆,舟马劳顿,最想啥?
不就是赶紧找个地儿歇脚,吃口热乎的嘛!所以啊,他打定主意,客栈就扎在北门里头。
这客栈可大有讲究!
不光得有宽敞的客房和结实的马厩,安顿好人吃马喂,还得备上仓储库房,方便自己和老乡们的商队存货。
既要方便行商,更要变成自己打听买卖行情、收集各路消息的秘密据点!
下午四时,一行人马赶到黑娃前几次入住的城北车马店。
住下后,黑娃立马召集跟来的兄弟,详细讲解选址的门道,然后兵分两路——章宗达和姚庆礼各带一队,分头去附近的牙行打听消息,目标就是北大街两边的院子和地皮。
把选择要求交代的明明白白:得占地五到八亩,交通必须便利。
有合适的消息,火速回来报告,黑娃再亲自掌眼定夺!
章宗达、姚庆礼领命而去。
黑娃留在客栈里等信儿。
他坐在窗边,目光扫视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心里却像开了锅似的翻腾。
同州府这地方,位置位于南北交通要道,已经形成的货物集散商业地位,确实是个商贾流通的风水宝地。
时间一点点溜走,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
就在这时,街角“哒哒哒”杀出一匹快马,马背上那身影,正是章宗达!
他飞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客栈,压低嗓门向黑娃禀报:
“东家!北大街西巷有座大院,足足八亩地!门前宽敞,跑马车没问题。院里的旧房看着是破了点儿,但骨架结实,院墙也完好无损。户主急着出手,就等您亲自去瞧瞧了!”
黑娃一听,眼中精光一闪,慢悠悠站起身:“走!带路!”
一行人跟着章宗达,直奔北大街西头那座大院。
一路上,黑娃紧抿着嘴唇,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视着街道两旁,既看交通是否四通八达,也把周边的店铺情况摸了个遍。
北大街西巷果然清净不少。
这座大院青砖高墙,虽然透着岁月的沧桑,可那股子气势还在!
等在门口的牙商,领着大伙儿推门而入。
院子真够敞亮,停几十辆马车都绰绰有余!房舍虽旧,却整整齐齐。
黑娃一边慢慢踱步,细细查看院子格局,一边在心里头飞快地描画着“仁义客栈”的蓝图:
“正房嘛,就改成大堂加厨房餐厅,接待、吃饭、结算全包圆儿!东厢房那五六间,改成大通铺,一间挤几十号人不成问题,专供普通客商和车夫歇脚。”
“院子西边,盖一排马厩,三十头牲口都能安顿下!空出来的地方就当露天停车场,停马车、临时堆个货,方便!”
“后院地势平坦,还有个后门通着巷子。在这儿加盖三到四套独立小院,咱们仁义商行占一套,剩下的留给讲究的上等客人!”
“东面再盖三四间上房,每间住个两到五人,专给中等客商或喜欢抱团住一起的商队准备。”
“前后门设立安保护卫,日夜守护。靠近后门的地方,盖一排库房!后门直通后巷,装卸货方便又隐蔽,商队的货物进出一点不耽误前院的客人,安全又省心!”
他也留意到厢房里有中药材的碎渣,于是转头吩咐章宗达:
“这院子真不错!你去跟牙商好好磨磨价钱,再仔细打听打听,户主为啥急着卖?院子有没有啥扯不清的麻烦瓜葛?”
章宗达应声而去。
至于院子里那棵百年老槐树,黑娃伸手抚摸着它粗糙的树皮——这宝贝疙瘩得留着!
它可是院子的魂儿,还能给来往的商旅提供个乘凉歇脚的好地方。
他抬起头,望着树叶间漏下的斑驳阳光,心里头已经开始盘算客栈开张后的人手安排了。
正琢磨着呢,姚庆礼也风风火火地赶回来了,喘着大气禀报:
“东家!属下也寻摸到一处好地方!在北大街东侧,占地约摸六亩的院子。”
“地势开阔,环境清幽,挨着水井,生活贼方便!院里还有几棵老古柏,景致古朴雅致得很!东家您要不要也去看看?说不定能给将来扩展留个后手呢!”
黑娃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好!庆礼辛苦了!你带路,咱们瞧瞧去!”
黑娃一声令下,随行众人立刻整队出发。
姚庆礼打头,一行人再次穿行在同州府的大街小巷。
北大街东侧的院子果然别有洞天!
古柏苍翠,枝叶交错,筛下斑驳的光影。黑娃缓步走进院子,细细打量着四周,心里不禁为这份幽静雅致点了个赞。
他踱到古柏下,手指轻轻拂过树干,若有所思。
他心里清楚,再过几年,清政府一倒台,到了1913年,民国废除府置,同州府的地位就得慢慢往下掉。
在这儿有个落脚点就成,犯不着砸钱搞大规模投入。
他沉吟片刻,对着牙商缓缓开口:“这小院清幽雅致,最合文人雅士歇脚休憩。我们这人喊马嘶的,怕是要糟蹋了这份清静。小哥还是……留给有缘人吧。”
说完,黑娃转身朝众人挥了挥手,示意回程。
姚庆礼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他摆手止住。一行人穿过街巷,回到客栈。
暮色渐起,天边晚霞映照在灰瓦白墙上,黑娃坐在房间,静静望着远处归巢的飞鸟,心中已然下定决心:
就在第一座院子扎下根来。客栈的布局、扩建、人手……一切该逐步安排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客栈开张后的热闹景象:商贾往来、人声鼎沸,茶香与饭菜香交织在空气中。
快到晚饭点儿,章宗达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一脸喜气地向黑娃报告:
“东家!属下见着户主啦!那户主是在同州府收药材的,说是生意被人挤兑得够呛,实在撑不下去了,急着卖掉院子回山东老家。开价一千二百银元,要是这两天就能成交,他还能再让一百块!”
黑娃听完,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随即点头:
“一千一百银元,这价钱倒是不贵。但他说是收药材的买卖被人挤兑,这茬儿咱得摸清楚底细。”
第66章 同州府仁义客栈(下)
说罢,黑娃整了整衣衫,起身去找入住的城北车马店掌柜唠嗑。
他慢慢把话头引到北大街西巷那位收药材的山东客商身上,装作不经意地提起:
“听说他生意让人挤兑了?不知是真是假?”
掌柜一听,捋了捋山羊胡,微微颔首:“那位山东来的孙掌柜啊,人厚道,底子也厚实!在同州府经营好几年了,口碑那是顶呱呱。”
“你们渭北的药商也常和他做大买卖呢。倒是前阵子,听说恒昌药行想和他合伙,被他一口回绝了。后来嘛……知府衙门就跳出来,说他垄断市场、哄抬药价!不但罚了银子,还硬生生限制他的生意规模。”
说着,他左右瞅瞅,压低了声音:“唉,这世道,官商穿一条裤子,被敲竹杠了,你懂的,强龙难压地头蛇啊!”
说完,他立刻挺直腰板,一本正经地朝外喊:“小二!给熟客上壶好茶!”
黑娃听完,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底。
谢过掌柜,他回房继续琢磨对策。
暗忖道:又是林同知这个狗贼,敲诈外地药商!
这下倒好,正好能趁机拿下这小院,布下我商业帝国的棋子。
将来,非得找机会替自己、也替这些受欺负的外地药商讨个公道!
章宗达进来,见他眉头拧成了疙瘩,忙问:“东家,这事儿要不要再探探?”
黑娃语气沉稳,斩钉截铁:“不必了!就照房主说的价,明天就办交易,过户手续越快越好!”
章宗达听了,心里虽还有点犯嘀咕,但见东家安排得明明白白,也就不再多话,转身退下。
黑娃再次望向窗外,暮色沉沉压了下来,街巷深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
他低声自语,眼中寒光一闪:“林狗贼,你给我等着瞧吧!”
第二天上午一通忙活,终于把院子手续办得妥妥帖帖。
黑娃站在院子里,看着队员们把自己的行李搬进正房,一股豪情万丈翻涌上来——这是又商业帝国迈出的关键一步呀!
他走进屋,按着自己的盘算,大致画了个改造蓝图。
把大伙儿召集到一起,朗声说道:
“打今儿起,咱们同州府的‘仁义客栈’就算开张啦!在座各位,都是咱客栈的元老功臣!所有人的管理,还是一律沿用基地的军事化管理章程!”
“任命章宗达当咱们客栈的掌柜,专门打理客栈的日常运转!账房先生嘛,师父那边早就敲定人选啦,正快马加鞭往这儿赶呢!
马夫和厨娘的人选,你也跟师父商量;至于伙计嘛,就从咱们队员队伍里挑!”
说完,一把将手中的改造蓝图塞给章宗达:
“喏,拿着!照着这图纸,赶快张罗工匠们该改的改,该盖的盖。要用多少银子,我回头交给账房。你们可得把预算做好,账目记得清清楚楚!”
章宗达接过蓝图,爽快应下。
安排妥当,又转向大伙儿宣布:
“任命姚庆礼做安保队长!客栈的安全防卫、护镖生意的接洽、行动任务的调度安排,还有账房、马夫、厨娘以外所有人的日常操练,都归他管!
你马上从队员里挑人,组建一支安保队伍,人数可不能少于十五个。万一遇上事儿,整个客栈能拉出来干架的好手,至少得有二十五人!”
黑娃话音一落,姚庆礼便站了出来,一脸郑重地抱拳应诺:
“东家放心!属下定当竭尽全力,把这支队伍练得个个都是好样儿的!”
黑娃满意地点点头说:“好了,都动起来吧。”
众队员领命后,个个生龙活虎地行动起来,院子里霎时沸腾起来,热闹得如同集市开张!
黑娃立在正房门前,瞅着大伙儿井然有序地忙活,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一抹满意的微笑。
客栈的改造自有张宗达主持。
次日上午,黑娃化了个年老一点的装扮,带着姚庆礼,揣了点中药材样品,两人策马扬鞭,直奔城南的恒昌药行探探风头。
到了药行门前,只见门面光洁如新,几个小厮正热火朝天地搬运药材。柜台后头坐着个中年汉子,埋着头翻账本。
黑娃上前一步,笑吟吟道:
“掌柜的,正忙着呢。咱是渭北的药商,手头有几千斤的的远志、黄芪,想跟贵行搭伙儿,长期供货。您先瞅瞅货色。”
中年汉子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溜了一圈,心里嘀咕:看来不是懂行的,俩愣头青!
他接过药材,凑近鼻子嗅了嗅,又掰一小块嚼了嚼,神色稍稍缓和:
“嗯,成色还过得去。可咱恒昌药行规矩多,你这量大,得掌柜拍板。”
说完,他起身钻进里间,对着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男子道:
“黑掌柜,外头来了俩愣子要谈供货买卖,药材品质还凑合,说是有几千斤量。”
年轻男子眼放精光,快步冲出来,只淡淡扫了黑娃二人一眼,便昂首道:
“咱恒昌药行在同州府可是响当当的头牌,每年药材买卖如山如海,来合作采购的全是各地有名药铺。”
他抓起样品,甩了甩道:“你这货色嘛,顶多算二流水准。想跟恒昌长期合作,要么拿出顶尖好货,要么开个实惠价儿。”
黑娃嘿嘿一笑,接茬儿:“掌柜的,听说恒昌的黑掌柜年岁大点,敢问您是?”年轻男子斜睨着他:“那是我大哥,如今药行掌柜是我!”
又轻蔑补充:“你们货不够上乘,只能靠咱家路子卖。价钱嘛,公道得很。不过,账期得拖三个月。”
黑娃装出慌乱样:“黑掌柜,咱东家可交代了,货款不能赊欠呀。”
年轻男子鼻孔哼气:“咱药行有府衙老爷撑腰,货款规矩向来如此。嫌不合适?你们到别处去,看谁敢收你们的货。”
说罢,他啪地把样品扔回柜台,转身就要走。
黑娃急忙拱手:
“掌柜且慢,咱这就向东家报信儿。只是货量太大,压三个月账期,周转可吃不消。掌柜能否通融一二?”
年轻男子停下脚步,回头一瞥,嘴角勾起冷笑:
“通融?告诉你东家,这批货除非拉出同州府,否则恒昌药行吃定了!”
说完,大摇大摆回了里间。
黑娃脸上堆起为难神色,佯装尴尬地溜出药行大门。
第67章 办个孤儿院
两人走到街角僻静处,黑娃心里嘀咕:刚干掉个老的,又冒出个小的,这恒昌药行在药材行当里欺行霸市,瞧着比从前还张狂。
他压低嗓门对姚庆礼说:
“你挑几个机灵儿,给我把恒昌药行盯紧喽!摸清楚,每天进出多少货,晚上多少人守夜,特别是那个年轻黑掌柜的去向。”
顿了一下,又叮嘱:
“年前就是这家药行的守夜人,用鸟枪打伤了师父,你们得多长个心眼,盯梢的兄弟务必乔装打扮,还得不停换人。”
姚庆礼用力点头,眼神里透出几分警醒:
“放心,我马上安排人手。”
黑娃让姚庆礼把骡马牵回去,他自个儿在街上溜达,有些秘密呀,可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他慢慢走着,左瞧瞧右看看,一抬头又看到那条又窄又暗的巷口——那个熟悉的人市。
空气里飘着陈年老灰和湿墙散出的潮气,混着一股若有若无、让人反胃的霉烂味儿和经年累月积攒的汗酸馊味。
巷子里,三三两两的“货”(被卖的人),依旧像木头桩子似的杵着,破衣烂衫,身子僵得像枯树枝,眼神空洞地扫着过路人。
这些“货”要么是真正的孤儿,要么是被家里卖掉,短期或永久失去家庭的孩子。
他们活像是被摆上破货架的物件,一声不吭等着被命运挑走,连喘气都又轻又憋屈,每一下细微的哆嗦都透着筋疲力尽的绝望。
他们的影子在昏沉沉的光里被拉得老长,鬼影似的黏在斑驳的墙上,念叨着被遗忘的旧时光。
里头有三四个十五六的姑娘,脸蛋蜡黄憔悴,没半点血色,瘦弱的肩膀在单薄的衣裳下微微打颤,好像风一吹就能倒;
她们的手指头死死揪着衣角,指关节绷得像要戳破皮,指甲缝里全是泥,露在外头的皮肤上爬满细小的划痕。
几个十来岁的男孩,骨头架子支撑着空荡荡的破衣服里,眼神里还带着点甩不掉的、稚气的害怕和对未来的懵懂,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动着却发不出声,喉咙管上下滚着,像是在无声地吼。
老板在旁边时不时吆喝两句,声音又沙又急,唾沫星子乱飞,不时挥舞着糙手,急吼吼地指着那些“货”,他那嗓子跟生锈的铁片刮擦似的,那热乎劲儿假得很,盖不住骨子里的贪。
有人停下脚,冷冰冰地上下打量,刻薄地讨价还价,话里话外透着算计的冷气,活像在挑牲口,他们粗鲁地抬起一个男孩的下巴,捏捏他的胳膊,评头论足:“太瘦了,不值这价!”
那冰凉的指头碰到皮肉时,男孩的身子本能地一缩。
一个半大小子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没力气地瘫在墙角,额头上凝着暗红的血痂,鼻青脸肿,那双眼睛死死瞪着,烧着屈辱和不甘的火苗。
他身上因挣扎留下道道血痕,汗水和血污把破衣裳浸透了。
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枯黄细软的头发贴在汗津津的额头上,紧紧贴在半大小子的腿边,小小的身子吓得不住地发抖,大眼睛里汪着泪,却不敢哭出来,只偶尔抽搭一下,生怕招来更大的祸事。
老板一把拽起个姑娘的胳膊,粗鲁地向买家展示,唾沫横飞地吹嘘:“年轻力壮,能干活!”
那姑娘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买家是个中年汉子,眼神冷得像冰,他掏出几块银元,在手里掂了掂,嘴角撇出一丝冷笑,压着嗓子还价:“再少点,不然拉倒。”
那银元叮当的脆响,在死寂里格外扎耳朵。
姑娘的身子发抖,眼泪无声地滚下来,顺着脸颊砸进土里,眨眼就没了影儿。
最终,被老板一把扯过去,脚步踉跄差点栽倒。
银元叮叮当当掉进老板的破布袋,姑娘被推搡着带走,脚步跌跌撞撞,回头看过来那一记绝望的目光,那眼神空得像是魂儿都被抽走了。
巷子深处,又有人停下,指着个男孩开始新一轮刻薄的估价,空气里弥漫着铜臭和无声的哭泣,那股子憋闷劲儿,简直让人喘不上气,时间都好像在这儿卡壳了。
看着这一切,黑娃心里那股子悲愤和无力感又翻腾起来,那些空洞的眼神、绝望的颤抖,像针一样扎心;
他瞅着那个小丫头,想起自己后世的闺女,烦躁得真想掏出枪把这帮人贩子全给“撂倒”。
他明白自己是在用后世的眼光评判这世道,他改变不了,只感到深深的无力。
忽然,他下了决心:办个孤儿院!尽可能收留这些可怜娃儿,给他们一个暖和的窝,让每个孩子都能有脸面地活下去,不再沦为这人间地狱里的“货”。
对,就办个孤儿院!教他们识字,大点的孩子还能去药行、客栈、棉花作坊、镖队干点活。
他知道,这举动动不了这歪歪扭扭的世道根基,但他还是想使把劲儿,哪怕只是杯水车薪。
他走过去,把几个老板招到跟前,问那些姑娘和孩子的价钱。
几个老板你看我我看你,显然没料到有这种买主,但很快收起惊讶,换上贪婪的笑脸,纷纷围上来推销自己的“货”。
黑娃一一谈妥价钱,语气平静却不容商量:“这些人,打现在起,归我了。”
他转身看向那些被解救的孩子和姑娘,压低声音说:
“别怕,我们东家开了家大客栈,还有药材商行,你们去干点能干的轻省活儿。在那儿,有热乎饭吃,有干净床铺睡。没人打骂你们。
只要你们肯干,将来还能念书识字,学门手艺,过正常人的日子。”
姑娘们和孩子们的眼神里带着疑惑,也闪出了一丝希望的光。
黑娃想去抱那个四五岁的小娃,孩子吓得死命抱住半大小子的腿,哇哇大哭喊着“哥,哥”,躲着他伸过来的手。
黑娃有点尴尬地蹲下身,声音低沉又温和:“好了好了,不抱你了,别怕,这就带你和哥哥去吃饭。”
黑娃叫来两辆马车,让孩子们坐上去,告诉人贩子老板跟他走,去北大街西巷的客栈,到了再给钱。
老板们一边点头哈腰,一边暗自盘算着这单买卖会不会有诈,但看黑娃沉稳不露声色,又像是个有底细的主,便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跟着上车。
马车辘辘驶出小巷,街道两边的灯影晃晃悠悠,映着孩子们泪痕未干的小脸,也映着黑娃眼底的一片坚毅。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杯水车薪也好,微不足道也罢,只要他还走得动,就绝不会停下这一场无声的救赎。
第68章 孤儿们的希望
到了客栈门口,黑娃招呼孩子们下车,亲自扶着那小丫头下来。
小丫头整个人还害怕的抖得厉害。
进了客栈,黑娃转头吩咐张宗达:“给人贩子结账,契约写好。”
又让姚庆礼安排人带姑娘和孩子们去洗漱吃饭。
他利落地解开半大小子身上的绳子,打湿土布手巾,轻轻给小丫头擦去脸上的灰尘、泪痕和鼻涕。
小丫头还在抽抽搭搭,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黑娃转向那半大小子,温和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犹豫地小声答:“我叫石头,她叫桃儿。”
黑娃点点头,心想这名字倒是结实倔强,便笑着说:“好,别怕,先带妹妹去吃饭吧。”
看着孩子们吃完饭,黑娃对着他们,也对着章宗达和姚庆礼朗声道:
“四个大姑娘留下,往后专门拾掇后院里高档点的客房。这些半大小子嘛,客栈马厩或其他地方有活计就安排,若不好安排,就和小点的孩子一道,都送回咱渭北塬上去。”
“我打算办个‘仁义坊’孤儿院,专门收养这些无依无靠的孩子。教他们识字,教他们做工,让他们能体体面面地活!”
“你们俩也时常去同州府的人市上转转,瞧着不错的半大小子和姑娘,以及十岁以下的娃,都收留了。送到咱‘仁义坊’孤儿院来!”
章宗达和姚庆礼听得都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直说:“东家仁义!师兄仁义!”
几个懂事的姑娘更是泪流满面,扑通跪地连连磕头,嘴里喃喃念着:“恩人…谢谢恩人…”
黑娃赶紧让她们起来,脸上露出一丝不太自在的神情,摆摆手:“快起来,好好做事就成。”
这些姑娘深受封建社会理念的毒害,从小缠了小脚,重活计和时间长一点的劳作都干不了。
但做饭收拾屋子,在基地分拣药材,或药材的初加工活计还是没有问题的。
手下这些弟兄们能看对眼了,也可以撮合撮合。
黑娃说完,又安排章宗达去给他们置办些合身的衣裳,还特意叮嘱:
“跟队员们说清楚,谁也不准笑话、欺负他们!”章宗达点头应下,转身去了。
他把石头和桃儿叫到跟前,蹲下身平视着兄妹俩,温和地说:“你们要是愿意,以后就叫我黑娃哥。这儿就是你们的家,别怕,再没人敢欺负你们。”
石头咬着嘴唇用力点头,桃儿则怯生生地躲在哥哥身后,偷偷打量着四周。
黑娃伸手轻轻拍了拍石头的肩膀:“哥哥大名叫章宗义。给你们也起个名字,章新石和章新桃,好不好?”
石头眼睛一亮,使劲点头。桃儿也从哥哥身后探出小脑袋,轻轻“嗯”了一声。
黑娃笑了笑,站起身对姚庆礼道:
“他们进了咱‘仁义坊’,就是新生活的开始。给每个孩子起个新名字,姓章,第二个字用‘新’,寓意新希望新未来新生活,第三个字就取他们名字里的一个字。”
姚庆礼连声称好,立刻在一旁的账房纸上工工整整写下两个名字:章新石、章新桃。
黑娃拿起写着名字的纸,对着两个孩子轻轻说道:“往后在‘仁义坊’上学识字,可得会认会写自己的名字哦。”
两个孩子盯着纸上那工整的名字,眼神里透出从未有过的明亮光芒。
黑娃提起笔,刷刷点点就给师父章茂才写了封信,道尽了建“仁义坊”孤儿院的拳拳心意。
信里说,往后要让娃娃们学点真本事,识字、算账、炮制药材,甚至悬壶济世的手艺,凭自个儿双手吃饭,将来还能给“仁义”这一摊子产业助把力。
他太清楚这些娃娃尝过多少白眼,若能教会他们堂堂正正做人,那就是种下了一颗善的种子。
信上请师父和里正合计合计,孤儿院明面上算仁义里操办,实际由仁义药行掏银子。
再置办十来亩地,一半扩建药行仓库,一半盖孤儿院。
末了还提了提同州府“仁义客栈”筹备的情况。
写完信,他抬眼望向窗外那些忙忙碌碌、眼里有光的身影,小心翼翼封好信口,交给了护送孩子们回渭北塬上基地的队员。
黑娃立在院门口,目送队员走远,心里明白,这不过是个开头,长路漫漫。
这些孩子,多像当年刚没了依靠的自己,孤零零,没着落,巴望着有人能关心、能拉一把。
他来自后世,做事免不了带着后世的念头,就想力所能及地帮好人、治坏人,不求尽善尽美,但求对得起自个儿良心。
他低声咕哝:“甭管多少年后还有没有人记得我,至少,这世上我来过一遭。”
天边的火烧云渐渐褪去,暮色温柔地包裹着“仁义客栈”的轮廓,微风送来若有若无的药草香。
黑娃麻利地把自己拾掇成个中年人模样,扣上顶黑瓜皮帽,换了身半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布长衫,瞧着活脱脱就是个手头略有盈余、但绝不阔绰的小买卖人。
他对着铜镜正了正衣领,低语道:“该去恒昌当铺探探风了,瞧瞧林同知那‘小强’,是不是又把当铺开业了。”
他轻手轻脚溜出后院,踩着青石板小路往街市晃悠。黑娃穿街过巷,恒昌当铺那门脸儿很快就在眼前了。
两盏红灯笼挂在当铺门前,映得门前石阶泛着朦胧的光晕。黑娃往街对面屋檐下一猫,静静盯着当铺门口的动静。
不多时,一个穿绸衫、板着脸的中年汉子提着个包袱打里头出来,跟守门伙计低声交代了几句,便径直往南街走去。
黑娃立刻悄没声地跟了上去,脚步轻得就像踩着棉花,却像豹子一样绷紧了神经。
前头那人似乎觉出身后有异,时不时回头扫两眼。
黑娃反应极快,每次都能嗖地一下缩进街角的暗影里,屏住呼吸。等脚步声远了,才又悄摸跟上。
那汉子一拐弯进了条窄巷,黑娃心口一跳,紧跟而入。
巷子不远处透出一点微弱的灯火,隐约瞅见那汉子闪身进了一座布置雅致的小院。
黑娃放慢步子,借着墙角的阴影当掩护,蹭到院门边。
侧耳一听,院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还夹杂着银元叮当碰响的声音。
第69章 林鸿远林同知
黑娃心念一动,小心地凑近门缝往里瞅。
只见那中年汉子正跟一个矮胖的家伙低声嘀咕,桌上摆着的正是那个包袱。
黑娃竖起耳朵,隐约听到话头扯上了“林同知”和“核对账目”,心里警铃大作。
可惜离得远,听不真切,抓不住更多蛛丝马迹。
他使劲盯着那矮胖子的脸,想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
正在他凝神观察时,院里灯光忽地一晃,一道光线的黑影直扑门口!
黑娃心头猛一咯噔,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回身子,紧贴拐角处冰冷的墙根,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浓稠的夜色里。
吱呀——门开了,那矮胖子探出头左右张望,送中年汉子出来,压着嗓子低低叮嘱:
“眼下还摸不清谁在背后使绊子,办事得再‘把细’点儿。”
暗处的黑娃屏住呼吸,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团,心里却更加笃定:这矮胖子,绝对是恒昌当铺的顶要紧人物,保不齐就是林同知的心腹!
他猫着腰挪动,小心避开地上的石子枯枝,脚下悄无声息。
矮胖子目送汉子走远,又警惕地扫视四周,才慢悠悠关上门。
黑娃耐着性子又等了好一阵,确认院内再无动静,才缓缓从阴影里踱出来。
抬眼望去,那中年汉子的身影早已被夜色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娃决定先回客栈,细细琢磨方才所见:矮胖子说话滴水不漏,行事老练周密,必是常年掌舵的老手。
若能摸清他和林同知的往来,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揭开背后的重重隐秘!
另一边,矮胖子提着包袱闪进偏房,熟练地在后墙按下某块砖。
只听“咔哒”轻响,墙角地面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他侧身踏上台阶,熟门熟路地顺着狭窄石阶往下走。
身影刚没入黑暗,洞口便悄然合拢,仿佛从未开启。
地下是一条幽暗通道,仅靠几盏烛火摇曳着微光。
矮胖子快步前行约二十步,又踏上另一段台阶。
他伸手在旁一拉,头顶一块暗板应声掀开,上面豁然是另一个院子的正房客厅。
矮胖子轻巧跃上,仔细掩好暗门,低头整了整衣襟,这才抬头望向客厅贵妃榻上的男子:“老爷,当铺今天的账,交来了。”
榻上之人正是同州府林同知。
他斜倚在铺着整张雪白狐皮的美人榻上,松松垮垮套着件绛紫色暗福字纹的杭绸直裰。
料子水光溜滑,绝非陕地所产,应该是商队千里迢迢从江南运来的稀罕物,价值不菲。
甜腻的檀香混着他身上那股若有似无、同样来自江南的昂贵头油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年过四十,面容却透着一股被酒色财气浸泡出的虚浮。
脸颊丰腴,皮肉虽光滑却因缺乏筋骨而略显松垮。
一双眼睛本应明亮,此刻却慵懒地微眯着,眼袋略垂,眼神里褪去了堂上的威严,只剩下精于算计的闪烁和一丝藏不住的怠惰。
他嘴角习惯性地挂着点笑意,但那笑从未抵达眼底,只让人觉得虚伪又凉薄。
发髻用一根润泽玉簪随意挽着,未戴冠。
手指保养得极好,白皙肥润,一枚沉甸甸的赤金镶翠戒指紧紧箍在指根。
此刻,这双手正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两颗包浆浑厚的核桃,咯吱咯吱的涩响在过分静谧的奢华房间里回荡,听得人莫名烦躁。
他惬意地呷了口温热的参茶,目光扫过那个包袱,心里盘算着下一笔“炭敬”或“冰敬”该从何处榨取,又琢磨着如何用刚到手的新奇玉器,去讨好某位上官。
在他这里,朝廷律法、百姓疾苦,都不过是秤银子时那可以随意拨弄的秤砣罢了。
林鸿远,字子毅,同州府正五品同知,分管粮盐、水利、河防、缉盗事务。
他是光绪二年(1885年)福建福州府侯官县举人,光绪十二年(1889年)赴京参加大挑(清代为举人设立的选官制度),评为一等,以知县用,签掣陕西。
光绪十六年(1893年)任职延安府保安县知县,后又任同州府朝邑县知县。
1900年陕甘大旱,于朝邑知县任上管理‘丰图义仓’办赈得力,活民甚众,卓异有功,经陕西巡抚保举,擢升同州府同知。
他深谙官场之道:对上谄媚,对下严苛。
那身锦绣官袍底下,裹着一副精刮算计的心肠。
朝邑任上的“赈灾有功”,不过是他精心策划的一场豪赌——
旱情初显,他便暗中指使心腹家奴勾结粮商,低价囤积粮食,待粮价飞涨,再高价卖给义仓,所得银钱,七成进了他的私囊。
他夸大灾民人数,虚报田亩绝收数目,从省里骗来巨额赈灾款银和粮秣,通过伪造赈灾账目,又有四成悄无声息地流进了他的银窖。
他对矮胖子点点头,“陈师爷,郞巡检何时到?”
陈师爷忙躬身:“小的这就去门口瞧瞧。”说罢,弓着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脚步轻得如同狸猫。
不一会,门外传来几声马嘶,夹杂着皮靴踏过青石板的清脆声响。
陈师爷陪着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男子走了进来。
一条细瘦、灰黄、用暗红色绦绳系着的长辫子搭在他陈旧官服的后心,随着走动一颠一颠。
黄褐色的面庞,颧骨略高,眼角已刻下深深的皱纹。
身上一件石青色长衫略显单薄,补子上的图案已有些模糊不清。
腰间佩着一把刀鞘陈旧的腰刀,木柄被手汗浸得油亮。
他开口,带着一种生硬的、略带京腔的陕西口音:“卑职郞德胜,拜见大人。”
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并不显得卑微。这货是正黄旗满人。
林鸿远眯着眼,嘴角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
“郞巡检辛苦,快请坐。陈师爷,看茶。”陈师爷应声,转身沏茶。
林鸿远用茶盖轻轻撇去浮沫,啜了一口,问道:“今日可有大宗的药材出城?”
郞德胜坐直身子,答得干脆:“回大人,从早到晚,城门盯得死死的,没见一车药材出去。”
林鸿远神色不动,轻笑一声:“让兵丁们继续巡检,一经发现,直接扣下。后面的事,自有陈师爷料理。”
“是,大人!”
“洛河岸边的巡检所还不能撤,再封锁几天。那边的烟土运不出来,咱们的‘货’正好再提提价。”
林鸿远摩挲着茶碗边缘,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这一回,又是盆满钵满。”
第70章 再进西安城
“大人高明!这一手断其货源,提价销售,真是神机妙算。”
林鸿远刚说完,陈师爷马上低声奉承,脸上堆着笑。
林鸿远不语,只将茶盖轻轻叩着杯沿。
他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心道:官场如棋局,一步得势,满盘皆活。
民饥、天灾、禁令,不过都是可用的筹码。
只要牢牢攥住权柄与消息,便能四两拨千斤,在这乱世稳坐钓鱼台。
林同知对陈师爷一扬下巴:“陈师爷,快把郎巡检那份‘分润’端出来!”
陈师爷响亮地应了声“是!”
转眼就托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回来,轻轻放在郎德胜面前,亲手掀开盖子:
“郎爷,您瞅瞅,这是您这个月的份儿,整三百银元,一个子儿不少!”
郎德胜眼神“唰”地亮了,眼底像点着了两簇小火苗,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面上恢复平静。
他慢慢点头,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谢大人!”
动作虽带着点拘束,可那眉梢眼角的喜气儿藏也藏不住。
他嘴角弯起满足的弧度,小心翼翼地合上了木匣。
林鸿远端茶碗呷了一口,对陈师爷努努嘴:“郎巡检这几日辛苦了,晚上你可得好好‘安排安排’。”
说完,朝郎德胜略一点头,起身走了。
陈师爷心领神会,嘴角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笑,点头如捣蒜:“大人放心!卑职定安排得妥妥帖帖,包管郎爷舒坦!”
林鸿远踱到后院正房,推开雕花木门,檀香袅袅,烛影摇红。
两个珠圆玉润的书童正跪在案几旁,见他进来,慌忙伏身行礼。
甜甜地唤了声:“老爷~”。
那脸蛋儿像银盘,两颊饱满圆润,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甜丝丝的小月牙。
林鸿远径直走到屏风后的大床边,勾勾手指。
书童莲步轻移,身姿微晃,柔软的青色衣衫裹着身子,隐隐勾勒出下面圆润的线条。
两人轻手轻脚绕过屏风,低垂着眼帘,指尖微颤地为他宽解衣服。
那手臂嫩如藕节,手腕处陷着浅浅肉涡,肌肤细腻丰腴,白里透红,水灵灵的,仿佛一掐就能出水。
外袍还没完全褪下,林鸿远猛地拽过一个书童,书童的衣衫如花瓣般散落——里头竟是真空!
露出一片凝脂般的胸膛,原来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娇娘!
林鸿远怪笑一声:“哈!”的扑上去,床罩摇曳。
另一个女书童偷瞄一眼,脸蛋“腾”地烧成红布,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一刻钟后,林鸿远斜倚在床,闭目喘息,额角渗出细汗。
忽又睁眼,目光盯在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上。
方才陈师爷报说,顺发赌场刘三那伙人,还有恒昌当铺的两个伙计,至今没影儿,郎巡检咬定他们是溜了。
可自己总觉得这事儿透着邪乎。
那刘三,莽夫一个,借他十个胆也不敢杀人,更别说打劫自家当铺和药行。
再说了,刘三院里有血有打斗痕迹,当铺炕上也有血迹,这“里应外合”听着就拧巴。
他更相信是流窜的江洋大盗干的,药行钱货没来得及抢,被发现后挨了枪子儿跑了。
看来得再添些人手,多配几杆火枪,以防万一。
越想越烦,他烦躁地一扬手,“啪!”一声脆响,狠狠拍在旁边女子屁股上,眼见着浮起五个红指印。
前院厢房里,郎巡检刚“降服”了两匹“烈马”,这会儿正呼哧呼哧呼着粗气,睡得昏天黑地。
眼看着同州府“仁义客栈”的工程已经动工,黑娃立马带着从基地赶来的程西江、章宗安和几个队员弟兄,天不亮就出发,紧赶慢赶两天,到了西安府城,照旧落脚在西大街桥梓口的客栈。
黑娃招呼大家咥了顿地道的坊上羊肉泡馍。
热腾腾一碗下肚,顶饱扛饿!再来碗撒了芫荽碎的清口汤,浑身那叫一个舒坦!
一回客栈,黑娃就把人聚拢安排下一步:分成两队,通过牙行,在城里踅摸个三到五亩大小、能开“仁义客栈”的院子或地皮。
程西江带一队,负责西大街和安定门外的西关;章宗安带一队,负责东大街、南大街和长乐门外的东关附近。
东西两关眼下可是西安城最热闹的商路,“商贾云集、客栈货栈挤破了头”。
两人领命去忙,黑娃自己的事儿也不少。
他得去会会几位老友:西火药局的王来升、洋人威廉,藻露堂的宋东家、汪掌柜、胡师傅,还想探探黑市金爷的门路,看能不能淘点好货。
黑娃换了身青布长衫,趿拉着布鞋出了客栈,拎上备好的渭北土仪,直奔五味十字。
巷子深处药香未散,藻露堂柜台小门“吱呀”推开,汪掌柜眯眼一瞧,惊喜低呼:
“呀!黑娃?真是你小子!这长衫一穿,活脱脱像个先生!快,快进来,东家可念叨呢,说你来了他必得见!”
黑娃跟着汪掌柜穿过天井,宋东家已在堂屋候着了。
黑娃拱手拜见,送上土仪。宋东家急忙扶起,连说“不必多礼”。
接过一看,是渭北的红枣、小米和一包旱烟叶子,乐得合不拢嘴:“都是家乡的好东西,情意重啊!”
寒暄几句,宋东家切入正题:
“仁义药行送来的药材,品质稳当,还做了初步加工,给藻露堂省了不少事。可就是量少,运得不及时,害我这儿老断货,伤了藻露堂供货的名声。”
黑娃眉头微蹙,随即点头:
“宋东家说得在理,是我们欠考虑了。前些日子,仁义药行已收拢了好几家渭北的小药商,让他们做收购代理,统一按咱的标准收原药。”
“我们正筹划在同州府、西安府开‘仁义客栈’,专为加快药材转运,还能在客栈囤些货。同州府的已经动工了,我这趟来,就是要在西安城寻摸个好地界,把客栈开起来。往后咱联络也方便。”
“仁义药行还收留了些孤儿,准备培训了增加初加工的人手,另外正准备在基地建仓库,多存点货,保证供应稳稳当当。”
“药材品种呢,我们也精挑细选,就主攻三个:黄芩、远志、防风。贪多嚼不烂嘛,也免得跟别家药商挤破头。”
宋东家仔细听着黑娃说完,沉思着。
第71章 东关南街
宋东家点点头,道:“专精三种药材,思路清爽,懂得避其锋芒,是上策!增建仓库、开办客栈,这是既备库存又促流通的好法子!”
“更难得的是,你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整合资源,稳住品质,还不贪大求全,这眼光和定力,了不得!”
宋东家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上下打量着黑娃,目光里满是赞许。
才半年不见,这后生竟有这般思路和格局,实属难得。
他心里那点“试试合作”的念头早已烟消云散,已将仁义药行放心地纳入了长期合作的盘子里。
听说黑娃要在西安开个货物转运客栈,宋东家赶忙建议:
“嘿,客栈最好选在东关!你知道,那长乐门可是西安城往东边儿走的唯一出口,去河南、华北都得打这儿过!”
“东关正街那可是自古以来都有名的驿道起点,商队的人和货都习惯在这儿聚!客栈、马厩、货场,一家挨一家扎堆儿开。”
“你不知道吧,东关南街也有一个药材的批发市场,甘肃、宁夏的黄芪、当归,秦岭的天麻、杜仲等大宗药材都在那里中转。晋商开设的“大德生”“广育堂”等药号不仅收购原料,还设作坊制作丸散膏丹。”
“八仙庵周围更是商贾云集,货栈遍地开花!还有伍道庙什字那块儿,可是西北皮毛、茶叶这些大宗买卖的‘批发市场’,热闹非凡呐!”
你把客栈开在那里,苦力、车马,喊一嗓子就来!货物、商机唾手可得,生意保管顺风顺水。要是再搞点护镖买卖,活儿多得接不完!”
黑娃眼睛一亮,猛点头:“嘿,我真是对西安的商道摸不透啊,多谢宋东家点拨。东关正街,八仙庵旁,我立马去那儿寻摸寻摸!”
宋东家凝神思索,拍腿笑道:“巧了!记得前几天有人说常送川贝的李药商正要在东关转手院子,我这就让胡师傅带你瞧瞧。”
黑娃连声道谢,跟着胡师傅跳上藻露堂的马车,沿着东大街一路向东。
青石板路颠得人屁股发麻,马车呼啦啦冲出长乐门。
胡师傅指着东关南街一座半旧院子嚷道:
“瞧见没?那就是李记客栈!原先靠药材中转发家,听说主人急着去汉口闯荡,才忍痛割爱。门脸儿不起眼,后院可藏着一片天地——三进大跨院,囤货拴马样样行,灶房马厩齐活儿。檐角那雕花,当年可是体面人家的手笔哩!”
黑娃盯着斑驳门楣,指尖轻抚门环上锈绿的铁绿,仿佛摸到了百年商旅的尘烟。
院里静悄悄的,却像回荡着昔日车马喧腾、脚夫吆喝的闹腾声。
他一步跨过门槛,穿堂风嗖地扑面,两亩大的三进跨院唰地展开——青砖铺地,梁柱粗壮如龙,妥妥的藏风聚气宝地。
马厩宽敞得能跑马,货仓高得顶天,灶房烟囱还飘着余温,活像主人前脚刚刚离开。
黑娃心头一跳:这地儿处在进入西安的药路咽喉,又通去东面的大道,要是重开张,搞转运加药材粗加工,再搭上川晋药商,还愁不成聚宝盆?
他转身问看门老头:“老伯,李东家去哪儿啦?我想聊聊客栈转手的事儿。”
老头努努嘴:“牙商领人看院子呢,李东家前脚走,听说奔五道庙什字茶馆了。”
黑娃谢过老头,催胡师傅快走直奔五道什字茶馆。
秋阳斜照,茶馆前青布幌子随风打转,三三两两商人凑堆嘀咕,茶香混着皮毛药味儿在空气里飘荡。
胡师傅捅捅黑娃,朝角落方桌一指:“喏,灰长衫那位就是李东家。”桌上四人正唠得火热。
黑娃懂行规,这会儿不能莽撞插话,坏规矩可不行,便溜到邻桌坐下,点壶泾阳茯茶静候。
茶烟袅袅升起,黑娃竖起自己异于常人的耳朵偷听邻桌——原来是李东家正和晋商掰扯客栈价钱。
李东家嗓门硬邦邦:“这院子占着要道,后院还能扩!就是现在不用改动,开张就能赚,少八百五十银元不得行!”
晋商捋着胡子,茶盖叮当碰碗,慢悠悠道:“市道不好呀,谁能一下子拿出八百五十,我只看到七百。”
李东家冷笑:“给价这么低?我宁可留着!”
晋商瞟了眼牙商,牙商干咳两声起身:
“东家你咬的价太死了,我们先走了,您再琢磨琢磨。”说完拱手离开。
黑娃整整衣襟,大步上前拱手:
“李东家,叨扰了!在下章宗义,藻露堂宋东家推荐,特来请教客栈转手事宜。”
李东家抬眼打量,摆手让座,声稳如钟:“确有这事,价钱你刚都听见了吧?”
黑娃落座,压低嗓门:
“我是仁义药行的,和藻露堂是老合作了。东家信得过,我愿接手这儿,而且是继续搞药栈,绝不让这金窝窝挪作他用!”
胡师傅一旁插话,拱手笑道:“李东家别来无恙?宋东家派我带宗义东家来找您的。”
李东家微微点头,眼里掠过赞许:“难怪你能直接过来,宋东家商道上的口碑,那是响当当的!我信得过。”
他抿口茶,目光钉在黑娃脸上:
“你既是药行当家,又是继续开药行,院子交给你,我踏实。八百五十银元,如果今儿交易,我让五十银元,也好尽快赶去汉口。”
黑娃唰地起身拱手:“谢东家信任!八百元现付贰佰定银,余款县衙过户结清。”
李东家怀里掏出几张纸:
“房契是咸宁县衙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发的,我一直亲手收着,没‘典’过,也没邻里扯皮,左右全是老街坊,你可以随便打听!”
“咱这就去南街商会立‘卖契’,再去县衙过户。”
黑娃接过地契细瞧,字迹印章清清楚楚,便笑道:“东家爽快,我信您为人!”
当即解开包袱,噼里啪啦数出二百元定银递上。
李东家收钱大笑:“痛快!宅子交你,我对得起院子的土地爷啦!今晚五点前办完过户,明儿我就奔汉口!”
黑娃拱手:“绝不负托!”胡师傅抿嘴乐,眼里全是暖意。
二人直奔南街商会,中人唰唰写正楷卖契,双方画押摁印。下午四点不到,在咸宁县的县衙,书吏归档契纸,银货两清。
多说几句,此时的西安有两重内涵。
其一为西安府概念,统辖西安城区的咸宁与长安两县,以及孝义(今柞水县主体)、宁陕(今宁陕县主体)两厅,另有临潼、高陵、蓝田、泾阳、三原、盩厔(周至)、渭南(今临渭区)、富平、醴泉(礼泉)、同官(今铜川印台区与王益区)、兴平、鄠县(鄠邑区)、咸阳(今咸阳主城区)等十五属县。
其二为西安城区概念,主要是指咸宁县与长安县。咸宁县分治西安城区东部及东北部,县衙坐落于今碑林区东县门一带;长安县则辖城区西部与西南部,县衙旧址位于今西大街钟鼓楼世纪金花下沉广场以北、社会路口以西区域。
清末西安的行政中枢正位于今西大街钟鼓楼下沉广场及社会路口以西,此处除长安县衙外,更汇聚西安府衙、理事厅署(掌满族旗人事务)、厘税总局等重要衙署。
第72章 西安仁义客栈
黑娃站客栈门前,望着门楣上斑驳的“李记客栈”四字,轻抚门框叹道:“这儿曾是药香滚滚的宝地,今儿到我手里,也能让它发扬光大!”
胡师傅也眉飞色舞地说:“宗义东家,这地方药材商行扎堆儿,客商云集,就凭仁义药行的产品质量、严格的等级分级和特有的包装,准能大展宏图,生意红火!”
黑娃赶忙麻烦看门老汉稍等片刻,自己立马组织人手接收院子。
返回藻露堂,宋东家闻讯兴冲冲地迎出堂来,乐呵呵地嚷道:
“成了?太棒了!这可是桩天大的好事儿!”
黑娃连连点头,郑重地从怀中取出房契双手奉上:“全仗东家提携,地契已妥妥当当,明儿就能动手修缮门面啦。”
宋东家翻开契纸细细查看,满意地直点头:“妥!你这边越稳妥,藻露堂更能供货稳稳当当。”
黑娃点头称是,又笑嘻嘻道:“今儿我先带伙计们过去接收院子,改天再好好请宋东家吃顿答谢宴。”
宋东家摆摆手笑道:“谢礼不急,办正事要紧!”
返回西大街桥梓口的客栈,黑娃立刻召集队员。
程西江和章宗安刚想汇报一天收集的选址情报,话还没出口,就被黑娃甩出个“大炸弹”——“仁义客栈”已经搞定啦!
现成的!打扫打扫,添点家伙什儿就能开张!意不意外!惊喜不惊喜!
几人马上结了房钱,退了客栈。黑娃大手一挥,带着众人策马扬鞭,直奔东关南街。
路上顺手在杂货店买了些被褥,嘿,大伙儿摇身一变,成了西安城仁义客栈的首批“住户”!
草草填饱肚子,黑娃就风风火火地安排:
“程西江!任命你为西安府仁义客栈的掌柜!明儿就去采买一应所需,修整库房。在短时间内,让咱客栈尽快能招待商队!”
“章宗安!你,安保队长!从队员里挑人手,日常保持二十名队员,随时准备应付突发状况!”
看着众人眼中“蹭蹭”直冒的光,黑娃嘴角一扬,又添了把火:
“这客栈,头一件,是咱仁义药行和护镖队在西安的根!第二件,要给咱护镖的商队提供歇脚、补给、中转的便利,保人货平安!”
“往远了说,它还得是咱收集商路情报、广交江湖朋友的前哨站!”
一番话,点燃了大家伙儿心里那股热乎劲儿,使命感“噌”地蹿上来。
众人纷纷点头,干劲十足。
说完,黑娃转向程西江:“我这就给师父写封信,把西安府‘仁义客栈’的情况说道说道,请他快派账房先生和厨娘来。你找支顺路的商队捎回去。”
话音一落,就把一袋叮当作响的银元塞进程西江手里,“置办东西的开销!”
程西江双手接过钱袋,拍胸脯保证:
“东家。放心!明儿一早我就去采买!三天之内,保准让客栈转起来!”
黑娃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章宗安也一步上前:“安保人选,今晚就定!明儿起,巡逻操练,火力全开!”
黑娃点头,目光扫过全场:“西安这地界儿水浑,咱初来乍到,都给我夹起尾巴做人!少说多看,不惹事儿,但也甭怕事儿!”
夜色渐浓,房间的烛火摇曳。
黑娃立在窗前,望着东关南街稀疏的灯火,心里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眼下这赚钱养人的架子是搭起来了,只要稳扎稳打,商路网络就能一步步铺开。
还得招兵买马!给护镖队多配新式快枪,练出真本事!
既能自保,更要护住身边的人。
客栈这摊子事儿,自有兄弟们忙活。
黑娃盘算着,明天该去看看王来升和威廉了!
下午,黑娃带着两名队员,买了两大包渭北土特产,套上马车,“嘚儿驾”一声直奔城西的西火药局。
给守卫报了名号,请他通报王来升:“就说乡兵所的章团总来访。”
片刻,守卫匆匆返回,身后跟着个清兵,引着黑娃进了院子。七拐八绕穿过几道门,来到王来升办公的偏厅。
清兵轻叩房门,里面传来洪亮的一声:“进!”
黑娃推门而入,只见王来升正埋首案牍。
见是黑娃,王来升脸上绽开笑容:“可把你念叨来了!咋才露面?”
黑娃赶紧躬身行礼,笑道:
“王叔,最近忙生意脚打后脑勺,没顾上过来看您,您多包涵!今儿想请您晚上吃个便饭,赔个罪。威廉在吗?”
王来升笑着摆手:“你这大忙人能抽空来一趟,就够稀罕了!甭出去破费,你婶子在家呢,你先去家里等着。下了值,我喊上威廉一块儿!”
黑娃乐了:“成!那我去订点好酒好菜。带的土特产也拉家里去!”说完,告辞离开。
约摸晚上六点半,黑娃和翠娥婶子刚把酒菜摆好,王来升和威廉说着话就进了院门。
一照面,威廉就用他那半生不熟的陕西方言嚷开了:“亲爱的章!你又窜个儿啦,身子骨更结实咧!”
说着,两人来了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王来升在一旁哈哈大笑:“你俩这热乎劲儿,比亲兄弟还亲!”
威廉鼻子使劲儿嗅了嗅,眼珠滴溜一转:“章带了美酒?今晚可得好好喝一场!”
三人顿时笑作一团。
黑娃指着马车上的凤翔烧酒,对威廉道:“你最惦记的十年陈酿!还有一堆渭北土特产,今儿专门给你备下的!”
威廉眼睛“唰”地亮了,立马扑到酒坛上,夸张地深深吸了一大口,连声叫好:“好酒!地道的凤香!就是这个味儿!”
三人落座,酒过三巡,话匣子彻底打开。
黑娃放下酒杯,正色道:“王叔,威廉兄,我今儿来,除了看看老伙计、叙叙旧,还想瞧瞧有没有那个……”说完,他做了个端枪瞄准的动作。
三人相视,心照不宣地笑了。王来升放下酒杯,自己轻轻的摇了摇头,把眼光看向威廉。
威廉看着两人,道:“章,你是我的朋友!上次你要的电线和灯泡,我托人弄到了。至于新式火枪嘛……”
他神秘一笑,“过年那会儿,我去汉阳兵工厂,德国朋友送了支盒子炮给我防身,喏,一直给你留着呢!”
说完,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
第73章 三支卡宾枪
黑娃一听到又一只盒子炮,喜上眉梢,正要举杯道谢,威廉却压低嗓门:
“还有个好消息!我从汉阳兵工厂弄回来三支新式卡宾枪(骑步枪)的一些零件,用它们攒起来就是三支新枪!”
黑娃眼中惊喜一闪:“当真?这也是稀罕货!”立刻端起酒杯,“威廉!来,敬你!”
威廉一口干了,放下杯子:“今儿少喝点,这好酒我得留着慢慢品。一会儿你送我回去,咱俩‘交易’。再送你些子弹。”黑娃又满上一杯:“谢字都在酒里了!”
饭毕,黑娃和威廉辞别王来升。两人坐上马车,直奔土地庙什字的天主教南堂东边的小巷。
马车停稳,队员抱着酒坛,提着礼物,黑娃背着一个长布袋,跟着威廉进了一个小院。
放下东西,威廉让黑娃稍坐,转身进了里屋,拖出个木箱,“啪嗒”打开。
昏黄的油灯下,一把盒子炮和一堆油纸包着的枪械零件,静静躺在箱底。
威廉压低声音:“章,我来组装!”
只见他熟练地取出零件,逐一展开,“咔,咔”、“啪嗒”一阵响,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三支崭新的汉阳造卡宾枪已经组装完毕!
黑娃竖起大拇指,称赞道:“厉害,真功夫。”
组装完毕!威廉爱不释手地摩挲着枪管,递给黑娃:“试试看!这可是改良版,轻巧得很!”
黑娃接过枪,掂量两下,手一拉枪栓——“咔嚓!”一声脆响回荡开来,枪机间寒光一闪。
他眯起眼,瞄向屋角的柜子,低声道:“好枪!又短又轻,带着方便!”
汉阳造骑步枪嘛,说白了就是短版的步枪,专给骑兵、炮兵、工兵、通信兵和后勤人员用的家伙,比那长步枪轻便、紧凑多啦!
枪身长不到一米,也就六斤出头点儿,易携带,出枪也快!
骑兵在马背上耍它正合适,在那些个巷子、房间等窄卡的地方对阵也特别趁手。
打的也是7.92x57毫米圆头弹,用法跟标准版汉阳造一个样,都是手动旋转后拉枪机。
威廉转身又从里屋拿出一卷电线和俩灯泡,塞给黑娃。
电线是铜芯的,外面严严实实裹着一层沥青浸透的棉纱,绝缘用的。那个时候的电线就是这样。
“章老弟,没电,你这玩意儿可咋使唤呢?”威廉一脸疑惑。
黑娃比划着说自己要鼓捣个手摇发电机。
威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眼前这落后国家的农村娃,脑后还拖着条辫子,怎么可能?!
黑娃瞧见威廉那副不信的样子,直接开讲:
“拿铜片绕个转子,外面固定上磁铁,使劲摇!这不就出电了?我琢磨着接上灯泡,看能不能让它亮起来!”
威廉惊得嘴巴能塞进个鸡蛋!眼前这辫子青年,嘴里蹦出的词儿,居然跟电磁感应原理挨得这么近?太不可思议了!
他一个德国技师,哪能不知道手摇发电机?
他更清楚,真正的设计复杂着呢!
可黑娃这几句话,愣是戳中了核心!
“天哪!你是天才吗?打哪儿知道的这些?”威廉惊呼。
黑娃这点知识,不过是后世高中物理的皮毛,哪敢深聊?
张嘴就编:“咳,前两年在同州府,碰上个传教士,听他瞎叨叨的。也不知道对不对?”
威廉点点头,眼里却闪过一丝赞赏:“他说得很对!不过嘛,你得不停地试才行!”
说完,把电线和灯泡都递给了黑娃。
他又拎出个沉甸甸的子弹布袋,里面驳壳枪和汉阳造的子弹都有,少说五百多发。
“章老弟,你是我的中国朋友!四支枪,四百大洋。子弹嘛,算我送你的见面礼!”
黑娃心里飞快拨起了算盘,嘿,比上次便宜不少!他利索地从袋子里数出四百大洋,码在桌上,推给威廉。
接着,他假装在布袋里掏摸,其实是从帐篷空间取出在恒昌当铺“顺”来的一个古朴木盒,里面躺着一枚成色顶好的精美玉器。
递给威廉,说道:“这可是有年头的好玉,送给我最好的朋友!一定得收下!”
威廉接过盒子,打开一看,眼睛瞬间瞪圆,惊呼道:“我的上帝!古董!中国古董?”
他捧在手里看了又看,神情庄重:
“章,你的情谊,我懂!我一定想办法多搞些枪和子弹给你!不过嘛……只能靠修报废枪或者拼零件,风险不小,你得耐心点儿。”
黑娃用力点头:“威廉,风险我明白!安全第一!”说完,把枪支弹药、电线灯泡装进布袋,告辞离开了威廉的小院。
一坐上马车,黑娃立马把布袋里的宝贝全收进了帐篷空间。
没有弄到多少子弹,事不宜迟,晚上再去黑市碰碰运气,找找那位金爷,看有啥硬货。
自己是个好学生,一定要听教员的话,枪杆子里面出政权。
凌晨四点多,黑娃把自己拾掇成个中年汉子模样,背上个长布袋,一路小跑到了西安城东南角的黑市。
窄巷子里已经稀稀拉拉摆开了摊子,昏黄的灯笼下人影晃动。
他慢悠悠地在摊贩间溜达,眼睛像鹰一样飞快扫过每一样东西。
大多是些衣裳、皮货、首饰、摆件、旧书,还有些零散的古玩,一看就是些家境中等或败落的人家拿出来换钱的。
黑娃压低帽檐,目光落在一个摊位上的三件青铜器上。
他知道西府是青铜器的窝子,可自己这眼力劲儿……真伪难辨啊!
正要转身走人,忽听摊主沙哑地招呼:“客官,瞧瞧这爵!正经周朝的老东西,三足带乳钉,云雷纹饰!”
黑娃俯下身细看,虽辨不出真假,却猛地想起宝鸡出土的青铜器常有铭文,关乎礼制,那可值老鼻子钱了!
心念一动,脱口问道:“有字儿吗?”
摊主毫不犹豫,立马把爵底翻过来——内壁上赫然刻着细密的铭文!约莫十来个字,笔力遒劲,古意盎然。
黑娃虽认不得写的是啥,但也知道这玩意儿不简单。
要真是西周的,绝对是重器!他强装镇定:“什么价?”
摊主眯眼打量着他,一指摊位上的两个,伸出三根指头:
“三个一共三百大洋!少一个子儿都不卖!”
黑娃心头一跳,这价对他来说不算啥,但要真是带铭文的青铜器,价值可远不止这个数!
关键这是国宝呀!
第74章 西府青铜器
黑娃发现带字的青铜器,想凑近细看铭文细节,刚准备蹲下。
后面呼啦上来三个人,领头的高个子嚷道:“大仓君,绝对是硬货!您好好掌掌眼!”
说着就把黑娃往边上一推,对摊主吆喝:“来子!快让日本大人瞧瞧!”
一看就是黑市常客,跟摊主熟得很。
那叫大仓的日本人弯腰拿起爵,还把摊上的马灯调亮了些,仔细端详,上手摩挲,甚至凑近了使劲嗅了嗅,眼里贪婪的光藏都藏不住!
他又拿起摊上另外两件青铜器,同样又摸又闻。
脸上惊喜连连,操着生硬的中文道:“这三个,我的,买了!你的,说,多少钱?”
摊主瞟了高个子一眼:“洋大人,每件一百五十大洋,不讲价。您看这位客人还在等着呢。”说完指了指黑娃。
大仓恶狠狠地剜了黑娃一眼,骂道:“八嘎!支那人,统统死啦死啦的!”
黑娃一听,火“噌”就上来了!
心里怒骂:“我次奥!你个矮萝卜!老子让你见不着明天的太阳!看谁先‘死啦死啦’!”
呸!怎么顺嘴也秃噜了句“太阳话”!
只见大仓对随从使了个眼色,随从打开随身皮箱,数出四百五十大洋递给摊主。
大仓指着摊位旁一个木箱:“你的,包好!轻轻的放!”
看着木箱被小心翼翼合上,大仓得意地哼了一声,对高个子说:“你的,抱着!送到街口马车上去!”
黑娃冷冷盯着大仓一伙人走远,拳头捏得咯咯响,又慢慢松开,“狗热的矮萝卜,老子弄死你。”
他悄无声息地尾随上去。
只见那高个子把木箱搬上一辆马车,车前还有两个挎着武士刀的日本浪人守着,一脸倨傲。
大仓和随从钻进马车,一声“开路”后,马车启动。
高个子点头哈腰地目送马车远去。
车轮刚动,黑娃便嗖地闪身躲进路边树影,脚步轻快又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马车行至拐角,他猛地冲出,从帐篷空间拿出盒子炮,“啪啪啪”三声枪响,两个侉刀浪人立刻“死啦死啦”地见了阎王。
嘴里还嘟囔着:“华夏礼器,岂能便宜了岛国矮萝卜!”
抬手又对着马车厢“啪啪啪”打了几枪。
枪声未落,他一步窜上前,拉住马缰绳,喝住惊马,挑开车帘一看——里面的大仓君和随从早都“死啦死啦”透透的了。
手放馋火,脚放麻利!
收拾箱子、搬动尸体、拾掇兵器,连马匹的全套马具和马车,一股脑儿都塞进了帐篷空间。
拍拍马屁股,那马儿便嘚嘚嘚地沿着街道跑没了影。
黑娃眨眼换了身灰布短打,扣顶瓜皮帽,用帐篷空间里的湿布子一抹脸,卸了妆。
他脚下生风返回黑市,径直找到金爷手下的精瘦汉子——猴子,说有生意,要见金爷。
猴子眯眼打量他几下,认出了黑娃,立马收了摊位,领着他七拐八绕,来到上次那个小院。
对暗号,叫开门,进了正厅。金爷正歪在圈椅上打盹儿呢。
听见动静,金爷缓缓睁眼,目光如电扫过来,看清是黑娃,这才精神一振,微微点头,吩咐猴子:“上好茶,招待贵客!”
黑娃也不客套,拱拱手算是打过招呼,大咧咧坐了客位。开门见山就对金爷低声道:“金爷,上次那批货,还有吗?”
金爷眯缝着眼盯了他半晌,才慢悠悠蹦出一句:“风声紧,不好弄啊。”
黑娃心里头明白,这老狐狸想抬价!
冷笑一声道:“金爷,咱东家也是在衙门挂了号的,路子不是没有。价码要是太离谱,咱只好另寻门路。再说了,在东家地界儿,也没人敢查,大家都稳当。您开个价,我听听。”
金爷轻啜一口茶,慢悠悠放下茶碗,心里嘀咕:
这小子鬼精!立马猜着我要加价。这兄弟是个接货的聚道,自己不想要高价,可这分润的人太多了。
心思电转,金爷嘴角一翘:“兄弟爽快人!我也不绕弯子。这趟货确实是不好弄,趁着去南山剿匪报了损耗,才从牙缝里匀出这么一点,走的是军械账目,风险大了!”
“三支汉阳造,配八百发子弹,六百五十银元。这回分羹的多。我一会送你个好东西算搭头吧。”
黑娃哪知道金爷脑袋里转了那么多弯弯绕,听他报价,比上次高出一成多。
不过这老家伙虽贪,倒不算黑心,价码还在能忍的范围内,而且表现出刻意交好的意思。
看来他的路子果真是军营,能拿到军械账目核销的货,确实有本事。
黑娃略一沉吟:“金爷稍坐,兄弟们在外头,我出去拿钱。”
金爷心道:这小子够谨慎!
黑娃快步出院,拐过巷口,从帐篷空间里数出六百五十银元,分装两个布袋,提着快步返回。
进屋把布袋往桌上一放,解开扎口,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元露出来:“金爷,点货。”
金爷示意猴子去后屋搬货,自己则不紧不慢地一枚枚数着银元,指尖摩挲着银元边缘,脸上波澜不惊。
等猴子拿出三支擦得锃亮的汉阳造和一个皮革盒子,黑娃上前验货。
枪机开合利索,弹槽幽光发亮,确实是军中精品,子弹数目也大差不差。
他满意地点点头,把枪和子弹分别装进布袋。
金爷示意他打开皮革盒子看看。
黑娃疑惑的打开,原来是一个黄铜制作的双筒望远镜,上面的黑色烤漆有些磨损,他马上放在眼睛上比划着。
金爷笑着看着他道:“这可是德国货,枪的价格没办法说,这个送给兄弟吧。”
黑娃马上拱手道谢:“金爷讲究,兄弟谢了,再来也给爷寻摸些好玩意。”
两人又客气几句,黑娃对金爷说:“下次要有毛瑟盒子炮,也替兄弟我留意着点。”
金爷抬眼一愣,随即压低声音笑道:“那可是新军军官的贴身宝贝,难搞!不过若有门路,自然忘不了你。”
两人目光一碰,彼此心照不宣。
黑娃拎起两个布袋,快步出门,身影闪过巷口,将枪支弹药、望远镜瞬间收进帐篷空间。
天色已渐渐泛白,黑娃快步穿越在西安的街巷里,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第75章 返回同州府
回到客栈房间,洗漱完毕,估摸着还不到六点,先美美地补个回笼觉!
往床上一躺,睡不着先盘算盘算晚上的收获:
武器:三支汉阳造,三支卡宾枪,一支盒子炮,三百多发盒子炮子弹,一千多发汉阳造子弹。这是威廉那边买的。
外加两把武士刀,一把匕首。这是小日子的东西。
钱财收获:小鬼子两个皮箱,清理出来八百多块银元!
嘿,合着今晚的枪支买卖没掏钱,还倒赚一百多块,这买卖太划算了!
果真是无本的买卖最来财!菩萨保佑,善哉善哉。
其他:三个周朝的青铜器,等以后捐给国家,还能给个荣誉红本本。
两枚金戒指和一块男士怀表。一架望远镜。
金戒指普通,男士怀表可是纯金的,沉甸甸压手,表盖里头刻着“SEIKoShA”(东京精工舍),一看就是高级货!
老子不嫌弃它是岛国玩意儿,勉为其难征用啦。
望远镜是好东西,以后远距离侦查就方便了。
还有一架马车、一套马具,正好给澂城基地用。
至于那四具矮萝卜尸体嘛...
找个地方,老子发发善心,让你们给中华土地添点肥,也算功德一件。
一觉睡到日上四竿才醒,阳光都斜斜照进窗棂了。
黑娃揉着还糊着眼屎的睡眼坐起身,得意地掏出那块金怀表,手指一按表盖,“咔嗒”一声轻响弹开——哟嗬,都十点四十三分了!
黑娃眯着眼,瞅着表盘上那跳动的秒针,嘴角一咧,顺手把它揣进怀里。
院子里头已经人来人往,打扫的、修房的、抬家具的,忙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看来自己睡过头了。
他一个翻身下床,顺手抄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往身上一披。
出门寻了一家有面条卖的饭馆,冲掌柜吆喝:“掌柜的,来碗油泼扯面!多放辣子!”
掌柜的乐了:“么麻达,里面坐!”
转头朝后厨喊:“扯面大碗!下劲道点儿,辣面子多放,滚油泼!”
黑娃蹲在方凳上,看着碗里红亮亮的辣子,宽面条筋道弹牙。
他“咔嚓”咬一口蒜,“吸溜吸溜”吸进一条面,吃得满头大汗,辣油顺着嘴角往下淌,赶紧掏出手帕一抹!
一碗面下肚,再灌碗滚烫的面汤,浑身那叫一个舒坦通透。
原汤化原食,果然没错!
黑娃一抹嘴,手帕利索地塞回口袋,起身到掌柜柜台前,“啪”地拍下十来个铜元,转身慢悠悠走回客栈。
刚到院子门口,就瞧见程西江正指挥几个伙计换牌匾。
新匾还没挂稳当,左边高右边低地晃悠着,程西江踮着脚比比划划,嫌绳子不齐整,嚷嚷着叫人赶紧重新调整。
黑娃收住脚步,站定了瞧。
那“仁义客栈”的牌匾,黑底衬着红字,四个大字漆色鲜亮,笔锋遒劲有力,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吸引眼球。
看着大家在忙,他没去凑热闹,径直进门回了自己房间。
不一会儿,他拿出一杆步枪和二十发子弹,叫来了章宗安。
黑娃把枪和子弹郑重交到章宗安手里,压低声音道:
“这枪留在客栈,由你保管。平日大伙儿练拳脚刀法时,也得轮流练练持枪、瞄准。”
“确保客栈值守的弟兄们都熟悉这玩意儿。这儿不方便实弹射击,人员一个月一轮换,等回了基地,我自会安排他们放开了练。往后啊,争取人手一杆步枪!”
“枪交给你,你可得保管好喽,更要做好保密,千万别让外人知道咱们手里有这硬家伙。如今这玩意儿稀罕,也最招祸!要是被官府或哪个不开眼的盯上,那麻烦可就大了。”
章宗安神色凝重地接过枪,低声应道:“哥放心,我定会保管妥当。练枪的人,我分成几组,每次只让一组在后院悄悄练。”
黑娃赞许地点点头,拍了拍他肩膀,让他忙去了。
又在客栈待了小半个月,仁义药行的药材商队已经到达。除去要给药店送的,多运来的药材就收进了库房。
这几天,陆陆续续地,也有客人开始入住客栈。
黑娃见客栈事务渐渐走上正轨,便趁着晨雾还没散尽,牵马悄悄出了巷子。
他裹紧身上的羊皮大氅,沿着官道一路向东。
第二天中午,人已到了同州府北大街西巷的“仁义客栈”。
门口一个队员眼尖,瞅见黑娃进来,连忙迎上前。
“哥,您来了!”黑娃点头示意。
进到院子里,呀,已经大变样了!
青石铺地,整洁肃然,厢房排列得井井有条。
后院的四套独立小院正在收尾,栽树的、砌墙的工匠们还在忙活着。
给中等客商住的上房已经盖好,匠人们正忙着往墙上抹灰浆。
前后门的值班室都修好了。
后院门口看护的,竟是章新石那半大小子!
他一见黑娃,虽有腼腆,但还是扯开嗓子叫了:“哥!”
话音未落,章宗达和姚庆礼也闻讯快步赶了过来,热情的打着招呼。
黑娃笑着向石头摆摆手,对宗达和庆礼道:“这客栈改造得快,越来越像样了。”
章宗达抹了把汗,指着后院道:
“按你说的格局,正修着四套独立小院,专供贵客。每院都设了主厢房、耳房和影壁,围墙还特意加高了一尺,只留一门通主院。”
“夜里门一关,外人甭想溜进来。工匠今明两天就能完活儿,再花三天清扫除尘、摆上家具,就能入住了。”
黑娃踱着步子细细巡视,见墙体厚实,布局严密,满意地点头:“好!贵客身上往往带着财货,安保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已经挑了十名精干的队员,专门负责后院这块的安保,白天值守,夜里还要巡逻。”姚庆礼补充道。
黑娃点点头,几人一同返回前院。
章宗达指着西边一排房子:“前院的马厩也弄好了,能容下三十匹马。草料库、饮水槽都齐备,还防着失火,有马夫专人看管。”
黑娃满意地颔首,转身走进主房的东厢账房。
只见木架上分门别类,整齐码着各色账册,砚台边还压着一叠没登记的货单。
他随手翻开最新一本流水簿,墨迹还是新的,上面清晰记着三日内入住的两队渭北商队信息——这准是护镖队的生意。
第76章 谋定而后动
黑娃又对章宗达和账房交代了些客栈布置的细节,便让他们各自忙去了。
只留下姚庆礼,他要了解恒昌的情况。
他看向姚庆礼,问道:“恒昌药行那边,盯出什么情况了?”
姚庆礼压低嗓子道:
“兄弟们轮番盯着,还扮成临时苦力混进去装过货。这恒昌药行,确实不简单!”
“出货路子广得很,蒙古、榆林、晋商、山东,甚至南边福建的药商都和他们有往来,每天的出货量吓人,主要就是咱们渭北那几样主打药材。”
“听说上任掌柜是被流窜的江洋大盗给害了。咱们那天见的黑掌柜,就是上任的亲弟弟。黑家原来也是开药行的,后来和恒昌药行合伙了。”
“药行后面不远就是黑家的院子,现在黑掌柜住着,孩子和老人都送回老家了,留着媳妇和一个小妾。平常偶尔也会在药行的后院歇脚。”
黑娃目光微微一凝,沉吟了一会,又问道:“还有别的吗?”
“这位黑掌柜行事比较张扬,跟手底下几个护院关系挺紧张。咱们的人混进去装货时,听见护院发牢骚,说他老是有意拖延发月钱。”
“药行每隔两三天,会把货款送到一个小院子。那院子在条偏僻的窄巷子里,看着挺雅致。”
“黑掌柜去送货款时,有时带护卫,有时自个儿去,行踪挺隐秘的。估计跟药行收到的货款多少有关系。”
黑娃心下了然,正是上次自己跟踪恒昌当铺掌柜时发现的那个小院。
他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眸子里精光一闪:“那小院,查过底细了吗?”
姚庆礼声音更低:“盯了三天,怪得很!只见人进去,一会儿又出来,但从不见里面的人出来走动。偶尔能听见里头有人打扫院子,可连出门采买柴米油盐的都没见过。”
黑娃眉心微蹙,指尖停在桌沿,低声问:“打听过那院子原先是谁的产业没?”
姚庆礼摇头:“查不到,地契要去官府查。只听邻居说,转手过好几回。墙高门窄,连街坊邻居都摸不清它的底细。”
黑娃沉默片刻,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那院子……恐怕不只是个藏银子的地方,估计有古怪。”
那窄巷子里雅致的小院儿,八成是同知收拢自家产业银钱、会账的窝点。
盯紧了说不定就能抓住他。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派两个人,假借租房子的名义,去找牙行,摸摸周边院子的情况。”
姚庆礼点头答应马上安排,黑娃挥手让他忙去。
黑娃独坐拿着一本《本草纲目》,心绪却早已飘远。书页上的字迹渐渐模糊,他的思绪倒愈发清晰起来。
自己还是大意了!
当初只当恒昌是寻常当铺、药行,哪曾想它背后藏着这么深的水。
那同知住在深宅大院,出入官轿迎送,护卫开道!
动他的产业容易,可要探寻这冤仇的根子,还得好好盘算盘算。
动作太大容易打草惊蛇,反倒让他起了戒心,更难对付。
自己一定得谋定而后动,静待良机!
以后还是得低调点儿,仁义药行和客栈嘛,都让章茂才顶在前头当东家。
自己呢,藏在暗处才稳妥。
万一那同知已经摸清了家里的底细,知道我这个人,可就容易被人盯上咯。
敌在明,我在暗,这才是上策!
一大早,黑娃就乔装打扮,摇身一变成了个四十上下的中年行商。
黑瓜皮帽一扣,深色长袍一罩,再粘上两撇小胡子,嘿,活脱脱换了个人!
言语压君子,衣帽震小人,先敬罗衣后敬人,这年代好使。
他先找了家水盆羊肉馆子,要了份羊杂汤,两个月牙烧饼。
一个饼子夹着羊杂和羊油辣子,一口咬下去,香辣肉香“轰”地在舌尖炸开,再顺着碗边吸溜一口,热腾腾的羊汤顺着喉咙滑下,那叫一个舒坦!
第二个饼子,就得掰成核桃大小的小块儿泡在汤里,吸饱了浓香的肉汤,外皮劲道,里头软和,吃进嘴里,满口生香,美滋滋!
吃饱喝足,他先找到一家木匠行,定了四个不同长度的木梯——短、中、长都有。
又订了三个带盖的大柜子,高一米五,长一米八,宽一米,里头还让刷上桐油防潮。
爽快付了钱,叮嘱匠人务必做得又结实又轻便,约定三日后傍晚来取。
接着直奔城西的铁匠铺。铺子里炉火正旺,老师傅赤膊抡锤,火星子四溅!
黑娃让老师傅找来纸笔,给他画了张后世那种镐头的图样,镐头柄做成铁棍,一头开刃可当撬棍,仔细讲解要用坚韧的铁料,务必淬火淬得结实。
老师傅眯着眼琢磨那图样,直呼“好家伙,从未见过这般设计!”
但拍着胸脯答应尽力打制。
黑娃又请师傅打造一面可手持或固定在手臂上的曲面小铁盾,厚度三厘米,用好钢,既要轻便又要能扛打。
谈妥价钱,同样约好三日后傍晚来取。
走出铁匠铺,黑娃心里盘算:要是情况不明,左手一面盾牌,右手一把大刀,攻防兼备,胜算大增!
要是不怕暴露身份,那就掏出盒子炮,“砰砰砰”打他个措手不及!
一支盒子炮十发子弹,一支不够?嘿嘿,再掏一支出来!
再配上木梯夜行,翻墙越户如履平地,行动又快又隐蔽。
以前真是傻呀,光知道蛮干,现在可得好好利用帐篷空间这宝贝的功能!
忙活完这些,他准备去头一回来同州时跟着章茂林送药材的那家老孙家药铺——得想法子打听那同知的底细!
知己知彼,才能稳稳当当地对付他,光靠打打杀杀可不成。
但自个儿在同州府待的时日短,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还真搭不上线。
第一次跟着章茂林送货,看那老孙家药铺,真气派!看病问诊的人来人往,消息肯定灵通得很,保不齐就知道同州官场那些弯弯绕绕。
黑娃踱步到老孙家药铺对面的茶楼,要了碗清茶临窗而坐。
眼睛一直瞄着药铺的进出人群,瞅见人少了,便快步走进药铺。
一股药材清香扑面而来,柜台前的桌子后面坐着位须发花白的老郎中。
黑娃上前拱手笑道:“掌柜的,今儿身子发沉,劳您给搭个脉。”
老郎中抬眼打量他片刻,示意坐下。
诊脉时,黑娃故作清闲地解释:“老先生,我是外地来的,想在咱同州府做点生意,可一直找不着门路,急得上火,身子就不舒坦了。”
老郎中,没有接话,半眯着眼睛,仔细把脉。
第77章 行动
老郎中仔细号脉,不一会儿松手道:
“气机紊乱,郁积久了化内火,引起心胸热象,不碍事,服几服药就能好转。别太焦虑,劳心过度,病情容易反复。”
黑娃点头称是,顺势问道:“老先生真是神医,可这生意没头绪,心里实在静不下来呀。”
老郎中一边写方子,一边叹道:“唉,如今同州府生意难做,税重差役多,稍有门路的都得攀附官府。”
黑娃心头一动,忙问:“老先生可否指点一二?”
老郎中拿起药方,压低声音道:
“知府大人那里,你是外来户,没门路不好搭线。我这孙记药铺常在恒昌药行进些紧俏药材,听那恒昌药行的人说,那药行和同知大人……似乎有点关系。不知真假。”
说完,见后面已有病人等候,便喊道:“郭子,来拿方子,给这位抓药。来,下一位!”
黑娃低声道谢,只好结清诊费药钱,拿了药包走出药铺。
花了几十个铜元,就探听了这么点消息,信息量不大呀!失败失败。
看来还得从恒昌药行下手,最好能控制住那黑掌柜,拷问出点真东西。
再狠狠干他一票,也给那林同知添点堵!
不过得扮成图财的劫匪才行。
正好,上次挨那鸟枪一下可是明摆着的,干脆就装成亡命之徒来报复劫财,这理由多顺溜!
林同知,就这么愉快地决定啦,你狗热的等着瞧!
回到仁义客栈,黑娃叫来姚庆礼,让他带着自己去认认黑掌柜住的院子。
两人没耽搁,装作路过,走到院子附近,姚庆礼给他使了个眼色,下巴朝那青砖围墙的小窄门一扬:“喏,那就是黑掌柜的窝。”
黑娃眯眼打量片刻,普普通通,没啥特别。
回来后,他从房间柜子里摸出一杆步枪和二十发子弹。
交代姚庆礼练拳脚刀法的同时,还得组织弟兄们轮流练练持枪、瞄准。
看着练得差不多的兄弟,就安排回基地,那边会组织实弹射击。
同时千叮万嘱:枪弹务必保管好,注意保密!
姚庆礼点头应下,当晚就组织人手分组轮训。
三天后的傍晚,黑娃赶着辆马车,先去木匠行,再去铁匠铺,取回了定制的木梯、柜子、铁盾牌和镐头。
半路上,他心念一动,就把取回的东西一股脑儿收进了帐篷空间——马车不过是个掩护的道具。
把马车放回客栈,黑娃再次出门,摸到黑掌柜的院子附近。
瞅准四下无人,他身形一闪,溜进了帐篷空间。
借着帐篷顶透下的微光,他心念一动,将三个大柜子挪到一个角落,又把那四个“八格牙路”的尸体放了进去——得嘞,以后这块儿就是专用停尸区!
接着,用意念将其余物件分门别类归置整齐。
帐篷空间里,武器类的家伙什儿都归拢在一个木架子上。
黑娃飞快地给两把盒子炮压满子弹,“咔哒”打开保险,确保抄起就能突突;又给两杆步枪填饱了子弹,“咔嚓”一声推弹上膛,拿起来就能喷出火舌。
嘿!四把枪,两长两短,足足三十发子弹,这战斗力目前在这渭北一片对付几个人应该是无可抵挡的!
帐篷空间里什么都归置好,黑娃一拍脑门——哎,还没给自个儿整个休息睡觉的地儿!下回得淘换张像模像样的拔步床,最好是明代的古董货,可以找黑市的金爷想法子弄。
再用木材在帐篷空间里搭个小院子,也给自己整个私密小窝。
掏出心爱的金怀表瞅了眼,乖乖,都晚上十点了!
溜达到黑掌柜院门口,眯眼一瞧,屋里亮着灯,可不知那黑厮回来没。
嘿!tNN的,我叫黑娃,你也敢姓黑?
今晚非收拾了你不可!
眼下还不是动手的时间点儿,他身子一缩又闪回了帐篷空间。
凌晨三点,手机闹铃“滴滴答答”准时响起。
黑娃麻利换上“侠客三件套”:深色冲锋衣、魔术头巾、软底轻便登山鞋。
钻出帐篷,外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静得能听见心跳。
摸到黑掌柜院墙外,挑了一面背人的墙根儿,从帐篷里抽出木梯,轻轻搭上墙头,双手一攀,轻捷得跟狸猫似的翻了上去。
蹲在墙头收好梯子,再悄没声儿地放到院内,猫腰跳下。
院里老槐树影影绰绰,北屋窗纸上透出点微光,黑娃贴着墙根儿挪步,屏住呼吸,右手紧握的大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飕飕的寒光。
他像影子一样滑向北屋,耳朵里钻进一阵阵细微的鼾声。
黑娃嘴角一勾,无声无息地溜到北屋窗边,用刀尖轻轻挑开窗纸一角。
这是间卧房!
墙上的灯龛里,一盏油灯跳着黄豆大的光晕,柔柔地勾勒出家具和土炕的轮廓。
炕上躺着仨人,呼吸均匀,睡得正香。
一男二女,中间那主儿可不就是黑掌柜嘛!
黑娃眯眼瞅了片刻,确认仨人睡得死沉,慢慢抽回刀尖,从怀里摸出龙鳞匕首,轻轻拨动窗栓。
窗扇“吱呀”裂开条缝儿,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骚气味儿飘了出来。
黑娃屏住气,泥鳅似的滑进窗内,软底登山鞋落地悄无声息。
昏黄的灯光落在炕沿儿,映着三人叠在一起的影子。
黑娃蹲着贴着地皮往前移,刀锋低垂,目光死死锁住中间的黑掌柜。
突然,炕上一人翻了个身,喉咙里咕哝了句梦话!
黑娃瞬间石化,连气儿都忘了喘。
过了几息,鼾声又起,屋里重归死寂。
他再次一寸寸逼近土炕,猛地扑向中间的黑掌柜,左手铁钳般捂住他的口鼻,右手同时砸向他太阳穴!
力道沉稳,黑掌柜只“唔”地痛哼半声,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旁边两人被这动静惊醒,还没明白咋回事,眼前就冒出个蒙面脑袋!
刚想尖叫,只听见蒙面人一声低沉凶狠的低喝:“别动!出声就死!”
冰冷的匕首和大刀瞬间抵住两人咽喉。那突如其来的死亡寒意,让两个女人瞬间僵成冰棍,瞳孔放大,喉咙发紧,连气儿都卡在胸口。
两个女人有点吓傻了。
第78章 审问
黑娃眼神冷得像冰,刀锋纹丝不动,屋里只剩下油灯芯儿细微的“噼啪”声。
他压着嗓子:“我只要问他话,不伤你们。”
话音未落,扯过被子蒙住一个女人。
那女人立刻缩进被窝,死死捂住嘴,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黑娃一把扯过炕头的红肚兜,塞进另一个女人嘴里,掀开被子把她翻过来压在炕上,胳膊反剪到背后,顺手抄起炕边的腰带捆了个结实。
又返过去把另一个女人也如法炮制,嘴巴堵牢,双手捆紧。
嚯,白花花一片,非礼勿视!
把两人推到炕角,扯过两床被子兜头盖上。
随即拽起地上昏迷的黑掌柜,堵上嘴,用腰带反剪双手捆好,动作麻利得像个捆羊的老屠夫。
捆成粽子的黑掌柜被“噗通”扔回地上,闷哼一声没醒。
黑娃一屁股坐进旁边的太师椅,灯光照着他脸上无悲无喜,仿佛刚才干的不过是随手扫掉片落叶。
瞅着黑掌柜还没醒,黑娃瞥见屋角铜盆里还有点水,起身端起来“哗啦”泼在他脸上!
冷水激面,黑掌柜猛地呛咳起来,浑身一哆嗦,惊恐地睁开眼,可被反剪的双手动弹不得。
黑娃蹲下身,龙鳞匕首的尖儿轻轻点在他喉结上,嗓子沙哑:“敢喊,立刻让你见阎王。”
黑掌柜瞳孔缩成针尖,嘴唇哆嗦着愣是没敢出声。
“问你几句话,老实交代,饶你狗命。”
“去年打伤我兄弟,使枪那些人在哪?”
黑掌柜心里咯噔一下:原来是寻仇的!
那帮护院整天跟自己不对付,死道友不死贫道啊!
可他嘴被堵着,只能“呜呜”干嚎。
黑娃伸手扯掉他嘴里的破布。
黑掌柜大口喘着粗气,声音抖得不成调:“好…好汉饶命!使枪的护院都在药行!”
“几个人?几杆枪?住哪?”
“五…五个,三杆长枪两杆短铳,平时都住后院东厢房,晚上…晚上轮流巡更。”
黑娃目光如刀,死死盯着他:“药行一共多少人?其他人住哪里?”
“八…八个,还有俩杂工住在西厢库房南边的小房子里,一个账房先生住在正房的右屋。”
黑娃冷冷点头,嗯,和上次的变化不大。
指尖在匕首柄上轻敲两下,忽然逼近半寸,装出一副了然于胸的腔调:
“瞧见你隔三差五就去窄巷子一个小院。说说,什么来路?”
黑掌柜脸色“唰”地惨白,额头冷汗直冒:
这煞星知道得不少哇!看来是早被人家盯上了,弄清了底细,自己再不敢耍滑了!
黑掌柜道:“那…那地方是…是林同知安排的会账点。上次出事后,陈师爷交代,会账不能隔三天,钱多了…钱多了必须带护院护送。”
黑娃眼神一厉,又冒出个陈师爷?
他灵机一动:“陈师爷是不是个矮胖子?哪的人?”
“正…正是!福建人,三年前跟着林同知来上任的,专门…专门替林同知打理生意。”
黑娃心头咯噔一跳,果然是他!那天瞅见的矮冬瓜就是陈师爷!
黑娃压低声音,匕首尖儿微微上挑,在他脖子上划开一道细细的血痕:
“把你知道的林同知的事儿,还有那院子的事儿,一五一十,全给我吐出来!”
原来,林同知名叫林鸿远,在同州府管着粮盐、水利、河防、缉盗。
福建福州府人,在朝邑县当知县时,因为赈济陕甘大旱得力,才升到同州府做同知。
不仅开着药行、当铺,还弄了个“仙月馆”烟馆,贩卖大烟土!
暗地里勾结巡检司的郎德胜巡检,打着缉盗的名头,把持烟土贩卖的要道,自个儿吃独食捞黑钱。
至于窄巷子里那个院子,黑掌柜每次去都待不久,没见着几个人,只管交钱会账,半句也不敢多问。
眼瞅着从黑掌柜身上再榨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接下来就该搞点“经济收入”了。
对敌对方,既要物理打击,更要经济打击。
黑娃用匕首刃面“啪啪”地拍打着黑掌柜的脸颊,冷冰冰甩出一句:
“我们当家的,安排来报仇。但宰不宰你,爷说了算!当然得看你孝敬银钱的诚意。够数,赏你条狗命;不够数,那就拿手脚来抵!”
黑掌柜哪敢动弹,生怕脑袋一晃,那冰凉的刀刃就划破脸皮。
等黑娃停手,他立马哀嚎:
“爷!小的……小的全说!衣柜底下藏着银箱!药行这几天的货款,都在账房住的屋子北墙夹层里!”
黑娃嗤笑一声,刀尖顺着掌柜的脸滑到脖颈,贴着喉结缓缓下移,拉出一道浅浅的血线:
“甭耍花样!让爷发现了,活剥了你!”
说完,他挪开衣柜,果然瞧见地砖有古怪。
掀开几块,露出块半米见方的木板。用力一掀,下面直接埋着个小木箱。
掀开箱盖,里头散乱堆着五六十块银元,旁边还有个布袋,装着铜元。
黑娃可记得姚庆礼提过,这院子也是上任黑掌柜的窝,不可能就这点家当。
后世那些土匪片看得多了,怎么“杀肥猪”敲竹杠他还是知道点!
他掂了掂银元,冷笑一声,猛地揪住黑掌柜衣领,狠狠掼在地上,厉声喝道:
“不老实?真当爷好糊弄?”
堵住他的嘴,一脚踩住手背。
匕首寒光一闪,惨嚎卡在喉咙里,黑掌柜的小指头已滚落在地。
血流蛇似的顺着砖缝蜿蜒,钻进地缝,腥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黑娃蹲下身,刀尖挑起掌柜的眼皮:“其他的呢?”
掌柜浑身颤抖,眼珠子布满血丝,喉咙里“咯咯”作响,心想这伙土匪凶残呀,直接下手,还是先保命要紧。
他抬起另一只手哆嗦着指向土炕。
黑娃一把将他拽起。他抖抖嗦嗦指着炕角。
黑娃把他像破麻袋似的扔开,一把掀开毛毡和炕席。
顺着隐约的缝隙撬起两块明显新的土坯,揭开下面的木板,露出一个容一人钻入的密道入口!
这货玩的是地道战,把密室的入口设置在土炕里,一般人还真想不到。
黑娃拿来油灯,挑亮灯芯,俯身往里探。
一架木梯直通地下,四壁青砖砌成。
他后世来的,知道密闭空间得透透气,小心闷死。
他屏息等了等,将油灯缓缓探入密道。
火苗微微晃动,没灭!
第79章 枪响了 出事了
黑娃看着油灯的火苗没有什么变化,这才握紧匕首,侧身下了地窖的梯子。
底下有点潮气,脚步踩在木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越往下,空气越浑浊,一股隐秘的霉味夹杂着铁锈气直冲鼻子。
到底举灯一照,狭小的地下室里,赫然堆着十来个铁箱!
挨个打开一瞧:三箱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元宝!
三个箱子装着大小不一的金元宝、金饼!
剩下几箱全是银元!
黑娃心头狂跳,发财了!
他手脚麻利,将箱子一股脑儿收进帐篷空间,只留个空箱子装了些银元。
爬出密道,他假模假样地把铁箱子反复放在土炕木板上拖拽,嘴里发出嗨吆的声音,演出一副从地窖里一趟趟往上搬货的场景。
把最后的铁箱也收进空间,跳下土炕,冷眼扫过瘫软在地上的黑掌柜——留你不得!
谁让你姓黑?这就是原罪!
刀锋一转,径直抹过咽喉!
血如泉涌,黑掌柜双目圆瞪,挣扎了一会,就没了气息。
黑娃啐了一口:“这就是糊弄爷的下场!”
黑娃擦净匕首,环顾屋内,没落下啥。又收了柜子底下翻出的钱箱。
土炕上,被子底下那两个女人,像鹌鹑般蜷缩着,死寂无声。
他拉开房门走出屋子,从外面把屋门别好。
没走院门,直接拿出木梯,翻墙出院。
黑娃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进浓墨般的夜色,目标——恒昌药行!
还是上次的选择,后院潜入!
他利落地架好木梯,翻过院墙,轻巧落地,没发出半点声响。
院子里也堆放着药材,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院子的屋檐下,随着夜风轻轻摇曳。
这里可是有要命的“三长两短”火铳,他不敢大意,左手前臂套上铁盾,护住胸膛,图个心安,右手紧握盒子炮,随时准备开火。
院里死一般寂静。
他紧贴墙根,像影子一样滑向东厢房——那是护院住的地方,必须先解决掉最大的威胁!
屏住呼吸摸到窗下,侧耳一听,里面鼾声均匀,窗台正对着护院的土炕。
没半点犹豫,他猛地站起,铁盾狠狠砸向窗子!“哗啦!”窗棂应声碎裂。
黑娃动作快如闪电,左手盾牌护住面门,右手盒子炮瞬间抵住窗口,对着炕上那三个模糊的被窝轮廓——“砰!砰!砰!”六枪连发!
屋里的鼾声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痛苦的闷哼。
他毫不停顿,转身冲向另一个房间,边跑边换上另一把盒子炮,直接用盾牌猛砸窗户!“哗啦!”碎木飞溅。
从打开的窗口隐约看见炕上两人已经坐起,只是还在判断出了什么状况,一人正在用手摸放在身旁的大刀。
黑娃抬手“砰!砰!”两枪,直击胸膛!
他纵身翻窗而入,枪口闪电般扫过屋角——确认再无其他活口。
不敢耽搁一秒钟,他立刻翻出东厢房的窗外,直扑西厢库房南边的小屋。
没窗户?那就直接上脚!“嘭!”房门应声而开。
借着院子里的微光,只见炕上空无一人。
他左手铁盾前探,右手枪口警惕地指向黑暗。
突然,右边角落传来窸窣声响!
黑娃眼疾手快,抬手就是一枪!“砰!”火光撕裂黑暗,惨叫声骤起,一人倒地抽搐。
几乎同时,左侧炕墙下猛地窜出一条黑影,大刀带着风声就砍了过来!
黑娃举盾迎上,“咔!”铁盾猛推,硬生生格开刀锋,右手盒子炮顺势抵住对方胸口——“砰!”
火光暴闪!人影重重砸在地上,再无声息。
账房!黑娃转身冲向正房右屋,抬脚就踹!
门没开,里面肯定顶了杠子。
他后退两步,肩扛盾牌,铆足劲猛撞窗户!
“哐当!”窗框崩裂,盾牌和人都撞进屋内。
黑娃顺势一个前翻滚起身,眼随着枪口疾扫。
奇怪,炕上、屋里其他地方,都没人影?
黑娃伸手一摸炕上的被褥,尚有余温!人肯定没跑出去,就藏在屋里!
他迅速起身贴墙,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房间。
忽然,他瞥见靠墙的立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抬枪对准柜门——“砰!”子弹洞穿木板,柜门弹开,里面空空如也!
黑娃心头一紧,猛地注意到北墙上挂着的一幅画有点歪斜,他心头警铃大作——黑掌柜说过,北墙有夹层!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扯掉画轴,果然露出后面隐蔽的夹层机关!
又拉又推,纹丝不动?
没二话,他立刻化身暴力拆除者,掏出镐头狠狠砸向夹墙!
“咔嚓!咔嚓!”青砖碎裂,一个头大的洞口显现!
夹层里蜷缩的身影暴露无遗,正是那账房先生,面色惨白如纸。
黑娃一言不发,盒子炮瞄准其脑袋——“砰!”火光一闪,闷响回荡,账房软软倒下。
他直接用镐头扩大洞口,伸手将夹层里的东西一股脑儿收进帐篷空间。
返回东厢房,确认三个护院已经断气。
他将几个房间里的鸟铳、短铳、大刀等兵器和钱财搜刮一空。
砸开西厢三个大库房的门,管它袋装箱装,还有院子外面堆放的,只要看见的,统统收进帐篷空间!
看着空空如也的库房和空荡荡的院子,黑娃迅速撤出院子,沿着墙根疾行十余丈,利落跑过一个街口。
借着夜色掩护,他直奔北大街西巷,途中,远处突然传来几声的说话声,像是巡夜队正逼近!
黑娃绕了一个方向,继续奔跑,终于抵达北大街西巷的那个地方,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再次闪身进入帐篷空间,换好衣服,静待天拂晓。
大约6点,黑娃返回仁义客栈的房间,高度紧张的行动,让自己的大脑和身体都很疲惫,拉开被子,先补个觉。
在他进入梦乡的时候,同州府已经乱了天。
劳队长是凌晨两点被上一班巡夜的人推搡醒的。
他哈欠连天,带着一群同样哈欠连天的弟兄,开始了下半夜的巡夜。
一队人晃晃悠悠,都盼着熬上四个钟点就能交差,回去睡个回笼觉。
行至北街口,冷不丁听见南边传来几声清脆的枪响!
劳队长猛地一激灵,瞌睡虫全吓跑了,赶紧挥手示意大伙儿噤声。
他把手掌半拢在耳后,屏息细听——东街方向死寂一片,仿佛刚才的枪声只是大伙儿一块儿做的梦。
正纳闷儿呢,“啪啪”又是两枪,撕裂了夜空,这回听得真真儿的,还是南边!
他肯定这是枪声,出事了,出大事了。
第80章 各方的反应
劳队长浑身汗毛倒竖,立刻半蹲下去,挥手示意大家伙儿往街边商户的屋檐下猫起来。
手下的老五急吼吼地喊:“队长,是城南打枪,快去看看啊!”
劳队长反手就给他头上来了一巴掌:
“你个二球货!活叵烦了?这都动上枪了,能是小事?就咱这几把破刀,急着送死去?你够日的是猪脑子!”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附和:“就是滴,就是滴,先猫着,别露头!”
一队人缩在屋檐下,或蹲或趴,大气儿不敢出。
枪声再没响起,四周又陷入一片死寂。
眼瞅着东边天色泛起了鱼肚白,劳队长才敢直起身:“弟兄们,差不多了!”
他领着人拔腿往南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弟兄们,跑快点!看看出啥幺蛾子了!”
刚拐过南街口,劳队长就左右张望,只见恒昌药行旁边聚了几个人,正围在那儿交头接耳。
一见劳队长他们过来,忙呼啦啦围上来:
“差爷,不得了!估计恒昌药行出大事了,昨晚院子里头‘砰砰’直响,像是打枪!”
劳队长心头咯噔一下,快步冲到恒昌药行的大门前,使劲推门,纹丝不动,院门从里面闩死了!
他瞥了眼旁边的人,抡起巴掌就“邦邦邦”地砸那大门上的铁门环,扯着嗓子高喊:
“开门!开门!官府查案!”里头鸦雀无声。
他立马给老五使了个眼色,让老五翻墙进去开门。
没一会儿,门闩“咔哒”一响,众人立刻持刀涌了进去。
前厅、院子里空荡荡的。穿过天井,直奔后屋,发现东厢房门虚掩着。
一番查看,好家伙!
五名护院横七竖八倒卧在厢房里,账房先生栽在夹墙里头,两个帮工也倒毙在地。
库房更是被扫荡一空!这泼天大案,惊得巡夜队小队长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劳队长立马指派老五,火速将情况飞报同州府知府衙门。
他自己则指挥手下退出院子,封锁现场,严禁闲杂人等靠近。
又把刚才那几个议论的人暂时看管起来。
知府大人闻报,惊得披上衣服就跳起来,马上带着衙门的差役(捕快、仵作)火速赶往现场。
仵作克里马擦地开始验尸,查验伤口(是枪眼儿还是刀口?身上有几处?哪一下是要命的?),并填写尸格(验尸报告)。
捕快们则仔细勘查现场,搜寻凶器、血迹、脚印、遗留物品(比如抢劫时掉落的财物、罪犯落下的衣物)等等蛛丝马迹。
初步判断,这是一起入室杀人抢劫案!
从现场散落的弹壳看,这帮匪徒手里有洋枪!凶的很!
知府大人立刻安排林同知,组织巡检司全力盘查缉拿可疑人员。
并火速请求当地巡防营出动,协助封锁主要道路、城门,严防案犯逃跑。
林同知接到消息,心里也是一惊:
又出事了!看这伙人行事如此狠辣,还动了洋枪,绝非寻常小毛贼!
他马上安排陈师爷,代表药行的东家出面应对。
很快,黑掌柜的院子也被发现了。
黑掌柜本人横尸当场,两个家眷被捆得结结实实,蒙在被窝里。
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值钱玩意儿全没了。
仔细察看地面脚印,居然辨出了洋靴的印子!
跟恒昌药行发现的脚印一模一样,铁定是同一伙恶贼干的!
一番盘问,两个妇人惊魂未定,带着哭腔说:
深更半夜闯进来几个蒙面汉子,手里端着洋枪,凶神恶煞地逼着要银子。
黑掌柜想反抗,当场就被打死了!
更吓人的是,听那盘问的言语,那伙人还特意追问:去年打伤他们的护院住在哪儿?还说这是他们当家的安排来寻仇的!
这消息一出,在场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这下实锤了!凶手就是去年闯入恒昌药行的那伙人!
目标明确,下手狠毒,就是带着旧仇来的!
洋枪、洋靴,哪样都不是寻常百姓能弄到的,这帮匪徒实力强横,背后指不定有人撑腰!
知府立马安排:
在府城范围内撒网排查,看有没有外来可疑人员、惯犯、地痞流氓,或者最近有没有鬼鬼祟祟的生面孔出现。
同时,火速发布海捕文书:
根据初步查到的案犯体貌特征等信息,制作通缉公文(海捕文书),盖上府衙的大印,分发至下属各县及周边府县,要求协查缉拿。
文书上写清了大致案情,蒙面案犯的大致身高、手持洋枪、脚蹬洋靴。还开出了赏格:
发现可疑人员,上报知府衙门,一经查实,提供线索的赏五十银元!
能擒获案犯的,重赏贰佰银元!
同州知府连夜草拟了案情汇报文书,把案子的初步勘查情况、伤亡损失、已经采取的措施,一股脑儿上报给陕西按察使司。
唉,真是多事之秋啊!
境内接连爆发重案,闹得人心惶惶。知府大人心急如焚,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只盼着上峰能赶紧调兵遣将协助缉拿,早日把这帮凶徒捉拿归案。
洋枪如此横行,宵小如此猖獗,若不狠狠剿灭,只怕要酿成滔天大祸!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府城里外戒备得像铁桶,街角巷口都猫着兵丁暗哨。
老百姓门窗紧闭,连狗叫都憋着嗓子。
偶尔有更夫提着灯笼巡夜,脚步快得像被鬼追。
城头火把噼啪作响,映得守城士兵的脸绷得像鼓皮。
林同知、陈师爷和郎巡检在那个小院里嘀咕了大半宿,琢磨着这案子,八成是外来的流寇勾搭了本地的内应干的。
他们分析这几天查获的信息,有一个线索最可疑:一伙外来的马贩子,五天前进城,偏偏在案发当天凌晨出城,往北出重泉县就人间蒸发了!
城门口,各个主要道路的关卡,可没见到大宗货物的运输队伍,那可是老大一堆的药材,没有五六十辆马车拉不走,这愣是没影儿,真真邪门!
城内各处的排查也是没有一点有用的消息。
顺着洋枪那条线查?更是没门!
不是沾着洋人的边儿就是扯上新军,找谁?查谁?怎么查?
连洋人和新军的话茬都接不上,谁敢问哪?
脖子上就一个脑袋,谁知道会捅了哪个马蜂窝!
第81章 大收获
屋里的几个人静静地坐着,林同知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站起来叹气:
“这回可真是伤筋动骨了!药行的买卖,还是得赶紧寻摸个靠谱掌柜重新开张。商路客户都是现成的,恢复了就有进项。”
“还有。郞巡检,关卡对过往的烟土商贩,征税再严一点,让他们一笔都少不了,一两都少不了。运输的成本比我们的高,怎么和我们的烟土竞争。”
郎巡检闷声点头应着,心里想,大部分烟土运输都有后台,严了也不好搞。
再说,哪一家能少了自己的收益。但他没多话,只管坐在那儿慢悠悠地喝茶。
陈师爷捻着胡子小声接话:“大人说的是,小的这就去打听打听合适的药材掌柜。另外,我想瞅准地方再开家烟馆,咱手里的烟土也好快些出手。”
林同知点头:“这事儿可以。先打听打听,看有没有人愿意转让烟引。弄到烟引,顺顺当当接手,再把场子拾掇拾掇,照着省城新派烟馆的样子整,保管把那些有钱的主都勾来!”
几人又闲扯了几句。夜更深了,烛火直跳,大家伙儿散了。
林同知转身回了后院正房。
两个书童打扮的侍女见他进来,慌忙趴下行礼。
一个脸蛋圆润的年长一点的侍女正跪在案几边,赶紧捧起温热的参茶递上。
林同知接过来抿了一口,眉头却还锁着解不开的愁疙瘩。
他扭头瞅了那侍女一眼,侍女低眉顺眼,轻声细语劝道:“大人连日操劳,还是早日歇息吧。”
那个侍女扶着林同知挪到那张大床边,替他宽衣解带。
不一会儿,房间里就响起一声接一声的“啪啪”的拍打声。
话说黑娃那天清晨,舒舒服服睡了个回笼觉,日上三竿,快中午了才揉着眼睛爬起来。
他招呼灶房下了碗油泼面,稀里呼噜,吃得那叫一个香!
吃饱喝足,他关紧房门,闪身钻进空间帐篷,开始盘点收获。
三只大铁箱,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白花花的银元宝!估算,少说能兑三千银元!
另外三只铁箱,大小不一,金光闪闪!里头塞满了金元宝、金饼子。
照眼下这兑换行情,一个十两的金元宝就能换五百银元!这三箱金子,最保守也值九万银元!
五大铁箱银元,连散的都算上,足有七千多枚!
还有两箱簇新的墨西哥鹰洋,少说两千枚,银光锃亮,边儿上的花纹象锯齿一样新!
这加起来都十多万大洋了!
黑掌柜家不愧是药材行里的老商户,敢情全给自己攒着呢。
唉,本善大叔说得对,人没了,钱还在。
行吧,我替你花了,做点善事。
恒昌药行夹层里搜出来的,就两小箱银元,千把块顶天了,剩下的全是账本和药材进出库的记录。
黑娃随手翻了翻,记得很详细,看来恒昌药行的买卖做得确实不小。
要说昨天晚上数量大的,还得数恒昌药行那些药材!
成麻袋成麻袋的药材堆得小山似的,大多是秦地的大路货,黄芩、远志、山茱萸、柴胡、防风、酸枣仁、延胡索占了大头,捎带脚还有点绞股蓝和党参。
另外一百多个箱子分门别类装着麝香、鹿茸、人参、牛黄、虫草、川贝母、天麻、沉香这些金贵的,或者怕磕怕碰、怕跑味的药材。
黑娃心里噼里啪啦估算着:这些药材要是全出手,轻轻松松能换来十多万大洋!
至于那三杆鸟铳、两把短铳,外加几口大刀片子,正好给护镖队的兄弟们添点家伙事儿。
这一晚上,产值带利润奔着二十多万银元去了!
黑娃心里乐开了花,忍不住扯开破锣嗓子就嚎上了:
“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个子弹消灭一个敌人……我们都是飞行军,哪怕那山高水又深……没有枪,没有炮,自有那敌人给我们造……”
出了房间,瞧见大伙儿在院子里忙得热火朝天,他招手唤来姚庆礼。
低声问:“窄巷子院子边上那几个院子,摸得咋样了?”
姚庆礼也压低了嗓门:“四周拢共五户院子。三户是老实巴交做小买卖的,一户常年在外跑货不着家。”
“还有一户紧挨着那个院子,是个气派的二进大宅,三年前被一个外地人买走了。听牙行伙计说,瞅见过穿巡检号衣的兵丁进出呢。”
黑娃心里嘀咕:
这外地人会不会跟林同知有瓜葛?时间正好对上林同知调来的年头。穿号衣的,会不会是郞巡检本人?
他嘴角一弯,指尖在八仙桌上轻轻敲着点子:
“先甭管这些。你今儿个就带着弟兄们回澂城基地,换贺金升和刘小丫过来瞧瞧咱们的新地盘,让大伙儿都乐呵乐呵!”
姚庆礼一听,眉开眼笑地应了声,立马脚底抹油似的跑出去招呼其他人收拾家伙什儿,准备打道回府。
看这架势,这群小伙子们是真想家了,归心似箭呐。
仁义客栈的改造工程快马加鞭,眼瞅着就快收尾了。
几棵大槐树被一群人喊着号子,用粗绳慢慢拽起,栽进挖好的大坑里,枝干斜伸出去,活像张开手臂在迎客。
黑娃踱到院角,瞧着那口新凿的水井,人和牲口多,往后饮水、防火,都有保障啦。
东厢房顶也换上了崭新的芦席和瓦片,风雨不愁。
后院的四个精巧小院,已经分别挂上了‘入家’、‘安居’、‘顺达’、‘如意’的牌子。
棕红色的木制牌子,设计的古香古色,非常雅致。
工匠们正忙着在院子里安置些精巧的摆件。
房间里面古色古香的仿明式的柜子、木床、桌子、椅子等家具早已各就各位。
再铺上软和的被褥,挂上窗帘、帐子,俨然成了像家一样的温馨小窝。
黑娃背着手四处溜达,一眼瞥见西边马厩旁,几排拴马桩已经栽得整整齐齐。
他眼睛一亮,兴致立马来了——前世他可专门跑过不少民俗馆,专门看过这拴马桩的雕刻艺术。
西安含光路上的西安美术学院,就收集了大量民间拴马桩艺术精品,陈列在校园里的广场上,堪称一部立体的石刻史书。
澂城县城古澂街的绿化带上,还戳着一排排高高低低的拴马桩,作为当地独特的民俗文化,展示在街道两旁供游人观赏。
第82章 相聚同州府
这拴马桩,可是被称作 “地上兵马俑”、“散落民间的石刻明珠”,是渭北有名的民间石雕招牌!
眼下这时期,正是它大规模制作、实际使用的鼎盛时期。
看着眼前立着的几排拴马桩。
他猛地一愣,历史,可不就在自个儿眼皮子底下正在创造着嘛。
没错,渭北这地界儿,打古时候就有养马牧马的老传统。
马、驴、骡这些大牲口,那可是顶要紧的生产、运输工具。
加上这儿是连接关中、陕北和中原的交通要道,官道商路纵横交错,车来马往,热闹非凡。
商旅、官吏、镖局人马常打这儿过,歇个脚,停个马,都离不开这拴马桩。
在宅院门口立起又高又精美的拴马桩,配上气派的门楼、影壁、石狮子,那门脸儿,别提多风光了!
这可不光是图个实用,更是家族财力和地位的显摆!
桩子越多、雕得越花哨,说明家底越厚实。
就像后世,车位越多,暗示家里小轿车越多,当然,那些倒腾车位的二道贩子不算数。
黑娃伸手抚过一排冰凉的石桩,指尖划过那些凹凸有致的浮雕纹路,心底暗暗赞叹匠人的巧思。
雕刻手法真叫一个绝,圆雕、浮雕、线刻轮番上阵。
整体看着大刀阔斧,气势雄浑,可细看那些边边角角,又刻画得细腻入微,刚柔并济。
桩头顶端,雕的多是胡人模样:深眼窝、高鼻梁,头戴尖顶帽或毡帽,表情一个比一个夸张,活灵活现。
他们或是咧嘴大笑,或是横眉怒目,憨态可掬的有,面目狰狞的也有,动感十足。
汉人形象也不少:骑马挎刀的武士、怀抱古琴的乐师、嬉戏打闹的孩童、慈眉善目的老者……一股子浓浓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还有各式各样的狮子:卧狮、子母狮,样子威风凛凛,又透着一股子憨劲儿。
有猴子骑在狮背上的“马上封侯”,有“狮驮宝瓶”,还有“胡人驭狮”,花样百出。
桩颈部分刻着莲瓣、葵花、鼓钉、博古纹这些装饰花纹,起着承上启下的作用。
四棱柱形的桩身,露出地面大约有两米高,打磨得光滑细溜。
四十多个拴马桩威风凛凛排开,等于给客栈配了四十个“车位”,足够招呼往来商旅的马匹,这排场,这实力,明明白白摆在那儿!
嘿,仁义客栈这规格,搁后世怎么也得评个五星级酒店吧?
哈哈哈,黑娃想着想着,忍不住乐出了声。
四天后的下午,客栈迎来了开张后的第一批贵客。
嘚嘚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尚未落定,三十多辆满载货物的马车,浩浩荡荡驶入客栈前的大场院,裹挟着一路风尘。
打头那匹马上,坐着个穿蓝衣蓝裤、头戴凉帽、面巾遮脸的年轻女子。
只见她利落地翻身下马,眉宇间那股子英气,在关中女子中可不多见。
一下马,她就好奇又仔细地扫视着整个院子,越看眼角的笑意越深,最后目光牢牢锁在正房前站着的一个短衣汉子身上。
那汉子正笑吟吟地望着她,慢慢踱步过来。
四目相对,她狠狠剜了对方一眼,可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往上翘。
那汉子正是黑娃,见她这副神情,笑意更深了。
刘小丫随手把缰绳一抛,黑娃稳稳接住,两人谁也没说话,默契得跟从前一样。
第二个冲上来的是贺金升,钵大的拳头“咚”一下捶在黑娃肩头,嗓门洪亮得像敲钟:“好你个灰圪泡!本事不小啊,把咱的摊子越铺越阔了!”
黑娃笑着侧身躲开第二拳,顺手把缰绳甩给后头的小伙计。
贺金升满面风尘,却精神头十足,他身后,运货的车队像条长龙,源源不断驶进大院。
黑娃眼尖,瞅见章茂林和方掌柜也牵着马进来了,赶紧快步迎上去,拱手笑道:“茂林叔,方兄,一路辛苦啦!”
章茂林的胡子微微颤动,方掌柜捋着胡须轻笑,看着宽大的院子和建筑物眼里满是赞许。
黑娃连忙招呼众人进厅喝茶。
客栈的院子里,骡马嘶鸣,小伙计们手脚麻利地安置车马。
拴马桩上的石狮被马的缰绳紧紧绑住,影子被拉得老长,骡马的尾巴轻轻晃动,驱赶着讨厌的苍蝇飞虫。
厅堂里茶香袅袅,黑娃在主位落座,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胸中豪气顿生。他朗声道:
“茂林叔,方兄,到了这儿就当自己家!一会儿给你们二位安排个小院儿,让你们也享受享受咱们客栈最好的待遇!”
又转头对章宗达吩咐:
“赶紧去,挑两只最肥的羊!晚上烤全羊,给大伙儿接风!再烫几坛子凤翔烧酒,要够劲儿的!”
章宗达应声而去,后厨立马叮叮当当忙活开了。
羊肉架在炭火上,滋滋冒着油花,诱人的酒香混着肉香,飘满了整个院子。
聊了一会儿,黑娃兴致勃勃地领着大伙儿参观客栈各处,从马厩到客房,把设计的巧思一一道来。
众人边走边看,啧啧称奇。
黑娃指着挂‘入家’牌子的小院说:“茂林叔,方兄,这院子归你们二位,六间客房,怎么住随你们安排。”
又指了指挂‘如意’牌子的小院,对刘小丫笑道:“你晚上就住这小院的东房。”
刘小丫脸蛋一红,应了一声,低头攥紧了衣角。
黑娃转身指向一排新砌的瓦房:
“喏,这些都是库房,往后你们周转的货就存在这儿,安全稳妥,夜里还有专人巡更打更!”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后门处值守的两名队员,手持长矛,身着短褐,目光炯炯有神,一看就是精兵强将。
方掌柜“啪”地一拍大腿,大笑道:
“好小子!想得真够周全!有这阵仗守着,咱的货还愁找不到安全的地?”
一群人,转看了一圈,回到了前面院子,看着烤全羊已经金黄诱人,油珠子噼里啪啦直蹦跶,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黑娃招呼大家赶快入座,看大家坐好了,烤羊也抬着摆上了桌子。
看着大家都倒满了酒,他大手一挥,高声喊道:“开席!”
第83章 刘小丫的心思
黑娃举起酒碗,豪气冲天地嚷道:“今儿个不醉不归!大事儿明儿再议!”
众人齐声叫好,纷纷举碗准备痛饮。
只见他瞥了眼贺金升,笑道:“贺镖头,你呀,只能看不能喝,今晚你带班值夜,可得把门户看紧喽!”
贺金升咧嘴一乐,顺手把酒碗往桌上一推,爽快道:
“章团总说得对!职责在身,这酒嘛,我闻闻香味儿就够美啦!”
众人哄堂大笑,举碗畅饮,炭火把大伙儿的脸蛋都烤得红扑扑的。
火光跳跃着,映得院子里人影晃动,杯碗碰得叮当响,笑声就没停过。
黑娃一把扯过油汪汪的羊腿,撕下老大一块焦香羊肉,递给贺金升:“酒喝不得,这肉可得放开肚皮吃个够!”
金升笑着点头,抓起羊肉就大口嚼起来。
黑娃又撕了一小块,轻轻放在刘小丫面前的碟子里,声音柔和:“尝尝,这可是咱们北地才有的地道风味。”
刘小丫抬眼看了看他,轻轻点点头,夹起那块羊肉放入口中,外焦里嫩,浓郁肉香瞬间在嘴里炸开。
她低声道:“真香。”
黑娃咧嘴笑了笑,转身又给方掌柜满上一碗酒,端起来:“方兄,敬你一碗,可有些日子没见了。”
方掌柜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眼中掠过一丝感慨:“嘿,还是你这粗瓷碗里的酒够劲儿,跟当年咱在塞外跑商路那冲劲,一模一样!”
黑娃又倒满一碗酒,递给茂林叔,道:“这碗敬茂林叔,谢当年照应我的恩情。”
茂林叔接过碗,眼眶微微发红:“好孩子,你搞药材收购分工那份大义,比这酒还烈呢!当年那点照应算个啥?如今看你把这客栈经营得红红火火,你是真长大了。这杯酒,我也敬你——有担当,讲义气!”
说着,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布满岁月痕迹的手微微发颤,脸上却笑得像朵花儿。
夜风轻轻吹过,檐下的灯笼跟着悠悠晃荡,光影摇曳,像场温柔的梦。
一群人围坐在火堆旁,谈笑声渐渐融进深沉的夜色里。
一番推杯换盏,最后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黑娃也被贺金升架着送回房中,他醉眼迷蒙地指着东厢房,含糊嘟囔:“小丫……住那儿……明儿……咱一块儿吃……水盆羊肉……”
贺金升哈哈一笑,应道:“行,行,吃水盆羊肉,给你这家伙配八个月牙饼!”
黑娃停下来,使劲儿用手比划着:“不……不行……得……十个……”
贺金升笑着替他拉好被子,低声道:“成,十个就十个,明儿我亲自给你端到眼前来。”
黑娃含糊地哼哼两声,翻个身,沉沉睡去。
东厢房的窗纸透着清冷的月色,刘小丫还未入睡,听着风中断断续续传来的鼾声。
远处几声犬吠过后,又归于沉寂。
她轻轻叹了口气,吹熄了灯芯,月光如轻纱般温柔,静静铺洒在窗前的案几上。
她蜷缩着躺下,把被角又往身上裹了裹,耳边仿佛还萦绕着白日里他那沉稳的脚步声和低哑的嗓音。
上午,黑娃差人买来月牙饼,客栈炖上满满一大锅羊肉汤,仁义客栈的特色水盆羊肉出锅喽!
热气腾腾,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黑娃早早就坐在院中老槐树下,揉着太阳穴,喝多了头痛。
刘小丫端来一碗,轻轻搁在他面前,低声道:“快,趁热吃。”
汤色清亮见底,羊肉片薄得能透光,月牙饼掰成小块儿泡在汤里,吸饱了醇厚的肉香。
黑娃抬头看她,眼里盛满了笑意:“谢啦。”
晨光洒落,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碗里升腾的热气,在清冷的秋晨里织出一片氤氲的温柔。
贺金升一手端着个大老碗,一手抓着三个月牙烧饼,大踏步走来,蹲在黑娃旁边,嘿嘿直乐:“咋样,吃八个饼,还是十个饼?”
黑娃揉着发胀的脑门,咧嘴一笑:“哎呀,头还痛着呢!”
贺金升哈哈大笑,把手里的烧饼一股脑儿泡进羊肉汤:“嘿!就知道你这家伙要赖账!”
刘小丫站在廊下,瞧着两人斗嘴,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羊肉汤下肚,章茂林和方掌柜分头出门送各自的货。
贺金升组织弟兄们把带来的货物东西放在库房了,给账房交代清楚。
黑娃舒舒服服倚在老槐树下喝茶,刘小丫坐在旁边给他讲着澂城基地里的事儿。
刘小丫就一件一件叽叽喳喳开了:
“新库房可算盖起来啦,再晾几天就能放货啦!”
“孤儿院也拾掇得七七八八,过几天那帮娃娃们就能搬进去。眼下有二十多个娃,好些个瘦巴巴的,瞅着怪恓惶。”
“师父找里正说了开办“仁义坊”孤儿院的事,他乐得合不拢嘴,亲自跑去县衙办的手续。哦,对了,孤儿院那块‘仁义坊’的大匾,可是蒙知县安排人做好送来的!”
刘小丫亮晶晶的眼睛崇拜地望着黑娃:
“黑娃哥,你可真办了件天大的好事!村里人都夸你积德行善,活像菩萨下凡哩!”
黑娃连连摆手,笑着压低嗓门:“菩萨啥呀,瞅见那些娃娃的可怜样儿,就想起我自己熬煎的那两年……”
“黑娃哥,你真好。”她声音轻得像阵风,却让黑娃心头猛地一跳。
远处槐树梢头掠过一声鸟鸣,阳光斜斜切过院墙,落在他粗糙的手背上。
他望着天上飘过的云朵,喃喃道:“人活一世,快得很呐。做点自个儿想做的事儿,就图个心里不后悔。”
刘小丫飞了他一眼:“看你说话老气横秋的,就像个七十岁的老汉。”
黑娃咧嘴一笑,挠挠头:“我这不是正经说事儿嘛。”
刘小丫轻轻哼了一声,转身去收晾在院里的衣裳。
秋阳正好,照得满树叶子都镶着金边。
他望着她的背影,心口忽然像被啥轻轻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像极了那年雪夜灶膛里突然爆开的火星子。
院子门外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一辆驴车慢悠悠晃过大门口。
赶车人哼着秦腔,压着嗓子的调子低沉而有股穿透劲儿。
第84章 九品十三花
黑娃眼神虚虚愣愣地看着大门外,刘小丫的心思,他懂,可自己还端着劲儿,没想好该咋办。
驴车渐行渐远,那秦腔的尾音,也悠悠散在了风里。
他低头看着地上被风吹乱的落叶,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那赶车人的秦腔调子,有起有落,但终究要往前走。
他怔了怔,心想自己一直琢磨着做点自个儿想做的事儿,可若连句真心话都不敢递出去,还谈什么不后悔?看来自己着相了。
刘小丫晾完衣裳,指尖勾着空竹竿站在那儿,侧脸被阳光镀了层淡金。
黑娃张了张嘴,想喊她一声,却听见贺金升那货偏在这节骨眼儿上走了过来,他一拍黑娃肩膀,嬉皮笑脸道:“愣啥神呢?上街逛逛去。”
黑娃皱了皱眉,回头又看了眼刘小丫的背影,她已转身进了屋。
阳光挪了寸许,照在空荡荡的竹竿上。他深吸一口气,喉头动了动,终究把那句喊声咽了回去。
贺金升把他的头掰过来:“人都进去了,还瞅啥呢?想叫,就叫上她一块出去转转呗。”
黑娃咬了咬牙,喊了声:“小丫!”
屋檐下的竹帘动了动,屋里却没回应。
贺金升笑了两声,拽着他往前走,“走走走,下回再说。”
黑娃被拖着出了门,街市的喧嚣扑面而来,他走在街边,耳边是贺金升絮絮叨叨的声音,却一句也没往心里去。
眼前晃着的,仍是刘小丫晒衣时微微弯腰的侧影,阳光落在她发梢上的那一瞬,像被风掀动的老照片,一帧帧翻得人心慌。
《诗经》里说的“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可真到了跟前,自己的心却比那拴在磨坊里的驴还犟。
他买了一串糖葫芦,回到客栈里的‘如意’小院。
一把掀开东屋的竹帘,声音带着喘:“小丫!”
屋里静了一瞬,刘小丫正低头叠着衣裳,闻声抬起头,阳光从她指尖滑落。
她抬眼望着他,目光如初春的溪水,清澈里泛着微澜。
黑娃喉咙发紧,却不再退缩:“我有话要讲,以前不敢说,现在……怕再不说就迟了。”
“我想让师父年后……上……上你家去……去……提亲。”
小丫的眼眶忽地红了,指尖微微颤着,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她没有退,也没有笑,只是静静看着他,仿佛要看到他的心底去。
她的脸蛋眼见着变得通红,良久,她轻轻放下手中的衣裳,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其实,我一直在等你说这句话。”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接过了糖葫芦,风拂起她的发梢,也拂开了多年的心门。
黑娃的呼吸一滞,仿佛听见了春冰开裂的声响。他望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傻小子。
刘小丫也低下了头,嘴角却悄悄扬起,像被风推着的花瓣终于肯舒展。
黑娃伸出手,指尖触到她掌心的微凉,便轻轻将她的手握住。
两人相视,无声胜有声。
黑娃忽然想到,动物世界的片头曲响起后,一个浑厚的男中音缓缓道来:“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们……”
晚上,黑娃兴冲冲地请大家去吃同州府的九品十三花,说是庆祝仁义客栈开业。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向酒楼,灯笼映着每个人的笑脸。
人人都能看出黑娃的轻松喜悦,都以为是客栈开业让他这么高兴,却不知他心底真正雀跃的,是两人捅破窗户纸的那一刻。
他走在人群前头,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偶尔回头看一眼默不作声跟在后面的刘小丫,她低头抿嘴的模样,比酒楼门前高挂的红灯笼还要烫。
刘小丫默默走在侧后,指尖仍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耳坠在灯下泛着微光。
贺金升瞅着他俩的样,拍着他肩膀打趣:“章团总今儿笑得合不拢嘴,可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啊!”
他只是笑,没吱声,心里却明白,这春意不在店开,不在酒香,而在那双映着灯火、望向自己的眼里。
进了酒楼,直接让小二找了一个雅间,几人分主次坐在八仙桌的四边。
直接告诉小二,上一桌正宗的九品十三花酒席。
九品十三花可是同州府传承了六百年的宴席大菜,代表着渭北的热情好客、板正的礼仪、讲究的文化。
先上开席茶点,干果、水果和甜点凑成九盘,依次排开。干果有核桃酥、蜜枣脯、桂花糕和油炸的面果子。
水果则摆着同州府特产的冬枣、酥梨、石榴和苹果等。
小二给大家倒上砖茶熬煮的酽茶,大家品尝着干果,喝着热茶,聊着客栈的趣事,等店家准备凉菜和热菜。
黑娃悄悄瞥向刘小丫,见她正低头抿茶,耳坠随动作轻晃,像月光下漾起的涟漪。
忽然,刘小丫抬眼望来,四目相对,两人相视一笑。
不一会儿,小二端着饭盘子送上十三盘凉菜,撤下了茶点干果。
一个四十多岁的师傅专门来摆盘。
只见中间是一盘同州有名的水磨丝(薄如蝉翼的猪耳朵丝),周边摆着麻酱精肉、肉冻、凉白肉等四样肉菜,凉拌莲菜、豆芽、豆腐丝、香芹等四样素菜,还有虾仁、杏仁、核桃仁、炸片子等四样干果。
十三盘凉菜一层层、一圈圈拼成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师傅退后一步,轻拍围裙,像完成一件艺术品。
他把装着温好酒的锡酒壶双手放到主位座前的桌子上,笑着喊了一声:“十三花开,各位贵客请慢用。”
大家看着桌上的牡丹花,纷纷赞叹不已。
贺金升嚷道:“别干坐着啦章团总,大家伙儿口水都要掉下来啦!”
黑娃笑着举杯,给大家敬酒。
众人笑闹着动筷,开始“酣战”。酒过三巡,方掌柜和章茂林两人举起右手,手指一捏,互相一点。
“哥俩好呀!”“七巧梅!”“五魁首!”“一心敬呀!”“满堂红!”
猜拳声此起彼伏,酒香混着笑语在席间流淌。
喝得正酣时,伙计穿梭其间,将带把肘子、红烧黄河鲤鱼、烩酥肉、蜜汁轱辘、八宝饭、粉蒸肉、酸辣肚丝、同州丸子、烩鱿鱼等九道热菜陆续端上,撤掉了吃残的凉菜。
九品十三花的茶席、凉菜、热菜就上齐了。
第85章 被勒索
最后上桌的是一人一小碗汤臊子的炉齿面,一碗碗热气腾腾地摆在众人面前,筋道滑爽,汤清味浓。
臊子丰富,有肉丁、豆腐、黄花、木耳,铺在细长筋道的炉齿面上,香气扑鼻。
刘小丫轻吹热气,挑起一筷子面,唇边漾起满足的笑意。
黑娃看着她,也挑起一大筷子,烫得直吸气。
面汤氤氲着热气,映得他眉梢微颤。舌尖刚触到那醇厚的臊子香,忽觉脚尖在桌下被轻轻一勾。
他猛抬头,刘小丫已垂眸啜汤,耳坠却还在晃,像方才那一瞬的悸动未曾停歇。
众人回到客栈,黑娃带着贺金升,两人转悠着查看各处的值守安排,看大家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他便踱回‘如意’小院内的房中。
脱掉鞋子,看着昏黄的油灯傻笑。
忽听屋门轻叩三声,心下一怔,却见刘小丫端着一个大碗走了进来,“我让灶房煮了点酸汤,你喝点,醒醒酒。”
黑娃接过碗,热汤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
他低头轻啜一口,酸香滚烫,滑入腹中,浑身泛起舒坦。有人惦记着就是不一样呀。
刘小丫站在灯影里,发梢微乱,眼神清亮,像藏着未说尽的话。
屋外风过檐铃,轻轻一晃,她低声道:“这边事了了,我们就跟着茂林叔他们回去吧。基地那边还有好多事呢。”
黑娃抬头,碗沿还贴着唇边,点了点头。
又盘桓逗留了几日,眼看章茂林和方掌柜的货都送完了,黑娃留下贺金升帮着章宗达再忙活几天,一起把客栈的手续办理一下。
办客栈的手续倒是不难,就是贼麻烦!
第一步得找个保人。黑娃选了同行作保,找了他以前常住的那家车马店。
当然啦,和周边店铺互保或者找当地士绅、保长作保也行,可他人生地不熟的呀。
给同州府户房的呈文(申请书)已经写好,上面写得客栈东家是章茂才,具体位置在哪儿,有几间客房,可以住多少客人。
接下来,贺金升和章宗达就得拿着这呈文去各处打点,该交的“帖费”(登记费)一分不少地交上,然后就等着领那张宝贵的“牙贴”(相当于营业执照)。
可别以为领到牙贴就完事了!
衙门还会要求仁义客栈加入区域的保甲体系,发给你一本“循环簿”(客人登记本),得定期把登记信息送到衙门专管机构备案。
顺便呢,还得交代你发现可疑人员要上报,防火安全什么的也得注意着点儿。
你看,和现在的开业注册登记手续和旅店管理规定是不是很接近。
黑娃给他俩又叮咛了一番后,一行人这才浩浩荡荡踏上归途。
不想,刚出北门就被官兵拦下盘查。
领头的是同州府巡防营的什长,目光冷冷的扫视着车队。
他手按刀柄,大步上前,冷声喝问:“车上装的什么?可有买卖凭证?”
黑娃抱拳上前,神色不卑不亢:
“官爷,我们是同州‘仁义客栈’的,这些都是住店商号的车队,运的是同州的棉花,买卖单据俱全,随时可查。”
什长眯眼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面无表情:
“城里出了大案,上头严令,凡出城者,人车都得细查!”
说罢一挥手,身后兵丁呼啦围上,呵斥车把式和旁边人解开麻绳,枪杆子一捅,棉花包子骨碌碌滚落在地。
破了的棉包绽开,白絮纷飞,散落一地狼藉。
刘小丫死死攥着包袱,指节都捏白了。
眼看搜不出什么,一个兵丁忽然冲过来,伸手就要夺刘小丫的包袱。
方掌柜赶紧上前,抓出两块银元塞进兵丁手里:“都是些妇道人家的衣裳,散开了难看。”
兵丁掂了掂银元,冷笑一声,手却揪着包袱不放,斜眼瞅着什长。
什长眼皮都不抬,只阴沉沉盯着手里的刀。
方掌柜忙又掏出几块银元塞过去:“兵爷辛苦,这点小钱给您和兄弟们喝茶!”
什长这才微微颔首,冷声道:“既是正经商队,就该配合协查。路上若发现可疑人等,速速来报!”
说完一挥手,那兵丁也悻悻松手。
方掌柜连声应承着,抹了把额上的冷汗,赶紧指挥大家将棉花包等货物装上车,人马车辆不敢耽搁快点出城。
黑娃心知肚明,这是官府借着恒昌药行的案子设卡,想着发现和查扣外运的丢失药材。
他们哪知道,恒昌药行丢的药材,这会儿正安安稳稳躺在他帐篷空间里,大摇大摆过了北门关卡。
他们这队刚过,官兵又拦下了另一支商队。
听着身后传来的呵斥,想着这些兵痞敲骨吸髓的嘴脸,收买路钱的勾当,和土匪有啥两样?
不过披了张官府的皮罢了。这大清,真是烂到根儿了。
黑娃坐在车辕上,紧紧的攥着缰绳。
他望着车道上扬起的滚滚尘土,心中冷笑:甭看你们现在蹦得欢,过后给你拉清单,看你们还能蹦跶几年!
马车颠簸前行,同州城的轮廓渐远,可胸口那股憋闷却沉甸甸地压着,久久不散。
大伙儿都没了言语,沉默像浸透水的棉絮,沉甸甸坠着人心。
紧赶慢赶,第二天午后,车队终于回到了澂城基地。
一行人的队伍刚接近棉花加工作坊,二虎立刻迎上来,压低声音对黑娃说:
“黑娃哥,你快去院里看看!来了个小伙娃,死活要见你,问啥也不吭声,给饭也不吃。来了就往门槛上一坐,都两天了!要不是师父说你该回来了,大伙儿都要给你捎信,让你赶紧回呢!”
黑娃满心疑惑,翻身下车,大步流星朝院内走去。
远远就见一人蜷坐在门槛上,有些瘦,衣衫破烂,约莫十八九岁。
见涌进来一群人,他猛地站起,脊背挺得笔直,深陷的眼窝里,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望过来。
那人嘴唇干裂,嘴喃喃着急忙说不出话来,可能也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二虎上前介绍:“这位就是我们章团总。”
那人一听,浑身剧震,猛地扑上前“扑通”跪倒,拖着长音,像极了戏曲中喊冤的请愿者,大声喊道:“章团总!救命啊!”
他这一跪,可把大家吓了一跳。
第86章 丁山子
黑娃心头一紧,赶紧伸手去扶,那人却只是磕头,额头撞得地面咚咚作响。
黑娃俯身拽他胳膊,那人如软泥鳅般滑脱,
“我家……全没了……他们伪造欠条,霸占了我家房子……抢了我家地……还请了巡防营的官兵……我,我斗不过他们啊……”
话没说完,人已软泥般瘫向地面,看着有点像快晕过去的样子。
章茂才闻声赶来,快步上前蹲下查看,眉头紧锁:“这是急火攻心,加上饿狠了,快弄点米汤来!”
二虎应声飞奔去端米汤。
黑娃扶着他坐到椅子上,目光落在那双皲裂的手上——指节粗大,掌心老茧层层叠叠,此刻却像枯枝般时不时抖一下。
这世道,安分守己的活不下去,逼得人只能往土匪路上走?
黑娃心头像压了块石头,瞥见远处堆放的药材,药能医人。
眼前这个也能救人救到底,可这再多的“受难人”,又有谁来救?
喝了点米汤,那小伙娃有点精神了,瘫坐在椅子上,断断续续讲起了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原来这个小伙娃叫丁山子,他是澂城县城郊外的交城堡村人,祖上是外乡迁来的。
两辈人多年辛辛苦苦的拼命的劳作,才攒下十八亩好田,盖起两孔窑洞四间厦房的院子,在村里也算小有家业。
只是家里人丁不旺,父辈和他这一辈都是单传独苗。
前几年旱灾又遭瘟疫,家里就遭了难,爷辈、父辈都相继过世,家里就剩他一根独苗。
谁知上个月村里一个赌徒无赖,硬说他爹生前欠了三百银元。
无赖搞了个假借据,勾结巡防营一个什长,带兵闯进他家,搜出地契房契,强按着他的手在转让文书上按了手印。
他去找村子里的主事人,人家也不愿意为一个外来户出头,去招惹一个泼皮无赖,更不要说还有巡防营介入。
丁山子年轻气盛,会点拳脚,他不甘心就这样,几次去找无赖理论寻仇,但对方人多势众,每次去都被打得皮开肉绽。
他又跑去县衙告状,反被斥为无理取闹,衙役说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说他这种情况这打官司是打不赢的。
丁山子哽咽道:“我爹生前最讲骨气,从不欠债,那借据上的字分明是假的!可衙役问了两句就把我轰出来了……”
黑娃拳头攥得咯咯响,眼中怒火升腾,这和他的家败经历有点类似,他平复了一下心情,问道:“巡防营凭什么帮着那无赖?”
丁山子摇头,泣不成声:“具体我也不知道,听人说收了重金,那无赖和哨官常在一块喝酒,熟得很……”
章茂才在一旁叹息:“官官相护,民冤难申哪。这不是你一家之难,是这世道烂了,到处是疮疤!”
黑娃沉默良久,缓缓起身,望向门外铅灰色的天,心中已拿定主意:若天理不到,他便亲手去讨!
他对丁山子说:“你先安心住下,容我想想辙。”
随即把二虎叫到一边,低声吩咐他一会儿跟着方掌柜上县城,去交城堡悄悄打听丁山子所言虚实,再摸摸那什长和无赖平日的行踪。
二虎点头应下,转身备马。
黑娃踱回屋,见丁山子蜷在椅子上已经睡着了,虽然脸色青白不好,但气息不似刚才那么激动,已经平缓了许多。
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倾诉了,也或许是黑娃给了他支撑,人一放松便睡着了。
他轻叹一声,让队员扶他去歇息,又叮嘱熬些药汤给他调养。
方掌柜牵着马在院外等候,见黑娃出来,提议一起去看看“仁义坊”孤儿院。
几人便在章茂才陪同下,一同前往“仁义坊”。
院门上方悬着黑漆木匾,三个鎏金大字“仁义坊”笔力遒劲,透着一股铮铮骨气。
院里飘来孩童嬉戏的笑闹声,清脆如风铃摇响。
几个孩子正围着老槐树玩捉迷藏,衣裳虽旧却浆洗得干净,小脸上洋溢着久违的、无忧无虑的笑容。
方掌柜望着眼前景象,眼眶发热:
“这些娃娃,有些是被拐卖的,有些是被扔在庙门口、草堆里的,要不是你弄起这院子,怕是早冻死饿死了……”
黑娃默默看着,一个小女孩跌倒了,旁边大点的孩子赶紧扶起,轻轻拍去她裙上的灰,那护着的模样,活脱脱就是章新石护着章新桃的翻版。
方掌柜拍着黑娃的肩膀笑道:“兄弟,你这就悄悄么么地干了件积大德的大事啊!”
他低声说:“方兄,没啥,干这事不就图个心安么?”
顿了顿,又道:“我当年,不也是靠着师父和乡亲们拉扯,才熬过来的么?”
章茂才看他神色有些黯然,拍拍他的背:“甭提了,都过去了,如今咱不也过得挺好?”
方掌柜点头笑道:
“就是!说点高兴的,你这‘仁义坊’一立起来,我那老同窗里正,可美坏了,跑了个手续,送了几车粮食被褥,就挂了个‘仁义里’的名头,这就是捡个没毛鸡!为他自己立了个政绩。”
正说着,一个小女孩怯生生走过来,叫了声“大哥哥”。
正是黑娃在同州府救下的桃儿,如今叫章新桃。
黑娃蹲下身,轻声问:“桃儿,在这儿好不好?我在同州见到你石头哥哥了,他让我问你好呢。”
小女孩点点头,眼里泪光闪闪,强忍着,嘴角却弯着笑:
“大哥哥,我想石头哥……这儿很好,有饭吃,还有好多小伙伴一起玩。这儿的妈妈还教我们唱歌。”
黑娃摸摸她的头发,眼角微红:“好,石头哥哥过些日子就回来看你。”
桃儿伸出小手,掌心躺着一朵压扁了的野花:“送给你,大哥哥。”
黑娃一怔,接过那朵小花,心头涌起一股暖融融的满足。
小孩子的动作很淳朴,很直接,也让大人感动。
几个人来到孩子们住的小窑洞,一个大土炕占了窑洞的一半的面积,每个土炕可以住十来个孩子,由一个大一点的孩子管理。
炕上铺着整齐的粗布褥子,叠得方正的棉被泛着洗净晒透的阳光味。
墙角堆着一些衣服,大都是善心人的捐赠,虽旧却暖。
黑娃轻声道:“这些孩子,如今也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了。”
第87章 练枪
几人又走进一间大瓦房,章茂才指着墙上的黑板说:
“十岁往上的娃,白天上半天课,主要认字,另外半天就去药材加工作坊或棉花坊学手艺。”
黑娃凝视着黑板上稚嫩却一笔一划的字迹,轻声问:“谁教的?”
“请了村里一位老童生,每天来。老先生可自豪了,觉着自己也干了件了不起的大事。”章茂才道。
黑娃点头:“等娃们身子骨养结实些,安排个功夫扎实的队员教他们练拳脚;再请账房先生,挑一些机灵的,也愿意学的娃娃,教库房管理和记账。”
读书明理,武艺强身,手艺活命,这三样,缺一不可。
这些孩子吃的苦够多了,往后得让他们能挺直腰杆做人。
仁义坊不光是收留他们,更得让他们将来有安身立命的本事,能自己养活自己,能护住自己周全,也多懂些道理。
黑娃望着窗外奔跑跳跃的小身影,心想:
这世间的风雨像刀子一样,可要是人人心里都种下一朵小小的野花,再硬的石头缝里,也能开出点温柔来。
他对章茂才和跟在旁边的姚庆礼说:
“往后碰见遭难的孩子、被遗弃的孤儿,能救一个是一个,能拉一把是一把。买也好,赎也罢,花多少钱我们都担着。”
“咱们摊子越铺越大,也缺人手。只要他们愿意干,就给口饭吃,给条活路。咱们不图回报,只盼着这份仁义,能像种子一样,撒出去,传下去。”
方掌柜在一旁听黑娃说完,不由感叹:
“虽然说‘善不积不足以成名’,但今儿个看了这院子,才真知道‘仁义’二字更重!”
说着招手让随从从褡裢里掏出一包银元,约莫五十多块,放在教室的桌子上:
“这点钱不多,给娃们添点口粮。往后我每月都添些,就从每月生意的利钱里抽一成给仁义坊开销,也算尽点心意。”
章茂林也从怀里掏出几块银元,神色郑重:“这是我这趟跑腿挣的,不多,也全捐了。”
黑娃拱手:“茂林叔、方兄高义,我替孤儿院的孩子们谢过了!”
屋内众人皆动容,章茂才大声道:“赶明儿我在门口立块功德碑,把大伙儿这份善心都刻上去!”
黑娃轻轻将那朵压扁的野花,放进贴身的衣襟内袋,紧挨着心口。
阳光洒在空地上嬉闹的孩子们身上,像铺了一层细碎跳跃的金粉。
他们可不知道呀,从这天起,总会有好心人悄悄送来蔬菜、粮食和衣裳,有时是一篮子粗粮,有时是几件缝缝补补的棉袄。
做药材生意的商户们更是积极得不得了,主动拿出部分生意利润捐给仁义坊,甚至还有老郎中每月定期来义诊呢!
附近的乡绅富户也时常来捐钱、捐粮、捐物。
就连路过的小贩、挑夫,也渐渐被这份心意打动,每次经过仁义坊,总忍不住停下脚步,放下些力所能及的小东西再离开。
善念就像涓涓细流汇入江河,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大街小巷。
人心向善的种子一旦落地,才不管刮风下雨还是严寒酷暑呢,只管自个儿默默生根、悄悄发芽。
孩子们银铃般的笑声飞出院墙,一下子就把街巷的冷清寂寞给吹跑啦!
众人分手后,各自出发。
黑娃返回基地小院,瞅准空档,麻利地从帐篷空间里拿出所有的汉阳造、骑步枪、鸟铳、短铳,外加成堆的子弹。
他自个儿留了两把盒子炮和两杆汉阳造,其余的枪械一股脑儿拿出去塞给了章茂才。
他对师父说:“师父,咱这枪杆子还得加紧练呐!只要是铁了心跟咱干的兄弟,都组织起来。刘小丫那丫头枪法不赖,让她当枪队的教头。我要是在家,也领着大伙儿一块儿练。”
“不过这事儿得保密,避开人眼,每天拉队伍去东沟里头练。”
“还有,这回出去,我给咱报了仇,把恒昌药行那几个混账收拾了。”黑娃没细说背后林同知的复杂关系。
“打伤你的那杆鸟铳和几把短铳,我都给顺回来了,把上面的印记磨了个干净,正好配给护镖队,让他们来回路上有个火器壮胆。但这玩意儿具体咋使唤,我还摸不太透。”
章茂才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叹出一口气:“你这娃儿!胆子也忒大了!往后行事,万万不可再这般冒险!”
“鸟铳这物件儿,我在清军营里摆弄过,护镖队这块儿我来教。东沟练兵务必隐秘,躲着人走。刘小丫既然懂枪,就让她分批次带人,先练准星,再练射击。火器威力是猛,可弹药金贵,每一颗都得打出个响儿来!”
黑娃连连点头,当下就和章茂才敲定了轮训的名册,大部分的兄弟们都在其中,毕竟周边的小伙子娃们都是知根知底的,性子实诚,进了镖队,又吃苦肯干。
第二天,天蒙蒙亮,护镖队悄无声息地摸进了东沟。
镖队全员提高快枪的使用和射击能力就拉开了帷幕。
刘小丫立在沟底的平地上,手里端着汉阳造示范瞄准,脆生生的声音像撕开布帛:“三点成一线!心要定,手要稳!”
除去黑娃自个儿留下的,还有十一杆长枪。前期又照着长枪样子赶制了一批木枪。
队员们分成两队,一队手持木枪练持枪姿势,一队练瞄准实弹射击。
他们趴在乱石堆里反复操练,“砰砰”的枪声惊得山雀扑棱棱乱飞。
黑娃也在东沟寻了个僻静地儿,练习长短枪从帐篷空间瞬间取出的切换,练习长枪的射击速度,更是一枪一枪地磨准头。
他屏住呼吸,盒子炮横握在手,瞄准远处立着的枯木棍。
扣动扳机的一刹那,窄巷小院里那矮冬瓜胖子的嘴脸,出城门时兵丁敲诈勒索的丑态,在脑中一闪而过。
“砰!”木棍应声而断,后面土崖上炸起一蓬黄烟。
黑娃嘴角一勾,迅速卧倒换弹,动作流畅得像沟底的潺潺溪水。
午后秋雨骤至,豆大的雨点砸下来。
众人却依旧在泥泞里匍匐前进,泥浆糊满了衣襟,没一个退缩的。
这操练的,不仅是撑起一方安宁的力量,更是燎原的火种!
第88章 这事管定了
晚上,二虎风尘仆仆地从县城回来了,带回了打探到的消息。
“黑娃哥,都摸清了!丁山子说的句句属实。说白了,就是外来户,没根基没人帮衬,村里的无赖惦记他那点家产,村里的管事人睁只眼闭只眼。那无赖就勾结了巡防营的一个哨官做的局。”
“那无赖在县城南街开了个赌坊,那哨官是常客,俩人早就穿一条裤子了。那哨官还派了个姓李的什长,领着三四个兵丁,天天在赌场里杵着当保护。”
黑娃沉吟道:“这是有点吃绝户的味道,村子里的宗族势力大呀,外来户没靠山,就是砧板上的肉,谁都想咬一口。”
沉默良久,他压低声音:“二虎,去把师父、章宗刚、章宗杨、姚庆礼、刘小丫,还有丁山子都叫来,咱们合计合计。”
众人聚在灶房餐厅的长条桌旁,油灯昏黄,映着一张张凝重的脸。
黑娃把二虎打探的消息原原本本道出,说到哨官和赌坊勾结时,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大声斩钉截铁的说:“这事我们管定了,不能看着这些无赖欺负人。大家就看怎么个管法。”
章茂才捻着胡须沉吟片刻:
“明刀明枪地干,肯定不行,毕竟是有官府的队伍参与,打打杀杀控制不住局面了。就成了我们和官府的对立,我们不是造反,得用巧劲儿。”
小丫声音清冷:“那就先掐断他的钱路!”
姚庆礼点头附和:“夜黑风高,一把火烧了那赌坊!再留张字条,把他勾结军痞的烂事捅出去!”
众人七嘴八舌,想法一个一个的蹦出来。
黑娃一摆手,压住场子喧哗,慢悠悠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明面上嘛,咱还不能跟巡防营硬碰硬。但得让那帮哨官、什长,还有那些死狗烂娃们,心里头有压力,有忌惮,不敢轻易对咱们龇牙咧嘴!”
话音一落,他故意停住,留给大家一个琢磨的空当。
眼瞅着众人都在拧眉苦思,黑娃这才继续开口:
“这头一道压力,就是咱兄弟们一条心!豁得出去、敢玩命的胆气!再加上咱们苦练出来的硬拳头、硬家伙!让他们想招惹咱之前,先掂量掂量会不会崩掉满嘴牙!”
“这第二道嘛,”他声音一扬,“就是咱在这地界儿攒下的响亮名声,还有蒙知县对咱的示好!谁想动咱们,心里头不得先咯噔一下,好好掂量掂量?”
“至于法子嘛……”他话锋陡转,目光投向丁山子,
“山子,这事得先听听你的意思。你是想讨回原来的地和房?还是拿回等价的现大洋?要是讨回地和房,往后在村里,难保没有歪心思的再打主意。要是拿现大洋呢,就得盘算好往后咋个过活。”
山子低着头,琢磨了好一阵子,猛地一咬牙:
“黑娃哥!地和房,我不要了!在村里一直受排挤,也憋屈!再说,就算要回来,我手头也没个活钱,总不能叫兄弟们白辛苦一场!”
“要回来的银钱,我分出一半,算作兄弟们的辛苦费!我……我就要那无赖栽个大跟头,当众认罪!求各位恩人成全!”
说完,他眼圈泛红,对着众人深深作揖。
黑娃重重点头,眼中寒光一闪:
“好!那就拿那赌坊开刀!砸了这赌窝,杀鸡儆猴,狠狠震一震巡防营那哨官!明天上午,留一队人员,由刘小丫领着守家。剩下的,全给我跨上骡马,抄起家伙,直奔县城南街赌坊!”
他又问丁大山:“那无赖和什长,名字可知晓?”
丁大山赶紧回话:“知道!无赖叫赵三彪,什长是李五奎。”
黑娃嘴角一勾,冷笑出声:
“好嘞!二虎,拿纸笔来!给赵三彪和李五奎,一人‘写’张欠条!赵三彪欠五百大洋!李五奎欠一百大洋!见条就得还!咱也让他们尝尝这‘债主上门’的滋味!”
众人齐声叫好,连章茂才也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二虎提笔蘸墨,刷刷几笔写完,墨迹淋漓未干就递到黑娃手里。
黑娃扫了一眼,没啥问题,便仔细折好这两张特别的“欠条”,揣进了怀里。
上午九时,一百多号人浩浩荡荡出发了。
里头有三十多个新近加入的,一听说有大行动,个个激动得不行,站得笔直,板着脸想装严肃,可那眼角的兴奋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骡马嘶鸣,蹄声如雷,队伍卷过村庄田野,直扑县城南街。
引得路边地里干活的村民纷纷驻足围观,胆小的蹲下,想躲起来,又探头探脑的,不知道出了啥大事。
队伍逼近赌坊时,日头正毒。
黑娃大手一挥,队伍呼啦一下散开,把赌坊围了个严严实实。
黑娃翻身下马,一脚猛踹赌坊大门!
哐当一声,木门应声而开!里头烟雾缭绕,赌徒们全都僵住了,齐刷刷望向门口,时间仿佛被按了暂停键。
黑娃大步流星跨进去,目光如刀,冷冷扫过全场。
只见大厅后头的雅间里,慌慌张张跑出几个人,打头的是个长相猥琐、个子不高的家伙。
他眯缝着小眼,一脸不屑地斜睨着黑娃:“哪儿钻出来的野狗,敢在赵爷的地盘上撒野?”
赵三彪啐了一口唾沫骂道。
黑娃也不恼,嘿嘿一笑:“你就是赵三彪?”
“正是你赵爷,咋地?”
“是赵爷就好办,”黑娃慢悠悠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张“欠条”,抖了抖,在赵三彪眼前晃了两下。
“有人托我来收账,你欠的五百银元,今儿个该还了。”又补了句,“看清楚了?”
赵三彪一愣,随即暴跳如雷:“收账?老子是放债的祖宗,哪来的欠账?!”
旁边的几个喽啰顿时哄堂大笑,觉得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肯定是不长眼的来找死,有的已经伸手去摸腰间的短棍。
赵三彪左边一个魁梧大汉,猛地踏前一步,铜铃大眼死瞪着黑娃:
“哪来的混球货。也敢来捣乱?信不信老子一刀劈了你!”说完,手按在腰刀上。
此人正是巡防营什长李五奎,作为镇场子的,又有巡防营的官身,他必须出头。
第89章 东厂管不了的我更要管
黑娃看又站出来一个出头的,笑眯眯地,“这位是?”
旁边立刻有人抢着答话:“这是巡防营的李什长官爷!怕了吧?”
那李五奎紧跟着呵斥:“敢跑这儿来撒野,你是什么东西?”
黑娃忽然哈哈大笑,想起了一句经典台词,脱口而出:
“你问我是什么东西?我告诉你,西厂破不了的案子我来破,西厂不敢杀的人我来杀!总之一句话,东厂管得了的我要管,东厂管不了的我更要管!”
这话一出,全场都懵了,完全摸不着头脑。
黑娃话音刚落,手腕一翻,又一张“欠条”唰地在李五奎眼前展开。
“李什长,正好你在,这儿还有你欠的一百银元欠条,今儿也一并还了吧。”
赵三彪大吼一声:“你小子活腻歪了!给我上!”
他话音未落,黑娃猛地攥住他衣领,像甩麻袋一样狠狠掼在地上!
嘭的一声,尘土飞扬。黑娃一脚踩住赵三彪胸口。
外围的队员们呼啦一下持械冲了进来!
李五奎刚提起大刀要冲,二虎的鸟铳已经顶上了他心口,旁边一个队员一把夺下他的大刀,二虎紧跟着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其他队员有的举着大刀端着长矛,有的张弓搭箭、举着装着火药的鸟铳,齐刷刷对准赌场里的所有人。
现场顿时炸了锅,赌徒们有的吓得大喊“妈呀!”,有的直往桌子底下钻。
黑娃冷冷扫视一圈,炸雷般吼道:“都别动!冤有头,债有主,今儿个只收账!”
所有人瞬间僵住,空气仿佛冻成了冰。
黑娃脚下微微用力,赵三彪顿时憋得脸色发紫,喉咙里咯咯作响。
“你……你,我、我没欠钱……”眼看栽了,他有点怂。
黑娃知道,这货还在嘴硬。
不着急,咱得‘先礼后兵。’
“没欠钱?”黑娃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两张欠条。
“那这是什么?你俩都过来瞧瞧,白纸黑字,还有签名,瞪大眼睛看清楚!”
赵三彪和李五奎对视一眼,额头上冷汗直冒。
李五奎脸色煞白,挣扎着想后退,却被队员死死按住。
“这……这不是我写的!”赵三彪嘶声喊叫,声音都抖了。
“不是你写的?看来得给你们提个醒。”黑娃站起身,抬脚,猛地跺向赵三彪的手臂!
咔嚓一声脆响,赵三彪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黑娃又掏出匕首,噗嗤一声直接扎进赵三彪大腿!鲜血瞬间涌出。
他俯身抓起赵三彪的右手拇指,沾了血,狠狠按在欠条上。
一个鲜红的血指印赫然出现。接着又抓过李五奎的拇指,如法炮制。
按完,黑娃仔细瞅了瞅欠条,轻飘飘地说:“按得还挺清楚。现在,证据可齐全了。”
四周死寂一片,连呼吸都停了,只剩下赵三彪痛苦的呻吟。
黑娃踢了赵三彪一脚:“痛快话,还,还是不还?”
赵三彪低着头,心里还在挣扎,不吭声。
黑娃二话不说,抬脚又跺向他膝盖!
又是“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啊——!”的凄厉惨叫,赵三彪的小腿怪异地翻折过去。
“还!我……我还!”
黑娃冷眼盯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现在知道还了?欠账五百,弟兄们的辛苦费一百。”
说着又作势要跺脚。
赵三彪立马冲着一个心腹狂喊:“快……快去里屋拿钱!”
黑娃转向李五奎:“李什长,你呢?”
李五奎早吓破了胆,慌忙道:“我身上就几块大洋,差的数的得去兵营取……”
“行啊,爷等着。派人去取。给你一刻钟,过时……呵呵。”黑娃冷笑。
李五奎赶紧叫过一个兵丁,让他火速回营取钱。
二虎慢悠悠地点着赵三彪心腹取出来的银元:“嗯,数目对上了。”
突然,一个队员跑进来,凑到黑娃耳边低语:“巡防营来了四五十号人,正嚷嚷着让咱们让开!”
黑娃眼神一凛,挥手示意手下戒备,嘴角却勾起一丝冷笑。“巡防营?来得正好。”
他把匕首在赵三彪的衣襟上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血,站起身整了整衣领。
“放他们进来!爷今儿正想当着官面儿,把这笔账算个明明白白!”
四周队员迅速列阵,刀柄紧握,赌场里死寂无声。
片刻,十来个穿着号服的兵丁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腰挎长刀、满脸横肉的家伙,他扫视一圈,冷哼道:
“哼!光天化日,私设公堂,殴打商户,眼里还有王法没有?”
黑娃冷笑一声,将两张欠条高高举起:
“王法?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讲规矩!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两位爷正要清账,你们来得巧,正好做个见证!”
领头的巡防哨官眯着眼看向欠条,还没开口。
黑娃决定亮亮招牌,他又晃了晃欠条:“白纸黑字,手印俱全!我就不信了,谁敢欠我黑娃的账不还!”
那哨官直接被“黑娃”二字震住了,瞳孔猛地一缩——怎么撞上这个煞星了!
他早听说此人武艺高强,单人猎杀豹子,心狠手辣;生意做的大,江湖路子野;行侠仗义,名声很响;背后关系盘根错节,连县太爷都要给几分薄面。
人家还顶着乡兵所团总的半个官身,手底下这帮兄弟都是能打的主。
自己这几十个手下,欠饷半年,一个个吃喝嫖赌,吓唬吓唬老实人还行,真刀真枪干起来,铁定歇菜!
再看黑娃那逼人的气势,手下个个持着利刃严阵以待,又想到进来时他们骑着的那一片骡马。
这些是什么,是实力。哨官心里先怯了三分。
哨官喉结滚动,咳咳几声,硬挤出几分干笑:
“既然是……是债务纠纷,本官也不便插手。但闹出人命来,上头怪罪,谁也担待不起。”
黑娃压根不理他,踢了地上的李五奎一脚,
“李什长,你要还的钱呢?没钱我可要动手了。”说着抬脚就要跺向李五奎的膝盖。
李五奎绝望地看向哨官,眼中全是求救。
那哨官咬了咬牙,终究没敢吱声。
去取钱的兵丁左右看看,只得双手捧上布包。
第90章 威望大盛
二虎一把夺过兵丁递过来的钱包,打开清点,银元锃亮,数目分毫不差。
黑娃这才对着哨官拱拱手,说了声“承让。”
随即转向赵三彪,“至于这货,设局坑人田地家产、勾结外人祸害乡邻!来人,给我打断他的四肢!”
赵三彪面如死灰,刚张口求饶,几名队员的刀背已经狠狠砸下!
几声令人牙痛的脆响接连炸开,他惨叫声还没断,就昏死了过去。
黑娃不慌不忙拿出那两张欠条,几下撕得粉碎,随手扔在地上。
冷眼扫过全场,再次向哨官拱拱手,大喝一声:“撤!”
哨官额角渗出冷汗,他知道今天吃了暗亏,但又无可奈何。
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意点了点头。
黑娃转身,大步流星走出赌坊。
队员们紧随其后,脚步整齐,身上那股子杀伐之气,久久未散。
街道上猛地炸起几声“上马”。
紧接着,骡马的蹄声就踢踢踏踏响成一片,慢慢悠悠地走远了。
这伙人前脚刚走,茶楼酒肆里可就炸开了锅!
老掌柜摇着头,啧啧叹道:
“黑娃这小子,活脱脱《水浒》里的武松打虎啊!行事不乱,有勇有谋,敢做主,敢碰硬,骨头硬得很!”
旁边的书生举着酒杯接话:“话是这么说,可他势头越来越猛,怕是要惊动上头喽。老话讲‘枪打出头鸟’,是福是祸,还真不好说呢。”
黑娃这名头在东府一带又一次不胫而走!
人们提起他,那语气里啊,满满的都是敬畏,简直像在讲传奇故事!
有人说他既是药材行当里的顶尖人物,又是江湖上神出鬼没的狠角色,更是收留孤儿的活菩萨!
有人说他武艺高强、行踪神出鬼没,出手快准狠,可偏偏又极讲义气,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
有人说他平常他不惹事,可要真碰上那些不长眼的家伙,也不怕事——管你是街头的混混无赖,还是衙门里的官面人物,照揍不误!
这份硬气,让他在黑白两道都挣足了面子。
有人叫他“猎豹黑娃”,透着股狠劲儿;有人尊称“章团总”,带着几分敬重;更逗的是,居然还有人笑嘻嘻地管他叫“东厂先生”!
这外号传到黑娃耳朵里,他也只是咧嘴一乐,压根儿没往心里去。
回到基地,丁山子瞅见大伙儿那眉飞色舞的劲儿,心里立马有谱了——事儿成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黑娃朝二虎努努嘴,二虎心领神会,把手里沉甸甸的银元包袱,“嘿”地一声,一把抛给丁山子。
丁山子稳稳接住,那分量压得手心一沉,可心口那块大石头却“哐当”落地了。
仇,总算得报!
照老规矩,黑娃把骨干们都招呼到饭堂大厅,大伙儿围着长条桌坐定。
他让二虎给大家讲讲经过。
二虎站起身,不紧不慢地开讲。
说到惊险处,满屋子人屏住呼吸,手心都攥出了汗;讲到痛快处,整个大厅“轰”地爆出叫好声,碗筷叮当乱响。
黑娃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面的热气,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像敲在心上:
“今儿这事儿,都敞开了唠唠,有啥想法甭藏着掖着。”
二虎第一个嚷嚷开了,大嗓门粗嘎嘎的:“痛快!狗日的巡防营被咱们狠狠踩了一脚,看往后谁还敢小瞧咱?”
“痛快是痛快,可这梁子结大了,巡防营能咽下这口气?”
“嘿,用欠条这招儿妙,让那帮无赖哑巴吃黄连!”
“……”
大伙儿七嘴八舌说了一阵,黑娃点点头:
“巡防营眼下是蔫了,可保不齐后期会换防别的哨队,还很有可能要配备新式快枪。”
“别人强,咱就得比他们更强!练兵必须加把劲,老弟兄个个都得会用新枪,新加入的兄弟也得训成硬骨头。”
“放话出去,就说咱们护镖队、乡兵所要扩编,招兵买马!有好的苗子,我们就收了!”
“我还想把北边的护镖商路打通,药材买卖也铺到延安、榆林去,顺道把人脉网撒过去。”
“还有快枪的事儿还得想法子,咱手头的火器还是有点紧巴。”
他说完,众人纷纷点头,气氛一下子凝重又滚烫。
正讨论得热火朝天,“邦邦邦”!敲门声响起。
门一开,丁山子抱着那银元包袱进来了。
他把包袱“哗啦”一下倒在桌上,几枚银元蹦跳着,叮当脆响。
“黑娃哥,这钱数儿不对头。赵三彪当初坑我那地和房子,也就拿三百银元说事。就是我自个真要卖,撑死也就二百七八。可这包袱里,整整七百块!”
说完,他伸手在银元堆里一抓,约莫十来枚,揣进自己兜里,剩下的全推到桌子当间。
丁山子压低声音:“黑娃哥,茂才叔,你们都在,我要入伙护镖队!这十来块我自己留着花,剩下的,全交公!”
黑娃盯着丁山子,心里暗赞:这小子倒是光棍!
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缓缓点头:
“成,入了伙就是自家兄弟。但这账得算明白:三百是帮你讨回来的。按你说的,拿出一半一百五,加上多讨的那四百,都算作这一趟的辛苦钱。”
丁山子咧嘴一笑,拱手道:“听黑娃哥的!”
黑娃让二虎和刘小丫按老规矩,把行动的辛苦费分给参与行动的弟兄。
不一会儿,大伙儿就排着队领钱,每人能分到两三块银元,脸上喜滋滋的,尤其是新入伙的兄弟,攥着银元不知道说啥,一个劲儿地道谢。
这两三块银元,搁这时节,够一家三口舒舒服服过上三四个月。
在这大旱灾刚恢复的年头,在农村一个月弄几银元,可不容易。
这是一个意想不到的,能让家庭续命的收入!
丁山子接过给他补的一百三十块银元,转手又塞给章茂才:
“茂才叔,给孤儿院的娃们添点东西吧。我光棍一条,要钱没用,往后吃穿用度,可都赖上你们了。”
章茂才眼眶一热,拍拍丁山子肩膀:“好娃!这钱,叔收下了。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
丁山子憨厚地笑了。
第91章 改善药材的加工
黑娃看着丁山子把钱财看的轻,又办事灵活。
在心里想:就凭这份心性,是个好苗子,再加上有拳脚底子,好好打磨,准能独当一面。
回到自己的小东院,他取出穿越时带来的宝贝——光伏太阳能充电板,还有威廉给的电线、灯泡。
接好导线,手指轻轻一搭,灯泡“唰”地亮了!
昏黄的光晕在屋里轻轻摇曳。
他凝视着那盏灯,嘿嘿一笑:“在这个年代,咱也算实现电器化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太阳能板固定在屋顶,电线沿着屋檐引入室内,灯泡稳稳挂好。
就是没开关,得靠手搭线通电,扯开断电,虽然麻烦点,但心里却美得很。
晚上,章茂才和刘小丫见了这稀罕物,好奇得不得了。
黑娃只说是威廉从国外捎来的洋玩意儿。
刘小丫睁圆了眼睛,指尖轻轻碰了碰灯泡,惊呼:“呀!这‘火苗’咋不烫手?”
章茂才捻着胡须,半信半疑:“有点像鬼火?”
黑娃笑着摇摇头,把电线一扯,灯灭;再一搭,灯亮。
来回几次,两人看得目瞪口呆。他压低声音:“这叫电!没声没火,却能亮一整夜。”
趁机又卖弄了几句电的神奇。
夜深人静时,他找了个没人的空档,把从恒昌药行“顺”来的黄芩、远志、防风这些大路货,从帐篷空间里取出来,悄悄放进新建的库房,这样就能顺着自家的渠道流入市场。
至于来源只能编了。
把马车和马具也放到马厩旁边,交代给养牲口的。
至于“顺”来的其他药材嘛,只能想法子通过其他路子出手了。
第二天上午,黑娃只说是库房里有昨晚客商送来的货,让刘小丫清点入库,登记造册。
黑娃陪着章茂才在药材作坊巡视。
只见没出任务的护镖队员,带着些半大孩子和村里帮工,正埋头挑拣药材。
按大小、颜色、质地、完整度,分门别类放进“天”、“地”、“人”三个等级的筐里,再打成标准重量的药包。
怕压的药材,就装进特制的长方形周转木架,方便运输装卸。
初加工的时候,远志要去心,防风要切段。
收上来的黄芩一部分按等级装袋,另一部分得切片晾晒,薄厚均匀地铺在筐里,搁到通风棚下阴干。
章茂才已经给藻露堂的胡师傅捎了信,请他抽空再来指点药材加工的手艺,要把药材加工再提提档次。
黑娃隐约记得后世似乎流传着“产地趁鲜切制”的妙招,专门对付黄芩、远志、防风这些药材。
就是说,药材刚挖出来还水灵着呢,直接切片加工,能最大程度锁住药效精华!
这法子讲究一个“闷润”,让药材变得柔韧,趁着湿乎劲儿赶紧切片。
烘干的法子也能升级换代,把阴干换成土炕烘烤。
这样既不怕风沙雨水,又能大大缩短晾干时间,避免药效精华在漫长的等待中悄悄溜走。
黑娃把自己琢磨的这些点子,掰开揉碎给章茂才讲了一遍,只说是当初在西安东关南街时,听别的药商闲聊扯来的土办法,没想到还真有点门道。
章茂才捻着胡须沉吟半晌,眼中渐渐亮起赞许的光:
“这些法子嘛,琢磨着是有些道理的。等藻露堂的胡师傅来了,咱爷几个再一块儿合计合计。”
走到棉花作坊那边,看见帮工们正晾晒新收的棉花。
洁白如雪的棉花铺在竹席上,把院子都摆满了,在阳光下一片白的刺眼。
黑娃走过去抓了一把,那蓬松的手感让他笑了:“今年棉花收成真不错!”
章茂才点头:“比去年的朵儿大。收购的时候要求干净,乡亲们摘得也仔细。就是咱们这儿种得不多,收多少方掌柜要多少。有时村里婆姨们织土布要换的棉花都供不上。”
黑娃想了想:“才叔,您看这样行不?咱们当地收的棉花,全供给方掌柜,主要做棉衣棉被。
村里婆姨们织土布的棉花,改用同州府周边的货,那儿的棉花纤维长、韧劲儿足,织出的土布细密又耐穿。
土布品质上去了,才好卖。咱们在这些土布上缝上‘仁义’的字号。”
“从同州府买棉花的事儿,我会跟方掌柜打个招呼,免得他误会。咱们周边十里八乡都吆喝起来,固定找些讲信用的村里婆姨当合作织户,定期供给棉花,等土布回收了再结算。把‘仁义’土布的名头闯出去!”
“当然,谁要是弄虚作假,十倍赔偿!”
黑娃这可是把后世的品牌概念搬来了,就为了给周边村子找条活路!
眼下这光景难过啊,尤其那些没地或地少的庄稼户,再碰上个大病灾年的,锅盖都揭不开。
让她们在家织布,老老少少都能搭把手,挣点活钱买粮,总比逃荒要饭或者借那要命的高利贷强。
借了高利贷?利滚利,就是个死局,越陷越深,多少人家被它害得倾家荡产。
这事儿要是办成了,可不光是救个急,简直是给穷乡亲们栽下根“活桩”!只要肯下力气,凭着手艺就能活命,甚至慢慢儿缓过劲儿来。
日子在忙忙碌碌中,像流水一样往前淌。
眨眼就到了十月下旬,黑娃也把手里的事儿再仔细盘点了一遍:
头一件大事,搞快枪,扩大队伍,不断壮大自己的实力。
第二件,得把中药材的销路铺开,现在药行做大了,库存积压,卖货的压力都来了。
第三件,得培养一些领队和掌柜的,要能独当一面,或带好十几号兄弟走一条镖路,或打点一方的生意。
快枪的渠道光靠威廉和黑市的金爷,有点窄了,得另寻新路。
要大批量的买,必须走洋人洋行或军火掮客的渠道。
买的时候不知道需不需要打着县衙或府衙的旗号。
估计难,虽然清朝也在变法、改革,但衙门的设置或调整进行的很缓慢。
地方衙门大批量配备快枪,还得等个两年左右,那时才会成立警察局,巡防营也会换装。
所以,一两年后各地衙门才会想着法子去买枪,要完全换装县衙的这些队伍,没有五六年的工夫下不来。
第92章 仇怨的根源
黑娃知道德国的礼和洋行、禅臣洋行,还有美国的史密斯韦森公司,都是清朝末年有名的军火商,公开地、大批量地卖枪给清朝各级官府和地方武装。
黑娃琢磨着,能不能让威廉引荐一下,和礼和洋行搭上线,以乡兵所的名义,购买枪支。
行不行,看来得赶紧跟威廉碰个头,看他是否认识礼和洋行的大班。
一天晌午刚吃完饭,黑娃更想把藏在心里的疑惑揭开。就问章茂才:
“才叔,我小时候记得,1900年天大旱,我爷爷带着灾民去澂城县衙和朝邑县衙‘跪香’,求官府开仓放粮赈灾。这事儿您听说过吗?”
“说起这事,你爷爷是条汉子!那年大旱,庄稼不收,村里没有吃的,官府也不理。你爷爷带着受灾的百姓在衙门前整整跪了三天三夜,香火都烧进肉里了,才换来一些粮食。
可那点粮食,顶个啥用?朝邑县有个大粮仓叫‘丰图义仓’,本就是为荒年存粮设的。所以你爷爷又带着灾民去朝邑县衙请愿开仓。
那县令开始推三阻四,说没有上头命令不敢动。你爷爷就领着大伙儿日夜跪在仓前,不给粮食就不退步,人越聚越多。县令害怕了,后来总算给了点粮食,可终究救不了多少灾民。
你爷爷就打算再去同州府请愿,半路上被朝邑的衙役截回来,对持了一天一夜,又冷又饿差点丢了性命。
你爷爷那股倔劲儿上来,硬是连撅带骂,又有文化,骂人不带脏字,把朝邑知县嘲弄的,说他坐拥义仓不管灾民死活,快回家卖红苕去!”
黑娃越听心里越亮堂,追问道:“那朝邑知县可是姓林?”
“好像是,我也记不太真了。”
黑娃点了点头,眼中寒光一闪。若真是姓林,那就没跑了——正是那狗热的林同知!
他现在才知道,林同知为什么要加害自己家人。
就是在朝邑当知县时因为跪香事件记恨上了自己的爷爷。
后来不知道怎么知道自己家做药材生意,就设计害死了爷爷和父亲,害得自己家破人亡!
如今这仇人竟还升了官,在同州府衙做同知,简直天理难容!
黑娃拳头攥得死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熊熊燃烧着恨意的火焰。
他狠狠吐出几口浊气,慢慢松开拳头,又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冤有头,债有主,现在只剩下林同知这个狗贼,迟早要算清!”
他起身打算回自己的小东院,一抬眼,却瞧见丁山子正在练武场上全神贯注地练刀。
一招一式,唰唰唰,像模像样。
黑娃不由停下脚步,盯着看。
夕阳下,丁山子的刀锋划出一道道刺眼的寒光。
丁山子瞥见场边的黑娃,赶紧收刀跑了过来,汗珠子顺着脸颊直往下淌:
“黑娃哥!你来啦!啥时候给我指点指点?”
黑娃打量着他:嘿,精神头足多了,再不是从前那副蔫样儿。
身子骨结实了,人也开朗不少。他的目光落在丁山子紧握的刀上。
“拳脚刀法,一天都不能落。你这刀法刚起步,还欠一股狠劲儿!多想想那无赖是怎么欺辱你的,把那份屈辱和怒火,狠狠压进刀锋里去!咱这刀法,招招要见血封喉。”
“刀出鞘,就要见血!刀不沾血,便只是块废铁;心若无恨,便练不出杀意。仇人可不会等你喘气,更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你今日流的汗,就是来日刺穿仇敌喉咙前的最后一滴准备!”
黑娃的言语里揉进了自己的仇怨。
丁山子歪着脑袋,听得极其认真。
黑娃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声音低沉却像锤子砸进人心:
“好好练刀!再跟着刘小丫好好练练快枪!枪是远攻利器,刀是近身杀招,两样都紧要!”
“有护镖的活儿,就跟着镖队走一走,长长见识。”黑娃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甩下一句叮嘱。
后面一段时间,黑娃领着没护镖任务的兄弟们,拉开了热火朝天的“提升月”特训大幕!
目标?就是让大伙儿的刀法更狠辣,枪法更精准!
自己肩膀的那个伤、师父的受伤,他可是难以忘记。
不强不行呀,可能随时玩完。
他亲自上阵示范,动作疾如闪电,一招一式都带着血雨腥风的记忆。
在他的严苛督促下,一部分队员捉对厮杀,拳来刀往不敢有丝毫懈怠,个个累得直喘粗气;
另一部分则苦练举枪瞄准、击发,汗水把衣衫浸得透透的,硬是让颤抖的枪管乖乖稳了下来。
黑娃来回巡视,像个闷葫芦似的,但那眼神,啧啧,锐利得跟老鹰一样!
只有揪出动作不对时,他才开口,那话啊,字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冷不丁就听他一声断喝:“手稳!心静!远战用枪,近战用刀!”
“慢一分,死路一条;偏一寸,小命玩完!”
练武场上,大伙儿挥汗如雨,枪声噼啪作响此起彼伏,刀光闪闪与刺鼻的火药味儿,在黄昏里搅和在一起。
训练间隙,他也有意放松自己,总爱逗逗刘小丫:“小丫,你这开枪速度再快半分,啧啧,怕不是要打成连珠炮喽?”
刘小丫白了他一眼,腮帮子鼓鼓的,笑着回呛:“少贫嘴!等我真成了神枪手,哼哼,第一个就拿你脑袋当靶子练!”
黑娃立马做了个夸张的鬼脸:“哎哟喂,想谋害我?那我得先练个铁头功防身!”
说完,两人都绷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提升月后,队员们的刀锋更利索了,射击也更稳当,眼神里还添了几分沉稳和狠劲儿。
黑娃看在眼里,却给他们泼了盆冷水,轻描淡写地甩了一句:“这算啥?真正的生死局,不在演武场,得在押镖路上见真章!”
这一个月里,队伍里呼啦啦又添了二十来号新面孔!
有压根没摸过刀枪的朴实庄稼汉,也有才刚扎起马步、比划拳脚的新手。
嘿,还有几位硬茬子呢!
有的是在江湖上闯荡多年的独行刀客,有的甚至身背案子。
黑娃慎重的派人摸清了他们的底细——只要不是主动欺压百姓、祸害乡邻的,能扛枪、敢拼命的,他都拍板留下!
新人老兵混编操练,暗暗较着劲儿,训练场上的火药味,眼见着又浓烈了几分。
第93章 王家村狼患
夜深人静,黑娃独自在小东院里磨刀。
刀刃映着清冷的月光,寒光刺破夜色,仿佛照见了那未报的血海深仇。
刀锋轻轻掠过,枯叶应声断成两截,随风飘散。
黑娃收刀入鞘,目光却依然死死锁着远方,像是要穿透沉沉夜幕,望见那州府高墙里头,仇家酣睡的嘴脸。
他又掏出帐篷空间里那面小圆铁盾,掂量着:“这可是个好家伙,挡刀卸力都不含糊。”
要是给每个兄弟配上一面,近身搏杀时准能多一条命!
可这熟铁盾,足有五六斤重,自己力气大无所谓,兄弟们带着可就成累赘了。
他琢磨了好一阵子,决定找王来升帮忙,看能不能让机械制造局偷偷接个私活,用轻钢打一批小圆盾,既轻便又不失坚固。
看来,最近得跑趟西安了,找威廉和王叔当面碰碰,好好聊聊快枪采购和这钢制小圆盾定做的事儿。
下午刚撂下饭碗,黑娃回小东院想歇个晌,才躺下。
就听见外头章茂才扯着嗓子喊:“黑娃!黑娃!快着点出来,有急事儿!”
黑娃一个骨碌翻身下炕,两步就蹿到院子里。
只见章茂才领着三个人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打头一个五十上下的老汉,抱拳作揖,急吼吼地喊:“章团总,救救乡亲们吧!”
黑娃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准是又摊上难缠事儿了。
他赶紧招呼几人坐到院里的石凳上,一边安抚一边说:“老叔,别急,喘口气儿,慢慢说,到底咋回事?”
三个人里,老汉是主心骨,他主说,另外两个时不时插话补充,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讲了个明白。
他们仨从县城东北边的王家村过来的。
王家村村不大,拢共三十来户,一百多口人,紧挨着北山,靠着大峪河。
是个王姓家族村子,老汉是村里的族长。
王家家族一辈一辈辛苦劳作,在河边开出了水浇地,山坡上垦出了旱地,还不断往北山深处开荒。
可今年收秋的时候,村里遭了狼灾!
乡亲们养的猪啊羊啊鸡啊,几乎被祸害得没剩几个活口。
更惨的是,十来个乡亲被咬死咬伤,光娃娃就没了四个,还有三个妇人!
村里组织青壮打狼,可那狼群狡猾得很,声东击西、设下埋伏。
几番折腾下来,虽说打死了五匹狼,可青壮又折了三个,伤了八个!
眼下,白天都不敢离村子太远,下地都得一群人结伴儿。
一到晚上,那就是狼的天下了!夜夜有狼在村边嚎叫,稍不留神就有人遭殃。
老族长琢磨着,以前也有狼出没,可从没这么凶过。
他断定是北山里出了个厉害狼王,把狼群给拢成势了!
还有一桩,村里开荒时,有村民捡到个狼崽,养了几天,给打死了。
这事儿八成是彻底激怒了狼王,狼群这是憋着劲儿报复,专挑妇孺下死手!
老族长声音发颤:“再这么下去,村子可就没人活路了啊!章团总,您无论如何得帮帮我们呐!”
黑娃心头一沉,目光投向章茂才。
章茂才神色凝重,没说话,只是重重一点头,显然是拿定了主意。
黑娃当即道:“老叔别慌,狼患不除,永无宁日!我们这就点齐人手,备好家伙,连夜出发!”
黑娃立马召集在家的队员,挑了快枪打得又准又熟的刘小丫、二虎、章宗刚、章宗杨、章茂武、章茂文几个,加上刚回来的贺金升,凑齐了十一个快枪手。
又挑出两个有打狼经验或是猎户出身的队员,剩下的专挑刀法或长矛使得溜的,最后凑成一支三十人的队伍。
弓箭对狼的杀伤力不足,黑娃不准备带弓箭,远程火力又带了几把火铳,主要还是依靠十几杆快枪。
他安排章宗杨给大家分发快枪和子弹,都用土布做的枪袋裹严实,不能露白。
其他人按各自拿手家伙选了大刀或长矛,带上自家衣裳。
备好骡马和几辆大车,拉着大伙儿的衣物和备用兵器,队伍在傍晚时分出发了。
沿着官道疾行四十里后往东北拐进山路,天色已如泼墨。
老族长打着火把在前头引路。
十一月底的深秋,山里的夜风裹着北山深处积年的寒气,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嗖嗖地往人脸上、脖子上扎,往衣裳缝里钻,冷得人钻心刺骨。
队伍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急行,脚下山路崎岖湿滑,枯枝枯叶上盖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黑娃走在靠前的位置,一手按着腰刀,双眼鹰隼般紧盯着前方林影幢幢的山道。
夜半时分,眼看快到王家村了,忽听远处传来几声凄厉瘆人的狼嚎,瞬间撕破了死寂!
紧接着,四面山林里狼嗥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汹涌的潮水!
骡马受惊,嘶鸣着高高扬起前蹄,差点把背上的队员掀翻!
黑娃低吼一声“稳住!”,人已如箭般射到受惊的骡马前,一把死死拽住缰绳。
又一阵狼嚎由远及近,夹杂着低沉的呜咽和令人头皮发麻的磨牙声,仿佛群狼已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
队员们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贺金升攥紧了枪袋,腮帮子绷得像刀刻的石棱,牙关咬得咯咯响。
二虎双手如同铁钳,死死攥着挂在马鞍上的长矛,指关节用力到发白,几乎要透出皮下的骨头来!
章宗刚和章茂武、章茂文几人,手也早已本能地按在了各自腰间的大刀或斜挎的枪袋上,掌心被冷汗浸得滑腻腻,却丝毫不敢松开。
连刘小丫也不由自主地把牲口往黑娃身边靠了靠。
所有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胸腔里的心跳声在死寂中擂鼓般咚咚狂响。
只有骡马紧张地喷着粗重的鼻息,不安地原地打转,蹄子焦躁地刨着冻土。
黑娃压低声音命令队员下马聚拢,多点起几支火把。
留下五人牵马看守,其余人立刻散开,朝着狼嚎最凶的方向,迅速摆开半环形阵势。
火光摇曳,映得众人脸庞忽明忽暗,大家紧张的按照黑娃的安排,凑在一起,在马队前面形成一个半圆形的防线。
第94章 遇袭
黑娃扯着嗓子吼:“都别慌!快枪手快点装弹,保险打开!长矛手端稳了,指向前方!大刀手横握家伙,快点,都动起来!”
他眼珠子瞪圆扫视周边,“听我号令!没看见狼的影子,不许开枪!”
夜风呼啦一下紧了,吹得树梢乱晃。
漆黑一团的暗夜里,一双双幽绿的狼眼次第亮起,活像坟地里飘荡的鬼火,忽闪忽闪,正朝着这边慢悠悠聚拢!
黑娃压着嗓子布置:“快枪手,给我死盯那些绿光!那是狼眼!听我的枪声就打,别停!长矛手、大刀手,瞧见绿光扑上来,照死里弄!别怂包!”
他屏住呼吸,右手稳稳举起盒子炮。
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铆在前方道路和土坡草丛里那些蹦跶的绿点上。
突然,黑娃喉咙里炸出一声低吼:“打——”话音未落!
“砰!”一声炸雷般的枪响撕裂了山林!
紧接着,“砰砰砰砰!”其他快枪也咆哮起来!
火光连闪,子弹“嗖嗖”地撕破夜幕,几簇绿幽幽的“鬼火”应声熄灭!
凄厉的狼嚎“嗷呜”一声炸开!
更多的绿光受了惊,慌里慌张地往后闪退。
可就在这时,一声格外高亢、透着十足挑衅的狼嚎猛地蹿起!
那些退散的绿点子竟在几口气的功夫里又稳住了阵脚,重新慢悠悠逼上来,隐隐然又成了合围的架势!
“嗖——”左侧土坡上猛地扑下一道黑影!
一头恶狼直取黑娃身边的刘小丫!
电光火石间,黑娃抬手就是一枪!“砰!”子弹狠狠楔进狼肚子!
黑影发出一声惨嚎,打着滚儿重重摔向一边!
“长矛!”黑娃炸雷般吼道!
几个被突发状况惊懵的队员猛地一激灵!
丁山子第一个蹿出去,手中长矛化作一道寒光,“噗嗤”一声狠狠扎进扑地恶狼的肚子,把它钉了个透心凉!
黑娃吼:“稳住阵脚!别光顾一头,看四周!”
这边枪声一响,其他绿光又贼溜溜地躲闪着往后缩。
黑娃眼疾手快,抄起一支烧得正旺的火把,铆足劲儿朝前猛地甩去!
火光“呼”地划出一道刺目的斜线,撞地“轰”地炸开一片光亮!
火光映照下,一只块头儿格外唬人的大灰狼赫然现身!
它端坐在一处土坡顶上,龇着森白的利齿,浑身毛发钢针似的倒竖,一双狼眼阴鸷冷厉,像淬了冰的锥子,冷冷地俯视着这边。
那灰狼“嗷呜”一声低吼,声音像撕破布!
四周的绿眼珠子瞬间躁动起来,再次凶狠地逼近!这灰狼是头狼!
黑娃把盒子炮往腰里一别,抄下一把的汉阳造,稳稳端平,准星死死咬住大灰狼的狼头。
枪管微抬,“砰!”枪口火光一闪,子弹直取狼头!
那灰狼正巧要仰天长嚎,狼头一偏!子弹“嗤”地擦着狼耳飞过,带起一串血珠子!
几乎同时,其他人也对着其他逼近的绿点“砰砰砰”开火了!
也有一些人没经过这些阵仗,紧张的不知所措。
章茂武紧张得手直哆嗦,一枪打偏,却歪打正着轰在另一头猛扑上来的恶狼后胯上!
头狼耳朵吃了一枪,有点吃痛,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嚎,猛地蹿起!
它又“嗷嗷嗷”急促地叫唤几声,身影一闪,没入黑暗!
群狼如同得了军令,那些幽绿的光点像退潮一样,眨眼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黑娃没下令追,反而沉声喝住想冲出去的队员,命令高举火把警戒。
他从马鞍上抽出长矛,矛尖指向前方:
“快枪队装弹警戒!大刀手举火把照亮!长矛手拿家伙上前,两人一组!查看地上的狼,发现还有出气儿的,别傻乎乎往前凑,用长矛照它心窝子或者脖子给我狠劲儿攮!”
黑娃亲自上前查看,发现一头肚子中枪的狼还在龇牙咧嘴地低吼。
他怒骂一声:“狗热的,去死吧!”手中长矛如毒龙出洞,“噗”地捅进狼胸腔!
那畜生挣扎着弯着脖子去咬长矛,被捅进去后剧烈抽搐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他拔出长矛,狼血顺着矛尖“噗嗒噗嗒”往下掉,在跳跃的火光下泛着黑红色。
在摇曳的火把光下,其他人也屏着气照做,矛尖狠狠攮向伤狼的要害,直到确认它们不再动弹。
等了一会时间,最终确认安全后,黑娃招呼大家把打死的狼尸都搬上一辆马车。
一清点,好家伙,整整十一只!
老族长在一旁不住嘴地说着感激佩服的话。
黑娃摆了摆手,脸上没半点得意,只是把染血的长矛在枯草上蹭了蹭血迹。
沉声道:“狼群今晚吃了大亏,估摸这几天消停不了。”
他知道这黑夜终究是狼的天下,队伍不敢久留。
他招呼大家把所有火把都点起来,一来照亮道路,二来震慑狼群。
一时间火光连成一片火龙,把四周照得亮堂堂。
车队迅速启程,马蹄声“哒哒哒”敲打着冻硬的土路,碾过枯草。
黑娃策马断后,双手提着两把盒子炮,目光如炬扫视着道路两侧黑黢黢的林子,耳朵支棱着捕捉风声里的每一丝异动。
很快赶到了王家村,这时间已是后半夜,村子的土围子上还燃着火堆,看来是有村民值夜。
他们看见马队举着一条“火龙”到了跟前,扯着嗓子紧张地喝问:“干啥的?!”
老族长高声回应:“上面是谁呀?狗剩!快开门!是救兵来了!”
狗剩一听是老族长的声音,忙不迭招呼人卸下门栓。
土围子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终于“嘎吱”向两边打开,马队迅速涌了进去。
村民们被动静惊醒,纷纷披衣跑出来,围了上来,看到马车上那堆狼尸,个个惊得倒抽冷气。
有人声音发颤地问是不是遭了狼群报复,有人说前半夜听见狼嚎得邪乎,后来声音渐渐远了,还听见“砰砰砰”像放鞭炮似的响声。
老族长朗声道:“路上撞见狼群了!多亏章团总的乡兵,火枪厉害,把狼群给打跑了!”
众人纷纷向章团总和乡兵致谢,火光下脸色由惊转安,满是感激与敬畏。
赶快帮忙接过火把,或帮忙牵着马的缰绳,表达着他们的热情。
第95章 定计
老族长和黑娃商量,路途辛苦,又和狼群干了一仗,让大家先歇歇,明天再议打狼群的事。
黑娃看天也快亮了,估计狼群不会再来找麻烦,又安排了几个队员和村民一起值夜,便点头答应先休息。
老族长把大家安排进村中祠堂的几间空房歇息,火盆里炭火未熄,映着黑娃疲惫却警觉的脸。
他躺在炕上半梦半醒,耳中仍回响着狼嚎和砰砰砰的枪声。
迷迷糊糊睡着,忽闻窗外有窸窣声,猛然睁眼,天已大亮,抓起长矛贴窗细听,发现是人轻轻走路的脚步声。
他轻轻推开窗,见老族长正在院中踱步,满脸焦急,又不想打扰他。
黑娃翻身下炕,推门而出,低声道:“老族长,来了。”
老族长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压低声音:
“章团总,你可算醒了。昨夜辛苦,本不想扰你,可刚得信儿,北坡那边又瞅见狼影子了,怕是狼群就在附近。”
黑娃眉头一皱,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山脊,晨风凛冽,吹着他未打理的头发。
他沉声道:“狼群在试探咱们,今日必须定下围猎的法子,否则不知道狼群憋什么坏。”
老族长重重点头,赶忙邀黑娃去吃饭。
饭桌上,乡亲们端上热腾腾的杂粮饼和野菜汤,黑娃叫了几个护镖队的骨干,匆匆扒拉了几个饼子便起身。
祠堂大厅已聚起几十号村民,火塘边烟气缭绕,众人面色凝重。
大家客气又恭敬地向黑娃和队员打招呼。
老族长指着一个满脸皱纹的黑脸老汉介绍:“这是从临村请来的老猎户,以前在山里打过猎,对付狼有点经验。”
又对老汉说:“李老幺,把你知道的抖搂抖搂,让章团总他们参详参详。”
李老幺咳嗽两声,站起身,声音沙哑道:
“狼群近来闹得凶,我想一是村里弄死了狼崽子,它们报复。二是狼窝就在前头山谷里,咱们不断开荒,惊了它们的老巢。狼群比以前壮了,必是头狼拢了别的狼群,我看这架势有点不死不休,死磕到底的架势。”
他又说,狼精得很,会耍心眼儿,跟人斗智斗勇。
它们会诱人深入,放出一只瘸腿快死的老狼,或是假装落单、笨手笨脚的半大狼崽子,在人活动的地界儿故意笨拙地晃悠、发出可怜巴巴的哀鸣。
勾得你热血上头,甩开同伴的掩护,孤身去追。
一旦你落了单,四下里立马就蹿出无数张着血盆大口、淌着哈喇子的成年狼!
前后路瞬间给你封得死死的,眨眼间就是插翅难逃的死局!
它们还会用骚扰战术,夜里在村子周边嚎叫,趁机祸害牲口,甚至落单的人,让你睡不踏实,搞得人心惶惶,防备出错。
这些天晚上就是这么闹腾的,夜里不得安生,村民熬得人困马乏。
它们白天会派探子狼,蹲在村外高坡上盯梢,看人咋动。
今儿上午北坡上那俩狼就是探子,不嚎叫,不进攻,就冷冷地在高坡上转悠,盯着村子里的动静。
狼都有夜眼,夜里它们就来劲儿了,人类晚上眼神儿不济,手脚也不利索,它们却能看得真真儿的,进退自如。
所以尽量别晚上主动出击,做好防备守好门户是正经。
黑娃凝神听着,这狼还有这么深的道行,真是个难缠的畜生。
手指在刀柄上缓缓摩挲。他低声问道:“若依你之见,咱们该咋办?”
李老幺眯起浑浊的眼睛,从怀里掏出旱烟袋。
他拿着烟锅“吧嗒”一磕,把烟锅伸在烟袋里挖着烟丝,压低了嗓子:
“狼啊,贪心又多疑,专挑软的捏。可说到底,畜生就是畜生,再精也斗不过人!章团总那边人多枪多,硬碰硬未必吃亏。但要破这群狼畜生,得使巧劲儿!”
他随手捡起块土坷垃,“唰唰”几笔就在地上勾勒出山谷模样,烟锅敲得图案“噔噔”响:
“瞧,这就是北边的野狼谷!以前的狼窝子就藏在谷底土洞里。如果我们确定这伙狼群就是在这山谷里,然后我们大队人马带上火器,就和狼群鼓对鼓,锣对锣的正面干!”
“北边那谷口,是进山的必经路,窄得只容三四人并排走。如果在南头弄出大动静,狼群被搅得不得不跑,想溜?准保奔这儿来!咱就在北口设埋伏,火枪手藏好,再挖它几个陷坑,底下插满尖竹签子,最后铺上枯枝浮土掩饰好,那群畜生着急忙慌地逃跑,肯定中圈套!”
李老幺说完,目光扫向黑娃和老族长。
老族长捻着胡须,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黑娃眼珠盯着地上的地图滴溜溜一转,猛地抬头:“可要是狼群精得很,不往北口钻呢?”
李老幺“嗤”地冷笑,烟灰一磕:
“那就撵它们进套!在南谷放把大火,顺着风势烧荒!浓烟滚滚,熏得它们没处躲藏,再派人敲锣打枪,造足声势!火光冲天,狼群还不吓得屁滚尿流往北口窜?”
黑娃眼睛一亮:“好主意!那今儿就派一队人去山谷摸摸底:一探狼窝到底在不在那儿,二看北口的地形。回来咱们再细细合计!”
老族长和李老幺都点头应下。
几人一番商议,定下章程:
李老幺亲自带队,领着贺金升、二虎、章宗刚、章茂武、章茂文等五六个使长枪的好手,再加五六个长矛队员。
去北坡赶跑那些狼探子,跟踪它们,顺道把野狼谷的虚实探个明白。
打探队伍走的时候,黑娃在帐篷空间取出那架德国望远镜交给贺金升,又教他怎么用。
老族长和黑娃则坐镇村里,带人加紧加固各处,巡查土围子寨墙,组织青壮轮班值守,严防狼群趁虚偷袭。
黑娃和老族长在村子里仔细巡查,发现土围子的好几处豁口都被野狼刨得松垮垮的,尤其西墙角那儿,浮土下面竟露出一个碗口大的洞口!
黑娃蹲下身,伸手往洞口探了探,土质软乎乎的,指尖轻轻一碰,土块就簌簌往下掉。
他沉着脸,严肃地说:“狼群这是早就摸清了咱们的底细,偷偷挖了地道,就等着发动总攻呢!”
老族长也蹲下查看,脸色慢慢变得铁青,一阵阵的后怕,直接出了一身冷汗。
第96章 决战前的准备
老族长一看狼挖的洞子,脸色唰地铁青,立刻下令召集全村的青壮年,赶紧填埋洞口、修复豁口,还打着木桩用黄土一层层夯实加固。
黑娃突然想起自己在东沟布置的酸枣刺防护,便对老族长建议道:
“快安排人去砍些酸枣刺回来,埋到土围子外面,这样狼群就靠近不了围墙!还可以在土围子上面的外圈也埋上一些,既防狼又防盗。”
老族长连连点头称好。当下就命人分头行动:一队人马呼啦啦进山砍刺,另一队吭哧吭哧加固墙基。
酸枣刺运回后,黑娃亲自上阵指挥,把枝条交错着深深埋进土里,尖尖的刺锋朝外,密密麻麻布成一道篱笆。
站在高高的土围子上,黑娃一眼望去,这村子的房子大多是石板顶、青瓦顶,茅草屋可不多见。
村子这位置选得真不错!
南边没多远就是哗啦啦的大峪河,河滩边上一畦畦田地排开,田埂全用石头垒得结结实实。
河上游还用石头和黄土筑了个小水坝,挖了引水渠,河水借着落差流到地势低的田里。
这些地儿可是旱涝保收的宝贝水浇地,难怪村子里人的日子看着过得不错。
再往北瞧,一道道山谷和山脊像波浪一样排开,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黄龙山脉。
深秋的山上,松柏苍翠,栎树、山杨、白桦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和郁郁葱葱的树林交错着。
那些树棵棵粗壮,一看就是生长多年的。
山风一吹,松林哗哗作响,仿佛在讲着这片土地的老故事。
夕阳还没完全落下山头,李老幺、贺金升他们就风风火火地回来了,还带来了好消息——野狼谷就是狼群的老窝!
他们撵跑那两只狼探子,一路跟到野狼谷,发现那俩家伙果然钻回谷里去了。
爬到山谷两边的高坡上,他们趴着用望远镜往谷底瞧:
水潭边有几只狼在喝水,旁边一块平地上,十几只小狼崽正滚作一团打闹玩耍。
谷底中间的岩壁下,还有三个洞口,半大的狼崽子们进进出出,忙着打闹。
他们又绕到山谷北口一看,这地方地势窄,土又松软,挖陷阱正合适!
地上光秃秃的地方,清晰的狼爪印子踩得到处都是,还有好几堆狼粪,味儿都新鲜,说明是一条狼道。
黑娃立刻找来老族长和李老幺商量。
拍板决定:明天天一亮就绕道去山谷北口挖陷狼坑,后天就动手驱赶围猎!
为了让狼群白天不出去找吃的,今晚和明晚,都在土围子外头给狼群“上贡”两只肥羊。
征得黑娃点头后,老族长杀了昨晚的那些狼,招呼村里各家的屋里人(主妇),架起大锅炖上狼肉,又烙了好几笸箩金黄酥脆的饼子。
村里的青壮们和护镖队员们围坐一团,甩开腮帮子饱餐了一顿。
吃饱喝足,开始分活儿:一部分人晚上值夜,并负责在村外放两只活羊“上贡”;一部分人去削尖溜溜的竹签子;还有一部分人得准备更多的火把。
夜里十一点左右,村子外头就响起了一阵阵狼嚎,由远及近,呜呜咽咽——果然是疲劳骚扰的老把戏!
黑娃稳稳站在土围子北门上,只见黑暗中,一对对狼眼闪着瘆人的绿光,像鬼火似的飘来飘去。
很快,狼群就发现了那两只吓得“咩咩”直叫的活羊。
几只狼嗖地窜出来,连撵带赶,把羊拖离了土围子。
黑娃举起望远镜,借着微弱的光线,死死盯住远处的黑影。
只见那只威风凛凛的头狼站在高处,居高临下盯着被赶过来的两只羊。
他仔细观察,好家伙,头狼身边还有几匹狼在四周溜达警戒呢!
头狼仰起脖子,发出几声低沉的嗥叫。
两只狼立刻扑向那只小点的羊,一只闪电般咬住羊喉咙,另一只从后面一口叼住羊后腿,猛地把羊拽倒。
羊凄惨地“咩咩”叫着。
紧接着,又冲上来一只狼,死死咬住羊肚子,“刺啦”撕下一大块血肉,吞虎咽吃起来。
羊的叫声渐渐弱了,挣扎也慢慢停了。
这只狼刚啃了几口,头狼就大步走了过来,喉咙里低吼一声。
那三只狼立马乖乖让开。头狼不慌不忙地蹲坐在羊的尸体旁。
其他狼馋得“哼哼唧唧”,口水直流,身子往前扑又缩回去,最终也没一个敢上前。
等了好久好久,其他狼都等得不耐烦了,有的趴下,有的站着,有的来回溜达。
头狼这才慢悠悠站起身,用利牙撕开羊的胸腔,优哉游哉地享用起羊的内脏。
吃饱后,它昂首挺胸回到高处,眼神冰冷地扫视着整个狼群。
直到这时,其他狼才分成两拨,一拨接一拨冲上来撕咬分食。
两只羊眨眼工夫就被分吃干净,连骨头都被拖到一边,“嘎嘣嘎嘣”咬得粉碎。
黑娃缓缓放下望远镜,手心早就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有规矩的狼群!
这头狼不光凶悍,简直像通了人性,指挥得稳稳当当,群狼个个服服帖帖。
他猛然醒悟过来:这头狼不急着吃,分明是怕轻易得来的羊有问题!是人类下毒?还是陷阱?
它太谨慎了,非得确认安全才肯动嘴。
好狡猾的家伙!
黑娃心里不由得佩服:这头狼不仅懂谋略,还知道进退,心思这么深,真让人脊背发凉。
也许是吃饱了,也许是围着土围子转了半天也找不到破绽,下半夜,狼群就撤走了。
天边刚透出鱼肚白,老猎人李老幺就带着贺金升的打探队伍,还有村里十几个精壮汉子,直奔山谷北口挖陷阱去了。
怕动静大暴露了,他们连挖出来的土都小心翼翼地装进袋子,偷偷运到远处撒开,大气都不敢出。
陷阱挖得足有三米深,底下密密麻麻插满削得尖尖的竹签子,上面盖好枯草和薄土,伪装得天衣无缝。
李老幺蹲在旁边,眯着眼打量四周地形,突然抬手示意大家:“嘘——”
远处传来枯枝被踩断的轻微“咔嚓”声。
原来有只半大的狼在附近溜达!
那狼影在不远处的草丛里若隐若现,它低伏着身子,鼻子贴着地面嗅来嗅去,慢慢悠悠地又钻回山谷里去了。
第97章 人狼大决战
夜幕再次笼罩小村庄,狼群果然又“如约而至”,按老规矩“享用”了“上贡”的两只羊,闹腾了大半夜,才再次撤走。
第二天上午,所有人吃完早饭,呼啦啦聚集在村里的祠堂前。
黑娃把人分成两队:伏击队和驱赶队。
伏击队由李老幺和贺金升带队,所有快枪,加上黑娃的一把盒子炮、村子里的四杆抬枪,全配给他们,外加十个使长矛的好手,提前去山谷北口埋伏好。
驱赶队则由黑娃和村长领着,带上剩下的所有队员和村里的青壮,背着火把,拿着铜锣、大鼓、铜盆、火铳、三眼铳和十几串鞭炮,浩浩荡荡向山谷南口进发。
出发前,黑娃把快枪队的人叫到一块儿,下了死命令:“发现头狼,立刻给我‘斩首’!必须打死它!头狼一死,狼群准散架!”
快到山谷边儿上,黑娃哧溜一下趴上谷顶高处,拿着望远镜一瞧果然在三个洞口有小狼崽子在撒欢,十几只大狼正懒洋洋地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呢。
他指挥人迅速下到南谷口,让人唰唰一字排开,先动手拔枯草,清出一道防火隔离带。
拿鸟铳、三眼铳、刀矛的人,跟举着火把、拎着锣鼓铜盆、攥着鞭炮的兄弟,分开搭配着岔开站好。
眼瞅着防火带成了,黑娃端起步枪,枪口稳稳瞄向狼群的方向,“砰”就是一枪!
这一下可炸了锅!
放火的、敲锣打鼓敲盆的、放铳的,全都呼啦一下动了起来!
刹那间,“哐!哐!哐!”震得人脑仁儿疼的铜锣声猛地炸响!
鞭炮也噼里啪啦跟炒豆子似的响开了花!
老族长带着的牛角号“呜——呜——呜——”低沉地吹响!
火铳、三眼铳“轰轰轰!”爆响,那动静活像一串串惊雷,在窄巴巴的山谷里轰隆隆来回滚动!
这些又猛又凶的巨响,狠狠撞在陡峭的岩壁上,来回激荡翻滚,声浪一层叠一层,简直像山崩了海啸了,震得整个山谷的空气都像开水似的咕噜咕噜翻滚起来!
火头卷着滚滚黑烟,呼啦啦直往山谷中间烧过去。
狼群被这劈头盖脸、铺天盖地的狂暴声浪彻底吓懵了!
原本猫在深洞里、草丛里养精神的狼,全被这吓死狼的动静惊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地从藏身地疯狂往外钻、往外窜!
头狼蹭地站起来,一听到那晚的“砰砰”声,脊梁骨上唰地蹿起一股寒意——就是这动静震伤了它的耳朵!
它龇着牙低吼,想稳住阵脚,可驱赶队的声浪像潮水一样压过来,火光浓烟步步紧逼。
头狼急得来回乱窜,根本压不住狼群的骚动,它仰脖子嚎了几声,冲进洞里叼出一只狼崽,几只壮年狼也赶紧叼起小狼紧随其后,没命似的往北谷口方向逃。
可另外五六只狼却反着来,撒丫子直冲南口,摆明了是想挡一挡驱赶队,给大部队断后!
黑娃眼神一冷,枪口对准冲过来那几匹中,跑在最前头那只狼,低喝:“打狼!”
枪声骤响,火光一闪,领头那只巨狼应声栽倒,血溅黄土!
其他火铳倒是一只都没打着。
剩下几只往南冲的壮狼一看这架势,吓得呜咽一声,猛刹住脚,有点犹豫。
黑娃飞快拉栓,“砰!”又是一枪,又一头狼哀嚎着扑倒在地,剩下的狼魂儿都吓飞了,掉头就往北边狼群那边狂奔。
这边凄厉的狼叫声传到北逃狼群的耳朵里,吓得它们跑得更快了!
黑娃毫不迟疑,再次举枪瞄准。
砰!第三头狼在奔逃中腿骨炸裂,惨嚎着翻滚几圈,再也爬不起来。
伏击队,早就在谷口最窄那地方的两边猫好了!
长矛在前,快枪抬枪在后,像伏着的一头巨兽。
冰冷的枪口像巨兽的牙齿,无声地对准那条通往鬼门关的窄道,就等着惊慌失措的猎物一头撞进这精心布置的死局!
当那只灰背、缺耳朵的大家伙头狼,带着被赶出来、又乱又怕的残兵败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一头扎进口袋状、光秃秃的洼地。
贺金升眼中寒光一闪,瞅准时机,猛地挥下手臂,“打!”
命令像炸雷一样在短暂的死寂后骤然响起!
早就憋着劲的快枪砰砰砰炒豆子似的响成一片!
四杆抬枪轰然怒吼,火光撕裂空气,铅弹丸跟暴雨一样倾泻而下!
滚烫的铅弹射向谷底无处可藏的狼群,血花在灰黑色的皮毛上接连爆开、凄艳绽放。
凄厉痛苦的哀嚎和垂死的惨叫声,瞬间撕破了山谷死寂的清晨,在山谷间来回激荡。
刺鼻的火药味儿混着新鲜滚烫的浓烈血腥气,一下子弥漫开来。
狼倒了一片,在冰冷的洼地里痛苦地翻滚、抽搐、徒劳挣扎。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眨眼就把脚下黄土地染成大片大片粘稠的黑红。
南边又传来“砰”的枪响,“轰轰”的火铳声,咚咚咣咣的锣鼓声,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还活着的几只狼彻底慌了神,包括几只受伤还能跑的,这里头就有那只肩胛中弹、血流如注的灰背头狼。
它哪还顾得上叼着的狼崽,只顾没命地往前冲。
结果眼睁睁看着一个个掉进布满陷阱的深坑,踩中锋利竹签,惨叫着滚落坑底,坑里顿时狼嚎震天!
但也有三四只跑在后面的狼,看见情况不妙,从陷阱两边逃脱了。
头狼在坑底发疯似的挣扎,断裂的竹刺扎穿脊背,血沫子从嘴里往外涌,它还想往上爬,爪子把坑壁的土刨得飞溅。
剩下的残狼不是断腿哀鸣,就是被竹签捅穿,惨叫不断。
贺金升跳下高地,提着盒子炮冲到陷阱边,目光冷硬地扫过每一只垂死的狼。
对着头狼血红的眼睛,他扣动了扳机,其它狼挨个点名。
山谷南边的人群很快冲到狼洞跟前,二话不说点着柴草就往洞里塞。浓烟滚滚,几只老狼、伤狼被熏得跌出洞口,也被当场收拾了。
谷底一只只受伤的狼也被一一处理,结束了它们的痛苦。
头狼渐渐失神的眼睛里,映着飘散的硝烟和血雾,仿佛播放着荒野上弱肉强食、生生不息的宿命轮回。
第98章 生意要走出去
风卷走残留的烟尘,山谷重归寂静。
只有那浸入泥土的血色,默默讲述着生存与毁灭,讲述在这片土地上,从未停息过的角力。
大伙儿齐心协力,把山谷的火头灭了,把死狼拖到一堆,把陷阱填平,还用大石头把几个狼洞堵得严严实实。
清点战果,大大小小足足有三十六匹狼的尸体!
算上之前打死的和逃跑的几匹,这竟然是个五十多匹狼的大狼群!
它们盘踞在此,终究是个大祸害,这回打狼的行动,可真是为民除害、保了一方平安呐!
回到王家村时,天边已经擦黑。
村里留守的老老少少,都出来迎接凯旋的打狼队!
老族长赶紧招呼着安排吃的喝的,还搬出了珍藏的烧酒,大伙儿自然少不了一番痛饮狂欢。
连刘小丫都忍不住喝了两杯,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醉眼朦胧地一个劲儿瞅着黑娃。
看得我们黑娃都不好意思地挠头了,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第二天清晨,黑娃向老族长辞行。
老族长极力挽留也没成,便让人抬出了整整三百斤粮食装上车,有麦子、玉米还有杂粮;又把那四十多张狼皮捆扎好,放在马车里。
看着马车装妥捆牢实了,老族长和村里两位德高望重的族老走到黑娃跟前。
老族长一招手,两个壮小伙端着方方正正的木盘走上前来。
一个木盘里,整整齐齐码着六摞银元,每摞十块,锃亮锃亮的。
老族长对黑娃说:“感谢你的救命大恩!这六十块银元,是全村人凑的一点心意!”
黑娃也不矫情推辞,示意贺金升接过银元,自己则抱拳,向四周乡亲们深深作了一揖。
另一个木盘上,摆着一碟子盖着大肉片子的爽口凉菜,还有一个小锡酒壶配着一只酒盅。
老族长亲自提起锡酒壶,满满斟了一杯酒,双手捧到黑娃面前:“这杯酒,敬我们的英雄!愿你一路顺风,平安到家!”
黑娃双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随即抱拳朗声道:“诸位保重!”
话音未落,一个利落的翻身就稳稳坐在了马背上。
马蹄扬起轻尘,一行人渐行渐远,山谷的风吹散了队伍的喧嚣。
黑娃最后回望了一眼那青翠的山峦,这次打狼行动必将让人津津乐道,这片土地会永远记住今日这场浴血奋战。
下午回到基地,黑娃安排:
粮食全送到灶房,大家伙儿公用;狼皮交给师父处理,卖掉的钱充公;那银元呢,则按照分配的比例奖励给了参与打狼的队员。
日子又回到了日常的轨道:练刀打枪,打理药材和棉花的生意,还要操持着护镖的事务。
一天晌午,章茂才拿着账本愁容满面地来找黑娃,指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说:
“黑娃,你快瞧瞧!这连着几个月,咱们收的药材堆成了山,都加工好了,可出手的却没多少哇!库房里压着的货,都五千多斤了!光这存着的损耗,每月都是笔不小的开销。”
“我想着,光靠藻露堂和几家老主顾,销路终究有限,得多想点法子,多开几条路子才行!”
黑娃盯着账本沉吟起来。
虽说他那帐篷空间里放着的银元金子,有压货的实力,但这可不是经营之道。
生意嘛,还得按行里的规矩来,得琢磨点新法子,把销路打开才行。
他琢磨了一下,对章茂才道:
“咱们的药材,初加工后等级分得细,品质把得严,包装也讲究。上次说的工艺一改进,药效还能再提一成!问题啊,是咱们吆喝得不够,名气没打出去,基地又偏,药铺的那些行客来得少。”
黑娃顿了顿,呷了口茶,缓缓说:“看来咱们不能光坐着等客来,得走出去,把坐商变成行商,主动去找买主!得有专门负责生意销售的人,也以先在咱们同州和西安府搞起来。”
“同州的仁义客栈位置偏,不适合当药材铺面,可以当周转库房用。咱们得在城南药市街,药商扎堆的地界,寻摸个好铺面做门脸。”
“西安的仁义客栈嘛,本身就在药材交易街上,配上得力人手,直接就能开张做生意!”
“另外,把包装再捣拾捣拾,包装好了,药品的运输耗损就少,药材也好保存,让那些大批发商、大药行和店铺感到方便。价位让不下来,我们做点增值服务。”
“另外货物袋子、箱子,把仁义两个字标上,突出我们的字号。”
章茂才听得似懂非懂,“增值服务”,但他觉得有道理,连连点头。
两人马上就商议,这些要如何摆布。
可这高兴劲儿还没过呢,头疼的问题又来了——没有合适的掌柜人选!
黑娃沉思片刻,提了两个人选:
“一个是丁山子,这人不贪财,讲义气,脑瓜子转得快,现在更是铁了心跟着咱们干;”
“另一个嘛,得去探探口风,就是刘小丫那四个哥哥,他们都在做杂粮生意,常年跑商路,经验丰富,看能不能请动一个出来给咱当掌柜?”
章茂才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觉得这俩人选都可以!
丁山子稳重又机灵,净身投奔,信得过;
刘家兄弟常年走乡串镇,有经验,知根知底,那立马就能上手!
两人说干就干,分头行动。
章茂才亲自去找丁山子谈话,把职责和分成机制讲清楚。
丁山子听完,自然二话不说就高兴的应承了下来。
黑娃找到刘小丫时,她正在院子里晾晒要入库的棉布。
黑娃说明来意,她放下长长的竹竿,歪着脑袋想了想,说:
“我二哥跑商道最熟络,能说会道,人也活泛,我觉得他最合适。去年他还往西安送过几次货呢!就是他性子倔,得我回家去说才行。”
当天夜里,章茂才带着黑娃,跟着刘小丫回趟家。
毕竟章茂才是小丫的师父,再说田家什字又是茂才岳丈家的村子,他挑着头去好说话些。
三个人骑着骡马,踏着清亮的月色进了村,直奔老刘家。
刘老爹一看闺女回来了,还带着练武师父和“公司”的“老板”登门,忙不迭点亮油灯,热情地把人往窑洞里招呼。
刘老爹见了礼,赶紧请两人在八仙桌的上首坐定,又叫了几个儿子在边上陪着。
第99章 生意布局
刘小丫和四哥忙着倒茶、端家里藏得一点炒花生,刘老爹还要张罗着杀鸡设宴、做饭烫酒。
章茂才连忙拦住。
说完来意后,章茂才最后笑道:“老哥,我们今晚登门啊,不为别的,是来求贤的!不知老哥肯不肯割爱?”
刘老爹听得一愣一愣的,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沉默了好一阵子,才把烟锅在桌角磕了磕:
“茂才兄弟这么看得起咱,我这脸上也有光啊!替这几个不成器的小子,谢谢啦!”说完起身拱手行了个礼。
接着又说:“只是……咱小门小户的,做点小买卖糊口,从没出过当掌柜的体面人,就怕这差事他干不好哇。”
章茂才连忙扶住他:“老哥言重了!孩子们这几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都是好材料!不怕出错,只求大家一条心!”
刘老爹心里头还是打鼓,怕孩子拿不动事,反而坏了双方的交情,一时犹豫不决,只是不停地招呼着喝茶、吃点心。
那边厢,刘小丫拉着她娘,一直在窑洞角落里嘀嘀咕咕,小丫脸蛋红红的不知说了啥。
刘母抬起头,仔细打量着黑娃,目光里带着审视又透着关切,越看越满意,忍不住伸着手指头点了点小丫的脑门。
忽然,刘小丫的母亲开口了:“掌柜的,你出来一下,拿个东西。”两人转身出了窑洞。
不一会儿,刘母端着两大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走了进来,放在黑娃和章茂才面前,招呼道:“快,趁热吃!”
又转头对小丫说:“给你做了,在灶房,自个儿端去。”
茂才两人推辞不过,只得接过碗。
吃着荷包蛋的工夫,刘老爹偷瞄了黑娃好几眼,忽然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茂才,既然你这么诚心实意地来叫,我这当爹的,没二话,大力支持!”
他又转向二儿子:“老二,你自己呢?有啥想法说道明处?”
老二早就听得心痒难耐,巴不得答应呢,忙不迭地点头:
“愿意!愿意!出去闯荡闯荡,正合我意!”
他心里早就在呐喊了:黑娃是谁?
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他生意做得好,武艺高强,行侠仗义?
跟着自己的偶像干,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他刚才就恨不得替他爹立刻答应。
刘老爹猛吸了几口旱烟,把烟锅往鞋底上“梆梆”敲了两下,笑着拍板:
“成!咱老刘家祖上没出过掌柜,可孩子愿意闯,我这当爹的还能缩在后头不成?二娃子就交给你了!”
他转头对老二正色道:
“老二,我也给你叮咛一句,要干,就给我干出个样子来!要是干砸了,你就老老实实回家种地,再也甭想出这个门!”
黑娃细细打量这位刘二哥,三十不到的年纪,一张大圆脸,正使劲儿地点头。
黑娃放下碗,郑重地站起身,向刘老爹深深一揖:
“叔,您老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带着二哥,学本事、闯路子,绝不辜负您这番托付!”
窑洞里瞬间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在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几人又聊了些家长里短的闲话,约定好第二天一早,刘福昆就到基地报到。
这天晚上,刘小丫也歇在家里,明天随二哥一起过去。
夜深了,小丫娘悄悄对小丫他爹说:“你闺女啊,相中那黑娃了,你看这事……”
刘老爹抽着烟,眯着眼想了一会儿:
“女子大了,该走自己的路了。那黑娃,长相周正,世事弄得大,名声更是没得挑,是个好对象。”
小丫娘叹了口气:“好是好,可咱家这门户……怕高攀不上人家呀。”
刘老爹磕了磕烟锅:“只要娃们自个儿情投意合,凭本事立身,哪有什么高攀低攀?咱老刘家不讲这个!”
小丫娘嘟囔着:“那……就等着人家来提亲吧。”
说干就干,绝不拖泥带水!
黑娃后世可是做过产品代理、跑过销售的老手。
第二天,他就把挑中的销售干将们召集起来,热火朝天地搞了场特训。
培训内容干货满满:从怎么精准锁定目标客户、必备的药材知识、仁义药材的独门优势,再到药品分类、价格体系、结算规矩,还有那些沟通的巧劲儿和话术,通通倾囊相授。
黑娃亲自上阵,示范怎么跟客户过招,从察言观色的小诀窍,到对付刁难客户的妙招,一招一式都掰开了揉碎了讲的清清楚楚。
丁山子和刘福昆听得两眼放光,笔记唰唰唰记了好几大页。
第三天,正巧有镖队要去同州府送货,黑娃大手一挥,直接安排车队给同州和西安的仁义客栈也捎上一批药材。
他亲自领着这十来个销售精兵,跟着车队和镖局的大队人马,风风火火就上路了。
一路上黄沙扑面,秋阳高照,队伍第二天就顺顺当当地到了同州府。
进城门的时候,黑娃看见巡防营的兵丁已经不见了,只有巡检司的兵丁做例行检查。
同州府仁义客栈,一听“大老板”驾到,章宗达和姚庆礼一路小跑迎出来,脸上笑开了花,嘴里不停地招呼着。
黑娃打眼一瞧,还不错,马厩里拴着好些骡马,前院还停了二十多辆大马车,显然客栈生意已经红火起来了,他心里一乐——好兆头啊!
走进接待的正房,目光一扫,只见吃饭的大堂里人头攒动,熙熙攘攘,茶香混着热腾腾的饭菜香直往鼻子里钻。
黑娃给章、姚二人介绍了丁山子和刘福昆的差事,麻利地交接了货物,安顿好住宿,就带着丁、刘二人直奔同州府城南那片药材行当扎堆的药市街。
药市街上人声鼎沸,吆喝声此起彼伏,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来来往往的运货马车把路挤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药材混合的辛香气息。
黑娃带着两人一路走一路看,还顺道拜访了几家正在销售仁义药材的药行老板,细细打探销售实情,搜集市场反馈。
他告诉几位老板:仁义药行马上就在药市街开铺子了!
专为各位销售仁义药材的药行做好服务。
让大家放心,价格绝对统一,保证大伙儿都有钱赚!
几位药行的老板听了连连点头,心里头嘛,自然还得看实际的情况。
第100章 给林同知挖个小坑
三人转悠了一大圈,站在街口,黑娃对丁山子交代任务:
这几天就在药市街物色铺面,去州府衙门递交开业呈报(申请),把牙贴(营业执照)拿到手。
药行的名字就叫“仁义药行”,东家登记章茂才,掌柜的写你丁山子。
另外,别忘了去同州府药材商会备个案,加入商会,以后也好熟悉同行,互通消息。
一转身,看见前面不远处就是恒昌药行的院子,黑娃驻足看了看,只见门前车水马龙,伙计们忙进忙出,显然生意兴隆。
他嘴角一扬,真是打不死的小强,又把药行的摊子支棱起来了?看来是冤家路窄呀!
心里头飞快地盘算着:能不能在药材买卖上,给林同知挖个坑?
就冲他那贪劲儿,上钩的几率可太大了。
回程路上,黑娃的小脑袋瓜一直就转着没停:防风的药效是祛风除湿、解表散寒,专治感冒发烧头痛这些外邪入侵的病。
咱渭北可是正宗的防风产地,品质顶呱呱,医药界人称“西防风”!
秋冬时节,正是它身价倍涨的旺季。
眼下市面上一斤防风卖五铜元,这个时间点同州府银元和铜元的兑换比例是1:100,一个银元就能买二十斤防风!
每年成交量大概三万斤上下,正常年景算上涨价成交额大约四千银元。自己操作一把,不光能坑仇家一把,还能狠狠赚一笔!
回到客栈,他立马把姚庆礼招呼过来:“恒昌药行那边,探到什么风没?”
姚庆礼压低嗓门:
“我从基地回来就听说了,恒昌那案子报的是流窜土匪干的,到处抓人也没个结果。陕西按察使司把同州知府臭骂一顿,就没下文了。”
“倒是恒昌药行,新来了个南方掌柜,听说是东家下了死命令,非得做成几笔大买卖,赶紧把恒昌的不好影响消除掉。”
黑娃琢磨了一会儿,让他去把丁山子叫来。
丁山子一到,黑娃拿出五佰银元,吩咐道:
“从明天开始,你安排几个机灵点的人去药市街放开收防风!价钱就按五铜元上下浮动一成,有多少,收多少!”
“短期租赁一个小院,将收来的防风悄悄运到小院储存,派几个可靠的人看好。整个过程,注意保密,不要让人发现是我们仁义药行在大量收货。”
等丁山子领命走了,黑娃唰唰写下一封信给章茂才,说外地有个药商急着要两万斤防风,让他安排收购,也不用切片。
在渭北防风药材的产地,走村串巷上门收也就四铜元左右。
他让章茂才按不超过五铜元的价格,把人撒出去,连周边县都别放过,有多少扫多少!
已经切片的防风也先别出货,一切等他的消息。
信写罢,他叫来一个护镖队员:“明天一早快马加鞭,送回基地交给茂才师父!”
接着又安排镖队天蒙蒙亮就押着药材直奔西安。
都安排妥当,黑娃才回房歇下。
夜风轻叩窗棂,他盯着跳动的烛火,眼神深邃——这一局,可不光是捞钱,更要让恒昌药行一步步掉进他精心布置的陷阱里。
要让林同知感觉到自己被盯上,但又弄不清状况,无处下爪,无法应对。
对付一个人的最高境界,不是简单的肉体消灭,而是让他每天沉浸在恐惧和焦虑的煎熬中,慢慢崩溃!
紧赶慢赶两天,一队人马风尘仆仆到了西安东关正街的仁义客栈。
黑娃给刘福昆、程西江和章宗安互相引荐,又领着三人来到客栈大门边临街的房间。
他手一挥,对程西江说:“把这屋朝街面破墙开扇门,好好拾掇拾掇,装成个药铺门脸儿,作为咱‘仁义药行’销售展示和接待客商的地方。”
又笑呵呵地对刘福昆说:“嘿,以后这儿可就是你的地盘啦,全看你的本事了!”
刘福昆看着客栈和即将成为铺面的房间,用力一点头:“放心,铺子交给我,保管做得红红火火!”
黑娃拍拍刘福昆肩膀,“先把药材入库安顿好。吃完饭,我带你去拜会藻露堂的汪掌柜,认个门儿,混个脸熟。”
“藻露堂可是西安城药铺里的老字号,行内说话顶有分量!和咱们仁义药行是铁杆搭档,帮衬咱们可不少。”
黑娃带着刘福昆坐上马车,穿街过巷,来到药香扑鼻的五味十字。
青砖灰瓦的藻露堂门前,两盏红彤彤的灯笼映着金灿灿的匾额,庄重又不失红火气象。
黑娃领着刘福昆跨进大堂,正巧看见汪掌柜捻着胡须,细细查看一包当归片。
黑娃上前拱拱手,乐呵呵的道:“汪掌柜,生意兴隆啊!”
汪掌柜抬眼一见是黑娃,立马热情招呼:“哟!章老板来了,稀客稀客!快请坐快请坐。”
黑娃引见刘福昆:“这位是我们仁义药行西安店的刘掌柜,往后西安这边的药材销售供应,全由他一手打理。”
汪掌柜一听,连忙拱手客气道:“幸会幸会!刘掌柜真是一表人才。”
他上下打量着刘福昆,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往后药材往来,还请多多关照。”
刘福昆躬身还礼,言谈既稳重又谦恭,一一应承下来,还说互相关照。
黑娃接着道:“我打算在东关南街开个仁义药行的铺面,好给咱们藻露堂做好服务,保证这边供应的同时,当然也对外卖一部分。”
汪掌柜心里明白,黑娃这是知会自己要开店扩大生意,但承诺不影响给藻露堂供货。
不过他还是要强调一下供货,再顺便送点面子话。
他含笑点头:“只要不耽搁了这边的供货,章老板做事向来周全。有刘掌柜这样得力的帮手,肯定能打开局面!”
几人又聊了几句药材行情,黑娃问:“宋东家可在?我来了得拜会一下,问个好。”
汪掌柜听了,笑道:“哎呀,真不巧,东家前儿个去了汉中查看药材,怕是得十天半月才能回来。”
黑娃听了倒也不意外,只淡淡一笑:“宋东家一向勤勉,药材把关从不肯假手于人。”
说完便拱手告辞:“等宋东家回来,还请代为致意,改日再来拜访。”
汪掌柜连声答应,亲自把二人送到店门口。
第101章 精钢圆盾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刘福昆望着五味十字街边林立的药铺,低声说:
“章东家,我想在这边多转转,瞧瞧这边的市面行情,摸摸各家药材走货的门道。”
黑娃点头赞许:“正该如此!眼勤腿勤,心里才有底。你自己安排,我去办点事。”
两人分开,黑娃就直奔西火药局而去。
黑娃赶到西火药局,掏出“同州府澂城县仁义里乡兵所钤记”的咨文给站岗的守卫一晃:
“拜会王来升队官,劳烦通报一声!”
还是上次那个兵丁出来了!
他一眼认出了黑娃,咧嘴一笑:“宗义来了!”
爽快地让守卫放行,领着黑娃直奔王来升的“审批处”。
一进大厅,黑娃就亮开嗓门:“王叔,我来看您啦!”
王来升抬头见是黑娃,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撂下毛笔,“哎呀,宗义来了!”
他站起身迎上来,“快坐快坐!”一边招呼着,一边朝兵丁喊:“快,沏杯热茶来!天儿凉了,喝口暖暖。”
黑娃坐下,双手捧着热茶焐了焐,抬眼道:“王叔,好些日子没来了,茂才叔惦记您,让我过来瞧瞧。”
王来升闻言轻叹一声:“天冷了,你茂才叔那腿伤没大碍吧?”
黑娃摇摇头:“还是老样子,就走路稍微有点跛,不碍事。”
“那就好,”王来升点点头,目光里透着关切和回忆,“当年一起拼命的兄弟伙,如今能平平安安的,就是福气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眼下世道不太平,你们乡兵所也得打起精神。北边马贼闹得凶,听说同州府的药行都被抢了,值夜的都给杀了!你们乡里虽偏,也大意不得。”
他起身踱到门边,轻轻把门带上,声音压得更低:
“要不……瞅瞅威廉那儿还有没有‘家伙’?我这就把他喊来问问?”
黑娃赶紧点头:“那太麻烦王叔了!”
王来升摆摆手,拉开门对门外的兵丁低声吩咐几句。
不一会儿,威廉就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一进门,他就朝黑娃咧嘴大笑,上来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松开手,威廉上下打量着黑娃:“章!又壮实了,我的武士!”
黑娃笑着回敬:“威廉先生,您又变帅啦!”
威廉一听,哈哈大笑,使劲拍了拍黑娃的肩膀。
三人热络地聊了几句,黑娃正色道:
“我想定制一批精钢做的圆盾牌,手持那种。不知道能不能委托机械制造局加工?”
王来升一听,眉头微蹙,沉吟道:“精钢圆盾……眼下加工倒是有空,就是材料管得严呐。”
威廉眼睛却“唰”地亮了,凑上前兴奋地说:
“章,这主意棒!交给我设计,加个斜面弧度,又轻又结实,还能大概率让子弹发生跳弹,提高了防护力!”
他转向王来升,协商道:“王队官,这可以算试验新装备,能不能特批点材料?”
王来升沉默片刻,手指“笃笃”地敲着桌面,斜眼思量着。
终于开口:“行!把这钢盾算作‘试验兵备’,威廉你赶快弄个模具和样品,走个报备流程。材料嘛……我来想办法!”
威廉眼中喜色一闪,他飞快地在桌子上拿起一张空白纸,画了几笔关键尺寸和弧度。
他又看了看,就递给王来升:“按这个来制作模具需要七天!有了模具马上就能出样品,”
王来升接过图纸细看了一下,就点头道:“好!你抓紧,样品出来立刻报备。”
他抬眼看向黑娃,“你让乡兵所赶紧递个采购装备的申请咨文上来,剩下的手续我包圆。能定多少个?”
黑娃连忙答道:“估计三百个往上”。
王来升说:“那就好,模具成本太大,我害怕上面不批,定的多一点好说。”
威廉得了任务,屁股坐不住了,急着要走。
临走前朝黑娃连眨几下眼,示意晚上去他那儿。黑娃心领神会,微微点头。
王来升把威廉送到门口,又低声叮嘱几句,才转身回来。
他坐回椅中,慢悠悠呷了口茶,对黑娃道:
“威廉这人吧,行事是跳脱点儿,可手艺真没得挑!到底是洋技师,给这盾牌加了弧面角度,不光挡刀箭,还能卸力,巧思啊!”
黑娃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对威廉的本事更服气了。
两人又聊了一阵,黑娃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巧的木盒子,双手递给王来升。
压低声音:“王叔,给您捎了件小玩意儿,把玩解闷。”
王来升推辞不过,只得收下。掀开盒盖瞥了一眼,眼底精光一闪,是件精美的玉器,看着是个古物。
随即合上,沉声道:“你这孩子,太破费了。”
黑娃笑道:“一点心意,不值什么钱。”
这玉器是黑娃上次从恒昌当铺“顺”来的,刚才掏衣兜时,变戏法似的就把它从帐篷空间拿出来了。
看事情办妥,黑娃起身告辞。
王来升把他送到院中,压低嗓子:“最近巡防紧得很,万事小心,别太扎眼。”
黑娃心头一凛,知道王叔这是让自己到威廉那里交易要小心,他点头称是。
出了西火药局大门,黑娃坐上马车返回东关南街仁义客栈。
老远就看见工匠们正热火朝天地在临街墙面上破墙开门呢!
锤子凿子上下翻飞,尘土漫天,崭新的门框已显雏形,青砖堆在一旁,等着砌边。
黑娃站在门口瞅了瞅,见有人盯着,便转身进店,径直上了二楼客房歇息。
日头西斜,约莫五点,黑娃带上两个队员直奔威廉住处。
敲门声响,威廉开门见三人来了,赶紧侧身让进院子。黑娃让队员在院里守着,自己进了房间。
威廉早就在房里备好了茶具,见黑娃进来,热情招呼。
茶香袅袅中,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兴奋:
“盾面弧度我又算过了!再加点曲率,箭射过来力道能偏开不少,连远距离的火铳都能扛一扛!”
聊了几句闲话,黑娃切入正题:“威廉,最近有‘快枪’的动静没?”
威廉会意,微微一笑:“章,快枪你眼下最好别碰。”
黑娃不解的看着威廉,连问“为什么?”
第102章 定了,找礼和洋行买枪
威廉耐心的给黑娃解释:
“我刚从汉阳兵工厂得到信儿,他们要开始全面生产改进型的步枪了!变化挺大,把枪管外面的那一层套筒去掉了,还加装了护木,子弹也全换成尖头弹!”
“现在能弄到的枪,还都是打圆头弹的老式枪,我想,枪械换型了,以后圆头弹的子弹怕是不好弄了。
改进后的尖头弹,初速高,打得准,穿透力强,交手就能占上风!所以我建议你买新式枪,不过时间上还要等个一年半载。”
黑娃一听就皱起了眉,目光一凝,在心里仔细的盘算着,按照后世的情况,老套筒还能用七八年,子弹倒是能弄到。
但自己不想等,还是通过洋行购买吧。
黑娃沉默片刻,问道:“你了解吗?毛瑟98现在是什么价?”
威廉低头拨弄着茶盖:“听一个朋友提过一嘴,估计一支在80到110块银元上下,一千发子弹得100银元左右。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
黑娃听他说完,心里坦然,毛瑟98和汉阳造的价格差不了多少,而且子弹几乎便宜一半。
黑娃下定了决心,对着威廉道:
“等不了那么久,就得另寻门路。威廉,德国礼和洋行、禅臣洋行不都在进口毛瑟98吗?你认识他们的大班不?”
威廉神色一顿,随即低声道:
“毛瑟98?它用的子弹倒是跟新型的汉阳造一样,都是7.92尖头弹。
礼和洋行的理查德·冯是我老朋友,他是礼和老板的亲侄子,现在就在上海总部任职。我给他写封信,用你们民团的名义购买,路子应该能行。”
“不过,量少了人家嫌麻烦不接待,量大了需要的银钱多!而且洋行只管运到口岸,内陆转运你得自己想法子。眼下到处设卡查得紧,私运军火?逮着了可是掉脑袋的罪!你得考虑好。”
黑娃想,运输不是问题,自己有谁也比不了的优势:帐篷空间。
他道:“他们大概要多少量才肯谈?”
“我估计,数量嘛……起码得五百起,人家才肯愿意供货。”
黑娃凝视着飘散的茶烟,缓缓道:“五百支……那就是五万银元打底,再加子弹,拢共得八万多。”
提高镖队的实力什么时候都刻不容缓,至于银钱。
《游击队之歌》里说了“自有那敌人给我们造。”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意,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了:
“钱我来筹!只要路子能通,银元不是事儿。你尽快写信,我过年期前亲自跑一趟上海!”
茶烟袅袅中,威廉惊讶地抬眼望向黑娃:“章,你这手笔……够大!我会给冯写信,让他那边要求的采购数量不要太高,或者给个折扣价。”
他又朝黑娃眨了眨眼:“理查德·冯可是个中国古董迷,尤其痴迷瓷器。你要能淘换件像样的当见面礼,冯准能帮你大忙!”
黑娃使劲一拍脑门:“威廉!嗨,说起瓷器,我差点忘了!给你寻摸了一件古董瓷器,走得急,忘在同州府仁义客栈啦。”
“是件宫廷高仿的乾隆青花釉里红梅瓶,官窑精品,品相完整,底款清晰!”
“是吗?听朋友整天谈论中国瓷器!”威廉听到声音都高了“我还没有一件像样的瓷器宝贝,你这个品相怎么样?”
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死死盯着黑娃,
“他们整天给我显摆,让我很羡慕。我一直都想寻找一件好瓷器,可看了好多,都没相中,好的还真不好找。”
黑娃嘴角一扬,哈哈大笑:“可不就是给你寻的嘛,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威廉一把抓住黑娃胳膊:“章!太谢谢了!我现在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去同州!”
黑娃慢悠悠按住他颤抖的手:“急啥,过几天跟我一起去。”
“太好了!”威廉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怦怦跳的心。
“这份厚礼,我记下了!冯那边包在我身上,信我随时可以写!等你出发,我再给他拍个电报,保证他接待好你!”
“还有啊,”威廉顿了顿,“如果可以,你也给冯带件好瓷器。”
黑娃看着他,问道:“他喜欢瓷器?我那儿还有一件,虽比不上你这乾隆官窑,但也不差。”
“是嘉庆年间的粉彩瓷瓶,官窑比不了,可画工细!人物活灵活现,民窑里的精品货!是个不错的艺术品。年份稍晚点,但保存得非常好,连个芝麻大的磕碰都没有。”
威廉一听,点点头:“只要是好的工艺品,他们都喜欢收藏,你说的这件做工精细,又完好无损,绝对能入他的眼!”
他压低嗓子,凑近道:“情意到了,他若真动了心,那枪的价格……说不定还能再往下压压!”
黑娃沉稳地点点头:“行,听你的。东西备好,我就动身。”
看来上次在恒昌当铺‘顺’的那些瓷器,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两人又聊起步枪的改进情况,威廉告诉黑娃:
“你手里的圆头弹打完了,要么继续想办法买圆头弹,要么换枪管改用尖头弹。想换的话,把枪拿来,我想办法找一些配件更换好。”
黑娃求之不得:“行,等毛瑟98到手,如果旧枪不好用了,就给你送来改装!”
互相捧了几句,黑娃告辞,约好七天后看精钢圆盾。
回来后,他就安心当刘福昆的“狗头军师”。
一会儿给他讲点销售小技巧,一会儿给他分析白天和店铺、商户打交道,哪些做得好,哪些还能更漂亮。
再就是指点在西安的队员们练刀法、练枪架子。
自己闲下来,就满城寻摸:哪家的油泼面够筋道?哪家的羊肉泡馍肉烂汤香?哪家的肉夹馍,饼子焦脆?
还去东大街的裁缝店,给自己定制了一身去上海穿着的行头,长袍马褂直接选用进口英国呢绒和西洋印花绸缎面料。
毕竟是去大城市,咱可不能落了老陕的面子。
这天晌午,黑娃咥完一碗油泼面,顺着东关正街往回溜达。
身后老远“砰”一声炸响!
他现在对这动静格外警觉,不过还是辨出了是鞭炮的声音,他下意识回头瞥了眼。
忽然,耳边又传来马匹惊恐尖锐的嘶鸣!
紧接着就是人扯着嗓子吼叫、呵斥的声音!
第103章 精钢圆盾两元
黑娃往后一看,就见东门里窜出一辆马车!
拉车的马,眼睛瞪圆,眼白直翻,鼻孔张得老大,疯了似的拉着车,沿着东关正街直冲黑娃这边来!
车夫在后头边追边嚎:“闪开!快闪开!马惊啦!”
只见一辆马车被受惊的疯马拖着,疯狂地左摇右晃、上下颠簸,轰隆轰隆、嘎吱嘎吱乱响,那动静听着车辕都快散架了!
车上的麻袋货物甩了下来沿路撒了一地。
女人的尖叫、小孩的哭嚎、男人的惊呼瞬间炸开了锅!
拉货的苦力们把板车一扔,嗖嗖地就往街边铺子里钻。
路边的小摊被疯马直接撞飞,水果、小吃、干货哗啦啦飞上半空!
前头一辆马车,车夫拼命抽打马儿想往路边靠。
可能是人群乱跑,四周喧闹的影响,他死命拽缰绳,用鞭子打着马的屁股,但那马儿却像钉住了似的,呆立不动。
更要命的是,这马车前头还有一群吓懵了、正沿着大街逃命的人!
眼看疯马拖着车就要直直撞上街心的马车和人群!
黑娃瞳孔骤缩,脚下猛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他边跑边“唰”地扯下外衣,闪电般贴近马头,右手一扬,衣服呼啦一下蒙住了马眼!
左手同时死死抓住缰绳,狠命把马头往旁边一拽,嘴里“吁——吁——”地急声安抚马儿。
疯马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马车跟着剧烈晃荡几下,哐当一声停在了街边。
那马鼻息喷涌,前蹄不安地刨着地,总算不再往前冲了。
黑娃喘着粗气,手仍紧攥缰绳,额上青筋突突直跳。
街上尘土未落,哭喊声渐渐变成了低泣和嗡嗡的议论。
黑娃一把扯下蒙眼的衣服,掸了掸灰,朝车夫吼道:“还愣着干啥!快过来牵马!”
车夫这才踉跄跑来,面如土色,两条腿发抖。
黑娃转身扫视街道:麻包散乱,瓜果碾成了泥,一个娃娃坐在路当中哇哇大哭,他娘正手忙脚乱地扑过去抱。
黑娃弯腰拾起一个没摔坏的苹果,递到娃娃手里,小家伙瞅着他,娃娃下意识的接过苹果,也不哭了。
四周人群霎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这时,前面那辆马车上下来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身穿青灰色布衫,浑身透着股书卷气,儒雅又斯文。
他眉头微蹙,却掩不住眼中的激赏。
他快步走到黑娃跟前,一拱手:“后生好身手!惊马狂奔,众人皆避,唯你逆行而上,救全街于危难!我替大伙向你致谢!”
说完又是拱手一揖。
这么多人瞧着,黑娃脸上有点烧,连连摆手:“顺手的事,顺手的事!”
那人凝视他片刻,似乎还想再夸,可瞧着黑娃那副腼腆劲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正这时,惊马车夫的东家气喘吁吁跑了过来,脸都气青了,指着车夫就骂:
“你长的是眼睛还是俩窟窿!这么宽的街道都能惊了马?!”说着抬脚就要踹。
黑娃一步上前拦住,指着围拢过来的、损失惨重的小商贩们:
“马惊了怪不到人头上!万幸没伤着人,先赔诸位损失要紧,其他的回头再说!”
东家一愣,满腔怒火像被戳了个洞,登时泄了气。
他环顾四周满街狼藉和众人愤愤的脸,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赶紧拉着受损的人去路边清点货物、商量赔偿。
黑娃默默退到一边,想把那件沾满了马口水和尘土的脏外衣重新套上,可瞧见那模样,他干脆拎在了手里返回客栈。
那三十多岁的灰衣男子,又热情的和他聊了几句,眼里满是欣赏和佩服。
回到客栈,听刘福昆说的情况,看来他已经把西安药材市场的门道摸透了,心里渐渐有了自己的销售路数。
仁义药行的药材,已经有两大药行点头愿意试卖,更有十几家药铺诊堂,也答应小批量试用。
眼瞅着他已经上了道儿,黑娃立刻交待他:赶紧去西安府咸宁县衙报备,把药行的牙贴执照办下来!
办妥后立马申请加入西安药材行会。
要知道“无贴不成市,无会不立行”嘛。
至于打点花费,只管找客栈账房支取。
以后药行的钱款出库找客栈账房,物流运货直接联系章宗安。
黑娃又给他鼓了鼓劲儿,便放心地把药行一摊子事儿交给他打理。
转眼七天过去,黑娃带着几个队员,赶着几辆马车直奔西火药局。
到了门口,向守卫递上早就准备好的联络呈文。
守卫照例进去通报,不一会儿,还是上次那个兵丁出来,把他们引到了王来升的‘审批处’。
王来升一见是他,捋着胡子就笑了:
“宗义侄儿来啦!精钢圆盾的审批和生产很顺利,昨天统计,已经造出四百多面了。”
说着,他弯腰从桌脚旁抄起一面灰白色的精钢圆盾,塞到黑娃手里:
“你瞧瞧,重量大概在四斤以下,拿着很轻巧趁手!”
黑娃接过盾牌,盾面用料很扎实,边边角角也打磨很光滑,一点儿不硌手!内衬钉的牛皮,手抓的很牢靠。
他微微点头,然后把盾牌套上左前臂,上下甩动,掂量了一下分量,随即弓步前探、后撤,左右腾挪着做了几个格挡闪避的动作。
盾牌稳稳贴合手臂,进退间让人觉着很自如!
重量分布得极匀,举臂格挡方便,果然是为实战量身定做的。
他收住架势站定,赞道:“王叔,这盾轻便又结实,正是我想要的!”
王来升乐得一拍桌子:“你满意就好哇!民团销售圆盾的事儿,我已经报上司,他点头同意了,你开个购买申请呈文就成!”
说完,又笑眯眯地压低声音:
“威廉那洋人够哥们!圆盾成本算下来是四块银元,他直接报上去三百面是‘瑕疵品’,上司大手一挥,只收二银元处理!你准备啥时候提货?”
黑娃立刻应道:“马车、人手都在外面候着呢,就等装车!”
他随即在王来升桌上抽了张空白纸,提笔“唰唰唰”写起呈文。
墨迹未干,又拿出方形印章“啪”地盖上,递给王来升:“王叔您过目。”
王来升接过来一看,这呈文条理清晰,用语老道,居然跟衙门里那些老书吏的手笔不相上下!
王来升不由得对黑娃刮目相看。
那必须得,后世的文科生嘛,做管理,写个申请还是没问题的。
第104章 做局下套
王来升没想到黑娃的文笔这么好,他站起身,拍着黑娃的肩膀笑道:
“真没想到,你小子还有这笔墨功夫!厉害厉害!”黑娃腼腆一笑。
王来升马上提笔开了张“领状”(收据加出库单),签上大名。
高声叫来门外的卫兵,将领状塞给他:“去!带门口澂城乡兵所的人,办缴款出库手续!”兵丁领命而去。
两人喝着茶,聊着天,没一会儿,兵丁就跑来回报:“报告王大人,钱款缴清!三百面圆盾装车完毕!”
黑娃起身拱手:“王叔,那我就不多叨扰了。晚上我在桥辞口的天锡楼饭庄定了雅间,您务必赏光!还得麻烦您安排个兵丁,带我去见见威廉,我请他晚上也一块儿赴宴。”
王来升含笑点头,当即唤来个亲信兵丁,嘱咐他带黑娃去找威廉。
黑娃拱手告辞,跟着兵丁匆匆走了。
王来升望着他的背影,轻啜一口茶,喃喃自语:“这小子,能文能武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威廉的修理处戒备森严,黑娃进不去。
两人就在门口匆匆碰了个面,黑娃告诉他晚上天锡楼设宴款待,务必赏光,还邀请他明天一起去同州府。
威廉眼中闪过迫不及待的兴奋,乐呵呵地答应了。
黑娃告辞,带着满载圆盾的车队,返回东关南街仁义客栈。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天锡楼前车马喧腾,热闹非凡。
雅间里,三人围坐一桌,美酒佳肴香气扑鼻,欢声笑语不断。
威廉说得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地讲着精钢圆盾的生产加工门道。
你看,人一说起自己拿手的事,眼睛是真的会放光!
黑娃静静听着,不时点头,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同州府之行的各种细节——威廉这个洋人身份,可得好好用起来。
王来升笑着举杯:“精钢圆盾这事儿,有宗义的提议,有威廉的手艺,咱们也算联手干了件漂亮活儿!来,庆祝一杯!”
“叮当”一声,三只酒杯碰在一起,酒香和笑语顿时在雅间里弥漫开来。
夜色渐深,三人带着微醺走出酒楼。
黑娃搀扶着两人上了马车。安排队员先赶车把王来升送回冰窖巷,再送威廉回住处。
和威廉道别时,黑娃特意叮嘱:“明早九点整,我来接你!”
威廉醉眼朦胧地猛点头,嘴里含糊嘟囔着:“九点…整…误不了事儿…”
夜风微凉,街角的灯笼轻轻摇曳,在地上投下斑驳的人影。
黑娃回到客栈,立刻召集章宗安,吩咐他给所有在西安的队员配上精钢圆盾,并开始抓紧练习圆盾与大刀的配合战法。
同时敲定了明天的随行队员,剩下的圆盾全部运回基地。
刘福昆一听黑娃明天要回去,风风火火地跑过来汇报:药行的牙贴执照已经办妥了!也成功加入了药材商会!
黑娃接过执照仔细看过,满意地点点头,又鼓励了几句。
躺在被窝里,黑娃心里盘算着:给林同知挖坑的第一步已经启动,接下来该自己披挂上阵,上演第二幕好戏啦!
商业做局的秘诀有俩:
第一,用肥肉诱人,让贪婪蒙蔽对手的警惕心;
第二,布下逼真棋局,让对手自信满满地跳进坑里。
威廉这趟同州府之行,自己利用好,可以助力做局的真实性!
不过细节还得反复打磨——场景怎么搭、台词怎么递、连行头都要精心设计。
稍不留神露个破绽,整盘大棋可就会崩溃。
黑娃直勾勾盯着房梁,脑内小剧场疯狂彩排每个细节。
哎哟,烧脑烧到半夜,他才囫囵个儿裹着外衣会周公去了。
上午九点,黑娃就坐着马车哒哒地,来到了威廉的小院门口。
威廉早就拾掇妥帖,一是想去同州府看他那个心心念念的古董瓷器,
二是想看看黑娃的生意和实力。他可不想介绍了一个没实力的,在礼和洋行老友那里丢面子!
两人钻进马车,沿着西大街直奔东门。
马车刚拐进西大街,黑娃就冲威廉眨眨眼:
“嘿,威廉,为了去上海,我置办了一身新行头,一会儿路过东大街裁缝铺,我穿上,你给掌掌眼!”
威廉乐呵呵地点头,顺手掀开车帘。
冬日的晨光斜斜洒下,远处货郎的铜铃儿叮叮当当,清脆得很。
只见马车停在了东大街周大顺裁缝铺,店主老周立马捧出做好的长袍马褂。
黑娃三下五除二换上长衫,一个转身:“咋样?这料子够挺括吧?”
威廉上下一瞧,直点头:“料子顺滑,剪裁也利落,穿上一下变了个样!”
黑娃咧嘴一笑,整了整领口,眼里竟难得地闪过一丝孩子气的拘谨。
他压低声音:“去上海见你朋友,咱不能寒碜。再说,你这个洋朋友去同州府,我也得拾掇拾掇,总不能跌了份儿,丢了咱的脸面嘛。”
威廉笑着,看黑娃变魔术般的掏出一块精致的金怀表。
“咔哒”一声把金链子别在马褂扣子上,又轻轻摩挲了下表盖,才把它揣进马甲口袋。
接着,黑娃又从兜里摸出个后世带来的充电打火机,“啪”地一响,火苗儿噌地跳起来。
他得意地问威廉:“瞧我这身,像不像大洋行的买办?”
威廉笑着直摇头:“手里嘛,少根象牙烟嘴;身上呢,缺副金丝边儿的圆框眼镜。”
黑娃一听,哈哈大笑着朝掌柜打了个响指。
掌柜心领神会,立马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盒子,里面金丝眼镜、乌木镶银的象牙烟嘴,一应俱全。
这可是黑娃定衣服时,照着上海买办的派头置办好的,专门放这儿试打扮的效果的。
黑娃打开盒子,满意地眯起眼,把眼镜往鼻梁上一架,烟嘴儿往嘴里一叼,转向威廉:“这回像了吧?”
威廉忍俊不禁,竖起大拇指:“十足十的洋行买办!连那神气劲儿都学了个十成十。再拎个牛皮公文包,别支钢笔,就能直接去洋行走马上任!”
“这还不简单?一会儿出门就置办齐活!”
黑娃取下烟嘴,笑着收起眼镜,利索地跟掌柜结了账。
出了门,两人沿着东大街溜达了一段,在端履门附近的洋货铺子前站定。
黑娃一眼就相中了一只深褐色的牛皮公文包,搭扣锃亮,铜包角,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又挑了支镀金笔帽的钢笔,潇洒地往马甲口袋一插。
齐活。
第105章 洋行的买办
威廉看着他这身行头,噗嗤笑出声,直道:“就是这个样子。”
黑娃也咧嘴一乐,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夹,故意板着脸对威廉说:“打今儿起,咱就是同州府头一号洋行买办啦!”
街边糖炒栗子的甜香飘过来,两人相视一笑。
黑娃抬手扶了扶眼镜,那派头,活脱脱一个上海滩归来的大牌买办。
两人重新跳上马车,出了东门和大部队汇合,一路无话。第二天傍晚,马车终于晃到了同州府城外。夕阳斜照,城门口商旅往来,热闹得像赶集。
黑娃整了整领口,轻轻拍了拍公文包,一本正经地对威廉说:“从现在起,我得好好进入角色,当好这个买办,陪好你这洋朋友。”
说完,两人会心一笑。
三天奔波,临近傍晚,马车缓缓驶入同州府的城门,黑娃微微颔首,目光扫视着街市。
他指尖轻捏着烟嘴,滑过金丝眼镜框,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早已熟稔这身份,已然入戏三分。
威廉侧目看他,恍惚间真觉得他是刚从上海滩回来的买办先生。
黑娃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潇洒地一挥,朗声道:“走!先去仁义客栈落脚,让你这个朋友也瞧瞧我在同州府的买卖!”
马车碾过青砖路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仁义客栈门前灯笼高挂,黑娃率先跨步进去,伙计赶忙迎上来。
他操着半生不熟的洋泾浜话跟伙计搭腔,再加上后头跟着个洋人,引得院里众人纷纷侧目。
姚庆礼闻声赶过来,定睛一看,竟愣了好一会儿,才堆起满脸笑容,刚要叫黑娃哥。
黑娃抬手打住,轻声吩咐他:“你去把后面拉的货安置好,叫人拿上行李,去后头的如意小院。”
进了如意小院,黑娃把威廉安顿在东厢房洗漱,自己转身去了正屋。
他从正武里取出那只宫廷高仿的乾隆青花釉里红梅瓶,用布子轻轻擦拭瓶身,小心翼翼地把它摆在了八仙桌正中。
他准备泡功夫茶,刚烧好开水,威廉就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
一眼瞧见那梅瓶,威廉眼睛都直了,惊叹着绕着桌子转了半圈,嘴里啧啧称赞。
房间和院里的烛火次第点亮,柔光映照下,青花釉里红显得格外温润,梅瓶幽幽泛着宝光,瓶身上的缠枝莲纹仿佛烟云流转。
那幽青湛蓝的青花与深沉艳红的釉里红交织,对比强烈,庄重又华丽,看得人挪不开眼。
连黑娃自己都看得有点儿呆住了,心里甚至冒出一丝后悔:这宝贝真要送给威廉?
不过转念一想,这不过是件高仿“清三代”的赝品,眼下精品还算好找。
真把国宝送出去,那不成千古罪人了?
黑娃利落地劈开一块泾阳茯砖茶,拣了一小块投入紫砂壶。
洗茶、烫杯,滚水注入壶中,茶香打着旋儿往上飘。
茶香氤氲开来,威廉深深吸了一口,连声嚷着:“好香!真香!”
黑娃微微一笑,将第一泡橙黄明亮的茶汤缓缓倒入青瓷小盏。
热气裹着陈香在两人间缭绕。
他轻声道:“这茯砖功夫茶,是西北的魂儿,喝一口,黄土高坡的风霜就都在里头了。”
威廉小心翼翼地端起茶盏啜饮一口,眼睛顿时一亮,眨巴眨巴眼,用他那慢悠悠的中文道:“这……也是中国功夫?”
黑娃差点一口茶喷出来,强忍着笑:“这叫功夫茶,不是中国功夫打拳!不过嘛,泡茶里头也有功夫,讲究的是心静、手稳、意要专。”
威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黑娃和威廉继续美滋滋地喝着热茶。
黑娃麻利地给威廉续上第二泡,茶汤颜色更深了,香气也愈发浓郁醉人。
“咱陕西人喝这茯砖茶,可不光为解渴,更解腻、祛湿气!一口热茶下肚,五脏六腑都暖烘烘地舒坦了。”
威廉听得半知不懂,捧着茶盏一个劲儿点头。
窗外秋风轻拂,传来前院商队车马铜铃叮叮咚咚,清脆悦耳。
威廉学着黑娃的样子,轻轻吹开茶面,小口啜饮,眼神像潭水似的渐渐沉静下来,仿佛真的在细细品味这片土地上千年的风沙流转、晨昏交替。
黑娃安排章宗达做了几道拿手的陕菜,送到如意小院。
四碟八碗一摆开,威廉喝了几杯,匆匆扒拉完饭,就宝贝似的捧着那梅瓶,一头扎回自己房间细细欣赏去了。
晚上,黑娃把丁山子、章宗达和姚庆礼三人叫到房间。
他郑重其事地交待:从现在起,他就是上海洋行的买办,专门陪着洋行的洋大人考察西防风药材的市场行情。
他先问丁山子:“西防风收了多少啦?”
丁山子哗啦啦翻开账本,回道:
“这半个月暗中收货,已经收了九千斤!按您吩咐,租了个小院堆着。市面上大宗货基本扫光了,零散的收购估摸着还能收一千多斤。”
黑娃点点头,心里飞快一盘算:要是章茂才那边再收上万斤,加上仁义药行储存的,足足两万多斤!
西防风每年买卖也就三万斤上下,这下操纵价格就十拿九稳了。
黑娃盯着油灯噗噗跳动的火苗,又问丁山子:“药市街的门面铺子搞定了吗?”
“黑娃哥,铺子早租好啦!是个药商转让的现成铺面。招牌换了,牙贴执照办妥了,药材商会也入了伙,都营业好几天啦!”
“地方没得挑,是个二层小楼!一层敞亮能营业,二层能住人,后面还带个院儿,堆点货没问题。您明天抽空去瞧瞧?”
黑娃对着三人,压低嗓子道:“南洋那边闹瘟疫了!再加上咱这儿‘西防风’品质顶呱呱,上海洋行准备大举收购防风。”
“我现在这洋行买办身份,就是专门帮他们采购药材的。明天我化个妆,陪着洋人去市场先探探行情,然后再把要大量采购的风声放出去。”
“你们几个的活儿,就是使劲儿造势!洋人住在咱仁义客栈,好奇的人海了去了。第一步,你们就把南洋闹瘟疫,洋人指名要买四万斤西防风的消息,非常自然地透露出去。”
“记住,因为咱渭北防风名气大、品质硬,洋人点名只要‘西防风’!”
三个人点着头仔细听着。
第106章 消息放出
黑娃看大家没有什么疑问,又继续安排道:
“山子,你推荐几家肯定没西防风的药行,我会带着洋人‘登门拜访’。另外我还计划去药材商会坐坐,把大量收货的消息通过商会再扩散扩散。”
“第二步我们就开始抬价!山子,你明天在咱们药行铺面,摆上点防风样品,直接喊价——四十铜元一斤!可以‘不小心’透点风,就说咱手里有点货,但不多。”
“我呢,会临时找个地方,设个收货点,每天往上提价!咱们得把价格一路拱上去。”
“再有其他的,你们听我安排就成。”
几人只当黑娃要借洋人这股东风狠赚一笔,纷纷点头,连声赞妙。
丁山子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问:“要是有人刨根问底,打听咱的货源咋办?”
黑娃嘴角一翘,盯着那跳跃的灯焰:“就说仁义药行在渭北的基地正敞开收呢!”
他顿了顿,“都注意啊,消息要散得自然!街口茶馆、药市里的闲磕牙、酒楼里的‘悄悄话’,都得有咱们的人。”
几人商议完毕,安排了一个队员返回基地,把这边的情况告诉章茂才,再了解基地那边收购西防风的情况,其余人分头行动。
第二天上午,黑娃一身洋行买办的行头,脸上还化了个中年人的妆,架着副金丝圆框眼镜。
他告诉威廉想考察同州府的药材市场,热情邀请威廉同行。
威廉虽有疑惑,但还是欣然点头。
两人坐着马车,慢悠悠驶进了药市街。
见马车上下来个金发碧眼的洋大人,西装革履,那派头!
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药市街顿时炸开了锅。
威廉由黑娃陪着,气定神闲地步入药市。
每到一家铺子门口,黑娃便用那流利的洋文介绍药材成色,引来商贾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观。
那位“洋大人”虽不言语,却频频点头,目光沉稳,举止拿捏得恰到好处。
每一点头,都像定音锤似的,敲得众人心头一颤。
黑娃领着威廉接连逛了十几家药行,张口就问西防风有没有货。
结果嘛,当然是“没有”——这些铺子,可都是丁山子拍胸脯保证没货的名单。
其他药商们屏住呼吸远远瞧着,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这洋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黑娃瞅准时机,低声向身旁的掌柜“透露”:“这位可是上海洋行的大经理,专为收西防风来的!”
午后,这消息像长了翅膀,呼啦一下传遍了整个市集!
人人都知道有洋行要大肆收购西防风了,市场顿时像开了锅。
各药行急吼吼翻箱倒柜找存货,街谈巷议全成了防风行情。
茶馆里也“偶然”飘出更确切的消息:“南洋瘟疫闹得凶啊!洋人定了四万斤,要大量吃进!”
黑娃此时带着威廉来到了仁义药行。
他引着威廉步入大厅,直接向掌柜询问西防风价格。
掌柜丁山子满脸堆笑,说货量不大,但张口就报了个四十铜元的天价!
威廉立刻皱起眉头,低声咕哝了几句。
黑娃随即翻译:“这价码太高,洋大人吃不消!”
说完转身就走,留下一屋子人目瞪口呆。
黑娃和威廉刚走出仁义药行,就打听起药材商会的地址。
一个热心的药行掌柜直接把两人领到了恒昌药行门口。
一进大厅,那掌柜就吆喝起来:“陈会长,有洋贵客登门拜访!”
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穿着藏青长衫的男子快步迎上来。
他看见一个洋人和一个明显不是本地打扮的时髦人,眉宇间带着一丝疑惑。
领着黑娃和威廉进来的药商掌柜,紧走两步,赶紧凑到陈会长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会长脸色微变,连忙拱手作揖,连声道“失敬失敬”,急匆匆将二人请入内堂奉茶。
药商掌柜给黑娃和威廉介绍:“这位是恒昌药行的陈掌柜,上个月刚被推选为咱们同州药材商会的会长。”
落座后,陈会长目光炯炯地打量着威廉,试探着抛话:“贵客远道而来……”
黑娃心里咯噔一下:嘿!这可不是冤家路窄嘛!
自己正琢磨怎么把恒昌药行拖下水呢,没想到当会长了,机会就送上门了。
黑娃操着洋泾浜话和陈会长打招呼:
“久仰久仰!鄙人姓吴。这位洋大人,是上海洋行的主管经理,专程来同州考察西防风。今天特来拜会贵商会。”
陈会长一听,眼睛唰地一亮,赶忙堆起笑脸:
“哎哟,贵客登门,我这小地方都跟着沾光啦!生意嘛,商会肯定比谁都乐意搭把手!”
他话锋一转,“只不过嘛……西防风嘛,眼下库底子薄,大胃口恐怕填不满喽。”
说着,慢悠悠端起了茶盏。
黑娃绷着脸,神情严肃:
“我跟洋大人跑了几家药铺子,都抠不出几两货,就仁义药行有,可人家张嘴就要四十铜元一斤!简直是抢钱!”
说罢,拿出洋纸烟塞到象牙烟嘴,拿出打火机,“吧嗒”一声,蓝色的火焰冒起。
点燃了纸烟,黑娃十分潇洒的吸了一口,吐出了两个烟圈。
几个人好奇的看着黑娃抽纸烟,都觉得很洋派。
陈会长端着茶盏的手也在在半空顿住了,忽然眼里精光又是一闪:
“物以稀为贵嘛!前阵子就有人大手笔收货,如今市面紧俏得很。四十铜元贵不贵?我可不敢打包票。但要是真有人急要,只怕……这四十铜元才刚开了个头呢!”
黑娃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老狐狸,这分明是在探洋人的底牌嘛!
他面上不露声色,扭头跟威廉嘀咕了几句。
威廉这个洋大人微微点头。
黑娃立刻“吧嗒”一声打开深褐色的牛皮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封信,信封上还留有洋行的火漆印的痕迹,郑重其事地递给陈会长。
陈会长拆开信,草草扫了几眼,脸色微微一变——信上写着的内容:
南洋一家商行因为当地闹瘟疫,十万火急地向上海洋行订购四万斤西防风!
价钱嘛,参考市场价随时沟通,但务必十天内将货收齐,尽快装船起运!
人家还爽快,已经托汇丰银行预付了一万银元的汇票!
第107章 算计
陈会长看完信件,手指头在桌面上哒哒哒地敲着,琢磨了一会儿才开口:
“四万斤……可不是个小数目!十天之内要凑齐,难如登天呐!不过嘛……”
他话头一转,试探道,“要是能敲定长期买卖,商会倒可以发动各个会员药行,一起想法子调货。”
黑娃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救命如救火!我们定了,明天就在同州开秤收!价钱嘛,先定二十铜元一斤!验货付款!还请商会鼎力相助!”
陈会长一听,捏着茶盏的手指头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袅袅茶烟里,他脸色阴晴不定。
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二十铜元……成!那就试试看吧!”
黑娃依旧不动声色,只悠悠道:
“做买卖嘛,讲究个顺水推舟。瘟疫无情,人可有义!贵药行在同州根深叶茂,若能帮帮忙,日后南洋那边所要的货源……”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未必不能优先考虑贵药行。”
一旁的威廉望着窗外街景,似懂非懂,却也跟着缓缓点头。
陈会长沉默良久,脸上突然绽开笑容:“好!就看贵方的诚意了!商会定当全力以赴,试试这水有多深!”
说罢,他衣袖一拂站起身,低声唤来账房先生咬了几句耳朵,旋即坐回原位。
“已经派人拿着帖子去通知各药行掌柜了!明天配合你这边收货!”
黑娃心中暗喜,拱手道谢,坐了一会,只见他从马褂内袋掏出一个金质的怀表,“啪”的一声打开,看了一下时间。
便立马站起身,和威廉告辞。
其他几个人看着看着那亮闪闪的金链子和沉甸甸的金表,心里都在估算,这个洋玩意得多少大洋。
出了商会大门,黑娃马不停蹄,找了个牙行,在药市街高价短租下一个小院。
他把正厅布置成临时收货点,又雇了一个账房先生,几个苦力,准备明天开始大量收货。
一切安排妥当,黑娃陪着威廉返回仁义客栈。
威廉一路沉默,直到踏入客栈小院,才猛地转身:
“章!你这……是打算炒一把药材行情?”
黑娃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坦然道:“是!我在赚买毛瑟步枪的货款。”
威廉听完,盯着黑娃想了好半天,才低声道:“用……用西防风的买卖,换军火的款子?”
黑娃用力点了点头。
威廉望着他,语气复杂:“章,你是我朋友。我同情你……我看到了你的卫兵,还拿着大刀长矛……你们真不容易。我愿意帮你。我今天……演得还行吧?”
“完美!威廉!”黑娃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
威廉嘴角一勾,眼里闪过狡黠的光:“那……你是不是该用好酒犒劳我?”
黑娃放声大笑:“那还用说!凤翔烧酒,管够!”
他立刻安排章宗达去城西买两坛上好的陈年凤翔烧酒,又让灶房赶紧准备一桌本地特色菜。
章宗达、丁山子、姚庆礼作陪。
不一会儿,菜香酒香就飘满了屋子:
带把肘子、水磨丝、凉白肉、凉拌莲菜、豆腐丝、炒香芹、红烧黄河鲤鱼、蜜汁轱辘、同州丸子……烛光跳跃,映得大伙儿脸庞都泛着红晕。
威廉端起酒杯,深深一嗅,忽然感慨:
“这酒……烈得跟命运一样!你们中国人啊,总能在风暴里找到生机。章,祝你成功!”
黑娃默默举杯,一饮而尽。
烈酒滚过喉咙,像点燃了一簇信念之火,烧得心头滚烫。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却盖不住明日收货时即将涌动的暗流。
此时,林同知、陈师爷和陈掌柜正聚在那个神秘小院里密谈。
陈掌柜事无巨细地向林同知和陈师爷,汇报了今日代表商会面见洋人的全过程。
那买办叼着洋烟卷、马褂上吊着金灿灿的怀表,南阳洋行给上海洋行的函件内容,也一字不落地讲了。
紧接又说起洋人走后自己摸清的西防风市场行情:半个月前有人收过一批,市场货不多。
听陈掌柜说完,林同知和陈师爷都陷入了思考。
陈师爷捻着胡须先道:
“西防风不过寻常药材,平时顶了天也就十个铜元一斤。现在市场缺货,洋人又在扫货……咱们有没有什么油水可捞?”
林同知目光阴沉:“想捞油水?得满足三条!一,咱们手里得有货;二,得有足够的赚头;三,洋行必须认咱们手里的货!”
陈掌柜压低声音补充道:“我派人偷偷查了洋人在牙行的收货点租契,确实是今天中午签的,落款画押就是那个姓吴的买办!他还雇了几个苦力打杂,一个账房记账。”
几个人又开始琢磨在洋人收西防风这件事上怎么能捞一把?
毕竟手头掌握的资源,有药行,有药材商会,有官场权力。
林同知猛地提高声音道:
“就这么办!陈掌柜,派人盯紧明天的收购价!再摸摸,看谁家手里有大把存货!必要时……咱们把货源攥在自己手心!”
“再去探探那个吴买办的底细,看他有多大权限,想办法把他拿下!在这个地方,就算是洋人……也得按我定的规矩来!”
陈师爷手指轻敲桌面,慢悠悠地说:“等洋人急得跳脚了……咱们再漫天要价!一票买卖,翻他个几十倍!”
林同知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要是他们不识相……哼,就让郎巡检设卡!让他一车货也别想运出同州府!看谁急!”
第二天一大早,黑娃和威廉挥手作别,又约好年前自己去上海,到时去西安找威廉给理查德·冯写信。
威廉便在几名队员护送下策马返回西安。
黑娃一身化妆后的买办打扮,让仁义客栈派了辆马车,拉着沉甸甸的银箱,直奔药市街。
他找了个钱庄,张扬地兑了五张壹千银元的见票即付银票,又装上几百银元和一堆铜元,风风火火就开始了收货。
收购点外,挂出“一斤二十铜元收西防风”的大牌子,几个苦力敲着锣在四周吆喝:“洋行高价收货喽!”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立刻引来一大群看热闹的人。
第108章 收货、出招
不到半天功夫,消息就传遍了药市街。
小药商和赶着卖货的药农们纷纷涌来,肩挑车推,成捆成捆的西防风把收购点堵得满满当当。
黑娃脸上不动声色,一边收货一边用眼角余光扫着货物的成色。
碰上品相顶呱呱的,他便爽快地让账房加价两铜元。
他还刻意放出话去:“洋行急着要西防风!大伙儿帮忙多宣传宣传!”
拍着胸脯保证,“只要货好量又足,价钱嘛,咱们还能再商量!”
人心正被撩拨得痒痒的,各个药行派来的眼线早已混进了人群,一边飞快给陈掌柜报信,一边偷偷记下每一笔交易的细枝末节。
忙活了大半天,也就收了二百来斤西防风,就再没人送货来了。
又传出有人二十五铜元一斤的价格私下里也在收西防风。
黑娃“啪”地合上账册,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二百斤?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他掏出怀表瞅了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收货大厅里来回踱步,冲着门口那几个苦力大声呵斥:“使劲敲!使劲喊!别停!”
时间一点点溜走,日头渐渐西斜,门口还是冷冷清清。
黑娃猛地转身,斩钉截铁下令:“抬价!一斤三十铜元!”
这消息像火星子掉进干草堆,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可大多数人还在伸着脖子观望。
他冷冷扫视一圈,忽然拔高嗓门宣布:“明天!要是还没人送货,我就加到四十!”
话音一落,远处几个探头探脑的牙行伙计,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溜了。
他在心里笑道:这盘棋,才刚刚热了个身!
他这场戏里要演的,就是一个急红了眼、不惜血本收货的洋行买办;
一个摸不清小商小贩那点贪婪狡黠的愣头青;
一个压根不懂短期内连着涨价,只会让大伙儿更想攥紧货物、坐等更高价的门外汉!
晚上,吴买办直接住在了收购点小院。
第二天,收购价直接飙到了四十铜元。
果然,又有一波小商贩和药农蜂拥而至,里面还混进了劣质货和外地货。
黑娃仔仔细细验着货,扯着嗓子喊:“只收西防风!只认渭北根粗条长的!别想拿别的来糊弄!”
这一嗓子,其他产地的防风立刻无人问津,真货顿时显得更金贵了。
午时的太阳暖洋洋照着,可收购点前却骤然冷清下来,连风都好像凝固了。
黑娃装出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眯着眼站在门口,左瞧瞧右看看。
忽然,一阵“叮叮当当”的车铃声由远及近,领头一辆马车上,仁义药行的掌柜丁山子稳稳的坐着,身后几辆马车满载着扎成捆的西防风。
马车停下,尘土还没落定,丁山子已利落地跳下辕马,朗声道:
“吴买办!仁义药行的西防风,按昨天说好的四十铜元一斤,今儿给您送来三百斤上等货,请验!”
他手一挥,几辆马车依次排开。
黑娃嘴角一扬,拱手还礼,快步迎上:“哎呀,丁掌柜!可算盼来大买卖了!”
旁边的苦力们也兴奋地大喊:“快!拉过来!拉过来!”
验货称重,当场结清!四十铜元一斤,银货两讫!
黑娃一把拦住拿了货款就要走的丁山子,“丁掌柜,仁义药行……手里还有存货吗?”
丁山子摸着胡子嘿嘿一笑,摆足了奸商的谱儿:
“仁义药行可是渭北头一号在药材产地直接收购的药栈,防风是咱的老本行,哪会愁货源?不过嘛,这价钱……可不行喽。”
说完,转身就带着车队扬长而去。
仁义药行的车队一走,收购点又冷清了,只有几个药农背着几斤防风赶来。
黑娃也装出不嫌蚊子腿肉少的样子,照单全收。
等了一会,黑娃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他猛地抓起账册狠狠摔在地上,吼道:
“再加十铜元!五十铜元一斤!今天收不到一千斤,老子就不收摊了!”
远处树荫下,几个药行的探子互相使了个眼色,悄悄退走了。
可事情偏就拧着来!价格越抬越高,人心反倒越悬着。
黑娃越是表现得火烧眉毛,那些手里攥着点货的商贩越是不动如山。
他们货也不多,一个个都像饿狼盯着肥肉,就等着价格再往上蹿一蹿。
夕阳斜照,账房先生扒拉着算盘珠低声报数:“今儿个收了四百三十七斤。前后加起来,还不到七百斤呢。”
黑娃点点头,不耐烦地挥挥手:“散了吧,散了吧!你们都收工!”
他转身冲出收购点,脚下生风般直奔仁义药行,一头就闯进了掌柜的接待间。
到了晚上,一条消息就炸开了锅:仁义药行在渭北的仓库里,屯着上万斤西防风!可人家张嘴就要壹佰铜元一斤的天价!
还放出风来,说自家初加工储备的药材用量都不太够呢,洋人买办爱要不要!
还是那个静谧的小院,灯下坐着林同知、陈师爷和陈掌柜,正琢磨着这几天的动静。
林同知捻着胡须沉吟:“仁义药行这招,明摆着是借东风抬价,倒省得我们费心思了。”
陈师爷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壹佰铜元?这价码虚得厉害,洋人未必真敢接。”
陈掌柜摇头叹气:
“西防风的行情已经乱套了。这几天咱们顺带着也收了点,不到四百斤,平均下来三十八铜元一斤。眼下?是一点也收不着了。”
灯光摇曳,四壁悄然无声。
林同知冷哼一声,慢悠悠道:
“四百斤货够干什么?这块肥肉,必须进咱们的嘴!这样,你们俩这几日,以恒昌药行的名义,摆桌酒席请吴买办。”
“跟他挑明了,恒昌能组织足够的货源,可成本实在太高,得壹佰铜元一斤!要是洋行肯出到壹佰五十铜元一斤,咱就尽量满足他。许他一成的好处!”
陈师爷捻须微笑:“风一起,沙自扬。咱们借力打力,让仁义行蹦跶得再高点儿。”
林同知摆摆手,眼神一冷:“不,不能再让仁义药行蹦跶了。明天开始,巡检司在各处设卡!严查所有进城的西防风,特别是仁义药行的货!”
“找各种由头,一律禁止防风药材入城!咱们再出手,用低价格收货。这个庄家——咱们当定了!恒昌药行要坐药市街的头把交椅!”
灯花“哔啵”轻轻一爆。
第109章 彻底入局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巡检司的兵丁就牢牢把守住了城门要道。
凡是装着西防风的骡车,甭管多少辆,统统被拦在了城外。
兵丁们晃着手里的缉盗协查文书,嚷嚷着有药行报案,丢了大批西防风!
想要运西防风进城?
行啊,得拿出当地衙门开具的来源证明和收购的商业单据,验明正身才放行!
运货的药商们哪会随身带着这些玩意儿?折返回去开证明?
既耽误工夫,又要多花钱,还不一定能开出来!
幸好啊,这关卡只盯着西防风查。
正当药商们愁得团团转时,总有个药材牙商笑嘻嘻凑上来:“掌柜的,西防风?我收!价格好说!”
一番讨价还价,成交价从可怜巴巴的几个铜元,到八九十铜元不等。
不知道洋行收货底细的,只能按照收货前的价格卖;知道药市街洋行收货行情的,就能争取个好价钱。
城里头,恒昌药行的仓库悄悄开了偏门,一车车低价收来的西防风鱼贯而入。
陈掌柜亲自验货记账,脸上的喜气藏都藏不住。
夜色渐浓,还是窄巷子的那个雅致小院。
陈掌柜“啪”地合上账本,在油灯下乐呵呵地报数:“今儿个收进八百多斤,均价才五十二铜元!”
林同知端着茶盏,轻轻啜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哼,谁能斗得过咱们?明儿起,继续在城门设卡!特别是仁义药行的货,盯紧了,必须压到一百铜元以下拿下!”
“晚上你们摆桌酒,请那位吴买办,把恒昌有货的风放出去,开价一百五十铜元!该给他的好处,也大大方方许给他。”
黑娃已经连着两天“颗粒无收”了!
他装出急火攻心的样子,在收购点院子里直打转。
雇来的账房和苦力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巴不得早点收工,好把今天的“情报”卖给各自的主子。
其实,昨晚丁山子就把城门设卡的消息告诉了黑娃。
黑娃早有安排:让丁山子把基地的西防风全运来,有人收就卖,价儿不能低于一百铜元!
又告诉丁山子,他自己这两天会去接收之前收购储存的九千斤西防风,他让丁山子写几句诗当信物。
丁山子提笔一挥,写下:“山高月小,水落石出。三更灯火,五更鸡鸣。”又誊抄了一份。
一份黑娃拿着,另一份交给守院子的队员。
两人约好,黑娃会扮成个老头儿去提货。
下午,陈掌柜溜达到黑娃的收购点,假惺惺地关心:“吴买办,西防风收得咋样啦?”
黑娃一脸愁苦:“唉,货源卡住了,还没凑齐呢!”
陈掌柜装模作样地叹气:
“吴买办别急!今儿收工后,请您务必赏光移步恒昌药行,我摆了一桌,请了几位药行东家作陪。他们手里,兴许有西防风,能解您的燃眉之急!”
黑娃眼睛一亮:“哦?那可太感谢陈会长了!我一定到!”
夜幕低垂,恒昌药行后院灯笼高挂。黑娃这位“吴买办”准时赴宴。
陈掌柜一见黑娃进门,热情地引荐旁边一位矮胖男子:“来来来,吴买办,这位就是咱们恒昌药行的陈东家!”
黑娃心里咯噔一下:嘿,这不是窄巷子小院里那个神秘的矮冬瓜陈师爷嘛!
今儿个要正面交锋了。
陈师爷眯着小眼睛打量黑娃,皮笑肉不笑地拱手寒暄。
客套几句后,陈师爷便引着黑娃来到后院,指着几大堆用草帘子盖着的药材堆,得意道:
“吴买办请看,这是弊号这几天为您预备的三千斤上等西防风,专候您来!”
黑娃装作激动地掀开草帘,抓起一把防风细细查看。
黑娃心头一震:好家伙!还是小瞧了林同知这帮狗贼强取豪夺、组织货源的本事!
他脸上不动声色,俯身掀开草帘,从里面抽出一小段药材,就着灯笼光仔细瞧了瞧成色,点头道:“嗯,确是上品。”
陈师爷见状,脸上笑容更深:“那是自然!恒昌药行经营多年,自有门路。吴买办,请入席,咱们边吃边谈。”
酒桌上,陈师爷和陈掌柜频频举杯,话里话外都在试探黑娃的底细。
黑娃从容应对,故意透露:“不瞒陈东家,我已经和仁义药行初步谈妥了。
他们在渭北的收购基地有万斤西防风,按一百铜元一斤供货,明天就能运来。”
陈师爷压低了嗓子,故作神秘:
“吴买办怕是还不知道吧?听说巡检司在各个要道和城门都设了卡子,缉捕盗贼赃物呢!药材怕是运不进来了,仁义那边,估计指望不上喽。”
黑娃不动声色,抿了口酒:“多谢陈东家提醒,不过我看仁义药行规模不小呀。”
陈师爷干笑两声,夹菜的手顿了顿,露出轻蔑的神色:
“嗨,不过是渭北来的乡巴佬,仗着收购方便,在同州府才开张几天。吴买办可别上当,耽误了洋行的大事!”
他又神秘兮兮地凑近:“吴买办,给洋大人办差东奔西跑的,辛苦!这么着,您要的货,我来替您备齐!”
“只是眼下这行情,成本少说也得一百铜元往上。恒昌总得赚点辛苦钱,咱们之间的结算价就定一百五十铜元。当然,您的好处,一成,少不了您的!您看如何?”
黑娃听了,目光一闪,轻轻放下酒杯,嘴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见他沉默,陈师爷继续加码:“吴买办放心!账目往来一清二楚,官牙凭证、三联货单,手续齐全!您回去也好交差不是?”
黑娃“呆”了片刻,才为难道:
“陈东家诚意十足,我心领了。只是……我已经跟仁义药行有约在先。实不相瞒,还跟一个四川药商谈妥了九千斤西防风。实在抱歉,咱们……下次再找机会合作吧。”
陈师爷眉头一皱,随即哈哈一笑:“行!绝不叫吴买办为难!生意嘛,讲究个你情我愿!喝酒!喝酒!”
心里却暗骂:哪儿又冒出九千斤西防风?
肯定是前期大量收购那个神秘药商!务必查清底细,这九千斤,必须攥在恒昌手里!
这假洋鬼子,骨头还挺硬?真以为抱上洋人大腿就能横着走?
等巡检司扣了仁义的货,看你拿什么谈条件!
明儿个这时候,怕不是得乖乖回来求我!
哼,恒昌背后可是林同知!一车药材也甭想飞出城去!
他吴买办就算有通天关系,也摸不透这同州城里的水有多深!
第110章 截胡
在丁山子“热心”散布消息的助攻下,陈掌柜顺藤摸瓜,很快就查出了那批九千斤西防风的下落。
原来,真有个四川药商二十多天前在同州府一口气吞下了九千斤西防风,眼下就囤在药市街南巷的一个小院里。
院里守着个老头儿,已经快马加鞭给四川的东家报了信:“洋行天价收货,速回同州!”
这消息,中午就被陈师爷汇报给林同知。
林听完,嘴角一翘,冷笑出声:
“嗬!九千斤?好大的胃口!让陈掌柜和郎巡检下午去南巷那放药材的小院走一趟,就说货来路不明,吓唬吓唬,再见机行事把货拿下。”
他眯缝着眼望向窗外,慢悠悠道:
“这消息来得正是时候。等咱们攥住了货,不怕那姓吴的不服软。恒昌吃下这批货,转手卖给洋行,少说也能赚个五六成利。退一万步讲,就算按一百铜元收,咱们也亏不到哪儿去,顶多少赚点儿。”
陈师爷凑近一步,低声提醒:“就怕四川那东家回来闹腾……”
林同知一摆手:“他也没少赚!闹腾什么?再说了,等他回来,黄花菜都凉透喽!这同州城,还轮不到外人当家!”
再说上午的时候黑娃这边,收购点冷清得连个鬼影都没有。
黑娃吩咐账房先生盯着点,自己摇身一变,乔装成个老头模样,溜达到药市街南巷小院外。
他眯眼四下扫了一圈,确认无人盯梢。
笃、笃、笃!三声轻叩门环。
一个后生应声开门,黑娃侧身闪进去,压低嗓门:“东家派我来收货。”
说着递上丁山子亲笔写的那首诗词。
后生验过“接头暗号”,拱手道:“掌柜的,请验货。”
黑娃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径直走向院中堆成小山似的麻袋。
他伸手往衣袋里一掏,抽出一根药材仔细端详,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嗯,是上等的西防风。”
后生又道:“请掌柜的清点数量。”
两人麻溜儿点清了麻包数,后生递上厘税凭证和三联货单:“妥了,九千斤整,交给掌柜您了。”
黑娃一点头,那后生和其他几个帮手便撤出了小院。
下午两点,南巷这个小院的外头,巡检司的人马早就开始悄无声息地布下了天罗地网。
灰墙内外,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院里,一位头戴瓜皮黑帽的老者盘腿枯坐。
他手中的烟杆明明灭灭,一双眼却像钉子似的,牢牢钉在小院门口。
日头爬得老高,一辆黑篷马车“嘎吱”碾过青石板路,后面跟着一队兵丁,火急火燎地冲到小院门前。
马车刚停稳,郎巡检便“噌”地跳下来,手里攥着官府封条,带着兵丁直冲入院。
郎巡检装模作样地四下看了看,朝着老者高声宣令:“奉府衙令,缉拿盗贼赃物!此院药材来路不明,即刻查封!”
话音未落,老者嘿嘿一笑:“查封?官爷,这药材可是契书税单样样齐全,您查清楚了吗?”
说完,他手一摊,亮出了厘税凭证和三联货单。
郎巡检一愣,赶紧抽出两张凭证翻来覆去地查验,一切合规!
他脸色微变,却强撑着架子:“契税虽全,还需查证!先封了,等衙门定夺!”
院内气氛骤然凝滞,唯有老者烟杆轻磕火石,爆出几点星火。
黑娃心里明白,他们就是急着抢货源,现在这架势不过是虚张声势,自己得硬气点。
他冷笑一声,把烟杆在石阶上“啪啪”磕了两下,慢悠悠站起身,用四川话,道:
“官爷,巡检办案,本也寻常撒。可也得讲个凭据撒?我们东家敢来同州收货,那也是托了陕西巡抚的关系撒。这批货,原是备着开春天气突变的用的,现在倒不急用。”
“官爷今日要封,也行,给个凭条撒,回头让我们东家慢慢陪您打擂台撒。”
郎巡检碰了个冷钉子,气得脸都绿了,后槽牙咬得咯咯响,正要发作。
旁边的陈掌柜赶紧出来打圆场:“郎大人,消消气,消消气!都是为公事,何必动怒呢?”
黑娃这才知道原来这位巡检官员,便是巡检司的郎巡检,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只见陈掌柜又转身对黑娃拱了拱手,满脸堆笑:“老人家别急,鄙人是同州药材商会的会长,姓陈。”
“想必您也听说了,南阳闹瘟疫,有上海洋行仗义出手,大宗收购西防风救急。咱们同州药材商会,哪能袖手旁观?必须得出一份力,共克时艰哪!”
“您这货呢,也得纳入救灾物资。当然,药款肯定照付!老丈您开个诚心价,咱们好商量,好商量。”
黑娃眯缝着眼,瞅了瞅陈掌柜那张笑面虎似的脸,又扫过郎巡检那强压怒气的铁青面皮,慢悠悠地把烟杆往腰间一别。
嗬,先来硬的吓唬人,再打着救灾的旗号玩道德绑架。
高,实在是高!高家庄的高!
黑娃心底冷笑,脸上却滴水不漏,只清清嗓子,慢悠悠道:
“陈会长这话可就重了,救灾是积德的事儿撒,我们小老百姓哪能不出力撒?”
“只是这西防风啊,昨儿个已经跟上海洋行的吴买办签了定货文书撒,定金都揣兜里撒。货要是转手,怕是要吃违约官司撒。”
说完递上早准备好的契约。
陈掌柜接过来,眼皮子一扫,眉头就拧成了疙瘩——契约条款明明白白,单价一百铜元。定金一千银元已付,违约得双倍赔!
陈掌柜不动声色地把契约递回去,叹口气:
“洋行买办?不过是个外邦商人罢了,哪能跟朝廷救灾的大义比?老人家您呐,该懂得识时务啊。”
旁边的郎巡检“哼”地一声冷笑,手按刀柄就往前逼了一步:
“识点时务,这药材如今是救灾专供!衙门肯给药钱,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别给脸不要脸!”
黑娃眼皮一耷拉,指尖轻轻摩挲着烟杆。
忽地,他抬眼,目光像刀子一样亮:“官爷,朝廷救灾,草民自然鼎力支持撒。”
“可这契约攥在洋行手里呢,您要是强征,那得先跟领事馆掰扯掰扯撒。您说,是衙门去交涉撒?还是我这小老头去说道撒?”
说完,他看着郞巡检和陈掌柜。
第111章 你有情我有意
郎巡检一听,脸唰地就变了,牵涉洋人还真不好弄,脚底板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
陈掌柜赶紧哈哈两声打圆场:“老人家,何必动不动就搬洋人出来?咱自家人的事儿,好商量嘛。”
他语气听着软和,里头却藏着硬钉子,“这么着,按你跟洋行的契约价,定金我翻倍赔!现银结算!但今儿个必须把货留下。”
黑娃缓缓摇头,又把烟杆掏出来,轻轻磕着烟锅儿,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
“买办吴老爷那边,我自会去说道,绝不让您为难!”陈掌柜脸上堆着笑,袖筒里的手却悄悄攥紧了。
黑娃这才露出个没办法,认命了的表情。
“哎,那……那还得劳烦陈会长在吴老爷跟前美言几句撒,就说是咱们四川药行支持同州府药材商会的义举,才忍痛转让药材的。小老儿……感激不尽撒!”
说完,黑娃拱手,深深作了个揖。
陈掌柜脸上笑意更深,高声应和:“好说!好说!”
随即吩咐手下点验药材,当场支付了九千药材款和两千定金赔款的银元银票
陈掌柜乐呵呵地指挥马队,把货一股脑儿全拉去了恒昌药行。
再说,同州府北边的官道上,一大队满载西防风药材的马车正慢悠悠走着,冬阳下的尘土扑得人满脸灰。
丁山子一大早出城去迎接车队,这会和车队汇合了后,带着一帮护镖的弟兄快马加鞭往城里赶。
行至城北十四里铺,被巡检司的关卡拦了下来。
兵丁们一看是近万斤西防风,心里都清楚,目标出现——仁义药行的货到了!
兵丁们晃着手里的缉盗文书,扯着嗓子喊:
“例行查验!不准乱闯!把衙门开的通行证明和收货单据拿出来!”
商队哪来通行证明那玩意儿?
丁山子心里明镜似的,但还是翻身下马,陪着笑上前周旋,只说是同州府仁义药行给洋行吴买办的货,耽搁不起,求行个方便。
兵丁们冷笑不答,咬死了上头有令:没衙门通行证明,一律别想进城!两边一时僵在那儿。
丁山子装出着急上火的样子,额角沁出汗珠,烦躁地蹲到路边土坎上直挠头。
这时,一个矮胖子凑过来,摸出袋烟叶递上:“掌柜的辛苦,来口烟压压惊?”
丁山子还不知道这就是陈师爷,他抬眼瞅了瞅矮胖子,接过烟袋,挖了一锅子,默默点上。
烟火头明明灭灭,他低声嘟囔:“这可咋整?眼瞅着天要黑了。”
矮胖子压低嗓门:
“巡检司是奉衙门的缉捕令,通融不得。但我们药行有路子,可以高价收了您这西防风,现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丁山子眯缝起眼,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贵行……是哪家?”
矮胖子咧嘴一笑:“恒昌药行陈会长的门路!”
烟锅里的火苗“噗”地灭了。
丁山子慢慢站起身,掸了掸衣襟上的土:“哦?听说贵行跟官府有交情,那也成,你开个价吧。”
矮胖子眯眼笑着凑近:“五十铜元一斤!现银!”
丁山子“哈”地一声大笑,把烟锅在鞋底“梆梆”磕干净:
“吴买办开价一百铜元!陈会长就给这价?我回去没法跟东家交代啊!”
只见他站起来,看着车队。
丁山子站起来,喊道:
“算了算了,拉回去得了!反正我们仁义药行每年加工的防风,原料也得要上万斤呢!”
说完就喊:“兄弟们!巡检不让进,调头!回家!”
车夫们立刻吆喝着要调转车辕。
那矮胖子急了,脸上笑容僵了又僵,终于沉声道:
“慢着!八十铜元!这价顶破天了!再高,我做不了主!”
丁山子不搭腔,只管挥手催车队启程。
马蹄子踢踏起尘土,真要走。
矮胖子这下真慌了,一把拽住马缰绳,压着嗓子急道:
“一百!一百铜元!现银在这儿!立马交割!”
丁山子这才停住,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向对方眼底:
“早这么痛快多好!害我白耽误半天工夫!总得让我给东家有个像样的交代吧?”
双方马上验货,确认没有问题。
矮胖子从怀里掏出一万银元的银票,丁山子验过无误,指挥人把货卸到路边指定的地方。
一行人进城进了仁义客栈,丁山子则径直进了“如意”小院。
夜色像墨汁一样漫开街巷,黑娃在收购点收了摊,早就在“如意”小院里等着了。
丁山子进屋:“黑娃哥,一万斤防风出手了,银票在这儿。”
黑娃接过银票,指尖在灯下细细捻了捻,确认无误放在一边。
“还剩最后一哆嗦。明儿上午,你去出票的钱庄,把银元银票兑成银元拉回来,以防生变。”
他还是害怕林同知他们在银票上搞鬼,兑换成银元是真的。
黑娃叮嘱,“另外,等我把手头银票兑了现,你让前期租药市街南巷小院的弟兄,把院子退了,立刻返回基地。”
丁山子点头应下,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黑娃扮作四川药行的老掌柜,带着丁山子安排的几个生面孔护镖队员,来到钱庄。
递上一万一千银元的银票要求兑换银元。
柜员验看后点头,满口山西腔:“掌柜的稍候,这就给您办!”
黑娃不动声色地站在柜台前。
只见几个壮汉吭哧吭哧抬出十一个五十厘米长宽、二十厘米高的银箱子,挨个打开——每箱一千大洋,白花花晃眼。
柜员道:“掌柜的,您要是有自己的箱子,就过个数;要是没有,每个银箱得收两银元的费用。”
黑娃微微颔首,从怀里摸出十一个银元递过去。
护镖队员立刻上前,稳稳当当把十一个银箱搬上马车,运到药市街南巷那个小院。
等队员一走,黑娃手一挥,银箱就进了他的帐篷空间。
丁山子去兑付银票时,却出了点状况。
钱庄说需要紧急调拨银元,得下午才能取款。
丁山子亮明身份:“我是仁义药行的掌柜。”
钱庄大柜略显歉意地拱手:
“丁掌柜海涵!确实有人上午兑走了一万多银元银票,我们正加紧调运银元。您下午来,一准儿备齐!”
丁山子心知是黑娃兑走了,便不多言,拱手告辞。
第1章 太白山坠崖
黑娃在太白山搜救已经奋战十天了!
连日的高强度行军,上蹿下跳,心里火烧火燎,他感觉体力槽快见底了,精神也恍惚起来,眼皮直打架。
他忍不住自嘲:得,咱这头户外老驴,如今真累成狗喽!
黑娃是老章的qq网名,他是个户外运动爱好者,算是个半吊子玩家。
可在当地的蚂蚁户外俱乐部里,他可是驴群里的佼佼者。
作为俱乐部的骨干,黑娃多次成功带队组织活动。
常年运动练就了他棒棒的身体素质,绝对是头累并快乐着的驴!不过嘛,这头驴脾气有点犟。
十天前,一个电话突然打进来:
“喂,你好。是黑娃吗?”
“是我,您哪位?”
“我是卞x的哥哥。卞x国庆节去徒步穿越太白山,这都15天了,一直失联,家里人急疯了!我们准备上山找他,你跟老卞是朋友,户外经验又丰富,想请你加入搜救队。”
黑娃听完,心头一震,但只略一思忖,立刻拍板:
“卞哥!我国庆在山上碰见过他!后来在跑马梁分的手。我这就请假!你说,去哪儿汇合?”
电话那头,卞哥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
“啥?!你在山上见过他?!太好了!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正愁搜救没头绪呢!在南坡碰见的?那咱就在铁甲树碰头!”
黑娃应了声“好嘞”,一头扎进了太白山搜救行动。
话说国庆节期间,蚂蚁户外俱乐部的发起人雪山大哥,托他帮个忙,带两位粤城来的驴友去太白山穿越一趟。
就在山上,他们碰见了这位老卞(卞x),几人还结伴走了大半天,后来在跑马梁才分道扬镳。
黑娃半秒不敢耽搁,马不停蹄直奔厚畛子铁甲树。
作为太白山徒步圈子里响当当的领队级“老驴”,黑娃太清楚这座山的凶险了!
太白山雄踞陕西中部,是秦岭龙脉的主峰。
大大小小的山峰围绕着主峰,形成了壮观的太白山脉,这里可是长江黄河的分水岭,历来是户外穿越的热门路线。
山上地形复杂得像迷宫,天气更是说翻脸就翻脸,简直是户外事故的“重灾区”。
自从徒步穿越流行起来,几乎年年都有人在这儿失踪、甚至遇难。
黑娃心急火燎赶到铁甲树,和卞哥顺利汇合。
卞哥是太白山北边县城林业局的工作人员,能量不小!
他迅速拉起了一支一百多号人的救援大队,连夜敲定了行动计划。
黑娃也详细介绍了和老卞结伴同行、最后分手的关键情况。
大伙儿火速赶到跑马梁——也就是黑娃和老卞分手的地儿。
卞哥把人马分成五个小队,沿着老卞可能走的路线,像撒网一样深入搜索。
黑娃跟着卞哥那队,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他太清楚了,太白山的险峻,不光榨干搜救队员的体力,更是在疯狂挑战每个人的意志极限。
队伍一路艰难前行,一声声“卞x——”的呼喊在山谷间回荡,期盼着能听到一丝回应。
遇到其他爬山队伍,大家立刻冲上去,描述老卞的特征,盼着能捞到点信息。
可每一次,换来的都是摇头和沉重的沉默。
遇到山上的道观、庙宇,大家也必定进去仔细打听一番,可得到的答案总是冷冰冰的“没见着”。
搜救已经持续了整整十天!山上又飘起了冰冷的雨夹雪,很快演变成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
风雪像发了狂,裹着刺骨的寒气劈头盖脸砸来。山路早被厚厚的积雪吞没,搜救工作更是难上加难!
晚上,在临时搭建的营地里,黑娃蜷缩在篝火旁,双手捧着杯热水暖手。
跳跃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挥之不去的疲惫。
帐篷外,雪还在下,狂风卷着雪粒子噼里啪啦地抽打着帐篷。
他轻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想在睡梦里偷得片刻安宁。
睡梦中,黑娃的脑海里像放起了短视频,画面来回切换。
一会儿,是老卞的身影在狂风暴雪中艰难跋涉,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一会儿,又梦见一位慈眉善目的老道和他坐着喝茶论道,讲着渭河两岸的古老传说,说西府有啥诱人的美食,东府有啥快意恩仇的传奇刀客。
在陕西,西府是指凤翔府(驻地在今凤翔县,辖今宝鸡市大部分地区),东府是指同州府(驻地在今大荔县,辖今渭南市大部分地区)
黑娃就是东府人,听着那些刀客们义字当头、快意情仇的故事,简直像身临其境,热血沸腾。
梦里那老道士捋着花白的胡子,眯着眼笑道:“道法自然,一切随缘……”
黑娃在梦里猛地一愣,望着老道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说点啥,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声。
老道微微一笑,抬手往远方轻轻一指。
突然,“呼啦”一股冷风猛地掀开帐篷帘子!
冰凉的雪花直接飘进来,啪嗒落在黑娃脸上。
他一个激灵惊醒,睁眼盯着帐篷顶,思绪还陷在那个光怪陆离的梦里。
又是一阵狂风鬼哭狼嚎般呼啸而过,帐篷的固定绳被扯得“砰砰”乱响!紧接着“啪!啪!”两声脆响——两条绳子应声而断!
黑娃一骨碌爬起来,赶紧冲出去想固定帐篷。刚钻出帐篷,只听又是“啪!啪!”两声——另外两根固定绳也绷断了!
狂风卷着帐篷,“呼”地一下腾空而起!
他死死拽住绳子,被帐篷拖拽着,在雪地上“哧溜”滑出去好几米远!
又是一股邪风猛刮过来,帐篷拽着他,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忽”地飞向漆黑的夜空,直直冲向不远处的悬崖边缘,一头栽了下去!
黑娃在空中死命抓着绳子不敢松手,身体随着帐篷急速向悬崖下坠落。
狂风像群狼在耳边鬼哭狼嚎,他死死盯着脚下无边的黑暗深渊。
感觉过了漫长的一分多钟,“咚!”身体狠狠砸落在地,脑袋重重磕在一块岩石上!眼前一黑,彻底没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挣扎着慢慢睁开眼。
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雪地里,后脑勺一阵阵钝痛。用手一摸,湿哒哒黏糊糊的半凝固血迹沾了一手。
他试着平躺好,动了动胳膊,抬了抬腿——谢天谢地,手脚都能动弹,就是又酸又麻,骨头应该没断。
风声依旧在耳边呼啸,不过雪倒是停了。
他摸索着四周,能摸到枯草和冰冷的石头。四周漆黑一片,完全搞不清状况,不敢乱爬。
身体一阵阵发冷,他裹紧衣服,蜷缩着躺在原地,心里直骂:tmd,祖宗十八代的霉运都攒到今天了!现在只能硬熬到天亮再想法呼救了。
迷迷糊糊地,他又眯了过去。
第2章 穿越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一阵冷风吹来,黑娃一个激灵醒来,猛吸一口冷得扎肺的寒气!
抬眼这么一瞅,哎呦喂!惊得他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原本白雪皑皑的山头、林子、大石头,通通没影儿了!这地界儿压根儿就不是山上嘛!
眼前是一条瘦溜溜的河谷,两岸地势挺平坦,地上蔫头耷脑地趴着些黄草。
几步开外杵着一道黄土崖,斜坡上稀稀拉拉长着灌木和小树,崖根儿底下还扔着把孤零零的锄头。
他傻愣在原地,正满脑袋问号呢,目光“唰”地就被一块拳头大的怪石头勾住了——那石头上还沾着点血印子!
石头上用白线勾画着个举大刀的小人儿。
嘿!该不会就是这玩意儿磕破了小爷的后脑勺吧?
他越瞅越眼熟,猛地一拍脑门儿——昨晚梦里跟老道喝茶,茶桌上不也摆着这么块石头嘛!
梦里模模糊糊瞧不真切,就记着大小差不离,上面也有白线似的印记。
黑娃猫腰捡起石头,凑到眼皮子底下仔细瞅那小人儿。
恍惚间,耳朵边儿又飘来老道那句“道法自然,一切随缘”。
突然,“咔吧”一声脆响!石头裂成了片儿!紧接着“唰啦啦”碎成一捧石针!
那些带血的、组成人形的白针,“咻”地一下钻进了他的手心,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后脑勺的伤口一阵钻心的疼!仿佛有无数根细针顺着伤口正疯狂往他身体里钻!
他眼前一黑,又“咕咚”栽倒了。
黑娃总算醒了,“嚯”地睁开眼,日头都偏西了。
身边儿趴着只黄毛土狗,正安安静静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喘气,乌溜溜的眼珠儿一眨不眨地瞅着他。
他慢悠悠坐起身,低头一瞧:
嚯!身上哪还是山上的冲锋衣?
换成了一身灰扑扑的土布对襟褂子,那灰不灰、黑不黑的,颜色忒不正!
布料糙得能硌人,还打了好几块灰不溜秋的补丁。
一条黑黑的长辫子从后脑勺甩过来,正耷拉在右胸口上。
他站起身,再瞅瞅裤子——灰黑色的大裆裤,膝盖上也顶着补丁。
八成是裤腿短了,裤脚那儿明显接了一截,深浅不一的灰黑色布条足有半尺来长,扎眼得很!
脚上蹬的也不是登山鞋,换成了千层底的土布鞋,鞋面又破又脏,糊满了泥巴坨坨。
双手往腰间一摸,大裆裤的裤腰在肚皮上叠了三叠,一根土布腰带捆得结结实实。
裤腰还从上往下翻着边儿,把腰带藏得严严实实,就露出来一丁点儿裤带头。
手心突然一阵隐痛,黑娃低头一看——一个白色的小人儿印记赫然浮现在掌心,正幽幽地闪着光!
刹那间,记忆像洪水一样“轰”地冲进脑海!
记忆的闸门彻底崩开——他!穿!越!了!回到了1903年那个秋风萧瑟的鬼年头,大清国光绪坐龙椅的动荡岁月。
他魂穿附上的这小子,今年刚十六,大名叫章宗义,小名也叫黑娃。
这个黑娃在土崖上采药时一脚踩空摔下来,不幸咽气了;后世的黑娃在太白山坠崖后,就神奇地钻进了这世黑娃的皮囊里,活了过来。
黑娃踉踉跄跄走到土崖边,后背贴上冰冷的崖壁坐下,一颗心“咚咚咚”擂鼓似的狂跳。
那只黄狗仰着小脑袋看他,尾巴轻轻摇着,热烘烘的鼻头直往他腿上蹭,像是老熟人。
这是这世黑娃养了多年的大黄狗。
他用手掌轻轻捋过那熟悉的皮毛,心里却直犯嘀咕:
这穿越,到底是老天爷抽风给的惩罚,还是走了狗屎运撞上的恩赐?
他慢慢咂摸着这一世黑娃的底细。
章家祖上是明朝洪武年间从山西洪洞县那棵大槐树底下,一路迁到秦省渭北澂城落户的。
再往上追,远祖能扯到唐代清河那位章公艺(百忍堂)和吴郡的章旭。
老祠堂上的对联写得明明白白:“百忍遗风裕后人,三杯善草光前代”。
族谱上的字辈排得倍儿清楚:“朝文承大,德业行进,茂宗昌明,毓泽永昭”。
渭北这地界儿,是黄土高原和八百里秦川关中平原的交汇处,墚墚峁峁,沟沟壑壑。
先祖在澂城扎下根,开枝散叶。
几百年下来,子孙分成好几大支脉,星星点点散落在周边的村落里。
黑娃的爷爷是“进”字辈,父亲是“茂”字辈,他自己是“宗”字辈的长孙,三代单传的宝贝疙瘩。
爷爷名叫章进有,读过几年私塾,虽说没中秀才,肚子里墨水可不少,是村里响当当、受人敬重的老爷子。
爷爷脑子活络,为人豪爽又仗义。
1900年闹大旱那会儿,他领头儿,带着浩浩荡荡的灾民队伍,直奔澂城和朝邑两县的县衙门口“跪香”——大伙儿齐刷刷跪成一片,求官府开仓放粮救命。
这阵仗硬是逼得那些“铁面”官老爷松了口,好歹施舍了点救济粮。
本来爷爷打算带着大伙儿一鼓作气杀去同洲府的,结果半道就给朝邑县衙截了胡!
黑娃打小就在爷爷膝下认字儿,每晚祖孙俩就着窑洞前那盏豆大的油灯咿咿呀呀念古书。
这就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念头,在穷苦老百姓心里扎的根儿。
爷爷还有副做生意的灵光脑瓜。
他发现当地盛产防风、远志、黄芩、蒲公英、酸枣仁、蝎子这些药材,就开始倒腾收购,贩卖到同洲府、重泉县、澂城县这些地方的中药铺子。
这么一来,章家薄田里的收成虽然平平,药材生意却做得风风火火,也攒下了一份小小的家业。
这药材买卖还带活了整个章姓一族。
族里有本钱的当起了药商,没本钱的就上山采药,一帮章姓愣头青还拉起了一支跑运输、护镖的队伍。
黑娃的父亲章茂生,性子实在得有点耿,除了种地,主要就管着家里的药材生意。
黑娃的母亲王氏,是个手脚麻利、勤快能干的利索人,把家里家外操持得井井有条。
靠着祖辈攒下的四十多亩好地、十来亩坡地,再加上药材生意的进项,黑娃家的日子过得那是相当滋润。
黑娃从小在这么个环境里泡大,耳濡目染,认药、辨药、懂药性,那都是门儿清。
章茂生经常往州府跑,也结识了不少药商、医馆的先生和掮客。
四年前,也就是1901年,他在同洲府送完货,一个药材掮客热情地拉着他谈供货。
生意谈妥了,掮客又叫来几个朋友,摆开四碟八碗的酒席庆贺。
第3章 家事
这一喝上酒就出事了!几杯黄汤下肚,几个人酒劲上头,起哄着要去赌场玩几把骰子。
章茂生本来就不胜酒力,更讨厌赌博,可碍于生意场上的面子,只能赔着笑脸跟去。开头几局输赢不大,气氛还算热闹。
可到了后半夜,章茂生的手气臭得像踩了狗屎,连输了十几把!
他本不想再赌,奈何那掮客在一旁煽风点火,嚷嚷什么“生意人就得有胆识”。
章茂生脑子一热,想翻本,硬着头皮继续押了下去。
结果越陷越深,不但把卖药材的货款输了个底朝天,还欠下了吓死人的高利贷!
黑娃的父亲无法接受这残酷现实,觉得没脸回家,散场后竟在赌场后巷投了井,尸体被清晨挑水的路人发现。
噩耗传来,黑娃一家如遭晴天霹雳!
母亲王氏悲痛欲绝,几度昏死过去,年幼的黑娃更是吓得六神无主。
爷爷章进有断定此事必有蹊跷,决定亲自去同洲府查个水落石出。
谁知这一去,竟像石头沉进了大海,音信全无,家里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章家只得托族人章茂才去同洲府打探。
章茂才在同洲府一住就是半个月,跑断了腿,多方打听,终于在一家偏僻的城东客栈打听到章进有曾落脚几日。
客栈掌柜说,章进有曾和一个穿青衫、操渭州口音的男子密谈了很久,随后便匆匆离去,去向不明。
打那以后,再没人见过章进有。
章茂才又盘桓了几日,只得空手而归。
债主们闻风而动,明的暗的招数全用上了,轮番上门逼债。
孤儿寡母疲于应付,明知这债务有鬼,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托人说和,家中仅剩下一亩多偏远又贫瘠的坡地,债主发卖不了不要了。
其余的家财、田地统统折抵了债务,连住家宅院也被债主发卖给了邻村分家立户出来的外姓小伙。
黑娃和母亲王氏只能借住在章茂才家的偏房里。
娘俩相依为命,靠着耕种那四亩薄田,王氏再给人纺点土布,勉强糊口,日子过得紧巴巴、苦兮兮。
黑娃也像变了个人,整日闷闷不乐、心事重重。年幼的心灵从此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1902年开始,渭北还是大旱,同洲、重泉、澂城一带又是灾年,刚安定的老百姓又成群结队外出逃荒,村落十室半空。
黑娃家本就穷得叮当响,这下更是雪上加霜。王氏日夜不停地纺布,也换不回一顿饱饭。
到了腊月里,王氏染了风寒,咳疾一天重过一天,却连抓药的钱都摸不出来。
饥荒又引爆了瘟疫,迅速蔓延,无药可医。
村子里接二连三有人倒下,悲伤的哀嚎声听得人肠子都要断了,听得人心里发木。
王氏娘家,也就是黑娃舅家,全家也未能幸免。
王氏也染上了瘟疫,病情急转直下,咳出的鲜血星星点点溅在织布机上的土布里。
邻里乡亲自顾不暇,谁也帮不上手。
十五岁的黑娃跪在母亲的病榻前,双手颤抖地握着母亲渐渐冰冷的手,眼中只剩下绝望。
村头老槐树下,几具来不及掩埋的尸体正被野狗撕咬着,那凄厉的惨叫在寒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黑娃无力地闭上双眼,泪水无声地滑落。
在邻里的搭手下,黑娃草草埋葬了母亲。一夕之间,他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村里人看见他就是一声叹息,露出怜惜的神情,说一句:“可怜的娃呀。”
也有风言风语,说肯定是做了亏心事,遭了报应。
生活的剧变让他一夜长大,开始了一个人艰难求生的日子。
族叔章茂才看他孤苦伶仃,时常帮他干点农活,接济他一点吃食。
1903年春,黑娃也不想多和村里人打交道,就在村子东边的东沟,找了个合适的土崖,吭哧吭哧花了两个月挖出个小土窑洞,自己搬了进去。
寄人篱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在外出卖药材时,收留了一只流浪的土狗大黄,从此开启了一人一狗的荒野生活。
家里那一亩多坡地,收成交了各种苛捐杂税,剩下的还不够塞牙缝。
每年都有半年的饥荒要熬,只能把采药当成了救命稻草。
每天天蒙蒙亮,黑娃就背上柳条筐,拎着窄刃小锄头,踩着霜露出门,翻沟爬崖,辛苦一天能挖到一点野生药材。
晒干后拿到收药的地方,换回几个铜板,勉强贴补家用。
日子虽然清苦得像黄莲,黑娃心里那点希望的火苗却从未熄灭。
他始终记得母亲临终前的眼神,那里面有牵挂不舍、有担忧不放心,更有沉甸甸的期待。
谁也想不到,两个世界的坠崖事故,让后世的黑娃穿越附身在这一世的黑娃身上。他们紧紧地融合了。
1903年的秋风调皮地溜过沟谷,黑娃懒洋洋地倚在土崖壁上,望着远处起起伏伏的原野,心头像打翻了五味瓶,滋味复杂难言。
他轻轻揉了揉大黄毛茸茸的脑袋,目光顺着河沟溜向远方。
两旁的黄土崖壁越靠越拢,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隐隐约约的流水声在耳边哼着小调。
黑娃仔细瞅着手心想找那个神秘的印记,盯了几眼,头部有点发晕,仿佛有什么虚幻的东西在挠着他的脑子。
他深深吸了一大口气,闭上眼睛,任由那股神奇的力量牵着自己往前走。
空气里仿佛飘来若有若无的絮语,像是远古的呼唤,又像未来的悄悄话。顺着印记的方向,他慢慢睁开眼——嚯!自己竟然站在一个熟悉的帐篷里!
这不正是自己在太白山搜救时搭的帐篷嘛!
角落里靠着自己的登山包,手电筒扔在一边。
天蓝色的睡袋摸上去潮叽叽的,胡乱卷成一团,防潮垫也拧成麻花状地叠着。
第4章 随身帐篷空间
站在帐篷里,黑娃有点懵圈。咋出去呢?
念头刚起,他“嗖”地一下又回到了河沟旁的土崖下。
心里默念:“进!”“唰”,瞬间又回到了帐篷里。
靠意念指挥着进进出出,来回几趟,那叫一个丝滑!
他又试着捡起外面的土块、茅草放进去,再取出来。
嘿,发现只要手一接触东西,“放”的念头一起,就能收进去。
想着拿什么东西,“取”的念头一动,就能变出来,还能随心所欲,拿到手里或直接放地上。方便极了,一样丝滑!
这下他可乐坏了,自己这是中大奖啦!
老天爷诚不欺我呀,穿越了,还附带一个随身空间大礼包!
自己是活人,进出自由,那别的活物呢?
低头瞧瞧大黄,大黄正瞪着那双水汪汪、饱含深情的大眼睛,惊讶地望着他。
看着他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又凭空出现,狗脑子快不够用啦。
黑娃嘿嘿一笑,双手捧住大黄的狗脸就是一顿揉搓,大黄“呜呜”挣扎着表示抗议。
算了算了,大黄可是相依为命的家人,可不能拿它冒险。
黑娃一松手,大黄立刻蹿到一边,喘着粗气还不忘“汪汪”两声,像是在抱怨。
黑娃咧嘴笑了,这帐篷成了随身携带的移动空间,真是件天大的好事!以后跋山涉水,再也不用吭哧吭哧背那老沉的行李啦。
穿越前采购时,他特意挑了这款舒适型帐篷,里面空间挺宽敞,长两米三,宽一米五,高一米二。
撑开后像个敦实的小山包,从下往上慢慢收口,整个体积差不多两个半立方。
想多塞东西,动点脑筋摆好了,除掉自己用的,还能腾出差不多两立方的地儿装其他宝贝。
再次钻进帐篷,他试着拉开两边的出入口拉链,很轻松。
可往外掀开帘子,手伸出去却摸到一堵软墙,软绵绵的却毫无弹性,像层看不见的屏障,任你使多大劲也纹丝不动。
他屏住呼吸,想从帘子缝里往外瞄,眼前却只有一片混沌的虚无,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好在帐篷顶透下一点微光,里面不至于黑灯瞎火,干点啥都方便。
慢慢的他摸清了这个帐篷空间的脾性。
既能当仓库,取放自如,里面可以意念整理。
自己可以随意进出,关键时候能进里面隐身躲藏,只是进了里面,就成了“睁眼瞎”,看不见外面啥情况。
至于其他功能,自己还没发现,只能等以后发掘。
他坐在睡袋上,心里感慨万千。
生活就像眼前这沟沟壑壑的山岭,一道连着一道,望不到头。
这旅途上,指不定啥时候就给你砸个大惊喜下来。
也许这就是生活的真味,一人一条道,世事又难料,闷头往前闯,都是在写自己的故事。
平淡也好,辉煌也罢。穿越,是轮回,也是宿命。
黑娃穿越前是个文科大学生,历史地理学得不错,可知识也就限于课本和自己瞎翻的书。
大事件知道个大概,具体时间、详细过程就抓瞎了。
更别提小地方、小人物的历史,压根儿摸不着门道。
黑娃心里门儿清,光绪年后国家这艘大船要往哪儿开,社会变革的大势是啥。
超前的见识加上这随身空间,够了!足够让自己活得比别人滋润,足够帮自己干成更多事儿!
黑娃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抄起锄头,朝自家土窑洞走去。
约莫二十分钟,他到了窑洞跟前,像模像样地打量起四周环境。
要按户外运动的眼光看,这住处选址还真不赖!
渭北高原这地方,老天爷吝啬雨水,黄土丘陵沟壑纵横。沟和沟之间夹着一个个平台,小的开垦成地,大的就成了村落。
再大大的平台,人们管它叫“塬”。
塬上开阔平坦,一眼望不到边,散落着农田和村庄。
这些台原被水一冲,就裂开一道道口子。站在沟底往上看,就成了土崖,有的陡峭,有的平缓。
这黄土崖性子倔,直立性好不易倒塌,干燥又隔温,天生就是挖窑洞的好料子。
陕西省北边的老百姓,祖祖辈辈就住在这种窑洞里,冬暖夏凉,透着股生活的巧劲儿。
不止是陕北的土窑洞多,渭北这地界,这种土窑洞也多得很。
黑娃的土窑洞就挖在一面凸出来的陡峭土崖上,崖面十来米宽,上面这儿一丛那儿一簇长着野草、灌木,还有十来棵酸枣树,矮的几十公分,高的能蹿到一米多。
土崖两边是雨水冲刷出来的山沟。
窑洞前头有个小平台,不大,也就四五十平方。
平台下面是个缓缓的斜坡土地,一直伸到小河边。
从坡地往上看,这平台也是个小土崖,有两米多高。人和野兽想上去?只能走左边人工凿出来的那十几个台阶。
看得出来,土崖和平台都被人仔细修整过,弄得更加陡峭,人和牲口都难爬上去。
平台边上密密麻麻长着酸枣树,酸枣树和树之间还堆着一些干枯的酸枣枝,和活着的酸枣树枝交织咬合在一起,形成一圈带刺的天然篱笆墙屏障。
酸枣树的果子叫酸枣,里面的仁儿能入药,安神静心专治睡不着觉。
这树命硬,就爱在干旱贫瘠的地方扎根。前面说过,渭北澂城可是酸枣仁中药材的主产地。
但酸枣树枝条歪七扭八,叶子又小又硬,浑身长满尖刺,一不留神就能给你划道口子。
渭北人常拿酸枣树枝干做篱笆当隔断,既能防牲口、野兽糟蹋地里的庄稼,又能作为田地和屋子的边界,还能挡住外人没那么容易溜进来,当然啦,防君子不防小人。
土窑洞的洞口不太规整,刚好够一个人直着身子进出。
一块破门板斜靠在洞口,就是窑洞的门了。
他挪开门板钻进窑洞,一股带着土腥气的暖烘烘的干燥味儿扑面而来。
里面光线很暗,有点黑。适应了一会儿,他才看清洞里的光景。
窑洞不大,高约两米多,宽不到四米,深倒是有七八米。
窑门口偏左边,进门洞后直往右三米挖,到拱形窑壁,形成了一个只有洞口的窑面,为了安全没留窗子。
整个窑壁,拱形的顶和直立的墙面,挖的时候大概是手艺不到家,坑坑洼洼,像狗啃的一样,一点儿不平整。
不过这粗糙的表面,倒透着一股子古朴扎实的味道。
第5章 自己的家当
窑洞里没啥装饰,陈设简单得很。
进门右边,顺着窑壁挖了个仅容一人躺下的土炕。
这炕是挖窑洞时顺手弄的,和窑洞的原土基础连成一体。
炕底下掏了几个横向的小洞,洞口用土砖块堵着,上头有烟熏火燎的痕迹,准是冬天烧炕取暖时留下的。
炕上铺着一块千疮百孔的羊毛毡片,原本的灰白色早被磨成了黑灰色,边角处都磨破了,露出底下垫着的干草。
毡片上靠墙放着一床灰黑色的旧棉被,叠得不算整齐。
炕头放了一个桐木枕头。
炕头有个小土台,上面搁着一盏油灯。
土台子边靠着几根手臂粗的枣木棍和一杆红缨枪。
枣木棍身磨得光滑,泛着黑红的光泽,看样子是防身或者挑担子用的家伙什。
他把红缨枪拿过来细细端详。
枪头是柳叶形的,两面开刃,样式普普通通,上面蒙了层薄薄的锈迹,看来是闲置太久了。
枪头和枪杆连接的地方,缠着一圈麻丝,用个铁打的缨箍紧紧固定着。
那麻丝估摸是用生漆泡过,黑乎乎的,这枪该叫“黑缨枪”!
黑娃用手指轻轻搓了搓麻丝,硬邦邦的,倒是结实得很。
枪杆是白蜡木的,又硬又有韧性,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整杆枪长约一米八多,正合他现在这身量儿!
他扎了个弓箭步,平端枪身,手腕一抖,枪杆“嗡嗡”作响。
猛地向前一刺,“嗖嗤——簌簌!”那“嗖嗤”是枪刃破空,“簌簌”是麻丝划开气流的回响。
黑娃平刺动作干脆利落,一点不拖泥带水。
他又“唰唰唰”来了几下,窑洞里顿时风声凌厉!他把红缨枪靠墙立好。
再往里走,靠窑壁是个土砌的小灶台,上头吊着一口铁锅。
灶台上摆着几个粗瓷碗和一个陶罐,残留着过日子的烟火气。
旁边地上蹲放着一个成人肚子那么大的陶缸,伸手一摸,里面是灰扑扑的杂面,看颜色、闻味道,主要是扁豆面,掺了点麦面。
缸边还堆着一小堆红薯,看来这些是黑娃的主要粮食。
土灶的另一边是一口瓷缸,缸口用一块旧木板盖着,里面盛的是日常饮食生活用水。
渭北高原干旱,庄稼主要是小麦、豆子、糜子(软黄米)、谷子(小米)、红薯、棉花。也有玉米种的不多,那得河边有水的地方才能种。
渭北种的豆子种类可多了:黄豆、青豆、绿豆、豌豆、扁豆。
这黄豆是老品种,不像现在的滚圆滚圆,它是肾形的椭圆。青豆跟黄豆一个样儿,就是颜色发青。
青豆煮一下,加点盐和辣子,就能拌成咸香下饭的小菜。
绿豆嘛,大多用来熬成清爽的汤水解暑,也有人拿它做成晶莹的凉粉,夏天拌上酸辣料,吸溜一口,别提多开胃啦!
豌豆磨成粉更妙,能炸出香喷喷的油糕,也能做成滑溜溜的豌豆凉粉,嚼起来特别弹牙带劲儿。
家家户户院子里啊,总得留块地儿种上几垄才踏实!
杂粮豆子里头,就数扁豆最扛饿,是渭北人过冬的主粮之一。
它还特别耐旱耐瘠薄,好养活,山坡地、沟地都能种,种得多,常见得很。
当地人管它叫“板豆”,是渭北高原家家户户的必备粮食。
掺上点麦面蒸馍烙饼擀面条,劲道十足。
做出来的饭食,虽比不上小麦粉那么细滑,可有一股独特的粗粝香味,吃下去顶饿,扛得住风寒劳累。
灶台再往里走不远,对面的窑壁上钉着一排木橛子,上面挂满了零零碎碎。
靠里头的是家伙什:镰刀、柳条筐、簸箕、麻绳……底下靠墙立着铁锨、镢头(刨地的)、窄刃锄(锄头窄长,配着短而结实的枣木把,挖草药的专用工具)。
靠外点挂着个褡裢和几件单的、夹的、棉的破旧衣服。
再往窑洞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堆柴火,干爽利索,显然是精心堆放的。
最上面几根还带着树皮,能看出是杂木,烧起来火硬耐烧。
旁边还有一小堆板豆秸秆和干草,是引火用的。
黑娃一屁股坐在土炕沿上,琢磨起往后的具体打算。
他托着腮帮子,在土炕上愣神发呆。
他知道,清末民初这会儿可是个乱世:
各路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世道不太平,哈怂和土匪到处流窜;
加上旱灾连连,清府又拼命压榨,老百姓真是活得艰难。
这光景下,头一条,就是不惜一切也得壮大自己,一个人可不行,最好是拉起一支利益共同的团队,这是保命的硬道理。
第二条,得想法子搞经济,兜里有钱腰杆子才硬,经济实力既是势力,也能不断武装自己利益团队,提高战斗力,扩大影响力;
还有最大的事情,查清家仇的真相,报破家之仇。
概括起来就四句话:建团队、搞经营、做事情、报家仇。
天马行空的乱想一阵,黑娃收回心思,静下心来。
想在这年头站稳脚跟,头等大事就是摸摸自己的家底:身子骨咋样、有啥家当、会啥手艺、跟谁走得近。
他低头瞅了瞅自个儿:身子骨有点干瘦,个头蹿得倒是快,眼看就要顶着一米七了。满脸沧桑,十五岁的半大小子看着都有二十。
常年在地里摸爬滚打,风吹日晒,一张脸晒得黑里透红,手脚也粗糙得很,指节和掌心都磨出了薄茧。
人虽瘦,没什么多余的肉,但撩起袖子,能看见小臂上隐隐的筋腱线条,弯腰干活时,脊背和肩膀也能绷出韧劲十足的轮廓。
家当嘛?一孔土窑洞,几件粗布衣裳卷着旧被褥,几件使顺手的农具和零碎家什,一小口袋粮食外带锅碗瓢盆,一亩多靠天吃饭的旱坡地。
对了,还有条忠心耿耿的黄土狗——大黄!
等等!差点忘了空间帐篷里带过来的宝贝疙瘩!
黑娃心念一动,闪身进了空间帐篷。他盘腿坐下,拽过那个鼓囊囊的登山包,“稀里哗啦”把里面的宝贝倒了个底朝天。
第6章 四颗神秘药丸
背包里面的东西很多:
衣物类:深色冲锋衣一套、内裤两条、袜子三双、羽绒马甲一件、线绒帽宽檐帽各一顶、灰黑花色的魔术头巾两条、软底轻便登山鞋一双。
饮食类:不锈钢平底锅一只、气罐炉头一套、勺子一把,干饼十来块、牛肉干半袋、食盐一小包、坚果小零嘴几袋、净水片一瓶,黑色的不锈钢运动水壶一个。
用品工具类:牙刷牙膏各一、小毛巾一块、防水袋若干、指头粗的登山绳一捆、充电等离子打火机一个、充电手电筒一个、充电头灯一个、细钢丝一卷、便携式充电太阳能板一个、多功能充电转换器一个、手机一个、匕首一把、冰爪一双、登山杖一对、防滑鞋套几双、厚塑料布两张。
还有个医药包!里面纱布、消炎药、止痛片、肠胃药、止血药……常备药品塞得满满当当。
黑娃拿起那把匕首。这是一把龙鳞匕首!刀刃布满了龙鳞般细密的纹路,又好看又实用,桦木刀柄握在手里那叫一个趁手,配了一个蒙着深颜色皮子的刀鞘,已经磨得非常光滑发亮。
这可是自己穿越前在二手市场淘来的宝贝,据说是用好钢打的军用货。
匕首长约二十五厘米,刃口寒光闪闪,削铁如泥,刺穿薄钢板、斩断粗铁丝都不在话下。
黑娃轻轻摩挲着刀背上冷硬的纹路,这把不起眼的黑家伙,搁这年代绝对算得上宝刀了!
这么一盘点,林林总总堆了一小堆,家当还真不少!不过大多是现代玩意儿,用起来可得悠着点。
黑娃把匕首别在腰间防身,吃食全拎出来准备这两天解决掉。
其他宝贝归置在帐篷角落,随用随取。
黑娃顺手去拉睡袋想叠好,咦?睡袋底下压着个古朴的木盒子!这不是他的东西。
打开盒盖,里面分成两半。
左半边躺着四颗药丸,一大三小,大的像核桃,小的似酸枣。
药丸通体透着琥珀色的光泽,散发出淡淡的草药清香。右半边则是一页泛黄的纸和一块玉佩。
黑娃拿起那页纸,上面用清秀的楷书写着几行小字:
“贫道倾心所炼,大丸强身健体,服之或有奇遇;小丸补气血、焕生机,乃绝境续命之宝。”
黑娃的心“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联想到穿越前那神秘老道的梦和匪夷所思的穿越,他对纸上的话深信不疑。
手指微微发颤,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放回原处。
他又拿起那块玉佩细细端详。
玉佩是圆饼状的梅花形,通体乳白温润,上面阴刻着一圈流云纹。握在手里暖融融的,一股温热的气息仿佛从掌心钻进来。
云纹中间阳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草书“章”字。翻过背面一看,两边图案竟一模一样!
黑娃凝视着玉佩,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这玩意儿肯定跟章家大有渊源。
他轻轻把玉佩放回盒中。
眼光落在那四颗药丸上,黑娃犹豫了片刻,最终拍板:晚上吃了大药丸!合上木盒,放好睡袋和防潮垫。
他把干饼子、牛肉干、食盐和坚果小零嘴一股脑儿带出空间,准备生火做饭,填饱咕咕叫的肚子。
走到土灶边,他往锅里添了点水,用打火机“啪嗒”一声引燃了灶坑里的干柴,火苗“噼啪”欢跳,映红了他的脸庞。
水“咕嘟咕嘟”开了,他把干饼子掰成核桃大小的块丢进锅里,又抓了半把扁豆面撒进去。热汤翻滚,一股浓烈的豆香直往鼻子里钻。
黑娃再抓一把牛肉干扔进去,搅拌了几下,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了整个窑洞!
他又往锅里放了点盐,抄起木勺搅了搅,给自己舀了满满一大碗。
热腾腾的汤汁顺着碗沿滑落,黑娃捧起碗,深吸一口诱人的香气,肚子立刻“咕噜噜”唱起了空城计。
他夹起一筷子吸饱了汤汁的碎饼,吹了吹热气,缓缓送入口中。
干饼入口即化,豆香肉香混合着咸香在嘴里炸开。牛肉干嚼劲十足,越嚼越香。
黑娃眯着眼细细品味,感觉连窑洞里的空气都变得暖融融、踏实实的。
大黄乖趴在地上,吐着舌头,眼巴巴地瞅着黑娃手里的碗。
黑娃咧嘴一笑,拿起个大碗盛了半碗,兑了点凉水搅和搅和,放到大黄面前。
大黄“嗷呜”一声扑上去,“咣咣咣”吃得那叫一个香,尾巴摇得像风车。
黑娃看着它,心头一暖,在这陌生得有点发慌的世界里,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孤单。
吃完饭,麻溜地洗完锅碗瓢盆,外头的天色已经擦黑了。黑娃盘腿坐在炕沿上,手里摩挲着那块温润的玉佩,
黑娃走到窑洞前的平台上,眺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崖剪影。
夕阳的余晖给平台镀上了一层金边,微风吹拂着脸颊,带来丝丝凉意。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不知名的虫儿偶尔“唧唧”两声。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黄昏里沉静下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空气,夜色温柔地笼罩下来,心里头竟悄悄生出了一丝归属感。
这片陌生的土地,似乎正对他敞开了怀抱。
太阳彻底落山了,夜幕降临。没有霓虹闪烁,没有喧嚣人声。
黑娃准备回去睡觉了——那颗神秘药丸像个小钩子,勾得他心里痒痒的,探索欲爆棚!
黑娃用捆好的酸枣枝干严严实实堵住平台的台阶口。
转身回到窑洞,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土窑壁上跳跃起舞。
他从窑洞里面拉着门板挡在窑洞口,门板上有绳子,拿起土炕旁边的枣木棍,穿过绳子,旋转着搅了几圈,把棍子两头卡在窑洞口的内侧两边,门板便牢牢的封住了窑洞口。
黑娃做完这一切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简单地洗漱了一下。
他走到炕沿边,从空间里掏出防潮垫,利索地铺在毛毡上,又拿出睡袋一抖便铺在防潮垫上。
接着闪进空间帐篷,抓起那个装着神秘药丸的木盒,轻轻掀开盖子,取出那颗大药丸,犹豫片刻后,终于下定决心。
第7章 身体重塑
黑娃钻出空间,麻利地脱掉外衣,钻进睡袋躺好,将大药丸塞入口中,轻轻一咬,嚼碎咽下,顿时一股清凉感“嗖”地顺着喉咙蔓延开来。
紧接着,清凉感化作一股暖流,缓缓流遍全身。
黑娃闭上眼睛,感受那股暖流在体内欢快游走,它像一条温暖的小溪,潺潺流经四肢百骸,所到之处疲惫尽消。
体内气息的变化仿佛与这片土地的脉搏渐渐同步,这一刻,他仿佛听到了山川低语,感知到了大地的呼吸。
渐渐地,身上又燥热起来,黑娃忍不住一把扯开睡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体内的暖流愈发汹涌,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在冲刷筋骨,体内像被小锤子咚咚敲打,正经历一场翻天覆地的蜕变。
黑娃紧咬牙关忍受着沉沉睡去。
在梦中,黑娃似乎被浸泡在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木桶里,滚烫的药汤一点点渗入皮肤,滋养着每个细胞,静谧而温暖,仿佛重回生命起点,一切在悄然间重组新生。
又梦见自己翻山越岭,越过重重阻碍,脚步坚定,无所畏惧,一往无前地奔跑在广阔无垠的原野上,身体轻盈有力,每一步都踏出对土地的深刻归属。
窑洞中油灯轻轻摇曳,映照着他忽而扭曲、忽而沉稳的脸庞。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木门缝隙洒在窑洞地上,微尘在光束中轻盈飘舞。
黑娃缓缓睁开眼睛,只觉神清气爽,体内的力量非常充盈。
他坐起身,感受身体的变化,似乎更坚韧敏锐,浑身充满着力量。
外面的鸟鸣声此起彼伏,仿佛在为他鼓劲。
黑娃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这片土地已与他有了更深联系,他不再是过客,而是天地间的一部分。
他穿上衣服,爬下土炕,抓住那个别着木门绳子的枣木棍子,轻轻一拉,只听“啪”一声脆响,绳子竟被扯断了,他感觉手劲大了许多。
又用双手使劲握住棍子两端,想试试臂膀的力气,将它折断,只稍一用力,“咔嚓”一声,棍子应声而断。黑娃怔怔望着手中断棍,心中震撼不已。
他低头看着双手,胳膊粗细和手的大小都没有变化,但皮肤下仿佛蕴藏着强大的力量。
他决定趁着晨光初露,出去测试一下身体机能。
黑娃推开窑洞门。一股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一切都显得格外清新。
他猛吸一口,肺部瞬间充盈,感受阳光暖暖地铺在脸上。
站在平台上,他试着蹦了蹦,身子轻得像要飘起来,脚尖离地时仿佛被无形的手托起!
屈膝一纵,整个人“嗖”地蹿起一丈高,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落地时却如羽毛般轻柔。
他来了个助跑,纵身一跃,动作矫健如猎豹,轻轻松松就跨过了平台边的酸枣树,枝条在他脚下掠过,稳稳落在下方两米高的坡地上,顺势一个前滚翻起身,整套动作悄无声息,如行云流水般丝滑,尘土不惊。
他又试着撒开腿奔跑,脚掌每次点地,都像踩在弹簧上,“噌”地一下弹射出去,每一步都带着惊人的爆发力。
整个身体仿佛和大地都有了默契的配合,脚步轻盈地掠过碎石和草丛,身体如柳枝般柔韧。
黑娃心里乐开了花!这力量不是笨重的蛮力,而是与天地万物呼应的灵动,每一寸肌肉都在欢快地跳动。
他沿着坡地顺着河谷一路飞奔,所过之处,草叶翻飞,惊起几只早起的鸟儿,扑棱棱飞向天际。
越跑越快!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如刀割面颊,眼前景物都糊成了一片光影,只剩下风在耳边奏乐,呼啸中夹杂着溪流的潺潺声。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仿佛化作了一道流光,穿梭在山谷间,树影在眼角飞速倒退。
他猛地刹住脚步,鞋底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浅痕,又闪电般折返,一个漂亮的纵跳,身体在空中划出弧线,稳稳落回窑洞前的平台上,石板上只留下轻微的震动。
他又飞快跑到河边,也不怕凉,撩起水给自己来了一个彻底清洗。
一番折腾下来,气息微喘,却远没到上气不接下气的地步,胸腔里心跳平稳有力。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气血奔腾,一股暖流在经脉里欢快地游走,像无数小溪汇成江河,冲刷着每一处角落。
整个人像被重塑了一遍,焕然一新,皮肤下涌动着勃勃生机!
昨夜那颗神奇药丸,彻底改造了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骨骼如钢铁般坚韧,肌肉如丝绸般柔韧。
如今的力量、敏捷、速度和耐力,包括感知力通通甩开普通人两三倍,蕴含着无穷潜力!
黑娃定了定神,决定再摸摸自己的“家底”。他在窑洞周围溜达了一圈,巡视起自己周边的小天地。
把龙鳞匕首拔出刀鞘放在空间,又从炕头拿起红缨枪,做了几个扎马步挑枪的动作,枪尖划破空气发出轻微嗡鸣,缨子翻飞舞动。
他忽地收枪入怀,指尖轻抚枪杆,竟感知到木纹中蕴藏的细微震颤,仿佛这老物件在呼应他的心跳。
他收势站定,气息平稳,好像刚才那几下子跟玩儿似的。
黑娃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烧了开水,灌满那个1000毫升的保温杯。
杯体通体乌黑,不锈钢打造,盖子还能当杯子使,方便得很!这是他穿越前的心头好,还专门给它缝了个布套子防磕碰。
干果零食统统打包带走,今天消灭掉!又抓了几块干饼,一股脑儿塞进空间。
“大黄!”他喊了一声,大黄马上起身,飞快的跑到他的身边。
他拉开堵着平台台阶口的酸枣刺,出发!
第8章 打野鸡追野兔
黑娃决定先去自家的旱坡地瞧瞧,毕竟还有几垄红薯没挖呢。
大黄扭着屁股在前头小跑着带路,一人一狗沿着弯弯曲曲的山道走了近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地头。
坡地夹在两座山梁中间,是人工平整出来的,分上下两层,像个微型梯田,合起来差不多两亩左右大小。
渭北高原这地方,天旱地薄,放眼望去尽是草和灌木,只有在沟沟坎坎的洼地里,才有一堆一堆的杂树,很难得见成片像样的林子。
植被稀拉,根本锁不住水,大雨一来,山洪就跟脱缰野马似的。
那些沟沟壑壑,都是水土流失生生“切”出来的,条条都是泄洪的天然水道。
山地贫瘠,收成少得可怜,大规模开荒铁定亏本,小门小户的根本折腾不起。
稍微平点的地方都挤在沟底小河旁,可那儿是砂石滩,全靠运土填出来的地,暴雨一来,十有八九给冲垮,压根不是种田的好地方。
黑娃家这两块地,是几代人一锹一锹挖、一镢一镢刨、一担一担挑土填沟、一寸一寸平整出来的缓坡地。凝结着祖辈心血,每一寸都浸透了汗水。
自己家的这块地虽不算肥沃,但胜在地势稍缓,朝向也好,日头从早晒到晚。
真应了《诗经》那句:“黍稷方华,雨雪载途。”辛辛苦苦刨食,收成好坏全看老天爷脸色。
可人要不耕种,咋活?在这地方,能抠出这点田地,每一寸都浸透了汗水和心血!
这一带沟坡,村里人叫“将神坡”,意思是地势陡峭、山路难行,神来了也会被将军(象棋专用棋语),可见开荒、耕种的难度有多大。
坡地四周土崖陡峭,路难走,交通基本靠腿。
就算有点收成,也得靠人一篓一篓背上塬,再装上架子车拉回去。
全靠人力,效率低得让人发愁。苦累不说,稍不留神,脚下一滑就可能栽下山崖,风险大着呢!
地两边山崖脚下各挖了条浅浅的引水沟,能把雨水引到田里。缓坡地又能顺势排走山洪,免得塬上大水冲下来毁了庄稼。
地头那株花椒树随风轻晃,枝叶沙沙低语,几盏深红的花椒在枝头很是耀眼。
它扎根崖畔,十分耐旱,年年枝繁叶茂,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见证着这片土地上的春种秋收。
黑娃站在田埂上,望着祖辈开垦出的这片土地,心头涌起一股自豪,也升起深深的敬畏。
他弯下腰,抓起一把黄土,细细摩挲着土壤的颗粒。今年雨水少,土地干得裂开了口子。
板豆早收了,地里只剩几垄红薯,叶子已经蔫黄,根茎细瘦,看来雨水不好,庄稼旱的也收成好不了。
黑娃蹲下身,仔细扒拉红薯根部。干硬的土块让他皱紧了眉头
他用红缨枪捅进根部,撬开泥土,露出浅褐色的小薯块,只有小手指那么粗。
看着这细长的“成果”,他叹了口气——这点收成,连留种都不够!更别提换油盐钱了。
正所谓“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可若天不遂人愿,便是“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可眼下这旱象,纵有千般勤勉,也难敌三月无雨。今年冬天怕又得勒紧裤腰带熬了。
他默默将土覆回,站起身来,决定再过十来天,就把这几垄红薯挖了,省得白白耗着没指望。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回头看看大黄。狗子正趴地上吐着舌头喘气呢。
突然,大黄猛地仰头,耳朵警觉地竖起来,四下张望,鼻头翕动,似嗅到了什么异样气息。
原来草丛里藏了只大灰兔子!大黄立刻来了精神,耳朵一竖,“噌”地窜出去,尾巴翘得老高。
大灰兔吓得魂飞魄散,“嗖”地向前猛蹿,耳朵紧贴后背。一场激烈的追逐赛,瞬间在田地里打响!
大黄绷紧身躯,如同一道离弦的金色箭矢,穷追不舍!
粗硬的毛发在疾风中根根倒竖,每一次有力的蹬踏都扬起一片尘土烟幕,像骤雨般向后飞溅。
那只惊恐万状的野兔,在红薯叶丛和枯草堆里慌不择路地左冲右突,仓皇的身影在翠绿与枯黄交织的缝隙中时隐时现。
纤细的爪子拼命刨抓着地面,也扬起一串串土烟,它想借藤蔓和深草打掩护,寻找一线渺茫的生机。
可大黄紧紧锁定猎物,蹬腿狂奔,前后腿跨得很大,腰身拉的很直,紧追不放。
追逐的声响撕破了空气,一声紧似一声,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周遭的宁静。
这突如其来的喧嚣惊得地里“扑棱棱”飞出几只野鸡,四散逃命。
野鸡的飞行能力并不强,一般飞不高,通常是连跑带飞,从高处往低处滑翔。
一只慌不择路的野鸡“呼”地从黑娃身边掠过,他似乎能感知到野鸡飞行的轨迹,本能地挥起红缨枪当做棍子打去。
“啪”一声,打在那野鸡翅膀上,野鸡扑腾了几下翅膀,就跌落在了草丛里。
他疾跑几步过去,按住还在跑动的野鸡,心里想,刚好用这个活物试一试帐篷空间。
想把活着的野鸡收进空间——嘿,放不进去!
看来帐篷空间只能自己这个活物进出,其他的活物是收不进去的,当然,活人他现在是不敢做实验的。
他一把扭断鸡脖子,看着它断气了,才把它收进帐篷空间。
一棍子打掉野鸡的战绩,把黑娃自己都搞愣了,“狗热的,现在的身体反应能力,咋变得这么变态?”
那边大黄追着兔子,渐渐有些力不从心,跳跃奔跑的幅度越来越小,远远的都能听到它的喘息声。
黑娃一个箭步冲上去帮忙,抄起枪杆就朝灰兔抡去!
灰兔一个急转弯,红缨枪太短连兔子的毛都没碰着,带着一阵土烟从他脚边滑过,眼看着就要钻进田埂边的草刺丛!
黑娃很自然的判断着它奔跑的轨迹,胳膊一抬,把红缨枪当标枪一样“嗖”地投了出去!“狗热的,让你跑。”
红缨枪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不偏不倚,枪头正砸中灰兔后腿!兔子身体一僵,踉跄一下,栽进了刺丛。
第9章 猎狼(上)
黑娃和大黄赶紧围了上去,只见灰兔在荆棘丛里使劲扑腾。
黑娃抄起红缨枪,照着兔头“噗噗”就是几下狠戳!
兔子发出微弱的“唧唧”呜咽,腿脚抽搐了几下,眼里的光亮慢慢熄灭了。
黑娃小心地探手进去,一把揪住兔耳朵给提溜了出来。
那后腿枪头打到的地方已经断了,鲜血“嗒嗒嗒”地滴在干巴巴的地上。
大黄在边上尾巴摇得欢,可也累得够呛,舌头吐得老长,“哈赤哈赤”直喘粗气,活像个小风箱。
黑娃又从帐篷空间里拿出那只野鸡,用手掂了掂:野鸡估摸着一斤半;可这野兔沉甸甸的,秋膘正肥,足有三斤多呢!
黑娃收起红缨枪,一手拎兔一手拎鸡,顺着山路下坡,直奔小河边,准备把猎物开膛剥皮,洗刷拾掇干净。
这是条沟底的小河,河面也就一米来宽,最宽的不到两米,全由上游的泉水汇集而成。
下游流入大峪河,再一路汇进洛河、渭河,最后融入黄河。
河水清澈见底,慢悠悠地流着,水深刚没过大人小腿肚子,也就二三十厘米。
水里一群群手指长的小鱼游得正欢,还有透明的小虾米、永远长不大的小螃蟹。
河里还有些被大水冲出来的水潭,最深的能有半人高,洗澡、洗衣、玩水都特别棒。
这也是黑娃夏日里常来撒欢和洗衣裳的老地方。
黑娃把野兔野鸡往岸边大石头上一搁,蹲下身,“唰”地抽出匕首。
刀尖刺入脖颈,在动脉那儿划个小口,头朝下放血。血顺着石头边“嘀嗒嘀嗒”掉进溪水,惊得几尾小鱼“嗖”地窜开。
约莫过了五分钟,黑娃把野兔翻个面儿,匕首沿着后腿内侧“哧啦”剖开肚皮,三下五除二就剥下了整张兔皮。
掏出内脏,他顺手把胆囊完整地剥下来,小心地不弄破那层绿膜。
内脏一甩给大黄,大黄高兴得尾巴直摇,“咣咣”几口就吞了个精光。
黑娃把兔肉鸡肉在清凉的溪水里来回搓洗,血水打着旋儿,溶进了河水。
弄完这些,黑娃在河边挑了块细砂石,撩点水打湿,把枪头按在上面“噌噌噌”来回打磨。磨着磨着,刃口就“唰”地绽出寒光!手指头一试,嚯,锋利多了!
黑娃拎着野鸡和洗干净的兔子,沿着河边又溜达了百来米,来到一处水流平缓的浅滩。
水边竟有几坨白乎乎的粪便!黑娃一眼认出:狼粪!
他蹲下身仔细瞧,粪里还夹着些细碎的动物毛和骨头渣子,粪摸着还有余温,说明狼刚走没多会儿!
渭北高原植被稀疏,动物种类不多。平常最常见的是狼、兔子、田鼠和野鸡,偶尔能撞见獾和麂子。
狼的踪迹出现得频繁,说明这片土地狼的食物充足,应该是兔子、野鸡颇多。
黑娃立刻抄起红缨枪,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视四周,耳朵捕捉着风声草动,鼻子使劲嗅着空气中的野味。
大黄也立刻警觉起来,浑身的毛微微炸开,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呜”声。
河边的芦苇这儿一簇那儿一簇,被风轻轻摇晃着。
靠近水边的地方,野草长得那叫一个欢实,高的能没过人膝盖。
微风掠过芦苇荡,带起一片“沙沙”的轻响,像是给黑娃打着拍子。
忽然,他感觉被一道怪异的眼神盯住了,猛地回头——芦苇丛里静悄悄的,刚才那感觉,难道是错觉?
他心头警铃大作,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除了芦苇的沙沙声,好像……还夹杂着一丝极细极细的、草茎被踩断的“咔嚓”声!
他呼吸一滞,目光如电般扫过四周,握着枪杆的手不自觉地攥得更紧了。
空气里,一丝紧张的气息悄悄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芦苇丛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像有什么东西正偷偷摸摸地靠过来。
大黄耳朵“唰”地立起,猛地冲着芦苇丛“呜呜”低吼!
黑娃“啪”地把野鸡兔子扔到脚边,双手紧握红缨枪,枪尖微微颤动,直指那片晃动的芦苇!
窸窣声越来越近,他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得像石头,纹丝不动,眼睛死死盯住声音来源,心弦绷到了极点,随时准备扑出去!
芦苇“哗啦”一下向两边分开,一只湿漉漉的鼻尖探了出来,一双幽绿的眼睛与黑娃的目光撞了个正着——是一头狼!
它肩背隆起,毛发灰黄带斑,嘴角还挂着血丝,显然刚开过荤。那狼低吼一声,喉咙震颤,前爪微微陷进泥里,身子“唰”地从草丛里弹出,像道灰色闪电直扑过来!
黑娃仿佛能预判狼的轨迹,几乎是本能的侧身一闪,同时枪出如龙,动作快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黑娃的动作快如闪电,枪尖毒蛇般噬向那灰影!一击虽落空,却逼得对方“嗖”地跳向一旁。
狼眼幽幽地放着瘆人的绿光,满是野性和凶残。
黑娃心头一凛,立刻扎了个结实的弓步,稳住下盘,双手死死攥紧枪杆,不敢有半点分神。
大黄也猛地窜上前,冲着狼的侧面一声暴吠。
那狼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威胁,獠牙森白,不断调整着位置,前爪在地上轻轻刨着,像是在寻找他的破绽。
一人一狼,就这样紧张地对峙着,空气都凝固了。
突然,狼再次暴起腾空,猛扑过来!黑娃眼神一寒,脚下迅疾后撤半步,同时枪尖如毒龙出洞,划出一道冰冷的寒光!
他心里雪亮,生死就在眨眼间,容不得半点犹豫!前弓步猛地发力,后腿狠蹬地面,“噌”地一下爆射而出!
枪尖精准无比地捅进了狼的侧腹!黑娃手腕一抖,锋利的刃口“嗤啦”一声撕开了狼腹的皮毛!
“嗷呜——!”狼发出一声凄厉惨嚎,身子在半空中猛地一扭,“砰”地摔在地上,边嚎叫边挣扎着想爬起,眼里的凶光丝毫未减。
黑娃哪会给它喘气的机会!
枪尖再次毒蛇般刺出,直取狼的咽喉!那狼竟在剧痛中暴起扭头,张开血盆大口“咔嚓”咬向枪杆!
第10章 猎狼(下)
大黄像道黄色闪电从侧面猛扑过去,一口叼住狼的后腿,死命咬住不放!
狼疼得嗷呜一声,身子瞬间绷直!
黑娃瞅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手腕子灵巧地一抖,猛力一拧枪杆!
枪杆借势往下一沉,险险避开狼嘴,那枪尖却毒蛇般“噗哧”一声,狠狠贯入狼的咽喉!
滚烫的狼血“滋”地喷涌而出!狼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血点子四溅,大半被那红缨挡了下来!
狼身子剧烈地一抽,随即软塌塌瘫倒在地,蹄子乱刨了几下蹬直了,彻底没了动静。汩汩的狼血淌出来,瞬间染红了河边的泥地。
大黄还死死咬着狼腿不放,发狠地甩来甩去,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呜噜声,像在宣告自己的胜利。
黑娃拄着枪大口喘气,胸膛跟拉风箱似的起伏,冷汗混着泥水顺着他额角往下淌。
他警惕地后退一步,眼睛死死盯住狼尸那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绿眼珠子,心弦依旧绷得紧紧的,防备着它最后那一下反扑。
四下里死寂一片,连风都像屏住了呼吸。
他低头瞅了眼枪尖上淋漓的血迹,心口怦怦直跳,像揣了只兔子。
这可是他头一遭真刀真枪玩命,惊险、血腥,可不知怎的,一股陌生又滚烫的快意也从心底窜了上来。
远处,一声悠长凄厉的狼嚎猛地撕裂寂静,像是在哀嚎同伴,又像是在发出恶狠狠的警告。
黑娃眉头拧成了疙瘩,握枪的手又加了几分力,目光再次投向那片鬼影般摇晃的芦苇丛。
他突然扯开嗓子一声暴吼:“狗热的,有种就过来!不想活就试试!”
吼声未落,他挺起红缨枪,朝着狼嚎的方向就猛冲过去!
高大的草丛被他“哗啦啦”撞开,身影快得像支离弦的箭!
大黄也低吼一声,松开狼尸,“嗖”地窜起,紧跟在黑娃身后,颈毛炸得像刺猬,眼珠子凶光毕露。
芦苇丛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仿佛有好几双冰冷的眼睛在暗中窥伺。
黑娃脚步不停,枪尖破开风声,心里头却异常透亮:来吧!拼个你死我活!
前面两头狼被他这不要命的架势吓破了胆,夹着尾巴掉头就跑!
黑娃想都没想,盯死其中一头就穷追不舍!
脚步在泥地上踩出深坑,手中的红缨枪闪烁着催命的寒光!那狼玩命狂奔,快得像阵风,但在黑娃死咬不放的追击下,渐渐露出了疲态。
眼看野狼的脚步开始发飘打晃,黑娃心念电转,骤然发力!
身形如猎豹般猛地一窜,瞬间逼近!枪尖顺势横扫,“嗤啦”一声在狼屁股上豁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野狼痛得狂吼一声,猛地回头反咬!
黑娃却早有准备,脚步轻巧一错,侧身让过,枪杆闪电般收回,枪头毒蛇吐信般直刺狼颈!
他全身力气灌入枪尖,狠狠一捅!“噗嗤!”冰冷的枪刃深深扎进狼颈!
滚烫的狼血“滋”地喷溅出来,糊了黑娃一头一脸!
大黄也瞅准时机扑上,一口咬穿狼喉,獠牙深深嵌了进去。
野狼“噗通”一声被撞翻在地,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四蹄在空中乱蹬,剧烈地抽搐着。
黑娃死死按着枪杆,狼眼里那点凶光,慢慢地熄灭了。
黑娃微微喘着气,脸上却不敢有半分松懈。抬眼望去,另一头狼早顺着山沟逃得没影了,四周又陷入一片死寂。
他眼神渐渐沉静,握枪的手却依然青筋暴起,蓄满了爆炸般的力量。
黑娃拔出红缨枪,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里弥漫开。
他抬手抹了把脸,血污蹭在衣袖上,目光像刀子一样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真没危险了,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心里头门儿清:这事儿没完。狼群最记仇,绝不会善罢甘休。只是不知道……这窝狼到底有多少?
拖着狼尸回到打死第一匹狼的地方,黑娃掏出随身匕首,利索地剖开狼腹,掏出内脏,剥皮剔肉,再用河水把狼肉和内脏冲洗干净。
顺便把自己的脸和沾血的衣物在河水中搓洗干净,又将红缨枪擦拭得锃亮。
他切下一截狼肺和狼肝,随手扔给大黄。大黄欢天喜地地叼起狼肺,美滋滋地大嚼起来。
闪身钻进帐篷空间,把洗净的鸡肉、兔肉、狼肉和内脏放好,朝大黄轻唤一声,便拎起红缨枪转身走向土窑洞。
黑娃揉了揉大黄的脑袋,低声道:“这回太悬了,亏得狼少,不然真够呛。”
大黄像是听懂了,呜咽一声,尾巴摇得飞快,使劲蹭他的腿。
黑娃琢磨着,帐篷空间里时间是静止的,食物放进去坏不了,他就把两只宰杀好的狼放在了里面。
回到土窑洞前的平台,黑娃烧开一锅水烫鸡毛,拔干净毛,掏空内脏,和兔子一块剁成肉块。
天儿还热,放不住,干脆来一锅大乱炖!一人一狗,正好吃个肚儿圆!
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炖肉的欢快声响,黑娃心里琢磨:算是在这边儿扎下根了。
自己穿越了,家里人咋样?老卞……找着没有?
(其实他不知道,暴风雪停后,搜救队下到悬崖底下,仔细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他,搜救就停了。下山后,就上报了老卞和黑娃失踪的消息。三年后,秦岭的药农在一个悬崖下发现了一具遗骸。破烂的衣物、登山装备、皮带、手机,加上dNA检测,证明是老卞。但黑娃却一直杳无音信。)
黑娃盘算着,光靠那一亩薄田,糊口都难,得想别的法子找点进项。
眼下需要马上解决吃食问题,打猎、挖草药、跑跑护镖队,都是好门路。
当然长远看,把药材买卖做起来更稳当。
眼下正是采药的好时候,酸枣啊其他根茎类的都能采了。
山里的酸枣树,爱长在向阳坡上,枝干矮墩墩的。
这个季节,果子红彤彤、圆溜溜,酸酸甜甜,里面的果仁儿可是好药材。
第11章 土地庙和柏抱槐
黑娃琢磨着事儿,顺手往火塘里添了把干柴。
火苗噼里啪啦闹腾着,欢蹦乱跳,映亮了他那张刻满风霜的脸。
没一会儿,浓郁的肉香就裹着柴火味儿,在窑洞里飘散开来。
黑娃夹起一块兔肉塞进嘴里,嚼巴嚼巴,香得他直吧唧嘴!
大黄趴在火塘边,眼巴巴地盯住他,哈喇子都快淌成小河了。
黑娃咧嘴一乐,甩手丢出块骨头,大黄“嗷呜”一声扑住,啃得那叫一个嘎嘣脆,带劲儿极了!
他给自己盛了满满当当一大碗,炖肉汤泡着干饼,也给大黄整了肉汤骨头泡饼,一人一狗吃得肚皮溜圆,心满意足。
黑娃把剩下的肉和汤倒进陶罐,搁阴凉地儿晾着。
吃饱喝足,黑娃往土炕上一靠,望着窑洞顶上被烟熏得黑黢黢的窑顶出神。大黄舔得骨头精光,趴下打起了盹,鼻息均匀。
刚要眯瞪一会儿,就听见远处崖畔上有人扯着嗓子喊:
“黑娃——黑娃——”
黑娃出去一瞧,嘿,是茂才叔!
茂才叔站在山崖上冲他直挥手:
“后晌来家里,你婶子擀面,过来吃饭!”
“才叔,知道了,一会就去!”
见黑娃应了声,章茂才转身就走。
渭北这地界儿,一天就吃两顿饭:前半晌饭约莫十点,后半晌饭是下午三点左右。
茂才叔早年当过甘军的绿营兵,追随的是本家章行志。
章行志,字云亭,和黑娃同村,那可是章氏一族响当当的大人物。
排“行”字辈,是茂才的爷爷辈,黑娃的太爷辈。
当年,章行志以武童身份投奔到甘军左宗棠的麾下,当了“戈什哈”,后来凭战功一路步步高升。
1897年八国联军那帮强盗攻打北京,他跟着甘军统领董福祥进京勤王。
1900年又跟着一路护送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西狩”西安,护驾有功。
之后凭着战功,愣是做到了总兵、提督。
辛亥革命后,又当过陇东护军使、大总统府军事顾问,顶着陆军上将衔。袁世凯、徐世昌都给他授过勋。
茂才叔也在甘军绿营里混了个小官,练就了一身好本事。
不过甘军进京勤王那会儿,他借口生病开溜了,偷偷跑回了老家侍奉老母亲。
黑娃听茂才叔讲过甘军打仗的故事,那叫一个眉飞色舞,两眼放光。
他说章行志带兵,纪律严明,军令如山;也说清军里面吃空饷、腐败、兵员素质差,指挥呆板、武器落后,终难维持。
讲着讲着,茂才叔还拍着胸脯说:“咱章家人,骨子里就一股倔劲儿,敢拼敢闯,生死看淡!”
黑娃见识过他的本事,刀法凌厉腿脚利索,寻常三五个小伙儿根本近不了身。
有时在田边地头,茂才叔还会兴致勃勃地比划两下。
回乡后,他就靠种地和护镖过活,渐渐成了方圆几十里有名有号的人物。
黑娃望着茂才叔远去的背影,四十来岁的人,脸上刻满了风霜,但走起路来依旧虎虎生风,脚下生风。
后晌,黑娃把兔子皮上残留的肉渣、油脂仔仔细细刮干净,挂到外面晾了个把时辰。
然后均匀地撒上一层厚厚的黄土粉末,吸走皮子上残留的油分和水汽。
搁阴凉处静静晾着,等干透几天再拾掇。
这“土揉法”是从爷爷那儿学来的老法子,能简单处理皮子,防止发臭腐烂。
卖给皮货贩子,皮货加工铺子还得用盐碱好好鞣制。
黑娃又将两张狼皮铺展开,如法炮制处理了一下,打算日后请人鞣制一下,给自己做成狼皮褥子御寒。
弄完皮子,在土炕上歇了会儿,黑娃想着茂才叔的邀请,准备动身。
他把装肉的陶罐用碗反扣盖严实,抱上就出发了。
崖畔看着不远,可要上到原上,得绕那“九曲十八弯”的羊肠山路。
黑娃抱着沉甸甸的陶罐,一步一步往上挪。
山路两边长满了杂草、灌木和带刺的小酸枣树,枝条时不时勾住他的裤脚。
大黄照例扭着屁股跑在前面开道,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瞅瞅,等黑娃跟上。
好不容易爬上塬,村落就展现在眼前了。
这是一片开阔的大平塬面,地势平坦,三个村子像个倒扣的品字一样分布着,相隔约莫两里地。
南边偏东是菜子村,北边偏西是西章村,北边偏东叫碱上村。
每个村子大概六七十户人家,三成姓章,其他都是杂姓。
黑娃就是菜子村的,他现在住的那个土窑洞在“东沟。”
这名儿,既是地方,也指明了方位和地形。
西章村往南,菜子村西北方百来米有个土地庙,庙里院子中央有一棵神奇的“柏抱槐”双生树。
柏树粗壮得很,虽然树心空了,但树身苍劲挺拔,常年翠绿。槐树呢,硬是从柏树的树心空洞里长出来,浓荫如盖。
两棵树紧紧相抱,融为一体,长得那叫一个生机勃勃。
“柏抱槐”这种千年难遇的奇景让村人啧啧称奇,给土地庙添了不少神秘色彩。
庙前立着一块青石碑,刻着“护佑一方”四个大字,字迹虽已斑驳,却仍透出一股子庄重。
土地庙紧挨着官道,不大,但香火常年不断。
每逢农历初五、十五、二十五日,周围村庄的乡亲们都会来烧香祈福,香客们手捧香火,虔诚地在碑前祷告,祈求风调雨顺、家宅平安。人流如潮,小贩云集。
渐渐的在土地庙前形成了逢五的庙会。
庙会这天,商贩们早早地支起摊子,卖小吃的、卖铁器的、卖杂货的、卖糖画的、捏面人的、耍把式的,热热闹闹,好不繁华。
当然每年的农历二月二土地神诞日,会请来西安的戏班子,唱秦腔大戏,连过五天庙会,周遭村民闻讯而来,那场面更是热闹非凡。
三个村子都有黄土夯成的土围子,围墙上留着供村民进出的门洞。
据说这围墙能防狼防盗防兵乱,当然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如今的土围子,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土块散落一地,使点劲儿就能爬进村。
虽说破败,可这土围子仍是村里最坚实的屏障,默默守护着村民的安宁,让人心里头觉着踏实。
第12章 小红拳&柳公权
村子四周是大片庄稼地,种着豆子和红薯。天旱得真够呛!
不少庄稼的老叶子都焦黄了,绿叶也卷成了小麻花。
村里人土话说:“老天爷旱得,叶子都快拧成绳绳喽!”
地里还有庄稼汉顶着毒日头锄地,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滚,砸进干裂的土里,后背衣裳洇湿了一大片。
他们弯着腰,一锄一锄地,跟老天爷抢墒情,就盼着最后这点时节能多收成个一星半点。
黑娃心里直犯嘀咕:“狗热的天气!”暗地里也替他们使劲儿。
他抱着陶罐,走进菜子村土围子的门洞,顺着村道往里溜达。
前面就是村里的“信息交流中心”,一个小广场,边上有棵老槐树,几位老人正围坐着唠嗑。
走过去,挨个儿打了招呼。
有人笑着打趣:“黑娃,这是给你茂才叔捎啥好嚼谷呀?”
黑娃腼腆地笑笑,点点头,没多言语,脚底抹油似的朝茂才叔家走。
他可知道这几位老人家最爱打听事儿,要是停下搭话,那可就黏住了。
快到茂才叔家门口,碰上了儿时玩伴贺金升。
他扛着把锄头,瞧见黑娃抱着罐子,三步并作两步蹿到跟前,咧嘴一笑,拍着黑娃的肩膀:“你个灰圪泡,这是给茂才叔送甚‘宝贝疙瘩’?”
黑娃笑笑:“逮了只兔子,炖了给才叔和婶子尝尝。”
金升哈哈一笑,冲他竖了个大拇哥,说他大(爹)在地里等着锄头用,脚不沾地地走了。
听老人说,贺金升爷爷辈是从陕北下来的,托人买了几亩地,就在村里扎了根,他的口音里多少带着点陕北味。
村里人都说贺家有蒙古人的血统,金升那身子骨就壮实得像头牛犊子,性子也带着股野劲儿。
说话做事直来直去,跟黑娃是光屁股玩大的交情,俩人配合起来那叫一个默契。
在黑娃艰难的时候,金升也没少帮他,经常拿个馒头或蒸红薯的塞给他。
他决定搬到东沟时,帮他一起挖土窑洞,怕他害怕,还陪着他在土窑洞睡了一段时间。
来到茂才叔院门口,他刚要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茂才叔笑眯眯探出头:“听见你跟金升在外头说话,快进来,你婶子面都擀好啦!”
茂才叔家院子不大,住的也是窑洞,可不是土窑,是在平地上用砖砌的窑洞,利用拱桥的承压原理,两边用土夯墙撑着,窑顶再覆上土压上。
这是咱渭北澂城一带特有的地上砖窑洞,和土窑洞一样,也是冬暖夏凉,夏天不闷,冬天不冻。
这砖窑洞,可是茂才叔几辈人攒下的家业。
进了窑洞,敞着门又有窗户,里头亮堂堂的。一进门,大土炕边摆着张杂木小炕桌,桌上放着一小碟凉拌青辣子、一碟咸盐,还有几瓣蒜。
这就是咱渭北吃面的老搭档,至于油泼辣子面条,一般穷苦人家,油金贵,吃得少。
茂才的娘盘腿坐在炕上,见黑娃进来,笑着招呼:“黑娃来啦,快上炕!”
黑娃赶紧笑着喊了声:“婆!”(渭北人把奶奶叫婆)
又跟窑洞后头正下面条的婶子打招呼。婶子笑盈盈地说:“黑娃来得正好,面立马出锅!”
黑娃把陶罐放在炕桌边,坐到炕沿上。茂才叔揭开陶罐盖,一股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笑着问:“啥好东西?”
黑娃说是逮了只兔子,晌午炖的,带过来添个肉菜。
茂才叔拍拍黑娃肩膀:“你这娃,实在,有心!”
说着端起陶罐,走到窑洞后头找了个陶盆,把兔肉带汤一股脑倒出来摆到炕桌上。又出院门扯着嗓子喊他两个娃回来吃饭。
眨巴眼工夫,婶子把面下好了,茂才叔的两个小子也像小旋风似的刮了回来,一个七岁,一个五岁,正是上墙爬树淘气的年纪。
婶子给茂才娘和黑娃捞的是干面条,她自己、茂才叔和两个孩子是带汤的面。看来日子也紧巴,一日两餐都得精打细算。
一家人围着炕桌,热热闹闹开动啦。
黑娃夹起一筷子兔肉,送到茂才娘碗里:“婆,您尝尝,炖得烂乎不?”茂才娘笑得眼角堆起了褶子,连声说:“好娃,好娃!”
两个小子不用说,筷子像长了眼睛,直奔陶盆里的肉。茂才叔哈哈一笑:“这俩馋猫!”
自己也夹了块兔肉放进嘴里,咂摸着:“嗯,味儿不赖!野味儿就是香!”
两个小子也含混不清地嚷嚷:“黑娃哥,好吃!”
吃完饭,婶子收拾碗筷,茂才叔拉着黑娃在炕边坐下:
“今年天旱,粮食紧巴,地里那点秋庄稼,你婶子照应着。这两天我打算接个护镖的活儿,你准备准备,咱俩一起去。”
“出门最少得仨人,我把贺金升也叫上?”
黑娃一听,正合心意。“行,才叔,听您的。”
“趁手的家伙,我带着把大刀。记得你有一杆红缨枪,有空了好好耍耍,练熟了,护镖时带上。”黑娃低头一笑:“好的,才叔。”
顿了片刻,黑娃问:“才叔,您这儿有拳谱、刀谱没?我想抽空练练。”
茂才叔一听,点点头:“你有这份心,好!”
随即起身走到窑洞角落一个旧木箱前,打开盖子,从里面摸出一卷泛黄的纸卷,递到黑娃手里:
“这是本高家小红拳的拳谱。我在绿营当差时,一个三原老乡临走前留给我的。你拿去好好练,这套拳讲究内外兼修,刚柔并济,最配你这踏实肯干的后生。”
黑娃接过拳谱,展开一瞧,是个手抄本!
字迹倒是清清楚楚,他翻了几页,“起势”“劈掌”“纵腿”这些字眼儿直蹦进眼里,还配着简简单单的动作图。
他心头一热,赶紧双手捧着拳谱,对着茂才叔深深鞠了一躬:“才叔,我铁定用心练!”
说完,黑娃心里一乐,他想起了陕西省着名男演员主演的《装台》电视剧里面的情景。偷偷嘀咕:还好不是柳公权!
高家小红拳,是渭北三原县“鹞子高三”整理创编的。
高三本名高占魁,凭着一身轻功腿功了得,人送外号“飞腿鹞子”。
第13章 练拳
这“鹞子高三”捣鼓出来的“小红拳”,讲究的就是个实战!
掏、捶、缠、掌、勾,配上刁钻腿法,练就了“踩腿伸进,飞步刁打”的突进本事。
清朝那会儿,在渭北一带可火了,遍地都有门徒,拳法传得那叫一个广!
到今天,这套拳法还在民间口口相传,里头的精妙招式被有识之士整理成册,成了研究北方短打拳种的重要宝贝。
茂才叔叮嘱黑娃:
“这拳谱你先练着,主要是强身健体长力气,让身子骨更活泛、更灵巧。有不懂的,随时来找叔。”
“不过道上混,光靠拳头可不够看,等咱护镖到了府城,高低给你淘换一把趁手的大刀!”
茂才叔哪知道,黑娃这身子骨,早就脱胎换骨啦!
黑娃也咂摸出来了,茂才叔可是个地地道道的渭北刀客。
刀客是清末民国时在渭北一带混的狠角色,一手快刀耍得贼溜,行侠仗义,靠着护镖、说和、帮拳、替人寻仇、贩私盐、做买卖讨生活。
刀客的名声在江湖上毁誉参半,可茂才叔是个有讲究的人,他总念叨:“刀是死的,人是活的,心正了,刀法才正。”
俩人又扯了些村里的闲嗑儿,不知不觉几个时辰就溜没了影儿。
眼看日头偏西,黑娃起身告辞,提着陶罐,慢悠悠往东沟晃。
山路七拐八绕,夕阳给远处的山崖镶了道金边,把他的影子扯得老长老长。
山风轻轻一撩,带来丝丝凉意,黑娃的脚步却迈得越发稳当扎实。
回到土窑洞,天都擦黑了。他摸进窑洞,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土墙上蹦跶。坐到炕沿,从怀里掏出那本拳谱。
借着昏黄的油灯光,轻轻翻开泛黄的纸页,密密麻麻的动作要领呼啦啦涌进眼帘。
他凝神细看,一字一句地咂摸着每个动作的精髓,脑子里那插图小人儿也跟着活蹦乱跳。
一招一式在他心里渐渐活泛起来,仿佛自己已经身临其境。
心念流转间,他不自觉地跟着比划起来。
动作由慢到快,渐渐地,越舞越带劲儿,带起一阵阵“呼呼”风声,小小的窑洞,瞬间成了他一个人的演武场!
油灯把他舞动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那影子忽长忽短,忽收忽放,活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他猛地刹住,闭目静立,细细感受着体内那股气儿怎么流转。
重新坐下,翻到拳谱最后一页,心里默念着“踩腿伸进,飞步刁打”,咂摸着这话里的门道儿。
起身再练刚才那套动作,嘿,感觉大不一样了!每一招都比之前更圆转流畅,好像这拳法原本就长在他身上似的。
他心头暗喜,明白这拳谱上的功夫开始上身了!八成是那颗大药丸的功劳,这套拳法,他已经摸到了七八分门道。
夜深了,窑洞里只剩下油灯光影跳啊跳,和他反复练习的身影交织着,安静又专注。
第二天一大早,黑娃就爬了起来,洗漱完,胡乱塞了几口干粮,来到窑洞前的平台。
照着记忆开始打拳,起先有点生涩,但打着打着,身子就热络起来,拳势越来越顺溜。每一招都凝聚着力道,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唰唰”的破风声。
眼神越来越亮,下盘稳得像座山。
每一次出拳,都像把全身的劲儿都拧成了一股绳,狠狠砸向前方的虚空。
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滚,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都泡在拳法的精妙里了。
练到酣畅处,他猛地收势,静静站立,只觉体内气息流转顺畅,心头一片澄明。
这套拳法,让他的身体更灵活,力气也更凝聚了。他能感觉到招式之间的衔接变得无比自然。
不用再死命回想动作要领,肌肉自己就有了记忆,一招一式顺溜地串连起来,仿佛这套拳法早已刻进了骨头缝儿里。
练完拳法他收了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望着东方渐亮的天际,心中豁然开朗。
拳谱上的文字不再晦涩,每一句口诀都在身体里有了回响。
晌午,他给自己炖了点狼肉,就着饼子和大黄美美吃了一顿。
又把一些热乎乎的狼肉放进帐篷空间,做个实验,再次看空间里时间是不是静止的,能不能保鲜?
吃饱喝足,他靠在窑洞口晒太阳,眯着眼回想刚才练拳时气劲运行的路线。
大黄趴在一旁,尾巴懒洋洋扫两下,嘴里还叼着半块骨头。
下午他准备着手收拾窑门,不能老这么敞着,不安全,也不好在外面锁上,虽然没啥值钱东西,但总觉得别扭。
先在门板一边用匕首削出上下两个门轴。又找来两根粗木料,在土窑门洞上下比划好位置。接着,在粗木料上钻出安装门轴的洞。
在门洞上下的土崖上各掏出左右对称的四个洞,把粗木料穿进去。
他将门板门轴嵌进粗木料的洞里,反复推拉几次,调整好位置,确保开关顺溜。
搅了坨黄泥,把洞口及粗木料的缝隙糊严实,又在门洞边立了根柱子,与上下的粗木料固定好,做成门框,方便闭门后栓锁。
平常门往里开,晚上闭门后,直接用木杠子顶上,外边就甭想推开了。
门一关,窑洞里顿时暗了。
黑娃打量着窑壁,从里向外,在两米高的地方,用红缨枪掏了两个直径四十厘米的圆洞。窑洞里立马透进了光,亮堂多了。
找来两根柳条弯成圈,又从帐篷空间找来雨披,撕下两块塑料布,蒙在柳条圈上,安进圆洞固定好。
嘿,透光不透风!这下窑洞采光的问题解决了。
一点小活计,忙活了几个时辰。黑娃躺在土炕上,望着这两扇简易的“窗户”和安好的门,心里涌起几分踏实。
他明白,活着就得动脑筋,就得一点一滴把日子拾掇好。
眯了一小会儿,黑娃起身闪进帐篷空间。
生肉和熟的热肉,都跟刚放进去时一样新鲜,确认是个静止空间!
黑娃心头一喜,这空间不仅能存东西,还能保鲜,真是意外之喜。他决定好好利用这个空间存些重要物资,以备不时之需。
拿起红缨枪,栓好门。带着大黄,黑娃准备再次外出巡查。
沿着小河边的坡地信步走着。大黄在前头开路,黑娃握着红缨枪紧跟其后。
第14章 护镖的事
正走着,忽然一只野兔惊慌失措地从草丛里窜出!
黑娃提步一跃,手中红缨枪猛地横扫,精准地抽在野兔屁股上。
兔子被打得飞起一米多高,翻滚两圈摔在地上抽搐。
大黄欢快地冲过去,一口咬住兔脖子,用力甩动。
黑娃赶紧跑过去,从狗嘴里夺过野兔,他把野兔放地上,用匕首在它脖子上一抹,看着血流尽,这才收进帐篷空间。
继续前行,由大黄负责惊出兔子,黑娃追赶横扫打击,一人一狗配合默契,天黑前,又收获了三只野兔。
黑娃带着大黄满载而归,进了窑洞,将四只野兔放在一边,掏出匕首准备处理。
他熟练地剥皮、清理内脏,又在角落用土和石块搭了个简易烤架。
接着,把处理好的兔肉串在树枝上,架在烤架上开烤。
火苗跳跃,兔肉渐渐泛起金黄油珠,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黑娃小心翻动兔肉,确保烤得均匀,又在上面涂抹了食盐提味。
待肉质熟透,他忍不住小心咬了一口。
鲜嫩的肉汁在口中迸开,带着微微焦香,黑娃满足地眯起眼,咽下这口美味,心头涌起一阵成就感。
他一边翻烤剩下的兔肉,一边招呼大黄过来,递过去一块烤好的兔腿。
大黄摇着尾巴,欢喜地啃起来。
窑洞里肉香四溢,暖意融融,仿佛这片荒野中的一角已被他亲手驯服。
黑娃望着火光映照的土壁,心里盘算:眼下这身板,看来饿不着了,不用苦哈哈伺候那两块坡地,也不用再去采药了。
收拾完烤架和剩余的兔肉,黑娃关好窑门,上炕睡觉。也许是跑了一天,眼皮一合就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翌日清晨。黑娃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精力十足。
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窑门,让清新的晨风涌进来,吹散洞里残存的烟火味。
黑娃走出窑洞,大黄早已兴奋地在门前蹦跳。
太阳刚冒头,金灿灿的光线洒满坡地,新的一天开始了。
走到平台中间,黑娃起势打了两遍小红拳,活动开筋骨,浑身舒畅。
栓好窑门,黑娃准备回村一趟,给茂才叔送点肉食。
很快来到茂才叔家门口,借着门洞的遮挡,黑娃麻利地从帐篷空间取出半头狼肉和一只兔子,敲了敲门。
门开了,茂才叔正在扫院子,高兴地看着他:“黑娃来了。”
黑娃笑着递上肉:“叔,昨天打了点野味,特意给您送点尝尝。”
茂才叔接过肉,发现是狼肉和兔肉,脸上顿时露出急切:“你咋打的狼?受伤没?”
黑娃摇摇头:“没事儿,挖了个深坑陷阱,昨儿发现有只狼掉下去了,用红缨枪戳死的。”他没敢多说实情,怕茂才叔担心起疑。
茂才叔听了,神色稍缓,但还是仔细打量了黑娃一遍,见他确实没伤,才放下心。
他拍拍黑娃的肩膀,语气欣慰:“你这娃,越来越能干了。”
茂才叔放下肉,又拉黑娃进屋里坐。
“黑娃,你来得正好,省我跑一趟了。明天你和我、贺金升一起给章进仓家护送药材去同洲府,你准备准备早一点吃饭。上午九点在进仓家门口集合。金升那边我已经说过了。”(为了好理解,用现代时间)
黑娃点头应下,心里却暗自盘算起来:章进仓家的药材生意越做越大,这趟正好赚点银钱,也好解决当下的吃饭问题,杂粮自己吃不下去呀。
告别茂才叔,黑娃一路回窑洞,心里有点静不下来。
同洲府,那是父亲亡故、爷爷失踪的地方,自己已多年未曾踏足。
如今有机会去,黑娃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一丝隐隐的期待,也掺杂着挥之不去的忐忑。
他暗自思忖:这次去,或许能打听到些过往的线索,弄清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中午吃了碗肉丁面疙瘩,然后躺下午休。醒来已是后晌,黑娃起身准备把坡地那几垄红薯刨了。
走出窑洞,大黄正趴在地上吐舌头。黑娃笑着摸摸它的头,拿起锄头来到“将神坡”的坡地,弯腰干了起来。
先拔掉红薯藤堆在地边,黑娃挥动锄头一下下刨着。
地有些干硬,额头渐渐沁出汗珠。不到一个时辰,全部刨完,收进空间。
红薯细小,收成很差。打量这块地,计算着投入产出比。
黑娃有了放弃的念头,心想:以后有闲精力了再拾掇吧。
看天色还早,黑娃决定去河边转转。
又是老规矩,大黄走前头惊猎物,黑娃跟在后头狩猎。
用锄头又横扫了一只兔子、两只野鸡。现在这身体功夫,轻松的拿捏兔子、野鸡这样的小猎物。
将猎物收入空间后,黑娃继续沿河溜达,忽然发现一处低洼地,长着一片肥嫩的马齿苋!黑娃蹲下身,仔细瞧了瞧,叶片厚实鲜亮,是野生的上品。
他拿出小刀,小心翼翼地采摘,心想:后晌饭就做马齿苋菜馍,配上蒜泥,再淋几滴油,肯定香!
采了一大捧,在河边洗净,收进空间。大喊一声“大黄,回去了。”
回到窑洞,黑娃麻利地把马齿笕剁碎,拌上面粉,揉成半个拳头大的团子,一个个码在篦子上。盖上锅盖,灶膛里的火苗就欢快地舔着锅底。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揭开锅盖,一股清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黑娃的喉咙不争气地咕咚一声,抄起一个热乎乎的团子就啃,鲜嫩可口,还带着泥土的清新味儿,一下子把他拽回了小时候,仿佛又尝到母亲的手艺。
填饱肚子,天色也暗了下来。他坐在窑洞口,手里攥着那把红缨枪,眼神飘远,爹和爷爷的模样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第二天,黑娃爬起身,收拾东西,拿了件破夹衣塞进包袱,其余几件还算体面的衣服,感觉能用得上的家当、几张皮子都放在帐篷空间里。
他麻利地用热水烫了碗马齿笕,撕了点狼肉,草草填了几口肚子。
给狗子也倒了点骨头和肉汤。随后,他抄起红缨枪,脚步匆匆地出了窑洞,朝着塬上快步走去。
刚进村子,紧走两步,远远就瞧见章进仓家门口热闹非凡:八九个人围着好几辆马车忙前忙后。
周围还聚着些农闲看热闹的村人,脸上写满羡慕,嘴里时不时蹦出几句酸溜溜的话。
议论着这趟货值多少银子?能赚多少?药材成色咋样?都说章进仓快成响当当的大财东了。
第15章 两股刀客
茂才叔已经到了,正和章进仓站在一边低声说着话。
黑娃走近站定,打了个招呼,对二人分别叫了一声:“三爷、才叔。”进仓和茂才叔朝他点头示意。
没再往前凑,站在一边看他们说话。
这时身后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黑娃回头一瞧,是贺金升!
他拎着根枣木棍,呼哧带喘地跑过来,脸上那股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
跑到跟前,龇牙咧嘴的笑着用手戳了戳黑娃的腰部,然后和黑娃并肩站在一起,静待出发。
马车都已捆扎结实,牲口也套好了。章进仓对章茂才和章茂林叮嘱道:“道上不太平,多留神,快去快回,别耽搁。”
章茂林是章进仓的亲侄子,平日里机灵能干,是药商团队里的顶梁柱,专管联络客户、运送药材、收账这些要紧事。
章茂林穿着身深色短打衣裤,腰间扎根粗布带子,手里牵着匹壮实的骡子,打头阵出发了。
后头八辆马车陆续跟上,后车的牲口缰绳拴在前车上,排成一溜长龙。蹄声杂沓,车轮吱吱呀呀唱起了歌。
一行九人,五个车把式负责赶车照料牲口,加上三个护镖的,由章茂林带队。
章茂才把刀塞上马车,和章茂林并排走在前头开路,中间散着几个车把式随车而行。
黑娃和贺金升垫后,把红缨枪和枣木棍顺手插在药口袋的缝隙里。
十月的日头到了中午还挺毒辣,大伙儿脚下生风,不敢有丝毫耽搁。
从菜子村到同洲府足有一百四十多里,道路坑坑洼洼,还得翻过四五道深沟,一半都是山路。
紧赶慢赶也得一天一夜。不过车队夜里不走,天黑前赶到东汉镇歇脚,那里有熟络的车马店。第二天再奔同洲府。
路上能歇两三回,在山沟底或河滩边啃口干粮喝口水,也让牲口喘口气,加点料。幸好拉的是中草药,不算沉,牲口也轻省些。
下午一点多,车队下到了南大沟沟底。沟底河滩上有片小树林,支着个吃食摊,几个行人和客商正歇脚打尖。
车队也停下,车把式们忙着给牲口松挽具、解肚带,饮点水,其他人抓紧坐下歇息。
吃食摊不大,一个草窝棚,几张破木板搭在石头上当桌子,摆着凉粉、馍馍、咸菜和茶水。几个赶路人正和摊主七嘴八舌地闲聊。
歇了会儿,重新上路。再次启程,大伙儿精神头也上来了,说说笑笑,驱散了几分疲惫。黑娃和贺金升凑到老车把式身边听他讲古。
老车把式叼着旱烟杆,眯缝着眼说:“这条商路还算太平,咱都是白天走,没啥大股的劫道的。就几个偏僻地界儿得提防点。”
“前些日子听说去延安府那边的商队出事了,叫马匪半夜给劫了,货抢得精光!”
贺金升瞪圆了眼:“商队人没事吗?官府没管?”
车把式噗地吐了个烟圈,冷笑一声:“官府?远水解不了近渴!那边马匪多,只掠货,一般不杀人,来无影去无踪,防不胜防哟。”
黑娃压低声音问:“那咱要是撞上大股的呢?”
车把式神色一凛,慢悠悠道:“一般碰不上,真要撞见过江龙,那就得看命喽。”
他闷头走了一段,才开口念道:“刁重泉,野渭南,不讲理的是同州,二球出在澂城县,土匪出在二华县。”
“咱渭北这苦地方,尚武成风,民风彪悍。各地都有些增怂楞娃干刀客营生,谁都不服谁,但有点名号的都互相给点薄面。”
贺金升好奇地追问:“那谁最厉害?”
车把式深深吸了口旱烟,眼神凝重地望向远方,缓缓说道:
“有两股叫得响的。一股盘在朝邑黄河滩上,人多心齐,有点根基。另一股在重泉县南边的卤泊滩,是贩私盐的,下手贼狠。”
黑娃心里也绷紧了弦,小声问:“够热的,那咱这趟路,会经过他们的地盘不?”
车把式摇摇头:“眼下这条线还算安稳,但保不齐路上会出啥幺蛾子。”
说着,他把烟杆在鞋底上梆梆磕了两下,沉声道:“咱能做的,就是多长个心眼儿,别掉队,别贪嘴,别露财。”
天色擦黑,车队到了东汉镇。镇子不大,但守着一条小河的桥头要道,来往商旅络绎不绝。
镇口两家车马店的灯笼早早就亮堂堂地挂了起来,伙计们扯着嗓子吆喝招呼客人。
车队熟门熟路地进了老刘家车马店。
店小二立马堆着笑脸迎上来:“章东家来啦!”
边引路边絮叨:“东家您还是老规矩,包一间通铺,马车停后院。”
章茂林对小二吩咐:“备点热水,饭食干湿都来些。牲口喂点好料,马车就停牲口棚边上。”
回头又对章茂才说:“晚上安排人睡在马车边看货。”
黑娃和贺金升跟着进了堂屋,几人围坐着吃了些热汤面和馍馍。
夜里,黑娃和贺金升负责在后院看守货物。店小二在马车旁边用木板搭了个地铺,铺上草席,还牵了条狗拴在车轱辘上。
两人蜷在草席上,盖着破被,借着店外灯笼的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夜风裹着马粪味儿往脖领里钻,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说着说着,眼皮就沉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一夜平安无事。天蒙蒙亮,章茂林就招呼大家起身。
吃了早饭,车队继续赶路。黑娃和贺金升依旧跟着车把式走在队尾。车把式一路上继续给贺金升讲着各地的稀奇事儿。
翻过一道黄土梁,就是长长的下坡路。同洲府周边地势平坦,道路开阔。
土地肥沃,村子像星星一样散落在原野上,远处炊烟袅袅升起。
车把式指着远处的村落说:“这地界儿的人家,虽说靠种地吃饭,可骨子里都带着股狠劲儿。前年有个外乡人路过,为争一口井水,硬是叫村里的汉子打断了三根肋骨!”
贺金升听得眼珠子瞪得溜圆,黑娃也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车把式顿了顿,又道:“不过只要不惹事,他们倒也热情好客。”
第16章 人市的悲剧
几个人正说着话,迎面驶来一辆马车,车上坐着两个风尘仆仆的商贩。
车把式压低声音:“记住了,路上碰见生人,别多问,别多看,稳稳当当走咱自己的路。”黑娃和贺金升对视一眼,默默记在心里。
下午四点多,车队终于驶进了同洲府城。
先给约好的几家药铺卸了货,其余的便卸在城北入住车马店的库房里,等明天再联系其他药行售卖。
章茂林安顿妥当,天色已晚。大家吃过晚饭,回到安排的通铺房间。
屋子不大,一排大炕,窗外隐隐传来市井的喧嚣。
章茂才对黑娃、贺金升说:“明儿个带你们四处转转开开眼。”
第二天一早,章茂林带着两个车把式去城中老孙家药铺谈药材行情。
章茂才则领着黑娃和贺金升出门,沿着街巷信步闲逛。
街上行人不多,小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黑娃好奇地打量着两旁的店铺招牌——“恒昌当铺”、“德兴盐栈”、“醉仙馆”……
他发现最多的竟是烟馆!
光东大街就有二十多家,鸦片混着檀香的怪异烟雾从门帘缝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章茂才低声说:“这烟馆,门脸不起眼,却是最能吸干人骨头的无底洞。”
黑娃听得心头一紧,贺金升也收回了四处张望的目光,默默跟紧。
三人继续走到西街口,章茂才突然停下,一把拉住黑娃,指着对面一间不起眼的门脸:“瞧见没?那是家赌场。你看它门口那石阶,常年有人坐着闲扯淡,其实是看场子的。”
茂才说着,还用力捏了捏黑娃的肩膀。
黑娃顺势望去,果然看见两个人斜倚着门框,看似闲聊,目光却像钩子一样在路人身上扫来扫去。
章茂才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爹当年,就是在这儿叫人算计,输光了家当。”
贺金升听到这话,忍不住瞥了黑娃一眼,眼神里满是同情。
章茂才拍了拍黑娃的肩膀,既有提醒,又包含鼓励。
黑娃咬紧牙关,眼底的火苗噌地窜起三寸高,暗暗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找到设局的罪魁祸首,给父亲报仇。
三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沉重了不少。
忽然,一家铁匠铺门口挂着的几把大刀吸引了他们。
三人进店,挨个试了试摆着的大刀。
黑娃掂量着,都觉得有点轻飘飘,不太趁手。
铁匠见状,粗声大气地说:“小子,真想要?明儿个我把家里存着的几把拿来店里,你再看看!”
黑娃点点头。三人就回到了车马店。
回了车马店,章茂林还没回来,后半晌大伙儿没事,都客房了倒头歇息补觉。
黑娃在床上翻来覆去,像张烙饼似的扭来扭去。
赌场里那群人吆五喝六的癫狂样儿又蹦了出来,烟馆里那些蔫茄子似的脸也浮现出来。
这些破烂事儿轮番在他脑子里打转,搅得他心烦意乱,恨不得一拳砸烂这破床。这世道,真是烂到根儿了!
他拳头攥得死紧,心里头暗暗发狠:总有一天,得干点啥!可眼睛一闭,又想到明天那砍刀——兜里那几个铜子儿,连个刀把儿都买不起吧?
再想想自己帐篷空间的功能,东大街那乌泱泱几十家烟馆……黑娃越想越呆不住,一股劲儿顶上来:不行,得出去转转,碰碰运气!
跟茂才叔吱了一声,说要出去溜达。茂才叔叮嘱他小心点,别惹事。
黑娃迈出车马店,日头还吊在西天,但那股子燥热劲儿已经蔫了。
黑娃沿着街边小摊慢悠悠地晃,眼珠子骨碌碌扫过一个个摊位。
嘿,巷子口咋围了一圈人?小声议论着。
黑娃凑近一瞧,心口猛地一揪——巷子里戳着几个孩子,头上都插着草标!
男娃女娃都有,个个黑瘦黑瘦的,一个稍大的孩子正肩膀一抽一抽地啜泣。
围观的白发老头儿直叹气:“唉,这年景,卖儿卖女都成家常饭喽……”
黑娃心口像被撞了一下,脚不由自主往前挪。
听旁边人七嘴八舌,他才明白:这竟是个“人市”!
这些娃儿,都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爹娘咬牙贱卖的。
也有的是人牙子从外地拐来或用粮食换的、低价收来的,就搁这儿发卖。
女娃四个银元,男娃六个。
黑娃心里飞快地扒拉着算盘:这会儿使的是光绪元宝银元和铜元,一个银元约莫二十七克重,能买三十斤麦子初粉,搁后世换算,也就值五十块人民币。
四个银元?一个娃才值两百块?!
黑娃心里像塞了团乱麻,活生生的人,竟跟牲口一样被这般贱卖!
他戳在人群外头,心里头翻江倒海,不是滋味儿。
看着那些孩子跟受惊小鹿似的眼神,他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虽说后世在书里、影视片子上看过这些,可真真儿摆在眼前,那种直冲脑门儿的冲击,让他差点站不稳!
后世带来的那套理论,在这地界儿,实在格格不入。
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被推到人前。衣裳破破烂烂,小脸蜡黄,唯独那双眼睛,清亮得像山泉水。
她怯生生地瞅着周围陌生面孔,眼神里全是害怕和绝望。
推她出来的是个中年女人,一脸死灰,嘴里念念叨叨:“娃啊,娘……娘对不住你,养不活了……”
小丫头“扑通”跪倒,死死抱住女人的腿,带着哭腔喊:“娘!我不吃饭了!我跟你回家……”
女人牙一咬,狠心别过脸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滚。
她“扑通”一声也跪在围观的人前,抽噎着说:
“娃她爹……抽大烟把家败光啦……家里还有仨小的,实在……实在养不起了!”
“这娃……啥活都能干……求各位行行好,给孩子寻个活路吧……银元、粮食,您看着给……”
四周围观的人,眼神冷得像冰坨子,没一个搭腔。过了一阵,三三两两都散了,只剩几个闲汉还杵在那儿看热闹。
第17章 烟害
正在一圈人围观看热闹之际,人群后头大步流星走出个五十多岁的汉子,一身干净土布衣裳,身子骨壮实,眼神却透着精光。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地上那对母女,蹲下身,伸手托起小丫头的脸,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点点头:“嗯,娃儿瞧着还伶俐。”
又扭头对那女人说:“大妹子,我是种地的,娃跟我回去,帮着照看老母亲,亏待不了她。”
说完,掏出六个银元塞到女人手里,又低声叮咛:“收好喽,都换成粮食!”——明摆着是帮人,又怕这钱转眼变成大烟泡儿。渭北人,心善,也耿直。
中年妇女眼泪婆娑,不住念叨:“大哥是好人……是好人……”
男人叫来旁边的书办,写了契约,按上手印。
小丫头被男人一把拽起,连拉带推塞进旁边的马车。
被拉上车的一刹那,撕心裂肺的哭喊炸开:“娘——!娘——!”女人也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黑娃看着,心里像被钝刀子割着,攥紧的拳头直发颤,却半点力也使不上。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仅有的几个铜元,塞到那女人手里,转身就走,不敢再回头看一眼。几滴泪,悄无声息地砸进地上的浮土里。
马车渐渐跑远,尘土飞扬里,那女人还跪在那儿哭泣,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一抬头,嘿,竟晃荡到了东大街!
这儿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跟刚才那死气沉沉的人市一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这儿可是同洲府城烟馆最扎堆儿的地界儿,大大小小二十多家烟馆挤在一条街上,门前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这些烟馆门口都挂着“红灯笼”,标志着是在知府衙门挂了号、领了执照的正经营生。
《辛丑条约》一签,大清为了填赔款的大窟窿,把鸦片税当成了救命稻草,美其名曰“土烟捐”。
到了1902年,陕西省的鸦片税银,足足占了岁入的三成!
同洲府是产烟重地,从农户种烟、作坊熬膏,到烟馆零售,一条龙产业,这“土烟捐”可是占了全部税捐的大头。
洛河沿岸十来家作坊,日夜熬着烟膏子,赚得盆满钵满,也养肥了一帮子刀客。
东大街的烟馆也分三六九等:
高档的,装修得跟宫殿似的,紫檀木烟榻、珐琅烟灯是标配,还有俏丫鬟伺候打烟。
专供那些穿绸裹缎的老爷、富商巨贾逍遥快活;除了本地烟膏,还卖“云土”(云南烟土)、“公班土”(印度烟土)这些稀罕货。
中档烟馆,多是布衣商贩光顾,卖本地土烟膏子。大通炕上铺着土布被褥,花几文钱就能过把瘾。
至于街尾那些低矮破旧的烟窝棚,或者挑担子的流动烟摊儿,那就是穷苦人打发残命的地狱了。
烟雾缭绕里,有人沉沦其中乐不思蜀,有人倾家荡产家破人亡,还有人因为欠下烟债,被逼得横死乱坟岗。
同洲府赫赫有名的粮商王守业,两年就把家产吸了个精光,老婆典卖到晋南盐湖,自己攥着个空烟盒,冻死在城隍庙的台阶上。
寡妇周氏,为了供儿子考功名,卖身贩烟,结果儿子也染上烟瘾,瘫在烟榻上成了废人。
鸦片这毒瘤,早就烂到生活的骨头里了!可它税利丰厚,官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同洲府这一盏盏烟灯,照见的,是这末世王朝的糜烂与沉沦。
大烟,是朝廷续命的血浆,是官吏捞钱的纽带,是吞噬百姓血肉的廉价毒药!
黑娃站在东大街街口,看着烟馆门口那些进进出出、形销骨立的身影,愣怔了好一会儿,猛地转身走了。
他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脚一抬,又晃到了那家赌场门口。
赌场里头人声鼎沸。大厅里几张赌桌,围满了押大小的赌客,叫骂声、哄笑声搅成一锅粥。
旁边几间小屋,门口有人把守,一看就是“贵宾间”。
屋里飘出缕缕烟味儿,夹杂着低低的谈笑声。
一个伙计麻溜儿地蹿到黑娃身边,堆着笑招呼:“这位爷!瞧您满面红光,鸿运当头啊!来两把?准赢!”
黑娃扫了他一眼,摆摆手:“先瞧瞧,瞧瞧再说。”
庄家摇骰子的动作干净利落,围观人群的心跟着骰子点数忽上忽下。
黑娃看着那一张张涨红扭曲的脸,听着他们为几个铜板嘶吼癫狂,只觉得一股子腻烦涌上来。他转身离开赌场。
外头天色擦黑,街边店铺有的已经挂起了灯笼。
黑娃钻进一条僻静小巷,从空间里摸出一身没补丁的干净衣裳换上。
又取出户外头巾象瓜皮帽一样扣在头上,顺手在墙上一蹭,抹了把灰在脸上。
这一捯饬,活脱脱像个刚进城、灰头土脸的买卖人,不是掮客就是cEo。
黑娃刚走到一家门头阔绰的烟馆门口,传来一声招呼。
“爷们儿,里头香着呐!”那嗓子是拿烟灰和蜜糖揉过的,从描金乌木门帘底下蛇似的游出来。
只见门上的半截帘子一挑,闪身出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侍,葱绿撒脚裤下头露出半截红缎鞋尖,一颠一颠地晃着绣鞋穗子,眼波流转看着黑娃说。
话音拖着糯糯的尾调,像是要把人勾进骨髓里。
见黑娃犹豫,小娘子抿嘴一笑,“怯什么呀,咋们这连府台衙门的师爷都来成仙呢!”。
抬手间,袖口滑出一截白玉似的手腕,腕上银镯子叮当轻响。
空气沉浮着甜腻的鸦片焦香与陈木的酸气味直冲脑门。
黑娃走进门后,眼皮一抬,淡淡回了句:“我找人,找李掌柜。”
旁边的黑壮伙计一听,脸色微不可察地失望,可又迅速堆起笑。
忽然,门口“哐当”一声,冲进来一男一女!
男的拽着女的,进门就扯着嗓子嚎:“掌柜的!快!快给我上烟!”
柜台后面应声走出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正是大掌柜。
他冷眼上下扫了扫来人,声音跟冰碴子似的:“老规矩,先交钱,后上烟。”
那男的一听就急了:“赊账!赊账!回头一定还!”
大掌柜眉头一拧,语气斩钉截铁:“赊账?你上回的烟债还在账上趴着呢!还想抽?”
说着,朝旁边伙计使了个眼色。
伙计和女侍心领神会,一步上前,堵住了那对男女的去路,一时双方有点僵持。
第18章 钱柜
只见那女的脸色惨白,死死抓着男人的衣袖,眼神里全是绝望。
男的猛地一把将女的往前一推:“这是我婆娘!押这儿了!随你们处置!先让我吸两口!就两口!”
掌柜的眯缝着眼,把那女的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见她尚有几分姿色,嘴角勾起一丝皮笑肉不笑的冷笑:“想好了?这可是拿人抵债!”
男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还是鸡啄米似的点头:“想好了!想好了!”
黑娃在旁边冷眼看着这一切。
只见掌柜的麻利地拿来纸笔,“唰唰唰”就写了张契,那男的更是眼都不眨,唰唰签了字画了押。
掌柜的扬声吆喝:“带甲字铺!上云土!”伙计和女侍立马就把那男的架走了。
黑娃冷眼瞅着这一切,大掌柜的斜睨了黑娃一眼,甩下一句:“你候着,伙计回来带你。”
说完,他脸上挂着那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淫笑,一把掀开柜台后面里间的帘子,把那女的拽了进去。
黑娃靠在柜台边,眼神盯在掌柜消失的帘子上。
不经意间往柜台后面一瞥,嘿,柜台底下杵着个结结实实的柜子。
这柜子长高约莫六十厘米,宽四十厘米,四边四角都包着铁,顶盖上留着一条六厘米长、两厘米宽的窄缝。
黑娃心头一跳:钱柜!
他飞快地往四周瞟了几眼,见没人留意这边,立马猫腰探身,手往钱柜上一搭——嗖!瞬间就收进了帐篷空间。
刚站直身子,伙计就从后面过来了。
他瞅着黑娃头上那顶怪模怪样的帽子,翻着眼皮说:“我问了,没姓李的掌柜。”
黑娃接得飞快:“是吗?那我再去别处寻寻。”说着就往外走,脚步不紧不慢。
走出烟馆,黑娃往东溜达了五十步,一拐弯钻进条小巷。他停下脚,麻溜儿换回原来的衣裳,抹掉脸上的尘土伪装,露出原本的黝黑脸庞,快步奔回了住着的车马店。
黑娃推开房门,屋里点着油灯,大伙儿还没睡,散坐着听章茂林说话。
章茂林瞥了他一眼,继续说明天的送货安排。
黑娃默默走到屋角,找了个靠墙的空铺位坐下听着。
章茂林安排停当,大家各自收拾,准备歇息。
章茂才凑到黑娃身边坐下,压低嗓门:“咋耽搁这么久?没啥事吧?”
黑娃咧嘴一笑:“没事儿,看热闹,走远了点。”
章茂才盯着黑娃瞅了会儿,点点头,没再多问。
黑娃收拾完钻进被窝,闭上眼睛,人市、烟馆里的一幕幕就在脑子里打转。
这世道,真是烂到根儿了。
自己掀不起啥大风大浪,但搞点小动作总成吧?安良不成,除暴除恶总可以。
强压住翻看钱柜的冲动,在黑娃的胡思乱想中,屋里渐渐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四更天,黑娃猛地睁开了眼,感觉了下,屋里其他人睡得正沉。
他闪身进了帐篷空间,借着顶棚透下的光,仔细打量那个钱柜。只见柜子边角包铁,厚重严实,也不知啥木头打的。
一侧柜角的包铁上,嵌着个比拳头大的铸铁小门,应该是往外取钱用的。小门上挂着把老式铜锁。
黑娃蹲下身,仔细瞅那锁,掏出匕首。锁杆是粗铜的,估计用匕首砍断得费点力气。
他干脆直接用匕首,在柜子的木板上划了个圈,一撬——撬开个不大不小的洞。
黑娃伸手探进去,指尖触到一叠叠胡乱码放的银元,冰凉梆硬的触感让他心头一喜。
他深吸口气,悄无声儿地退出帐篷空间,溜回被窝躺下。
第二天一大早,章茂林就带着大伙儿出发送货。黑娃装作没事人儿似的跟着。
送货的地儿有药铺,也有药商,足有六七家,都是章茂林联系的。
一路上黑娃留心观察,发现章茂林对货格外上心,每次交接都亲自盯着,还真有两下子,不愧是章进仓倚重的得力干将。
送到最后一家药铺时,日头都快偏西了。
铺子里的老掌柜仔细验完货,点点头付了款。收完这最后一笔,送货的活儿就算完了。
章茂林招呼大伙儿去吃水盆羊肉,这个点儿,正好赶上“开锅羊肉”!
还没踏进店门,一股浓香醇厚的羊鲜味混着香菜香就直往鼻子里钻,馋虫全给勾出来了!
店家在门外搭了个布棚子,棚底下支着四五张桌子,已经坐了好几拨人。他们占了两张桌子分开坐下。
伙计立马一溜小跑过来,抹布麻利地一抹,桌面锃亮。“几位,要羊肉还是羊杂?加肉不?”
章茂林干脆地回:“一人一碗羊肉,不加肉。”
“好嘞,您稍等!”伙计应得响亮,转身就忙活去了。
贺金升给黑娃挤眉弄眼的说:“吃碗羊肉泡,一天不开灶。连喝三碗汤,比神仙健康。”大家被这活宝逗得哄堂大笑。
渭北的水盆羊肉可是有年头,打周朝就有了,唐宋那会儿最是红火,明清时候就传遍四方。
因为用陶盆盛滚烫的羊肉汤,所以叫“水盆”。在渭北的澂城、同洲、重泉一带非常流行。
在后世的西安城可是开着许多澂城水盆羊肉饭馆,吸引着众多美食客。
水盆羊肉讲究的就是一个“汤清味醇,肉烂香浓”,配上月牙烧饼。
这月牙饼,能直接夹肉啃,也能掰碎了泡汤吃,羊汤还能免费续,管够!
羊肉汤端上来,热气直冒!汤面上漂着一层金黄的羊油花儿,撒着几根翠绿的香菜,看着就鲜嫩诱人。
每碗汤里都漂着几大片羊肉,还配俩月牙烧饼。
黑娃肚子早就咕咕叫了,抓起一个焦黄酥脆的月牙饼,也不怕烫手,筷子往饼边上一捅,顺着筷子劲儿一掰。
嘿,一个扁扁的烧饼口袋就做好了。
他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羊肉塞进饼囊,又搛了一筷子桌上的羊油辣子,在饼里摊开。
一口下去,脆香得人直吧唧嘴!三两口吃完,顺着碗边吸溜几口热汤,这才觉得肚子舒服了。
第二个饼,黑娃把它掰成小块儿泡进羊汤里。吸饱了汤的饼块软中带着韧劲儿,越嚼越香!
一时间,只听得咔嚓咔嚓嚼饼的脆响,呼呼噜噜喝汤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伙儿吃得满头冒汗,有人愣是加了三大碗汤!
第19章 买刀
汤足饭饱,章茂林发话了:“这趟辛苦大家了,后晌上街逛逛,想置办点啥就置办点啥,明儿一大早把捎脚的货物装上,咱们就返程打道回府。”
众人一听,纷纷应声,各自散开。
章茂才叫住黑娃和贺金升:“你俩跟我走,去那家铁匠铺瞧瞧。”
铁匠铺里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
章茂才朝一位抡小锤的铁匠师傅点点头,那人会意,转身从后屋捧出三把大刀,哐当摆在了案子上。
这三把刀,刀身足有三尺长,宽有四指,刀背厚实,刀刃寒光闪闪。
握把前的弧形护手刚好能挡住手掌,一看就是精工细作。
章茂才挨个细看刀身、开刃,上手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指“叮叮”弹了弹刀身。
最后抄起其中一把,上抬下劈,左右虚砍了几下。
比划完,他把刀递给黑娃:“你试试手。”
黑娃一把抓起刀,嚯,沉甸甸的!炉火映照下,刀光流转,寒气逼人。
他也挥舞着比划了两下,只觉得寒芒扑面,心里暗暗叫好。黑娃把刀放回案上,朝章茂才点了点头。
章茂才和铁匠掰扯起了价钱,你来我往几个回合,铁匠师傅说:
“这几把刀是家里老掌柜生前打的,好钢料,里头还加了别的料,低于十个银元甭想拿走。”
章茂才皱了皱眉,拧眉思忖片刻,忽然抬头对黑娃说:“这倒不错,我看成!值十银元。买不买还得你拿主意。”
铁匠咧嘴一笑,白牙在炉火映照下格外亮堂,随即点头:“东家,您是识货的。”
随即看着黑娃,等他表态。
黑娃在一旁听着,心里却不由一惊:
十块银元一把刀?这价可不低!
平常一把刀也就二三个银元。十块银元,搁后世算大概五六百块钱,可在这年头,能买三百多斤白面呢!
黑娃有点犹豫,但好东西可遇不可求,再说他正缺一把趁手的家伙。
他点点头:“行,才叔,听您的。”
见黑娃点头,章茂才伸手往怀里掏钱,黑娃赶紧拦住,压低声音:“才叔,我这儿有。”
他也不多解释,利索地从包袱夹袄里,实际是在帐篷空间里摸出十块银元,递给铁匠。
铁匠接过银元,转身进屋捧出几个木刀鞘,挨个在选中的刀上比划,最后把刀稳稳插进最合身的一个鞘里,递给黑娃。
黑娃接刀在手,沉甸甸的分量压得手心一坠,心头却涌起一股兴奋。
三人走出铁匠铺,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热闹非凡。
章茂才拍了拍黑娃肩膀,声音低沉:
“家伙不是拿来显摆的。你小子年纪不大,有股狠劲儿藏在骨子里,遇事,别手软。”
黑娃心头一震,重重点头:“才叔,我记下了。”
贺金升在一旁的看着,眼里直冒羡慕的小星星。
章茂才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转身对他说:
“甭眼馋,只要你沉得住气,把手上功夫练扎实喽,往后机会多的是!”
金升一听,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要来黑娃的刀,非要他拿着过过瘾。
三人在街上溜达,路过粮行时,章茂才和黑娃买了几斤麦子,打算带回家磨面,陕西人爱吃面食,面粉必不可少。
章茂才又在小摊上给家里的娃儿挑了些零嘴儿,黑娃瞧着他那仔细劲儿,心想:才叔看着粗犷,心还挺细。
走着走着,天色渐渐擦黑,三人返回车马店。发现店门口围了一大圈人,议论纷纷。
挤进去一瞧,原来是五六个官差在查店。
一边盘问着身份来历、来同洲府干啥,一边翻腾住店人的行李。
旁边的店小二脸上堆满了笑,点头哈腰忙个不停。
章茂林他们早回来了,看见三人连忙招手。
章茂才低声对黑娃说:“把家伙藏好,省得不必要的麻烦。”
黑娃会意,退到马车边,猫腰把刀往车底下一塞——实则是麻溜儿收进了帐篷空间。
这时,一个官差晃悠过来,目光在几人身上扫来扫去,盘问来历。
店小二赶紧上前赔笑:
“官爷,这几位是澂城来的药商,熟客了!还在店里租了库房呢,您放一百个心,绝对没问题!”
官差听了,脸色稍缓,上下打量几人一眼,命令道:“行李都打开,查!”
众人打开包裹行李,官差草草扫了几眼,没发现啥,就挥挥手让他们散了。
不一会儿,官差撤了。店小二压低嗓门:“听官差讲,来了几个江洋大盗,昨儿晚上把冯五爷烟馆的钱柜给端了!”
又叮嘱大伙儿多留神,晚上睡觉看好东西,返乡路上也小心点。
黑娃心尖儿一颤,知道是钱柜的事儿闹的连锁反应。可他半点不慌!这年头,哪有什么摄像头?
府衙查案,琢磨这么大个钱柜凭空消失,估计是团伙干的。顶多查查可疑团伙、找找目击的、搜搜赃物。
黑娃心里暗哼:忙破头也猜不到是我这个独行侠干的!
这次先给那些烟馆一点颜色瞧瞧!
等着,往后有机会,还得再弄它几次!
黑娃溜达到马车边,假装取东西,实则是从帐篷空间里,利索地摸出了下午买的那把大刀。
他提着刀回到房间,往通铺上一撂。大家伙儿眼睛一亮,“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你摸摸,他瞅瞅。
章茂林也拿起来掂量掂量,笑道:“嘿,黑娃!给自个儿置办家伙啦?看来是铁了心要吃刀客这碗饭喽!”
众人嘻嘻哈哈,一边说笑一边收拾行李。没多大功夫,就都收拾妥当,躺下睡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车马套好,去另一个车马店的仓库装货。
商队返程,会经常捎些顺路的货物赚点路费。
这次装的是棉花,澂城一家商号的。
棉花包打得结结实实,压得密实,码在车上整整齐齐。
装完货,众人清点无误,准备启程。
同洲周边地势平坦,水浇方便,历来是陕西棉花的主产地,所产棉花“桃大、绒长、拉力强”,闻名四方,吸引众多客商采购。
货主姓方,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实汉子,主要在澂城和邻近几县倒腾棉花和土布。
他性子直爽,办事干脆,跟章茂林他们也熟。
启程前,他抱拳客气道:“几位辛苦,路上多照应!”
第20章 钱柜里的财富
对方掌柜的客气话,大家也客气应着。
章茂林也说:“一路打起精神,大伙昨天都看见了,官差在查一伙江洋大盗,我们路上要防备,人员前后散开,家伙都放在顺手处。”
车队出了北门,沿着官道缓缓前行。晨雾未散,车轮碾过坑洼,发出沉闷的“咯噔”声。
货物不算太重,也能腾出些地方,大伙儿便轮流坐车上歇脚。
远处“呱呱”几声乌鸦叫,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黑娃坐在车辕上,靠着棉花包,眯眼望着前方朦胧的路,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
先了结家事,给爹报仇,找爷爷下落;再把家里的院子拾掇好,恢复章家在家族和村里的名声跟荣光。
既然来到这时代,就力所能及的干一些行侠仗义的事。
想想这几天亲眼看见的大烟祸害、人市惨状,真是触目惊心。他虽来自后世见多识广,还是被深深刺激震撼。
他暗下决心,有机会定要铲除这祸害百姓的毒瘤。
棉布商方掌柜带了三个随从,队伍一下有了十几号人,走在这路上规模也不算不小了,也没人敢往跟前凑。
随着路途延伸,车队渐渐热闹起来。
有人讲起沿途趣闻,也有人聊澂城的特色吃食、风土人情,十里八乡不同的方言叫法。
方掌柜烟瘾不小,一路上时不时掏出旱烟锅子“吧嗒”两口。
他也乐呵呵地插话,讲早年跑买卖碰上的稀奇事儿,逗得大伙儿哈哈笑。
黑娃听着众人谈笑,只是默默听着,没插话。
他一会儿警惕地扫视偏僻险峻处的山沟土崖,一会儿又仔细观察路边过往的行人和车辆。
手总是不自觉地摸摸大刀的刀鞘和刀柄。显得机警、沉稳又格外负责。
方掌柜看在眼里,默默观察了好一阵子,脸上露出欣赏的神色,心底竟悄悄起了招揽之意。他大声对黑娃说:
“后生,叫啥名,跑镖几年了?”
黑娃抬头看了看看方掌柜,对他笑了笑,沉默了一会说:
“东家,头一回跑镖”。两人边走边说。
黑娃和方掌柜继续聊着。
方掌柜目光炯炯地打量着黑娃,追问:“练过?”
黑娃一点头,方掌柜立刻咂了下舌,赞道:“好小子!沉得住气,有胆有识,难得!”
他顿了顿,接着说:“跑一趟也是练,练久了就成了老把式。有你这般警觉的伙计在,我这趟心里也踏实多了。”
黑娃只是笑笑,没多话。他清楚自己几斤几两,经验还浅,说多了反倒露怯。
方掌柜话锋一转:“小伙子,我这商号正缺个跑外的伙计,你愿不愿意来试试?”
旁边的人,章茂才和章茂林几个,都齐刷刷看向黑娃,等着他的回答。
黑娃微微一怔,随即稳稳抱拳:“承蒙东家厚爱!可我这点身手还差得远,怕耽误了东家的买卖。”
他又赶紧补充:“东家要是有跑腿的活儿,只管差人到菜子村找我,绝不推辞!”
方掌柜听了哈哈大笑:“好个谦逊的性子,答得也体面,难得!”
说着,他用力拍了拍黑娃的肩膀,“行!好小子,日后有需要,我自会派人去村里寻你。”
旁人看着黑娃,眼里都带着点羡慕。
这小子路子越走越宽,就凭这份机灵和稳重,将来准有大出息。
黑娃察觉到众人的目光,依旧面不改色,抬眼望向道路前方。
在东汉镇歇过一晚,商队一路顺风,第二天就稳稳当当到了方掌柜的货栈。
卸完货,大家婉拒了方掌柜请吃饭的好意,准备回村。
临走时,方掌柜特意叫住黑娃,笑呵呵的说:“来澂城了,记得来铺子里喝口茶,我带你去吃水盆羊肉,加双份肉,管饱。”
黑娃再次微笑着抱拳谢过。
一行人返回菜子村,向章进仓东家交了差。他对这一次送货也挺满意,夸了几句,便给章茂才结算了护镖的工钱。
这一趟,三人挣了五个银元,黑娃和贺金升各分到一个半。
当然,一个银元是实打实的银币,那半个嘛,折成了五十个铜元。眼下银元和铜元的兑换还算稳当,一块银元能换一百个铜元。
黑娃跟章茂才打了个招呼,就急匆匆钻回了自己的土窑洞。
大黄不在,不知去哪儿打野食了。
黑娃打开窑洞门,里面还是老样子,没人也没动物进来过的痕迹。
他重新关好门,从空间里“变”出了那个沉甸甸的烟馆钱柜。
钱柜稳稳落地。黑娃决定打开清点一番,看看这“首战”的成果。
这些不义之财,他拿得心安理得。
他掏出匕首,顺着前天夜里撬开的豁口,先向两边切,又沿着包边的铁皮边往上划。
黑娃双手扣紧豁口,猛力一掀!咔嚓一声,柜子侧面的木板硬生生被他掰了下来,里面层层叠叠的银元、铜元哗啦啦滚了一地。
他干脆一把推倒钱柜,把里面的银元铜元一股脑儿全倒在地上。
蹲下身,他开始细细点数。白花花的银元足足有五百四十七块!黄澄澄的铜元也有近二百枚。
这些银元大多是光绪元宝,还有些墨西哥“鹰洋”和西班牙“本洋”,沉甸甸地闪着诱人的光。
五百四十七块银元,大抵是渭北高原这些普通农户十几年的收入。
望着这笔“横财”,黑娃心里却异常平静。
他知道钱来得容易,更明白在这乱世,钱财终究是身外物,唯有拳头硬、本事强,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心里盘算着:这笔钱够在村里盖座像样的院子,剩下的还能置办些田地。
可现在绝不能露富!一个破产的穷小子,突然暴富,没个说得通的来路,只会惹人猜疑、招来是非,甚至带来大麻烦。
得找个合适的由头,一个能让村里人信服的理由。
他琢磨着,这事儿急不得,慢慢来,总有机会找到借口。
眼下,银元和铜元还得藏在帐篷空间里,那儿最保险、最隐秘。
他找来几块厚实的土布,一针一线缝了好几个结实的大布袋子,把银元和铜元分开装好,收进空间。
帐篷空间取放自如,日常用起来也方便。
第21章 拜师学刀法
等黑娃收拾停当,天都快擦黑了。他从空间里拿出几块之前煮好的肉和干粮,坐在窑洞口,慢悠悠地啃着。
大黄还没回来,窑洞外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这狗,是个自食其力、爱溜达的主儿。
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他心里盘算:大刀有了,明儿个就开始练刀法!
吃完干粮,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窑洞,确认没啥问题,才安心躺下。
夜色渐浓,窑洞里只剩一盏小油灯,火苗微弱地跳动着。
天刚蒙蒙亮,黑娃一骨碌爬起来,胡乱抹了把脸,就直奔塬上去寻章茂才。
他心里门儿清:这方圆十里八乡,论使刀,章茂才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那刀法使得,干净利落,跟行云流水似的,每一刀劈出去都带着一股子狠劲,看得人心里直发毛。
那可是真刀真枪在战场上淬炼出来的本事,刀刀致命,讲究的就是个一招毙敌,绝不拖泥带水。
进了村,他没直接找章茂才,而是先去了章进仓家。
一进院门,正瞧见章进仓在院子里指挥伙计晾晒新收的药材。黑娃立刻招呼:“三爷,晒药材呢?”
章进仓抬起头,瞅了黑娃一眼,笑呵呵地应道:“是啊,今年药材收成好,得赶紧晒干存起来。”
他一边说着,目光却时不时往黑娃身上扫,像是在琢磨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黑娃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
“三爷,我来找您有个事。我想跟着茂才叔学刀法。不想太随便,想正正经经拜他为师,想请您老给做个见证。”
章进仓听罢,眯着眼把黑娃上下打量了一番,才慢悠悠地笑了:“哟,不错啊小子,这是好事儿!”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嘛,茂才那边你得自个儿说通。他要是点头,我这边没二话。”
黑娃忙应道:“那是自然!我这就去找茂才叔。”
黑娃来到茂才家门前,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喊了声:“才叔在家吗?”
茂才正在院里劈柴,闻声头也没抬,应道:“在呢,进来吧。”
黑娃走进院子,只见茂才手起刀落,一块木柴应声裂成两半。
黑娃直截了当:“茂才叔,我想拜您为师,跟您学刀法。”
茂才手里的刀锋悬在半空,抬眼看向黑娃,没有回答。
缓了一会,章茂才平静发问:
“真想学刀法?”
黑娃脑袋点得像捣蒜:“真想学!再苦再累也不怕!”
茂才“哐当”一声把劈柴斧剁进木桩:“成!每天清早五点,土地庙后头平台见,我教你。”
黑娃乐得一蹦三尺高:“太好啦!不过…我想拜您为师!”
茂才盯着黑娃,眼神像刀子刮过:“拜师?不是闹着玩的!我会更凶,你会更苦。学的是刀,练的是心,磨的是性子!”
黑娃挺直腰板:“我懂!就想学点真本事,也磨磨自己这块糙铁!”
章茂才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有这份心,那就按规矩办,明天摆个拜师礼。”
黑娃眼眶热热的,又想起一事:“我琢磨着,请三爷章进仓当见证人,您看行不?”
“行!”章茂才答得干脆。
第二天,天蒙蒙亮,黑娃就冲进师父家院子,瞧见茂才正摆弄香案。
茂才见他来了,说道:“仪式虽简单,规矩不能省。”
黑娃连连点头,心里满是敬意。
香案刚摆好,三爷章进仓也笑呵呵地来了。
章茂才向章进仓寒暄了几句,神色一肃:
“章宗义要拜我为师习练刀法,我练的这套‘反手刀’,是军中兄弟揉合了剑术、传统刀法、实战经验琢磨出来的真家伙!讲究快、准、狠,动作干脆利落,一招制敌。”
他接着道:“宗义拜我门下,我必倾囊相授。但也要记牢,习武先修德,刀行走正道!”
章进仓大声喊道:“宗义,来,先拜天地师,再拜师父。”
黑娃对着香案“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又转向茂才,重重叩首,声音洪亮:“弟子章宗义,今日拜章茂才为师!定当谨遵师训,勤学苦练,修德习武,不负师恩!请三爷见证!”
章茂才扶起他,沉声道:“好!从今往后,你章宗义就是我章茂才的徒弟!反手刀的真功夫,为师必倾囊相授!”
章进仓捋着胡子,笑道:“好!好!你们师徒情深,令人感动。”祝贺你们师徒。
打那天起,每天清晨五点,土地庙后头的场地里,准能看见黑娃跟着师父章茂才练刀的身影。刮风下雨,苦练几个时辰,雷打不动!
俩人这一练,可把村里的小伙子们眼馋坏了,纷纷跑来围观,时不时还跟着比划两下。茂才也不撵人,偶尔指点几句,平台上的气氛越来越火热。
贺金升、二虎、章宗刚这几个小子最积极,天天“师父”长“师父”短地喊着,跟着练。不知不觉,这帮人竟练成了一支小队伍!
人多了,章茂才的教学也变了花样。从单纯的刀法练习,慢慢加入了团队配合的实战演练。黑娃和其他几个小子,在汗水里结下了铁打的交情。
章茂才教得那叫一个严!一招一式,必须反反复复练,直到每个人动作都精准无误才罢休。对黑娃?要求更是严上加严!
这套反手刀,可是军中搏命的真功夫!招式全是血火里淬炼出来的,没有花架子。
追求的就是“短、悍、诡”的杀敌效率!讲究在电光火石间放倒对手,每一招都藏着要命的杀机。
反手刀一共八式,每式都有独门的攻防转换诀窍。
第一式“反手撩阴”:蹲身藏刀,腰劲爆发!刀背贴臂,“唰”地撩向敌人下盘要害!又快又阴,中招非死即残!
第二式“拖刀断颈”:假装败退,拖刀就跑!猛地转身,反手一刀横扫,“咔嚓”砍向敌人脚脖子!断他根基,让他站都站不稳!
第三式“藏头刺喉”:左手一晃作掩护,右手刀“嗖”地从腋下刺出!刀身平推,直扎咽喉!快如闪电,防不胜防!轻则重伤,重则当场了账!
第四式“滚堂断马”:贴地翻滚冲近,扫腿绊马!起身瞬间,撩阴刀跟上!先废机动性,再取要害!
第五式“燕子衔泥”:格开敌刃,顺着兵器“滋啦”下滑削手腕!反手回刺咽喉!破兵再杀敌,一气呵成!
第六式“黑虎掏心”:虚晃一刀劈面门,变招猛捅心窝!拧刀一搅!虚虚实实,一击毙命!
第七式“旋风折柳”:身体旋风般急转,左右连劈各三刀!最后猛地一个回身撩刀。专打群战!压制全场,最后一刀阴人夺命!
第八式“白蛇脱壳”:真打不过?就地一滚脱身!假装逃命,突然返身一刀!绝境反杀!
第22章 刀法创新
反手刀法的前三式是单招夺命技,专打下三路(撩阴、断脚筋)和突刺要害(扎喉咙),三招都能在一秒内完成!
后五式重在攻防转换和组合连击,把进退、闪避、反击揉在一起。
两个多月下来,黑娃的刀法,从刚开始的有板有眼,渐渐变得人刀合一!
身手利落,招式清晰,动作干净带风,一股子逼人的气势!反手刀那股狠辣的杀气,他已能融会贯通。
其他人也慢慢在苦练中摸到了门道,招式有模有样。
但其他人打死黑娃的心都有了,这家伙的领悟能力,身体协调能力,大家看在眼里,惊在心头!
都觉得这小子以前肯定是刀客高手,一直在装13。
师父章茂才也说黑娃是老天爷赏饭吃的练武奇才!
但黑娃自己门儿清:哪有什么天赋异禀?全是那颗丹药不为人知的锤炼与重塑!
脱胎换骨后的力量、速度、敏捷、耐力这些底子,让他的身体协调反应能力飙升!
师父教的每一招每一式,他都能飞快吃透,精准施展!
在反手八式刀法的基础上,黑娃在无数次对练中,渐渐摸索出自己的变招和节奏,还自创了四招新花样!
第一招“败式诱敌”:假装脚步踉跄,刀尖拖地示弱。引敌追击,突施“拖刀断颈”!
第二招“死门惊魂”:突然怒吼,同时“啪”地用刀拍地!趁敌人一愣神,“藏头刺喉”闪电出手!使用声东击西计策。
第三招“鬼缠身”:紧贴敌人侧面快速移动,用刀背“铛”地磕他手肘!震飞他兵器!接着“反手撩阴”伺候!
第四招“阎王点卯”:刀尖虚晃点向敌人眼睛!趁他分神格挡,突然下劈锁骨!利用视觉差破防!
章茂才看在眼里,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暗暗佩服这小子,“真是练武奇才。”
看着弟子们日益结实的身体、熟练的刀法,章茂才很有成就感,可他非但没放松,反而对徒弟们的练习要求得更狠了!
章茂才不光教招式,还在练功场边上戳起几根老枣木桩子,勒令徒弟们每天砍够三百下才作数!练的就是膀子劲儿和刀片子砍进肉里的角度准头!
又在斜坡上摆几个草垛,让徒弟们滚着下坡,滚得过程中要一刀精准劈断捆草的麻绳!把握地躺刀出刀的时机和准星!
赶上雨天,更是不含糊,直接把大伙儿轰进泥地里对打!摔得一身泥浆子,就为练步法平衡和下盘的稳当劲儿!
为了模拟实战反应,还赶徒弟们下山沟撵野兔追山鸡!练穷追不舍,练一击毙命!
练盯死乱窜的活靶子,练电光火石间出手的本事!捎带脚还能给大伙儿碗里添点荤腥,补补身子!
日子就在这呼呼喝喝中,转眼到了年根儿底下。家家户户都忙着张罗年货,村子里处处都飘着过年的喜气儿。
“他爹,把那捆柏树枝挪屋檐下头去,可别叫雪打湿喽。”
灶房里传来婆娘白氏的声音,混着风箱“呼嗒呼嗒”的响动。
章茂才应了一声,在鞋底上磕掉烟锅里的灰,起身去搬墙角那捆新砍的、还带着清香的柏树枝。
这是给除夕备下的,到时候裁成小段,擂在门框两边,说是能挡邪祟。
一进灶房,豆香就扑鼻而来。白氏正往大铁锅里添水,灶台上齐整整摆着五个粗瓷碗,分别盛着红豆、绿豆、黄豆、黑豆,还有一碗豇豆,赤橙黄绿青,花花绿绿像撒了把碎宝石。
“今儿煮五豆。”她用围裙擦擦手,往灶膛里塞了块干牛材,“去年你二伯家小子那场怪病,可不就是没吃五豆?咱家可马虎不得。”
茂才蹲在灶门口帮着拨火,火苗儿欢快地舔着锅底,映得两人的脸膛都红彤彤的。
“昨儿集上割的肉,那肥膘足足四指厚!”他咂咂嘴,“年三十晚上,可得好好给娃娃们包顿肉饺子解馋!”
白氏笑了,“记着把黑娃也叫来一块过年,他一个人怪冷清的。”
村西头的老槐树下,几个半大小子正热火朝天地玩“打尜”(渭北有的地方也叫“打猴”)。
只见一根拇指粗、约莫十厘米长、两头削得尖尖的尜,稳稳当当放在地上画好的方框里。
一个八九岁的毛头小子,手里攥着块削成刀形的厚木板,“啪”地一下敲在尜尖上,那尜“嗖”地弹起来,他眼疾手快,抡圆了木刀,刀身“嘭”地一声把尜狠狠抽向远方!
几个小子轮番上阵,比着谁抽得更远。阵阵叫好声、欢笑声在寒风里打滚儿。
“二十三大扫除,二十四祭灶爷,二十五割豆腐,二十六炖猪肉,二十七杀只鸡,二十八炸茶果,二十九蒸馍馍,年三十贴对联包饺子。”
腊月二十三,家家户户都动起来大扫除,要把积攒了一年的穷气霉运都扫出门。
白氏踩着板凳踮着脚擦窑门框,茂才在底下仰头接灰,呛得直咳嗽。“瞧瞧这灰,快能当肥料使了!”
白氏笑着,一团蜘蛛网飘然落下,正罩在茂才的帽顶上。
腊月二十四,天还墨黑墨黑的,白氏就把灶王爷的画像恭恭敬敬贴在灶台旁,又端上一盘能把牙粘住的糖瓜。
“灶王爷今儿上天言好事,得用糖瓜糊住他的嘴,省得说咱家坏话。”她对着画像,认认真真作了三个揖。
渭北塬上蒸过年的馍,那可是门讲究手艺!
婆娘们把发好的面团揉得溜光水滑,再捏出百般花样:
有圆鼓鼓的“圆馍”,有捏着花边儿的“馄饨馍”,还有专门哄娃娃的动物馍。小兔子馍用红豆点睛,大公鸡馍拿红颜料面捏的鸡冠子,活灵活现,馋得娃娃们围着锅台转。
黑娃这几天已经搬这边来住了,跟着章茂才一家忙前忙后。
除夕这天,章家从早忙到黑。
茂才把那捆柏枝咔嚓咔嚓裁成小段,擂在门框两边,又和黑娃一起贴上红彤彤的春联——是特意请村里教书先生写的,墨香混着红纸香:“春风入喜财入户,岁月更新福满门”。
贴完对联,两人又把院里院外拾掇得锃光瓦亮,算是给年内最后一次大扫除收了尾。
除夕下午,黑娃又去地里给爹娘上坟。烧着纸钱,絮絮叨叨说:
“大、妈,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一切都是命里注定的,我从后世来,也姓章,也叫黑娃。我和你们的孩子已经合二为一了,我就是你们的孩子,我给你们报仇,我来传承章家。”
说完,只见纸灰打着旋飞起,发出“呼呼”的声音,好像地下的灵魂听懂了一样。
第23章 刘小丫
除夕的天色刚擦黑,村里零零星星响起鞭炮声,像是在跟旧岁告别。
窑洞里点起了油灯,王氏忙着包饺子,猪肉馅里拌了些白菜萝卜丝儿。
婆和娃娃在边上搭手,茂才和黑娃拉家常。
娃娃们捏的饺子歪歪扭扭,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年味儿,在窑洞里弥漫开。
新年初一凌晨,鞭炮声渐渐稠密起来,“噼里啪啦”此起彼伏,像是无数欢快的脚步,踏着新年的鼓点涌来。
漆黑的夜空里传来一声吆喝:“过年喽——!”
黑娃裹紧棉袄,冲出屋门,招呼两个娃娃起来放鞭炮。
他手里提溜着一串红炮仗,俩娃娃争着要点火,火星子一闪,“噼里啪啦”的爆响立刻炸开!黑娃在旁边看着,心里算着1904年,自己十七了。
娃娃们赶紧捂住耳朵,却还是笑嘻嘻地蹦跳着。
爆竹的火光映亮了雪地,炸开的红纸屑撒了一地,两个娃娃扑上去,在地上争抢着捡哑炮。
约莫八九点钟,白氏把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炕桌,又摆上一盆喷香的炖兔肉、一碟鲜嫩的炒野鸡肉、一盘翠生生的炒白菜、一碟脆生生的腌咸菜,还有一壶自家酿的散酒。
丰盛的年饭开席啦!六口人围着炕桌坐定,两个娃娃捧着碗,飞快地把饺子往嘴里塞,筷子又忙不迭地去夹炖兔肉,油花儿都蹭到了脸蛋上。
黑娃斟满一杯酒,双手捧给婆:“婆,过年好!祝你老身子骨硬硬朗朗的!”
婆颤巍巍接过酒杯,眼角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好娃哩,这一年娃也受累了。”
她抿了一小口,放下酒杯,从旁边的布袋里抓出一把红彤彤的大枣塞到黑娃手里。
黑娃又斟满一杯,双手敬给章茂才:“师父,过年好!谢师父一年来的照应和教导!”
茂才接过酒杯,眼里满是欣慰,带着几分酒意:“你这娃,将来准有大出息!咱爷几个一块,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黑娃重重点头,眼圈儿有点发红。
黑娃再斟满一杯,双手捧给王氏:“婶子,过年好!这一年辛苦,谢你对我的照顾!”
王氏接过酒杯,“好孩子。”
她浅浅的抿了一口,脸上泛起红晕,放下酒杯,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黑娃:“这是婶子缝的护身符,保佑你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黑娃双手接过,一股母爱的暖流涌上心头,仿佛一年的奔波劳碌,都被这针脚细密的温情细细包裹。
章茂才和王氏也向母亲敬酒拜年。
两个娃娃有样学样,也给大人们磕头拜年。茂才和黑娃乐呵呵地,给俩娃娃每人塞了几个铜元当压岁钱。
吃完饭,村里的路上已经有了不少人,都是挨家走户拜年的。
见了面,男人们抱拳作揖,说声 “恭喜发财”;女人们则福一福,道句 “新年好”。
茂才带着黑娃和两个娃先去给二爷章进阳、三爷章进仓和其他章家长辈拜年,进了门,娃就脆生生地喊:“爷,奶,过年好!”
长辈们笑得合不拢嘴,往娃手里塞压岁钱,大多是几枚铜元,用红纸包着,沉甸甸的。又去了几家日常走的近的长辈,章茂才就回去了。
黑娃又带着孩子去了章茂林家,章茂林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屋,端出干枣、核桃招待。
拜转了一圈,黑娃他们回到院子,看见贺金升、二虎、石头、章宗刚都来了,等黑娃回来,张罗着一起给师父磕头拜年。
几个人站成两排,黑娃打头,一起跪下给章茂才磕头,齐声喊道:“师父,新年好!”
章茂才赶忙起身,扶起孩子们,脸上满是笑意,嘴里连连说着:“好!好!孩子们有心了。”
大家坐下来聊天,说起练武。
章茂才语重心长地说道:“练刀之人,须经千锤百炼,方能成器。你们目前仅得其形,尚未得其神,更没有实战经验,找机会走走,和不同的人练练手,长点经验。”
大家点头,默默将师父的话铭记在心。
初二那天,章茂才带着妻儿去了丈人家。白氏的娘家在邻村,离菜子村有十里地。
天刚亮,三人就背着包袱出发了,包袱里装着给岳父岳母的年礼:一对大圆馍馍,两包点心,还有白氏给父母做的布鞋。
一路上,官道上都是走亲戚的人,有骑马的,有坐驴车的,更多的是步行的,说说笑笑的,把冷清的官道闹得热气腾腾。
初四这天,白氏的妹子领着几个外甥、外甥女来给白氏和章茂才拜年。
孩子们欢欢喜喜冲进院子,脆生生嚷着“大姨,大姨夫,新年好”,扑通扑通磕起了头。
章茂才和白氏笑得合不拢嘴,赶忙扶起孩子们,连声回着“新年好”。
白氏瞅见一个站在旁边,面生的十七八岁姑娘,好奇地问妹子:“这是哪家闺女?”
妹子把那姑娘往前一推:“嗨,大伯家堂姐的丫头,过年在大伯家待着。”
白氏恍然:“噢,田家什字村的呀。”
黑娃心里咯噔一下:田家什字村?那不是《白鹿原》里田小娥的娘家吗?眼前这位,田小娥?哈哈哈,自己调皮了。
他忍不住多瞄了那姑娘几眼。姑娘落落大方地站着,是个大脚,应该是没有缠脚,穿着一件很新的袄子,脸上挂着爽朗的笑。
姑娘脆生生开口:“大姨,大姨夫,我叫刘小丫。听说姨夫带着人练武,我好奇得很,就跟来看看!”
章茂才和黑娃的目光都落在刘小丫身上。圆脸盘子,五官精致耐看,体态丰盈,脊背挺得笔直。
一米六七的样子,因为身材高挑,整个人看起来匀称,透着股干练劲儿。
深蓝色的粗布棉裤,看的出来底盘很稳。站在那里浑身透着自信。
搁后世,准是健身房里那种身材火辣、吸睛无数的大长腿!
黑娃暗忖:这姑娘说话办事干脆利落,眼神清亮透着一股机灵劲儿,绝不是那种娇滴滴养出来的小姐。
章茂才笑了笑:“练武可不是过家家,辛苦着呢,你一个姑娘家不怕?”
刘小丫脆生生应道:“男子汉能吃的苦,我们女子一样行!练武不光能强身健体,关键时候还能护住自己呢。听说姨夫教徒最是认真,不藏私,所以我特来求教!”
章茂才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沉吟着没说话。
第24章 镖队正式化
刘小丫这一套一套说得头头是道,把大家都听愣了。
白氏的小妹笑着打圆场:“不瞒大姐、姐夫,这丫头平日里就爱舞刀弄枪。家里四个哥哥,就这一个丫头,日子还过得去,父母也就由着她性子了。”
她顿了顿,又道:“前些日子听说姐夫这儿教真功夫,她更是闹着要来学。爹娘拗不过,只好答应。今天特意托我带她来拜见姐夫,还请姐夫收下这个徒弟。”
章茂才没立刻应声,只是深深地看着刘小丫。
刘小丫迎着章茂才的目光,眼神坚定,毫不躲闪。
她利落地从包袱里取出一块红布料、两瓶白酒、一包用牛粪纸包着的点心,恭恭敬敬摆在桌上,随即单膝点地,朗声道:“师父,请教授我刀法!”
这一跪,还真透出几分江湖儿女的飒爽劲儿。
章茂才轻轻“嗯”了一声,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桌上的拜师礼——红布为敬,白酒为诚,点心是礼,倒也显出几分郑重和心意。
白氏和妹子交换了个眼神,都有些意外。
章茂才缓缓开口:“既然诚心要学,你这个徒弟,我收了。不过‘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等过了正月十五,你就来吧。”
刘小丫大喜过望,连忙磕头:“谢师父!”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章茂才摆摆手,示意她起身。
章茂才又叫来黑娃,对刘小丫说:“这是你师兄,刀法已经有些火候了,让他先带你练练基本功和招式。”
刘小丫站起身,朝黑娃利落地一抱拳:“师兄,请多指教!”黑娃苦笑着回了一礼,嘿,这丫头,有点意思!
大家又聊了一会儿家长里短,白氏便张罗着准备午饭,小孩子们在院子里撒欢儿玩耍。
刘小丫凑到黑娃跟前,缠着他讲刀法和练功的事儿,说着说着还非要黑娃演示给她看。
黑娃取来大刀,两人走到院子空地上。只见黑娃行云流水般将反手刀八式一一施展,刀光如练,破空之声不绝。
刘小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每一个动作,时不时点头,默默记在心里。时不时还在旁边比划几下。
正月十五一过,刘小丫就赶来,很快融入了这个小团体,和大家伙儿一起摸爬滚打,练得汗流浃背。
她总爱缠着黑娃给她“开小灶”,还让黑娃教他创新的三招。黑娃嘴上老抱怨“麻烦”,可每次教起来都倾囊相授,一点儿不含糊。
渐渐地,他俩成了练功的好搭档。
刀光剑影里,配合得那叫一个天衣无缝!有时一个眼神递过去,对方下一步要干嘛就心知肚明了。每练完一套招式,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黑娃也亲切地喊她“丫头”。刘小丫听了倒也不真恼,就是甩给他一个白眼儿,每次都逗得大家伙儿哄堂大笑。
他俩这热乎劲儿,常引来贺金升的打趣,说他们是“江湖侠侣”。刘小丫听了,也不多辩解,小脸一红,反而添了几分羞涩。
刘小丫的刀法进步那叫一个神速,连章茂才都忍不住频频点头,私下里夸她:“是个练武的好苗子,悟性高,进步自然快!”
她不骄不躁,每次练完都麻利地收拾场地,帮师兄们擦刀、归位。闲下来还抢着帮白氏干活,扫地扫院,样样冲在前头。大家都说:“这丫头,手脚麻利又能干!”
日子一天天溜走,黑娃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沉默寡言了,有时还会主动讲些趣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帐篷空间的“财富”、身体的变化、越来越强的武艺、还有那些来自后世的见识、立世计划的制定……
这些都让他小小年纪就显露出超乎年龄的沉稳、自信和有主见,俨然成了团队里的“头狼”。
过了年,章茂才护镖的活儿也特别忙,不过都是去重泉、合阳、朝邑这些不远不近的地方,早出晚归。
每次他都带上几个徒弟一起走镖,让他们见见世面、练练胆子,也熟悉熟悉护镖的规矩。还特意安排黑娃带队走了两趟。
周边几个县没啥大股土匪,护镖主要防备的是野兽袭击、三五成群的毛贼打劫、地痞流氓勒索、其他商队的见财起意,还有偶尔遇到的突发状况。
真要人命那种过江龙也有,但不多见。
慢慢地,他们这支镖队在周边几县的生意圈里,也算闯出了点小名气,找上门来的活儿越来越多。
章茂才立了些规矩:核心成员以练武的徒弟为主,每次出镖看情况定人。
人手不够了,就临时请附近村里有些功夫底子的年轻人来搭把手。
他按黑娃的提议,把出镖的收入分配也公开透明:带队的队长抽两成,剩下的八成由所有参与者平分。
队长呢,由章茂才根据大家的推荐和认可亲自任命。
刚开始主要看经验,后来慢慢更看重实战能力和领导本事。章茂才不去的时候,就由队长带队,一切按规矩办。
这法子可把大家的积极性都调动起来了,镖队里也形成了你追我赶的好风气。
贺金升、二虎他们也脱颖而出,都争着想带队,好多练练手、多挣点银子。
黑娃还把他后世带队伍的管理经验用上了:每次走镖回来,不管收获大小,都要组织大家伙儿一起复盘总结——哪些地方做得好?哪里还能改进?说得是言辞恳切,分析得头头是道。
他的这份冷静和条理,让章茂才老怀甚慰,也开始渐渐让黑娃参与一些重要决定。
而刘小丫在队伍里,也不再只是个练武的小师妹。
她凭着那股子细致入微的观察劲儿,常常在关键时刻给出好点子,被大家亲切地唤作“小军师”。
这支护镖队伍,渐渐有了自己的魂,管理正规化了,牌子立出来了,护镖的活计也越来越多了。
立夏过了,塬上的麦子不再往高里蹿,开始灌浆了。
虽说天旱,但地里的墒情还行,多亏了去年冬天雪厚。绿油油的麦浪随风起舞,远远望去,像一片绿色的海洋。
田间地头,农人们正忙得脚不沾地:有的蹲在地头仔细瞧着麦穗灌浆,有的挥汗如雨地锄草,有的正抢时间再追施一次农家肥。
孩子们呢,就在地头追逐打闹。
第25章 豹灾
临近傍晚,忽然,地头传来孩子急促的哭喊:“妈!妈!狼把妹妹叼走啦!”
大人们一听,惊得抄起手边的农具,朝着声音的方向拔腿就追。
只见一头土黄色的野兽,紧紧叼着小女孩的脖子,顺着麦垄飞快地往南沟窜去!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一边朝着野兽逃跑的方向“嗷嗷”大叫着吓唬它,一边拼命追赶,还有人抓起地里的土块狠狠砸过去。
可人在麦地里哪能追上顺着麦垄跑的畜生?
眼瞅着那土黄色的影子叼着孩子越跑越快,把人群远远甩在了身后,渐渐连影子都瞧不见了。
大伙儿气喘吁吁停下脚步,惊慌失措地议论纷纷。
孩子的娘瘫坐在地,嚎啕大哭,双手把大腿拍得啪啪响,嘴里撕心裂肺地喊着闺女的名字。
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一咬牙,沿着沟边继续猛跑,边跑边东张西望,想找到那抹土黄色。
过了许久,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回来,告诉大伙儿:沟里啥也没找着。
人群陷入了死寂,只剩下孩子娘的哭声在风里飘荡。
保长和村里的甲长闻讯赶来,赶紧安排年轻人分成几队,抄起棍棒、铁锨锄头,带上几条狗,下到南沟分头搜寻。
天色渐渐暗了,沟里透着一股凉飕飕的阴气。
搜索的人点起火把,微弱的火光在沟壑里跳动,映照出一张张焦灼不安的脸。
突然,一声尖利的狗吠划破沉寂!村里带来的那条大黑狗猛地扑向一片灌木丛。
众人急忙跟上,只见黑狗从树丛里拖出一件血糊糊的小衣裳!
大家拨开灌木,眼前景象令人心胆俱裂——草丛里血迹斑斑,一堆破烂衣服中间,赫然是一个啃得不成样子的小孩头颅和几根骨头!
人群“嗡”的一声炸开了锅,惊恐和悲痛像潮水般涌来。有人脱下衣服,小心翼翼地把孩子的遗骸包裹好,带了回去。
孩子娘直勾勾盯着那件沾满血迹、撕得稀碎的熟悉小衣裳,仿佛天塌地陷。
她浑身发抖伸出手,嘴唇哆嗦着嗫嚅,却发不出半点清晰的声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砸。
她想扑过去抱住孩子的遗骸,被村人死死拉开,搀扶着回了村。
压抑的空气里塞满了悲伤和忧虑。
保长把在场的人聚拢,仔细询问经过。大伙儿根据那畜生奔跑的速度、大小、毛色,断定是头豹子!
保长立刻派人去向仁义里的里正报信,同时严令:田里干活必须结伴,孩子必须待在家不准单独出门,人人务必提高警惕!
大家提心吊胆地过了几天,没再发现异常。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月亮格外亮堂,银辉洒满村庄,可这份宁静底下,却藏着一丝叫人不安的气息。
突然,村东头响起一串凄厉的狗叫!惊醒的村民纷纷披衣起床,抄起家伙冲到村东头查看。
只见那条大黑狗躺在老羊倌的院门口,脖子被咬得血肉模糊,后腿还在抽搐,眼神里全是恐惧,眼看是不行了。
众人推开院门,老羊倌倒在院中,早已气绝,身上多处伤口,脖子上的致命伤还在汩汩冒血,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两只大羊被咬死,两只小羊被啃了大半,还有一只小羊不见了踪影!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四下查看。
院墙根下,赫然留着一串带血的爪印!那爪印深深浅浅,顺着羊圈的方向,一直延伸进黑漆漆的田野深处。
大伙儿举着火把围拢过来,火光映着那串狰狞的爪印,仿佛那吃人的猛兽就在眼前!
闻讯赶来的保长眉头拧成了疙瘩,盯着地上那串渗人的爪印,心头发紧。豹子进村伤人,让村民们陷入了深深的恐惧,尤其是家里养牲口的,更是提心吊胆,生怕下一刻灾祸就砸到自己头上。
为了防止豹子再次袭击,保长和村里的甲长商量对策:
组织青壮组成巡逻队,每晚轮流值守;
养牲口的人家晚上必须关紧门户,牲口绝不能留在露天院子;
夜里不准单独出门,天一黑就关上土围子的大门!
仁义里、村保以及三个村子的富户凑了钱,发出重金悬赏:不管是谁打死豹子,赏一百块大洋,豹子也归个人!
(xx里,是清朝末年,县衙在乡镇设置的乡级机构,其负责人职务为里正。是逐渐代替农村宗族管理的措施,也是近代乡镇管理的早期雏形。)
重赏的消息一传开,四里八乡有点打猎本事的人都赶来了,满山沟搜寻豹子的踪迹。
白天他们在沟壑里钻,晚上就埋伏在村子周围,盼着能逮住那头害人的畜生。
村民们也积极配合,加强了夜间巡逻,稍有风吹草动,夜里就响起锣鼓声,想把那藏在暗处的危险吓退。
黑娃也没闲着,带着大黄狗又住到了章茂才家,晚上和几个师兄弟一起巡逻守夜。
白天有空,也跟着其他猎人下沟寻找豹子的踪迹。
然而,那豹子仿佛嗅到了危险,一连个把月,连根毛都没见着。
村里人渐渐松了弦,绷紧的神经也放松了。
慢慢地,村民们一头扎进了夏收的农忙里。猎人们陆续回乡,巡逻队也变得有名无实,夜晚的村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可黑娃心里憋着一股劲儿:非得除掉这只豹子不可!他要保护乡亲,为村里除害。
他从小在这山沟里长大,熟悉每一条小路,每一片林子。
他总觉得那豹子没走远,就藏在哪个犄角旮旯,等着机会呢!
他明白,光靠人海战术是找不到那畜生的,得有耐心,得等机会。
就在大伙儿渐渐放松警惕的时候,一个乌云密布的凌晨,豹子悄无声息地再次现身,摸进村子,闯进村南一户人家,叼起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就往村外窜!
孩子的娘吓得魂都没了,光着脚冲出屋门,撕心裂肺地哭喊“救命啊”!
那凄厉的喊声划破夜空,惊醒了半个村子。
黑娃正在院子里练刀,一听动静,抄起大刀就往村南冲。
隐约看见豹子叼着孩子,敏捷地跃过一道矮土墙,朝着东沟方向狂奔,眨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黑娃的心猛地一揪!
根本来不及多想,他一个箭步,从一处坍塌的土围子豁口飞跃出村,死死盯着黑暗中那隐约的豹影和孩子微弱的哭喊,拔腿就追!
心里就一个念头:狗热的,今天拼上这条命也要追上你这畜生,救回孩子,给乡亲们除掉这祸害!
第26章 除害扬名
只见那豹子快如闪电,几次“嗖”地从土崖跃下,在陡坡间左冲右突。
可叼着个娃儿,到底拖累得够呛,灵活劲儿打折,力气也耗去大半。
黑娃那副超凡的身体,遇上土崖也是“噌”地纵身跳下,干脆利落!
他熟悉这片山地的犄角旮旯,又有高于常人的感知能力,让他能够准确预判豹子的逃窜路线,直接抄近道,“唰唰”跳崖,硬是拉近了距离。
又遇一处高崖,豹子顺着崖壁“扑通”跳下,落地时竟把那娃儿摔脱了。
它刚想叼回,就在此时,黑娃已如猛虎下山般从崖顶跃下!
豹子哪还顾得上娃儿,扭身“哧溜”就向沟底猛蹿,瞬间拉开一大截。
黑娃心里咯噔一下,暗道“狗热的,让它钻了沟底就完蛋!”
手往帐篷空间一探,摸出红缨枪,当标枪使,铆足了劲儿朝豹子屁股狠命一掷!
那红缨枪“嗖——”地划破空气,如同一道流星,直直将豹子右后腿扎伤。
“嗷——呜——”一声凄厉长嚎炸响!豹子一个趔趄,硬撑着往前跑,速度却大打折扣。
黑娃也呼哧带喘,几步猛冲,堵住去路。
豹子伏低身子,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獠牙森森,凶光毕露地死盯黑娃。
黑娃紧攥刀柄,双脚如钉子般扎进泥土,目光灼灼,寸步不让。生死关头,就在此刻!豹子猛地暴起,挟着腥风直扑黑娃面门!
黑娃一招“滚堂断马”,贴地疾滚,堪堪避开那夺命利爪,顺势挥刀横扫——“嚓!”正中豹子两条后腿!右后腿当场斩断,左后腿也被砍得血肉模糊。
豹子惨嚎着轰然倒地,挣扎着想爬,后半截身子却再也动弹不得。
黑娃哪敢迟疑,一个箭步冲上,抡起大刀,对准豹脖子狠狠劈下!
“噗嗤”一声闷响,颈血喷涌如泉!豹子抽搐一会,终于瘫软不动了。
黑娃又抡起刀背,“梆梆”两下猛砸豹鼻——这可是致命处。
豹尸晃了晃,黑娃这才确认它彻底断气。
他急奔到孩子身边,小家伙满脸泥污泪痕,哭得撕心裂肺,衣裳破了好几处,肩头血淋淋的。
黑娃蹲下身,小心翼翼抱起娃儿,柔声哄道:“乖,不怕不怕,哥哥抱着你找妈妈去!”孩子的小手死死揪住黑娃的衣襟,哭声不止。
黑娃顾不上捡武器和豹尸,抱着娃儿沿着山坡就往村里狂奔。
他跑得气喘如牛,汗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脚下却不敢慢半分。
瞧见村人,他一边跑一边扯开嗓子喊:“娃救回来啦!快找先生!”
村民们闻声呼啦啦围了上来。
孩子家人一把接过,飞也似地去找先生了。
大伙儿围着黑娃七嘴八舌问详情。
黑娃喘着粗气:“豹子叼娃往沟底跑,我豁出命追上,一红缨枪扎瘸了它腿,近身搏命才宰了这畜生!”
人群一片“嚯!”“哎呀!”的惊叹。
有人使劲拍他肩膀:“黑娃!真汉子!纯的!娃这条命是你抢回来的!”
黑娃连连摆手:“没啥没啥,我去把豹子弄回来。”
说完转身又朝山沟走去。众人呼啦啦跟上,都想搭把手。
日头已升得老高,阳光洒满山沟。
豹子的尸体静静躺着,血迹斑斑的草地弥漫着浓重的腥气。
黑娃走到跟前,弯腰抓住前腿,几个村民也上来帮忙,合力将这大家伙抬起。
一路上,赞叹声就没停过,人人都夸黑娃勇猛无双。
回到村里,豹尸往村口广场的大槐树下一撂,立刻围满了人。
大伙儿仔细瞧着这死豹子,啧啧称奇,都说黑娃替村里除了个大祸害!
三爷章进仓直竖大拇指:“黑娃!好胆识!好身手!”
章茂才拍着黑娃肩膀,眼里满是赞许和骄傲:“好小子!黑娃!师父脸上有光!”
黑娃挠挠头,嘿嘿一笑,有点不好意思。
黑娃细看豹子后腿,发现左后腿根有道没好利索的老伤疤。
他琢磨着,老伤有影响,难怪我能轻易追上。
村子周边山沟本不是豹子的活动区域,八成是从北边黄龙山争地盘受了伤,顺着河道溜过来的。
估摸是饿急了眼,才把主意打到村里娃儿身上。
大家正围着看,保长挤进来,仔细查看豹子伤口,又听村民七嘴八舌讲完黑娃救人的惊险。
他神情严肃地点点头,拍拍黑娃胳膊:“这事儿得上报仁义里!必须好好嘉奖你!赏格也一分不少!”
人群立刻爆发出阵阵叫好。
保长当即招呼一个村民:“快去仁义里,把事儿原原本本禀报里正!”
那村民应了一声,拔腿就往仁义里跑。日头更高了,村里人还围着豹子兴高采烈议论着,小孩子们更是兴奋地在尸体旁跑来窜去。
没过多久,里正带着个穿绸褂的中年人,后头跟着几个随从,风风火火进了村。
保长陪着来到大槐树下,众人立马安静下来。
里正仔细翻看死豹子,目光落在黑娃身上,询问打豹救人的经过。
听着听着,他连连称奇,赞不绝口。环视众人,他神情庄重道:“你勇斗恶豹,救人一命,实乃大义之举!我代表仁义里,对你表彰!”
说完朝随从一示意,随从便从褡裢里掏出一包银元。
里正接过来递给黑娃:“这是一百二十块银元!一百块是赏格,二十块是嘉奖你救人!望你继续做咱乡里的守护者!”
人群顿时又炸开了锅,叫好声、鼓掌声响成一片!
黑娃接过沉甸甸的银元,脸上绽开憨厚的笑容,赶紧鞠躬道谢。
忽然,那中年人把里正拉到一边,咬了几句耳朵。
里正招手叫过黑娃,指着中年人道:“这是我一位朋友,想要这张豹子皮,你看多少钱合适?”
黑娃略一想,爽快道:“里正叔,为除这祸害你也操碎了心。我替村里除害,赏银也得了,这死豹子,就上交仁义里处置吧!”
里正先是一愣,随即赞许地点点头。
那中年人看了眼里正,立刻掏出一把银元,约莫八九块,塞到黑娃手里:“小伙子!救人除害,令人佩服!一点心意,务必收下!”
这一下,黑娃可算是一战成名!“猎豹”的名声传遍了周边县城,乃至同洲府。
不仅给村里挣足了脸面,更赢得了大伙儿打心眼里的佩服!
在外面,竟然有人喊他‘猎豹’。
第27章 对练
里正一行人和保长走后,黑娃和章茂才就回了家。
黑娃一屁股跌坐进院里的凳子,冲着章茂才嚷道:“才叔,给!这钱你拿着!”
章茂才急得直摆手:“这哪成!这可是你拿命换来的钱,我绝不能要。”
他接着又说:“黑娃啊,拿这钱盖个院子,再置办几亩薄田,安安稳稳过日子。”
黑娃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才叔,这钱搁我这儿也没地儿藏,还是放你这儿稳当。我再琢磨琢磨咋用。”章茂才点点头,不再多言。
夜色越来越浓,屋里婶子已点起一盏昏黄的油灯。
黑娃和茂才叔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两个孩子在一旁嬉笑追逐。
微风轻轻拂过院落,树叶沙沙作响,仿佛也在悄声诉说着这一天的惊心动魄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忽然,院子外头传来一阵杂沓又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咚咚咚”的敲门声。
黑娃和章茂才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警觉。章茂才起身,黑娃紧随其后。
拉开门一看,原来是村南头那受伤小孩的父亲,正抱着裹伤的孩子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家里人以及一群看热闹的村民。
一群人呼啦涌进院子。那父亲眼里噙满泪水,嘴唇抖动着,话都说不利索。
“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嘴里喃喃念叨:“救命恩人呐,黑娃!你真是天兵天将下凡啊!恩人呐!”说着就要磕头。
黑娃赶紧一把扶住他,连声说:“使不得使不得!救人天经地义,咱都是乡里乡亲的,可不敢这样!”
那父亲被黑娃托起来,他媳妇忙从怀里掏出个破旧的布包,哆哆嗦嗦打开,里面是三块银元和二十来个铜元。
她颤巍巍地把钱递到黑娃面前,哽咽道:“恩人,这是俺家攒下的所有家底,您收下吧!娃的命是你救的,俺们不能没良心啊!”
黑娃望着那叠还带着体温的钱,心头一热,却坚定地摇摇头:“嫂子,钱我真不能收。孩子没事,比啥都强。”
那妇人还要坚持,被章茂才轻轻拦住。他温和地劝道:“心意到了就够了,都不容易!孩子现在咋样了?”
妇人一听,眼泪更是扑簌簌往下掉:“孩子没事了,伤口包好了,喝了点汤药,这会儿睡着了。”
章茂才点点头,拍拍妇人肩膀,示意他们先回去歇着。一家人千恩万谢地离开了院子。
第二天,黑娃和师父来到土地庙后面的平台,只见贺金升、二虎他们几个已经等在那儿,旁边还站着十来张新面孔,都是菜子村和邻村的年轻后生。
见他们走来,贺金升立刻起身迎上,抱拳道:“师父!这几位新来的兄弟,都想跟着您练练拳脚,一起护咱村子平安!”
二虎在一旁使劲点头,其他人也都眼巴巴望着章茂才,等他发话。
章茂才目光沉稳地扫视了一圈这群年轻人,缓缓开口:“保家护村,本就是咱男子汉的本分。既然来了,只要不怕吃苦,就一块儿练!每天在这儿,练满两个时辰。”
年轻人们齐声应“是!”,声音在晨光里格外响亮。
章茂才又转向黑娃:“你明儿把小红拳的拳谱拿来。没底子的从拳法开始练,有底子的练刀法。你呢,就跟我对练,多攒点实战经验。”黑娃点头应下。
章茂才刚安排完,小伙子们呼啦一下就把黑娃围在了中间,七嘴八舌地问开了。
“黑娃哥!快说说,你咋干掉那畜生的?听说你一脚就把豹子头踢碎了!”
“黑娃哥,太神了!是不是一刀把那豹子拦腰斩断的?”
“黑娃哥,你可得带带我啊!”一个小伙子激动地喊。
贺金升也挤过来,一把搂住黑娃脖子,咧嘴笑道:“嘿!你个灰圪泡,还真有两下子!可给咱大伙儿长脸了!”
听着大家伙儿七嘴八舌的夸赞,黑娃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咳,都是被逼到绝路上了!再说了,咱练武图啥?不就图个防身护村嘛!”
说完,他瞄了眼贺金升,咧嘴冲大家伙儿笑道:“真要想厉害,那得练出来才算真本事!”
贺金升听了,笑着捶了黑娃肩膀一下,转头冲大伙儿喊道:“都听见没?流血流汗不流泪,掉肉掉皮不掉队!”
黑娃心里暗笑:这家伙,一天到晚满嘴顺口溜,你想考研呀!
正想着,忽听章茂才发话:“金升,你带着大家伙儿练。黑娃,过来跟我对练。”
黑娃应了一声,走到师父跟前。
章茂才递给他一把木刀:“你也练了不短日子了。待会儿跟我随意打,我会把你当个真对手,你可得打起精神应对!”
黑娃接过木刀,点头称是。
两人站定,章茂才一声令下,身形如风般疾步上前。黑娃凝神屏气,脚下步伐灵活,显露出平日苦练的功夫。
几个回合下来,章茂才微微颔首:“不错,能招架得住!就是实战经验还欠点火候。”
黑娃喘着粗气,抹了把汗,眼神里却闪着兴奋的光——这法子,提高很快!
几天后,农忙回家的刘小丫匆匆赶来,手里还提着一篮子用小棉被子包着的,刚出锅、热气腾腾的新麦子白面馍馍。
她一进门,先脆生生地跟师父、师娘打过招呼,立马就两眼放光地盯住黑娃:“师兄!你太厉害了!”
黑娃刚想开口,却见她小手飞快地从篮子里抓出两个不太圆的馍馍,脸蛋红扑扑地塞给他:“师兄,给!这是我学着揉的馍,专门给你做的!”
黑娃接过那暄软的大馍馍,捏了捏,嘿嘿地傻笑起来。
刘小丫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关切地问:“你没伤着吧?”
黑娃摇摇头:“没事儿,追那会儿蹭破点皮,早好啦。”
“你咋追上那豹子的?打豹子用的啥招式?……”
刘小丫小嘴像炒豆子似的咕噜出一连串问题,眼睛里满是好奇和崇拜的小星星。
黑娃挠挠头:“嗐,哪有那么神……我当时……接着……猛地就跳下土崖……最后又……”
第28章 练功时光
小丫听得一会儿心都揪成一团,一会儿又眼睛亮得像星星,嚷道:“黑娃哥,你也太厉害了吧!听得我心都蹦到嗓子眼儿啦!不行不行,太带劲儿了!”
话音未落,她竟一把抄起大刀冲到院子里,呼呼喝喝地狂舞起来,那架势,虎虎生风!
每天,黑娃都和章茂才,还有一帮兄弟伙儿对练,手上的功夫那是噌噌地往上蹿!
在对练里,他慢慢摸出了左手匕首、右手大刀的门道,动作越来越溜。
大刀和匕首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刀光唰唰如匹练,匕首咻咻似闪电,威力翻倍,对付五六个刀客根本不在话下。
其他伙伴们也一样,日子在苦练里淌过,甭管是练拳脚的还是耍兵器的,个个本事都大涨。
黑娃是大师兄,又练得快人一步,老话说“达者为师”,师弟们和刘小丫有了疑问,也常来请教。
黑娃从不藏私,仔仔细细讲他的心得,还有动作怎么变招儿。刘小丫还俏皮地叫他“小先生”呢。
有时,他也会领着大伙儿呼啦啦跑去东沟,爬坡上坎的,练练脚力,又因为他曾在那儿生活过两年,熟门熟路。
小河边的平地也是块练武宝地,流水潺潺,芦苇轻摇,大家伙儿在这儿切磋比划,常常一练就是大半天。
累了就在河边歇歇脚,捧起清灵灵的河水洗把脸,嘿,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要是发现野兔子,嘿,那就是大家伙儿的高光时刻!大呼小叫,围追堵截,尘土飞扬,追得那兔子东奔西突,终究难逃天罗地网。
只要兔子慌不择路跑向黑娃堵截的方向,那就别想溜了。
他眼疾手快,一个飞身猛扑,准能把兔子牢牢按住,惹得大家伙儿一阵震天响的欢呼。
小丫拍着手咯咯笑:“还是小先生最厉害!”
黑娃挠挠头,憨憨一笑,把兔子递给贺金升:“你拿去剥皮烤了吧。”
晚风拂过河岸,烤肉的青烟袅袅升起,篝火映红了张张年轻的脸庞,诱人的肉香混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在空气里飘啊飘。
有一次,章茂才也来了,他坐在石头上,看着大家笑闹的身影,轻声感叹:“这日子,可比村里热闹多了,这儿自在,娃们也都放得开。”
傍晚时分,大伙儿架起篝火,烤兔肉的香气飘得老远,谈笑声里满是少年豪情。
黑娃望着远处,手中的刀轻轻一转,刀尖划过夜风,带起一丝几乎听不见的锐啸。
他忽然低声说:“真正的功夫,不在手里的刀,在于心里头清楚自己缺啥,该学啥。有悟性,才是真本事。”
四周一下子静了,只听见河水低语,火光跳跃在每张年轻的脸上,大家都在默默咀嚼这话。
章茂才微微一笑,喃喃道:“心有所持,才有所长。”这一刻,他也心有所悟。
黑娃“锵”一声将刀收入鞘中,缓缓坐下,目光扫过师弟们灼热的目光,“咱们练武,不为逞凶斗狠,是为了护得住自己,也护得住想护的人。是为了挣条活路,让自个儿和家里人都过得好点。”
小丫拨了拨篝火,噗的一声,火星子腾空而起,像一粒粒小星星奔向夜空。
其实,他没说的是,自己曾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挥刀,刀锋劈向虚空,也劈向心底的恐惧与迷茫。
那凛冽的刀光映着跳动的火星,也映着他心底最深的执念——既有家破人亡的刻骨仇恨,也有对并肩练武的兄弟、关爱自己的人、还有乡亲们的守护之心。
他想起娘亲临终前的手,枯瘦却死死地攥着他,仿佛要把最后一点力气都塞进他手心。
可他自己还是太弱了,报不了仇,也护不住谁。
他握紧刀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头那股憋屈的火,压下去又涌上来。他心里实在没底。
正因如此,才更要拼命练下去!刀要更快,心要更稳,哪怕一夜一夜重复枯燥的劈砍,也要把那个弱小的自己,彻底斩断!
他抬头望向星空,北斗斜挂天边,像盏指引迷途的灯。
有时练完功,他也会带刘小丫去参观他住的土窑洞。
窑门耷拉着,但里面收拾的很干净。
两人站在窑洞中间的空地上,黑娃指着四周告诉刘小丫,窑洞每一块地方是干啥用的,一个人怎么睡土炕,灶台怎样生火,墙角那个破碗,是大黄的饭盆。
他轻声道:“没练武跑镖的那会儿,连吃饱都难,整天漫山遍野跑着挖药材,就为了能多换一点板豆面。”
他说得平静,可目光落在那扇漏风的破木窗上时,却微微颤了一下。那时天不亮就得起来砍柴,寒冬里手裂开血口子,也只能往灶膛里塞把枯草暖手。
如今他握刀的手早已布满厚茧,不再是那个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少年了。
刘小丫默默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低垂的侧脸,从破窑门透进来的光线勾勒出他分明的眉骨,可那眼神,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个怯懦无助的孩童。
她默默听着,鼻尖发酸,真想把这个大男孩搂进怀里,给他温暖,给他安慰。
她忽然蹲下身,拾起一块散乱的木材,轻轻放在灶台边的柴堆上,很想替那个在这里熬过无数寒夜的人,准备一顿饭食。
风从破窗灌进来,却吹不灭他们心中燃起的火焰。黑娃望着她,喉头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走吧。”
话音落下,他率先迈出窑门,大黄跑着跟在后面。
窑洞外,夜风依旧,远处传来一声犬吠,打破寂静又归于沉寂。黑娃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该回去了,我把你送到村里。”
路上,刘小丫轻声安慰:“黑娃哥,现在一切都在慢慢变好呢。”黑娃点了点头。
刘小丫又说,自己家里有四个哥哥,还有三十多亩旱地,种着小麦和棉花。
平常哥哥们走街串巷收点杂粮,卖给粮商,家里日子还算过得去。
她大(父亲)和她妈特别疼她,她不缠脚,要练武,家里都没拦着。
还说:“黑娃哥,要是镖队真弄不下去了,我跟我大说,你就跟着我哥哥他们收杂粮去。”
她说这话时语调轻快,像小溪水欢快地流过石缝。黑娃默默听着,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其实小丫自己也攒了些铜板,想等赶集时给黑娃买双新靴子,他练功总把鞋磨破。
刘小丫笑了,夜风温柔地拂过她的发梢,星光落在她亮晶晶的眼睛里,仿佛照见了未来——那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梦,就是两人肩并肩,一步一步踏过的、泥泞与光亮交织的长路。
第29章 收账
这天凌晨,大伙儿正在平台上练功,村里一个老汉突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嚷:“茂才呀!黑娃呀!村口来了几个生面孔,说是专门找你俩的!”
黑娃和章茂才交换了个眼神,心里直犯嘀咕:这是谁呀?
两人正纳闷呢,就听见一阵牲口的蹄声“哒哒哒”由远及近,几匹高头大马从村子那头小跑着过来了。
眨眼功夫,来人已勒马停在平台前。黑娃和章茂才定睛一看,嘿,竟然是方掌柜!
后面还跟着几个随从。几匹牲口有骡有马,驮着一些行李包袱。
方掌柜利落地翻身下马,脸上挂着熟悉的笑容,朝黑娃和章茂才点了点头:“茂才、黑娃,两位兄弟,好久不见啊!”
他嗓门洪亮,透着股热乎劲儿。
他穿着一件青布短衫,腰间扎条宽皮带,整个人瞧着比从前更精神、更利索了。
黑娃和章茂才赶紧拱手还礼,可心里的问号更大了:方掌柜不是一直在城里做买卖吗?和我们也没什么来往,怎么突然跑村里来了,还带着几个陌生人,难道是要护镖吗?
平台上的大伙儿也停止了练习,呼啦一下围了过来,脸上写满了好奇。
方掌柜扫了众人一圈,目光又落在黑娃身上,笑呵呵地说:“黑娃兄弟,你这身手果然名不虚传,‘猎豹黑娃’的大名都传开啦!”
黑娃拱手笑了笑,刚要开口谦逊两句,方掌柜接着说:“我这次来啊,是有桩事儿,想请黑娃兄弟帮忙走一趟。”
说着,他朝身后随从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立刻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叠货单,恭恭敬敬地双手递给方掌柜。
方掌柜接过货单,轻轻一展,脸色也严肃起来:“我最近在同洲府认识了个客商,拉了我一批土布,可这货款,催了好几回都石沉大海。”
“我琢磨着亲自去要账,想请黑娃兄弟同去,帮我壮壮声势。要是能把钱要回来,不但我能回本,还能给兄弟们多谋点好处!要不回来,也不会让黑娃兄弟白跑。”
黑娃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心里盘算:哦,这是去收烂账啊。
他瞥了眼旁边的章茂才,章茂才悄悄点了点头,那意思:答应吧。
黑娃深吸一口气,心知这事儿恐怕没“收账”那么简单。
可方掌柜亲自来了,诚意十足,又一口一个兄弟情谊,实在不好推脱。
于是他一拱手,朗声道:“既然是方掌柜相托,黑娃必定相随,绝不辜负信任!”方掌柜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黑娃的肩膀:“好!有黑娃兄弟这句话,我这心里可踏实多了!”
他抬头瞅了瞅天色:“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出发?晚上就能赶到同洲府。”
黑娃和章茂才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黑娃立刻收拾好东西,拎起刀就跟着方掌柜一行人出发了。
方掌柜给黑娃安排了一匹大灰骡子。
黑娃翻身骑上骡背,嘿,骑上很舒服,一行人稳稳当当地踏上了前往同洲府的路。
几个人沿着村外的土路一路向南。太阳越爬越高,火辣辣地顶在头上,汗珠子顺着脑门往下淌。
一路翻山梁、过沟壑,风声呼呼响,夹杂着远处几声鸟鸣,倒把赶路的疲惫冲淡了几分。
方掌柜一路跟黑娃有说有笑,话里透着精明劲儿,却也带着几分江湖义气。
大伙儿脚底生风,马不停蹄地赶了足有十四个小时。傍晚七点光景,一行人总算到了同洲府城外。
黑娃勒住骡子,目光复杂地扫过城门上那斑驳的“同洲府”三个大字。方掌柜一挥手,众人跟着他径直进了城。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灯笼刚点上,映得石板路泛着微光。
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方掌柜在一座精致的小院门前停下脚步,回头对黑娃压低声音说:“就是这儿了,待会儿见机行事。”
黑娃跳下骡背,手按在刀柄上,沉声道:“明白。”
方掌柜上前敲门,“笃笃笃”几声闷响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警惕地左右打量一番,才把门打开。
几人鱼贯而入。屋里灯火通明,一个中年男子大剌剌地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
方掌柜拱手一笑:“李老板,咱们又见面了。”李老板鼻孔里哼了一声,屁股都没抬,冷冷道:“你们来干什么?不就是来讨账的么?”
黑娃站在方掌柜身后,目光如电,迅速扫视四周。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黑娃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右手依旧按着刀柄,左手却悄然摸向腰间暗藏的匕首,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李老板的目光扫过黑娃,嘴角扯出一丝讥笑:“方掌柜,带这么个莽夫来,是想吓唬我?”
方掌柜脸色微沉,却不失礼数地笑了笑:“李老板言重了,这位兄弟只是随行护送。我们这次来,绝无恶意,只盼李老板能念在往日交情上,清了欠款,解解我的燃眉之急。”
李老板眼神一冷,慢悠悠支起身子:“方掌柜,那批货已经送到外地了。下家发现货有问题,我们正在扯皮。等处理完了,咱们再谈货款的事。”
李老板话音还没落地,黑娃猛地踏前一步,目光像刀子一样直戳李老板的眼睛,冷冷道:“李老板,话可不能这么说。商道行走,讲究的就是‘诚信’二字!”
李老板被黑娃这突如其来的逼视弄得脸色一变,但仍旧强撑着架子:“小子,你算老几?也配跟我讲理?”
他扭头朝窗外大喊一声:“来人!”
门外应声冲进来一高一矮两名手持砍刀的壮汉,气势汹汹地对着几人,一看就是常在江湖上混的狠角色。
这场面,想好好谈是不可能了。
方掌柜眉头一皱,伸手拦住正要拔刀的黑娃,沉声道:“李老板,何必动刀动枪?大家都是讲道理的人。”
李老板冷笑:“讲理?呸!老子今天就是要黑你!”
黑娃却一点儿不怵,反而嘴角微扬,眼神里透出几分兴奋。
够热的,看来,这架是非打不可了!
第30章 第一次 见血了
黑娃示意方掌柜他们先退后,右手缓缓抽出大刀,刀尖微抬,左手也拔出匕首,反手紧握,冷冷地盯着那两个持刀壮汉。
正僵持着,矮个壮汉猛地挥刀扑来!
刀光一闪,黑娃侧身挥刀,“铛”地格开,刀刃顺势滑着对方刀背直削手腕!那家伙吓一跳,慌忙后撤。
高个壮汉瞅准机会,从侧面一刀捅向黑娃腰腹。
黑娃不退反进,先举刀平推,噗嗤扎进矮个壮汉的右肩膀!
接着一个利落反身,左手匕首“当啷”架开侧面的刀锋,右手先收半刀,“嗖”地再次闪电般平推出去——一道寒光,直抵高个壮汉的咽喉,停在那寸许之地!
高个壮汉顿时僵住,脸唰白,冷汗哗哗直淌,“咣当”一声,刀掉地上。
黑娃斜眼一瞥,矮个壮汉正捂着肩膀,血从指缝直冒,刀都举不动了。
“狗热的,怎么说?还来不?”黑娃朝那僵住的家伙咧嘴一笑。
高个壮汉脑袋不敢动,眼珠子拼命斜向中年人:“大哥!认栽!快认栽啊!”
中年人吓得脸都绿了,小跑到柜子边,哆嗦着打开门,捧出个布包,结结巴巴递过去:
“这……这是那布……布钱!好……好汉饶命!”
黑娃接过布包,随手抛给方掌柜。
又冲中年人冷笑一声:“掌柜的,兄弟们人嚼马喂的,跑这一趟,总不能空手吧?你说呢?”
中年人面如死灰,连连点头:“是是是!好汉说得对!”
忙低头又从柜子里摸出个包裹,双手抖得像筛糠似的递上。
黑娃一把抓过,掂了掂分量,大概有一百多银元。
对着几人哼道:“狗热的,叫你今天付出点代价。不服气,老子是塬上黑娃!随时等着!”
黑娃在心里说,犯到我手上,能轻饶了你!
一个壮汉颤声问:“可是……‘猎豹’?”
黑娃冷眼一扫:“不错,正是!”
几人一听,全蔫了,脑袋耷拉着不敢吭声。
黑娃把银元往怀里一揣,抽刀转身招呼方掌柜:“走!”推着方掌柜,大摇大摆出了院门。
他们一走,受伤的壮汉龇牙咧嘴道:
“大哥,这黑娃……真的是名不虚传!听说前阵子,他一个人就把北山下来的猎豹给宰了,一刀!把牛犊子那么大的豹子劈成了两半!”
中年人查看受伤壮汉的肩膀,没伤及筋骨,一脸丧气的说:“这次栽的不算亏。”
再说黑娃几人翻身上马,找了家车马店安顿好牲口。
方掌柜亲热地拉住黑娃的手:“兄弟!走,先吃饭!想吃啥?哥哥我请!”
黑娃嘿嘿一笑:“同洲的水盆羊肉美得很,去尝尝?”
方掌柜直摇头:“那哪行!必须得吃‘九品十三花’!”
黑娃坚持要吃水盆,两人拉扯半天,方掌柜拗不过,只得随他去了当地有名的老李家水盆羊肉铺子。
几人要了个单间,方掌柜直接吆喝伙计:“凉拌羊头肉、爆炒羊杂、葱爆羊肉、羊肉墩子、辣子羊血、醋溜白菜、烧豆腐!麻利点儿!”
伙计应声而去。
方掌柜又瞅瞅黑娃:“烧酒来两壶?”
黑娃摆摆手:“意思意思就行,防着有人找麻烦。”
不多时,热腾腾的菜和焦黄喷香的月牙烧饼就端上来了。
黑娃毫不客气,一口饼子一口肉的,甩开膀子开吃!
方掌柜一边招呼大家,一边不住地给黑娃碗里夹菜。
几人吃得满嘴流油,频频举杯。
伙计又端来几碗滚烫的羊肉汤,黑娃吸溜吸溜喝着,浑身冒汗,一抹嘴,哈哈笑道:“这才叫过瘾!”
吃完饭,黑娃又找了个借口避开人,在羊肉铺子里买了十来斤熟羊肉、几十个月牙烧饼悄悄收在帐篷空间。
回到车马店,要了个大通铺客房,安排两人守夜。
黑娃“锵”地拔出大刀,往炕沿边一靠,躺倒就睡。
劳累一天,鼾声立马就响起来了。
客房里,除了守夜的,其他几人也歇下了,只有方掌柜翻来覆去,心里暗想:
认识黑娃真是走运!不仅挽回了损失,商路也能保住。这小子功夫硬,又讲义气,以后可得当亲兄弟一样处!
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高悬的月亮,又盘算着:
明儿一早得去买份厚礼谢黑娃。
嗯…还得把他介绍给其他跑商的朋友,给他揽些护镖的好活儿。
一夜无事。大伙儿起身洗漱,找了家回民馆子,一人一碗肉丸胡辣汤,泡着锅盔牙子,吃得满面红光。
早饭下肚,众人回到车马店准备上路返回。
方掌柜把黑娃单独叫进屋,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塞过去,低声道:“兄弟,拿着!五十个银元,一点心意。”
黑娃一愣,忙推辞:“太多了!”
方掌柜按住他的手,认真道:
“你听哥说!这钱必须收下!一是谢你这次辛苦,二来路上听你说要盖院子,多多少少算哥哥给你添几件家具!”
黑娃看着方掌柜坚定的眼神,终于点点头,低声道:“行,那我收了!日后有事,尽管言语!”
方掌柜又说:“院子盖好了,我在你那儿设个代收点,那片儿的棉花和土布的买卖就交给你了!”
黑娃明白这是方掌柜照顾自己,给了一份长久的营生,连忙道谢,拍胸脯保证一定办好。
方掌柜欣慰地拍拍他肩膀。几人收拾停当,牵出骡马,翻身上鞍,踏上了归途。
一路向北,风尘扑面,但此行收账顺利,大伙儿精神头十足,兴致高昂。
很快到了洛河边,黑娃叫住方掌柜几个:
“掌柜的,我有个朋友在这片儿,想去寻寻。你们还用我护送到家不?”
方掌柜略一沉吟:“去吧!我们人多,一天就到家了。倒是你,要不要派个人跟着?”
黑娃摆摆手笑道:“不用,我可能得耽搁几天。”
方掌柜点头:“那好!这头灰骡子送给兄弟代步。路上多保重!”
黑娃也不啰嗦,抬手一拱:“谢了!”转身就走。
走了一段距离,将银元和刀收到帐篷空间,他便沿着洛河边的土道,加快向西而去。
洛河两边的坡地上,还散落着不少采收完浆液却未犁地的罂粟田,枝头的叶子依然绿油油的。
一些小地块里,枝干上还挂着已经变成黄褐色的罂粟果,那是为来年留的种籽。
第31章 烟房子
黑娃心知肚明,那些大烟种植户在烟土买卖里其实捞不到多少油水,顶多比种庄稼强一丁点,说到底还是苦哈哈的老百姓。
就算他们撒手不干,也挡不住外地烟土流进来。这些人不是他该收拾的目标。
他真正要收拾的,是那些熬烟膏的、贩烟土的、开烟馆的——这些行当里藏着乌烟瘴气,玩尽了黑心手段,害人害命,简直罪大恶极!
上回在同洲府,听说熬烟膏的‘烟房子’全在洛河边上,他这次就打算沿着洛河溜达一圈,探个究竟。
当然,“烟房子”这个名词也是他第一次听说,顾名思义就是熬制烟土的房子。
也由于常年开工,弥漫着烧柴的烟,散发着烟土的味。 老百姓把它俗称“烟房子”
在洛河支流的一个山谷里,几口相邻的大土窑洞一字排开,窑口上飘出缕缕青烟,袅袅升腾,散着一股子甜腻又腥臭的味儿。
赵老栓是熬膏药的大师傅,窑洞里常年闷热,烟味熏天,染上烟瘾后,四十多岁的人就面黄肌瘦,活脱脱一副六十岁的衰样儿。
他光着膀子,只套个大裤衩,每天吆喝着指挥熬制,把火候拿捏得准准的。
他指挥几个壮汉把收回的生膏一股脑倒进一字排开的铜锅,再往每口锅里添些清水。
几个半大小子把灶火调成文火,每人抄起长柄木勺,在铜锅里哗啦啦搅拌,生怕糊了锅底。
他自己则来回走动着查看,等锅里的生膏水冒出细密泡沫,就吆喝壮汉用竹片刮去。
五个小时下来,所有人都快累趴下了。
直到浆液变得黏糊糊的,倒入陶缸加冷水搅匀后搁一边放着。
沉淀十二个时辰后,浆液上下分层。
上层清亮的浆液再倒回铜锅,用文火慢慢熬,不停搅啊搅,等水分蒸发干,变成能拉丝的膏体。
这时,烟房子东家的心腹就亲自上阵,趁热把烟膏倒入方形木模,冷却后再切成小块,用油纸包好,塞进瓦罐用泥巴封严实,藏进旁边的小土窑。
窑洞里干爽恒温,烟膏的品质和味道都保得妥妥的。
黏土墙把几口窑洞围成个院子,日夜守着四五个刀客。
黑娃在远处猫了半天,断定这是个熬膏药的“烟房子”兼库房。他决定扮成外地来的烟土贩子,摸个虚实。
黑娃麻利地整了整衣衫,又抓把路上的尘土,往脸上均匀一抹,装作漫不经心地朝窑洞院子晃过去。
守在院门口的刀客眼神贼亮,手按刀柄,死死盯着他。
黑娃不慌不忙,边走边咧嘴笑:“这位兄弟辛苦啦,我从延安城过来,听说这儿的土比较地道,想搭个线儿。”
一个年长的刀客上下打量他:“谁介绍来的?这儿不卖土。”
“听烟客们说这边有货,在前头村子有人指了路,才找过来的。兄弟放心,我们东家要在延安城开几家馆子,长期要货。”
年长刀客琢磨一会儿:“我们丰爷不在这儿,我让人带你过去。”随即冲后头喊:“大成,带这位兄弟去村里找丰爷!”
牵着灰骡子,沿山谷小道爬上坡,就瞅一座一水青砖砌的独门独院的院子,过了院子二百来米,就是村子。
院门口坐着个中年汉子,悠闲地吧嗒着旱烟锅子。
大成跟中年汉子招呼一声,就领着黑娃进院。院里青砖铺地,分前后两院。
大成把黑娃带进前院正房,对着太师椅上的男子恭敬道:“丰爷,这位兄弟从延安城来,要拿点土,强哥叫我带过来的。”
说完抓起桌上的茶壶给黑娃倒杯茶,一拱手退出去了。
丰爷约莫四十岁,瘦得像根竹竿,一双三角眼精光闪闪。
他笑眯眯道:“欢迎啊,延安城的贵客。”
“听说延安城烟馆生意火爆,不知兄弟家烟馆的商号是?”丰爷慢悠悠开口,一边死死盯着黑娃的脸色。
黑娃拱手赔笑:“丰爷客气了,我们东家想开三家烟馆,听说同洲府的烟土货地道,差我找个长久供货的地。”
丰爷眯眼打量他半天,慢条斯理道:“我家是云贵师傅手艺,货色黑如漆、亮如油、轻捏就成形,但量不多,价钱比别人要高一成。”
黑娃不动声色:“价钱好商量,只要货好,我们东家不差钱。”
丰爷嘿嘿一笑,让下人端上一小碟烟膏,示意黑娃试货。
黑娃蘸点膏子,在指尖捻了捻,又凑近嗅了嗅,装模作样道:“好货,好货!我这就订五百大洋的货。”
丰爷嘴角一扬,眼里闪过精明:“兄弟东家果然是大手笔,爽快!”
“五百大洋的量,我得安排一下。兄弟打算啥时候提货?”
黑娃道:“越快越好,东家催得紧。”
略一思索,他手伸进怀里从帐篷空间掏出一叠大洋,轻轻搁桌上。“这是定金,劳烦丰爷尽快安排,三日后我来提货。”
丰爷满脸堆笑:“爽快,三日后准交货。”
说完站起身给黑娃添茶。黑娃端起茶盏抿一口,正要开口,忽听后院传来女子哭喊声,接着是男人呵斥。
黑娃脸色微变,茶盏轻轻放下,站起身来,好奇的透过窗子往后院看,有正房和东西厢房七八间屋子。
丰爷淡淡笑道:“见笑啦,是几个烟馆抵账的姑娘,身契都写好了,明儿就送去窑子。”
黑娃笑笑起身拱手:“奥,还有这种事,回去我给东家提提,可以给烟馆配点服侍的人。不打扰了,我先告辞,三日后提货。”
“好说,好说,送送贵客。”丰爷边说边挥手示意,大成悄声进来,领黑娃出院。
黑娃骑上灰骡子,沿着村道“哒哒哒”的走了。
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狗热的,都是害人的东西,该死!”
沿着洛河边的路,走了一里多地,他找了一个长满半人高青草的偏僻山沟,让灰骡子自由啃草,自己从帐篷空间掏出饼子、羊肉,狼吞虎咽填饱肚子。
吃饱喝足,他躺在草地上琢磨:青砖院子里少说五六个好手,熬膏的窑洞还有四个刀客和十多个伙计。
他心头一紧,有点胆怯,想打退堂鼓。
犹豫好长时间,他在心里吼一声:狗热的,干了!半夜行动!
等到天黑,他踏平一片青草,从帐篷空间取出防潮垫和睡袋铺好,用手机定好了凌晨二点的闹铃。
钻入睡袋后,黑娃迅速闭眼强制自己休息。
灰骡子站着休息了一会,也在他身边卧下深睡。
第32章 “贼”不走空
凌晨两点,闹铃轻响,黑娃倏地睁开眼。月光很淡,四周黑黢黢一片,寂静无声,只有夜风溜过草叶的沙沙细响。
黑娃利索地从帐篷空间掏出深色冲锋衣和软底登山鞋换上,头上扣了顶线绒帽,魔术头巾一拉,遮住半张脸。活脱脱一个现代装扮人。
大刀和龙鳞匕首都出鞘备好,静静躺在帐篷空间里,随时能抄家伙。
黑娃打算走着去,他把灰骡子拴在山谷小树上,抬脚就奔丰爷那院子去了。
路上静得吓人,就听几声蛐蛐儿叫。月亮躲进云层,小路倒还看得分明。
夜风裹着凉意往脖子里钻,黑娃一哆嗦,赶紧把冲锋衣拉链拉到顶。
越靠近丰爷的院子,心就蹦得越欢实。他猫着腰,借着墙角的阴影当掩护,悄没声儿地摸到前院墙根下。蹲下身,竖起耳朵听院里的动静。
突然,“吱扭”一声门响,接着是趿拉着鞋的脚步声,从大门边一间屋里晃悠出来,院里也透出亮光。
脚步声慢悠悠朝后院而去。黑娃瞅准机会,身子往上一纵,轻巧地趴上墙头。
只见中午守院门那中年汉子,一手提着盏昏黄灯笼,一手还趿拉着鞋,正往后院走呢,边走边把灯笼提溜起来四处晃荡。
黑娃屏住呼吸,眼珠子跟着那灯笼光进了后院。他轻轻一跳,悄无声息地落到院子里。
他猫着腰,轻手轻脚摸到大门旁一扇半掩的门前。借着微弱的月光,瞅见屋里土炕两边各躺着一个人,中间被窝掀开着,显然是那提灯汉子的窝。
黑娃摸出龙鳞匕首,弓着背,小心翼翼凑近土炕。
左手猛地举起匕首,狠狠扎进一个汉子的太阳穴!那汉子腿一蹬,挣扎两下就没了声息。
黑娃飞快拔刀,忽听另一个汉子嘟囔:“次奥,老丁,搞这么大动静?”
话音未落,那人发现不对,猛地坐起,“谁?!”
黑娃眼都不眨,右手闪电般从帐篷空间抽出大刀,腰身发力,一刀平刺!刀身“噗”地没入胸膛,鲜血“唰”地溅上土墙和炕席。
黑娃手腕一翻,利落抽刀。那人喉咙里“嗬嗬”作响,胸口汩汩冒着血沫子,抽搐几下,彻底不动了。
黑娃麻利地用棉被擦净血迹,又把被子往尸体上一盖。自己则伏在门边,静等老丁回来。
约莫一刻钟,那熟悉的趿拉脚步声由远及近。黑娃攥紧龙鳞匕首,手心都沁出了汗。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老丁提着灯笼晃进来,嘴里还哼着小曲:“平安无事喽~”
他顺手带上门,转身就要上炕。说时迟那时快,黑娃从背后猛扑上去,一把将老丁上半身死死摁在炕沿!
左手紧握的龙鳞匕首,冰冷的刀尖已抵住他左侧肋下。
“狗热的别动!动一下,老子捅穿你!”
老丁身子一僵,挣扎着哀嚎:“好汉饶命!饶命啊!”
黑娃压低声音,语气冷得像冰坨子,“丰爷在哪儿?”
老丁抖得像筛糠:“在……在后院正房!”
“后院住了几个?都在哪屋?”
“丰爷和一个女的在正房,西厢房关着几个女的。东厢房还……还睡着俩兄弟。”
“晚上都谁巡逻守夜?”
“前半夜我们仨,下个时辰该……该东厢房的老马了。”
“安排的谁去叫他?”
“是我……我去叫。”老丁声音发颤。
黑娃冷哼一声:“你敢糊弄我!”作势就要发力下捅。
老丁魂飞魄散,慌忙喊:“不敢不敢!好汉爷饶命!句句实话啊!”
“敢耍花招,这就是你的下场!”
话音未落,黑娃手腕猛地一沉!匕首“噗嗤”捅了进去。
老丁闷哼一声:“你……你……”黑娃又连捅几下,直到他彻底没了气儿。一把将尸体掀上炕,棉被盖严实。
黑娃学着老丁的样子,趿拉着鞋,“沙啦沙啦”地往后院拖。走到东厢房门口,轻轻一推,门闩着。
他左手紧握龙鳞匕,右手“咚咚”敲门。“老马,该你巡逻了!麻溜点儿!”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接着一声不耐烦的嘟囔。
门“吱呀”拉开一条缝,一个人影刚探出半个身子——黑娃右手如铁钳般瞬间掐住他喉咙往上一提!左手匕首同时狠厉刺入心窝!
那人喉咙里“呃呃”几声,喊不出来,就被黑娃推搡着撞进屋里。
屋内油灯火苗一跳!炕上另一人“腾”地翻身坐起,厉喝:“谁?!”黑娃顺势把手上尸体往他身上一推!
趁那人手忙脚乱推挡同伴尸体的空档,黑娃已鬼魅般闪到炕边!
龙鳞匕首带着寒光,狠狠扎进他胸膛,直没至柄!那人喉咙里“嗬嗬”作响,四肢抽搐几下,彻底瘫软。
黑娃刚拔出匕首,就听院子里炸响丰爷的吼声:“老马!老马!你们干嘛呢?悄声点!”
黑娃心头一凛——不能让他再喊!
他一把拉开房门冲进院子!只见丰爷披着衣服站在正房门口,看见黑娃一愣,马上扯着嗓子喊:“你是谁?快来人——”
黑娃二话不说,直扑过去!丰爷吓得魂飞魄散,扭头就往屋里窜。
突然,“嗡”的一声破空锐响!心口猛地一疼,一股巨力推得他“噗通”跪倒在地!他挣扎着低头,一截染血的矛尖,正从自己胸前透出!
黑娃几步追到门内,眼中寒光一闪,手中龙鳞匕首闪电般划过!一道血箭从丰爷脖子上喷涌而出!
他身子剧烈抽搐几下,像破麻袋一样彻底瘫软下去。
黑娃喘着粗气,快速扫视房间。
土炕上,一个女子赤身裸体,嘴被堵着,双手反绑斜躺着,惊恐万状地望着他。
“被抵账过来的?”黑娃哑声问。
女子拼命点头,眼泪决堤般涌出。
黑娃抽出匕首,低声问:“其他几个姑娘关在西厢房?”
女子哆嗦着向后缩,连连点头。
黑娃手起刀落,割断绳索,“去西厢房,把人都放开,在屋里等着,我马上带你们走。”
姑娘慌忙抓起衣服套上,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黑娃一脚把丰爷的尸体踢开,在屋里翻箱倒柜起来。
几包沉甸甸的银元、一本暗红色封皮的账本、几把大刀,统统收进帐篷空间。
角落耳房里,几十罐装着烟土的瓦罐,也一个不落,全收了。
继续扫荡……
第33章 受伤
黑娃又旋风般杀进东厢房和前院,照例一顿“扫荡”!
武器、银元铜元、瓷碗盘碟、成袋的粮食……看着有用的,通通收进帐篷空间。
检查一圈后,黑娃来到西厢房,推门而入。
屋里黑漆漆的,借着月影朦胧,只见几个姑娘蜷缩在角落,挤成一堆。
黑娃压低嗓门:“不要害怕,不要害怕,我是来救你们的!”
姑娘们瑟瑟发抖,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黑娃潇洒一挥手:“跟我来!”
他带着几个姑娘快步走向前院马棚,牵出几匹骡马。
让姑娘们两人一骑,自己也飞身跃上一匹,沿着小路直奔洛河边。
确认无人追来,黑娃给每人塞了两个银币:
“沿着河边路一直往东跑,上了官道往南就是同洲府。你们克里马擦,走!”
几个姑娘连声道谢,匆匆离去。
黑娃也转身朝中午看的那个“烟房子”窑洞摸去——那边除了四个凶神恶煞的打手,多是苦哈哈的下苦人,他不想滥杀无辜。
到了河边,黑娃将在村外丰爷院子收的烟土瓦罐“哐当哐当”砸个粉碎,一股脑倒进河里,腾空了帐篷空间。
他快步摸到熬制烟膏土窑洞的围墙外,找到柴火堆,先把帐篷塞得满满的,一会放火用。
又掏出打火机,“啪嗒”点燃了剩下的柴火,一个闪身躲进另一边的土墙暗影里。
火苗“呼啦”一下窜起来,越烧越旺!
院子里炸开了锅,有人大喊:“着火啦!外面的柴火堆着火了!快去救火啊!”
紧接着,院子里的人就纷纷冲出来,一时间你推我出的乱作一团。
四个打手也跳出来,其中一个,明显挑头的,吆喝着:
“甭发呆,快!你们几个去打水,你们几个赶快找木叉、锄头,把燃烧的柴草调开。”
“腿走快一点!”他又大喊着催促。
黑娃瞅准空档,从暗处箭步冲出,纵身跳进院子,一头扎进熬膏的土窑洞。
他把熬膏窑洞里堆着的柴火,一股脑儿抱起来扔到成堆的生膏上,点火!
接着又快速冲进储存成品烟土的窑洞,抡起大刀“哐哐”几下砸破瓦罐,将帐篷里的柴火全堆上去。
打火机在几个地方点火,火舌很快蔓延,形成的大火,火焰腾空而起,浓烟如墨翻滚!
一个声音尖利嘶吼:“快来!窑洞起火了,这边有人!”
黑娃一眼瞥见两个护院提刀猛扑而来,他刚想蹿向土墙边,旁边窑洞里猛地窜出几个手持棍棒、长矛的伙计,瞬间将他团团围住。
黑娃心头一紧,看来今天少不了要血战一场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唰地挥刀劈向领头那人,那家伙惨叫倒地。
其余人顿时一愣,却毫不退却,仍举着武器嗷嗷往前冲。
黑娃趁机横刀护身,脚下猛蹬,一招滚堂断马,整个人贴地翻滚,大刀抡圆了,划向众人的大腿。
围上来的几人看刀划过,急忙躲避的后退。
看见退后的几人,他瞅准一个空隙,嗖地跃起,一脚踹翻最近的伙计,刀尖直取另一人咽喉。
那人脖子爆出一股鲜血,直接倒地。
左边的一个护院,大喊一声,快进一步,挥刀斜着砍了过来
黑娃一招“燕子衔泥”,侧身抬刀格开敌刃,顺着兵器“滋啦”下滑,削向护院的手腕!
护院一看不好,紧急后退收回胳膊,没成想,黑娃刀身一颤,荡开护院的刀,直接一个上步,刀身平推急刺。
护院就眼看着,刀尖刺进了自己的胸膛,然后就觉得胸口一阵疼痛,再就没然后了。
黑娃刚准备收回刺出的大刀,突然,背后一人平端长矛,直戳黑娃后心,黑娃急忙一个侧身,矛尖噗嗤刺入他肩胛。
黑娃闷哼一声,热血喷涌,却咬紧牙关,猛地回身砍向持矛者,刀光一闪,只见那人像傻了似的,死死抓着长矛不放。
黑娃怒吼如雷,挥刀猛劈,两刀将那人砍翻在地。
火光跳跃,映着周遭汉子兴奋而麻木的面孔,感觉像嗑药的丧尸。
黑娃只觉肩胛处火辣辣剧痛,但顾不得多想,一招旋风折柳,身体旋风般急转,左右连劈各三刀,最后猛地一个回身撩刀,砍倒一人。
趁着包围圈打开了一个空隙,他不敢恋战,朝着土墙那边飞扑而去。
收刀入帐篷空间,咬紧牙关,跃身攀上土墙,直接跳下,撒开脚丫子拼命狂奔!
“抓住他!跑快点!一起追!”
“他受伤了,跑不远!跟上!”
护院和伙计也一窝蜂的冲出了院子,在后面穷追不舍,喊声震天。
黑娃脚下生风,头也不回,只是往前跑。
那些家伙追了十来米,连黑娃的影子都瞧不见了,只能骂骂咧咧掉头回去救火和报信。
黑娃一口气狂奔到藏灰骡子的山谷,才停下来大口喘气。
他从帐篷空间拿出止血药粉和绷带,草草包扎了肩部伤口。
没敢耽搁,跨上骡背,沿着河边道路向西疾驰而去。
边跑边想,自己还是鲁莽了,自己一个人对付多个对手并不是无敌。
还是要猥琐发育,得不断强大自身呀。
不过,虽然受了伤,但心里十分的顺畅,刺激!过瘾!真有成就感!
“哈哈哈……痛快!也算发泄了心中的闷气!”
马不停蹄,终于在傍晚时分赶回了菜子村。
自己的东沟土窑洞没法养牲口,他先把骡子牵到章茂才家的院子。
两人安顿好灰骡子,黑娃在茂才家呼噜噜扒拉完一碗香气扑鼻的旗花面,抹了把嘴。
黑娃把陪方掌柜收账的经过,还有方掌柜想设棉花代办点的事,一五一十倒给了章茂才。
融合了现代思维,产业发展的路子他琢磨了一路,这时便对茂才侃起他的产业发展大计。
第34章 经济规划
黑娃一边组织着语言,慢慢的给章茂才讲着。
“师父,眼下咱手头也宽裕了,我想在村子东头、紧挨着官道和土地庙的地方买几亩地,建个大院子。”
“护镖的生意要稳稳当当做大,咱开个车马店,来往客商多,消息也灵通。”
“咱们这地方周边种棉花的多,借着方掌柜的门路,咱把棉花生意开起来!再买台轧花机加工皮棉!棉花就卖给方掌柜。”
“再开个杂货店,挨着土地庙,人来人往,生意准差不了!”
“后期有机会,把药材生意再捡起来。这是我们熟悉的行当。”
听着黑娃眉飞色舞地讲着,章茂才眼中的诧异渐渐化成了认可。
他收起“黑娃还是个娃”的想法,需要重新评估这个小子的能力。
章茂才郑重地点点头,压低声音:
“黑娃,你是真长大了!这盘棋,走得远啊!不知道这些得花多少钱?我这儿只能凑出三十块银元……”
黑娃咧嘴一笑:“上次豹子那事的奖励,这回方掌柜的报酬,再加上我的一点积蓄,钱的事儿您甭操心。”
他心里暗乐:嘿,我有多少钱说出来,怕不吓你一跳!哈哈哈!
章茂才见黑娃满脸自信,便不再多问,只说:“我估摸着,这些事儿办成,少说也得三百银元。我那三十块,就算一成股吧。”
黑娃看着师父,嘿嘿一笑:“我是这样想的,资金咱俩就按刚才说的出。”
“利润分成嘛,师父您占两成,我占四成,兄弟们占两成。”
“剩下两成,一成收入打点各处关系,一成归入公账,当积蓄!”
章茂才频频点头,十分认可这个分法。
这小子表现出异于同龄人的成熟,懂得怎么整合资源,怎么分利益,用实实在在的好处把大家拧成一股绳!
说完,他告诉章茂才自己受了点伤,黑娃说这话时,语气轻松。
章茂才却猛地皱起眉头,急切地追问:“伤着哪了?怎么不早说!”
他连忙起身,翻出家中常备的跌打药,催促黑娃脱掉衣服,仔细查看伤势,还好不严重。
茂才一边清理伤口,给他上药,一边嘟囔:
“这一行,就这样,只有自己比别人强,才能保命,刀客,这是刀口舔血的行当。没法子,做买卖离不开硬拳头。”
黑娃轻轻一笑,回应道:
“师父,您放心,这伤不算什么,我会苦练提高自己的。还要给我父亲报仇,找到我爷爷。”
又特意叮咛,受伤的事不要给大家说,他休息一段就好了,茂才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黑娃回到自己的土窑洞,又吃了点后世带来的口服消炎药。
这才慢慢清点此次的收获:
方掌柜给的报酬五十银元。
不良商人奉献的辛苦费一百一十二银元。
丰爷院子没收上来的银元五百八十多个,几百个铜元;四个大成金铺铸造的金元宝,每个十两。
七把大刀和三支匕首。
三百多斤麦面,一百多斤玉米面;还有一些吃饭的碗盘,铁锅以及几小袋的豆类杂粮。
算上上次烟馆钱柜里的银元、猎豹的赏格。
黑娃的财富已经有:十两的金元宝四个,银元一千四百三十多枚。
零头都足够他按照规划,把发展产业的架子搭起来。
他把银元一摞摞码好,叮叮当当地和四个金元宝一起,塞进帐篷空间的布袋子。
第二天,两人看中的地块,多花了两成价钱拿下三亩多地。
他们找到保长做中间人,当场立了转手契约——白契。
黑娃手脚麻利,立马揣上契约,骑上大灰骡子,“嘚嘚嘚”赶到澂城县衙,找到主管收税和地亩清册的户房胥吏缴了契税。
交完税款,户房胥吏,在白契上贴好清府布政司印制的契尾,盖上了鲜红的大印。
白契摇身一变成了红契,这快地,就算正式过户了!
回到仁义里,黑娃拎着烧酒糕点,准备去仁义里办建房手续,没这玩意儿,可就是违法建筑喽!
找到里正,递上礼品,说了自己办理建房的手续。
里正接过礼品,又掂了掂黑娃悄悄滑进他衣兜的银元分量,眼皮一跳,随即眉开眼笑:“嘿!你小子,上道儿!”
他翻着红契,啧啧两声:“嗯,地盘挑得地道!黑娃有眼光!”
接着朝门外一嗓子:“全有!收俩铜子儿,给黑娃写个准建院子的文书!”
建房手续顺顺当当到手,黑娃心里悬着的大石头“咕咚”一声落了地。
他立马拽上章茂才,头碰头琢磨起院落的布局。
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间,一个院子的雏形渐渐在俩人脑子里活泛起来。
争了个面红耳赤,整个院子的格局总算拍板定案!
临官道那面,起四五间门脸儿:车马店、轧花铺、棉花收购点。
面朝土地庙那头,盖一排瓦房,开一个杂货铺。
剩下的地儿,是库房、练武场、灶房、伙计们的住处和马厩。
西南角单独圈出个小院儿,设计成精巧的一进四合院——嘿,这就是黑娃未来的小窝啦!
当晚,黑娃挑灯夜战,手持毛笔,唰唰几笔就按着规划勾出张草图,各处还标明了用途。
次日天刚蒙蒙亮,练武平台上,章茂才就把徒弟们全招呼到一块儿。
“大伙儿都来,听我说个事儿!黑娃准备拿出猎豹的奖赏,我也凑一份,加上认识的几位掌柜投点钱,咱们要在离土地庙不远的官道边建院子搞铺子,开设车马店、轧花铺和杂货店!”
“护镖的活儿也并进来,规矩改改:镖队总进项,四成归公账,队长拿一成,剩下五成,出力的兄弟们均分!”
“店铺包吃包住,家伙事儿、骡马都给大家备上,伤了残了由店里兜底。平常大家伙儿就护着铺子周全,每月再领份饷银,跟其他帮工伙计一样。”
“除了护镖,大伙儿也能选店里别的活儿干。眼下咱们能固定的人手拢共十七个,还得招兵买马,有相中的兄弟,只管带来找我。”
这些都是跟黑娃早先敲定的章程。
一时间人群嗡嗡开了锅,有人乐得合不拢嘴,有人愁眉苦脸,但多数人脸上都笑开了花。
几个年轻镖师摩拳擦掌,恨不得立马开始新营生。
还有人当场拍胸脯,要拉几个好兄弟入伙。
章茂才抬手压了压喧闹:“往后啊,咱们既是镖队的队员,也是铺子里的伙计,有活同干,有饭同吃!都动起来吧!”
第35章 院子建成
刘小丫几日不见黑娃,心里猫抓似的,借口打听详情,把黑娃拽到一边,悄声问:
“黑娃哥,你这次要干这么大阵仗,真能耐!跑了好几天,累坏了吧?”
黑娃咧嘴一笑:“不累!心里头踏实着呢!”
刘小丫眨巴着眼:“这回盖铺子,你自个儿也得划拉个院子吧?”
黑娃点点头,眼里闪着光:“等着瞧吧,以后你就知道了。”
俩人正说着悄悄呢,贺金升在边上怪腔怪调地起哄:“哟!‘江湖侠侣’!”
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刘小丫脸蛋儿“唰”地红透,低声啐了句什么,扭头就跑开了。
黑娃挠挠后脑勺,也有点臊得慌,朝大伙儿挥挥手:“笑啥笑!赶紧练起来!”
众人嘻嘻哈哈地各自操练去了。
五爷章进全,可是方圆左近响当当的泥瓦匠,手艺顶呱呱,为人硬气。
早年给大户人家盖过深宅大院,名声响亮,手底下七八个徒弟,一呼百应。
黑娃和章茂才一合计,这建院子的掌舵人,非他莫属!
两人对练了一阵,便直奔章进全家,想请他出山做建院子的总把头。
黑娃和章茂才到了章进全的家里,两人齐声招呼:“五爷(五叔)。”
章茂才道明来意,把院子的规划细细说了一遍。
黑娃掏出画的草图,抖开指给章五爷看:
地块四边、尺寸,离土地庙多远。哪儿是铺子,哪儿是院子,哪儿是马厩库房,标得明明白白。
章五爷接过图纸,眯着眼细细端详,手指头笃笃敲着图上几处:
“嗯,布局还算周正,就是这位置尺寸,得再调调。”
三人又掰开揉碎地商量了院子布局、用料,连细部的装饰花纹、门窗样式都琢磨到了。说得口干舌燥,砖茶都熬下去三四壶。
黑娃答道:“五爷,就想请您掌总。人手、料子都归您调度。您给算算,得多少银钱。”
章五爷点点头,二话不说,抓起笔就勾画起来,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头掐算着。
撂下笔:“按这图纸来,几处地方同时动工,最少得十个泥瓦匠,二十多个小工,还得配两三个木匠,前前后后得四十号人。”
“人工带料子,拢共大概得五百二到五百五十块银元。”
章茂才心里“咯噔”一下——数目不小啊,他有点犹豫,手里没钱呀。
他瞥了黑娃一眼,黑娃轻轻按了下章茂才的胳膊,抬头朗声道:
“五爷,我们信得过您的手艺,您就放手组织人手吧。”
“一会儿我先给您送一百银元来,建的过程中缺钱了,您随时找我拿。”
章五爷打量了黑娃一眼,心里暗赞:这小子,真成了气候,是个人物!
立马拍板:“成!我这就去张罗人手,一天都不耽误!”
中午黑娃就把一百银元送到了章五爷手上。
下午,就瞧见章五爷领着几个得力匠人开始丈量土地,拉线放样。
放好线,摆了香案,拜土地爷,鞭炮齐鸣,开工大吉。
扛着锄头、铁锹的帮工们陆续赶来,分片开挖地基。
黑娃和章茂才站在一边,瞅着眼前渐渐显出模样的地基,心里头那个盼头啊,涨得满满的!
一天天过去,院子也眼看着从平地慢慢“长”出了模样。
车马店招待客商和自家伙计住的地方,都安排成了窑洞,冬暖夏凉,住着倍儿舒坦!
只见工匠们把箍窑用的两个半圆形楦子稳稳立好,中间用横梁牢牢固定住。
两边楦子上架好楦板,一边一个匠人就开始砌砖!
一层层砖块抹上白灰砂浆,紧紧贴着楦子板,顺着那拱形的模子一路砌到拱顶。
到拱顶合龙时,小工们在每个砖缝里嵌进瓷片,再浇上稀稀的白灰砂浆,这砖窑啊,就严丝合缝,变成一个结结实实的整体!
第二天拆掉楦子,嘿,拱形的砖窑就露出了它粗糙原始的模样!
晾晒些日子,上面盖上土夯实,砖窑就稳稳当当!
工匠们这才开始用白灰浆粉刷墙面,安门窗,盘好暖烘烘的土炕,等干透了,就能住人喽!
棉花作坊、杂货店和库房这些地方,盖的都是宽敞的瓦房,方便堆货、分割。
灶房旁边,特意规划了一间宽敞的大瓦房当饭堂。
黑娃定做了像后世会议桌那样的长条大桌子,挤一挤,五六十号人同时开饭都不成问题!
饭堂东面,是个大场院,这可是大家伙儿练武的好地方!
紧紧张张,两个多月过去,整个院子就全部完工啦!
只见,窑洞、瓦房错落有致,院子里铺得平平整整的青砖,看着十分的气派。
场院四周,栽上了高高的木桩,安着挂钩,夜里灯笼一挂,既能照亮,又能防贼。
几个木匠正在加紧的制作和安装每个房间需要的家具、店铺里的柜台。
院子中间特意选了几处地方,帮工们正忙着移栽榆树、槐树、椿树这些枝繁叶茂能遮阳的大树。
边边角角呢,则栽上了石榴、杏树、桃树这些开花结果、好看又好闻的观赏树。
黑娃自己住的小东院,照着四合院的样子,盖了一排正房堂屋和东西两排厢房。
小东院的院门就开在练武场院的南边。
一进院门,迎面就是一面漂亮的影壁,上面刻着吉祥的图案,精细的花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绕过影壁,院子也铺着平整坚实的青砖,在中央留了片空地,摆着石桌石凳,正好供人歇脚聊天。
这是一个崭新的家,静静等待着烟火升腾、人声喧闹。
大黄已经抢先入住,这会正卧在院子的中央,已经成了院子的第一位“居民”。
几个人站在完工的小东院里,章五爷感慨地说:“嘿,这院子,搁咱附近的几个村,绝对是头一份儿!”
晚上,是答谢章五爷和各位匠人的宴席,也是庆贺院子落成的大喜日子!
从村里请来的几位厨娘开始忙活起来,特意请来的大厨抡着炒瓢上下翻飞,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热菜肴流水似的端上长条桌。
贺金升、二虎、章宗刚带着一帮徒弟忙着端菜、倒酒,招呼大家伙儿快快入座。
等到凉菜酒碟子、热菜及酒碗将长条桌摆得满满当当时。
章茂才高高举起酒碗,嗓门洪亮:“各位叔伯兄弟!你们这一段时间辛苦了,看着这气派的院子真让人高兴!这碗酒,敬大家伙儿!”
众人纷纷应和,碗盏叮当相碰,响成一片。
五爷抿了口酒,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茂才、黑娃,这院子盖得真不赖!以后日子红火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伙计啊!”
话音刚落,李木匠就打趣道:“五爷您放一百个心!他们现在是大财东,搞得这些生意忘不了大家的!”
饭堂里顿时爆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气氛更火热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伙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吃完饭,给五爷结清了剩余的工钱,在一片热络的道别声中,把匠人们送出了院子。
第36章 荷尖露
等匠人们都走了,黑娃和章茂才把刘小丫、贺金升、二虎、章宗刚几人叫住坐下。
黑娃清了清嗓子:“把大伙儿留下来,师父有事要商量。”
章茂才接过话头,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人:
“房子盖好了,咱这也算有个名正言顺的买卖了。我和黑娃商量了,想把大家的差事安排说一说。”
大伙儿马上集中精力,竖起耳朵,认真的听下来怎么说。
章茂才看了黑娃一眼,给几个人慢慢说道:
“贺金升,跑外有经验,身手也可以,以后周边近道的护镖活,就由你牵头。”
“二虎,你性子稳当,棉花作坊这一块就你负责。”
“至于小丫,”章茂才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女孩,心细,库房管理以及大家伙每月的工钱统计、发放就交给你。”
说完,章茂才目光扫过众人,静静等待他们消化这个信息。
章茂才接着宣布:“杂货店嘛,我先照看一段时间。”
“车马店,我琢磨着让三爷商队里的车把式老吴来挑大梁!”
“日常操练和院子的护卫巡逻,章宗刚负责,把队员组成几队,轮换着来。”
“整个买卖的事情,我主内,平日里我就坐镇院子,大伙儿有啥拿不定主意的,随时来找我。黑娃主外,和外面打交道、跑腿联络的事儿归他。”
“大伙有啥想法,都说说,愿意干的表个态,不愿意的也不勉强。”
章茂才说完,贺金升嘴角早就咧到耳根了,大声应道:“师父您放一百个心!护镖的活儿,我保管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二虎和章宗刚也拍着胸脯保证一定管好作坊。
刘小丫则先看了一眼黑娃,然后郑重其事地点头,答应会用心管好库房,记好账目。
见众人态度诚恳,章茂才满意地点点头。又道:
“还有啊,护镖队伍也得不断壮大!只要性子刚毅、人品靠谱、身板儿结实的苗子,介绍来,我和黑娃看看,收点人。”
众人点头称是。
说完正事,大家就放松了。
黑娃笑嘻嘻地拍了拍贺金升的肩膀:“兄弟们加把劲儿!干好了,明年哥给你们娶个嫂子回来!”
几个小子乐得更欢了,笑着笑着又觉着这话好像有哪儿不对劲。
只有刘小丫,毫不客气地赏了黑娃一个大白眼。
当晚,黑娃他们和几个徒弟就歇在了练武场的窑洞里。
第二天上午,黑娃把东沟土窑洞的家当一股脑儿搬到了他的小东院,直接住进了正房。
帐篷空间里的瓷器盘碗,留下自个儿用的,剩下的都送去了灶房。
接下来的一个月,黑娃和章茂才忙得脚不沾地,置办各色零碎的物品,又买骡马和马车。
离院子不远的地方有两条商道:
南北道是西安府经同洲府,过澂城县,经过县北向东,沿着黄河河谷北上,上延安府、榆林府的商道;
东西道是耀州府、重泉县、仓颉县经澂城县南、到合阳县或龙门县东渡黄河的商道。
这不,已经有好几波慕名而来的商队打尖入住了。
澂城这地方,也是主要的棉花种植地区。
地多的农户成片种植,地少的就在田间地头或专门留出小块地种植。
一方面满足自己家使用,另一方面还能变卖一些钱款。
棉花作坊这块儿,二虎领着八个人,拉开了架势,开始断断续续的收购棉花,在库房已经堆了一大堆,可惜轧花设备还没着落。
附近的农户你传我、我传他,都知道这里有个棉花收购点。
杂货店里面卖的可全乎了:
澂城尧头窑烧的黑瓷碗碟壶盆罐缸瓮;
针头线脑、布匹染料、日用品和一些铁农具;
各色粮食、油盐酱醋、刘卓村手工挂面……吃的用的,琳琅满目。
灶房保证时刻能给车马店住店打尖的客人供应:热乎的馒头、包子、面条;炖的喷香的辣子豆腐大烩菜、蒸碗以及家常炒菜。
架子搭起来了,就吸引了周边的小伙子来入伙。
章茂才和黑娃,挑着身体不错,没有什么坏名声的,添了二十来个人,整个镖队就达到了四十多个人。
院子一下增加了人气。
每天天蒙蒙亮,练武场就响起整齐的脚步声和洪亮的口号声。
贺金升、二虎、章宗刚领着大伙儿练拳耍刀。
黑娃肩上的伤口已经好利索了,还好没什么后遗症,这会正和师父章茂才就在一旁喂招对练。
平日里,章茂才坐镇中枢,协调各方配合,碰上大客户和大宗买卖,他亲自出马接待洽谈。
各项生意渐渐有了起色!
杂货店柜台前渐渐人头攒动,日用品和铁器卖得特别火,周边村民络绎不绝来选购。
每天都有人送来棉花。
一切运转得井井有条,几个买卖也在周边慢慢有了名气,成了远近闻名的“产业”。
黑娃给大家规定,把这个地方以后叫“基地”,虽然大家不是很明白这个词,但慢慢的叫开了。
轧花机还没影儿呢,可黑娃记得前世《白鹿原》小说里写过,白嘉轩家就有人力驱动的轧花机。
小说背景和这个年代差不多,只是自己不在行内,不清楚具体上哪儿买。
他决定去拜访方掌柜,一来请他指点迷津,二来想把具体的棉花收购事宜敲定下来。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黑娃就牵着灰骡子出了马厩,沿着官道一路向北。一个时辰后,赶到了方掌柜的商铺。
方掌柜见黑娃登门,笑盈盈地把他迎进内堂,招呼伙计奉上热茶。
听黑娃讲明来意,方掌柜沉吟片刻,捋了捋络腮胡子:“轧花机这事儿啊,我帮你跟棉花行里的老客户打听打听。
我知道一种叫‘好汉桩’的轧花机,是小倭国那边来的,用脚踩踏驱动,正适合你们这种作坊用。不过嘛,得托人到西安府那边订货,等货到手,少说也得个把月。”
第37章 乡兵所团总
黑娃一听方掌柜介绍的“好汉桩”轧花机,眼睛顿时亮了,忙不迭拱手道谢:“有劳方兄费心!一切全凭您安排。”
接着,两人又细细商议了半天棉花收购的具体细节。
方掌柜拍板道:“你加工好的皮棉,按要求打好包,不论多少,我全收!货到付款,绝不拖欠。”
“另外,我这儿还大量收棉布,我的商号要运去延安府、榆林府和关外卖。你可以在村里大量收,这可比卖皮棉划算,运过去利润能多出两成呢!”
黑娃听得连连点头,心里直叹:隔行如隔山,方掌柜真是行家!
他默默盘算着,要是真能按这路子走,不光供货稳当,还能带着村里婆姨们一起发财。
黑娃越想越兴奋,忍不住搓了搓手,说道:“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我回去就组织人手,先把皮棉的加工安排好。”
方掌柜笑呵呵点头:“小伙娃!甭急,正事聊完了。走,咥碗水盆羊肉去,尝尝咱澂城县城的地道味儿!”
两人踏出铺子,街面上人声鼎沸,叫卖声、谈笑声交织成片,热闹得紧。
方掌柜领着黑娃钻进六路老杨家老号羊肉馆,要了份双货(汤里加双份厚实羊肉),又点上几碟清爽凉菜。
两人掰着月牙饼,就着热气腾腾的水盆羊肉,边吃边唠。
饭毕,方掌柜提出要去黑娃的“基地”瞧瞧,还神神秘秘压低声音说,要引荐个人给黑娃认识。
说罢,他招来两个随从,带着黑娃直奔仁义里。
一到仁义里,黑娃就瞪圆了眼——只见方掌柜与里正又是拉手又是拍肩,亲热地称兄道弟,敢情竟是老相识!
方掌柜笑着把黑娃往前一推,对里正道:
“这就是我常念叨的好兄弟!武艺高强,有胆有识,年轻有为,眼下正跟我联手做皮棉和棉布的买卖呢。”
又指着里正对黑娃说:“这位可是我在县学同席诵经、夜雨连床、纵论天下的老同窗!”
里正哈哈大笑,连说跟黑娃也是老交情,夸他是猎豹英雄,年轻有为,有眼光有闯劲。
黑娃忙邀两位去“产业基地”指点。
陪着他们看了车马店、作坊、杂货铺和练武场。
走到练武场上,二十几个小伙子正在练习小红拳,一招一式,动作虎虎生风。
里正笑道:“这帮小子,练得挺像样嘛!”
这话说完,他忽然打住,又若有所思的对黑娃道:“待会儿跟你说桩好事。”
章茂才见贵客临门,赶紧招呼厨房备饭,又让人搬来一坛凤翔烧酒(西风酒前身)。
方掌柜和里正上座,黑娃和章茂才陪坐一旁,几人推杯换盏,杯来酒去的热闹了一阵,随后又聊起了生意经。
里正抿了口酒,意味深长地对黑娃道:“你备上五十银元给我。”
黑娃一愣,疑惑地看向里正。
方掌柜倒是气定神闲,轻啜着酒,似笑非笑地瞧着黑娃。
里正放下酒杯,慢悠悠道:
“是这,县衙前阵子有个章程,要在几个大乡里设乡兵所,专管保境安民、缉盗自卫。”
“仁义里本不在列,我刚才看了你们这镖队人强马壮的,我想找知县大人争取这个名额。你们这护镖队要是能挂上乡兵所的牌子,行事方便不说,也能护佑乡里,这是双赢的好事。”
“不过,县衙只拨部分兵器,其余所有开销得你们自己担着。你们若有意,就拿五十银元来,我去县衙打点。”
黑娃听完,心头一亮,这不正是乱世中保护咱们这个团队的绝妙马甲吗?
有个模棱两可的番号,自由自在,不用听调遣,更不用给清府当帮凶。
这简直是为我量身打造的!心里乐开了花,心里忍不住哈哈大笑。
心里还在盘算,手上动作却不慢,赶紧拱手赔笑道:
“里正大人抬举,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方掌柜也点头称是,低声对章茂才道:“这是好事,好机会,趁早打点好,机不可失,往后生意更稳当些。”
章茂才激动得连声说是。
里正笑呵呵夹了块羊肉,慢条斯理道:
“这事成了,护镖队有个官身,行事方便不说,仁义里也多份保障。往后在县里,说话也有分量。”
黑娃连连应承,当即进屋取出六十银元,双手奉给里正。
里正看了一眼,心道这小子反应快,收了钱,顺口问了黑娃的大名。
席间气氛愈加热络。饭后,几人又闲话片刻,各自散去。
不出几日,里正带着一群人风风火火赶来,吭哧吭哧抬着个箱子,还扛着块牌匾,满脸喜色冲黑娃报喜:“办妥啦!”
说着递过一张盖着县衙红印的公文。黑娃接来一看,上面赫然写着:
‘兹同意仁义里设置乡兵所,负责地方缉盗安保事宜。委任章宗义为乡兵所团总,所需配备粮饷由乡里自筹。望恪尽职守,保境安民。’
黑娃心头一阵滚烫,忙不迭拱手道谢。
里正拍拍他肩膀笑道:“好日子在后头呢!”
一招手,几个汉子哗啦掀开箱子,露出二十几柄锃亮的腰刀,又抬过来十几柄长矛。
里正指着刀和矛说:“这可是磨破嘴皮子从县衙讨来的,余下的就靠你自己张罗了。”
说完又从身后的汉子手里接过一个小盒子递给黑娃。
黑娃打开一看,是一枚刻着“同洲府澂城县仁义里乡兵所钤记”字样的长方形木质印章。
两人说话间,里正手下已叮叮当当把牌子挂在了门口的墙壁上。
黑娃握着印章,望着簇新的牌匾,千恩万谢,忙请里正一行人进屋喝茶吃饭。
里正摆摆手:“今日还有要务,就不叨扰了。”说罢转身要走。
黑娃赶紧拉住他:“稍等!”
从帐篷空间摸出十个银元,一把塞进里正衣兜。
里正嘴角微扬,带着人马扬长而去。
乡亲们围在门口瞧热闹,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有人低声道:“黑娃真有能耐,竟撑起这么大摊子!”
旁边人附和:“可不!往后咱村里也算有棵大树靠着喽。这小子,将来准能成气候。”
第38章 帐篷空间变大了
黑娃听着乡亲们的议论,心里美滋滋的,脸上却挂着谦逊的笑,盘算着如何把这乡兵所真真正正运转起来。
他清楚得很,在这乱世里,自己脚下已有了块发展的跳板。
黑娃目送里正他们走远,立刻吆喝着队员把沉甸甸的腰刀和长矛抬进院子。
刚跨进门槛,护镖队的兄弟们呼啦一下就把他围了个水泄不通,七嘴八舌地追问乡兵到底有啥章程。
贺金升笑嘻嘻地凑到跟前,故意板着脸说:“请章团总训话!”
一句话逗得大家哄堂大笑。
黑娃跟大伙儿打趣了几句,就兴冲冲地进了屋子。
他和章茂才商量起来,暂给乡兵所编制二十五个名额,分成三个小队,每队八人,队长分别由贺金升、二虎、章宗刚担任。
接着又在护镖队里精挑细选了二十一个功夫扎实的,编入了乡兵。
黑娃出门召集了这二十四人,宣布了乡兵的编制和队长的任命,还给大家发放了闪亮的腰刀和长矛。
他大声说道:“大家官面上是乡兵的身份,但大家实际还是护镖队的队员。我来给大家立下三条规矩:第一,勤练武功,技艺高超才能保护自己;第二,保卫家园,捉拿盗贼守护乡里;第三,多做好事别欺负人!”
“这三条规矩大家能不能做到?”黑娃目光炯炯地扫视众人。
众人齐声高呼:“能!”声震屋瓦,气势昂扬。
章茂才在旁边看着满意地点点头。
刘小丫躲在人群后头,心里痒痒的也想报名,可转念一想,自己练武已经够出格了,再跑去当乡兵,那可就真离了大谱啦!
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像黏在了黑娃身上,脸颊悄悄飞起两朵火烧云。
黑娃宣布完规矩,又叮嘱了几句,便让大家各回队伍,接着操练。
晚上,黑娃躺在自家正房的大床上,翻来覆去烙煎饼,愣是合不上眼。
这事儿,他得再好好盘算盘算!在这清末民初的乱世里,想站稳脚跟——
头一件顶顶要紧的大事,就是得搞银子!有了银子,腰杆子才硬,才能招兵买马,在这乱世里给自己披上铠甲。
第二件,得玩儿命提升保命的本事。
眼下哈怂坏种、土匪横行霸道,但还是近身肉搏为主。
咱得本着“人有我优,人无我有”的劲儿,练拳耍刀是根基,还得把远程打击的本事支棱起来!
清朝倒是编练新军了,可自己摸不清洋枪的门道,眼下估计也弄不到手。
不如先试试弓箭?这老伙计虽说是旧物,关键时刻却能派上大用场!
要能在队员里挑几个眼贼亮、胳膊有劲儿的兄弟,专门练出射箭绝活儿,这就是提前落子,防患于未然啦!
当然,以后逮着机会,洋枪那是必须安排上!
第三嘛,得广交朋友,多联络各地的刀客好汉!
消息灵通了,大家拧成一股绳儿,互相帮衬才有力气!
自己呢,也得加把劲,近战搏斗的本事不能落下,还得赶快把远程打击的家伙什儿练熟了!
他骨碌坐起,披上衣服,心里开始盘算弓箭的事儿。
普通硬弓的劲儿可赶不上反曲弓,反曲弓虽然做起来麻烦点,但威力更大,射得更远!
嘿嘿,反曲弓这玩意儿他熟!
穿越前玩户外的时候,他可没少关注,制作流程看了不少,还收藏了好些制作秘籍,搞定它不算难。
心念一动钻进帐篷空间,摸出手机,嘿,还有75%的电!
飞快地翻出下载的反曲弓制作方法,仔细研究起来。
桑木、鱼胶、牛筋、弓弦这些材料都好说,但还得找个经验老道的木匠师傅来操刀。
他琢磨着,村东头的周木匠手艺就不错,给自己院子打过家具,以前还帮人捣鼓过硬弓、刀鞘什么的。
明天就找周木匠商量去!
黑娃打定了主意,心里踏实了些,又盘算起训练的种种细节。
他在帐篷里东翻西看,哟,便携式太阳能充电板!
要是能搞到灯泡和电线,这不就能用上了?
哈哈,自己这是要在这个年代提前点亮电器时代的小火苗啊!
不过他也清楚,灯泡这新鲜玩意儿眼下还是沿海通商口岸的稀罕物,自己不好弄。
先小小幻想一下过过瘾吧。
一个小木箱,装着他的口粮——月牙饼、熟羊肉,还有个灌满热水的便携户外水壶。
他的大刀、匕首、红缨枪,外加一根枣木棍,都靠在角落,随时能抄起来用。
又从钱袋里掏出四个金元宝,在手里掂量着。
沉甸甸的,金灿灿的光芒晃得人眼馋。
金元宝可不能跟银元放一块儿,免得互相刮花了。
他四下瞅瞅,把元宝塞进了帐篷内壁的杂物口袋里。
四个金元宝刚放进去,眼见“唰”地一下变没了!
只听耳边响起嘎吱嘎吱的声响,只见帐篷空间的四壁和顶棚唰唰地往外扩张!
原本巴掌大的地方,瞬间变得像个小房子!
目测得有六米长、四米宽,高度快三米了,里头的光线也一下子亮堂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黑娃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八成是金元宝搞的鬼!
他心里一阵狂喜:乖乖,这金元宝还有这等妙用!
以后要是再弄到,可得好好试试!
这下可好,帐篷空间一下子大了这么多,东西摆放也不再挤挤挨挨。
看着东西摆放的乱七八糟,想着自己规整一下,意念一起,只见帐篷里的东西,自动分类成一堆一堆的,显得井井有条。
这是可以用意念整理空间了,以前没有发现呀,以后放东西更方便了啊。
黑娃绕着新扩的空间走了两圈,心里美滋滋的,忍不住搓了搓手。
看来这金元宝还有意想不到的用途,以后搞不好还能开发出更多用法。
他边想着,边从钱袋里又摸出几块银元,直接放进帐篷内壁的口袋,没反应!
狗热的,看来是只喜欢金元宝。
四下研究了一会,他出了空间,把反曲弓的制作方法,誊抄到纸上,打算拿给周木匠看。
第39章 顺发赌场刘三
第二天一早,练完功夫,黑娃就跟章茂才提了配备练习弓箭的事儿。
章茂才当过清军,自然晓得弓箭的好处,但对反曲弓还不太了解,也挺好奇黑娃这想法打哪儿来的。
黑娃只推说进城时别人给的,把资料递过去。
章茂才接过,一边翻看一边点头:“这弓形结构,确实是头回见,倒可以试试。”
章茂才沉吟片刻,又道:“不过,还得请有经验的老师傅慢慢打磨。走,咱俩一块儿去找周木匠合计合计。”
两人来到周木匠家,说完的来意,木匠摸着下巴琢磨了好一会儿,开口道:
“我以前做圈椅,有给木头加热定型的蒸仓,正好能用上!把桑木加热弯曲,做出弓的形制不难。”
“桑木、鱼胶咱不缺,做弓弦的材料我也有,但得弄点牛的肌腱。这反曲设计有门道,做出来的弓,威力准保更大!”
反曲弓激发了周木匠的研发兴趣。
章茂才开口问:“周师傅,牛筋包在我身上,做二十把得耗多少日子?”
周木匠盘算着:“弓身塑形块嘛,二十天就能搞定。可这敷弓和阴干最磨人,少说也得三到四个月,再加上训弓打磨,怎么着也得小半年。”
章茂才点点头,心里明白这手艺的份量。
黑娃一听,小脸立马垮了,他满心以为很快就能上手新弓呢。
周木匠笑着拍拍他肩膀:“急啥?好弓就像陈年老酒,越沉越香!”
章茂才也宽慰道:“黑娃,这半年里我寻几把硬弓给你练手,”
两人回到院子,各处生意瞧着不温不火,客人稀稀拉拉,伙计们倒也没闲着。
眼下营生就是车马店、籽棉收售加工,外加一间杂货铺子。
虽说摊子不大,胜在稳当。
要是再把中药材这老本行拾掇起来,本地的两大经济作物可就攥在手里了,往后路子更宽。
一晃二十多天过去,一辆马车“哐当哐当”拉着些铁家伙,晃悠到大院门口。
队员们一打问,嘿,是轧花机到了!
章茂才和黑娃赶紧迎上去,指挥着往作坊里搬。
领头的中年汉子麻利地指挥安装,稍作调试,中年汉子踩动踏板试机。
只听“咔咔”几声,滚轴缓缓转了起来。
伙计们把籽棉塞进上下滚筒之间,上滚筒慢悠悠,下滚筒转得飞快,眨眼功夫就把棉纤维从籽棉里扯了出来。
黑娃也挺好奇,连声夸道:“真是快!比咱们手工快出十万八千里了!”
章茂才也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向那汉子道谢。
汉子摆摆手:“这好汉桩轧花机,一天能对付上百斤籽棉。”
队员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惊叹这机器的本事,果然是提升产能的神器。
中年汉子又交代了日常保养和注意事项,末了说:
“机器是方掌柜订的,一百一十块银元货款已经结清。机器试好了没问题,签个字就成。”
黑娃心里暖烘烘的,感激方掌柜想得周全。
二虎早按捺不住了,领着棉花坊的伙计们一拥而上,争着抢着要试试这新家伙。
他们轮番踩着踏板,滚轴“咔咔”转个不停,棉絮像雪花一样纷纷飘落。
伙计们个个干劲儿冲天,作坊里顿时热火朝天。
生意蒸蒸日上,黑娃练武对招的本领也愈发精进。
有了敏捷身手和闪电反应的加持,只要黑娃抢先出手,就没人能躲过他这致命一击!
他的刀快得像电光火石,每每对阵,对手连格挡都来不及反应,那冰凉的刀尖就已经点在了陪练人的喉咙或心口上——连章茂才也不例外!
若是对方先出招?黑娃那反应奇快,格挡的力道更是恰到好处。
轻松化解攻势后,他的反击眨眼间便至,刀尖所指,依旧是喉咙、心口这些要害,对手根本防无可防!
理顺生意后,黑娃心里开始琢磨去同洲府给爹报仇的事,顺便打听打听爷爷的消息。
吃晚饭时,他跟章茂才吐露了心思。
章茂才沉吟片刻,放下筷子,压低声音:“黑娃,去同洲府打听你爹的事,是该去。可那地方水浑得很,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黑娃点点头,说他晓得此行不易,正想请章茂才拿个主意。
章茂才皱了皱眉,缓缓道:“我当年探过些消息,还算熟。我陪你走一趟。”
黑娃眼中闪过感激,低声道:“有你陪着,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章茂才沉稳地点点头:“事不宜迟,马上备好骡马和家伙,明天天不亮就动身。”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第二天清晨,两人收拾停当,骑着骡马,驮着干粮和兵器,一头扎进蒙蒙晨雾里。
农历十一月的凌晨,冷风飕飕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黑娃用手捂了捂冻得冰凉的耳朵。两人默不作声,只顾埋头赶路。
傍晚进了同洲府城,找到上次歇脚的客栈。章茂才熟门熟路地带黑娃进了后院。
客栈老板见是老主顾,热情地招呼他们住下。
安顿好骡马,两人坐在房里低声商议。
章茂才说:“以前光靠打听,屁都问不出来。这回得使点手段。赌场那个管事的叫刘三,就从这小子身上开刀。”
刘三身材壮实,拼凶斗狠,成了顺发赌场的小股东,贪财又奸猾。
他管着赌场的日常,也干些设局下套、放印子钱的勾当。
这几天,刘三,那是非常的舒坦得意,走路都昂着头,像一只发情的小公鸡。
原来,一个欠了高利贷的赌鬼还不上钱,把闺女抵给了他。
当晚他就把那姑娘拖上床,变着花样折磨。
姑娘吓得浑身发抖,只能哭喊着任他摆布。
刘三扭曲的心态得到满足,行事就更加张扬,感觉自己不可一世。
这几年通过赌场抽成,放高利贷,他可没少捞。
时不时还能当个临时新郎,这就是神仙的日子。
唯一遗憾的,就是这几年把打熬身体放下了,肚子大了,身体胖了,以前的身手生分了。
他一直想,还是再雇上几个刀客,跟在自己身边,也是个保证。
亏心事做多了,他防备心极重,就成天揣着把匕首防身。
第40章 互相算计
第二天晌午,章茂才和黑娃来到顺发赌场。
两人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乌泱泱的人群,锁定了柜台后正数钱的刘三,柜台后面的墙上写着两个大字“顺发”。
刘三穿着洋布褂子,一脸得意,活脱脱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两人不动声色地在赌桌边坐下,一边装模作样地下注,一边盯着刘三的动静。
这时,刘三忽然抬眼,朝他们这边瞥来,嘴角一咧,露出个得意洋洋的笑,仿佛在笑话这些送上门挨宰的肥羊。
黑娃胡乱押了几把,也不管输赢,慢悠悠站起身,故意朝刘三招招手,堆起一脸谄笑:“刘爷,听说您这儿手头活泛,想请您点拨点拨规矩,看能不能借几十块银元周转周转,也好让小的翻翻本儿?”
刘三耳朵一竖,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咧到耳根,笑得更加猖狂——嘿,又来活了!
他不紧不慢地从柜台后踱出来,招手让手下搬来张凳子,大马金刀地坐下,二郎腿一翘。斜眼打量着黑娃,心里的小算盘噼啪响:这羊肥不肥?有没麻烦?
黑娃虾米似的弓着腰,故作拘谨地凑上前。
刘三眼皮一掀,试探道:“你这后生倒有几分机灵,借钱嘛,好说!只是这利息嘛,月利三分,还得有抵押。”
黑娃脸上堆着谦卑的笑,压低嗓门:“刘爷,我们掌柜从北边弄来几匹好马,我瞅机会牵出来抵押,您可得贷多点。不过赌场人多眼杂,您懂的……”
刘三捋着胡子,眼珠滴溜转——哟呵,原来是个家贼!看爷不坑你一把狠的,这机会可不能溜了!
他意味深长地瞟了黑娃一眼,拖长调子:“好说,好说。晚上来了,让伙计吱一声,我带你去旁边院子。”黑娃点头哈腰,倒退着溜了。
夜幕一拉严实,黑娃果然悄没声儿地牵着两匹高头大马,摸回赌场旁的巷子。让章茂才看着马,自己闪身进了赌场。
一进门,就见刘三站在柜台后,手指哒哒敲着台面,眼珠子时不时往门口溜。
瞧见黑娃进来,刘三眼皮子一眯,嘴角扯出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不露痕迹地给旁边伙计递个眼色,那伙计立马猫腰溜了出去。
黑娃假装没瞅见,依旧耷拉着脑袋凑过去,声音压得低低的:“刘爷,马在外头候着呢,您看……”
刘三点个头,慢悠悠起身:“走,旁边有个空院,我们去说道说道。”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巷子里黑灯瞎火,章茂才牵着马候在暗处。
刘三走近,故意拔高调门:“啧啧,好马!值老鼻子钱了!”
伙计在前头带路,黑娃和刘三跟着,章茂才垫后,顺手把马搭背下的刀往外抽了抽。
七拐八绕穿了几条窄巷,来到一处偏僻的院子,看着周围也没住几家人。伙计推开其中一个院门,恭敬地一让:“几位爷,请。”
刘三抬脚就进。院里空荡荡,就一盏破灯笼在风里打晃。
他猛地扭头盯住黑娃,声音阴得能拧出水:“马是好马,可来路不正!银元,爷备好了!”
说着从兜里摸出一个银元,“当啷”扔地上,冷笑,“爷不报官,也不亏待你,这一块银元,你们拿去喝酒!”
话音未落,刚才那伙计领着两个持刀汉子冲进院子,“哐当”一声反手把门闩死!
明晃晃的刀片子,在昏灯下闪着寒光,把黑娃、章茂才和马匹逼到了墙角。
黑娃脸色微变,强撑着往马边退,低声道:“刘爷,咱做买卖,您这架势……不合适吧?”
刘三鼻子里哼出声:“买卖?爷吃这碗饭几十年,还看不穿你个小崽子耍花枪?这院子就是爷办事的地方,喊破天也没人管!识相的,拿钱滚蛋,马留下!否则,别怪爷手黑。”
章茂才“唰”地从马搭背下抽出两把大刀,抛给黑娃一把。
两人紧握刀柄,弓腰塌背,摆开架势。
刘三咬着后槽牙对仨手下吼:“料理了这俩球货!”
自己也摸出把匕首,退到一边。
门口那汉子怪叫一声“呀!”,挥刀就扑章茂才!
章茂才挥刀一格,脚下后滑,腰身一拧,双手持刀“呼”地一个反手上撩——正是那招狠辣的“反手撩阴”!
寒光一闪!刀刃劈开对方两腿间,自下而上“嗤啦”划开肚皮!鲜血喷溅,肚子里的货物“哗啦”耷拉下来。那汉子惨嚎着滚倒在地。
伙计和另一汉子也没闲着,两把刀“呼呼”砍向黑娃!
黑娃旋风般左右各劈一刀,逼退两人。
他猛地后退弓身,眼盯伙计,突然“哈!”地一声炸雷般怒吼,同时“啪!”地用刀身狠拍地面!
趁两人一愣神的功夫,黑娃刀锋诡异一转,闪电般平推刺出!一招“藏头刺喉”直取另一汉子的喉咙!
那汉子捂着脖子:“呵…呵…你耍诈……”鲜血从指缝狂喷,他晃了晃,“扑通”栽倒。
伙计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
章茂才一个拖刀横扫,“咔嚓”砍中他大腿!伙计踉跄两步跌坐在地,茂才箭步上前,照脑袋就是一脚,直接踹晕!
再一回头,黑娃已逼到刘三跟前!
两人持刀一围,刘三脸唰地惨白,步步后退,眼中慌乱却嘴硬:“你们……找死!”
话音未落,他匕首一挺,疯狗般扑向黑娃!
黑娃不闪不避,侧身让过刀锋,顺手刀身“啪”地拍在刘三手臂上!
章茂才趁机跃起,一脚狠踹刘三胯骨!“哎哟!”
刘三侧滑出去,斜着摔了个狗啃泥!
黑娃冷笑,刀光一闪,冰冷的刀刃已架在刘三脖子上:“刘爷,这买卖,还由您说了算么?”
刘三喉咙里“呃”了半声,身子一僵,牙关紧咬,满眼不甘,却知大势已去,颓然垂头。
章茂才没耽搁时间,返身给地上俩大汉补了刀,拖到墙根,扯过院里杂物盖严实。
他走过来踩着刘三的匕首,抽出他的腰带,把他反手捆个结实,堵上嘴。低声对黑娃道:“搜屋子。”
黑娃点头,持刀进屋,鹰隼般的目光警惕扫视——只有一间屋像有人住,其余堆满破烂杂物。
两人把刘三和伙计拖进住人的屋子。
黑娃把刘三扔到地上,把刀紧贴他的咽喉,刀锋冷得像冰碴子,开始询问。
第41章 原来如此
黑娃眼神狠得像刀子,声音却沉得像块生铁:“刘爷,您大名叫‘冲动’吗?冲动是魔鬼啊!瞧瞧,闹出人命了吧?别慌,只要乖乖配合,咱不稀罕要你小命。
我们受人之托,来查一桩旧案。三年前,有个姓章的药材商,在你这场子里赌了一宿,第二天就在赌场后巷投了井。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给爷说出来!”
刘三见识了两人那干净利落、手起刀落的杀人手段,知道今天碰到硬茬子了,心里真怕了。满眼惧色,脑袋点得像捣蒜。
章茂才一把扯掉刘三嘴里的破布。
刘三咕咚咽了口唾沫,声音直哆嗦:“那…那事儿我记得……”接着便哆哆嗦嗦讲了起来。
原来三年前的一天,“恒昌当铺”的黑掌柜找到刘三,说逮着只肥羊要带过来,让刘三搭台子唱戏。
黑掌柜还特意叮嘱,说这肥羊有点本事,得让他先尝点甜头,勾得他心痒痒。
等他银子赢到手,再设法让他输得裤子都不剩。还得不停忽悠,让他借钱翻本。事成后会分给刘三贰佰块银元。
当晚,黑掌柜和一个药商掮客果然领来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正是黑娃他爹章茂生。
进了赌场,哪经得住几个人轮番忽悠?自然着了道。
章茂生越陷越深,最后不光输光药款,还在恒昌当铺借了驴打滚的高利贷。
天快亮散场,章茂生实在扛不住这一夜返贫的打击,觉得没脸见家人,竟在赌场后巷投井自尽了。
后来有个老者来赌场打听,刘三报给了黑掌柜,黑掌柜派人把那老者引走了。刘三说,估摸着被黑掌柜灭口了。
章茂才听得眼眶发红,手指死死抠着刀柄。
黑娃也浑身发颤,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黑娃强压心头火,刀尖微微一抬,声音低沉如闷雷:“那黑掌柜,如今在哪儿?”
刘三嘴唇直哆嗦,眼神乱瞟:“那…那黑掌柜,就在同洲。不光开着恒昌当铺,还弄了家药材行。”
话音未落,黑娃猛地揪住他衣领,“说清楚!药材行叫什么?”
黑娃眼中复仇的火焰熊熊燃烧,手上加了力道。
刘三被勒得脸色发青,挣扎着喘气:“叫…叫‘恒昌药行’,就在同洲城南,药材买卖做得可大了……”
黑娃松了手,冷笑一声:“呵,看来这黑掌柜,还真是财大气粗。那药材掮客叫什么?你认得?”
刘三忙不迭道:“那掮客就是‘恒昌药行’的采购先生,姓赖,专管收药的。”
章茂才上前一步,语气森冷:“今晚的事,敢漏出去半个字,你就是下一个。”
说完,照着刘三太阳穴,一掌劈晕。
黑娃让章茂才骑骡马先回客栈,自己来收拾一下院子。
茂才看着黑娃,有点不放心,但还是点点头,叮嘱他尽快回去商量。
他知道黑娃心里压了几年的血海深仇,有些事,必须亲手了结。
章茂才走后,黑娃关上院门,把院中两具尸体收进帐篷空间,又利索地清理了地上血迹。
进屋弄醒伙计,伙计瞅见边上晕着的刘三,吓得浑身筛糠。
黑娃逼问:“这屋子谁住?刘三平日里住在哪儿?”
伙计牙齿打颤:“这…这是我和刚才那俩刀手住的,平时看家护院。刘爷…他就住在东隔壁院里。”
黑娃冷眼盯着他,语气冰碴子似的:“隔壁院子?还有谁?刚才那么大动静,怎么没人过来?”
伙计急忙道:“隔壁就刘爷和他婆娘,还有个前两天抵债的姑娘。平日里这边收账办黑事有响动,那边都当没听见。”
看来这院子是刘三保镖的窝。
黑娃抬手一刀,毫不犹豫,直接捅进刘三心窝,鲜血喷涌,溅红了黑娃的衣襟。
又一刀扎进伙计胸膛,黑娃眼神冷酷,动作干净利落,没半点拖泥带水。
屋里顿时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伙计瞪大眼,嘴角抽了抽,终究没吭出一声。
黑娃收刀,轻轻抹去脸上溅的血珠,目光扫过屋内,片刻沉寂后低声咒骂:“狗热的,这笔债,得让你们一笔一笔吐出来。”
说完,用床上的被褥擦净地上血迹,又把两具尸体用被褥一卷,收进帐篷空间。
换上帐篷里的冲锋衣、软底登山鞋,戴上绒线帽,魔术围巾蒙住脸,只露出一双冷得瘆人的眼睛。
在屋里搜刮一圈,找出二十来块银元和几把刀,扔进帐篷空间,出了屋子。
扒上院墙瞄向东隔壁,一溜正房加两间偏房连着门房,只有正房还亮着灯。
黑娃左手一撑,轻巧跃入隔壁院子,落在墙角阴影里,没半点声响。
他贴着墙根移到亮灯的窗户边,耳朵贴上去听了听,屋里只有一个人的轻微呼吸。
黑娃缓缓推开房门,借着昏暗灯光,是个套间,外间客厅摆着八仙桌和几把椅子,里间是卧室,中间挂着布帘。
只听里头传来个慵懒的声音:“爷回来了?动静这么大,又捞了多少啊?”声音带着困意和几分撒娇。
黑娃没应声,脚步轻移,走进里间。昏黄灯光下,只见刘三的女人歪在炕上,半盖被子,裹着红肚兜,露出一片雪白的胸脯和胳膊,眼神慵懒地往外瞟。
女人见来人不是刘三,眉头一皱,刚想叫,黑娃已近身,左手捂住她的嘴,右手紧握刀柄,刀尖抵住她心窝。
女人瞳孔骤缩,眼中瞬间填满惊恐和哀求,身子一颤想挣扎,却被黑娃死死按住。
黑娃眼神冰冷,在她耳边低语:“刘三欠我们东家的命,已经还了。欠的债,也得清。你要想活命,就把藏的银钱交出来。”
女人颤抖着点头,黑娃稍松手,她便低声啜泣:“钱…都在炕头柜下面的地窖里…钥匙在刘三身上……”
黑娃三下五除二捆了女人手脚,又用布巾塞住嘴。
挪开炕头柜,果然看见一块带锁的方形木板盖着地窖口。
黑娃掏出匕首蹲下,几下撬开锁鼻边的木头,一把掀开木板,露出个两尺深的窖口。
跳下去,里面三层架子整齐码着三十多个大一点的木箱子和两个小箱子。地上几个柳条筐,塞满了铜元。
黑娃抬手一摸,把箱子和筐子一股脑儿收进帐篷空间。
第42章 恒昌当铺
回到卧室,目光最后落在女人脸上。
她眼中惊恐未散,黑娃眼神冷得像冰,毫无怜悯,刀锋毫不犹豫刺入她心口。
女人眼珠暴突,身体剧烈抽搐,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鲜血顺着刀口汩汩涌出,浸透了被褥。
黑娃拔刀,啐了一口:“狗热的,助纣为虐,饶不得你。”
收刀入鞘,将尸体用被褥一卷,收入帐篷空间。
出了正房,来到第一间偏房。推开门,隐约见个人蜷在炕上。
黑娃从帐篷空间摸出手电一照,是个被绳子捆着、嘴里塞布子的年轻姑娘,约莫十五六岁,瓜子脸,眉清目秀,此刻正惊恐地望着他,眼中含泪,身子直抖。
黑娃看着她,眼神微闪,随即俯身割断绳子,扯掉布巾。
姑娘一愣,泪水扑簌簌滚落,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黑娃低声道:“别吭声。刘三他们被仇家带走了。天亮后,你自己逃命。”
说完,扔下几块银元,转身就走,留下姑娘呆呆坐在炕沿,望着他消失在门口。
另一间偏房和门房里堆满了抵债的杂物。
黑娃照例扫荡一番,挑着粮食、布匹、油盐等物资,尽数收进帐篷空间。
院门从里面闩着,黑娃悄无声息翻出院墙,直奔恒昌当铺。
大街上死寂,只有夜风在巷子里呜咽。
那地方他认得,第一次进同洲府城就见过。此刻他压不住心头怒火,立刻!马上!就要去报这杀父之仇!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出轻响,他身形如鬼魅穿行于街巷。月光被厚厚云层吞没,天地昏黑,只有远处一盏孤灯在风中飘摇。
摸到恒昌当铺附近,黑娃隐入暗处,看了看表,已过凌晨两点。
当铺大门紧闭,但肯定有人值守。黑娃屏息观察片刻。这年头的铺子都带院子,他决定从后院进。
蹑手蹑脚绕到当铺后院,没有小门,墙挺高,足有两米多。这可难不倒黑娃。他深吸一口气,连跑两步,纵身跃起,双手扒住墙沿,趴在墙头仔细观察。
后院三间房,死一般寂静。
确认四下无人,翻身入内,落地无声。他猫腰摸到最近那扇窗前,侧耳倾听,里面传来均匀沉稳的鼾声。
又挪到第二间房,门上挂着铜锁,估摸是库房。
第三间房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借着微光看是厨房。院子中间有扇门通向前面营业处,门半掩着。黑娃轻轻推开条缝,朝里张望——没人。
他悄无声息退回第一间房,轻轻撬开窗户,翻身入内。借着窗外微光,看见炕上睡着两人。
黑娃脚刚沾地,靠窗那人猛地坐起,厉喝:“谁?!”边喊边从被窝旁抄起把大刀。
另一人也翻身坐起,迷迷糊糊去摸旁边的棍子。
黑娃毫不迟疑,猛扑上去,手中刀“啪”地磕开对方大刀,回手一个横削,刀锋顺势划过对方喉咙,热血溅上半空!
另一人已半跪起身,持棍如矛,直刺黑娃腹部!
黑娃侧身一闪,棍子擦衣而过,他伸手抓住棍子,猛力回拽!那人一个趔趄扑倒在炕沿。
黑娃顺势一脚踏住他后背,将其死死压在炕边。那人挣扎着想翻,却被黑娃趁机用单膝死死顶住后背,动弹不得。
黑娃低声喝问:“别动!动就死!”同时刀锋压上他后颈,稍一用力,一道血线渗出,那人身子一僵,不敢再挣扎。
“说!这边还有几个守夜的?说清楚,饶你狗命。”
“就…就我们俩。”
“黑掌柜呢?”
“应…应该在药行那边。”黑娃心头一紧——在药行?
“药行那边几个人守夜?收药的赖采购呢?”
“五…五个。赖采购平常也住药行。”被压住的汉子声音发颤。
“会使刀的有几个?赖采购会功夫吗?”
“三个值夜的会点,配着刀。赖采购和俩帮工…不会。”汉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
黑娃按着刀背猛地一压!刀刃直接切进半个脖子!那人脑袋一歪,瘫在炕上断了气。
用被褥把两人一裹,麻利地收进帐篷空间!
继续扫荡模式,屋里翻出十来块银元和刀具武器,统统收走。
直奔第二个房间,铜锁没费啥劲儿就撬开了。
嚯!里面几排木架子,整整齐齐码着好东西:整匹的绸缎、麻布、棉布,铜壶铜盆铜锅水烟袋,整盒的金银首饰用写了字的纸包着,还有几十件用精美木盒子包装着的瓷器和玉器古董。
一个角落堆着羊皮袄、皮褂子、皮坎肩、皮褥子各种皮货;另一个角落是棉衣棉裤长衫马褂这些衣裳。墙角还摞着十几饼泾阳茯茶,整整齐齐。
黑娃目光如电,唰地扫视一圈,手脚飞快地收东西。
没想到刚把皮货收完,忽然卡壳了——收不进去了!
黑娃一愣,伸手又试了试,还是不行。难道这个空间是假冒伪劣的吗?
哦豁,原来帐篷空间塞满了!
他心头暗骂一声,只能先放出一部分东西,闪身钻进帐篷空间。
撬开从刘三地窖收来的箱子,嘿,原来二个小箱子装的是金元宝!正好扩大帐篷空间。
黑娃想都没想,抓起一个箱子里的金元宝,飞快地扔进帐篷内壁的口袋。眼瞅着帐篷空间跟吹气儿似的,呼呼变大!
扔完一箱金元宝,帐篷空间已经变成个长三十米、宽二十五米、高四米的巨无霸!
黑娃心头一喜,立刻把剩下的宝贝一股脑儿全收了进去。
来到第三个房间厨房,粮食、油盐酱醋……动作麻利,一点儿不拖泥带水,每一秒都掐在心跳缝儿里。夜长梦多,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出了厨房,黑娃直接纵身上墙。四下瞅瞅没啥动静,翻身跃下墙头,借着夜色掩护,嗖地往城南闪去。
刚拐过街角,忽听前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黑娃心头一紧,闪电般缩进暗处。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屏住呼吸,手紧握刀柄,目光死死盯住前方。
走近一瞧,原来是章茂才!穿着一身黑衣,背着把大刀。黑娃压低嗓子叫了声:“师父!”
章茂才身形一顿,微微侧头,声音压得更低:“黑娃?”
“当铺去过了,黑掌柜没在,在城南恒昌药行呢。”
黑娃飞快说完,看师父打量自己穿着,又补了句:“衣服沾了血,当铺里随便扒的。人都了结了,没留活口。”
随手掏出另一个魔术头巾,给章茂才蒙上脸。
第43章 茂才中枪
原来章茂才回到客栈,跟掌柜打了声招呼,把骡马拴好,左等右等不见黑娃的影子,索性换了身夜行衣,瞅准空档,狸猫般翻出客栈围墙,直扑恒昌当铺寻找黑娃。
章茂才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压低嗓音:“走,城南恒昌药行!”
话音未落,他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向城南药行。
黑娃紧跟其后,心头雪亮:这复仇的夜戏,大幕才刚揭开!
药行院子亮着灯,左右邻舍也有院落。
师徒俩眼神一碰,心领神会地猫下腰,悄无声息溜到后院,蹭蹭两下翻上墙头往里一瞧——
这是一个回字型四合院!南面临街的屋子是接待商户的大厅,大门洞开,里头黑漆漆静悄悄,鬼影子都没一个。
西厢房的几间房子,有的门挂大锁,有的用木棍从外头死死别住,透着股严防死守的劲儿,铁定是库房。
东厢房是伙计的住处,窗户半开,鼾声此起彼伏,睡得那叫一个香,毫无防备。
北面正房挂着讲究的门帘,气派十足,准是黑掌柜和赖采购的老巢。
章茂才喉咙里挤出声音:“左尊右卑,正房左屋定是掌柜住处,右边是采购住处。进!”
他身轻如燕,稳稳落地。黑娃紧随其后,两人如两道影子滑入院中。
章茂才指尖点了点左屋门,比划了个“拨门闩”的手势,自己则如鹰隼般守在门边,目光锐利地盯着东厢房。
黑娃会意,撩开门帘,掏出匕首,小心翼翼拨动门闩。
“咔哒”一声轻响,门闩滑开。他轻轻推门闪身而入,章茂才如影随形。
借着院里昏黄的灯光,土炕上躺着两个人影!
师徒俩如饿虎扑食,闪电般压上去,死死捂住两人的口鼻,寒光闪闪的刀锋瞬间抵住咽喉!
被窝里两人拼命挣扎,却被死死摁住。
章茂才声音冷得像冰:“求点小财,想活命就老实点!”手上刀子往下压了压。
这才看清是一男一女,两人脑袋点得像捣蒜,眼里全是惊恐。
黑娃问:“黑掌柜?”炕上的男人疯狂摇头。
黑娃冷笑一声,捂紧女人的嘴,另一手猛地将匕首捅进她脖子!
热血“噗”地喷了男人一脸!紧跟着又往心窝狠扎一刀,女人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男人害怕了,眼中只剩绝望。
章茂才声音森寒:“我们求财,问啥答啥,不然她就是样子!再问一遍,你是不是黑掌柜?”
男人彻底崩溃,脑袋点得发疯,喉咙里嘶哑地挤出:“是…是…”
黑娃一把扯过炕头的裤腰带,三下五除二捆住男人手脚。
章茂才掐着他脖子不让出大声,逼问:“是黑掌柜?”男人沙哑回应:“是…”
章茂才眼中寒光一闪,凑到他耳边低语:“三年前,你设局坑害一个姓章的药商去赌博,为啥?”
黑掌柜瞳孔猛缩,嘶声道:“不…不关我事…”
章茂才一声冷哼,五指如铁钳般骤然掐紧黑掌柜的喉咙!“不说实话?她就是你的样子!”声音低沉,眼神如刀。
黑掌柜眼中惧色一闪,喉结滚动,却依旧紧咬牙关。
章茂才的声音冷得像从地府传来:“现在不说?等我想知道时,你会后悔活着。”
黑娃在一旁狞笑,手中血淋淋的匕首作势欲刺。
黑掌柜终于崩溃,喉咙里挤出破锣般的声音:“是…知府衙门林同知的随从给我传话,让我教训姓章的药商,最好让他生意破产。…谁…谁知他…自己自尽了!”
章茂才眼神骤冷,指节一紧,咬牙问:“你撒谎,同知为什么要害章药商?还有后来寻他的老头呢?”
黑掌柜声音抖得不成样:“我…也不知道,恒昌当铺和…和药行其实是林同知出了大股,我…只是听安排。那老头…是…是林同知的随从骗说知道他儿子的情况,把他带到药行的,被…被赖采购指挥护院打…打死了…”
黑娃的眼泪无声滚落,眼中杀意沸腾!手中匕首猛地刺下,狠狠扎进黑掌柜心口!
他冷冷看着黑掌柜抽搐几下毙命,低声嘶吼:“三年前你害死我大,害死我爷,今天拿命来还!”
他缓缓起身,眼中布满血丝,紧握的匕首滴着血。章茂才拍了拍他肩膀,声音低沉:“走,再收拾了姓赖的那畜生!”
两人轻手轻脚退出,如法炮制撬开右边房门。
只见赖采购在炕上“呵呵”地打着呼噜,睡得死沉。章茂才眼神一厉,示意黑娃动手。
黑娃咬紧牙关,握着匕首悄步上前,猛地将匕首捅进他心口!
赖采购猛然惊醒,眼珠暴突,刚要喊叫,却被章茂才死死捂住嘴巴!
黑娃眼中仇恨燃烧,手上加力,狠狠一拧!热血瞬间浸透被褥。
赖采购挣扎几下,身体渐渐不动。
黑娃怔怔望着染血的匕首,耳边响起章茂才低沉的声音:“天快亮了,赶快回客栈吧!”
章茂才拉着黑娃迅速闪出房门,准备翻墙。忽听院中炸起一声尖叫:“进贼啦!快来人呀——!”
黑娃身形一晃,狸猫般蹿上墙头,趴在墙上伸手拉章茂才。
院内响起杂乱的脚步,追过来四五个人,其中两人端着火枪,黑洞洞的枪口正瞄准他们!
枪手扣动扳机,夹着火绳的“蛇头”向下摆动,只见火绳头按进装满引燃药的火药池中,“嗤…轰!”引火药被点燃。
章茂才刚爬上墙头,低喝:“走!”黑娃纵身跃下,只听“砰砰”两声炸响!章茂才闷哼一声,从墙头栽落,背部和腿上绽开血花!
黑娃心头巨震,来不及多想,一把扶起章茂才,从帐篷空间扯出被子将他裹紧,用绳子三两下捆在自己背上,脚底生烟朝客栈狂奔!身后远远传来追喊声。
汗水顺着黑娃脸颊往下流,他不敢停!咬碎银牙发足狂奔,背上章茂才已昏死过去。
黑娃一口气冲回客栈,憋着劲翻过围墙,一头撞进房间。
黑娃手忙脚乱地从帐篷空间掏出被子和羊皮袄铺在炕上,小心翼翼将师父放平趴着,颤抖着解开他的衣襟查看伤口。
子弹伤在后背和后腿膝弯处,失血太多,师父脸白得像纸。
黑娃强压心慌,从帐篷空间摸出医药盒,先“刺啦”撕下几块干净的布子,擦净伤口,撒上止血药粉,再用纱布紧紧缠好。
第44章 茂才病危
黑娃麻利拧开水壶,给章茂才灌了几口水,硬是把几粒消炎药塞了进去。
看着昏迷不醒、喘着粗气的师父,他胸口剧烈起伏,暗自发狠:师父,但愿这后世带来的消炎药能救您一命!
黑娃寸步不离地守在炕边,隔一会儿就伸手探探章茂才的鼻息。
天边泛起鱼肚白,他紧绷的神经才松了一丝弦,可眼皮子愣是不敢合一下。
忽然,章茂才喉咙里挤出一点微弱的呻吟。
黑娃眼睛一亮,像被雷击般弹起身,凑近轻声唤:“师父,您醒了?”
只见章茂才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那目光虽弱,却像拨开云雾的晨星,清亮依旧。
他嘴唇翕动,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得……快走……这儿不能待……”
黑娃用力点头。小心揭开伤口一看,血是止住了,可肿起两大块,触目惊心。
黑娃连忙按住他:“师父您别动,再歇会儿,我这就去安排!”
看章茂才闭目养神,黑娃背过身,飞快从帐篷空间摸出一套干净衣裳,三下五除二换上。
拉开房门,他冲客栈伙计咧嘴一笑:“我们掌柜的睡着呢,别让人吵他,我出去拉点货。”
骑着骡马出了客栈,他直奔早点摊,买了几个热腾腾的包子,顺手塞进帐篷空间。
接着马不停蹄,穿过几条小巷,瞅准一家刚卸门板开门营业的马车行,一头扎进去。
直奔车棚挑了辆结实的马车和套具,利索付了银钱,套好骡马。
赶车出车行,远远瞧见一家布匹店刚开门,黑娃心头一动,两步并作一步冲进去。
手指翻飞,拣了几匹深色厚实的土布,又抄起两大包袱棉花,结账后往车上一堆,扬鞭就往客栈赶。
到了门口,他警惕地扫视四周,一甩鞭子,马车稳稳溜进院子。
他蹑手蹑脚溜回屋,见章茂才还闭着眼,脸色依旧白得像纸,但呼吸匀称。
黑娃心头石头轻了些,麻利地从帐篷空间翻出干净衣物,小心翼翼给师父换上。
轻声说:“师父,马车备好了,我买了一些布匹棉花。您得打起精神,像没事人一样坐上车,咱这就走!”
章茂才微微点头,嗓子像砂纸磨过:“行……挺得住……”黑娃赶紧扶他起身,低声提醒:“师父,我扶您到门口。”
章茂才借着他的力,一步一挪蹭到门口,低语:“撒手……我自己来。”
只见他猛提一口气,牙关紧咬,脸上憋出一丝血色,脚步却稳稳迈了出去。
一步步走到马车旁,扶着车帮深吸一口气,慢慢坐了上去,身子陷进软和的布匹棉花里。
黑娃看得心头一揪,面上却强装镇定,扬声喊:“师父,我拿行李去!”
转身回屋,把昨日从帐篷空间拿出的家什“嗖嗖”收回去,又把炕上铺盖利索铺好拉平展。
出房门,跟掌柜结了账。在伙计的吆喝声里,他翻身上马,牵着马车“哒哒哒”出了客栈,直奔城外。
街上人影稀疏,刚出城门洞,就听后面炸雷般一声吼:“你们分两边站好!重点查带枪伤出城的!”
黑娃心头一凛,面不改色,手上鞭子一抖,马车“咕噜咕噜”碾过官道的坑洼。
他手握缰绳,一脸平静,从怀里摸出个热乎包子递给章茂才:“师父,垫垫肚子,攒点力气。”
章茂才接过,勉强啃着。黑娃飞快铺开棉花,把布匹堆在章茂才两侧,让他拽紧车帮侧躺,避开伤口。
又低声道:“咱得赶路,最好赶天黑前奔到家!”
黑娃挥鞭催着骡马,一路不停蹄。他一边支棱着耳朵听身后动静,一边小心控着车,生怕颠簸大了碰着师父的伤。
后半夜,马车终于“吱呀”一声停在基地门口。
黑娃跳下车,招呼值守队员:“师父病了,快抬进屋!”
章茂才被抬进去时,面如金纸,昏迷不醒。众人目光焦灼,师娘连声追问。
黑娃只简答:“伤了。”不多解释,迅速安排人收拾马车,拴好骡马,遣散众人。
刘小丫也忧心忡忡盯着黑娃,上上下下仔细瞧,见他满身尘土,眼珠布满血丝,身上没伤,行动利索,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又担忧的看着师父。
黑娃这才一五一十对师娘道出师父中枪的事。
说完转身出屋,从帐篷空间摸出止血药粉和消炎药。
师娘一把接过,按黑娃说的解开伤口——伤口已发乌,渗着黑血!
她连忙用温水洗净,敷上药粉,仔细包扎好。
黑娃沉声道:“是鸟枪(前膛枪)打的,我得赶紧找个外科先生,把铅弹剜出来,不然这伤好不了!”
天刚麻麻亮,黑娃已跨上骡马冲出家门,直奔澂城县城。
一路马不停蹄,可外科先生他哪认得?只能找方掌柜搬救兵。
到了方掌柜商号,门板还关着。黑娃“砰砰砰”擂响门板,值守伙计认得他。
黑娃急吼吼地:“快!去方掌柜家喊人!天大的急事!”
听黑娃说路上碰到打劫,章茂才被火枪打伤了。
方掌柜眉头拧成了疙瘩,沉吟片刻,亲自带他去找县城里响当当的外科圣手——陈先生。
这位陈圣手年过五十,精神矍铄,手法老道。
方掌柜引见后,黑娃火急火燎把章茂才的伤情倒了个干净。
陈先生听罢,捻须片刻,点头应下。他立刻收拾好家伙什,随黑娃快马加鞭往回赶。
一路上,黑娃心急如焚,不停催着:“快!再快些!”
赶到家,陈先生二话不说查看伤口。
仔细瞧过后,他眉头紧锁:“铅子钻得深,卡在骨肉里了,得立马开刀!再拖,毒气攻心,神仙难救!”
黑娃心猛地一沉,强压慌乱,急声吩咐:“快!备热水!拿干净布来!”
陈先生取出明晃晃的手术刀,沸水里一过,给章茂才灌下麻药,手起刀落。
刀尖划开皮肉时,章茂才被麻翻了没惨叫,只有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黑娃在一旁死死盯着,只见陈先生手法稳准狠,刀尖轻挑,“叮”一声脆响,一颗黄豆大的铅弹落进铜盘。如法炮制,腿里的铅弹也取了出来。
见铅弹取出,黑娃心头巨石轰然落地,连声道谢。
谁知,陈先生说……
第45章 第一课小药丸
陈先生摆摆手:“谢早了!伤得太重,背上那枪伤了内腑,腿上摸着骨头碎了。好在病人底子厚,七天内若好转,月余可愈;七天内若恶化……”
他摇摇头,“那神仙也难拉回来。”
随即开了内服外敷的药方,千叮万嘱按时用药。
黑娃点头如捣蒜,送陈先生出门,师娘早已泣不成声。
陈先生拍拍黑娃肩膀,语重心长:“医者尽力,生死在天。你稳住神,伺候好病人,千万别误了用药时辰!”说罢转身离去。
黑娃回屋,轻手轻脚给章茂才掖好被角。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章茂才苍白的脸上。
黑娃守在炕边,眼珠子一错不错盯着师父的胸口起伏,大气不敢出。
时间像被冻住了,每一刻都熬人。
他暗暗发誓:只要师父能挺过来,刀山火海,他黑娃绝不皱一下眉头!
晌午时分,章茂才呼吸微弱,浑身滚烫!黑娃急得满头大汗,手往师父额头一探——烫得吓人!
他手忙脚乱按方煎好药,小心往师父嘴里喂。
可章茂才牙关紧闭,药汁大半泼在了被褥上。
黑娃和师娘轮番用烧酒给他擦额头、脖颈、手心脚心降温,寸步不离守着。
夜幕降临,章茂才的高烧像个顽固的恶魔,丝毫未退。
黑娃眼里血丝密布,心急如焚却不敢松懈半分。
师娘几度哭晕过去,黑娃哑声安慰:“师父吉人天相,扛得过去!”话虽如此,他心口像被针密密扎着。
只能眼巴巴瞅着师父,眼泪无声地淌。屋外阳光刺眼,屋里却死一般沉寂,空气都凝成了块。
时间滴答滴答走着,章茂才的呼吸越来越弱。黑娃死死攥住师父的手,心里一遍遍嘶吼:师父,您千万挺住啊……
第三天正午,方掌柜领着陈先生来复诊。
一进门就觉章茂才气息奄奄。陈先生快步上前查看,又凝神搭脉,眉头越锁越紧,良久才沉沉开口:“脉象浮大无根,已是油尽灯枯之兆。”
他转身取银针,精准刺入几处大穴,又摸出一颗加了人参的褐色药丸让服下。
陈先生长叹:“这是吊命的,熬不过今晚……老夫也无能为力了。”说罢告辞而去。
屋里死寂一片,只有章茂才那游丝般的气息在飘荡。黑娃紧盯着师父胸膛,眼底翻涌着绝望与不甘。
一夜过去,章茂才依旧昏迷。黑娃猛地想起什么,拔腿冲回自己小院,闪身进了帐篷空间。
他抖着手取出药丸盒,打开盒盖,一股奇异的浓香霎时弥漫。
三颗小药丸静静躺在盒子里,旁边纸条写着:“贫道心血所炼,大丸强身健体,服之或有奇遇;小丸补气血、焕生机,乃绝境续命之宝。”
大药丸自己吃过了,有洗筋伐髓,脱胎换骨的奇效。
黑娃毫不犹豫捏起一颗小药丸。
师父待他亦父亦师,哪怕舍弃自己的性命都要报恩讲义。眼中决然一闪:师父,全看这宝贝了!成败在此一举!
冲回房间,他轻轻撬开师父的嘴,将小药丸塞进喉咙深处,托起他的头,喂了点温水助他咽下。
黑娃屏住呼吸,眼珠子死死锁住师父的脸。师娘呆滞在一旁,早已六神无主。
大约有两个时辰,两人枯守床边。忽然,章茂才喉头一动,眼皮竟缓缓掀开!
“师父!您醒了!”黑娃声音发颤,惊喜得几乎跳起来,赶紧凑过去。
章茂才目光涣散,嘴唇蠕动,却发不出声。黑娃赶忙扶起他,小心喂了口水。温水入喉,章茂才的眼神清明了一分。
他吃力地抬手,轻轻拍了拍黑娃的手背,嘴角努力向上扯了扯,像在安慰,又像在道谢。
这一下,黑娃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眼眶,泪水决堤般涌出——这回不再是绝望,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屋外秋风瑟瑟,屋里一丝生机顽强地重新燃起。黑娃紧紧握住师父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攥住那微弱的生命之火,不让它熄灭。
渐渐地,章茂才脸上一天天有了血色,虽然虚弱,但吃饭说话利索起来。黑娃又请来陈先生。
复诊时,先生惊得连连咂嘴:“奇哉!怪哉!不可能啊!”黑娃哪敢透露小药丸的秘密?
陈先生只能归功于章茂才命硬福厚,常年练武底子好,硬是闯过了鬼门关。
又开了补气血调理的方子,再三叮嘱按时服用。
一个多月过去,章茂才慢慢能下地走动了,只是那条伤腿终究落下残疾,走起路来微微跛着。
黑娃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可转念一想,师父能从阎王手里抢回这条命,已是老天开眼。
抽空溜进帐篷空间,把粮食调料、布匹衣裳、茶叶、日用铜家伙、铜元一股脑儿塞给小丫入库,供大院日常开销使用。
金银首饰、瓷器玉器暂时用不到,也不好解释,先让它们在空间里待着。
顺手清点了从赌场刘三那儿‘没收’来的箱子。个个金属包角,打着亮锃锃的金属箍。
这是装运银元或其他贵重物品的标准箱,每个箱子约莫五十厘米长宽,二十厘米高,两边镶着把手,方便搬运。
三十多箱银元!每箱一千大洋,三十公斤左右,死沉死沉的,嚯,又是三万多块叮当响的银元进账!
金元宝的箱子小巧些,长四十厘米上下,宽不到三十,高约十八厘米。
六十个十两重的金元宝整整齐齐码了两层,金光闪闪晃人眼。这些金疙瘩可不敢动,得留着给帐篷空间“扩展”用。
瞅准时机去了趟东沟,寻了个水冲出来的深窟窿,把那几具尸首一股脑儿扔进去,填土压实,把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办完这事儿,到在爹娘坟头旁边,给爷爷起了一个衣冠冢。
然后在坟前烧了纸钱,磕了响头,心里默默念叨:害你们的畜生已经收拾了几个,幕后的是同州府的林同知,等我报了仇再告诉你们。
忙活完这些,黑娃再没跑远门。一来得照顾师父养伤,二来带着护镖队那帮小子往死里练!
每天鸡刚打鸣就爬起,领着队伍呼哧带喘地跑步,练拳耍刀,持长矛练突刺,嘿哈嘿哈喊声震天!
练武场上,他亲自上阵示范,一招一式抠得极细,半点不留情面。
队员们累得直叫娘,可没一个敢偷懒。
黑娃深知,身体是一切的本钱,底子必须打扎实!
只有练出真本事,才能在乱世中立住脚跟。
第46章 西火药局的故人
出去几趟让他彻底明白,这大院守卫可马虎不得!
他立马立下铁规矩——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确保院里安全无虞,连只耗子都别想溜进来。
所有人员参照后期的队伍,军事化管理,规范日常生活、习武练枪、作坊护镖的所有规矩。
七十多个护镖队员,分成七个小队。又给大家强调,所有队员,对内就是护镖队,对外时根据情况,护镖时就是镖队的队员,缉盗安保时就是乡兵所的乡兵。
七个小队,白天值守四个时辰一队,夜里值守两个时辰一队,轮换交接班一丝不苟,谁也别想偷懒耍滑!
黑娃亲自带队搞起攻防操练,一队守家,一队偷袭,攻守互换,轮番上阵,没一个敢掉链子。
院里挂起了长明灯,院墙加高到三米,易燃杂物清理得干干净净,防走火的大水缸也稳稳当当蹲在固定位置,时刻准备着。
夜深人静,他常独自窝在窑洞火炉边,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反复推演各种幺蛾子突发状况,眉头拧成了个“川”字,盘算着更周全的妙招。
也常和师父章茂才侃大山,聊乱世里的保命诀窍、攻防本事。
章茂才也乐得讲当年在清军打仗和闯荡江湖的老黄历。
师徒俩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切磋,一聊就聊到月儿西沉。嘿,这大院的防卫,愣是往上蹿了一大截!
桩桩件件安排得滴水不漏,黑娃简直像换了个人,如今往那一杵,沉稳如山。
练武场上喊杀声依旧震天动地,那股子松垮劲儿?早被扫进犄角旮旯,踪影全无!
晚上躺在炕上,他琢磨来琢磨去。
眼下心里头最大的疙瘩,就是远程攻击——看来那反曲弓也只是权宜之计。
章茂才身上的枪伤,可结结实实给他上了一课,把他对武器配备的认知彻底掀了个底朝天!
武艺再高强?刀法快如闪电?也快不过枪子儿飞!就算这个时代的破鸟枪、土铳,那也是要人命不眨眼的玩意儿。
再说,知府的同知,相当后世地级市的市长、副市长,靠大刀长矛反曲弓可不好对付,快枪才有可能。
教员教导我们,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自己是个好学生,一定要听他的话。
还得搞枪杆子!反正顶着乡兵所的名头,正好能正大光明采买些快枪。
他抽空跟章茂才透了心思。章茂才听罢,捻着胡须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这世道,必须装备快枪,只是置办起来不易,得找门路。你真要弄,我倒是能给你引荐几个老相识,没准儿能牵上线搭上桥。”
原来,章茂才早年跟着本家章行志在甘军绿营当兵时,有个过命的弟兄叫王来升,家就是西安城的。
后来他家里托关系,把他调进了西安的西火药局。
这西火药局(军火库),是清政府陕西巡抚衙门在1866年设立的,专管火药、军械的修造和存放管理。
听说他那弟兄后来还升了个小官儿,专门经手火器调拨的事儿。
黑娃一听,乐得差点蹦起来,赶紧央求师父写信联系。
章茂才提笔就给他那弟兄写了封信,语气恳切,只说快过年了,让自己的侄子去看看他。
黑娃拿到信,二话不说准备礼当:两袋精细白面、两坛子透亮的菜籽油、一整条油汪汪的猪后腿。
师娘白氏还麻利地找了两双千层底布鞋,说是“添双鞋,脚踏实地”。
黑娃挑了四个精干利索、武功突出的队员,每人腰挎刀、手持矛,又从库房翻出四件厚实的老皮袄给他们路上御寒。
礼当用两匹骡马驮着,不套马车,图个轻快,计划天一亮就拍马走人。
吃完晚饭,黑娃回到自己的小东院拾掇行囊。他把羽绒马甲拿出来准备贴身穿在里面,还挑了件挡风的羊皮大氅。
写了份乡兵所公干的文书,把“同洲府澂城县仁义里乡兵所钤记”木印章、印油、纸笔一股脑儿收进帐篷空间,方便随时取用。
又从库房找了一些远志、防风、黄芩、酸枣仁四类药材的样品,包好带上。
刚收拾停当,忽听得院外脚步声起,刘小丫和章茂才走了进来。
刘小丫一见黑娃,便急吼吼地说:“黑娃哥,这趟去西安城,我也要去!”她眼睛亮得像星星,语气斩钉截铁。
黑娃一愣,还没张嘴,章茂才轻叹一声:“小丫缠我说了好几回,想去城里见见世面。
她小姨就在西安城,夫家做些小买卖,也能有个照应。这回你就带上她吧,多个人多份力。”
黑娃看看刘小丫,那眼神倔强又满是期待,再瞅瞅章茂才,点了点头。
刘小丫见黑娃应了,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转身就要跑回屋收拾包袱。
黑娃赶紧喊住她,把自己的线绒帽塞过去:“明儿个把这个戴上,再装备个围脖。打扮成假小子样,省得路上招眼。”
刘小丫接过帽子,脸蛋儿微红,抿嘴笑着点点头,一溜烟跑开了。
天刚麻麻亮,黑娃一行六人八匹骡马便启程了,踏着一路的霜白奔向西南。
晨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得人骨头缝都凉。大伙儿裹紧皮袄,勒紧行装,马不停蹄往前赶。
第一天夜宿同洲府,第二天大清早继续上路,沿着官道继续直往西南奔,晚上歇在渭南县。
第三天拂晓,队伍早早开拔,下午5点来钟,总算赶到了西安府城郊。嚯!城墙高大巍峨,墙头上灯火隐约可见。
黑娃一行快马加鞭,直奔东门。到城门前,守门官兵拦住盘问。黑娃递上乡兵所的公干文书,官兵仔细查验后,挥手放行。
黑娃前世就住在西大街,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牵着,带着一行人沿着街道直奔城西。
这时候可没啥高楼大厦,满眼只是鳞次栉比的灰瓦房。年关将近,街巷里热闹得炸开了锅,叫卖声、鞭炮声此起彼伏。
过了钟楼、鼓楼,几人在桥梓口附近找了家客栈住下,安顿好骡马、礼当,黑娃留下两人值守,便带着其他人出门,沿着街巷找寻那熟悉的味道。
来到回坊,夜市灯火通明,牛羊肉泡馍、腊牛羊肉、各色糕点小吃的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皮毛加工、缝纫的铺子还都开着门。
走到一家牛羊肉泡馍馆子前,他停下脚步,掀开门帘而入。浓郁的肉香混着馍香扑面而来!
他招呼其他三人坐下,熟门熟路地点了四碗羊肉泡馍,外加一份腊牛肉,一碟爽脆的腌萝卜条。
他慢慢掰着馍,思绪却飘远了。前世他也常来回坊咥泡馍,和家人朋友围坐,吃着热腾腾的泡馍,天南地北地谝。
此刻重归故地,物是人非,心里头五味杂陈。她们……都还好吗?
第47章 甜水井和冰窖巷
黑娃轻轻甩甩头,抛开杂念,专心对付手里的馍。
只见他先把馍掰成两半,又把半个饼子从中间利落地分成两片,再慢慢撕成大拇指宽的条状,最后用大拇指灵巧地揪成黄豆粒般大小。
边掰还边招呼其他人:“学着我的样儿,慢慢掰。”
伙计和掌柜的都投来赞赏的目光,掌柜的笑呵呵搭话:“一看这位爷就是老西安,掰馍的手艺地道得很!”
黑娃笑了笑,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着手里的精细活儿。
很快,自己的馍掰好了,递给伙计送进后厨。瞧见刘小丫手忙脚乱的样子,他拉过碗帮忙,手把手教她怎么掰得又小又匀。
刘小丫脸颊飞红,低着头认真学,动作渐渐变得灵巧起来。
热气腾腾的泡馍端了上来。黑娃抄起筷子,顺着碗边轻轻一刨,夹起一筷吸饱汤汁的馍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柔软中带着韧劲儿,这熟悉的味道,瞬间把他拽回了旧时光。望着门外熙熙攘攘的街道,他心头悄然漫上几分暖意。
耳边传来周围食客的闲谈,有关于年货的热议,也有对新春的期盼,一切都让他感到既陌生又亲切。
安排给值班的两人带了吃食。吃完饭,他走出馆子,抬头望见夜空中繁星闪烁,心中却有一股暖流涌动。
他决定,明天就去西火药局先去拜访王来升,先办正事。
第二天一大早,几人美滋滋地享用了回坊的肉丸胡辣汤和腊牛肉夹馍。
黑娃把其他人留在客栈,只带着刘小丫直奔西火药局办事。
西火药局坐落在西安城里的西南角(就是如今的西安火药局巷火药局38号院)。嚯,门口岗哨那叫一个森严!
黑娃刚走到门口,正想上前说明来意,就被一位穿制服的守卫伸手拦住:“站住!干什么的?”
黑娃赶紧上前一步,麻溜地从怀里掏出章茂才写的信递过去:“劳烦您通报一声,我们是来找王来升大人的。”
守卫接过信,扫了几眼内容,又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这才转身进了门房。
不多时,出来一位兵丁。他接过信函仔仔细细看了又看,又对着黑娃好一番端详,这才慢悠悠开口:“你就是章宗义?王队官(连级)在里面候着呢。”
黑娃和刘小丫跟着兵丁,穿过好几道大门,来到一间宽敞明亮的偏厅,厅上挂着“审批处”的牌子。
厅里早有人等着了——只见王来升一身官服,笑吟吟地站在那儿。
黑娃一见,连忙拱手行礼:“王叔,章宗义奉茂才叔之命,特来看望您!”说罢双手恭敬地递上章茂才的信函。
王来升接过信,仔细看完,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快坐快坐!宗义贤侄一路辛苦啦!”
黑娃又介绍说刘小丫是章茂才的徒弟,自己的师妹。
两人略显拘谨地坐下,王来升一挥手,侍从立刻端上两盏热茶。
王来升端详着黑娃,缓缓问道:“你茂才叔可好啊?如今在忙些什么营生?”
黑娃赶紧回答:“茂才叔身体硬朗。”又简单介绍了章茂才组织练武、护镖的事儿,以及和自己开的那家车马店。
王来升听罢,连连点头:“茂才当年在军营里就是一把好手!如今能组织练武护镖,也算对路。”
他接着感叹道,“唉,当年要是没离开队伍,就算不靠章行志提督的本家子侄关系,混个管带(营级)、标统(团级)那也是手拿把攥的事儿,可惜喽!”
他看看黑娃壮实的身板,又问:“宗义贤侄,有没有来新军发展的念头啊?” 黑娃笑着摇摇头:“还得照看茂才叔和店里生意呢。”
王来升眼中透出几分赞许,随即话锋一转,压低声音:“这次来,还有别的事儿要办吗?”
黑娃略一沉吟,道:“王叔,我叔让我带了点礼当。我婶子还特意给你带来了千层底布鞋。您这儿人来人往的也不方便,您看几时下值,我给您送到府上去?”
王来升微微一笑,摆摆手:“你叔啊,总是这般周到!今日下值倒是不晚。这样,晚上五点,你在甜水井胡同口等我,晚上就在家里吃顿便饭。”
黑娃连忙点头:“哎,那就叨扰王叔了!”
接着,黑娃起身告辞,刘小丫也乖巧地站起来,微微屈膝行了个礼。王来升安排侍从将他们送出了大门。
黑娃说要带刘小丫转转,两人便沿着城墙溜溜达达往东走。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极了!
刘小丫紧紧跟在黑娃身后,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看啥都新鲜。没一会儿就走到了甜水井胡同口,两人找了个茶摊坐下歇歇脚。
西安城里的地下水,老早就有‘南甜北咸’的说法,尤其城西南甜水井这一带,水质顶呱呱!
这主要是多亏了明代开凿的通济渠打这儿流过,常年给地下水补给有关。
相传康熙爷那会儿,有位懂水脉的能工巧匠在这儿打了口深井,嘿,井水清冽甘甜,远近闻名!
老百姓都爱来这儿打水,这儿就成了附近区域重要的饮用水源地,顺带还带火了周边的茶楼、茶摊生意。
黑娃坐在巷子口,朝东边望过去,那边就是冰窖巷。
冰窖巷嘛,顾名思义,以前就是存冰的地儿。
从明代开始,就有脑筋活络的商人发现,西安城西门里的白鹭湾、龙渠湾附近的大水池子,天寒地冻时结的冰特别厚实,就组织人手采冰,运到这儿储存。
他们指挥人挖出好几米深的大坑,铺上锯末、麦草这些隔热的材料,再把冰块一层层码进去,上头盖上厚厚的麦草和泥土。
等到夏天端午节过后,这些冰就成了达官贵人们消暑降温、冷饮保鲜的紧俏货。
如今冰窖巷虽然早就不存冰了,但“冰窖巷”这名字可一直留了下来。巷子两边早就修满了院子,住满了人家。
刘小丫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黑娃呆呆地喝着茶。
她可不知道,黑娃前世就住在冰窖巷,此刻他正沉浸在眼前街景与前世记忆的交叠中,点点滴滴的回忆涌上心头。
歇够了脚,黑娃又带着刘小丫溜达到了土地庙什字。
刘小丫瞪着大眼睛,又震惊又好奇地盯着天主教南堂那罗马式的大房子,扯了扯黑娃袖子问:“这怪模怪样的房子是干啥用的呀?”
第48章 五味十字藻露堂
黑娃给她解释,这儿是洋人教人信洋教的地方,也有洋大夫给人瞧病。刘小丫听得半懂不懂,但还是兴致勃勃地盯着天主教堂看。
教堂里叮叮当当正忙活着修葺,工人们手脚麻利地搭着脚手架,地上的几位师傅正比比划划地指点木匠伙计干活。
刘小丫忽然眼睛一亮,指着教堂一侧嚷嚷起来:“哎呀快看,那边还有洋人在叽里咕噜说话哩!”
果然,一个高鼻梁深眼窝的外国人立在台阶上,操着磕磕绊绊的中文,正跟本地人连说带比划呢。
黑娃瞅着她那副看什么都新鲜的劲儿,心里直乐:这小丫头,活脱脱一个好奇宝宝!
两人溜溜达达继续往东走,站在四府街街口往里一瞧。
嗬!这可是西安城响当当的‘服装街’!回坊的皮货、苏杭的丝绸、小日子的洋布,各色旗袍、成衣挂得满满当当,看得人眼花缭乱,根本挪不开眼!
即使到了后世九十年代,四府街还是皮袄、皮鞋、皮货手工作坊扎堆儿的地方。
周边挤满了纽扣、肩衬这些服装辅料的批发铺子,如今可都集中到南广济街的批发大厅去了。
刘小丫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小声嘀咕:“将来我要是能开个裁缝铺子,专门给人做漂漂亮亮的旗袍,那该多美呀!”
黑娃一听,笑嘻嘻地逗她:“那我可得常来捧场!要不你现在就给我量量尺寸,做上一件?也让我尝尝穿上新衣裳是啥滋味!”
刘小丫脸蛋儿一红,轻轻推了黑娃一把,羞答答地说:“别瞎说!人家……人家还没学会呢!”
顺着四府街往北走就是‘盐店街’喽!光听这名字就透着股富气儿——盐业垄断嘛!
如今可不光卖盐,街两边钱庄、票号一家挨着一家。
掌柜的洽谈生意,核对票据;账房先生们指头底下噼里啪啦,街上人来人往,那叫一个热闹!简直是这个时代的“西北金融中心”。
黑娃带着刘小丫没往北拐,而是径直往东溜达到了‘五味十字’。
这儿啊,可是黑娃这次西安行的另一个目标地——摸摸西安城药材行情的底细。
五味十字这名儿,就来自中药的“甘、辛、酸、苦、甜”五味。
打清朝中期起,这儿就聚集了一溜儿响当当的老字号药铺:藻露堂(明朝就有了,比北京同仁堂还早47年)、敬元堂、敬信堂、复元堂、万年堂、树仁堂等等。
这些药铺不光卖五花八门的中药材、丸散膏丹和稀罕的珍贵药材,还守着老祖宗的“前店后厂”规矩,自个儿琢磨配方制药。
像藻露堂的“培坤丸”,那疗效可是顶呱呱,名声响遍全国,连天主教堂的洋人都大把大把地订!
这儿的药商,背后靠着西北五省的药材产地供货,货源稳当,要啥有啥,买卖做得风生水起。
五味十字附近,还扎堆儿立着外省的会馆:山东会馆、两湖会馆、安徽会馆、中州会馆(河南)、湖广会馆……
这些会馆就像一条条纽带,把天南地北的商人和乡亲们的情分、利益紧紧拴在一起,成了大伙儿互通消息、谈生意的要紧地方。
黑娃知道,在后世,五味十字东北角,还稳稳当当立着一个——“澂城会馆”。
这澂城会馆就是清光绪年间建的,一直是陕西东府客商们的重要歇脚点。
他心里盘算着,车马店、杂货店,棉花买卖是能养家糊口的营生,而且棉花生意多少还得仰仗方掌柜。
重拾中药材买卖,一来是重振家族老本行,二来是想开辟一桩长久稳当的生意。
村里那些倒腾药材的,都是小打小闹,顶多送到同洲府、渭南府就了不得了,真正的大买卖,全在西安城里攥着呢!
他想借这次机会,跟西安城里的药商们搭上线。
这时候的大中药铺子,岗位分得可清楚啦:
管理层:东家(股东兼董事长)、掌柜(总经理)
技术核心层:坐堂医生、刀房(切削)、炒房(炮制)、丸丹膏房(制做中成药)
业务经营层:账房先生(管账管钱)、采购(也叫庄客或跑庄,专门收药材)、站柜(卖药的伙计)、斗房(管药柜的)
另外还配着库管和一些学徒、打杂的。
东家、掌柜和采购,都能可以洽谈收药材的事务。
黑娃进了药店,先客客气气打听收不收中药材,得了准信儿,再问掌柜的或采购先生在不在铺里。在万年堂和敬元堂,人家都告诉他,有固定的供货路子。
到了藻露堂,掌柜的提出要看看货样。黑娃赶紧从怀里掏出带来的药材样品,小心翼翼地摆在柜台上,眼神里满是期待。
掌柜的拿起黄芩样品,翻来覆去仔细瞅,手指头轻轻捻了捻,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还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品咂。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沉稳地说:“这黄芩质地还行,像是渭北塬上出的,晒得透,处理得也妥帖,切片功夫差点意思,还有成色嘛……稍微有点高低不齐。”
黑娃心里咯噔一下,赶忙上前一步解释:“您老慧眼!这批货是我从村里几户人家收上来的,来的时候在库房随手抓了点。”
掌柜的又翻了翻其他几样药材,指着其中几处说:“这几味成色还凑合,就是有点受潮了,存放的时候得留神。”
他顿了顿,看向黑娃,“货源稳不稳当?要是量够大,咱们谈好价钱,我这儿倒愿意长期收。”
黑娃略显局促地搓了搓手,老实巴交地说:“眼下手里头没多少,但货源是稳稳当当的!村里几个本家都做药材生意,往周边药行送得多,就是没往西安城这边送过。我这趟啊,就是先来探探路。”
掌柜的听了,像是挺感兴趣,放下手里的样品说:“要是这样,那倒可以好好谈谈。”
他仔仔细细给黑娃讲了讲几种药材的分级标准、杂质要求、干燥程度,还有对应的收购价。
接着又提出怎么收购鲜药、晾晒、储存、初加工的具体要求,比如黄芩怎么切片、酸枣壳怎么破碎。
还说,要是可能的话,药店可以找些优质的黄芪、防风、远志种子,交给黑娃,让他组织乡亲们种,等药材收了,药店优先收购
第49章 稳定的合作社模式
掌柜的还特意叮嘱黑娃:“真想长期合作,就得一丝不苟按藻露堂的要求来,放心,藻露堂也会派技术师傅上门给你指点!”
“至于收购价嘛,按市场价走,保准儿还能稍微高那么一点点!”
黑娃听得可认真啦,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嘿!这不就是类似后世的“大客商+药户的合作社”那套嘛!自己就类似药材产地的牵头人。
古人的脑子,跟咱们今人想一块儿去了!
他暗地里盘算着,做好了既能打通药材的销售渠道,又能带着乡亲们多挣几个铜板儿,简直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为啥不干?
黑娃恭敬地问:“敢问掌柜的贵姓?”
“免贵姓汪。”
黑娃立马掏出乡兵所的公干文书和铜制印章,亮明了身份。
竹筒倒豆子似的讲开了:自己的棉花产业、章姓几家每年药材的成交量、护镖营生保送货平安、村子周边有大把坡地能人工种药材……
末了还拍胸脯:“眼下我正琢磨着扩大药材生意呢!要是咱们合作成了,藻露堂能拿到稳定又上乘的货,乡亲们在家门口就能把钱挣了,这可是两全其美的大好事!”
汪掌柜听罢,眼睛一亮,显然对黑娃的胆识、胸怀和谋略刮目相看。
他笑眯眯地赞道:“小兄弟,有胆有识,心里还装着家乡父老,难得!咱们藻露堂最看重信誉和长远交情,这事儿啊能搞。”
说完,他让黑娃稍坐,自己转身进了后堂深处。
没一会儿就出来招呼黑娃进去细谈。黑娃心头一喜,整了整衣襟,带着刘小丫大步流星跟了进去。
后堂布置得简洁雅致,一方八仙桌配几张黄花梨木椅,围出个小客厅的样儿。桌上摆着脉枕、针包、文房四宝,还有几本医书静静躺着。
只见一位约莫五十岁的男子端坐主位,正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汪掌柜赶紧介绍:“这位是咱们藻露堂的宋东家。”
黑娃心头一震——当年慈禧太后逃到西安,劳累头痛,就是这位三服药给治好的!他连忙躬身施礼:“宋东家好!”
宋东家微微一笑,示意黑娃坐下。他目光如电,语气和缓却带着几分探询:“听汪掌柜说,你提了些与众不同的合作点子?”
黑娃心头一紧,随即稳住心神,将自己关于药材种植、加工和长期合作的盘算,一条条、一框框,清清楚楚地道来。
他言辞恳切,条理分明,宋东家听得频频点头。待黑娃说完,宋东家沉吟片刻,缓缓道:
“你这法子听着在理,但药材非同儿戏,品控是命根子,你咋保证乡民不偷工减料?”
黑娃胸有成竹,答得干脆利落:“我只收鲜药,自己组织人手加工,不合格的,一根草也不要!”
“至于地里种的药材,我会派人盯着,够月份才开挖,挖出来立马收走!另外嘛,我也打算置办些坡地,组织人手自己种。”
“所有的加工、分级、储存,都请藻露堂派师傅来指点,师傅的工钱,我包了!”
“药材合格了藻露堂收走,不合格的,我自己兜着!”
宋东家听后,眼中闪过赞许的光芒,轻声道:“好!年轻人有谋略,更有担当,藻露堂愿意跟你长期合作!”
“技术师傅的工钱不用你掏,互惠互利的事儿嘛。具体细节你和汪掌柜敲定,签个合约就成。”说完便示意二人自便。
黑娃心中大喜,赶紧起身拱手道谢,刘小丫也乐得眉眼弯弯。
汪掌柜笑着点点头,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黑娃回前堂细谈合约。
两人脚步轻快,像踩着云朵似的离开了后堂,显然对合作信心满满。
回到前堂,汪掌柜招呼伙计备好笔墨纸砚,跟黑娃一条条细细商议起来。
黑娃听得认真,不时补充几句,气氛又融洽又麻利。
不到一个时辰,主要条款就敲定了。
汪掌柜提笔签字,盖上藻露堂鲜红的印鉴,然后把合约递给黑娃。
随着黑娃郑重签下“章宗义”的大名,再按上红彤彤的指印,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承诺,就此落定。
黑娃瞧了眼天色,已近晌午,便诚恳邀请:“汪叔,您看这都中午了,能否赏脸,和宋东家一起吃个便饭?”
汪掌柜略一思忖,笑道:“宋东家素来不轻易赴宴,我这儿也实在走不开,不如改日再聚?”
顿了顿又道:“你几时动身回乡?我先派个技术师傅,跟你一块儿回去瞧瞧你那边的情况。”
黑娃心领神会,连声说好,表示启程日子还没定,定了准信儿一定提前告知。
又寒暄几句,黑娃便带着刘小丫告辞了。
迈出藻露堂大门,暖洋洋的阳光洒在脸上,黑娃顿觉心头豁亮,肩上的担子仿佛也稳稳当当了几分。
刘小丫拍着胸脯,小脸儿红扑扑的:“黑娃哥,你真厉害!听得我这里,忽上忽下的!”
黑娃暗笑:隔着厚棉袄,哪看得见忽上忽下呀。
黑娃哈哈一笑,畅快道:“这事儿总算有了眉目!接下来啊,就看咱们怎么把药材这盘棋下好喽。”
刘小丫使劲儿点头,满眼憧憬,脚步声融入了街市的喧嚣里。
两人往前溜达着,黑娃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带你去吃个西安地道的宝贝!”
刘小丫一听,眼睛“唰”地亮了:“真的?啥好吃的?”黑娃故意卖关子,嘿嘿一笑:“到了你就知道喽!”
说罢,他拉着刘小丫,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着街道两旁。远远瞧见一个小巷口,店铺高悬着“葫芦头”的招牌。
巷子虽窄,却人来人往,一股诱人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两人凑近一看,店门口摆着热气腾腾的大木桶,桶里堆满了烟熏火燎的风味小吃——梆梆肉!猪大肠、豆腐干、猪肚、鸡蛋……种类还真不少。
一个伙计时不时抄起木梆子,“梆梆”敲几下,引得不少食客伸长脖子看。
黑娃拉着刘小丫挤进小店,凑到木桶边,笑道:“这叫梆梆肉,西安城的地道味儿!”
伙计热情招呼:“要点啥?烂乎得很!”黑娃点头:“来份猪大肠,再搭点豆腐干!”
伙计手起刀落,麻利地切好,又问:“几个馍?”
“两份,各配俩馍。再来盘泡菜开开胃!”黑娃应道。
伙计给他俩找了张桌子,端上梆梆肉和泡菜,又摆上两个大老碗,碗里躺着四个圆滚滚的白吉馍。
第50章 老套筒
黑娃利落地把馍掰成葡萄大小的块儿,刘小丫也学着他的样子掰起来。掰好了,交给伙计。
大师傅接过碗,舀了一大勺切得油光锃亮的猪大肠,“啪”地盖在馍块上,开始施展“泖(mao)馍”绝技!
只见他一手稳稳托碗,一手持长柄铁勺,在咕嘟咕嘟翻滚的骨头汤锅里闪电般一舀,滚烫的热汤“哗啦”浇下,瞬间让每块馍都吸饱了香浓汤汁。
接着手腕一翻,“唰”地倒掉碗里的汤,再舀一勺滚烫的热汤,“旋、转、打”动作一气呵成!馍块被烫得滑滑软软,一点硬心都没了,那调料味儿也丝丝缕缕钻进馍里。
伙计端上泖好的泡馍,刘小丫迫不及待夹起一块塞进嘴里,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嚯!真香!我还以为会有点味儿呢!”
黑娃得意地笑了:“葫芦头可是得了药王孙思邈指点的去腥妙法,味道正着呢,肥而不腻!”
刘小丫腮帮子塞得鼓囊囊的,一边使劲嚼一边猛点头:“嗯!嗯!越嚼越香,从来没吃过这么带劲儿的东西!”
黑娃看她吃得欢,提醒道:“就着梆梆肉和泡菜吃,香得很,还不腻!”
刘小丫依言照做,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地应着:“嗯!嗯!”
两人吃完饭,赶回客栈,其他人也已经轮换着填饱了肚子。
下午没再出去,等到快五点钟,黑娃带了两个队员,和刘小丫一起来到甜水井街口等王来升。
很快王来升就回来了,几人客客气气寒暄了几句,王来升就带着他们来到一个小院子门口。
进了门,黑娃指挥队员将白面、菜籽油、猪肉、药材、千层底布鞋搬进屋里放好,便安排他们回客栈去了。只留下他和刘小丫做客。
王来升的小院子是两间正房,卧室连着客厅,两边各有两间厢房,分别当作客房和厨房餐厅。家里有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见来了生人挺害羞。
王来升给两人介绍了媳妇翠娥,又让小姑娘喊宗义哥哥,喊刘小丫姐姐。小姑娘扭捏地细声细气喊了声“哥哥”、“姐姐”,脸蛋儿就红了。
黑娃答应着,从怀里掏出十枚银元给小姑娘,说是见面礼。
小姑娘瞅着父亲,王来升估摸着黑娃这次来是有事,但也没问什么,点点头让小姑娘谢谢宗义哥哥。
刘小丫大大咧咧的性子,一会儿就和小姑娘玩到一块儿,逗得小姑娘咯咯直笑。
晚饭是翠娥亲自掌勺,端上来几个家常菜,虽不奢华,但精致得很,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王来升提进来一罐桂花稠酒,四个大人温热了喝着,边吃边聊点家常,好不热闹。
饭毕,刘小丫帮着收拾饭桌,王来升把黑娃带到客厅,倒上两杯茶,轻声说道:“宗义,这次来还有啥事,叔尽全力给你办妥。”
黑娃点了点头,神色略显凝重,压低声音说:“王叔,我和茂才叔组织护镖,平常也没啥事,碰到混混也是三拳两脚打跑了。
几个月前和茂才叔去同洲府,碰上硬茬子了,茂才叔挨了鸟枪。”
听到此处,王来升神色一凛,忙问:“伤得重不?可有大碍?”
黑娃摇头道:“中了两枪,铅弹取出来了,昏迷了好几天,差点没挺过来,也是身子骨硬朗,命大,慢慢缓过来了。现在好了,但落下了点毛病,走路稍微有点跛,也不能长时间使大力气了。”
“我和茂才叔合计着,觉得光练大刀长矛不行,还得弄点快枪练练手,才能对付那些硬茬子。”
“我是乡兵所的团总,买快枪也不扎眼,可咱们摸不着买枪的门路。茂才叔让我来找您,说您路子广,看能不能帮我们搭条线。”
王来升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缓缓说道:“宗义,茂才哥受了伤,你们又是干护镖这行的,我理应帮这个忙。平日里快枪也过手,只是如今新军盯得死紧,枪的买卖,非同小可,弄不好要掉脑袋。”
停顿了一会又说道:“我念叨念叨,你也琢磨琢磨,看有没有门缝儿可钻。”
“先说大批的。1900年,慈溪老佛爷和光绪帝来西安的时候,从湖北汉阳枪炮厂调拨了三千支汉阳造88式步枪(俗称老套筒,是1895年张之洞主导仿制的德国毛瑟步枪)护驾,主要配给了甘陕的绿营新军,当宝贝似的供着,根本弄不出来。”
“火药局,也有外购的新式快枪,主要是汉阳造,年初又买了少量毛瑟c96手枪(盒子炮)配给新军的高级军官。但都盯得死紧,有时没入库就分光了,不好下手。”
“1898年成立的西关武备学堂,也装备了些新式快枪,但都是零星的教习用枪,一般也搞不到。”
“原来的陕西机器局搬去兰州后,改叫兰州机器局。虽然1901年新设了陕西机械制造局,但也造不出啥名堂,主要是修理枪械,如今和我们西火药局合并了。”
忽然,王来升眼睛一亮:“等等,修理处,修理处,那个洋技师!”
原来,陕西机械制造局再次成立时,请了个德国技师,叫威廉。
这人精通枪械修理,而且和湖北汉阳枪炮厂那边的德国技师关系铁得很,时不时还被请去汉阳搞枪支的革新研究。
王来升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缓缓说道:“这个威廉,手艺没得说,人也客气讲礼数,就是好这口——爱喝酒,也喜欢黄白之物。你要是舍得下本钱,应该能从他那儿找到机会。”
黑娃一听,眼中燃起希望,连忙问:“啥时候能见他?得花多少银子?”
王来升微微一笑,道:“我平日里和他处的关系还行,私下里喝了几次小酒。我明儿就去约他,白天不方便,晚上还在我这儿碰头。我去订几个硬菜,你去弄些好酒来。”
“至于价钱,汉阳造估计一支不会少于一百银元,顶天不超过一百五十银元,毛瑟手枪得超过二百多了。”
黑娃重重点头,咬牙道:“一百也好,贰佰也罢,枪是保命的家伙事儿,不怕花钱!王叔,您尽管约人,明天我定一桌上好的席面,再买两坛上好的凤翔烧酒!”
王来升看着他,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道:“好,咱们分头准备!”
第51章 德国技师威廉
第二天下午,黑娃就在桥辞口的天锡楼饭庄点了几道拿手清真菜——葱爆羊肉、红烧牛尾、珍珠鱼丸、波斯羊腿。
他让伙计五点整送到甜水井胡同口,自然有人接应。
他自己早早备好了时蔬,请翠娥婶子炒几个家常小菜。凤翔烧酒呢,已经用酒壶温得暖暖和和。
王来升带着威廉准点回来,给黑娃介绍道:
“威廉,这是我侄子,章宗义。”
又扭头对黑娃说:“宗义,这位是威廉先生,德国人,我在火药局的好朋友。”
黑娃一看,三十岁左右,身体比较壮实。
他赶紧双手抱拳,咧嘴笑道:“威廉先生,久仰大名!”
威廉哈哈一乐,用生硬的汉语夸道:“奥,好结实的身板,真像个武士!”
说完,嘴里还“嚯嚯哈嘿”地配着音,手舞足蹈比划起中国功夫来,逗得大伙儿哈哈大笑。
三人落座,刘小丫端菜倒茶。
黑娃给每人斟满小酒盅,只见威廉伸长脖子猛吸一口气,眯眼陶醉道:“好酒!秦地的凤翔烧酒,香!烈!”
话音刚落,他端起酒盅一饮而尽,咂咂嘴,大拇指竖得老高。王来升和黑娃也乐得哈哈大笑,跟着干了一杯。
威廉抓起酒壶,给自己又倒满一盅,仰头干了,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笑道:“这酒,像团火!够劲儿!”
王来升看他喝得痛快,心里也舒坦,笑着夹起一块油亮的葱爆羊肉放进他碗里:“威廉先生,您要是喜欢,往后常来,咱们接着喝!”
威廉眼睛一亮,大拇指又竖起来:“好!下次,我也带瓶德国的雷司令葡萄酒来,大家一块尝尝!”
黑娃笑道:“那敢情好!咱不光喝凤翔烧酒,也开开洋荤!”
三人相视大笑,席间推杯换盏,你来我往,气氛愈加热闹。
威廉忽然放下酒盅,正色道:“王队官,今天这么隆重请我喝酒,准是有事。趁现在谈吧,待会儿我就喝迷糊了。我们是朋友,我得讲情义。”
王来升听完,接话道:“我这宗义侄儿还是同洲府乡兵所的团总,也想练新军,打算置办些洋枪。”
黑娃默契地掏出乡兵所的公文,递到威廉面前。
威廉接过公文,仔细瞧了瞧,眉头微皱:“地方军队,买洋枪,可不容易啊!得从德国运,手续多,耗时长。”
王来升和黑娃对视一眼,齐声道:“还请威廉先生多费心!”
威廉摆摆手:“你们是我的朋友,我尽力。不过,洋枪金贵,你们银子可备足了?”
黑娃拍了拍腰间,笑道:“只要能弄到手,银子管够!”
威廉点点头:“好!先喝酒,洋枪的事,包在我身上。”
王来升和黑娃大喜:“来,喝!”
三人再次举杯畅饮,席间更加热络。结果是威廉和黑娃都喝得东倒西歪,当晚就歇在了王来升家的客房里。
第二天清早,威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醒来,嘴里还留着凤翔烧酒的辛辣劲儿。
他走到院里,深深吸了口清晨的鲜气,正想伸个懒腰活动筋骨,忽听后院传来一阵铿锵有力的呼喝声。
威廉好奇地循声走去,只见黑娃正在空地上练拳,一招一式虎虎生风,气势逼人。
威廉忍不住鼓起掌来,笑道:“中国功夫!”
黑娃收势,抹了把汗,抱拳道:“威廉先生见笑了。”
两人聊起功夫,威廉还央着黑娃演示几招,越聊越投机。
这时,王来升过来招呼两人吃早饭。
饭桌上,威廉对二人说:“昨晚答应的事,我琢磨了一下,大批量的难办。小批量的我能想法子。今晚八点,咱们天主教堂门口碰头。”
威廉说完匆匆走了,王来升和黑娃对视一眼,心里又激动又打鼓。吃完早饭,王来升去火药局,黑娃他们则回了客栈。
夜幕降临,黑娃早早吃完晚饭,叫上几名队员,提前来到天主教堂门口。他让队员们埋伏在暗处,自己站在教堂门前等候。
八点整,一辆马车哒哒哒跑来,稳稳停在教堂门口。威廉跳下车,车夫从车上卸下两个皮箱。
威廉看见黑娃,夸张地张开双臂:“我的朋友,专程来接我的?”
黑娃左右扫视,见无异样,也笑着迎上去:“威廉先生,我来接您。”
两人拥抱了一下,威廉低声道:“去王家里,那儿清静。”
黑娃点头,招呼队员提起两个皮箱,快步赶往王来升家。
黑娃安排队员在院内外警戒,自己陪着威廉进了屋。
王来升见两人进来,连忙起身迎进客房。
威廉摘下礼帽,神色郑重地打开皮箱——里面赫然是一堆枪支零件。
威廉掏出扳手、螺丝刀等工具,双手翻飞地组装起来。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中,他动作娴熟精准,眼神专注得像在雕琢艺术品。
黑娃和王来升屏息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那些零件在他手中渐渐变成完整的洋枪。
不一会儿,一支毛瑟手枪(盒子炮)和四支步枪便亮闪闪地摆在了眼前。
威廉小心翼翼地把组装好的枪一一摆齐,拿起软布仔细擦拭。
他拿起毛瑟手枪说:“这是把报废枪,我攒了些零件修好的。”
边说边右手握枪把,左手向后一拉枪机,“咔嗒”一声,枪机顺畅复位。
威廉满意地点点头,枪口朝上,食指轻扣扳机,“啪”地空响一记。
接着他又拿起一支步枪,利索地拉动枪栓,做了个顶肩瞄准的姿势,闭上一只眼瞄了瞄,嘴里“砰”地配了个音。
威廉放下枪,又从三支里挑出一支:“这两支是汉阳造的88式(老套筒),都经我手修整过,性能比原先还好。”
他拿起剩下两支中的一支:“最后这两支是汉阳造的改进版,是我从湖北汉阳兵工厂带回来研究的试验枪,枪管钢材更好,去掉了枪管的套筒,结构更简单轻巧,轻便了,也好修。估摸着明年汉阳厂那边才会投产。”
威廉继续介绍:“手枪用7.63毫米子弹,步枪用7.92毫米子弹。我没有多少,每样就几十发,都带来了。”
说完,从皮箱里取出两个纸包放在桌上,捡起几粒子弹给黑娃演示,如何上弹、射击和保养的操作流程。
连着演示了两遍,问黑娃:“看明白了吗?”
看黑娃点点头,威廉才把枪放到桌子上,示意二人上手。
第52章 快枪到手
黑娃看着桌上的枪支,眼睛唰地亮起来,他走上前拿起一支步枪,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枪身:“真是好家伙!”
王来升凑上前,把每支枪都拿起来细细查看,还比划着瞄准的姿势,看完朝黑娃微微点了点头。
威廉见两人满意,便道:“没问题吧?咱们成交?”
王来升接话:“威廉,你开个价。”
威廉沉吟片刻:“王,我们是朋友,这事要保密。毛瑟手枪稀罕些,三百银元。88式步枪每支一百银元,新款改进步枪每支一百二十银元。子弹算我送的。”
黑娃和王来升对视一眼,王来升轻轻点头。
黑娃立刻道:“行,就照你说的价。”
说着,他假意出门找队员,实际是从帐篷空间取出几块破旧的土布床单和两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拎着进屋。
数出七百四十块银元放在桌上,推到威廉面前。
威廉盯着银元,眼中掠过一丝满意,轻轻点头,把银元慢慢的收进箱子。
黑娃用土布床单把枪支仔细裹好,说是先让队员拿回去。
出门后他立刻把枪收进帐篷空间,上了趟茅房,才返回屋里。
黑娃看着威廉把箱子放在地上,开口问道:“威廉,往后这枪,还能再弄到吗?”
威廉微微一笑:“这个说不准,得看机会。有了信儿,我告诉王。”
黑娃和王来升相视一笑,连声道:“多谢威廉!”
三人随即收拾离开房间,结束了这场低调却分量十足的交易。
黑娃将威廉送到胡同口,拦了辆马车。
威廉坐上车,掀起帘子朝黑娃挥挥手,马车缓缓驶离。
返回院子,王来升还在门口等着,黑娃快步走过去,两人一同回到屋里。
黑娃对着王来升说:“子弹太少了,王叔可有渠道?”
王来升压低嗓门说:“不好弄,我能搞点,但不多。”
他顿了顿又说:“西安城里东南那边有个黑市,听说一个叫老金的满人,路子野得狠。你去探探底,兴许能解决子弹的事儿。”
黑娃点点头,表示想办法去找老金。
王来升又补了一句:“那黑市只在凌晨四点左右开张,你得找个合适的由头,才能跟他搭上线。”
“在黑市上,一块银元买不到五发子弹,行情就这样。”
黑娃应道:“知道了,去明天凌晨先去黑市摸一摸。”
说完便告辞回了客栈。
凌晨四点多,黑娃就爬起来了,翻出一件老羊皮袄套上,又故意在地上蹭了两把土,往脸上抹了抹。
啧,看来得空要琢磨琢磨易容术了,至少关键时候打扮打扮自己,避免被人盯上。
出了客栈直奔西安城的东南角,街上几乎没人影,只有远处偶尔几声狗吠。
多说几句此时西安城的布局。
这会儿的西安城,从北大街往东一直到东城墙,再沿着东大街向北到北城墙,这块地盘就是西安的城中之城“满城”,里面住的呢,主要是清军的满蒙八旗部队和他们的家眷。
而西安城的东南角,康熙年间开辟了汉八旗的驻防区域,称为“南城”。
到了乾隆那时候,朝廷推行“汉军出旗”政策,驻扎在这儿的汉军八旗就被摘掉了旗人身份。
这些人一部分并入了绿营部队;一部分搬走了;还有一部分就在当地混生活。
打这以后,南城就不再是专门的军营了。
但是,留下来的老住户们大多跟部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又没个正经营生,慢慢地就自发搞起了早期的黑市。
里面交易的玩意儿,十有八九都跟军队或满人沾点边儿!
黑娃摸到地界,没费多大功夫,果然瞅见一条僻静胡同两边,稀稀拉拉摆着些地摊。
有的摊子上点着昏黄的油纸灯笼,光线被遮得朦朦胧胧。
有几个人影晃动,蹲在地摊前挑拣着,时不时和摊主低语几句。
黑娃不慌不忙,慢慢溜达着,借着油灯的光晕扫视那些地摊上的玩意儿:
大多是衣物、皮货、冷兵器、首饰、家什摆件、书籍,还有些少量的字画、瓷器、玉器之类的古玩。
他边走边留神四周,发现一个摊子上摆着几把半新不旧的腰刀。
摊主是个精瘦汉子,裹着件深色棉长袍,圪蹴在那儿,头低着像在打盹,眼睛却像雷达似的四处扫射。
黑娃缓缓蹲下,捡起一把腰刀装模装样的看了看又放下,用地道的关中话问:“老哥,你这儿收宝刀不?”
摊主愣了一下,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回了句:“得看货,什么货色,也敢叫宝刀?”
黑娃也不多话,从怀里摸出那把龙鳞匕首,唰地拔出刀鞘,轻轻放在摊位上。
匕首寒光一闪,映着灯笼的光晕,显出一圈圈清晰的龙鳞纹路。
摊主眼神突然一变,“咦”了一声,伸手把匕首拿到油灯前细细端详,手指轻弹刀背,发出清脆的嗡鸣。
又在旁边捡了根细木棍,斜斜一比划,没用劲,木棍应声而断,断口平滑如镜。
摊主压低声音:“这钢口……是洋货吧?”黑娃点点头。摊主又问:“怎么个出法?”黑娃沉声道:“八百银元。”
摊主上下打量他,那眼神像在说:是我耳朵出毛病了还是你疯了?
随即噗嗤一声冷笑:“八百银元?你这匕首怕不是金子打的吧?我收了也得能卖出去啊!”
黑娃不急不躁,轻声道:“这可不是普通玩意儿,买东西不就图个心头好?碰上喜欢又有钱的主儿,就好说了。”
摊主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东西是好东西,价码太离谱。我今儿回去商量商量,明天这个时辰你再来。”
说罢,把匕首递还给黑娃。
黑娃接过来,只轻轻一点头,把匕首揣回怀里,不紧不慢的转身离开,警惕的四处看看,没有异常,才直往西跑去。
一路跑步,全当晨练,回到客栈,天还没大亮,他倒头又睡了个回笼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随便扒拉了几口吃的,黑娃叫来刘小丫:“小丫,这次来的大事儿忙活差不多了,今儿个有空,我们去看看你小姨。”
刘小丫一听要去小姨家,高兴得一蹦三尺高,连声说好。
两人出了门,在回坊买了些腊牛肉、柿子饼、两盒糕点等礼当。
刘小丫说:“小姨家我也没去过。以前小姨回娘家,只说在南院门东巷里开着铺子,让我来玩。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铺子,我们只能到了东巷一家一家的找了。”
叫了辆马车,两人直奔南院门旁边的东巷。
东巷一排铺面挂着各色招牌。衣裳、绸缎、布匹、皮货、干货、文房四宝、茶叶、糕点、饭庄等店铺,样样俱全。
这时辰是上午,街上的行人还不算多。
黑娃和刘小丫下了马车,顺着街边一路找过去。
刘小丫一边走一边朝店铺里张望,嘴里不停咕哝着:“在哪儿呢?到底在哪儿呢?”
黑娃四处打量,看见一面店招上写着‘香云轩’三个字,是一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
两人从店门口向里张望,柜台后站着几个伙计,最里面有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低头整理东西。
第53章 金爷的生意
黑娃两人站在店铺门口向里面看,见有人在门口,店里面的伙计抬眼一笑,招呼道:“两位想要点什么?进来看。”
刘小丫抢先叫道:“小姨,小姨。”
妇人愣了一下,一听“小姨”二字,妇人愣了两秒,忽地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抓住刘小丫的手。
只见她眼圈竟红了:“小丫?你是小丫?”
她上下打量着,声音微微发颤,“你都长这么高了……小姨差点没认出来。”
妇人连忙招呼两人进店,又张罗着让店里的伙计端茶倒水,言语间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你妈还好吧?三四年没见了,我这心里一直惦记着……”
刘小丫笑嘻嘻地拉着小姨的手,眼里满是亲切:“我妈挺好的,我这次跟黑娃哥来城里办事,专门来看您。”
小姨一听“黑娃哥”三个字,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黑娃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这位就是黑娃吧,长得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黑娃见小姨这般热情,反倒有些拘谨,只淡淡一笑,递上带来的礼当,道:
“小姨太过夸奖,我不过是个粗人。在回坊买了些东西,跟小丫一道来瞧瞧您。”
小姨接过礼当,递给伙计,招呼他们喝茶,随即又问起刘小丫母亲的近况,言谈间满是思念。
刘小丫一边应答,一边四处打量店铺。小姨说:“喜欢什么胭脂水粉,给小姨说,随便挑。”
刘小丫听了,眼睛一亮,拉着小姨的手撒娇道:“小姨最好了!”
随即蹦蹦跳跳地跑到柜台前,开始翻看各式胭脂。
黑娃站在一旁,看着刘小丫那欢快的模样,也不禁露出了笑意。
小姨则满脸宠溺地看着她,一边指点一边介绍:“这个是新进的杭州货,颜色清透,最适合小姑娘。”
店中胭脂香气扑鼻,混合着木柜的沉香,竟让人感到几分温馨。黑娃站在店中,听着两人说笑,心中也觉轻松。
他平日里奔波劳碌,难得有这样的闲适时光。
小姨忽然转向他:“黑娃,今个儿中午在这里吃饭,我让伙计买点东西。你可别推辞,难得小丫带你来一趟,咱们也该好好招待。”
小姨家离得不远,小小的院子,三间房:一间住人,一间是厨房,还有一间堆货当库房。
小院拾掇得干净利落,墙根下几株月季花开得正旺,红艳艳的。
小姨领着两人进了屋,姨夫在家热情招呼着,小姨则忙活着饭菜。刘小丫也跑去搭把手,心里头暖乎乎的。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去外婆家,小姨总爱领她逛集市,买糖葫芦,还哄她睡觉。
那时候,她觉得小姨是世上顶顶温柔的人。
姨夫和黑娃唠着家常,东拉西扯,从庄稼收成聊到村里的红白喜事,又从编练新军扯到粮价行情。
不一会儿,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就上了桌,馋得人直咽口水。几人围坐开饭,饭菜丰盛,香气扑鼻。
小姨笑着给黑娃夹菜:“黑娃,别见外,就当自己家,放开吃!”
刘小丫也在一旁调皮地帮腔:“黑娃哥,快吃快吃!小姨的手艺可是出了名的棒!”
饭后,小姨让小丫多住几天,说要给这个“土妞”好好打扮打扮,让她也尝尝当个俊俏丫头的滋味。
黑娃一听,心思微动,也赞成:“小丫是该多住几天,让小姨多疼疼。”
话音刚落,小姨就乐开了花,连连点头。
刘小丫却红了脸,嘟囔道:“我才不是土妞呢!”
可心里头暖洋洋的,仿佛又回到了被小姨紧紧搂在怀里的童年时光。
坐了一会儿,黑娃起身告辞。临走时,他把刘小丫拉到一边悄声说:“好好跟小姨学打扮化妆,学成了教教我。”
刘小丫一愣,黑娃哥解释道:“有时护镖出门,咱得乔装一下,改改肤色、年纪、眼睛、头发啥的,免得被人认出来惹麻烦。”
刘小丫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层用意,心里不禁多了几分好奇和期待。
小姨听见了,笑着搂过刘小丫,对黑娃打包票:“这事儿交给我,保准儿让小丫学得妥妥帖帖!”
黑娃看着小姨点点头:“那就拜托小姨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晚上早早歇下,凌晨四点多,黑娃就给手枪压好子弹,叫醒几个队员,带上家伙,一路小跑直奔黑市。
到了黑市巷口,黑娃让几人远远跟着,万一自己呼救,他们立马冲出来接应。
黑娃一路留神观察着四周动静,来到卖腰刀的摊位前。
那个精瘦汉子和另一个男人正低声嘀咕,见黑娃来了,精瘦汉子点点头,压低声音:“东西带了?我们爷要亲自跟你谈。”
黑娃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那汉子上下扫了他两眼,说了声“跟我来”,又叮嘱同伴看好摊子。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处小院。汉子轻轻叩门,里头有人小声问:“谁?”
汉子答:“猴子”。门开了,黑娃跟着猴子进院,走进正屋客厅。猴子喊了声:“金爷,人带到了。”
屋里灯光昏暗,主位上坐着一个魁梧的方脸男人,目光锐利如刀,扫了黑娃一眼,示意他坐,淡淡开口:“东西拿出来瞧瞧。”
黑娃缓缓从怀里掏出匕首,捏着刀刃,将刀柄递了过去。
方脸男接过匕首,仔细端详一番,又拿了根铁丝,“唰”地一挥,铁丝应声而断。
他点点头,把匕首放回桌上,抬眼盯着黑娃,缓缓道:“不错,开个实价。”
黑娃心里早有盘算,沉声道:“一口价,八百银元,不二价。”
方脸男眉头微皱,盯着黑娃看了片刻,忽然冷笑:
“这价码可咬手啊,金爷我是做生意的,砸手里怎么办?生意不赚钱,你是要断我财路?小伙子,别犟,再琢磨琢磨。”
黑娃面不改色,静静坐着。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金爷,这匕首是花大价钱从洋人那儿淘来的,价低不了。耽误了金爷发财,我再给您介绍笔买卖,算赔罪。”
说完收起匕首,又从怀里摸出两粒子弹,推到金爷面前,压低声音:“有人托我买这两种型号的子弹,不知金爷有没有路子?”
金爷眼神微变,指尖轻轻摩挲着弹壳,沉吟片刻才道:“你小子有点门道。卖刀是假,买子弹是真吧?”
说完,看着黑娃,有点冷场。
第54章 黑市交易
黑娃神色平静,抱拳道:“金爷见谅,无缘结识您老,只好出此下策。子弹也是买卖,不知金爷手里有没有货?”
金爷盯着他,气氛一时凝住。
良久,他才低笑一声:“有意思,真有意思。”
随即声音压得更低,“你什么来头?爷先盘盘你的道儿。”
黑娃微微一笑:“金爷问,我自然实话实说。货主是渭北塬上的团练,东家思想新,什么都想尝尝鲜。”
金爷缓缓起身,走到屋角的木箱前,弯腰掀开箱盖,拿出两个纸包放回桌上,缓缓道:
“这玩意儿不便宜,进价就高。你要的这两种,盒子炮一包十六发,汉阳造一包十五发,每包五块银元。”
黑娃心头微震,面上却纹丝不动,轻轻点头:“金爷果然路子硬。有多少我要多少,价钱嘛,还得松松口。”
金爷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一口价,四块银元。”
黑娃盯着桌上的纸包,沉吟片刻,抬头直视金爷的目光,语气坚定:“四块银元确实不便宜,但初次跟金爷做生意,结个善缘,这货,我要了。”
金爷赞道:“好,痛快!猴子,拿整箱货!”猴子应声而去。
黑娃和金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金爷脸色一变,刚才开门的男子冲进来,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金爷脸色骤沉,“噌”地拔出匕首,厉声道:“果真不怕死,敢动爷的买卖!”
那汉子喊了一声,门外呼啦啦涌进三四个壮汉,有的提大刀,一个竟端着杆老套筒。
黑娃心头一紧,面上却稳如泰山,沉声问:“金爷,这是唱哪出?”
金爷眯起眼,目光阴沉:“哪出?你小子带了后手?”
黑娃心中一凛,手已探进怀里握住了枪,说道:
“金爷说笑了,我若有后手,何必单枪匹马?我是带了几个弟兄,拿钱搬货的。不知您说的,是不是他们?一起出去瞧瞧?”
金爷冷笑一声,挥了挥手,几个手下立刻冲出门去。
黑娃站到门口喊队员的名字,只见那几个队员答应着,提刀走了过来。
片刻后,开门的男子跑回来,低声对金爷说:“外头没别人了。”
金爷脸色稍缓,但眼中狐疑未消,慢慢收起了匕首。
黑娃松开握枪的手,神色自若:“金爷,买卖要紧,咱们还是赶紧交接吧。”
金爷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哈哈一笑:“好小子,沉得住气!猴子,搬货!”
猴子带人搬来五个木箱,大箱是手枪子弹,一共1024发;四个小箱是汉阳造子弹,每箱600发,一共2400发。
黑娃亲自开箱验过,点头道:“子弹数目没错,辛苦各位兄弟。”金爷笑而不语。
黑娃道:“钱数大约是八百九十六银元,金爷看算得可对?”金爷点了点头。
黑娃说:“金爷稍候,我去取钱,去去就回。”金爷道:“不怕你耍花样,否则这四个弟兄就得交代了。”
黑娃微微一笑:“稍等稍等。”他转身出门,从帐篷空间里数好银元,分装两个布袋提了进来,放在桌上。
两个队员过来,把银元一摞摞码在桌上。金爷一挥手,手下收了银元,他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交易达成,双方都放松了不少,信任也添了几分。黑娃抱拳道:“今日多谢金爷爽快!不知长短家伙,金爷可有门路?”
金爷眯眼打量着黑娃,缓缓道:“小子胃口不小啊,连长短火都惦记上了?”
他顿了顿,压低嗓门,“眼下风头紧,官面上查得严,短货弄不到,长的倒有几支,只是价钱不便宜。”
黑娃神色不变:“金爷只管开价,若在我能力之内,自会考虑。”金爷点头:“好,小子爽快!一支汉阳造,一百二十银元一支。”
黑娃眉头微皱,装着嫌贵,缓缓开口:“金爷,价码有点高了,您有几支?”
金爷盯着他,眼中精光一闪:“就三支,不还价。”
黑娃道:“验验货?”金爷一挥手,猴子从里间拿出两支,拿枪的汉子也递过来手上的那支。
黑娃接过枪,仔细查验,都是汉阳造88式老套筒,枪身虽有磨损,但整体完好,枪机顺畅,保养得不错。
黑娃满意地点点头:“稍等。”出去几分钟,提了个装着三百六十银元的布袋进来,放在桌上。猴子点清数目,向金爷点了点头。
金爷满意地笑了:“小子够爽快!怎么称呼?交个朋友,日后有需要,尽管来这儿找我。”
黑娃抱拳一礼:“金爷义气!渭北塬上人称“豹子”,还望金爷多多关照。告辞!”
黑娃当然不能告诉他真名,只能半真半假的报了一个江湖称呼。
金爷让人用长条布袋装好三条长枪,交给黑娃背上。
四个队员抱着子弹箱,金爷安排猴子送几人出院。
出了院子,走出一段路,黑娃四下张望无人,便让四个队员放下箱子先走,谎称王来升安排了马车来拉。
等几人走远,他迅速将枪和子弹收入帐篷空间,身影一晃,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等了两天,王来升总算每样搞到了一百来发子弹,黑娃爽快地按黑市价付了款,又让他领着去见威廉,告个别。
威廉一瞧见黑娃送来的两坛凤翔烧陈酿,眼睛都亮了,德国人飚出英语:“oh my God,very good friend!”
他激动地拍着黑娃的肩膀,嘴里不停念叨:“my friend, my best friend!”
主要是黑娃就懂点英语,不懂德语,所以场景设置只能让威廉飚英语。
黑娃也笑嘻嘻地用手指点着威廉和自己,用英语回应:“You, me, very good friend!”
两人磕磕绊绊的聊了一会,黑娃忽然想起自己的光伏充电板,问威廉:“你知道电灯泡吗?”
威廉满脸诧异的说“章,你很摩登,电灯在德国才只有一半家庭用上。但这里很落后,可没有电力。”
黑娃说:“拜托你给找几个灯泡和电线,我要做实验。”
“什么?是吗?”威廉不可思议的看着黑娃说。
但还是点点头说“行,你们这里的新年,我要去武汉找朋友,我给你问问,年后你来找我。”
两人说完,热乎乎地拥抱,互道“拜拜。”
离开火药局时,黑娃硬塞给王来升五十银元,说是帮了大忙,叨扰了好几天,王来升推来推去,只得收下,说有空了去瞧瞧章茂才。
接着,黑娃又跑去藻露堂告诉汪掌柜,明天返程,请安排技术师傅明早五时在门口碰头出发。
汪掌柜嘴角一弯,轻轻点头应下。
第55章 快枪队
接了刘小丫,一伙人回到客栈,黑娃兴致勃勃地带着大家去回坊大快朵颐卤汁凉粉,吃完已是夕阳西下,黑娃还买了些回坊的香甜点心让刘小丫拿上,带给师父、师娘。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接了胡师傅,几人麻利地跃上骡马,黑娃领头一路风驰电掣,冲出西安城东门,沿着官道往东北,策马奔腾不停歇。
马蹄声噼噼啪啪,晨曦初露,黑娃一行人穿梭在黄土塬间,身后的西安城渐渐消失在薄雾中。
经过三天马不停蹄的奔波,终于在黄昏时分回到了基地。
章茂才看着徒弟们风尘仆仆的身影,脸上乐开了花,赶忙招呼食堂备好热水热饭,让大家伙儿好好歇歇。
刘小丫手脚麻利地把带回来的吃食礼物分给师父和众人。
黑娃先凑到师父跟前,细细汇报了和藻露堂敲定的药材买卖,又把胡师傅引荐给章茂才。
章茂才听得频频点头,眼里直放光,随即转向胡师傅,笑呵呵地拱手道:“往后可要劳烦胡师傅多多指点啦!”
胡师傅连连摆手,谦和地笑道:“章掌柜您太客气了,咱们互相切磋,共同进步才是正理儿!”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融洽。
饭桌上,胡师傅聊起了藻露堂收药材的规矩,说明天开始就要仔细瞧瞧药品的成色、等级分类、储存条件这些门道。
接着还得去预备种药材的坡地转转,顺便给大家讲讲药材初加工的手艺。
章茂才拍着胸脯保证全力配合,转头就把章宗刚叫来,让他把榨油坊的活儿交给二虎,专心负责药材这块儿。
另外再挑上十个人,跟着胡师傅学本事——从种药、收药、挑拣分级到加工手艺,一样不落。
章茂才说:“我们这是仁义里,药材生意就成立专门的商行,就叫“仁义药行”吧。”大家一片叫好声。
黑娃想了想说:“师父,这样挺好,我看其他的生意都冠上“仁义”字号,仁义棉花行、仁义杂货店、仁义车马店。这样一来,咱们的买卖都统一字号,好记也好认。”
众人也纷纷附和。
饭后众人散去,黑娃拉着师父溜达回小东院说体己话,把这趟出门的见闻细细道来,尤其重点说了说和王来升碰面的事。
章茂才听得极其认真,时不时点头,等黑娃说完,他慢悠悠开口:“王来升这人,心思细密,办事稳妥,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咱们军火这条线,往后也得靠他多周旋。”
黑娃点头应道:“师父说的是,往后我跟他一定把关系处瓷实了。”
又说:“这回一共置办了七条长枪,一支短家伙,外加三千多发子弹。估摸着明天就能送到。”
章茂才神色一凛,缓缓点头:“眼下这光景,手里多备点硬家伙总没错。只是千万要藏严实了,绝不能走漏风声。”
他看着黑娃,目光里满是欣慰和信任,“你在外头闯荡,家里这一摊子,师父替你守着。”
黑娃轻声对师父说:“这一路虽然辛苦,心里却踏实。药材买卖是条长远路子,加上王来升那边也搭上了线,咱们弄军火的渠道也宽了些。
稳扎稳打地干,将来咱这基地大院,一定能站稳脚跟。”
屋里炉火哔剥作响,映照着师徒俩的身影,暖意融融。
大黄狗几天没见黑娃,亲热地趴在他脚边,毛茸茸的脑袋一个劲儿蹭他的腿。
黑娃笑着弯下腰,两手揪住大黄的耳朵根子,左扭右揉地逗它。
大黄“呜呜”叫着挣扎,两只前爪直扑腾,使劲推他的胳膊,逗得黑娃哈哈大笑。
两人商量起枪支分配:黑娃留支手枪和一支改良的汉阳造;
刘小丫、章茂才、贺金升、二虎、章宗刚、章宗杨每人配一支长枪。
章茂才讲起早年见过绿营练鸟枪的场景,黑娃接口道:“在西安城,洋人威廉也给我比划过,关键就练持枪和瞄准。”
两人一拍即合,决定明天就组织大家练枪,先熟悉家伙的构造和脾性。
趁着章茂才上午陪胡师傅去看种药材的坡地,黑娃麻利地把枪支弹药从空间里挪出来,全堆在自己住的小东院的房间里。
等师父一回来,黑娃就把他拉到小院,压低声音:“家伙都送到了!”
章茂才盯着墙角那堆闪着冷光的铁家伙,脸色凝重,立刻蹲下身,一支支仔细检查。
他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枪管,低声道:“这都是保命的宝贝疙瘩,得用心伺候,更要往死里练!”
他站起身对黑娃说:“一会儿把人叫齐,马上开练。枪的日常保管,交给宗杨,自家侄子,靠得住。”
下午,几个人聚在小东院。章茂才亲自宣布成立快枪队,再三叮嘱要保密、要爱惜、要苦练,又交代了管枪的基本规矩。
黑娃则“咔嚓”一声利落地拉开枪栓,给大家示范了枪支结构以及拆装步骤,每个人都看得目不转睛。
最枯燥也最要命的基础训练开始了。黑娃凭着后世影视剧里的记忆,带着大家练站姿、练持枪、练瞄准,每个动作都抠得死严。
“持枪!”、“举枪!”、“稳住!”、“退子弹!上膛!”、“瞄准!”黑娃的口令声在小院回荡。
沉重的步枪被晃晃悠悠端平,几个人的手臂很快酸得直抖。
院里只听见粗重的喘息和咬牙的咯吱声,汗珠子顺着额角滚下来,“啪嗒”滴在冰凉的枪机上。
黄澄澄的子弹被笨拙的手指压进弹仓,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有人手一抖,“叮当”一声子弹掉在地上,慌忙弯腰去捡。
单调的动作重复了成百上千遍。细嫩的手掌很快磨破了皮,血丝混着汗水黏在粗糙的木头枪托和冰凉的钢铁部件上,每一次摩擦都疼得钻心,可谁也不敢松手。
枯燥的训练刚进行一段时间,1905年的新年就热热闹闹地登场了!
黑娃早就找了个返回西安的商队,把藻露堂的胡师傅提前送了回去。胡师傅走时可是满载而归,大包小包装满了丰盛的年货。
黑娃还特意托商队给藻露堂的宋东家、汪掌柜,还有火药局的王来升和威廉捎去了精心准备的年节礼物。
东西不多,在于问候。
年前,村里的周木匠也兴冲冲地送来了二十张反曲弓。
弓身油光锃亮,一看就是他这些日子精雕细琢的心血。
黑娃爽快地按照约定,给周木匠结了工钱。
第56章 二月二庙会
章茂才接过弓掂量掂量,嘿,重量刚刚好!
他又一张张试了试弦力,每张都力道均匀,忍不住满意地点头:“好弓!这木头真有劲儿!”
几个人呼啦一下围上来,争着试拉弓弦,“嗡嗡”的声响混着大家的欢声笑语,在院里飘荡。
看着一堆反曲弓,黑娃心里盘算着:这弓箭虽不如枪快,但眼下也是靠谱的远程火力,搞起偷袭来,没准儿能有意外之喜。
他更是给自己挑了张最硬实的弓,当作自个儿的远攻利器。
盘点了这一年的进账,基地各处生意都赚了钱。
分红过后,黑娃又给大伙儿发了厚实的年例钱。
他还特意买了几头大肥猪,人人有份,都分到了几斤肉,让大家喜滋滋地拎回家。
安排好了值班的人手,大家就放假了,各自回家过大年。
大年初一,热热闹闹地在章茂才家吃了团圆饭,又结伴儿去给长辈们拜年。
初一刚过,黑娃就一头扎进了弓箭练习里。
十五一过,大家都收了心,基地的生意和训练又开始了,跑步、练拳、刀法、是基础,每个人都得练,长矛、弓箭就分开队伍,每天的训练科目安排得满满当当。
长枪队除了基础训练,就是举着长枪练习枪感。
整整又练了一个月的基本功,黑娃和章茂才才带着长枪队钻进东沟,找了个僻静地方开实弹。
几天下来,每个人的肩膀都被枪托的后坐力撞得青紫一片,每次抵肩都疼得龇牙咧嘴。
练得久了,长枪队的弟兄们渐渐拿住了枪的分量,吃透了后坐力的脾气,准头也眼见着往上蹿。黑娃和章茂才看在眼里,心里踏实了不少。
每次实弹打完,黑娃都蹲在靶子前,把弹着点一个个记下来,晚上,大家围坐一团,压低声音悄悄复盘白天的训练,一起讨论哪里没打好,怎么改进。
他们心里都知道:手里这杆枪,不光是铁家伙,更是护住身家性命的依仗。
黑娃的枪法,那叫一个稳准狠!长枪射击时,五发子弹压进枪膛,不到半分钟全招呼出去,弹弹咬靶心!
玩起毛瑟盒子炮更是老练,他学着抗日英雄前辈的样子,枪身一横,跑动中照样十发九中,飒得很!
队里也冒出几个拔尖的好苗子,动作利索,枪打得准,黑灯瞎火里也能飞快锁定目标。
刘小丫和贺金升就是里头的佼佼者,他俩总能最快稳住呼吸,手指稳稳扣下扳机。
夕阳西下,那些疲惫的身影和沾满汗渍、蹭着淡淡血痕的“汉阳造”,都被镀上了一层暗金色。
枪在他们手里,不再陌生得让人心慌。每个人举枪的动作,都多了一丝沉稳。
冰冷的钢铁反光,映着年轻脸庞上滚烫的汗珠。
这些刚放下锄头的后生,正努力把手中的快枪利器,一点点揉进自己还在颤抖的血肉筋骨里。
一回回摸爬滚打下来,队伍那股子心气儿和拧成一股绳的劲儿,也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足。
二月二,是土地爷生辰的日子!
保长和村老们张罗着,让各家各户随心意出份子,准备举办热闹的庙会。
这日子,把节气、农事和老百姓的念想都揉在了一起,成了个顶顶热闹的民俗大节。
黑娃哪能落后?痛快的捐了十块大洋,还带着乡兵队去帮忙维持秩序。
二月二上午,嘿!六面红彤彤的大鼓,两人抬一人擂,排成两排,敲得地动山摇,震得人心里头直发颤。
后面紧跟着四面大锣,也是两人抬着,后面的人“咣咣”地应和着鼓点,响声震天。
再往后瞧,四个壮汉鼓着腮帮子,铆足了劲儿吹唢呐。
那调子又高又亮,带着一股子冲劲儿,像是要把大伙儿心窝里的那股热乎气儿全给吹出来!
二十多个汉子,步子稳当当,神情庄重,扛着三牲、五果、烧酒,一步一顿,稳稳当当地朝土地庙大殿走去。
路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乡亲,个个屏息凝神,虔诚地望着队伍。
队伍缓缓挪到了大殿前,鼓乐班子分列两旁。
今年的主祭人是章进仓。
只见他一身长衫,神色肃穆,慢慢踱到大殿前,对着殿内的土地公神像双手作揖,深深拜了下去。
平身后,他高声喊道:“上三牲、五果祭品!”
大殿前摆着五张八仙桌,汉子们陆续把全猪、全羊、全鸡、全鱼,还有面做的五样糕点、两大坛烧酒,一样样整整齐齐码放在桌子上。
吉时一到,鞭炮噼里啪啦炸响,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主祭人章进仓走到旁边的铜盆边洗净双手,在众人注视下,恭恭敬敬地向土地公神像献上三炷香。
然后,他高声诵读祭文(祝文):
“惟土地之神,佑我乡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今日谨以三牲五果,敬献于前,祈求庇佑,人畜安康。凡我村民,当同心协力,守望相助,不负神恩。”
话音刚落,章进仓将祭文投入香炉,呼啦一下,火焰猛地蹿起,映红了人的脸!
紧接着,鞭炮声再次炸响,噼里啪啦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叫。
保长、乡老们、各家户主依次上前,敬香,跪拜,额头紧贴冰冷的石阶,心里默默念叨着对土地神的敬畏和祈求。
敬完香,章进仓领着众人,向着大殿神位初献、亚献、终献三次敬酒。
礼毕,他再次深深作揖。
两个中年汉子在祭品旁的金炉里,焚烧着印有图案的黄纸,这是告诉土地爷:供品送到啦,请您老人家笑纳!
仪式完成,众人齐声高喊:“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喊声直冲云霄,回荡不息。
香烟缭绕中,黑娃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眼前景象,心里头也涌起一股热流。
他明白,这不止是对土地神的敬拜,更是大伙儿对好日子的盼头,对未来的那股子信心!
集体祭拜结束,章进仓代表全村掷筊(一对半月形的木制品),问问土地公对过去一年可满意?再求求新一年的指引和保佑。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盯着他。
只见章进仓跪在神像前,双手捧起那对半月形的筶杯,心中默祷片刻,然后用力一掷——两只筊杯落地,一个仰一个俯,正是“圣筊”!
这表示土地公收下了全村的敬意,还给了吉祥的回应。
看到这结果,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掌声!
章进仓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站起身,大声宣布:“土地公应允了,来年必定顺顺当当!”
话音未落,仿佛天边传来回响,微风轻拂,香烟袅袅升腾,像是在回应这份虔诚。
人们满怀喜悦和希望,互相道贺,土地庙前一片祥和喜庆。
锣鼓又咚咚锵锵敲起来,高亢的唢呐声再次响彻云霄!
汉子们把一摞摞“土地公金”、“刈金”投入金炉焚烧。
此刻,火光映红了天,鞭炮噼啪作响,象征着祭品和心愿,都随着这烟火直上九天!
第57章 扬善立威
二月二的晚上开始,从西安请来的秦腔剧团要连唱三天大戏!
土地庙外临时搭起的戏台前,早就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座位”——有树干、树墩子,有土块架起的木板条。
人们脸上挂着笑,翘首期盼好戏开场。观众的喧闹声汇成一片,整个土地庙前头热闹得翻了天!
道路两旁自发冒出了热闹非凡的集市!
卖小玩意儿、吃食、日用杂货、农具的摊子一个紧挨着一个,挤得水泄不通。
黑娃也赶紧安排人手,把棉布、棉籽油还有日杂店的货品统统摆了出来,趁着庙会人多,好好卖上一把!
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跟油锅里炸油糕的“滋啦”声、孩子们追逐嬉闹的笑声混在一块儿,简直就像奏响了一曲热热闹闹的乡村交响乐!
糖葫芦的甜香、豆腐脑的豆香、炸麻花的油香直往人鼻子里钻,勾得人挪不动步,纷纷停下尝鲜。
布摊前,几个大婶大娘正仔仔细细地挑着布料;旁边的铁匠摊子上,各式农具在夕阳下闪着微光,牢牢吸引着需要的庄稼汉子们的目光。
这庙会啊,是活生生的传统在延续,是长幼有序的规矩在传承,是底层生活的辛酸与期盼。
更是庄稼人对脚下土地最直接、最淳朴的感恩,和对来年丰收、改变生活最深切的渴望!
傍晚时分,黑娃坐在乡兵所,听刘小丫讲怎么用深色化妆品在脸上画出细细的皱纹和阴影,好让自己显得老成些。
忽然有人急匆匆跑进来禀报:“团总,戏台那边出乱子了!”
黑娃刚站起身,走出门外,就见一群人推推搡搡,吵吵嚷嚷地涌了过来。
走近了才看清,原来是几个庄稼汉扭着一个贼眉鼠眼的干瘦汉子,一边推搡一边骂骂咧咧地走过来。
那干瘦汉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挨了几记老拳。
刘老汉喘着粗气对黑娃说:“这贼偷了章二爷的钱袋,当场给逮住了!”
黑娃眉头一皱,目光落在那瑟瑟发抖的贼身上,冷冷问道:“说说吧,怎么回事?”
还没等贼开口,人群中又挤出个满脸怒容的中年汉子:“章团总!咱们今天高高兴兴来赶庙会,这贼竟敢偷人辛苦钱!您可得替大家伙儿做主啊!”
黑娃目光一沉,扫过人群一张张愤怒的脸,又瞥了瞥那抖如筛糠的贼,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他缓步走到干瘦汉子跟前,沉声问:“偷钱,属实?”那汉子吓得连连点头。
黑娃随即站起身,对着人群朗声道:“盗贼认罪,又有人证!来人,杖打二十,绑起来示众!”
几个乡兵应声而出,把那贼按在碗口粗的树干上,让他抱住树干。
四人扯住他的手脚,两人抡起长矛的木杆,对着他的屁股和后背就狠狠抽打起来!“啪!啪!”
那贼被打得嗷嗷惨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不住声地求饶。
围观人群纷纷叫喊:“打!打!”“打得好!打得好!”
胆大的小孩子也学着大人叫好,甚至捡起土坷垃朝那贼砸去。
打完之后,贼被结结实实绑在树上示众。
黑娃交代:“等戏散了再放他走。”又转身对众人说:“父老乡亲们,以后有什么冤屈不平,尽管来找我说!”
看着黑娃身后站着十几个精壮的乡兵,又如此雷厉风行地处置了贼人,来自四邻八乡的庄稼汉们心中震撼于他的实力和果断,纷纷称赞黑娃公正严明。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汉拱手道:“章团总,您可真是咱们的主心骨啊!”
黑娃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沉稳的笑意:“乡亲们信得过我,我自然要为大家撑腰!”
这时,远处传来戏曲的锣鼓点子,戏台的表演快开场了。
人群渐渐散去,黑娃转身回了房间,继续琢磨他的化妆术。
第二天中午,阳光明媚,微风拂面,戏台前早已人头攒动,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黑娃带着刘小丫、章宗刚、贺金升等人来到戏台前。
台上正演着秦腔经典剧目《秦香莲》,陈世美被包拯押上金銮殿受审。
黑娃一行人站在人群后面,一边看戏,一边低声交谈。
忽然,黑娃神色一动,低声对刘小丫说:“你看那包拯,浓眉大眼,额前一道月牙白痕,看着让人就觉得威严、正气!”
刘小丫抿嘴一笑:“那也给你脸上画个白月牙?”
黑娃哈哈一乐:“我这脸上要画个月牙,可不真成包黑炭了!”
说着,眼神却若有所思地落在台上——我就是要在这乱世,做个伸张正义的包拯!
黑娃正看得入神,忽听身后一阵骚动。
回头一看,只见几个痞子模样的家伙正蛮横地推搡着一个老汉,嘴里不干不净地嚷着:“老东西!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摸她了?再瞎说!”
那痞子边说边扬起了拳头。老汉吓得连连后退,脸上满是惊恐。
黑娃眉头一皱,大步上前喝道:“干什么呢!”
众人见是黑娃,七嘴八舌地说那痞子动手调戏老头的孙女,老头出声呵斥,痞子就恼羞成怒要动手。
黑娃冷冷盯着那痞子:“这儿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乡规民约,岂容你胡作非为!”
痞子一愣,梗着脖子蛮横道:“关你屁事!你算老几,也敢管老子!”
黑娃也不废话,猛地抓住痞子手腕一扭——“咔哒”一声脆响!
痞子顿时惨叫一声,趴在地上,脸色煞白。
其他几人迅速上前,三两下制伏了痞子和他那几个随从。
很快跑来的乡兵把几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黑娃冷冷下令:“带回乡兵所!今日之事,当众惩戒,以儆效尤!”
围观群众纷纷拍手叫好。
那老汉感激地朝黑娃深深鞠了一躬,连声道谢。
黑娃扶起老汉,温和道:“老人家,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们!”
说完,他转身回了乡兵所。
自然有好事的人聚在门口围观,议论纷纷。
黑娃走到众人面前,沉稳地扫视一圈,说道:“咱们这地方,不是恶人撒野的地方。谁要敢胡来,就别怪我不客气!”
“每人杖打二十,那只调戏人的脏手,给我打断!”
话音刚落,几个乡兵便押着痞子等人到旁边树下,按住几人“啪啪”开打。
痞子一听要打断手臂,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大喊:“饶命啊!我舅舅在县衙当差!”
众人一听提到县衙,议论声更大了,都看黑娃如何处置。
第58章 被针对了
看着议论纷纷的人群,黑娃神色不变,心里念叨着:“狗热的,拿这个考验干部?”
嘴里冷冷道:“便是县衙的人,也不能在此胡作非为!”
说罢一挥手。几个乡兵毫不留情,棍棒狠狠砸在痞子的手臂上。
“咔嚓!”一声脆响!
痞子杀猪般嚎叫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哀嚎着再也不敢了。
围观人群见状,拍手称快,更有老人感慨:“有黑娃在,咱们这地方才真有了王法!”
大家心里都暗暗叫好。
打完之后,黑娃命人将几个痞子拖出村子,扔在官道边,厉声警告:“再让我看见你们在此作恶,就不只是断条胳膊这么简单了!”
刘小丫走到黑娃身旁,轻声道:“您今日这一举,真真是包拯再世了。”黑娃微微一笑。
热热闹闹的庙会过了三天,人们慢慢的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田间地头又响起了锄头翻土的声音,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生意的事情自有章茂才操心,陆陆续续买了70多亩适合种植药材的坡地,雇了种地的短工,一切准备好,按照藻露堂的要求,开始了药材生意。
黑娃只是带着骨干练箭练枪,跑到东沟,实战练枪,每天打十几只兔子,交给食堂给大家加餐。
进入三月份,天气逐渐变暖,柳树的枝条随风飘舞,隐隐有点嫩黄。
黑娃在院子里试着化妆,让刘小丫看效果如何,给他指出不足。
刘小丫抿嘴一笑,递给他一面铜镜,“眉毛画得太浓了,像个张飞似的,看着不正常,你自己瞧瞧。”
黑娃接过铜镜,仔细一瞧,果然显得很怪,不禁哈哈大笑:“我这是急着上阵杀敌,忘了修饰仪表。”
两人说着,只见章茂才匆匆进来,气喘吁吁地道:“不好了,县衙在我们基地的南边官道设了关卡,拦着入住车马店的商队要收关卡费,好多商队掉头走了。”
“我们的货物不论多少,通过关卡也得交五十铜元的过卡费。”
黑娃一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眉头紧锁。他冷冷道:“五十铜元?这不是明抢吗!”
章茂才点头附和,脸上满是焦虑,“不少商队已经打算绕道,咱们的货恐怕也难运出去。”
黑娃沉思片刻,猛然一拍桌子:“县衙这是冲着我们来的!不能让他们得逞。”
琢磨了一下,嗯,必须借刀杀人、再反客为主!妙啊!
他立马把二虎喊来,吩咐道:“你拉着两车棉花,这么着……再那么着……”
如此这般交代一番。
二虎很快拉着两车棉花直奔关卡。
好家伙,离着还有段距离呢,就被守关的兵丁呼啦一下围住了,扯着嗓子嚷:“拉的啥玩意儿?过关卡,交钱!”
话音未落,一个兵丁就粗鲁地一把掀开篷布,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棉花包。
二虎缩着脖子,装出一副怂样:“官爷,这是我们掌柜的给同洲府送的货……”
兵丁不耐烦地打断:“管你什么府!过卡就得交钱!”
二虎假装害怕地试探:“官爷,那……我们不送了,掉头回去成不?”
兵丁眼睛一瞪,吼道:“想得美!到了关卡,五十铜元,一个子儿不能少!”
二虎赶紧点头哈腰,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一袋铜元递过去。
兵丁一把抓过铜钱,随手把一张交费厘票扔在地上,上面写着“棉花过关卡费五十铜元整”。
二虎弯腰捡起票据,一脸委屈巴巴,转身赶着车就走了。
他一溜烟儿跑回基地,把厘票交给了黑娃。
黑娃扫了一眼票据,嘴角挂起一丝冷笑:“哼,好个刮地皮的苛税!先让他们得意两天!”
第二天上午,黑娃骑着骡马晃悠到仁义里。
往里正屋里一瞧,里正正忙活着呢。
黑娃敲了敲门,里正一抬眼,见是黑娃,忙放下手里的活儿,笑呵呵招呼:“宗义兄弟,快进来!刚想找你。”
黑娃拱拱手,大步跨进屋里,眼睛扫了一圈,开门见山:“里正叔,我来跟您汇报汇报乡兵所的情况。”
“你小子!”里正伸出手指虚点着黑娃,“把县衙阎典史他外甥的胳膊都给打折了!”
黑娃嘿嘿一笑,不慌不忙:“里正叔,这事儿可不能全怪我。是那小子在戏台底下耍流氓,调戏良家妇女,被咱村的乡党教训了一顿,我嘛……也就是顺手推了一把。”
里正听了,叹口气,脸上却带着点无奈的苦笑:“那阎典史都来找我两回了,非逼着我解散你这乡兵所。我推说那是村里自个儿组织的自卫乡勇,我管不着。”
黑娃眼神一闪,立刻拱手道:“里正叔,乡兵所可是咱村的腰杆子,哪能他们说撤就撤?咱防的是土匪盗贼,护的是乡里乡亲,名正言顺!”
说着,他掏出那张厘票递给里正,“您瞧瞧,他们硬生生设个关卡拦路收钱!这是给方掌柜收的棉花,这不是明摆着要断方掌柜的财路吗?”
他特意提了方掌柜,知道里正跟他交情不浅。
里正接过厘票,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票子……是县衙的官票?他们竟敢私设关卡……”
他沉吟片刻,把厘票往桌上一放,压低声音:“我寻思着,得去探探知县的口风,看这关卡到底唱的哪出戏!”
黑娃再次拱手:“里正叔您费心了!这简直是不让人活啊!”
里正摆摆手:“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你先回去。沉住气,别轻举妄动,免得给人抓了把柄。”
黑娃点头应下,转身离开。回来立马安排了个机灵的队员,专门盯着关卡那些兵丁,尤其留意他们啥时候设卡、啥时候撤卡。
盯了几天梢,队员回来报告:关卡每天天不亮,凌晨四点多就设上了,一直熬到晚上十点多才撤。还听他们嘀咕,打算盖房子,要在这安营扎寨长期干呢!
黑娃听完冷笑一声:“哼,这是打算扎根儿了,把这当自家钱袋子了!”
晚上九点,黑娃开始清点他的“装备五件套”:大刀、匕首、反曲弓、手枪、长枪,一件件检查利索,收进帐篷空间。
接着,他对着镜子给自己画了个“老妆”,重点描了描眼角纹,看着活像四十岁。
收拾妥当,夜色沉沉,他出门了。
第59章 第一次打击
黑娃沿着去县城的官道,走到半路,找个僻静地儿猫起来。
换上他的“侠客三件套”:深色冲锋衣、魔术头巾、轻便登山鞋,把脑袋脸蒙得严严实实,就露俩眼睛。
拿出反曲弓,悄没声儿地埋伏在官道边上的灌木丛里。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远处一点灯笼光晃晃悠悠飘过来,伴着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黑娃屏住呼吸,透过灌木缝隙望去:只见一个兵丁牵着头骡子,骡子背上驮着搜刮来的货物(估计是抵税或者敲诈来的),骡子的驮架上还挑着盏小灯笼,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后面跟着六个兵丁,松松垮垮地走着,嘴里正吵吵嚷嚷,争论着上缴后每人能分多少银钱。
黑娃眼神一凛,手指无声地搭上弓弦,心里计算着最佳时机。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弓如满月!
嗖——!箭矢破空!
噗嗤!箭头狠狠钉进了牵骡兵丁的大腿!
“啊——!”那兵丁惨叫一声,捂着大腿一头栽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裤腿。
骡子受了惊,慌慌张张跑到一边站着,仿佛在说“不关我事啊!”。
其他兵丁顿时炸了锅,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却连个鬼影子都找不着。
黑娃早已换了个位置藏好,冷眼瞅着这群乱作一团的家伙,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再次拉弓!
嗖——!又一支箭像流星般射出,精准地钉进另一个兵丁的大腿!
“哎哟喂!”那兵丁痛呼着也倒下了。
剩下的人这才彻底明白过来——遇上伏击了!他们慌忙拔出腰刀,背靠背挤成个小圈,摆出防守架势,惊恐地四处乱瞄。
黑娃的身影如同鬼魅,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快速移动。
又一支箭搭上弦,瞄准正对着的一个兵丁,手指一松!
嗖——!箭矢带着风声,再次命中大腿!
兵丁们吓得魂飞魄散,可连袭击者的影子都摸不着。
嗖!嗖!嗖!箭矢接连射出,每一支都稳准狠地钉进目标大腿!
惨叫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黑娃在灌木丛中穿梭,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每一次出手都干脆利落,绝不放空!
他早盘算好了:这些兵丁平日里作威作福,欺压百姓,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今天非得让他们尝尝厉害!射大腿,让他们站不起来,跑不掉,但又死不了。
看着地上横七竖八哀嚎的兵丁,黑娃“唰”地抽出大刀,猫腰从暗影里窜出,用沙哑的嗓音低喝道:“都闭嘴!再嚎,爷送你们见阎王!”
又朝着黑暗处喊道:“弟兄们盯紧了,谁不老实,就给他补上一箭!”
兵丁们吓得浑身筛糠,死死咬住嘴唇,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黑娃动作飞快,先把他们的武器缴了。
接着从帐篷空间摸出个大布袋:“爷下山几天,饿得前胸贴后背,借点银子花花!”
说话间,手脚麻利地把兵丁们身上搜刮来的银钱,一股脑儿全划拉进布袋。
再把缴获的武器往骡子背上一捆,一脚踢飞那碍事的灯笼,拉起缰绳,借着微弱的星光,迅速拐上西边的小路,身影眨眼就融入了黑暗中。
边走还边故意朝后头喊了一嗓子:“兄弟们,扯呼!扯呼!”
远处的山风呜呜地刮过,像是在给这夜的伏击唱和声。
走了没多远,黑娃心念一动,把武器、货物统统收进空间。
三下五除二换了身衣服,骑着骡子绕了个大圈子,重新回到官道上,一夹马肚,哒哒哒地跑回了基地。
回到基地,他立刻叫醒章茂才:“师父,起来!我把关卡那帮兵丁收拾了,骡子和货,你赶紧安顿好。”
章茂才一听,睡意全无,一骨碌爬起来就去处理骡子和货物了。
第二天上午,负责盯梢的队员兴冲冲跑回来报告:
“老大,我一大早就去了,嘿,今天关卡连个鬼影子都没啦!”
黑娃听完,嘴角轻轻一翘。他心里门儿清:那帮家伙昨夜吃了大亏,今儿个哪还有胆子出来设卡拦路?
不过还是小心为上,谁知道对方还会出啥幺蛾子。
琢磨了一会,他安排章宗杨把弓箭和长枪都收到自己院子里,又叮嘱刘小丫赶紧把库房里的贵重东西都挪进他院子的地窖藏好。
等他们前脚刚走,黑娃后脚就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儿收进了帐篷空间。
午后,黑娃在院子里组织闲着的队员练刀法。
突然,一阵急促又杂乱无章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嘚嘚嘚”地打破了院里的平静。
黑娃眉头一皱,立刻挥手示意大伙儿稳住。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基地外面停住,紧接着传来一声吆喝:“散开!给我围住!”
只见一个队员连滚带爬冲进院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糟啦!来了十几个骑马的兵丁,把咱车马店、作坊还有杂货店都围得水泄不通!”
黑娃眼神一沉,立刻冷静下令:“都别慌,继续练习!我去瞧瞧!”
说罢,他披上外袍,袖子里藏好一柄短刀,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
只见里正刚翻身下马,旁边一匹高头大马上端坐着个黑铁塔似的汉子。
里正瞧见黑娃出来,冲他喊道:“黑娃,这位是阎典史,奉命查案搜捕劫匪,你让手下的配合一下。”
说完还偷偷朝他挤了挤眼。
黑娃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对方借机找茬的把戏,但他脸上纹丝不动,装模作样地点头:“里正说得是,我这就安排人手。”
说罢,转身站在院门口点了几个人,带着兵丁开始检查。
他心里飞快盘算:这阎典史动作倒快,看来是想打着搜捕的幌子来打压我。
黑娃面不改色,对着里正和马上的汉子招呼:“几位辛苦,进去坐坐,喝口热茶歇歇脚?”
里正看向马上那黑脸汉子:“典史,您看?”
那汉子面色冰冷得能刮下霜来,冷哼一声:“只管搜!”
说完,他那冷飕飕的目光像刀子似的在黑娃身上来回刮,坐在马上活像一尊石雕。
很快,又有一队兵丁呼啦啦跑来,约莫七八十号人。
典史指挥着他们包围、警戒、搜查。
大队兵丁立刻像潮水般涌进去,开始在车马店、作坊、杂货店和各个院子里翻箱倒柜。
第60章 忍无可忍 无须再忍
一时间,乒乒乓乓的翻找声此起彼伏。
黑娃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眼神微冷,看着兵丁们四处乱翻。
但他心里稳得很,暗自庆幸:幸亏把要紧的物资都转移干净了。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个兵丁的动作,脑子却在飞快转着圈: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咱还不够硬气,不急,再过个六七年,看那清政府还蹦跶得起来不?
翻箱倒柜好一阵子,一队队兵丁灰头土脸地回来禀报典史,啥可疑玩意儿也没搜着。
典史那张黑脸更阴沉了,他本想着借机给黑娃个下马威,最好能搜出点违禁品好发难,没想到竟扑了个空!
他心里恼火得紧,却又不好发作。
只得冷哼一声,对着黑娃质问:“你就是这乡兵所的团总?有人告你私设刑堂,你作何解释?”
黑娃心里冷笑,面上却装出惶恐模样,躬身答道:“回典史大人,乡里盗匪闹得凶,百姓不得安生,小人训练乡勇,只为保一方平安罢了。”
典史死死盯着他,眼神像钩子。
忽然,院子里爆发出整齐划一、震天响的“呼!哈!”声。
原来是乡兵们又开始操练了,那气势,简直要冲破云霄!
典史脸色微微一变,显然没料到黑娃手下的乡兵竟有这般威势。
他强压怒火,黑着脸一挥手:“走!”
说罢,带着大队兵丁朝南边设关卡的地方去了,布置停当,留下二十多号人守在那里,摆出一副要长期驻扎的架势。
里正趁机凑近黑娃,压低声音道:
“我跟方掌柜说了关卡的事,也见了知县。
这阎典史私设关卡收税,知县压根儿不知情!前些日子的税银大半被他们私吞了,知县气得够呛。你且等着看。”
黑娃心头一震,面上却波澜不惊,只微微点头,目送里正离去。
他站在院门口,望着南边隐约可见的关卡,心思飞快:阎典史这步棋,分明是狗急跳墙,既想捞钱,又想压我一头。
现如今知县没捞着好处,这局棋怕是迟早要变天。
他缓缓转身,吩咐手下盯紧关卡的动静。
黑娃摸着下巴琢磨:看来还是打的不狠,是不是找个机会,再给“盐”上浇点油,让火烧得更旺些?
关卡上天天杵着二十来号兵油子,基地的车马店生意都快黄了!
往外运的药材、棉花、棉籽油,税钱没有标准,随意征收。
黑娃心里知道,这是被人盯上了,干脆一拍大腿,生意不做了,专心操练队员。
队员里头,有几个心思活络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开始琢磨另攀高枝。
黑娃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大浪淘沙,最后留下的才是真金子。
他心里透亮:眼前这卡子不拔掉,人心迟早要散,护镖队这团火也烧不长久。
这天,黑娃正领着大伙儿嘿哈嘿哈练拳脚,放哨的队员呼哧带喘地奔过来:“师兄!南边卡子出事了!”
原来,几个兵丁扣下个下地拉农具的车,张嘴就要一个银元的税!
那庄稼汉不服气,顶了几句,竟被围住生生打断了腿!
耕牛扣下,人像破麻袋似的扔在路边。
黑娃听完,眼神唰地冷了下来。
他低声对旁边指导练习的章茂才说:“师父,叫几个兄弟去村里喊人,把人抬回来。最好找保长出面,想法子把牛赎回来,咱们先别露脸。”
章茂才点点头,立马去安排。
黑娃望向南边,眼神沉得像潭深水。
他明白,阎典史这是逼他出手呢。
行啊,那就给你亮亮手!
黑娃挑了二十个箭法好、靠得住的兄弟,又通知了快枪队。
吩咐大伙儿傍晚集合,换上深色衣裳,带上弓箭长矛。
还特意叮嘱:“把家伙事儿都检查利索了!”
晚上七点,人齐了。
黑娃往场子中间一站,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声音沉沉地砸下来:
“关卡断了咱们财路,咱忍了!可他们骑到乡亲们头上拉屎撒尿,不行!咱们乡兵所,就是护着乡亲,替他们讨公道的!”
场子里鸦雀无声。
半晌,有人小声问:“黑娃哥…咱真要跟官府对着干?”
黑娃盯着大伙儿,语气斩钉截铁:
“这不是跟官府干!这是为了活路!咱们的饭碗都快砸了,被人骑在脖子上欺负,你们能忍?今天打的是这个乡党,明天打的就是你爹你娘!”
“我打听过了,这卡子是阎典史自己设的私卡!
为啥?就为咱们庙会时教训了他那混账外甥!今天不用这卡子为难我们,明天他还有更损的招儿等着咱们!”
“大伙儿想想,不反抗,咱们就是砧板上的肉!一个光知道敲诈弄钱、欺负百姓的衙门,凭啥要咱们敬着?咱是为了活命才拼!今天,既是为那挨打的乡党,更是为咱们自己!”
黑娃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像滚雷一样有力:
“你们都是我黑娃信得过的兄弟。愿意干的,留下!心里打鼓的,现在走,我不怪!”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中有人吼了一嗓子:“黑娃哥,我们跟你干!”
紧接着,一片应和声嗡嗡响起,气氛又沉又硬,像块铁板。
黑娃开始布置:
“咱们扮成黄龙山上下来的棒老二(土匪)打劫!埋伏点就在关卡回县城的路上,地方我踩好了。队伍分两拨:警戒组和攻击组。
北边容易来接应的或援兵,安排两杆长枪,贺金升一杆长枪再带一杆,再带五个弓箭手,在埋伏点北边一百米猫着。
南边也放两个人,一杆长枪,一个弓手盯着。
南北两边要是发现十人以上的援兵,学两声狗叫!
攻击组听见狗叫,立马撒丫子撤!要是只有三瓜俩枣,叫一声,攻击组照常动手!
碰上过路的,可以亮出棒老二的招牌,吓唬住不许靠近!实在不行,放箭吓唬!
要是攻击组撤不下来,贺金升在北边用枪,自由开火,骚扰加掩护!
没援兵的话,两边还得盯着,别让漏网之鱼从两边蹿了,一个都别放跑!
剩下的四杆长枪和所有弓手,都是攻击组,在官道两边埋伏,我带一半人在东边,刘小丫带另一半人在西边。
等那帮家伙钻进咱们的埋伏口袋,我瞄着他们的马先开火!枪一响,攻击组的长枪弓箭给我狠狠招呼,打他个措手不及!
第一轮,手别软!瞄准了兵丁放倒!等没人站着了,抄长矛上去清场!
管他是死是活,往心窝子招呼!别手软!防着有人装死或者受伤反扑,伤着自家兄弟!”
说完后,看着大家反应。
第61章 第二次打击
众人神色凝重,纷纷点头。
黑娃又重重补了一句:“跟上队伍,不要喧哗!枪不离手,弓不离身!不留活口,不要犹豫!”
说罢,他大手一挥。
夜色中,二十多条黑影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像一柄柄出鞘的利剑,寒光四射。
这可不只是一次练兵,更是一场脱胎换骨的蜕变!
一行人分成几波,陆续摸到了伏击地点。
黑娃找了个隐蔽的洼地,把大伙儿拢在一起,再次强调:
“长枪队给我盯准了!先打骡马,打人要打跑得快的、喊声高的、像是指挥的、穿着不一样的,别放过!打骡马,就瞄脑袋或腿,打中它就跑不动了!”
“用弓箭的兄弟,瞄准人胸口射,目标大!把弓给我拉满喽,看准了再放!就当他们是兔子、牲口,只要还有站着的,就别停手,一直射!长枪队趴好放枪,射完箭就蹲下!小心对面的子弹或弓箭误伤。”
“等确定都死透了,立马搜身,值钱玩意儿全塞进布袋里!”
“警戒组的兄弟,听见这边没动静了,就迅速撤回来。”
“好了,现在,按刚才的分组,散开!”
约莫晚上十点,官道南边影影绰绰亮起一盏灯,伴随着吵吵嚷嚷的人声,一群人慢吞吞地挪了过来。
这二十多个兵丁,简直像逛大街,毫无警戒,高声谈笑着就一头扎进了伏击圈。
驮东西的骡马有两匹。
黑娃悄悄捅了捅旁边拿长枪的队员:“我打前面那匹,你打后面那匹,瞄准马头!”
只见他屏住呼吸,手指轻轻一扣扳机,“砰!”的一声脆响,前头的骡马轰隆一声砸在地上!紧接着,四周“砰砰砰”枪声炸响,夹杂着“簌簌”的破空箭声!
眨眼功夫,路中间十来号兵丁和两匹马全躺下了,中间还戳着六七个,有的挂了点彩,有的倒是毫发无伤。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第二轮箭雨劈头盖脸砸下,紧跟着又是“砰砰”几枪!
这下可好,满地只剩下痛苦的哀嚎。
黑娃手忙脚乱地装好子弹,“砰!”地又补了一枪。
路上的二十几个兵丁,一个没跑掉,全交代了。
黑娃噌地站起来,扯着嗓子大喊:“小的们,抄家伙!抢了这群狗娘养的!”
他把长枪往背上一甩,手里攥着盒子炮,第一个冲了出去。
其他人也嗷嗷叫着,挺着长矛紧随其后。
天黑漆漆的,看不清血糊糊的伤口,队员们一开始反应还不算太激烈。
但听着地上那一片片哀嚎求饶,大部分队员端着长矛,心里直打鼓,犹犹豫豫不敢下手。
黑娃急得直跺脚:“一群怂包!动手啊!别磨蹭!”
大部分人这才咬咬牙,朝着地上的兵丁捅了下去,可手抖得厉害,好多都没捅中要害,还得补上一下甚至两下。
还有几个干站着,愣是不敢动。
黑娃又吼开了:“挨个检查!看死透没?搜身!值钱东西全扔这布袋里!”
说着,他把布袋塞给旁边一个队员。
检查时,发现两个还有口气的伤兵,黑娃二话不说,抡起大刀直接了结。
刚收拾利索,北边突然传来一声狗吠,紧接着马蹄声“嗒嗒嗒”由远及近!
黑娃压低声音急道:“北边有来兵!不到十个!快撤到官道两边!子弹上膛!弓箭预备!要是他们下马,就打人!要是骑在马上,先给我射马!快!快准备!”
马蹄声转眼就到了跟前,五个骑马的兵丁出现。
一看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自己人,一个像头儿的家伙下了马,一边走近一边嘟囔:“这…这怎么回事?出大事了?都下来看……”
他话还没说完,“砰!”一声枪响,他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另外几个,也在十几支箭和三杆长枪的“热情招呼”下,纷纷落马。
黑娃大喊:“上!拿长矛上!”五匹马或多或少都中了箭。
照例是补刀、搜刮。刚忙活完,两边警戒的兄弟也跑了回来。
黑娃立刻安排贺金升带着大伙,分成三拨,驮着着银钱货物,抄小路撤回基地。
他自己留下再扫扫尾。
等众人走远,黑娃大手一挥,把所有尸体、死马匹、刀矛武器,连同自己的长枪,一股脑儿收进神秘空间,然后沿着官道,撒丫子跑回了基地。
等了好一会儿,三拨人才陆陆续续返回。
受了伤的马直接交给章茂才,让他连同上次的骡马,连夜安排人宰了,留下自己吃的,其他天亮就派人运到邻县肉市卖掉。
黑娃又招呼灶房给今晚行动的队员们下了点热汤面。
他让大家围坐在饭堂的长条桌边,屏退了旁人,准备给大伙儿再鼓鼓劲儿。
“今晚大伙儿辛苦了,够胆儿!迈出这一步,你们就是好样儿的!”黑娃的声音带着热气。
“想想当初为啥来练武队?不就图个学本事、练武艺,不让人欺负;图个结识一帮子兄弟伙,拧成一股绳,有事互相帮衬,叫别人不敢小瞧;也图个正经活计,把自家小日子过红火,帮衬着家里头!”
“谁要是欺负咱,断咱的活路,咱就跟他干!干到他满地找牙!让那些不长眼的知道知道,咱澂城楞娃不是好惹的!”
“刚才,有人心里打鼓,手软了,没事儿!我腿肚子也直抽抽呢,下回就硬气了!就当对面是祸害人的牲口,该收拾就收拾!”
“还有慌神的,箭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有人不听招呼,自个儿站起来,差点被自家箭咬着。更有抄起弓箭就往前冲的!近身搏杀那是长矛大刀的活儿!还是太毛躁了。”
“我也发现了几个表现优秀的,章宗达、姚庆礼、程西江、章宗安都表现不错”
“从今儿起,日常操练加个新项目——配合!以后有行动,临时搭伙成小队。队里拿长枪的、使弓箭的远程兄弟,怎么掩护拿大刀长矛往前冲的?谁负责掩护,谁负责冲锋?行动前都得给我掰扯清楚喽!”
“再有,下次夜战,备点火箭!往敌人窝里射,把他们照得亮堂堂的,咱才好下手!”
“你们有些人之前不知道长枪的厉害。今儿个见识了吧?这可是最新式、顶好的家伙,连周边的清兵都没配,只有新军才有。咱们也是托洋人路子弄来的!”
“这就是咱敢打的底气!大伙儿好好练,过阵子我再弄些来。哼,别说欺负咱,咱不欺负别人就算积德了!”
说完,他扫了眼大伙儿。有人脸上添了自信,有人眼神更坚定了,有人一脸惊讶,也有人兴奋得直搓手。
第62章 结案
眼见众人都冷静下来,黑娃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
“今晚这事儿,都把嘴闭严实喽!要是有人问起出门干啥,统一口径——就说出去跑步了!”
“今天的战利品,包括以后出去‘干活’的缴获,优先处理意外开销,比如兄弟伤残、不幸,或者救助的花费。剩下的嘛,六成充公,置办家伙事儿和平常开销;四成大家伙儿分,领头的多拿点儿。”
说完,他立刻安排刘小丫和贺金升两人负责,清点缴获的银钱,货物也折成银钱,给大家伙儿分喽。
又叫二虎安排好晚上值班的兄弟,自己便去歇着了。
刘小丫麻利地清点着银元和货物,贺金升在一旁刷刷地记账。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似的,黏在那堆银光闪闪的银元上,脸上表情五花八门——有乐开花的,有惴惴不安的,还有人眼里嗖地闪过一抹贪婪。
不过嘛,每个领到钱的人,最后都喜滋滋地走了。
第二天上午,黑娃安排昨晚行动的人马押运最近攒下的货物:药材送到西安府的藻露堂,棉花、棉布则按方掌柜的吩咐,送去延安府。
剩下的人,照常操练,值班和巡逻也不能放松。
嘿,刚到傍晚,关卡上二十来个兵丁集体失踪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下子炸开了锅!
大伙儿议论纷纷:有人说他们卷了税款跑路了,有人猜是被土匪绑了肉票,还有人神神秘秘地咬耳朵,怀疑是不是撞了邪、碰了鬼。
消息越传越邪乎,沸沸扬扬。
澂城知县哪敢怠慢?
立刻一五一十(嗯,事实上也是)把事情报给了府衙,同时派出衙役四处打探。
知县眉头拧成了疙瘩,心里把自作主张、招惹是非,致使现在无法收场的阎典史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把阎典史叫来,劈头盖脸一顿臭骂,限他七天内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否则严惩不贷!
阎典史耷拉着脑袋,脸色铁青,心里却叫苦连天:“真是倒了血霉!”
这下他也意识到事情大条了,暗地里派人到处搜寻那批失踪的兵丁。
可一连找了好几天,那帮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半点影子都没有。
他也不是没怀疑过黑娃,但转念一想:近三十个兵丁,那小子哪有那个胆子?更没那个能耐!
直到有一天,一个查案的衙役报告,说有人听见那天深夜有枪响和喊杀声,还有人吆喝:“小的们,干活了!”
阎典史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派人详查,果然在路上发现了血迹、散落的弓箭,还有弹壳!
证据一点点浮出水面,阎典史的脸也越来越黑。
他猛然意识到:这绝不是黑娃那种小角色,也不是普通土匪干的!是能搞到新式快枪的大股悍匪!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哪路盗贼团伙勾结了新军一起做的案。
他连夜把情况报给知县。知县一听,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赶紧召集心腹商量。
大家琢磨:关卡这点油水,这么厉害的土匪根本看不上眼。
再联想到上次几个兵丁受伤的事,一致认为设这关卡肯定是惹上了真正有实力的对头,恐怕后面还有更大的麻烦等着!
几个人坐立不安,阎典史更是两腿直打哆嗦,嘴里不停念叨:“咋办?这可咋办?”
知县趁机敲打他:“当初你私自设卡抽税,如今捅了篓子,你说咋办?”
阎典史额头冷汗直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知县冷哼一声,袖子一甩,命人退下。
他独自坐在案前,脸色凝重,想了老半天,提笔又给府衙写了封密信,言辞恳切,请求调兵增援,协同应对,以防事态扩大。
同时,他暗下决心:只要逮着机会,非得找个由头,把这个不听话的阎典史给挤走!
没过几天,同洲府果然派来一名姓李的哨官,带着八十来号兵丁驻扎澂城,协助澂城的衙役、巡防营查案。
这位李哨官话不多,来了就安排手下协防,对调查的事儿却袖手旁观。
阎典史本以为来了靠山,赶紧把自己掌握的线索一股脑倒了出来。
谁知李把总听完,只是淡淡一笑:“依我看,这些兵丁啊,没准儿根本没被劫,是自己脚底抹油——溜了!”
阎典史一愣,刚想辩解,李哨官已经起身告辞了,把他一个人晾在屋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活像生吞了只苍蝇。
又过了几天,北山上突然传来消息:发现了失踪兵丁的尸体!
李哨官和知县立刻带人上山,果然在山坳里发现了焚烧尸体的痕迹,焦黑的残骸旁还散落着几枚变了形的弹壳。
紧接着第二天就传出消息:抓住了两个可疑分子!
这俩人倒是“爽快”,供认不讳,说是他俩勾结了一伙流寇,趁夜突袭兵丁,得手后就各奔东西了。
知县和李哨官立刻上报府衙,声称案情告破,匪首伏诛,余党正在追缉。
府衙收到报告,大加赞赏,说他们办案有功,下令立即处决劫匪,安抚民心,震慑不法。
府衙公文一到,当日下午,知县和李哨官就火急火燎地把那两个“劫匪”草草斩首,宣告结案。
李哨官随即借口任务完成,用马车拉着几个沉甸甸的箱子,带着手下兵丁,悄无声儿地撤了。
关卡没再设立,阎典史也老实了许多。知县趁机把他手里不少权力都收了回来。
至于那批失踪的兵丁?从此再没人提起,仿佛他们从来没在世上存在过。
表面看,风波平息了。但私底下,议论可没停。
有人说被砍头的那俩根本不是劫匪,是大牢里的死囚顶了包;
有人说李哨官和知县早就串通好了,借机削阎典史的权;
甚至有人猜测,那批兵丁根本没死,是被秘密调走干别的勾当去了。
知县心里也门儿清,这案子疑点重重。但他不想查,也无力查。
上面要的是个“漂亮”的结果,可不是什么真相。
李哨官一走,他就装起了糊涂,照常处理政务,好像啥事都没发生过。
只不过,打那以后,澂城多了句大实话——“县衙办案,只求好看。”
老百姓提起这事,都撇撇嘴:“糊弄鬼呢!”成了对这场风波最直白也最辛辣的评语。
第63章 同行的抵制
基地的生意慢慢恢复,车马店再次有了人气。
收购的药材按照藻露堂的加工要求,经过精细分类后,源源不断的运送至西安府,有了藻露堂这棵大树,药材的商路愈发畅通无阻。
黑娃照旧带着队员们练刀练枪,拉弓射箭。长枪队添了人手,轮流拉到东沟搞实弹演练,练习远攻近战的战术配合。
组织练兵,早已不只是为了防几个小毛贼了。
他心里透亮:这世道只会越来越乱,天知道哪天会冒出什么牛鬼蛇神来。
黑娃自己也是玩命苦练:远距离用长枪,保持安全距离,留足装弹时间;
近战就用短枪,初期的盒子炮能连发十弹,足够应付;
贴身肉搏则耍大刀和匕首;
需要悄无声息动手的,弓箭就是好家伙。
反正他有那个神秘帐篷空间,各色武器往里一存,心念一动,就能随意取用。
找了个空档,他溜到东沟一处僻静角落,拾掇了几大捆干柴。
在一个被水流冲刷出的土窟窿旁,他把帐篷里那些尸首一把火烧了,又把残渣埋进窟窿——好歹给这些亡魂寻了个安身之处。
这天晌午,收药材的地方突然闹腾起来。
一个队员慌里慌张跑来报信:“黑娃哥!不得了啦!邻村卖药的赵老汉跟咱村的药商吵得脸红脖子粗,你快去瞧瞧吧!”
黑娃一听,拔腿就往那边赶。
只见赵老汉气得满面通红,药商的伙计正使劲拉扯着他。
黑娃拨开人群,沉声问:“咋回事?”
赵老汉一见他,气呼呼嚷道:“我自家的药,爱在哪儿卖就在哪儿卖!这些人硬拦着不让,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嘛!”
药商伙计也一肚子委屈,急得直跺脚:
“黑娃哥,我不是坏仁义药行的生意。你评评理!赵老汉十几天前就收了我的定钱!瞅着这儿价高那么一丁点儿,扭头就奔这儿来了,这……这不合规矩啊!我给东家收药跑来跑去也不容易呀。”
旁边一个小药商也凑上来诉苦:
“黑娃兄弟,你摊子大、路子广,收的价码高,我们实在跟不起啊!这生意都黄了大半!虽说各凭本事吃饭,可再这么下去,真不是个事儿呀!”
黑娃听完,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转向赵老汉:“赵叔,您收了人家的定钱,就得讲个信用。这事儿,真怪不得人家小伙娃。你这药,我收不了。”
又扭头对那药商伙计说:“这事儿是我思虑不周。这么着,打今儿起,我这儿先停收药材。等大伙儿商量出个妥当法子再说。”
话音刚落,人群嗡地炸开了锅。
黑娃环视一圈,双手往下按了按,示意大家安静:
“乡亲们,咱做这药材买卖,图的是个长远!眼皮子浅了,伤的可是整个药材生意的根儿!”
人群里叫好的、质疑的,乱哄哄一片。
还有卖药的庄稼汉扯着嗓子喊:“那以后咱这药还卖不卖得成啦?”
黑娃目光扫过去,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
“卖!当然能卖!大家伙儿放心,绝不会亏了谁的利益!”
黑娃心里说:真想把这药材生意做大,没个规矩可不成!
黑娃转头就去找章茂才,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也道出了自个儿的担忧和想法。
两人一合计,结伴去了章进仓家。
章茂才把来龙去脉细细讲完,章进仓捻着胡须沉吟半晌,开了口:
“其实啊,打从你们请来藻露堂的老师傅,村里就有人说闲话了,说你们这是想独吞药材收购的路子。眼红的有,怕自家生意被挤垮的也有。”
“今儿这事儿,不过是把那些暗搓搓的矛盾给挑到明面儿上了。”
“我甚至听说,邻村的药商正暗地里串通,琢磨着要联手对付你们呢。这可不是啥好兆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黑娃身上:
“想稳住这盘棋,就得让大伙儿都有口饭吃,别把人逼上绝路。不瞒你们说,我都打算把这药材生意停了。”
黑娃听后,眉头锁得更紧,低声说:
“看来我们光顾着自个儿往前冲,挡了乡党们的财路了。我和师父确实疏忽了。这样不行,得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带着乡党一块儿往前走。”
进仓点了点头,缓缓道:
“你能这么想,说明心里还装着乡党。这才是干大事的胸襟!”
三人又细细商量了一阵,拍板定下了几条章程:
一、仁义药行只收黄芩、远志、防风三样药材,别的品种一律不收,给大伙儿留出收购经营其他药材的空间。
二、小药商也可以选择跟仁义药行签长期代收协议,白纸黑字定好数量、质量,按照仁义药行的价格收购,仁义药行给与一定比例的返利分成。给小药商有个活路的口子。
三、仁义药行不再零散收药,公布这三种药材的最低收货量,少量的不接待。
每天再公布一个收购价,价格参考周边药材市场的行情,刨掉运输和仓储成本来定。
各村药商自个儿掂量,是来这儿卖,还是另找门路,随你!
四、各村药商也可以跟着仁义药行进行药材种植。
但得听统一的技术指导和管理,保证药材品质。
种出来的药材,必须卖给仁义药行,不能私下倒卖。
五、仁义药行主攻药材的分级筛选、初加工、仓储保管和拓展商路。
这样一来,既保住了大家的饭碗,也避免了自家兄弟打自家兄弟的恶性竞争。
章进仓听完,连连点头:“这么安排,大家伙儿的利益都照顾到了,该干啥也清清楚楚,往后就少生事端了。”
章茂才笑道:“一块儿发财才是长久之道,单打独斗,终究难成气候!”
三人定下的章程,第二天就被队员们贴到了各村,还挨个儿宣讲。
很快,各村药商就围上来看告示,议论纷纷。
大伙儿对这种敞敞亮亮、各方都顾全的做法挺买账,都说:“仁义药行这名号,可真没白叫!”
原先那些暗地里串联、想联手对付仁义药行的药商,也都悄悄散了心思。
药商们见仁义药行不争独利,反倒给大伙儿划出各自的营生地盘,心里踏实了不少。
有人念叨:“人家有大路不独占,咱也不能太贪心。”
几个原本观望的药商,当天就主动上门,和黑娃他们签了代收协议。
这样一来,乡里药材买卖渐渐稳住了,生意反倒越做越活泛。
正如老话讲:“财散人聚,财聚人散。”
仁义药行这一招,不仅化解了一场风波,反倒把大伙儿拧成了一股绳。
药材行情渐渐向好,买卖顺畅了,原来单打独斗的小药商们,也根据自己的能力给自己定位经营模式。
大家都有饭吃,互相依存,乡党们的心更齐了。
渭北中药材、渭北药商的名气也更响了。
第64章 蒙知县示好
药材收购理顺以后,黑娃和章茂才凑一块儿琢磨着,咋把护镖和药材的生意再做大点儿。
黑娃提出:在同洲府、渭南县、西安府开客栈或车马店,慢慢再把摊子铺到延安府和榆林府去!
这些客栈,既是自家镖队和商队歇脚的大本营,也给咱护着的商队和东家行方便——管吃管住还保平安,价钱嘛,自然定的比外头客栈实惠点。
另外自己护镖的商队,多多少少有一些违禁暴利商品,在自己的客栈更能避免一点麻烦。
黑娃眼珠一转,乐呵呵地补了句:
“每个店再安排几个机灵伙计,既能把药材仓库照看得妥妥帖帖,还能顺带摸点行情小道消息,把商路越拓越宽!人员就在行动中表现良好的弟子中挑选。”
他得意地一拍桌子:“嘿!这叫一石二鸟!护镖和药材的生意都稳了,每个地方还都有了我们的根!”
章茂才一听,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妙!实在是妙!我看能行。”
黑娃接着说:“这客栈还得统一的名号,叫‘仁义客栈’,让人一听就知道是仁义药行的根脚,咱们的商队走到哪儿,仁义的名号就传到哪儿!”
章茂才抚掌大笑:“好!就这么办!将来咱的商路,要走到西安府,还要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榆林府,走到草原上!”
两人越说越兴奋,仿佛那一条条商路就在眼前铺展开来,像一条金光大道,直通未来的好光景。
说干就干,黑娃立马挑选了几个得力的兄弟,准备近日动身前往同洲府选址筹建第一家“仁义客栈”。
黑娃还没动身呢,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倒先上门了!
这天晌午,黑娃正在小东院练箭,练得正起劲儿,忽见一个队员风风火火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黑娃哥!快!快!里正和县衙的老爷们到门口了!”
黑娃一听,赶紧撂下弓箭,抹了把汗,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
嚯!门口围了一堆人,只见章茂才正给一位中年男子介绍着什么,里正在一旁陪着笑脸。
那男子头戴一顶乌黑的瓜皮小帽,身穿深色长袍,外罩一件青缎马褂,听着章茂才的话,频频点头。
瞧见黑娃过来,里正赶紧上前引荐:“知县大人,这位年轻后生就是章宗义。”
又冲黑娃招手:“快!快来拜见蒙知县大人!”
这个知县在任上倒是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中规中矩的。
黑娃不反感他,所以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地拱手作揖。
蒙知县笑眯眯地摆了摆手:“免礼免礼!我今日来呀,是听说‘仁义药行’联合各村药商,约定收购,带动了地方经营,特意来瞧瞧。”
章茂才又领着蒙知县参观了轧花机和棉籽榨油作坊。
蒙知县边走边细细打量这些大家伙,嘴里不住地啧啧赞叹:
“好啊,好啊!这么一来,收购、加工一条龙,你们这法子,真是造福乡民!”
走到药材仓库前,他又感慨道:“药材储藏有讲究,运输有保障,难怪‘仁义药行’的名头越来越响!”
黑娃谦逊地笑了笑,没多言语,心里却嘀咕开了:这位县太爷今天来,恐怕不单单是“瞧瞧”那么简单吧?
大致转了一圈,章茂才便请蒙知县和师爷、随从进屋喝茶。
蒙知县品着茶,问起章茂才在章行志总兵大人麾下的往事。
章茂才神色一肃,拱手答道:“回大人话,卑职当年在章总兵帐下当过队长,巡防、剿匪都参与过。后来老母年事已高,就向章总兵请辞回乡了。”
蒙知县点点头,又道:“听说章总兵编练的新军,也是虎狼之师啊。”
章茂才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章总兵护驾有功,深得朝廷信任,配备的火器装备都是顶顶精良的,新军训练更是刻苦,战力非常强!”
蒙知县看着章茂才和黑娃,意味深长地说:
“你们这经商的路子,既利于乡民,又功在朝廷,本县自然要大力支持,给你们开方便之门。有机会见到章总兵,也替本县问声好。”
听他这么一说,黑娃心里咯噔一下:县太爷这趟来,明面上是看“仁义药行”,暗地里怕是已经把上次关卡袭击的事儿,跟章行志联系上了!
以为“仁义”系列产业有章行志罩着,这才不得不来示好,求个相安无事。
说完,蒙知县起身告辞。
章茂才和黑娃赶紧起身相送。刚走到门口,只见门外乌泱泱站了一群村民。
一见知县出来,大家伙儿“呼啦”一下跪倒一片,行起了大礼,齐声高呼:“给知县老爷请安!”——这骨子里的习惯和对权力的敬畏,根深蒂固。
蒙知县赶忙上前一步,双手扶起一位年长的老者,笑容可掬地说:“老丈快快请起。”
等乡亲们都站起身,蒙知县环视众人,朗声道:
“尔等皆是良善之民!本县今日巡查至此,见田间阡陌井然,农事繁忙,心中甚慰!你们开辟药园、采撷药材,经商贩卖,本县一概支持!
今见诸位安居乐业,民风淳厚,更有章茂才、章宗义这般心系乡民的俊杰,实乃地方之福啊!”
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章茂才和黑娃对视一眼,心里都门儿清:这番话,既是安抚民心,也是蒙知县向他们抛来的橄榄枝。
章茂才立刻拱手抱拳,朗声道:“大人厚爱,草民感激不尽!定当不负大人期望,继续为乡邻谋福,保一方安宁!”
黑娃也赶紧跟着抱拳施礼。
蒙知县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随即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七八个衙役在前吆喝开道、左右护持,师爷和随从紧随其后。
围观的乡亲们目送知县走远,个个脸上喜气洋洋,议论纷纷。
黑娃望着那远去的队伍,心中百感交集。
他低声对章茂才说:“师父,县太爷今天这出,明着是夸,暗里是探呐。咱们往后行事,还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驶得万年船,可别让人抓了把柄。”
章茂才深以为然,微微颔首。
这‘仁义药行’的名声啊,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引得四方八方都投来了目光。
不久之后,药行的生意愈发红火,不仅本地小药商纷纷前来签订合作的文书,连邻县的药商也慕名而来,希望能搭上这趟顺风船。
每天都有来自周边的药材贩子来卖药,也有外地药铺和商行的跑客伙计上门来采购药材,药行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第65章 同州府仁义客栈(上)
黑娃一大早就带好行装,带上几个得力干将,风风火火赶往同州府。
他心里头装着两件大事:一是把“仁义客栈”的招牌在同州府立起来,第二件事就是自己放不下的复仇。
黑娃琢磨开了:从澂城来的商队,最方便肯定首选北门进同州府。
一帮人一路风尘仆仆,舟马劳顿,最想啥?
不就是赶紧找个地儿歇脚,吃口热乎的嘛!所以啊,他打定主意,客栈就扎在北门里头。
这客栈可大有讲究!
不光得有宽敞的客房和结实的马厩,安顿好人吃马喂,还得备上仓储库房,方便自己和老乡们的商队存货。
既要方便行商,更要变成自己打听买卖行情、收集各路消息的秘密据点!
下午四时,一行人马赶到黑娃前几次入住的城北车马店。
住下后,黑娃立马召集跟来的兄弟,详细讲解选址的门道,然后兵分两路——章宗达和姚庆礼各带一队,分头去附近的牙行打听消息,目标就是北大街两边的院子和地皮。
把选择要求交代的明明白白:得占地五到八亩,交通必须便利。
有合适的消息,火速回来报告,黑娃再亲自掌眼定夺!
章宗达、姚庆礼领命而去。
黑娃留在客栈里等信儿。
他坐在窗边,目光扫视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心里却像开了锅似的翻腾。
同州府这地方,位置位于南北交通要道,已经形成的货物集散商业地位,确实是个商贾流通的风水宝地。
时间一点点溜走,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
就在这时,街角“哒哒哒”杀出一匹快马,马背上那身影,正是章宗达!
他飞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客栈,压低嗓门向黑娃禀报:
“东家!北大街西巷有座大院,足足八亩地!门前宽敞,跑马车没问题。院里的旧房看着是破了点儿,但骨架结实,院墙也完好无损。户主急着出手,就等您亲自去瞧瞧了!”
黑娃一听,眼中精光一闪,慢悠悠站起身:“走!带路!”
一行人跟着章宗达,直奔北大街西头那座大院。
一路上,黑娃紧抿着嘴唇,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视着街道两旁,既看交通是否四通八达,也把周边的店铺情况摸了个遍。
北大街西巷果然清净不少。
这座大院青砖高墙,虽然透着岁月的沧桑,可那股子气势还在!
等在门口的牙商,领着大伙儿推门而入。
院子真够敞亮,停几十辆马车都绰绰有余!房舍虽旧,却整整齐齐。
黑娃一边慢慢踱步,细细查看院子格局,一边在心里头飞快地描画着“仁义客栈”的蓝图:
“正房嘛,就改成大堂加厨房餐厅,接待、吃饭、结算全包圆儿!东厢房那五六间,改成大通铺,一间挤几十号人不成问题,专供普通客商和车夫歇脚。”
“院子西边,盖一排马厩,三十头牲口都能安顿下!空出来的地方就当露天停车场,停马车、临时堆个货,方便!”
“后院地势平坦,还有个后门通着巷子。在这儿加盖三到四套独立小院,咱们仁义商行占一套,剩下的留给讲究的上等客人!”
“东面再盖三四间上房,每间住个两到五人,专给中等客商或喜欢抱团住一起的商队准备。”
“前后门设立安保护卫,日夜守护。靠近后门的地方,盖一排库房!后门直通后巷,装卸货方便又隐蔽,商队的货物进出一点不耽误前院的客人,安全又省心!”
他也留意到厢房里有中药材的碎渣,于是转头吩咐章宗达:
“这院子真不错!你去跟牙商好好磨磨价钱,再仔细打听打听,户主为啥急着卖?院子有没有啥扯不清的麻烦瓜葛?”
章宗达应声而去。
至于院子里那棵百年老槐树,黑娃伸手抚摸着它粗糙的树皮——这宝贝疙瘩得留着!
它可是院子的魂儿,还能给来往的商旅提供个乘凉歇脚的好地方。
他抬起头,望着树叶间漏下的斑驳阳光,心里头已经开始盘算客栈开张后的人手安排了。
正琢磨着呢,姚庆礼也风风火火地赶回来了,喘着大气禀报:
“东家!属下也寻摸到一处好地方!在北大街东侧,占地约摸六亩的院子。”
“地势开阔,环境清幽,挨着水井,生活贼方便!院里还有几棵老古柏,景致古朴雅致得很!东家您要不要也去看看?说不定能给将来扩展留个后手呢!”
黑娃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好!庆礼辛苦了!你带路,咱们瞧瞧去!”
黑娃一声令下,随行众人立刻整队出发。
姚庆礼打头,一行人再次穿行在同州府的大街小巷。
北大街东侧的院子果然别有洞天!
古柏苍翠,枝叶交错,筛下斑驳的光影。黑娃缓步走进院子,细细打量着四周,心里不禁为这份幽静雅致点了个赞。
他踱到古柏下,手指轻轻拂过树干,若有所思。
他心里清楚,再过几年,清政府一倒台,到了1913年,民国废除府置,同州府的地位就得慢慢往下掉。
在这儿有个落脚点就成,犯不着砸钱搞大规模投入。
他沉吟片刻,对着牙商缓缓开口:“这小院清幽雅致,最合文人雅士歇脚休憩。我们这人喊马嘶的,怕是要糟蹋了这份清静。小哥还是……留给有缘人吧。”
说完,黑娃转身朝众人挥了挥手,示意回程。
姚庆礼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他摆手止住。一行人穿过街巷,回到客栈。
暮色渐起,天边晚霞映照在灰瓦白墙上,黑娃坐在房间,静静望着远处归巢的飞鸟,心中已然下定决心:
就在第一座院子扎下根来。客栈的布局、扩建、人手……一切该逐步安排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客栈开张后的热闹景象:商贾往来、人声鼎沸,茶香与饭菜香交织在空气中。
快到晚饭点儿,章宗达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一脸喜气地向黑娃报告:
“东家!属下见着户主啦!那户主是在同州府收药材的,说是生意被人挤兑得够呛,实在撑不下去了,急着卖掉院子回山东老家。开价一千二百银元,要是这两天就能成交,他还能再让一百块!”
黑娃听完,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随即点头:
“一千一百银元,这价钱倒是不贵。但他说是收药材的买卖被人挤兑,这茬儿咱得摸清楚底细。”
第66章 同州府仁义客栈(下)
说罢,黑娃整了整衣衫,起身去找入住的城北车马店掌柜唠嗑。
他慢慢把话头引到北大街西巷那位收药材的山东客商身上,装作不经意地提起:
“听说他生意让人挤兑了?不知是真是假?”
掌柜一听,捋了捋山羊胡,微微颔首:“那位山东来的孙掌柜啊,人厚道,底子也厚实!在同州府经营好几年了,口碑那是顶呱呱。”
“你们渭北的药商也常和他做大买卖呢。倒是前阵子,听说恒昌药行想和他合伙,被他一口回绝了。后来嘛……知府衙门就跳出来,说他垄断市场、哄抬药价!不但罚了银子,还硬生生限制他的生意规模。”
说着,他左右瞅瞅,压低了声音:“唉,这世道,官商穿一条裤子,被敲竹杠了,你懂的,强龙难压地头蛇啊!”
说完,他立刻挺直腰板,一本正经地朝外喊:“小二!给熟客上壶好茶!”
黑娃听完,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底。
谢过掌柜,他回房继续琢磨对策。
暗忖道:又是林同知这个狗贼,敲诈外地药商!
这下倒好,正好能趁机拿下这小院,布下我商业帝国的棋子。
将来,非得找机会替自己、也替这些受欺负的外地药商讨个公道!
章宗达进来,见他眉头拧成了疙瘩,忙问:“东家,这事儿要不要再探探?”
黑娃语气沉稳,斩钉截铁:“不必了!就照房主说的价,明天就办交易,过户手续越快越好!”
章宗达听了,心里虽还有点犯嘀咕,但见东家安排得明明白白,也就不再多话,转身退下。
黑娃再次望向窗外,暮色沉沉压了下来,街巷深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
他低声自语,眼中寒光一闪:“林狗贼,你给我等着瞧吧!”
第二天上午一通忙活,终于把院子手续办得妥妥帖帖。
黑娃站在院子里,看着队员们把自己的行李搬进正房,一股豪情万丈翻涌上来——这是又商业帝国迈出的关键一步呀!
他走进屋,按着自己的盘算,大致画了个改造蓝图。
把大伙儿召集到一起,朗声说道:
“打今儿起,咱们同州府的‘仁义客栈’就算开张啦!在座各位,都是咱客栈的元老功臣!所有人的管理,还是一律沿用基地的军事化管理章程!”
“任命章宗达当咱们客栈的掌柜,专门打理客栈的日常运转!账房先生嘛,师父那边早就敲定人选啦,正快马加鞭往这儿赶呢!
马夫和厨娘的人选,你也跟师父商量;至于伙计嘛,就从咱们队员队伍里挑!”
说完,一把将手中的改造蓝图塞给章宗达:
“喏,拿着!照着这图纸,赶快张罗工匠们该改的改,该盖的盖。要用多少银子,我回头交给账房。你们可得把预算做好,账目记得清清楚楚!”
章宗达接过蓝图,爽快应下。
安排妥当,又转向大伙儿宣布:
“任命姚庆礼做安保队长!客栈的安全防卫、护镖生意的接洽、行动任务的调度安排,还有账房、马夫、厨娘以外所有人的日常操练,都归他管!
你马上从队员里挑人,组建一支安保队伍,人数可不能少于十五个。万一遇上事儿,整个客栈能拉出来干架的好手,至少得有二十五人!”
黑娃话音一落,姚庆礼便站了出来,一脸郑重地抱拳应诺:
“东家放心!属下定当竭尽全力,把这支队伍练得个个都是好样儿的!”
黑娃满意地点点头说:“好了,都动起来吧。”
众队员领命后,个个生龙活虎地行动起来,院子里霎时沸腾起来,热闹得如同集市开张!
黑娃立在正房门前,瞅着大伙儿井然有序地忙活,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一抹满意的微笑。
客栈的改造自有张宗达主持。
次日上午,黑娃化了个年老一点的装扮,带着姚庆礼,揣了点中药材样品,两人策马扬鞭,直奔城南的恒昌药行探探风头。
到了药行门前,只见门面光洁如新,几个小厮正热火朝天地搬运药材。柜台后头坐着个中年汉子,埋着头翻账本。
黑娃上前一步,笑吟吟道:
“掌柜的,正忙着呢。咱是渭北的药商,手头有几千斤的的远志、黄芪,想跟贵行搭伙儿,长期供货。您先瞅瞅货色。”
中年汉子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溜了一圈,心里嘀咕:看来不是懂行的,俩愣头青!
他接过药材,凑近鼻子嗅了嗅,又掰一小块嚼了嚼,神色稍稍缓和:
“嗯,成色还过得去。可咱恒昌药行规矩多,你这量大,得掌柜拍板。”
说完,他起身钻进里间,对着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男子道:
“黑掌柜,外头来了俩愣子要谈供货买卖,药材品质还凑合,说是有几千斤量。”
年轻男子眼放精光,快步冲出来,只淡淡扫了黑娃二人一眼,便昂首道:
“咱恒昌药行在同州府可是响当当的头牌,每年药材买卖如山如海,来合作采购的全是各地有名药铺。”
他抓起样品,甩了甩道:“你这货色嘛,顶多算二流水准。想跟恒昌长期合作,要么拿出顶尖好货,要么开个实惠价儿。”
黑娃嘿嘿一笑,接茬儿:“掌柜的,听说恒昌的黑掌柜年岁大点,敢问您是?”年轻男子斜睨着他:“那是我大哥,如今药行掌柜是我!”
又轻蔑补充:“你们货不够上乘,只能靠咱家路子卖。价钱嘛,公道得很。不过,账期得拖三个月。”
黑娃装出慌乱样:“黑掌柜,咱东家可交代了,货款不能赊欠呀。”
年轻男子鼻孔哼气:“咱药行有府衙老爷撑腰,货款规矩向来如此。嫌不合适?你们到别处去,看谁敢收你们的货。”
说罢,他啪地把样品扔回柜台,转身就要走。
黑娃急忙拱手:
“掌柜且慢,咱这就向东家报信儿。只是货量太大,压三个月账期,周转可吃不消。掌柜能否通融一二?”
年轻男子停下脚步,回头一瞥,嘴角勾起冷笑:
“通融?告诉你东家,这批货除非拉出同州府,否则恒昌药行吃定了!”
说完,大摇大摆回了里间。
黑娃脸上堆起为难神色,佯装尴尬地溜出药行大门。
第67章 办个孤儿院
两人走到街角僻静处,黑娃心里嘀咕:刚干掉个老的,又冒出个小的,这恒昌药行在药材行当里欺行霸市,瞧着比从前还张狂。
他压低嗓门对姚庆礼说:
“你挑几个机灵儿,给我把恒昌药行盯紧喽!摸清楚,每天进出多少货,晚上多少人守夜,特别是那个年轻黑掌柜的去向。”
顿了一下,又叮嘱:
“年前就是这家药行的守夜人,用鸟枪打伤了师父,你们得多长个心眼,盯梢的兄弟务必乔装打扮,还得不停换人。”
姚庆礼用力点头,眼神里透出几分警醒:
“放心,我马上安排人手。”
黑娃让姚庆礼把骡马牵回去,他自个儿在街上溜达,有些秘密呀,可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他慢慢走着,左瞧瞧右看看,一抬头又看到那条又窄又暗的巷口——那个熟悉的人市。
空气里飘着陈年老灰和湿墙散出的潮气,混着一股若有若无、让人反胃的霉烂味儿和经年累月积攒的汗酸馊味。
巷子里,三三两两的“货”(被卖的人),依旧像木头桩子似的杵着,破衣烂衫,身子僵得像枯树枝,眼神空洞地扫着过路人。
这些“货”要么是真正的孤儿,要么是被家里卖掉,短期或永久失去家庭的孩子。
他们活像是被摆上破货架的物件,一声不吭等着被命运挑走,连喘气都又轻又憋屈,每一下细微的哆嗦都透着筋疲力尽的绝望。
他们的影子在昏沉沉的光里被拉得老长,鬼影似的黏在斑驳的墙上,念叨着被遗忘的旧时光。
里头有三四个十五六的姑娘,脸蛋蜡黄憔悴,没半点血色,瘦弱的肩膀在单薄的衣裳下微微打颤,好像风一吹就能倒;
她们的手指头死死揪着衣角,指关节绷得像要戳破皮,指甲缝里全是泥,露在外头的皮肤上爬满细小的划痕。
几个十来岁的男孩,骨头架子支撑着空荡荡的破衣服里,眼神里还带着点甩不掉的、稚气的害怕和对未来的懵懂,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动着却发不出声,喉咙管上下滚着,像是在无声地吼。
老板在旁边时不时吆喝两句,声音又沙又急,唾沫星子乱飞,不时挥舞着糙手,急吼吼地指着那些“货”,他那嗓子跟生锈的铁片刮擦似的,那热乎劲儿假得很,盖不住骨子里的贪。
有人停下脚,冷冰冰地上下打量,刻薄地讨价还价,话里话外透着算计的冷气,活像在挑牲口,他们粗鲁地抬起一个男孩的下巴,捏捏他的胳膊,评头论足:“太瘦了,不值这价!”
那冰凉的指头碰到皮肉时,男孩的身子本能地一缩。
一个半大小子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没力气地瘫在墙角,额头上凝着暗红的血痂,鼻青脸肿,那双眼睛死死瞪着,烧着屈辱和不甘的火苗。
他身上因挣扎留下道道血痕,汗水和血污把破衣裳浸透了。
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枯黄细软的头发贴在汗津津的额头上,紧紧贴在半大小子的腿边,小小的身子吓得不住地发抖,大眼睛里汪着泪,却不敢哭出来,只偶尔抽搭一下,生怕招来更大的祸事。
老板一把拽起个姑娘的胳膊,粗鲁地向买家展示,唾沫横飞地吹嘘:“年轻力壮,能干活!”
那姑娘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买家是个中年汉子,眼神冷得像冰,他掏出几块银元,在手里掂了掂,嘴角撇出一丝冷笑,压着嗓子还价:“再少点,不然拉倒。”
那银元叮当的脆响,在死寂里格外扎耳朵。
姑娘的身子发抖,眼泪无声地滚下来,顺着脸颊砸进土里,眨眼就没了影儿。
最终,被老板一把扯过去,脚步踉跄差点栽倒。
银元叮叮当当掉进老板的破布袋,姑娘被推搡着带走,脚步跌跌撞撞,回头看过来那一记绝望的目光,那眼神空得像是魂儿都被抽走了。
巷子深处,又有人停下,指着个男孩开始新一轮刻薄的估价,空气里弥漫着铜臭和无声的哭泣,那股子憋闷劲儿,简直让人喘不上气,时间都好像在这儿卡壳了。
看着这一切,黑娃心里那股子悲愤和无力感又翻腾起来,那些空洞的眼神、绝望的颤抖,像针一样扎心;
他瞅着那个小丫头,想起自己后世的闺女,烦躁得真想掏出枪把这帮人贩子全给“撂倒”。
他明白自己是在用后世的眼光评判这世道,他改变不了,只感到深深的无力。
忽然,他下了决心:办个孤儿院!尽可能收留这些可怜娃儿,给他们一个暖和的窝,让每个孩子都能有脸面地活下去,不再沦为这人间地狱里的“货”。
对,就办个孤儿院!教他们识字,大点的孩子还能去药行、客栈、棉花作坊、镖队干点活。
他知道,这举动动不了这歪歪扭扭的世道根基,但他还是想使把劲儿,哪怕只是杯水车薪。
他走过去,把几个老板招到跟前,问那些姑娘和孩子的价钱。
几个老板你看我我看你,显然没料到有这种买主,但很快收起惊讶,换上贪婪的笑脸,纷纷围上来推销自己的“货”。
黑娃一一谈妥价钱,语气平静却不容商量:“这些人,打现在起,归我了。”
他转身看向那些被解救的孩子和姑娘,压低声音说:
“别怕,我们东家开了家大客栈,还有药材商行,你们去干点能干的轻省活儿。在那儿,有热乎饭吃,有干净床铺睡。没人打骂你们。
只要你们肯干,将来还能念书识字,学门手艺,过正常人的日子。”
姑娘们和孩子们的眼神里带着疑惑,也闪出了一丝希望的光。
黑娃想去抱那个四五岁的小娃,孩子吓得死命抱住半大小子的腿,哇哇大哭喊着“哥,哥”,躲着他伸过来的手。
黑娃有点尴尬地蹲下身,声音低沉又温和:“好了好了,不抱你了,别怕,这就带你和哥哥去吃饭。”
黑娃叫来两辆马车,让孩子们坐上去,告诉人贩子老板跟他走,去北大街西巷的客栈,到了再给钱。
老板们一边点头哈腰,一边暗自盘算着这单买卖会不会有诈,但看黑娃沉稳不露声色,又像是个有底细的主,便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跟着上车。
马车辘辘驶出小巷,街道两边的灯影晃晃悠悠,映着孩子们泪痕未干的小脸,也映着黑娃眼底的一片坚毅。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杯水车薪也好,微不足道也罢,只要他还走得动,就绝不会停下这一场无声的救赎。
第68章 孤儿们的希望
到了客栈门口,黑娃招呼孩子们下车,亲自扶着那小丫头下来。
小丫头整个人还害怕的抖得厉害。
进了客栈,黑娃转头吩咐张宗达:“给人贩子结账,契约写好。”
又让姚庆礼安排人带姑娘和孩子们去洗漱吃饭。
他利落地解开半大小子身上的绳子,打湿土布手巾,轻轻给小丫头擦去脸上的灰尘、泪痕和鼻涕。
小丫头还在抽抽搭搭,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黑娃转向那半大小子,温和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犹豫地小声答:“我叫石头,她叫桃儿。”
黑娃点点头,心想这名字倒是结实倔强,便笑着说:“好,别怕,先带妹妹去吃饭吧。”
看着孩子们吃完饭,黑娃对着他们,也对着章宗达和姚庆礼朗声道:
“四个大姑娘留下,往后专门拾掇后院里高档点的客房。这些半大小子嘛,客栈马厩或其他地方有活计就安排,若不好安排,就和小点的孩子一道,都送回咱渭北塬上去。”
“我打算办个‘仁义坊’孤儿院,专门收养这些无依无靠的孩子。教他们识字,教他们做工,让他们能体体面面地活!”
“你们俩也时常去同州府的人市上转转,瞧着不错的半大小子和姑娘,以及十岁以下的娃,都收留了。送到咱‘仁义坊’孤儿院来!”
章宗达和姚庆礼听得都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直说:“东家仁义!师兄仁义!”
几个懂事的姑娘更是泪流满面,扑通跪地连连磕头,嘴里喃喃念着:“恩人…谢谢恩人…”
黑娃赶紧让她们起来,脸上露出一丝不太自在的神情,摆摆手:“快起来,好好做事就成。”
这些姑娘深受封建社会理念的毒害,从小缠了小脚,重活计和时间长一点的劳作都干不了。
但做饭收拾屋子,在基地分拣药材,或药材的初加工活计还是没有问题的。
手下这些弟兄们能看对眼了,也可以撮合撮合。
黑娃说完,又安排章宗达去给他们置办些合身的衣裳,还特意叮嘱:
“跟队员们说清楚,谁也不准笑话、欺负他们!”章宗达点头应下,转身去了。
他把石头和桃儿叫到跟前,蹲下身平视着兄妹俩,温和地说:“你们要是愿意,以后就叫我黑娃哥。这儿就是你们的家,别怕,再没人敢欺负你们。”
石头咬着嘴唇用力点头,桃儿则怯生生地躲在哥哥身后,偷偷打量着四周。
黑娃伸手轻轻拍了拍石头的肩膀:“哥哥大名叫章宗义。给你们也起个名字,章新石和章新桃,好不好?”
石头眼睛一亮,使劲点头。桃儿也从哥哥身后探出小脑袋,轻轻“嗯”了一声。
黑娃笑了笑,站起身对姚庆礼道:
“他们进了咱‘仁义坊’,就是新生活的开始。给每个孩子起个新名字,姓章,第二个字用‘新’,寓意新希望新未来新生活,第三个字就取他们名字里的一个字。”
姚庆礼连声称好,立刻在一旁的账房纸上工工整整写下两个名字:章新石、章新桃。
黑娃拿起写着名字的纸,对着两个孩子轻轻说道:“往后在‘仁义坊’上学识字,可得会认会写自己的名字哦。”
两个孩子盯着纸上那工整的名字,眼神里透出从未有过的明亮光芒。
黑娃提起笔,刷刷点点就给师父章茂才写了封信,道尽了建“仁义坊”孤儿院的拳拳心意。
信里说,往后要让娃娃们学点真本事,识字、算账、炮制药材,甚至悬壶济世的手艺,凭自个儿双手吃饭,将来还能给“仁义”这一摊子产业助把力。
他太清楚这些娃娃尝过多少白眼,若能教会他们堂堂正正做人,那就是种下了一颗善的种子。
信上请师父和里正合计合计,孤儿院明面上算仁义里操办,实际由仁义药行掏银子。
再置办十来亩地,一半扩建药行仓库,一半盖孤儿院。
末了还提了提同州府“仁义客栈”筹备的情况。
写完信,他抬眼望向窗外那些忙忙碌碌、眼里有光的身影,小心翼翼封好信口,交给了护送孩子们回渭北塬上基地的队员。
黑娃立在院门口,目送队员走远,心里明白,这不过是个开头,长路漫漫。
这些孩子,多像当年刚没了依靠的自己,孤零零,没着落,巴望着有人能关心、能拉一把。
他来自后世,做事免不了带着后世的念头,就想力所能及地帮好人、治坏人,不求尽善尽美,但求对得起自个儿良心。
他低声咕哝:“甭管多少年后还有没有人记得我,至少,这世上我来过一遭。”
天边的火烧云渐渐褪去,暮色温柔地包裹着“仁义客栈”的轮廓,微风送来若有若无的药草香。
黑娃麻利地把自己拾掇成个中年人模样,扣上顶黑瓜皮帽,换了身半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布长衫,瞧着活脱脱就是个手头略有盈余、但绝不阔绰的小买卖人。
他对着铜镜正了正衣领,低语道:“该去恒昌当铺探探风了,瞧瞧林同知那‘小强’,是不是又把当铺开业了。”
他轻手轻脚溜出后院,踩着青石板小路往街市晃悠。黑娃穿街过巷,恒昌当铺那门脸儿很快就在眼前了。
两盏红灯笼挂在当铺门前,映得门前石阶泛着朦胧的光晕。黑娃往街对面屋檐下一猫,静静盯着当铺门口的动静。
不多时,一个穿绸衫、板着脸的中年汉子提着个包袱打里头出来,跟守门伙计低声交代了几句,便径直往南街走去。
黑娃立刻悄没声地跟了上去,脚步轻得就像踩着棉花,却像豹子一样绷紧了神经。
前头那人似乎觉出身后有异,时不时回头扫两眼。
黑娃反应极快,每次都能嗖地一下缩进街角的暗影里,屏住呼吸。等脚步声远了,才又悄摸跟上。
那汉子一拐弯进了条窄巷,黑娃心口一跳,紧跟而入。
巷子不远处透出一点微弱的灯火,隐约瞅见那汉子闪身进了一座布置雅致的小院。
黑娃放慢步子,借着墙角的阴影当掩护,蹭到院门边。
侧耳一听,院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还夹杂着银元叮当碰响的声音。
第69章 林鸿远林同知
黑娃心念一动,小心地凑近门缝往里瞅。
只见那中年汉子正跟一个矮胖的家伙低声嘀咕,桌上摆着的正是那个包袱。
黑娃竖起耳朵,隐约听到话头扯上了“林同知”和“核对账目”,心里警铃大作。
可惜离得远,听不真切,抓不住更多蛛丝马迹。
他使劲盯着那矮胖子的脸,想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
正在他凝神观察时,院里灯光忽地一晃,一道光线的黑影直扑门口!
黑娃心头猛一咯噔,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回身子,紧贴拐角处冰冷的墙根,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浓稠的夜色里。
吱呀——门开了,那矮胖子探出头左右张望,送中年汉子出来,压着嗓子低低叮嘱:
“眼下还摸不清谁在背后使绊子,办事得再‘把细’点儿。”
暗处的黑娃屏住呼吸,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团,心里却更加笃定:这矮胖子,绝对是恒昌当铺的顶要紧人物,保不齐就是林同知的心腹!
他猫着腰挪动,小心避开地上的石子枯枝,脚下悄无声息。
矮胖子目送汉子走远,又警惕地扫视四周,才慢悠悠关上门。
黑娃耐着性子又等了好一阵,确认院内再无动静,才缓缓从阴影里踱出来。
抬眼望去,那中年汉子的身影早已被夜色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娃决定先回客栈,细细琢磨方才所见:矮胖子说话滴水不漏,行事老练周密,必是常年掌舵的老手。
若能摸清他和林同知的往来,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揭开背后的重重隐秘!
另一边,矮胖子提着包袱闪进偏房,熟练地在后墙按下某块砖。
只听“咔哒”轻响,墙角地面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他侧身踏上台阶,熟门熟路地顺着狭窄石阶往下走。
身影刚没入黑暗,洞口便悄然合拢,仿佛从未开启。
地下是一条幽暗通道,仅靠几盏烛火摇曳着微光。
矮胖子快步前行约二十步,又踏上另一段台阶。
他伸手在旁一拉,头顶一块暗板应声掀开,上面豁然是另一个院子的正房客厅。
矮胖子轻巧跃上,仔细掩好暗门,低头整了整衣襟,这才抬头望向客厅贵妃榻上的男子:“老爷,当铺今天的账,交来了。”
榻上之人正是同州府林同知。
他斜倚在铺着整张雪白狐皮的美人榻上,松松垮垮套着件绛紫色暗福字纹的杭绸直裰。
料子水光溜滑,绝非陕地所产,应该是商队千里迢迢从江南运来的稀罕物,价值不菲。
甜腻的檀香混着他身上那股若有似无、同样来自江南的昂贵头油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年过四十,面容却透着一股被酒色财气浸泡出的虚浮。
脸颊丰腴,皮肉虽光滑却因缺乏筋骨而略显松垮。
一双眼睛本应明亮,此刻却慵懒地微眯着,眼袋略垂,眼神里褪去了堂上的威严,只剩下精于算计的闪烁和一丝藏不住的怠惰。
他嘴角习惯性地挂着点笑意,但那笑从未抵达眼底,只让人觉得虚伪又凉薄。
发髻用一根润泽玉簪随意挽着,未戴冠。
手指保养得极好,白皙肥润,一枚沉甸甸的赤金镶翠戒指紧紧箍在指根。
此刻,这双手正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两颗包浆浑厚的核桃,咯吱咯吱的涩响在过分静谧的奢华房间里回荡,听得人莫名烦躁。
他惬意地呷了口温热的参茶,目光扫过那个包袱,心里盘算着下一笔“炭敬”或“冰敬”该从何处榨取,又琢磨着如何用刚到手的新奇玉器,去讨好某位上官。
在他这里,朝廷律法、百姓疾苦,都不过是秤银子时那可以随意拨弄的秤砣罢了。
林鸿远,字子毅,同州府正五品同知,分管粮盐、水利、河防、缉盗事务。
他是光绪二年(1885年)福建福州府侯官县举人,光绪十二年(1889年)赴京参加大挑(清代为举人设立的选官制度),评为一等,以知县用,签掣陕西。
光绪十六年(1893年)任职延安府保安县知县,后又任同州府朝邑县知县。
1900年陕甘大旱,于朝邑知县任上管理‘丰图义仓’办赈得力,活民甚众,卓异有功,经陕西巡抚保举,擢升同州府同知。
他深谙官场之道:对上谄媚,对下严苛。
那身锦绣官袍底下,裹着一副精刮算计的心肠。
朝邑任上的“赈灾有功”,不过是他精心策划的一场豪赌——
旱情初显,他便暗中指使心腹家奴勾结粮商,低价囤积粮食,待粮价飞涨,再高价卖给义仓,所得银钱,七成进了他的私囊。
他夸大灾民人数,虚报田亩绝收数目,从省里骗来巨额赈灾款银和粮秣,通过伪造赈灾账目,又有四成悄无声息地流进了他的银窖。
他对矮胖子点点头,“陈师爷,郞巡检何时到?”
陈师爷忙躬身:“小的这就去门口瞧瞧。”说罢,弓着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脚步轻得如同狸猫。
不一会,门外传来几声马嘶,夹杂着皮靴踏过青石板的清脆声响。
陈师爷陪着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男子走了进来。
一条细瘦、灰黄、用暗红色绦绳系着的长辫子搭在他陈旧官服的后心,随着走动一颠一颠。
黄褐色的面庞,颧骨略高,眼角已刻下深深的皱纹。
身上一件石青色长衫略显单薄,补子上的图案已有些模糊不清。
腰间佩着一把刀鞘陈旧的腰刀,木柄被手汗浸得油亮。
他开口,带着一种生硬的、略带京腔的陕西口音:“卑职郞德胜,拜见大人。”
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并不显得卑微。这货是正黄旗满人。
林鸿远眯着眼,嘴角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
“郞巡检辛苦,快请坐。陈师爷,看茶。”陈师爷应声,转身沏茶。
林鸿远用茶盖轻轻撇去浮沫,啜了一口,问道:“今日可有大宗的药材出城?”
郞德胜坐直身子,答得干脆:“回大人,从早到晚,城门盯得死死的,没见一车药材出去。”
林鸿远神色不动,轻笑一声:“让兵丁们继续巡检,一经发现,直接扣下。后面的事,自有陈师爷料理。”
“是,大人!”
“洛河岸边的巡检所还不能撤,再封锁几天。那边的烟土运不出来,咱们的‘货’正好再提提价。”
林鸿远摩挲着茶碗边缘,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这一回,又是盆满钵满。”
第70章 再进西安城
“大人高明!这一手断其货源,提价销售,真是神机妙算。”
林鸿远刚说完,陈师爷马上低声奉承,脸上堆着笑。
林鸿远不语,只将茶盖轻轻叩着杯沿。
他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心道:官场如棋局,一步得势,满盘皆活。
民饥、天灾、禁令,不过都是可用的筹码。
只要牢牢攥住权柄与消息,便能四两拨千斤,在这乱世稳坐钓鱼台。
林同知对陈师爷一扬下巴:“陈师爷,快把郎巡检那份‘分润’端出来!”
陈师爷响亮地应了声“是!”
转眼就托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回来,轻轻放在郎德胜面前,亲手掀开盖子:
“郎爷,您瞅瞅,这是您这个月的份儿,整三百银元,一个子儿不少!”
郎德胜眼神“唰”地亮了,眼底像点着了两簇小火苗,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面上恢复平静。
他慢慢点头,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谢大人!”
动作虽带着点拘束,可那眉梢眼角的喜气儿藏也藏不住。
他嘴角弯起满足的弧度,小心翼翼地合上了木匣。
林鸿远端茶碗呷了一口,对陈师爷努努嘴:“郎巡检这几日辛苦了,晚上你可得好好‘安排安排’。”
说完,朝郎德胜略一点头,起身走了。
陈师爷心领神会,嘴角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笑,点头如捣蒜:“大人放心!卑职定安排得妥妥帖帖,包管郎爷舒坦!”
林鸿远踱到后院正房,推开雕花木门,檀香袅袅,烛影摇红。
两个珠圆玉润的书童正跪在案几旁,见他进来,慌忙伏身行礼。
甜甜地唤了声:“老爷~”。
那脸蛋儿像银盘,两颊饱满圆润,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甜丝丝的小月牙。
林鸿远径直走到屏风后的大床边,勾勾手指。
书童莲步轻移,身姿微晃,柔软的青色衣衫裹着身子,隐隐勾勒出下面圆润的线条。
两人轻手轻脚绕过屏风,低垂着眼帘,指尖微颤地为他宽解衣服。
那手臂嫩如藕节,手腕处陷着浅浅肉涡,肌肤细腻丰腴,白里透红,水灵灵的,仿佛一掐就能出水。
外袍还没完全褪下,林鸿远猛地拽过一个书童,书童的衣衫如花瓣般散落——里头竟是真空!
露出一片凝脂般的胸膛,原来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娇娘!
林鸿远怪笑一声:“哈!”的扑上去,床罩摇曳。
另一个女书童偷瞄一眼,脸蛋“腾”地烧成红布,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一刻钟后,林鸿远斜倚在床,闭目喘息,额角渗出细汗。
忽又睁眼,目光盯在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上。
方才陈师爷报说,顺发赌场刘三那伙人,还有恒昌当铺的两个伙计,至今没影儿,郎巡检咬定他们是溜了。
可自己总觉得这事儿透着邪乎。
那刘三,莽夫一个,借他十个胆也不敢杀人,更别说打劫自家当铺和药行。
再说了,刘三院里有血有打斗痕迹,当铺炕上也有血迹,这“里应外合”听着就拧巴。
他更相信是流窜的江洋大盗干的,药行钱货没来得及抢,被发现后挨了枪子儿跑了。
看来得再添些人手,多配几杆火枪,以防万一。
越想越烦,他烦躁地一扬手,“啪!”一声脆响,狠狠拍在旁边女子屁股上,眼见着浮起五个红指印。
前院厢房里,郎巡检刚“降服”了两匹“烈马”,这会儿正呼哧呼哧呼着粗气,睡得昏天黑地。
眼看着同州府“仁义客栈”的工程已经动工,黑娃立马带着从基地赶来的程西江、章宗安和几个队员弟兄,天不亮就出发,紧赶慢赶两天,到了西安府城,照旧落脚在西大街桥梓口的客栈。
黑娃招呼大家咥了顿地道的坊上羊肉泡馍。
热腾腾一碗下肚,顶饱扛饿!再来碗撒了芫荽碎的清口汤,浑身那叫一个舒坦!
一回客栈,黑娃就把人聚拢安排下一步:分成两队,通过牙行,在城里踅摸个三到五亩大小、能开“仁义客栈”的院子或地皮。
程西江带一队,负责西大街和安定门外的西关;章宗安带一队,负责东大街、南大街和长乐门外的东关附近。
东西两关眼下可是西安城最热闹的商路,“商贾云集、客栈货栈挤破了头”。
两人领命去忙,黑娃自己的事儿也不少。
他得去会会几位老友:西火药局的王来升、洋人威廉,藻露堂的宋东家、汪掌柜、胡师傅,还想探探黑市金爷的门路,看能不能淘点好货。
黑娃换了身青布长衫,趿拉着布鞋出了客栈,拎上备好的渭北土仪,直奔五味十字。
巷子深处药香未散,藻露堂柜台小门“吱呀”推开,汪掌柜眯眼一瞧,惊喜低呼:
“呀!黑娃?真是你小子!这长衫一穿,活脱脱像个先生!快,快进来,东家可念叨呢,说你来了他必得见!”
黑娃跟着汪掌柜穿过天井,宋东家已在堂屋候着了。
黑娃拱手拜见,送上土仪。宋东家急忙扶起,连说“不必多礼”。
接过一看,是渭北的红枣、小米和一包旱烟叶子,乐得合不拢嘴:“都是家乡的好东西,情意重啊!”
寒暄几句,宋东家切入正题:
“仁义药行送来的药材,品质稳当,还做了初步加工,给藻露堂省了不少事。可就是量少,运得不及时,害我这儿老断货,伤了藻露堂供货的名声。”
黑娃眉头微蹙,随即点头:
“宋东家说得在理,是我们欠考虑了。前些日子,仁义药行已收拢了好几家渭北的小药商,让他们做收购代理,统一按咱的标准收原药。”
“我们正筹划在同州府、西安府开‘仁义客栈’,专为加快药材转运,还能在客栈囤些货。同州府的已经动工了,我这趟来,就是要在西安城寻摸个好地界,把客栈开起来。往后咱联络也方便。”
“仁义药行还收留了些孤儿,准备培训了增加初加工的人手,另外正准备在基地建仓库,多存点货,保证供应稳稳当当。”
“药材品种呢,我们也精挑细选,就主攻三个:黄芩、远志、防风。贪多嚼不烂嘛,也免得跟别家药商挤破头。”
宋东家仔细听着黑娃说完,沉思着。
第71章 东关南街
宋东家点点头,道:“专精三种药材,思路清爽,懂得避其锋芒,是上策!增建仓库、开办客栈,这是既备库存又促流通的好法子!”
“更难得的是,你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整合资源,稳住品质,还不贪大求全,这眼光和定力,了不得!”
宋东家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上下打量着黑娃,目光里满是赞许。
才半年不见,这后生竟有这般思路和格局,实属难得。
他心里那点“试试合作”的念头早已烟消云散,已将仁义药行放心地纳入了长期合作的盘子里。
听说黑娃要在西安开个货物转运客栈,宋东家赶忙建议:
“嘿,客栈最好选在东关!你知道,那长乐门可是西安城往东边儿走的唯一出口,去河南、华北都得打这儿过!”
“东关正街那可是自古以来都有名的驿道起点,商队的人和货都习惯在这儿聚!客栈、马厩、货场,一家挨一家扎堆儿开。”
“你不知道吧,东关南街也有一个药材的批发市场,甘肃、宁夏的黄芪、当归,秦岭的天麻、杜仲等大宗药材都在那里中转。晋商开设的“大德生”“广育堂”等药号不仅收购原料,还设作坊制作丸散膏丹。”
“八仙庵周围更是商贾云集,货栈遍地开花!还有伍道庙什字那块儿,可是西北皮毛、茶叶这些大宗买卖的‘批发市场’,热闹非凡呐!”
你把客栈开在那里,苦力、车马,喊一嗓子就来!货物、商机唾手可得,生意保管顺风顺水。要是再搞点护镖买卖,活儿多得接不完!”
黑娃眼睛一亮,猛点头:“嘿,我真是对西安的商道摸不透啊,多谢宋东家点拨。东关正街,八仙庵旁,我立马去那儿寻摸寻摸!”
宋东家凝神思索,拍腿笑道:“巧了!记得前几天有人说常送川贝的李药商正要在东关转手院子,我这就让胡师傅带你瞧瞧。”
黑娃连声道谢,跟着胡师傅跳上藻露堂的马车,沿着东大街一路向东。
青石板路颠得人屁股发麻,马车呼啦啦冲出长乐门。
胡师傅指着东关南街一座半旧院子嚷道:
“瞧见没?那就是李记客栈!原先靠药材中转发家,听说主人急着去汉口闯荡,才忍痛割爱。门脸儿不起眼,后院可藏着一片天地——三进大跨院,囤货拴马样样行,灶房马厩齐活儿。檐角那雕花,当年可是体面人家的手笔哩!”
黑娃盯着斑驳门楣,指尖轻抚门环上锈绿的铁绿,仿佛摸到了百年商旅的尘烟。
院里静悄悄的,却像回荡着昔日车马喧腾、脚夫吆喝的闹腾声。
他一步跨过门槛,穿堂风嗖地扑面,两亩大的三进跨院唰地展开——青砖铺地,梁柱粗壮如龙,妥妥的藏风聚气宝地。
马厩宽敞得能跑马,货仓高得顶天,灶房烟囱还飘着余温,活像主人前脚刚刚离开。
黑娃心头一跳:这地儿处在进入西安的药路咽喉,又通去东面的大道,要是重开张,搞转运加药材粗加工,再搭上川晋药商,还愁不成聚宝盆?
他转身问看门老头:“老伯,李东家去哪儿啦?我想聊聊客栈转手的事儿。”
老头努努嘴:“牙商领人看院子呢,李东家前脚走,听说奔五道庙什字茶馆了。”
黑娃谢过老头,催胡师傅快走直奔五道什字茶馆。
秋阳斜照,茶馆前青布幌子随风打转,三三两两商人凑堆嘀咕,茶香混着皮毛药味儿在空气里飘荡。
胡师傅捅捅黑娃,朝角落方桌一指:“喏,灰长衫那位就是李东家。”桌上四人正唠得火热。
黑娃懂行规,这会儿不能莽撞插话,坏规矩可不行,便溜到邻桌坐下,点壶泾阳茯茶静候。
茶烟袅袅升起,黑娃竖起自己异于常人的耳朵偷听邻桌——原来是李东家正和晋商掰扯客栈价钱。
李东家嗓门硬邦邦:“这院子占着要道,后院还能扩!就是现在不用改动,开张就能赚,少八百五十银元不得行!”
晋商捋着胡子,茶盖叮当碰碗,慢悠悠道:“市道不好呀,谁能一下子拿出八百五十,我只看到七百。”
李东家冷笑:“给价这么低?我宁可留着!”
晋商瞟了眼牙商,牙商干咳两声起身:
“东家你咬的价太死了,我们先走了,您再琢磨琢磨。”说完拱手离开。
黑娃整整衣襟,大步上前拱手:
“李东家,叨扰了!在下章宗义,藻露堂宋东家推荐,特来请教客栈转手事宜。”
李东家抬眼打量,摆手让座,声稳如钟:“确有这事,价钱你刚都听见了吧?”
黑娃落座,压低嗓门:
“我是仁义药行的,和藻露堂是老合作了。东家信得过,我愿接手这儿,而且是继续搞药栈,绝不让这金窝窝挪作他用!”
胡师傅一旁插话,拱手笑道:“李东家别来无恙?宋东家派我带宗义东家来找您的。”
李东家微微点头,眼里掠过赞许:“难怪你能直接过来,宋东家商道上的口碑,那是响当当的!我信得过。”
他抿口茶,目光钉在黑娃脸上:
“你既是药行当家,又是继续开药行,院子交给你,我踏实。八百五十银元,如果今儿交易,我让五十银元,也好尽快赶去汉口。”
黑娃唰地起身拱手:“谢东家信任!八百元现付贰佰定银,余款县衙过户结清。”
李东家怀里掏出几张纸:
“房契是咸宁县衙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发的,我一直亲手收着,没‘典’过,也没邻里扯皮,左右全是老街坊,你可以随便打听!”
“咱这就去南街商会立‘卖契’,再去县衙过户。”
黑娃接过地契细瞧,字迹印章清清楚楚,便笑道:“东家爽快,我信您为人!”
当即解开包袱,噼里啪啦数出二百元定银递上。
李东家收钱大笑:“痛快!宅子交你,我对得起院子的土地爷啦!今晚五点前办完过户,明儿我就奔汉口!”
黑娃拱手:“绝不负托!”胡师傅抿嘴乐,眼里全是暖意。
二人直奔南街商会,中人唰唰写正楷卖契,双方画押摁印。下午四点不到,在咸宁县的县衙,书吏归档契纸,银货两清。
多说几句,此时的西安有两重内涵。
其一为西安府概念,统辖西安城区的咸宁与长安两县,以及孝义(今柞水县主体)、宁陕(今宁陕县主体)两厅,另有临潼、高陵、蓝田、泾阳、三原、盩厔(周至)、渭南(今临渭区)、富平、醴泉(礼泉)、同官(今铜川印台区与王益区)、兴平、鄠县(鄠邑区)、咸阳(今咸阳主城区)等十五属县。
其二为西安城区概念,主要是指咸宁县与长安县。咸宁县分治西安城区东部及东北部,县衙坐落于今碑林区东县门一带;长安县则辖城区西部与西南部,县衙旧址位于今西大街钟鼓楼世纪金花下沉广场以北、社会路口以西区域。
清末西安的行政中枢正位于今西大街钟鼓楼下沉广场及社会路口以西,此处除长安县衙外,更汇聚西安府衙、理事厅署(掌满族旗人事务)、厘税总局等重要衙署。
第72章 西安仁义客栈
黑娃站客栈门前,望着门楣上斑驳的“李记客栈”四字,轻抚门框叹道:“这儿曾是药香滚滚的宝地,今儿到我手里,也能让它发扬光大!”
胡师傅也眉飞色舞地说:“宗义东家,这地方药材商行扎堆儿,客商云集,就凭仁义药行的产品质量、严格的等级分级和特有的包装,准能大展宏图,生意红火!”
黑娃赶忙麻烦看门老汉稍等片刻,自己立马组织人手接收院子。
返回藻露堂,宋东家闻讯兴冲冲地迎出堂来,乐呵呵地嚷道:
“成了?太棒了!这可是桩天大的好事儿!”
黑娃连连点头,郑重地从怀中取出房契双手奉上:“全仗东家提携,地契已妥妥当当,明儿就能动手修缮门面啦。”
宋东家翻开契纸细细查看,满意地直点头:“妥!你这边越稳妥,藻露堂更能供货稳稳当当。”
黑娃点头称是,又笑嘻嘻道:“今儿我先带伙计们过去接收院子,改天再好好请宋东家吃顿答谢宴。”
宋东家摆摆手笑道:“谢礼不急,办正事要紧!”
返回西大街桥梓口的客栈,黑娃立刻召集队员。
程西江和章宗安刚想汇报一天收集的选址情报,话还没出口,就被黑娃甩出个“大炸弹”——“仁义客栈”已经搞定啦!
现成的!打扫打扫,添点家伙什儿就能开张!意不意外!惊喜不惊喜!
几人马上结了房钱,退了客栈。黑娃大手一挥,带着众人策马扬鞭,直奔东关南街。
路上顺手在杂货店买了些被褥,嘿,大伙儿摇身一变,成了西安城仁义客栈的首批“住户”!
草草填饱肚子,黑娃就风风火火地安排:
“程西江!任命你为西安府仁义客栈的掌柜!明儿就去采买一应所需,修整库房。在短时间内,让咱客栈尽快能招待商队!”
“章宗安!你,安保队长!从队员里挑人手,日常保持二十名队员,随时准备应付突发状况!”
看着众人眼中“蹭蹭”直冒的光,黑娃嘴角一扬,又添了把火:
“这客栈,头一件,是咱仁义药行和护镖队在西安的根!第二件,要给咱护镖的商队提供歇脚、补给、中转的便利,保人货平安!”
“往远了说,它还得是咱收集商路情报、广交江湖朋友的前哨站!”
一番话,点燃了大家伙儿心里那股热乎劲儿,使命感“噌”地蹿上来。
众人纷纷点头,干劲十足。
说完,黑娃转向程西江:“我这就给师父写封信,把西安府‘仁义客栈’的情况说道说道,请他快派账房先生和厨娘来。你找支顺路的商队捎回去。”
话音一落,就把一袋叮当作响的银元塞进程西江手里,“置办东西的开销!”
程西江双手接过钱袋,拍胸脯保证:
“东家。放心!明儿一早我就去采买!三天之内,保准让客栈转起来!”
黑娃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章宗安也一步上前:“安保人选,今晚就定!明儿起,巡逻操练,火力全开!”
黑娃点头,目光扫过全场:“西安这地界儿水浑,咱初来乍到,都给我夹起尾巴做人!少说多看,不惹事儿,但也甭怕事儿!”
夜色渐浓,房间的烛火摇曳。
黑娃立在窗前,望着东关南街稀疏的灯火,心里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眼下这赚钱养人的架子是搭起来了,只要稳扎稳打,商路网络就能一步步铺开。
还得招兵买马!给护镖队多配新式快枪,练出真本事!
既能自保,更要护住身边的人。
客栈这摊子事儿,自有兄弟们忙活。
黑娃盘算着,明天该去看看王来升和威廉了!
下午,黑娃带着两名队员,买了两大包渭北土特产,套上马车,“嘚儿驾”一声直奔城西的西火药局。
给守卫报了名号,请他通报王来升:“就说乡兵所的章团总来访。”
片刻,守卫匆匆返回,身后跟着个清兵,引着黑娃进了院子。七拐八绕穿过几道门,来到王来升办公的偏厅。
清兵轻叩房门,里面传来洪亮的一声:“进!”
黑娃推门而入,只见王来升正埋首案牍。
见是黑娃,王来升脸上绽开笑容:“可把你念叨来了!咋才露面?”
黑娃赶紧躬身行礼,笑道:
“王叔,最近忙生意脚打后脑勺,没顾上过来看您,您多包涵!今儿想请您晚上吃个便饭,赔个罪。威廉在吗?”
王来升笑着摆手:“你这大忙人能抽空来一趟,就够稀罕了!甭出去破费,你婶子在家呢,你先去家里等着。下了值,我喊上威廉一块儿!”
黑娃乐了:“成!那我去订点好酒好菜。带的土特产也拉家里去!”说完,告辞离开。
约摸晚上六点半,黑娃和翠娥婶子刚把酒菜摆好,王来升和威廉说着话就进了院门。
一照面,威廉就用他那半生不熟的陕西方言嚷开了:“亲爱的章!你又窜个儿啦,身子骨更结实咧!”
说着,两人来了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王来升在一旁哈哈大笑:“你俩这热乎劲儿,比亲兄弟还亲!”
威廉鼻子使劲儿嗅了嗅,眼珠滴溜一转:“章带了美酒?今晚可得好好喝一场!”
三人顿时笑作一团。
黑娃指着马车上的凤翔烧酒,对威廉道:“你最惦记的十年陈酿!还有一堆渭北土特产,今儿专门给你备下的!”
威廉眼睛“唰”地亮了,立马扑到酒坛上,夸张地深深吸了一大口,连声叫好:“好酒!地道的凤香!就是这个味儿!”
三人落座,酒过三巡,话匣子彻底打开。
黑娃放下酒杯,正色道:“王叔,威廉兄,我今儿来,除了看看老伙计、叙叙旧,还想瞧瞧有没有那个……”说完,他做了个端枪瞄准的动作。
三人相视,心照不宣地笑了。王来升放下酒杯,自己轻轻的摇了摇头,把眼光看向威廉。
威廉看着两人,道:“章,你是我的朋友!上次你要的电线和灯泡,我托人弄到了。至于新式火枪嘛……”
他神秘一笑,“过年那会儿,我去汉阳兵工厂,德国朋友送了支盒子炮给我防身,喏,一直给你留着呢!”
说完,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
第73章 三支卡宾枪
黑娃一听到又一只盒子炮,喜上眉梢,正要举杯道谢,威廉却压低嗓门:
“还有个好消息!我从汉阳兵工厂弄回来三支新式卡宾枪(骑步枪)的一些零件,用它们攒起来就是三支新枪!”
黑娃眼中惊喜一闪:“当真?这也是稀罕货!”立刻端起酒杯,“威廉!来,敬你!”
威廉一口干了,放下杯子:“今儿少喝点,这好酒我得留着慢慢品。一会儿你送我回去,咱俩‘交易’。再送你些子弹。”黑娃又满上一杯:“谢字都在酒里了!”
饭毕,黑娃和威廉辞别王来升。两人坐上马车,直奔土地庙什字的天主教南堂东边的小巷。
马车停稳,队员抱着酒坛,提着礼物,黑娃背着一个长布袋,跟着威廉进了一个小院。
放下东西,威廉让黑娃稍坐,转身进了里屋,拖出个木箱,“啪嗒”打开。
昏黄的油灯下,一把盒子炮和一堆油纸包着的枪械零件,静静躺在箱底。
威廉压低声音:“章,我来组装!”
只见他熟练地取出零件,逐一展开,“咔,咔”、“啪嗒”一阵响,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三支崭新的汉阳造卡宾枪已经组装完毕!
黑娃竖起大拇指,称赞道:“厉害,真功夫。”
组装完毕!威廉爱不释手地摩挲着枪管,递给黑娃:“试试看!这可是改良版,轻巧得很!”
黑娃接过枪,掂量两下,手一拉枪栓——“咔嚓!”一声脆响回荡开来,枪机间寒光一闪。
他眯起眼,瞄向屋角的柜子,低声道:“好枪!又短又轻,带着方便!”
汉阳造骑步枪嘛,说白了就是短版的步枪,专给骑兵、炮兵、工兵、通信兵和后勤人员用的家伙,比那长步枪轻便、紧凑多啦!
枪身长不到一米,也就六斤出头点儿,易携带,出枪也快!
骑兵在马背上耍它正合适,在那些个巷子、房间等窄卡的地方对阵也特别趁手。
打的也是7.92x57毫米圆头弹,用法跟标准版汉阳造一个样,都是手动旋转后拉枪机。
威廉转身又从里屋拿出一卷电线和俩灯泡,塞给黑娃。
电线是铜芯的,外面严严实实裹着一层沥青浸透的棉纱,绝缘用的。那个时候的电线就是这样。
“章老弟,没电,你这玩意儿可咋使唤呢?”威廉一脸疑惑。
黑娃比划着说自己要鼓捣个手摇发电机。
威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眼前这落后国家的农村娃,脑后还拖着条辫子,怎么可能?!
黑娃瞧见威廉那副不信的样子,直接开讲:
“拿铜片绕个转子,外面固定上磁铁,使劲摇!这不就出电了?我琢磨着接上灯泡,看能不能让它亮起来!”
威廉惊得嘴巴能塞进个鸡蛋!眼前这辫子青年,嘴里蹦出的词儿,居然跟电磁感应原理挨得这么近?太不可思议了!
他一个德国技师,哪能不知道手摇发电机?
他更清楚,真正的设计复杂着呢!
可黑娃这几句话,愣是戳中了核心!
“天哪!你是天才吗?打哪儿知道的这些?”威廉惊呼。
黑娃这点知识,不过是后世高中物理的皮毛,哪敢深聊?
张嘴就编:“咳,前两年在同州府,碰上个传教士,听他瞎叨叨的。也不知道对不对?”
威廉点点头,眼里却闪过一丝赞赏:“他说得很对!不过嘛,你得不停地试才行!”
说完,把电线和灯泡都递给了黑娃。
他又拎出个沉甸甸的子弹布袋,里面驳壳枪和汉阳造的子弹都有,少说五百多发。
“章老弟,你是我的中国朋友!四支枪,四百大洋。子弹嘛,算我送你的见面礼!”
黑娃心里飞快拨起了算盘,嘿,比上次便宜不少!他利索地从袋子里数出四百大洋,码在桌上,推给威廉。
接着,他假装在布袋里掏摸,其实是从帐篷空间取出在恒昌当铺“顺”来的一个古朴木盒,里面躺着一枚成色顶好的精美玉器。
递给威廉,说道:“这可是有年头的好玉,送给我最好的朋友!一定得收下!”
威廉接过盒子,打开一看,眼睛瞬间瞪圆,惊呼道:“我的上帝!古董!中国古董?”
他捧在手里看了又看,神情庄重:
“章,你的情谊,我懂!我一定想办法多搞些枪和子弹给你!不过嘛……只能靠修报废枪或者拼零件,风险不小,你得耐心点儿。”
黑娃用力点头:“威廉,风险我明白!安全第一!”说完,把枪支弹药、电线灯泡装进布袋,告辞离开了威廉的小院。
一坐上马车,黑娃立马把布袋里的宝贝全收进了帐篷空间。
没有弄到多少子弹,事不宜迟,晚上再去黑市碰碰运气,找找那位金爷,看有啥硬货。
自己是个好学生,一定要听教员的话,枪杆子里面出政权。
凌晨四点多,黑娃把自己拾掇成个中年汉子模样,背上个长布袋,一路小跑到了西安城东南角的黑市。
窄巷子里已经稀稀拉拉摆开了摊子,昏黄的灯笼下人影晃动。
他慢悠悠地在摊贩间溜达,眼睛像鹰一样飞快扫过每一样东西。
大多是些衣裳、皮货、首饰、摆件、旧书,还有些零散的古玩,一看就是些家境中等或败落的人家拿出来换钱的。
黑娃压低帽檐,目光落在一个摊位上的三件青铜器上。
他知道西府是青铜器的窝子,可自己这眼力劲儿……真伪难辨啊!
正要转身走人,忽听摊主沙哑地招呼:“客官,瞧瞧这爵!正经周朝的老东西,三足带乳钉,云雷纹饰!”
黑娃俯下身细看,虽辨不出真假,却猛地想起宝鸡出土的青铜器常有铭文,关乎礼制,那可值老鼻子钱了!
心念一动,脱口问道:“有字儿吗?”
摊主毫不犹豫,立马把爵底翻过来——内壁上赫然刻着细密的铭文!约莫十来个字,笔力遒劲,古意盎然。
黑娃虽认不得写的是啥,但也知道这玩意儿不简单。
要真是西周的,绝对是重器!他强装镇定:“什么价?”
摊主眯眼打量着他,一指摊位上的两个,伸出三根指头:
“三个一共三百大洋!少一个子儿都不卖!”
黑娃心头一跳,这价对他来说不算啥,但要真是带铭文的青铜器,价值可远不止这个数!
关键这是国宝呀!
第74章 西府青铜器
黑娃发现带字的青铜器,想凑近细看铭文细节,刚准备蹲下。
后面呼啦上来三个人,领头的高个子嚷道:“大仓君,绝对是硬货!您好好掌掌眼!”
说着就把黑娃往边上一推,对摊主吆喝:“来子!快让日本大人瞧瞧!”
一看就是黑市常客,跟摊主熟得很。
那叫大仓的日本人弯腰拿起爵,还把摊上的马灯调亮了些,仔细端详,上手摩挲,甚至凑近了使劲嗅了嗅,眼里贪婪的光藏都藏不住!
他又拿起摊上另外两件青铜器,同样又摸又闻。
脸上惊喜连连,操着生硬的中文道:“这三个,我的,买了!你的,说,多少钱?”
摊主瞟了高个子一眼:“洋大人,每件一百五十大洋,不讲价。您看这位客人还在等着呢。”说完指了指黑娃。
大仓恶狠狠地剜了黑娃一眼,骂道:“八嘎!支那人,统统死啦死啦的!”
黑娃一听,火“噌”就上来了!
心里怒骂:“我次奥!你个矮萝卜!老子让你见不着明天的太阳!看谁先‘死啦死啦’!”
呸!怎么顺嘴也秃噜了句“太阳话”!
只见大仓对随从使了个眼色,随从打开随身皮箱,数出四百五十大洋递给摊主。
大仓指着摊位旁一个木箱:“你的,包好!轻轻的放!”
看着木箱被小心翼翼合上,大仓得意地哼了一声,对高个子说:“你的,抱着!送到街口马车上去!”
黑娃冷冷盯着大仓一伙人走远,拳头捏得咯咯响,又慢慢松开,“狗热的矮萝卜,老子弄死你。”
他悄无声息地尾随上去。
只见那高个子把木箱搬上一辆马车,车前还有两个挎着武士刀的日本浪人守着,一脸倨傲。
大仓和随从钻进马车,一声“开路”后,马车启动。
高个子点头哈腰地目送马车远去。
车轮刚动,黑娃便嗖地闪身躲进路边树影,脚步轻快又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马车行至拐角,他猛地冲出,从帐篷空间拿出盒子炮,“啪啪啪”三声枪响,两个侉刀浪人立刻“死啦死啦”地见了阎王。
嘴里还嘟囔着:“华夏礼器,岂能便宜了岛国矮萝卜!”
抬手又对着马车厢“啪啪啪”打了几枪。
枪声未落,他一步窜上前,拉住马缰绳,喝住惊马,挑开车帘一看——里面的大仓君和随从早都“死啦死啦”透透的了。
手放馋火,脚放麻利!
收拾箱子、搬动尸体、拾掇兵器,连马匹的全套马具和马车,一股脑儿都塞进了帐篷空间。
拍拍马屁股,那马儿便嘚嘚嘚地沿着街道跑没了影。
黑娃眨眼换了身灰布短打,扣顶瓜皮帽,用帐篷空间里的湿布子一抹脸,卸了妆。
他脚下生风返回黑市,径直找到金爷手下的精瘦汉子——猴子,说有生意,要见金爷。
猴子眯眼打量他几下,认出了黑娃,立马收了摊位,领着他七拐八绕,来到上次那个小院。
对暗号,叫开门,进了正厅。金爷正歪在圈椅上打盹儿呢。
听见动静,金爷缓缓睁眼,目光如电扫过来,看清是黑娃,这才精神一振,微微点头,吩咐猴子:“上好茶,招待贵客!”
黑娃也不客套,拱拱手算是打过招呼,大咧咧坐了客位。开门见山就对金爷低声道:“金爷,上次那批货,还有吗?”
金爷眯缝着眼盯了他半晌,才慢悠悠蹦出一句:“风声紧,不好弄啊。”
黑娃心里头明白,这老狐狸想抬价!
冷笑一声道:“金爷,咱东家也是在衙门挂了号的,路子不是没有。价码要是太离谱,咱只好另寻门路。再说了,在东家地界儿,也没人敢查,大家都稳当。您开个价,我听听。”
金爷轻啜一口茶,慢悠悠放下茶碗,心里嘀咕:
这小子鬼精!立马猜着我要加价。这兄弟是个接货的聚道,自己不想要高价,可这分润的人太多了。
心思电转,金爷嘴角一翘:“兄弟爽快人!我也不绕弯子。这趟货确实是不好弄,趁着去南山剿匪报了损耗,才从牙缝里匀出这么一点,走的是军械账目,风险大了!”
“三支汉阳造,配八百发子弹,六百五十银元。这回分羹的多。我一会送你个好东西算搭头吧。”
黑娃哪知道金爷脑袋里转了那么多弯弯绕,听他报价,比上次高出一成多。
不过这老家伙虽贪,倒不算黑心,价码还在能忍的范围内,而且表现出刻意交好的意思。
看来他的路子果真是军营,能拿到军械账目核销的货,确实有本事。
黑娃略一沉吟:“金爷稍坐,兄弟们在外头,我出去拿钱。”
金爷心道:这小子够谨慎!
黑娃快步出院,拐过巷口,从帐篷空间里数出六百五十银元,分装两个布袋,提着快步返回。
进屋把布袋往桌上一放,解开扎口,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元露出来:“金爷,点货。”
金爷示意猴子去后屋搬货,自己则不紧不慢地一枚枚数着银元,指尖摩挲着银元边缘,脸上波澜不惊。
等猴子拿出三支擦得锃亮的汉阳造和一个皮革盒子,黑娃上前验货。
枪机开合利索,弹槽幽光发亮,确实是军中精品,子弹数目也大差不差。
他满意地点点头,把枪和子弹分别装进布袋。
金爷示意他打开皮革盒子看看。
黑娃疑惑的打开,原来是一个黄铜制作的双筒望远镜,上面的黑色烤漆有些磨损,他马上放在眼睛上比划着。
金爷笑着看着他道:“这可是德国货,枪的价格没办法说,这个送给兄弟吧。”
黑娃马上拱手道谢:“金爷讲究,兄弟谢了,再来也给爷寻摸些好玩意。”
两人又客气几句,黑娃对金爷说:“下次要有毛瑟盒子炮,也替兄弟我留意着点。”
金爷抬眼一愣,随即压低声音笑道:“那可是新军军官的贴身宝贝,难搞!不过若有门路,自然忘不了你。”
两人目光一碰,彼此心照不宣。
黑娃拎起两个布袋,快步出门,身影闪过巷口,将枪支弹药、望远镜瞬间收进帐篷空间。
天色已渐渐泛白,黑娃快步穿越在西安的街巷里,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第75章 返回同州府
回到客栈房间,洗漱完毕,估摸着还不到六点,先美美地补个回笼觉!
往床上一躺,睡不着先盘算盘算晚上的收获:
武器:三支汉阳造,三支卡宾枪,一支盒子炮,三百多发盒子炮子弹,一千多发汉阳造子弹。这是威廉那边买的。
外加两把武士刀,一把匕首。这是小日子的东西。
钱财收获:小鬼子两个皮箱,清理出来八百多块银元!
嘿,合着今晚的枪支买卖没掏钱,还倒赚一百多块,这买卖太划算了!
果真是无本的买卖最来财!菩萨保佑,善哉善哉。
其他:三个周朝的青铜器,等以后捐给国家,还能给个荣誉红本本。
两枚金戒指和一块男士怀表。一架望远镜。
金戒指普通,男士怀表可是纯金的,沉甸甸压手,表盖里头刻着“SEIKoShA”(东京精工舍),一看就是高级货!
老子不嫌弃它是岛国玩意儿,勉为其难征用啦。
望远镜是好东西,以后远距离侦查就方便了。
还有一架马车、一套马具,正好给澂城基地用。
至于那四具矮萝卜尸体嘛...
找个地方,老子发发善心,让你们给中华土地添点肥,也算功德一件。
一觉睡到日上四竿才醒,阳光都斜斜照进窗棂了。
黑娃揉着还糊着眼屎的睡眼坐起身,得意地掏出那块金怀表,手指一按表盖,“咔嗒”一声轻响弹开——哟嗬,都十点四十三分了!
黑娃眯着眼,瞅着表盘上那跳动的秒针,嘴角一咧,顺手把它揣进怀里。
院子里头已经人来人往,打扫的、修房的、抬家具的,忙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看来自己睡过头了。
他一个翻身下床,顺手抄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往身上一披。
出门寻了一家有面条卖的饭馆,冲掌柜吆喝:“掌柜的,来碗油泼扯面!多放辣子!”
掌柜的乐了:“么麻达,里面坐!”
转头朝后厨喊:“扯面大碗!下劲道点儿,辣面子多放,滚油泼!”
黑娃蹲在方凳上,看着碗里红亮亮的辣子,宽面条筋道弹牙。
他“咔嚓”咬一口蒜,“吸溜吸溜”吸进一条面,吃得满头大汗,辣油顺着嘴角往下淌,赶紧掏出手帕一抹!
一碗面下肚,再灌碗滚烫的面汤,浑身那叫一个舒坦通透。
原汤化原食,果然没错!
黑娃一抹嘴,手帕利索地塞回口袋,起身到掌柜柜台前,“啪”地拍下十来个铜元,转身慢悠悠走回客栈。
刚到院子门口,就瞧见程西江正指挥几个伙计换牌匾。
新匾还没挂稳当,左边高右边低地晃悠着,程西江踮着脚比比划划,嫌绳子不齐整,嚷嚷着叫人赶紧重新调整。
黑娃收住脚步,站定了瞧。
那“仁义客栈”的牌匾,黑底衬着红字,四个大字漆色鲜亮,笔锋遒劲有力,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吸引眼球。
看着大家在忙,他没去凑热闹,径直进门回了自己房间。
不一会儿,他拿出一杆步枪和二十发子弹,叫来了章宗安。
黑娃把枪和子弹郑重交到章宗安手里,压低声音道:
“这枪留在客栈,由你保管。平日大伙儿练拳脚刀法时,也得轮流练练持枪、瞄准。”
“确保客栈值守的弟兄们都熟悉这玩意儿。这儿不方便实弹射击,人员一个月一轮换,等回了基地,我自会安排他们放开了练。往后啊,争取人手一杆步枪!”
“枪交给你,你可得保管好喽,更要做好保密,千万别让外人知道咱们手里有这硬家伙。如今这玩意儿稀罕,也最招祸!要是被官府或哪个不开眼的盯上,那麻烦可就大了。”
章宗安神色凝重地接过枪,低声应道:“哥放心,我定会保管妥当。练枪的人,我分成几组,每次只让一组在后院悄悄练。”
黑娃赞许地点点头,拍了拍他肩膀,让他忙去了。
又在客栈待了小半个月,仁义药行的药材商队已经到达。除去要给药店送的,多运来的药材就收进了库房。
这几天,陆陆续续地,也有客人开始入住客栈。
黑娃见客栈事务渐渐走上正轨,便趁着晨雾还没散尽,牵马悄悄出了巷子。
他裹紧身上的羊皮大氅,沿着官道一路向东。
第二天中午,人已到了同州府北大街西巷的“仁义客栈”。
门口一个队员眼尖,瞅见黑娃进来,连忙迎上前。
“哥,您来了!”黑娃点头示意。
进到院子里,呀,已经大变样了!
青石铺地,整洁肃然,厢房排列得井井有条。
后院的四套独立小院正在收尾,栽树的、砌墙的工匠们还在忙活着。
给中等客商住的上房已经盖好,匠人们正忙着往墙上抹灰浆。
前后门的值班室都修好了。
后院门口看护的,竟是章新石那半大小子!
他一见黑娃,虽有腼腆,但还是扯开嗓子叫了:“哥!”
话音未落,章宗达和姚庆礼也闻讯快步赶了过来,热情的打着招呼。
黑娃笑着向石头摆摆手,对宗达和庆礼道:“这客栈改造得快,越来越像样了。”
章宗达抹了把汗,指着后院道:
“按你说的格局,正修着四套独立小院,专供贵客。每院都设了主厢房、耳房和影壁,围墙还特意加高了一尺,只留一门通主院。”
“夜里门一关,外人甭想溜进来。工匠今明两天就能完活儿,再花三天清扫除尘、摆上家具,就能入住了。”
黑娃踱着步子细细巡视,见墙体厚实,布局严密,满意地点头:“好!贵客身上往往带着财货,安保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已经挑了十名精干的队员,专门负责后院这块的安保,白天值守,夜里还要巡逻。”姚庆礼补充道。
黑娃点点头,几人一同返回前院。
章宗达指着西边一排房子:“前院的马厩也弄好了,能容下三十匹马。草料库、饮水槽都齐备,还防着失火,有马夫专人看管。”
黑娃满意地颔首,转身走进主房的东厢账房。
只见木架上分门别类,整齐码着各色账册,砚台边还压着一叠没登记的货单。
他随手翻开最新一本流水簿,墨迹还是新的,上面清晰记着三日内入住的两队渭北商队信息——这准是护镖队的生意。
第76章 谋定而后动
黑娃又对章宗达和账房交代了些客栈布置的细节,便让他们各自忙去了。
只留下姚庆礼,他要了解恒昌的情况。
他看向姚庆礼,问道:“恒昌药行那边,盯出什么情况了?”
姚庆礼压低嗓子道:
“兄弟们轮番盯着,还扮成临时苦力混进去装过货。这恒昌药行,确实不简单!”
“出货路子广得很,蒙古、榆林、晋商、山东,甚至南边福建的药商都和他们有往来,每天的出货量吓人,主要就是咱们渭北那几样主打药材。”
“听说上任掌柜是被流窜的江洋大盗给害了。咱们那天见的黑掌柜,就是上任的亲弟弟。黑家原来也是开药行的,后来和恒昌药行合伙了。”
“药行后面不远就是黑家的院子,现在黑掌柜住着,孩子和老人都送回老家了,留着媳妇和一个小妾。平常偶尔也会在药行的后院歇脚。”
黑娃目光微微一凝,沉吟了一会,又问道:“还有别的吗?”
“这位黑掌柜行事比较张扬,跟手底下几个护院关系挺紧张。咱们的人混进去装货时,听见护院发牢骚,说他老是有意拖延发月钱。”
“药行每隔两三天,会把货款送到一个小院子。那院子在条偏僻的窄巷子里,看着挺雅致。”
“黑掌柜去送货款时,有时带护卫,有时自个儿去,行踪挺隐秘的。估计跟药行收到的货款多少有关系。”
黑娃心下了然,正是上次自己跟踪恒昌当铺掌柜时发现的那个小院。
他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眸子里精光一闪:“那小院,查过底细了吗?”
姚庆礼声音更低:“盯了三天,怪得很!只见人进去,一会儿又出来,但从不见里面的人出来走动。偶尔能听见里头有人打扫院子,可连出门采买柴米油盐的都没见过。”
黑娃眉心微蹙,指尖停在桌沿,低声问:“打听过那院子原先是谁的产业没?”
姚庆礼摇头:“查不到,地契要去官府查。只听邻居说,转手过好几回。墙高门窄,连街坊邻居都摸不清它的底细。”
黑娃沉默片刻,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那院子……恐怕不只是个藏银子的地方,估计有古怪。”
那窄巷子里雅致的小院儿,八成是同知收拢自家产业银钱、会账的窝点。
盯紧了说不定就能抓住他。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派两个人,假借租房子的名义,去找牙行,摸摸周边院子的情况。”
姚庆礼点头答应马上安排,黑娃挥手让他忙去。
黑娃独坐拿着一本《本草纲目》,心绪却早已飘远。书页上的字迹渐渐模糊,他的思绪倒愈发清晰起来。
自己还是大意了!
当初只当恒昌是寻常当铺、药行,哪曾想它背后藏着这么深的水。
那同知住在深宅大院,出入官轿迎送,护卫开道!
动他的产业容易,可要探寻这冤仇的根子,还得好好盘算盘算。
动作太大容易打草惊蛇,反倒让他起了戒心,更难对付。
自己一定得谋定而后动,静待良机!
以后还是得低调点儿,仁义药行和客栈嘛,都让章茂才顶在前头当东家。
自己呢,藏在暗处才稳妥。
万一那同知已经摸清了家里的底细,知道我这个人,可就容易被人盯上咯。
敌在明,我在暗,这才是上策!
一大早,黑娃就乔装打扮,摇身一变成了个四十上下的中年行商。
黑瓜皮帽一扣,深色长袍一罩,再粘上两撇小胡子,嘿,活脱脱换了个人!
言语压君子,衣帽震小人,先敬罗衣后敬人,这年代好使。
他先找了家水盆羊肉馆子,要了份羊杂汤,两个月牙烧饼。
一个饼子夹着羊杂和羊油辣子,一口咬下去,香辣肉香“轰”地在舌尖炸开,再顺着碗边吸溜一口,热腾腾的羊汤顺着喉咙滑下,那叫一个舒坦!
第二个饼子,就得掰成核桃大小的小块儿泡在汤里,吸饱了浓香的肉汤,外皮劲道,里头软和,吃进嘴里,满口生香,美滋滋!
吃饱喝足,他先找到一家木匠行,定了四个不同长度的木梯——短、中、长都有。
又订了三个带盖的大柜子,高一米五,长一米八,宽一米,里头还让刷上桐油防潮。
爽快付了钱,叮嘱匠人务必做得又结实又轻便,约定三日后傍晚来取。
接着直奔城西的铁匠铺。铺子里炉火正旺,老师傅赤膊抡锤,火星子四溅!
黑娃让老师傅找来纸笔,给他画了张后世那种镐头的图样,镐头柄做成铁棍,一头开刃可当撬棍,仔细讲解要用坚韧的铁料,务必淬火淬得结实。
老师傅眯着眼琢磨那图样,直呼“好家伙,从未见过这般设计!”
但拍着胸脯答应尽力打制。
黑娃又请师傅打造一面可手持或固定在手臂上的曲面小铁盾,厚度三厘米,用好钢,既要轻便又要能扛打。
谈妥价钱,同样约好三日后傍晚来取。
走出铁匠铺,黑娃心里盘算:要是情况不明,左手一面盾牌,右手一把大刀,攻防兼备,胜算大增!
要是不怕暴露身份,那就掏出盒子炮,“砰砰砰”打他个措手不及!
一支盒子炮十发子弹,一支不够?嘿嘿,再掏一支出来!
再配上木梯夜行,翻墙越户如履平地,行动又快又隐蔽。
以前真是傻呀,光知道蛮干,现在可得好好利用帐篷空间这宝贝的功能!
忙活完这些,他准备去头一回来同州时跟着章茂林送药材的那家老孙家药铺——得想法子打听那同知的底细!
知己知彼,才能稳稳当当地对付他,光靠打打杀杀可不成。
但自个儿在同州府待的时日短,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还真搭不上线。
第一次跟着章茂林送货,看那老孙家药铺,真气派!看病问诊的人来人往,消息肯定灵通得很,保不齐就知道同州官场那些弯弯绕绕。
黑娃踱步到老孙家药铺对面的茶楼,要了碗清茶临窗而坐。
眼睛一直瞄着药铺的进出人群,瞅见人少了,便快步走进药铺。
一股药材清香扑面而来,柜台前的桌子后面坐着位须发花白的老郎中。
黑娃上前拱手笑道:“掌柜的,今儿身子发沉,劳您给搭个脉。”
老郎中抬眼打量他片刻,示意坐下。
诊脉时,黑娃故作清闲地解释:“老先生,我是外地来的,想在咱同州府做点生意,可一直找不着门路,急得上火,身子就不舒坦了。”
老郎中,没有接话,半眯着眼睛,仔细把脉。
第77章 行动
老郎中仔细号脉,不一会儿松手道:
“气机紊乱,郁积久了化内火,引起心胸热象,不碍事,服几服药就能好转。别太焦虑,劳心过度,病情容易反复。”
黑娃点头称是,顺势问道:“老先生真是神医,可这生意没头绪,心里实在静不下来呀。”
老郎中一边写方子,一边叹道:“唉,如今同州府生意难做,税重差役多,稍有门路的都得攀附官府。”
黑娃心头一动,忙问:“老先生可否指点一二?”
老郎中拿起药方,压低声音道:
“知府大人那里,你是外来户,没门路不好搭线。我这孙记药铺常在恒昌药行进些紧俏药材,听那恒昌药行的人说,那药行和同知大人……似乎有点关系。不知真假。”
说完,见后面已有病人等候,便喊道:“郭子,来拿方子,给这位抓药。来,下一位!”
黑娃低声道谢,只好结清诊费药钱,拿了药包走出药铺。
花了几十个铜元,就探听了这么点消息,信息量不大呀!失败失败。
看来还得从恒昌药行下手,最好能控制住那黑掌柜,拷问出点真东西。
再狠狠干他一票,也给那林同知添点堵!
不过得扮成图财的劫匪才行。
正好,上次挨那鸟枪一下可是明摆着的,干脆就装成亡命之徒来报复劫财,这理由多顺溜!
林同知,就这么愉快地决定啦,你狗热的等着瞧!
回到仁义客栈,黑娃叫来姚庆礼,让他带着自己去认认黑掌柜住的院子。
两人没耽搁,装作路过,走到院子附近,姚庆礼给他使了个眼色,下巴朝那青砖围墙的小窄门一扬:“喏,那就是黑掌柜的窝。”
黑娃眯眼打量片刻,普普通通,没啥特别。
回来后,他从房间柜子里摸出一杆步枪和二十发子弹。
交代姚庆礼练拳脚刀法的同时,还得组织弟兄们轮流练练持枪、瞄准。
看着练得差不多的兄弟,就安排回基地,那边会组织实弹射击。
同时千叮万嘱:枪弹务必保管好,注意保密!
姚庆礼点头应下,当晚就组织人手分组轮训。
三天后的傍晚,黑娃赶着辆马车,先去木匠行,再去铁匠铺,取回了定制的木梯、柜子、铁盾牌和镐头。
半路上,他心念一动,就把取回的东西一股脑儿收进了帐篷空间——马车不过是个掩护的道具。
把马车放回客栈,黑娃再次出门,摸到黑掌柜的院子附近。
瞅准四下无人,他身形一闪,溜进了帐篷空间。
借着帐篷顶透下的微光,他心念一动,将三个大柜子挪到一个角落,又把那四个“八格牙路”的尸体放了进去——得嘞,以后这块儿就是专用停尸区!
接着,用意念将其余物件分门别类归置整齐。
帐篷空间里,武器类的家伙什儿都归拢在一个木架子上。
黑娃飞快地给两把盒子炮压满子弹,“咔哒”打开保险,确保抄起就能突突;又给两杆步枪填饱了子弹,“咔嚓”一声推弹上膛,拿起来就能喷出火舌。
嘿!四把枪,两长两短,足足三十发子弹,这战斗力目前在这渭北一片对付几个人应该是无可抵挡的!
帐篷空间里什么都归置好,黑娃一拍脑门——哎,还没给自个儿整个休息睡觉的地儿!下回得淘换张像模像样的拔步床,最好是明代的古董货,可以找黑市的金爷想法子弄。
再用木材在帐篷空间里搭个小院子,也给自己整个私密小窝。
掏出心爱的金怀表瞅了眼,乖乖,都晚上十点了!
溜达到黑掌柜院门口,眯眼一瞧,屋里亮着灯,可不知那黑厮回来没。
嘿!tNN的,我叫黑娃,你也敢姓黑?
今晚非收拾了你不可!
眼下还不是动手的时间点儿,他身子一缩又闪回了帐篷空间。
凌晨三点,手机闹铃“滴滴答答”准时响起。
黑娃麻利换上“侠客三件套”:深色冲锋衣、魔术头巾、软底轻便登山鞋。
钻出帐篷,外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静得能听见心跳。
摸到黑掌柜院墙外,挑了一面背人的墙根儿,从帐篷里抽出木梯,轻轻搭上墙头,双手一攀,轻捷得跟狸猫似的翻了上去。
蹲在墙头收好梯子,再悄没声儿地放到院内,猫腰跳下。
院里老槐树影影绰绰,北屋窗纸上透出点微光,黑娃贴着墙根儿挪步,屏住呼吸,右手紧握的大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飕飕的寒光。
他像影子一样滑向北屋,耳朵里钻进一阵阵细微的鼾声。
黑娃嘴角一勾,无声无息地溜到北屋窗边,用刀尖轻轻挑开窗纸一角。
这是间卧房!
墙上的灯龛里,一盏油灯跳着黄豆大的光晕,柔柔地勾勒出家具和土炕的轮廓。
炕上躺着仨人,呼吸均匀,睡得正香。
一男二女,中间那主儿可不就是黑掌柜嘛!
黑娃眯眼瞅了片刻,确认仨人睡得死沉,慢慢抽回刀尖,从怀里摸出龙鳞匕首,轻轻拨动窗栓。
窗扇“吱呀”裂开条缝儿,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骚气味儿飘了出来。
黑娃屏住气,泥鳅似的滑进窗内,软底登山鞋落地悄无声息。
昏黄的灯光落在炕沿儿,映着三人叠在一起的影子。
黑娃蹲着贴着地皮往前移,刀锋低垂,目光死死锁住中间的黑掌柜。
突然,炕上一人翻了个身,喉咙里咕哝了句梦话!
黑娃瞬间石化,连气儿都忘了喘。
过了几息,鼾声又起,屋里重归死寂。
他再次一寸寸逼近土炕,猛地扑向中间的黑掌柜,左手铁钳般捂住他的口鼻,右手同时砸向他太阳穴!
力道沉稳,黑掌柜只“唔”地痛哼半声,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旁边两人被这动静惊醒,还没明白咋回事,眼前就冒出个蒙面脑袋!
刚想尖叫,只听见蒙面人一声低沉凶狠的低喝:“别动!出声就死!”
冰冷的匕首和大刀瞬间抵住两人咽喉。那突如其来的死亡寒意,让两个女人瞬间僵成冰棍,瞳孔放大,喉咙发紧,连气儿都卡在胸口。
两个女人有点吓傻了。
第78章 审问
黑娃眼神冷得像冰,刀锋纹丝不动,屋里只剩下油灯芯儿细微的“噼啪”声。
他压着嗓子:“我只要问他话,不伤你们。”
话音未落,扯过被子蒙住一个女人。
那女人立刻缩进被窝,死死捂住嘴,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黑娃一把扯过炕头的红肚兜,塞进另一个女人嘴里,掀开被子把她翻过来压在炕上,胳膊反剪到背后,顺手抄起炕边的腰带捆了个结实。
又返过去把另一个女人也如法炮制,嘴巴堵牢,双手捆紧。
嚯,白花花一片,非礼勿视!
把两人推到炕角,扯过两床被子兜头盖上。
随即拽起地上昏迷的黑掌柜,堵上嘴,用腰带反剪双手捆好,动作麻利得像个捆羊的老屠夫。
捆成粽子的黑掌柜被“噗通”扔回地上,闷哼一声没醒。
黑娃一屁股坐进旁边的太师椅,灯光照着他脸上无悲无喜,仿佛刚才干的不过是随手扫掉片落叶。
瞅着黑掌柜还没醒,黑娃瞥见屋角铜盆里还有点水,起身端起来“哗啦”泼在他脸上!
冷水激面,黑掌柜猛地呛咳起来,浑身一哆嗦,惊恐地睁开眼,可被反剪的双手动弹不得。
黑娃蹲下身,龙鳞匕首的尖儿轻轻点在他喉结上,嗓子沙哑:“敢喊,立刻让你见阎王。”
黑掌柜瞳孔缩成针尖,嘴唇哆嗦着愣是没敢出声。
“问你几句话,老实交代,饶你狗命。”
“去年打伤我兄弟,使枪那些人在哪?”
黑掌柜心里咯噔一下:原来是寻仇的!
那帮护院整天跟自己不对付,死道友不死贫道啊!
可他嘴被堵着,只能“呜呜”干嚎。
黑娃伸手扯掉他嘴里的破布。
黑掌柜大口喘着粗气,声音抖得不成调:“好…好汉饶命!使枪的护院都在药行!”
“几个人?几杆枪?住哪?”
“五…五个,三杆长枪两杆短铳,平时都住后院东厢房,晚上…晚上轮流巡更。”
黑娃目光如刀,死死盯着他:“药行一共多少人?其他人住哪里?”
“八…八个,还有俩杂工住在西厢库房南边的小房子里,一个账房先生住在正房的右屋。”
黑娃冷冷点头,嗯,和上次的变化不大。
指尖在匕首柄上轻敲两下,忽然逼近半寸,装出一副了然于胸的腔调:
“瞧见你隔三差五就去窄巷子一个小院。说说,什么来路?”
黑掌柜脸色“唰”地惨白,额头冷汗直冒:
这煞星知道得不少哇!看来是早被人家盯上了,弄清了底细,自己再不敢耍滑了!
黑掌柜道:“那…那地方是…是林同知安排的会账点。上次出事后,陈师爷交代,会账不能隔三天,钱多了…钱多了必须带护院护送。”
黑娃眼神一厉,又冒出个陈师爷?
他灵机一动:“陈师爷是不是个矮胖子?哪的人?”
“正…正是!福建人,三年前跟着林同知来上任的,专门…专门替林同知打理生意。”
黑娃心头咯噔一跳,果然是他!那天瞅见的矮冬瓜就是陈师爷!
黑娃压低声音,匕首尖儿微微上挑,在他脖子上划开一道细细的血痕:
“把你知道的林同知的事儿,还有那院子的事儿,一五一十,全给我吐出来!”
原来,林同知名叫林鸿远,在同州府管着粮盐、水利、河防、缉盗。
福建福州府人,在朝邑县当知县时,因为赈济陕甘大旱得力,才升到同州府做同知。
不仅开着药行、当铺,还弄了个“仙月馆”烟馆,贩卖大烟土!
暗地里勾结巡检司的郎德胜巡检,打着缉盗的名头,把持烟土贩卖的要道,自个儿吃独食捞黑钱。
至于窄巷子里那个院子,黑掌柜每次去都待不久,没见着几个人,只管交钱会账,半句也不敢多问。
眼瞅着从黑掌柜身上再榨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接下来就该搞点“经济收入”了。
对敌对方,既要物理打击,更要经济打击。
黑娃用匕首刃面“啪啪”地拍打着黑掌柜的脸颊,冷冰冰甩出一句:
“我们当家的,安排来报仇。但宰不宰你,爷说了算!当然得看你孝敬银钱的诚意。够数,赏你条狗命;不够数,那就拿手脚来抵!”
黑掌柜哪敢动弹,生怕脑袋一晃,那冰凉的刀刃就划破脸皮。
等黑娃停手,他立马哀嚎:
“爷!小的……小的全说!衣柜底下藏着银箱!药行这几天的货款,都在账房住的屋子北墙夹层里!”
黑娃嗤笑一声,刀尖顺着掌柜的脸滑到脖颈,贴着喉结缓缓下移,拉出一道浅浅的血线:
“甭耍花样!让爷发现了,活剥了你!”
说完,他挪开衣柜,果然瞧见地砖有古怪。
掀开几块,露出块半米见方的木板。用力一掀,下面直接埋着个小木箱。
掀开箱盖,里头散乱堆着五六十块银元,旁边还有个布袋,装着铜元。
黑娃可记得姚庆礼提过,这院子也是上任黑掌柜的窝,不可能就这点家当。
后世那些土匪片看得多了,怎么“杀肥猪”敲竹杠他还是知道点!
他掂了掂银元,冷笑一声,猛地揪住黑掌柜衣领,狠狠掼在地上,厉声喝道:
“不老实?真当爷好糊弄?”
堵住他的嘴,一脚踩住手背。
匕首寒光一闪,惨嚎卡在喉咙里,黑掌柜的小指头已滚落在地。
血流蛇似的顺着砖缝蜿蜒,钻进地缝,腥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黑娃蹲下身,刀尖挑起掌柜的眼皮:“其他的呢?”
掌柜浑身颤抖,眼珠子布满血丝,喉咙里“咯咯”作响,心想这伙土匪凶残呀,直接下手,还是先保命要紧。
他抬起另一只手哆嗦着指向土炕。
黑娃一把将他拽起。他抖抖嗦嗦指着炕角。
黑娃把他像破麻袋似的扔开,一把掀开毛毡和炕席。
顺着隐约的缝隙撬起两块明显新的土坯,揭开下面的木板,露出一个容一人钻入的密道入口!
这货玩的是地道战,把密室的入口设置在土炕里,一般人还真想不到。
黑娃拿来油灯,挑亮灯芯,俯身往里探。
一架木梯直通地下,四壁青砖砌成。
他后世来的,知道密闭空间得透透气,小心闷死。
他屏息等了等,将油灯缓缓探入密道。
火苗微微晃动,没灭!
第79章 枪响了 出事了
黑娃看着油灯的火苗没有什么变化,这才握紧匕首,侧身下了地窖的梯子。
底下有点潮气,脚步踩在木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越往下,空气越浑浊,一股隐秘的霉味夹杂着铁锈气直冲鼻子。
到底举灯一照,狭小的地下室里,赫然堆着十来个铁箱!
挨个打开一瞧:三箱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元宝!
三个箱子装着大小不一的金元宝、金饼!
剩下几箱全是银元!
黑娃心头狂跳,发财了!
他手脚麻利,将箱子一股脑儿收进帐篷空间,只留个空箱子装了些银元。
爬出密道,他假模假样地把铁箱子反复放在土炕木板上拖拽,嘴里发出嗨吆的声音,演出一副从地窖里一趟趟往上搬货的场景。
把最后的铁箱也收进空间,跳下土炕,冷眼扫过瘫软在地上的黑掌柜——留你不得!
谁让你姓黑?这就是原罪!
刀锋一转,径直抹过咽喉!
血如泉涌,黑掌柜双目圆瞪,挣扎了一会,就没了气息。
黑娃啐了一口:“这就是糊弄爷的下场!”
黑娃擦净匕首,环顾屋内,没落下啥。又收了柜子底下翻出的钱箱。
土炕上,被子底下那两个女人,像鹌鹑般蜷缩着,死寂无声。
他拉开房门走出屋子,从外面把屋门别好。
没走院门,直接拿出木梯,翻墙出院。
黑娃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进浓墨般的夜色,目标——恒昌药行!
还是上次的选择,后院潜入!
他利落地架好木梯,翻过院墙,轻巧落地,没发出半点声响。
院子里也堆放着药材,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院子的屋檐下,随着夜风轻轻摇曳。
这里可是有要命的“三长两短”火铳,他不敢大意,左手前臂套上铁盾,护住胸膛,图个心安,右手紧握盒子炮,随时准备开火。
院里死一般寂静。
他紧贴墙根,像影子一样滑向东厢房——那是护院住的地方,必须先解决掉最大的威胁!
屏住呼吸摸到窗下,侧耳一听,里面鼾声均匀,窗台正对着护院的土炕。
没半点犹豫,他猛地站起,铁盾狠狠砸向窗子!“哗啦!”窗棂应声碎裂。
黑娃动作快如闪电,左手盾牌护住面门,右手盒子炮瞬间抵住窗口,对着炕上那三个模糊的被窝轮廓——“砰!砰!砰!”六枪连发!
屋里的鼾声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痛苦的闷哼。
他毫不停顿,转身冲向另一个房间,边跑边换上另一把盒子炮,直接用盾牌猛砸窗户!“哗啦!”碎木飞溅。
从打开的窗口隐约看见炕上两人已经坐起,只是还在判断出了什么状况,一人正在用手摸放在身旁的大刀。
黑娃抬手“砰!砰!”两枪,直击胸膛!
他纵身翻窗而入,枪口闪电般扫过屋角——确认再无其他活口。
不敢耽搁一秒钟,他立刻翻出东厢房的窗外,直扑西厢库房南边的小屋。
没窗户?那就直接上脚!“嘭!”房门应声而开。
借着院子里的微光,只见炕上空无一人。
他左手铁盾前探,右手枪口警惕地指向黑暗。
突然,右边角落传来窸窣声响!
黑娃眼疾手快,抬手就是一枪!“砰!”火光撕裂黑暗,惨叫声骤起,一人倒地抽搐。
几乎同时,左侧炕墙下猛地窜出一条黑影,大刀带着风声就砍了过来!
黑娃举盾迎上,“咔!”铁盾猛推,硬生生格开刀锋,右手盒子炮顺势抵住对方胸口——“砰!”
火光暴闪!人影重重砸在地上,再无声息。
账房!黑娃转身冲向正房右屋,抬脚就踹!
门没开,里面肯定顶了杠子。
他后退两步,肩扛盾牌,铆足劲猛撞窗户!
“哐当!”窗框崩裂,盾牌和人都撞进屋内。
黑娃顺势一个前翻滚起身,眼随着枪口疾扫。
奇怪,炕上、屋里其他地方,都没人影?
黑娃伸手一摸炕上的被褥,尚有余温!人肯定没跑出去,就藏在屋里!
他迅速起身贴墙,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房间。
忽然,他瞥见靠墙的立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抬枪对准柜门——“砰!”子弹洞穿木板,柜门弹开,里面空空如也!
黑娃心头一紧,猛地注意到北墙上挂着的一幅画有点歪斜,他心头警铃大作——黑掌柜说过,北墙有夹层!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扯掉画轴,果然露出后面隐蔽的夹层机关!
又拉又推,纹丝不动?
没二话,他立刻化身暴力拆除者,掏出镐头狠狠砸向夹墙!
“咔嚓!咔嚓!”青砖碎裂,一个头大的洞口显现!
夹层里蜷缩的身影暴露无遗,正是那账房先生,面色惨白如纸。
黑娃一言不发,盒子炮瞄准其脑袋——“砰!”火光一闪,闷响回荡,账房软软倒下。
他直接用镐头扩大洞口,伸手将夹层里的东西一股脑儿收进帐篷空间。
返回东厢房,确认三个护院已经断气。
他将几个房间里的鸟铳、短铳、大刀等兵器和钱财搜刮一空。
砸开西厢三个大库房的门,管它袋装箱装,还有院子外面堆放的,只要看见的,统统收进帐篷空间!
看着空空如也的库房和空荡荡的院子,黑娃迅速撤出院子,沿着墙根疾行十余丈,利落跑过一个街口。
借着夜色掩护,他直奔北大街西巷,途中,远处突然传来几声的说话声,像是巡夜队正逼近!
黑娃绕了一个方向,继续奔跑,终于抵达北大街西巷的那个地方,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再次闪身进入帐篷空间,换好衣服,静待天拂晓。
大约6点,黑娃返回仁义客栈的房间,高度紧张的行动,让自己的大脑和身体都很疲惫,拉开被子,先补个觉。
在他进入梦乡的时候,同州府已经乱了天。
劳队长是凌晨两点被上一班巡夜的人推搡醒的。
他哈欠连天,带着一群同样哈欠连天的弟兄,开始了下半夜的巡夜。
一队人晃晃悠悠,都盼着熬上四个钟点就能交差,回去睡个回笼觉。
行至北街口,冷不丁听见南边传来几声清脆的枪响!
劳队长猛地一激灵,瞌睡虫全吓跑了,赶紧挥手示意大伙儿噤声。
他把手掌半拢在耳后,屏息细听——东街方向死寂一片,仿佛刚才的枪声只是大伙儿一块儿做的梦。
正纳闷儿呢,“啪啪”又是两枪,撕裂了夜空,这回听得真真儿的,还是南边!
他肯定这是枪声,出事了,出大事了。
第80章 各方的反应
劳队长浑身汗毛倒竖,立刻半蹲下去,挥手示意大家伙儿往街边商户的屋檐下猫起来。
手下的老五急吼吼地喊:“队长,是城南打枪,快去看看啊!”
劳队长反手就给他头上来了一巴掌:
“你个二球货!活叵烦了?这都动上枪了,能是小事?就咱这几把破刀,急着送死去?你够日的是猪脑子!”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附和:“就是滴,就是滴,先猫着,别露头!”
一队人缩在屋檐下,或蹲或趴,大气儿不敢出。
枪声再没响起,四周又陷入一片死寂。
眼瞅着东边天色泛起了鱼肚白,劳队长才敢直起身:“弟兄们,差不多了!”
他领着人拔腿往南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弟兄们,跑快点!看看出啥幺蛾子了!”
刚拐过南街口,劳队长就左右张望,只见恒昌药行旁边聚了几个人,正围在那儿交头接耳。
一见劳队长他们过来,忙呼啦啦围上来:
“差爷,不得了!估计恒昌药行出大事了,昨晚院子里头‘砰砰’直响,像是打枪!”
劳队长心头咯噔一下,快步冲到恒昌药行的大门前,使劲推门,纹丝不动,院门从里面闩死了!
他瞥了眼旁边的人,抡起巴掌就“邦邦邦”地砸那大门上的铁门环,扯着嗓子高喊:
“开门!开门!官府查案!”里头鸦雀无声。
他立马给老五使了个眼色,让老五翻墙进去开门。
没一会儿,门闩“咔哒”一响,众人立刻持刀涌了进去。
前厅、院子里空荡荡的。穿过天井,直奔后屋,发现东厢房门虚掩着。
一番查看,好家伙!
五名护院横七竖八倒卧在厢房里,账房先生栽在夹墙里头,两个帮工也倒毙在地。
库房更是被扫荡一空!这泼天大案,惊得巡夜队小队长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劳队长立马指派老五,火速将情况飞报同州府知府衙门。
他自己则指挥手下退出院子,封锁现场,严禁闲杂人等靠近。
又把刚才那几个议论的人暂时看管起来。
知府大人闻报,惊得披上衣服就跳起来,马上带着衙门的差役(捕快、仵作)火速赶往现场。
仵作克里马擦地开始验尸,查验伤口(是枪眼儿还是刀口?身上有几处?哪一下是要命的?),并填写尸格(验尸报告)。
捕快们则仔细勘查现场,搜寻凶器、血迹、脚印、遗留物品(比如抢劫时掉落的财物、罪犯落下的衣物)等等蛛丝马迹。
初步判断,这是一起入室杀人抢劫案!
从现场散落的弹壳看,这帮匪徒手里有洋枪!凶的很!
知府大人立刻安排林同知,组织巡检司全力盘查缉拿可疑人员。
并火速请求当地巡防营出动,协助封锁主要道路、城门,严防案犯逃跑。
林同知接到消息,心里也是一惊:
又出事了!看这伙人行事如此狠辣,还动了洋枪,绝非寻常小毛贼!
他马上安排陈师爷,代表药行的东家出面应对。
很快,黑掌柜的院子也被发现了。
黑掌柜本人横尸当场,两个家眷被捆得结结实实,蒙在被窝里。
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值钱玩意儿全没了。
仔细察看地面脚印,居然辨出了洋靴的印子!
跟恒昌药行发现的脚印一模一样,铁定是同一伙恶贼干的!
一番盘问,两个妇人惊魂未定,带着哭腔说:
深更半夜闯进来几个蒙面汉子,手里端着洋枪,凶神恶煞地逼着要银子。
黑掌柜想反抗,当场就被打死了!
更吓人的是,听那盘问的言语,那伙人还特意追问:去年打伤他们的护院住在哪儿?还说这是他们当家的安排来寻仇的!
这消息一出,在场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这下实锤了!凶手就是去年闯入恒昌药行的那伙人!
目标明确,下手狠毒,就是带着旧仇来的!
洋枪、洋靴,哪样都不是寻常百姓能弄到的,这帮匪徒实力强横,背后指不定有人撑腰!
知府立马安排:
在府城范围内撒网排查,看有没有外来可疑人员、惯犯、地痞流氓,或者最近有没有鬼鬼祟祟的生面孔出现。
同时,火速发布海捕文书:
根据初步查到的案犯体貌特征等信息,制作通缉公文(海捕文书),盖上府衙的大印,分发至下属各县及周边府县,要求协查缉拿。
文书上写清了大致案情,蒙面案犯的大致身高、手持洋枪、脚蹬洋靴。还开出了赏格:
发现可疑人员,上报知府衙门,一经查实,提供线索的赏五十银元!
能擒获案犯的,重赏贰佰银元!
同州知府连夜草拟了案情汇报文书,把案子的初步勘查情况、伤亡损失、已经采取的措施,一股脑儿上报给陕西按察使司。
唉,真是多事之秋啊!
境内接连爆发重案,闹得人心惶惶。知府大人心急如焚,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只盼着上峰能赶紧调兵遣将协助缉拿,早日把这帮凶徒捉拿归案。
洋枪如此横行,宵小如此猖獗,若不狠狠剿灭,只怕要酿成滔天大祸!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府城里外戒备得像铁桶,街角巷口都猫着兵丁暗哨。
老百姓门窗紧闭,连狗叫都憋着嗓子。
偶尔有更夫提着灯笼巡夜,脚步快得像被鬼追。
城头火把噼啪作响,映得守城士兵的脸绷得像鼓皮。
林同知、陈师爷和郎巡检在那个小院里嘀咕了大半宿,琢磨着这案子,八成是外来的流寇勾搭了本地的内应干的。
他们分析这几天查获的信息,有一个线索最可疑:一伙外来的马贩子,五天前进城,偏偏在案发当天凌晨出城,往北出重泉县就人间蒸发了!
城门口,各个主要道路的关卡,可没见到大宗货物的运输队伍,那可是老大一堆的药材,没有五六十辆马车拉不走,这愣是没影儿,真真邪门!
城内各处的排查也是没有一点有用的消息。
顺着洋枪那条线查?更是没门!
不是沾着洋人的边儿就是扯上新军,找谁?查谁?怎么查?
连洋人和新军的话茬都接不上,谁敢问哪?
脖子上就一个脑袋,谁知道会捅了哪个马蜂窝!
第81章 大收获
屋里的几个人静静地坐着,林同知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站起来叹气:
“这回可真是伤筋动骨了!药行的买卖,还是得赶紧寻摸个靠谱掌柜重新开张。商路客户都是现成的,恢复了就有进项。”
“还有。郞巡检,关卡对过往的烟土商贩,征税再严一点,让他们一笔都少不了,一两都少不了。运输的成本比我们的高,怎么和我们的烟土竞争。”
郎巡检闷声点头应着,心里想,大部分烟土运输都有后台,严了也不好搞。
再说,哪一家能少了自己的收益。但他没多话,只管坐在那儿慢悠悠地喝茶。
陈师爷捻着胡子小声接话:“大人说的是,小的这就去打听打听合适的药材掌柜。另外,我想瞅准地方再开家烟馆,咱手里的烟土也好快些出手。”
林同知点头:“这事儿可以。先打听打听,看有没有人愿意转让烟引。弄到烟引,顺顺当当接手,再把场子拾掇拾掇,照着省城新派烟馆的样子整,保管把那些有钱的主都勾来!”
几人又闲扯了几句。夜更深了,烛火直跳,大家伙儿散了。
林同知转身回了后院正房。
两个书童打扮的侍女见他进来,慌忙趴下行礼。
一个脸蛋圆润的年长一点的侍女正跪在案几边,赶紧捧起温热的参茶递上。
林同知接过来抿了一口,眉头却还锁着解不开的愁疙瘩。
他扭头瞅了那侍女一眼,侍女低眉顺眼,轻声细语劝道:“大人连日操劳,还是早日歇息吧。”
那个侍女扶着林同知挪到那张大床边,替他宽衣解带。
不一会儿,房间里就响起一声接一声的“啪啪”的拍打声。
话说黑娃那天清晨,舒舒服服睡了个回笼觉,日上三竿,快中午了才揉着眼睛爬起来。
他招呼灶房下了碗油泼面,稀里呼噜,吃得那叫一个香!
吃饱喝足,他关紧房门,闪身钻进空间帐篷,开始盘点收获。
三只大铁箱,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白花花的银元宝!估算,少说能兑三千银元!
另外三只铁箱,大小不一,金光闪闪!里头塞满了金元宝、金饼子。
照眼下这兑换行情,一个十两的金元宝就能换五百银元!这三箱金子,最保守也值九万银元!
五大铁箱银元,连散的都算上,足有七千多枚!
还有两箱簇新的墨西哥鹰洋,少说两千枚,银光锃亮,边儿上的花纹象锯齿一样新!
这加起来都十多万大洋了!
黑掌柜家不愧是药材行里的老商户,敢情全给自己攒着呢。
唉,本善大叔说得对,人没了,钱还在。
行吧,我替你花了,做点善事。
恒昌药行夹层里搜出来的,就两小箱银元,千把块顶天了,剩下的全是账本和药材进出库的记录。
黑娃随手翻了翻,记得很详细,看来恒昌药行的买卖做得确实不小。
要说昨天晚上数量大的,还得数恒昌药行那些药材!
成麻袋成麻袋的药材堆得小山似的,大多是秦地的大路货,黄芩、远志、山茱萸、柴胡、防风、酸枣仁、延胡索占了大头,捎带脚还有点绞股蓝和党参。
另外一百多个箱子分门别类装着麝香、鹿茸、人参、牛黄、虫草、川贝母、天麻、沉香这些金贵的,或者怕磕怕碰、怕跑味的药材。
黑娃心里噼里啪啦估算着:这些药材要是全出手,轻轻松松能换来十多万大洋!
至于那三杆鸟铳、两把短铳,外加几口大刀片子,正好给护镖队的兄弟们添点家伙事儿。
这一晚上,产值带利润奔着二十多万银元去了!
黑娃心里乐开了花,忍不住扯开破锣嗓子就嚎上了:
“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个子弹消灭一个敌人……我们都是飞行军,哪怕那山高水又深……没有枪,没有炮,自有那敌人给我们造……”
出了房间,瞧见大伙儿在院子里忙得热火朝天,他招手唤来姚庆礼。
低声问:“窄巷子院子边上那几个院子,摸得咋样了?”
姚庆礼也压低了嗓门:“四周拢共五户院子。三户是老实巴交做小买卖的,一户常年在外跑货不着家。”
“还有一户紧挨着那个院子,是个气派的二进大宅,三年前被一个外地人买走了。听牙行伙计说,瞅见过穿巡检号衣的兵丁进出呢。”
黑娃心里嘀咕:
这外地人会不会跟林同知有瓜葛?时间正好对上林同知调来的年头。穿号衣的,会不会是郞巡检本人?
他嘴角一弯,指尖在八仙桌上轻轻敲着点子:
“先甭管这些。你今儿个就带着弟兄们回澂城基地,换贺金升和刘小丫过来瞧瞧咱们的新地盘,让大伙儿都乐呵乐呵!”
姚庆礼一听,眉开眼笑地应了声,立马脚底抹油似的跑出去招呼其他人收拾家伙什儿,准备打道回府。
看这架势,这群小伙子们是真想家了,归心似箭呐。
仁义客栈的改造工程快马加鞭,眼瞅着就快收尾了。
几棵大槐树被一群人喊着号子,用粗绳慢慢拽起,栽进挖好的大坑里,枝干斜伸出去,活像张开手臂在迎客。
黑娃踱到院角,瞧着那口新凿的水井,人和牲口多,往后饮水、防火,都有保障啦。
东厢房顶也换上了崭新的芦席和瓦片,风雨不愁。
后院的四个精巧小院,已经分别挂上了‘入家’、‘安居’、‘顺达’、‘如意’的牌子。
棕红色的木制牌子,设计的古香古色,非常雅致。
工匠们正忙着在院子里安置些精巧的摆件。
房间里面古色古香的仿明式的柜子、木床、桌子、椅子等家具早已各就各位。
再铺上软和的被褥,挂上窗帘、帐子,俨然成了像家一样的温馨小窝。
黑娃背着手四处溜达,一眼瞥见西边马厩旁,几排拴马桩已经栽得整整齐齐。
他眼睛一亮,兴致立马来了——前世他可专门跑过不少民俗馆,专门看过这拴马桩的雕刻艺术。
西安含光路上的西安美术学院,就收集了大量民间拴马桩艺术精品,陈列在校园里的广场上,堪称一部立体的石刻史书。
澂城县城古澂街的绿化带上,还戳着一排排高高低低的拴马桩,作为当地独特的民俗文化,展示在街道两旁供游人观赏。
第82章 相聚同州府
这拴马桩,可是被称作 “地上兵马俑”、“散落民间的石刻明珠”,是渭北有名的民间石雕招牌!
眼下这时期,正是它大规模制作、实际使用的鼎盛时期。
看着眼前立着的几排拴马桩。
他猛地一愣,历史,可不就在自个儿眼皮子底下正在创造着嘛。
没错,渭北这地界儿,打古时候就有养马牧马的老传统。
马、驴、骡这些大牲口,那可是顶要紧的生产、运输工具。
加上这儿是连接关中、陕北和中原的交通要道,官道商路纵横交错,车来马往,热闹非凡。
商旅、官吏、镖局人马常打这儿过,歇个脚,停个马,都离不开这拴马桩。
在宅院门口立起又高又精美的拴马桩,配上气派的门楼、影壁、石狮子,那门脸儿,别提多风光了!
这可不光是图个实用,更是家族财力和地位的显摆!
桩子越多、雕得越花哨,说明家底越厚实。
就像后世,车位越多,暗示家里小轿车越多,当然,那些倒腾车位的二道贩子不算数。
黑娃伸手抚过一排冰凉的石桩,指尖划过那些凹凸有致的浮雕纹路,心底暗暗赞叹匠人的巧思。
雕刻手法真叫一个绝,圆雕、浮雕、线刻轮番上阵。
整体看着大刀阔斧,气势雄浑,可细看那些边边角角,又刻画得细腻入微,刚柔并济。
桩头顶端,雕的多是胡人模样:深眼窝、高鼻梁,头戴尖顶帽或毡帽,表情一个比一个夸张,活灵活现。
他们或是咧嘴大笑,或是横眉怒目,憨态可掬的有,面目狰狞的也有,动感十足。
汉人形象也不少:骑马挎刀的武士、怀抱古琴的乐师、嬉戏打闹的孩童、慈眉善目的老者……一股子浓浓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还有各式各样的狮子:卧狮、子母狮,样子威风凛凛,又透着一股子憨劲儿。
有猴子骑在狮背上的“马上封侯”,有“狮驮宝瓶”,还有“胡人驭狮”,花样百出。
桩颈部分刻着莲瓣、葵花、鼓钉、博古纹这些装饰花纹,起着承上启下的作用。
四棱柱形的桩身,露出地面大约有两米高,打磨得光滑细溜。
四十多个拴马桩威风凛凛排开,等于给客栈配了四十个“车位”,足够招呼往来商旅的马匹,这排场,这实力,明明白白摆在那儿!
嘿,仁义客栈这规格,搁后世怎么也得评个五星级酒店吧?
哈哈哈,黑娃想着想着,忍不住乐出了声。
四天后的下午,客栈迎来了开张后的第一批贵客。
嘚嘚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尚未落定,三十多辆满载货物的马车,浩浩荡荡驶入客栈前的大场院,裹挟着一路风尘。
打头那匹马上,坐着个穿蓝衣蓝裤、头戴凉帽、面巾遮脸的年轻女子。
只见她利落地翻身下马,眉宇间那股子英气,在关中女子中可不多见。
一下马,她就好奇又仔细地扫视着整个院子,越看眼角的笑意越深,最后目光牢牢锁在正房前站着的一个短衣汉子身上。
那汉子正笑吟吟地望着她,慢慢踱步过来。
四目相对,她狠狠剜了对方一眼,可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往上翘。
那汉子正是黑娃,见她这副神情,笑意更深了。
刘小丫随手把缰绳一抛,黑娃稳稳接住,两人谁也没说话,默契得跟从前一样。
第二个冲上来的是贺金升,钵大的拳头“咚”一下捶在黑娃肩头,嗓门洪亮得像敲钟:“好你个灰圪泡!本事不小啊,把咱的摊子越铺越阔了!”
黑娃笑着侧身躲开第二拳,顺手把缰绳甩给后头的小伙计。
贺金升满面风尘,却精神头十足,他身后,运货的车队像条长龙,源源不断驶进大院。
黑娃眼尖,瞅见章茂林和方掌柜也牵着马进来了,赶紧快步迎上去,拱手笑道:“茂林叔,方兄,一路辛苦啦!”
章茂林的胡子微微颤动,方掌柜捋着胡须轻笑,看着宽大的院子和建筑物眼里满是赞许。
黑娃连忙招呼众人进厅喝茶。
客栈的院子里,骡马嘶鸣,小伙计们手脚麻利地安置车马。
拴马桩上的石狮被马的缰绳紧紧绑住,影子被拉得老长,骡马的尾巴轻轻晃动,驱赶着讨厌的苍蝇飞虫。
厅堂里茶香袅袅,黑娃在主位落座,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胸中豪气顿生。他朗声道:
“茂林叔,方兄,到了这儿就当自己家!一会儿给你们二位安排个小院儿,让你们也享受享受咱们客栈最好的待遇!”
又转头对章宗达吩咐:
“赶紧去,挑两只最肥的羊!晚上烤全羊,给大伙儿接风!再烫几坛子凤翔烧酒,要够劲儿的!”
章宗达应声而去,后厨立马叮叮当当忙活开了。
羊肉架在炭火上,滋滋冒着油花,诱人的酒香混着肉香,飘满了整个院子。
聊了一会儿,黑娃兴致勃勃地领着大伙儿参观客栈各处,从马厩到客房,把设计的巧思一一道来。
众人边走边看,啧啧称奇。
黑娃指着挂‘入家’牌子的小院说:“茂林叔,方兄,这院子归你们二位,六间客房,怎么住随你们安排。”
又指了指挂‘如意’牌子的小院,对刘小丫笑道:“你晚上就住这小院的东房。”
刘小丫脸蛋一红,应了一声,低头攥紧了衣角。
黑娃转身指向一排新砌的瓦房:
“喏,这些都是库房,往后你们周转的货就存在这儿,安全稳妥,夜里还有专人巡更打更!”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后门处值守的两名队员,手持长矛,身着短褐,目光炯炯有神,一看就是精兵强将。
方掌柜“啪”地一拍大腿,大笑道:
“好小子!想得真够周全!有这阵仗守着,咱的货还愁找不到安全的地?”
一群人,转看了一圈,回到了前面院子,看着烤全羊已经金黄诱人,油珠子噼里啪啦直蹦跶,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黑娃招呼大家赶快入座,看大家坐好了,烤羊也抬着摆上了桌子。
看着大家都倒满了酒,他大手一挥,高声喊道:“开席!”
第83章 刘小丫的心思
黑娃举起酒碗,豪气冲天地嚷道:“今儿个不醉不归!大事儿明儿再议!”
众人齐声叫好,纷纷举碗准备痛饮。
只见他瞥了眼贺金升,笑道:“贺镖头,你呀,只能看不能喝,今晚你带班值夜,可得把门户看紧喽!”
贺金升咧嘴一乐,顺手把酒碗往桌上一推,爽快道:
“章团总说得对!职责在身,这酒嘛,我闻闻香味儿就够美啦!”
众人哄堂大笑,举碗畅饮,炭火把大伙儿的脸蛋都烤得红扑扑的。
火光跳跃着,映得院子里人影晃动,杯碗碰得叮当响,笑声就没停过。
黑娃一把扯过油汪汪的羊腿,撕下老大一块焦香羊肉,递给贺金升:“酒喝不得,这肉可得放开肚皮吃个够!”
金升笑着点头,抓起羊肉就大口嚼起来。
黑娃又撕了一小块,轻轻放在刘小丫面前的碟子里,声音柔和:“尝尝,这可是咱们北地才有的地道风味。”
刘小丫抬眼看了看他,轻轻点点头,夹起那块羊肉放入口中,外焦里嫩,浓郁肉香瞬间在嘴里炸开。
她低声道:“真香。”
黑娃咧嘴笑了笑,转身又给方掌柜满上一碗酒,端起来:“方兄,敬你一碗,可有些日子没见了。”
方掌柜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眼中掠过一丝感慨:“嘿,还是你这粗瓷碗里的酒够劲儿,跟当年咱在塞外跑商路那冲劲,一模一样!”
黑娃又倒满一碗酒,递给茂林叔,道:“这碗敬茂林叔,谢当年照应我的恩情。”
茂林叔接过碗,眼眶微微发红:“好孩子,你搞药材收购分工那份大义,比这酒还烈呢!当年那点照应算个啥?如今看你把这客栈经营得红红火火,你是真长大了。这杯酒,我也敬你——有担当,讲义气!”
说着,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布满岁月痕迹的手微微发颤,脸上却笑得像朵花儿。
夜风轻轻吹过,檐下的灯笼跟着悠悠晃荡,光影摇曳,像场温柔的梦。
一群人围坐在火堆旁,谈笑声渐渐融进深沉的夜色里。
一番推杯换盏,最后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黑娃也被贺金升架着送回房中,他醉眼迷蒙地指着东厢房,含糊嘟囔:“小丫……住那儿……明儿……咱一块儿吃……水盆羊肉……”
贺金升哈哈一笑,应道:“行,行,吃水盆羊肉,给你这家伙配八个月牙饼!”
黑娃停下来,使劲儿用手比划着:“不……不行……得……十个……”
贺金升笑着替他拉好被子,低声道:“成,十个就十个,明儿我亲自给你端到眼前来。”
黑娃含糊地哼哼两声,翻个身,沉沉睡去。
东厢房的窗纸透着清冷的月色,刘小丫还未入睡,听着风中断断续续传来的鼾声。
远处几声犬吠过后,又归于沉寂。
她轻轻叹了口气,吹熄了灯芯,月光如轻纱般温柔,静静铺洒在窗前的案几上。
她蜷缩着躺下,把被角又往身上裹了裹,耳边仿佛还萦绕着白日里他那沉稳的脚步声和低哑的嗓音。
上午,黑娃差人买来月牙饼,客栈炖上满满一大锅羊肉汤,仁义客栈的特色水盆羊肉出锅喽!
热气腾腾,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黑娃早早就坐在院中老槐树下,揉着太阳穴,喝多了头痛。
刘小丫端来一碗,轻轻搁在他面前,低声道:“快,趁热吃。”
汤色清亮见底,羊肉片薄得能透光,月牙饼掰成小块儿泡在汤里,吸饱了醇厚的肉香。
黑娃抬头看她,眼里盛满了笑意:“谢啦。”
晨光洒落,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碗里升腾的热气,在清冷的秋晨里织出一片氤氲的温柔。
贺金升一手端着个大老碗,一手抓着三个月牙烧饼,大踏步走来,蹲在黑娃旁边,嘿嘿直乐:“咋样,吃八个饼,还是十个饼?”
黑娃揉着发胀的脑门,咧嘴一笑:“哎呀,头还痛着呢!”
贺金升哈哈大笑,把手里的烧饼一股脑儿泡进羊肉汤:“嘿!就知道你这家伙要赖账!”
刘小丫站在廊下,瞧着两人斗嘴,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羊肉汤下肚,章茂林和方掌柜分头出门送各自的货。
贺金升组织弟兄们把带来的货物东西放在库房了,给账房交代清楚。
黑娃舒舒服服倚在老槐树下喝茶,刘小丫坐在旁边给他讲着澂城基地里的事儿。
刘小丫就一件一件叽叽喳喳开了:
“新库房可算盖起来啦,再晾几天就能放货啦!”
“孤儿院也拾掇得七七八八,过几天那帮娃娃们就能搬进去。眼下有二十多个娃,好些个瘦巴巴的,瞅着怪恓惶。”
“师父找里正说了开办“仁义坊”孤儿院的事,他乐得合不拢嘴,亲自跑去县衙办的手续。哦,对了,孤儿院那块‘仁义坊’的大匾,可是蒙知县安排人做好送来的!”
刘小丫亮晶晶的眼睛崇拜地望着黑娃:
“黑娃哥,你可真办了件天大的好事!村里人都夸你积德行善,活像菩萨下凡哩!”
黑娃连连摆手,笑着压低嗓门:“菩萨啥呀,瞅见那些娃娃的可怜样儿,就想起我自己熬煎的那两年……”
“黑娃哥,你真好。”她声音轻得像阵风,却让黑娃心头猛地一跳。
远处槐树梢头掠过一声鸟鸣,阳光斜斜切过院墙,落在他粗糙的手背上。
他望着天上飘过的云朵,喃喃道:“人活一世,快得很呐。做点自个儿想做的事儿,就图个心里不后悔。”
刘小丫飞了他一眼:“看你说话老气横秋的,就像个七十岁的老汉。”
黑娃咧嘴一笑,挠挠头:“我这不是正经说事儿嘛。”
刘小丫轻轻哼了一声,转身去收晾在院里的衣裳。
秋阳正好,照得满树叶子都镶着金边。
他望着她的背影,心口忽然像被啥轻轻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像极了那年雪夜灶膛里突然爆开的火星子。
院子门外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一辆驴车慢悠悠晃过大门口。
赶车人哼着秦腔,压着嗓子的调子低沉而有股穿透劲儿。
第84章 九品十三花
黑娃眼神虚虚愣愣地看着大门外,刘小丫的心思,他懂,可自己还端着劲儿,没想好该咋办。
驴车渐行渐远,那秦腔的尾音,也悠悠散在了风里。
他低头看着地上被风吹乱的落叶,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那赶车人的秦腔调子,有起有落,但终究要往前走。
他怔了怔,心想自己一直琢磨着做点自个儿想做的事儿,可若连句真心话都不敢递出去,还谈什么不后悔?看来自己着相了。
刘小丫晾完衣裳,指尖勾着空竹竿站在那儿,侧脸被阳光镀了层淡金。
黑娃张了张嘴,想喊她一声,却听见贺金升那货偏在这节骨眼儿上走了过来,他一拍黑娃肩膀,嬉皮笑脸道:“愣啥神呢?上街逛逛去。”
黑娃皱了皱眉,回头又看了眼刘小丫的背影,她已转身进了屋。
阳光挪了寸许,照在空荡荡的竹竿上。他深吸一口气,喉头动了动,终究把那句喊声咽了回去。
贺金升把他的头掰过来:“人都进去了,还瞅啥呢?想叫,就叫上她一块出去转转呗。”
黑娃咬了咬牙,喊了声:“小丫!”
屋檐下的竹帘动了动,屋里却没回应。
贺金升笑了两声,拽着他往前走,“走走走,下回再说。”
黑娃被拖着出了门,街市的喧嚣扑面而来,他走在街边,耳边是贺金升絮絮叨叨的声音,却一句也没往心里去。
眼前晃着的,仍是刘小丫晒衣时微微弯腰的侧影,阳光落在她发梢上的那一瞬,像被风掀动的老照片,一帧帧翻得人心慌。
《诗经》里说的“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可真到了跟前,自己的心却比那拴在磨坊里的驴还犟。
他买了一串糖葫芦,回到客栈里的‘如意’小院。
一把掀开东屋的竹帘,声音带着喘:“小丫!”
屋里静了一瞬,刘小丫正低头叠着衣裳,闻声抬起头,阳光从她指尖滑落。
她抬眼望着他,目光如初春的溪水,清澈里泛着微澜。
黑娃喉咙发紧,却不再退缩:“我有话要讲,以前不敢说,现在……怕再不说就迟了。”
“我想让师父年后……上……上你家去……去……提亲。”
小丫的眼眶忽地红了,指尖微微颤着,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她没有退,也没有笑,只是静静看着他,仿佛要看到他的心底去。
她的脸蛋眼见着变得通红,良久,她轻轻放下手中的衣裳,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其实,我一直在等你说这句话。”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接过了糖葫芦,风拂起她的发梢,也拂开了多年的心门。
黑娃的呼吸一滞,仿佛听见了春冰开裂的声响。他望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傻小子。
刘小丫也低下了头,嘴角却悄悄扬起,像被风推着的花瓣终于肯舒展。
黑娃伸出手,指尖触到她掌心的微凉,便轻轻将她的手握住。
两人相视,无声胜有声。
黑娃忽然想到,动物世界的片头曲响起后,一个浑厚的男中音缓缓道来:“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们……”
晚上,黑娃兴冲冲地请大家去吃同州府的九品十三花,说是庆祝仁义客栈开业。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向酒楼,灯笼映着每个人的笑脸。
人人都能看出黑娃的轻松喜悦,都以为是客栈开业让他这么高兴,却不知他心底真正雀跃的,是两人捅破窗户纸的那一刻。
他走在人群前头,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偶尔回头看一眼默不作声跟在后面的刘小丫,她低头抿嘴的模样,比酒楼门前高挂的红灯笼还要烫。
刘小丫默默走在侧后,指尖仍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耳坠在灯下泛着微光。
贺金升瞅着他俩的样,拍着他肩膀打趣:“章团总今儿笑得合不拢嘴,可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啊!”
他只是笑,没吱声,心里却明白,这春意不在店开,不在酒香,而在那双映着灯火、望向自己的眼里。
进了酒楼,直接让小二找了一个雅间,几人分主次坐在八仙桌的四边。
直接告诉小二,上一桌正宗的九品十三花酒席。
九品十三花可是同州府传承了六百年的宴席大菜,代表着渭北的热情好客、板正的礼仪、讲究的文化。
先上开席茶点,干果、水果和甜点凑成九盘,依次排开。干果有核桃酥、蜜枣脯、桂花糕和油炸的面果子。
水果则摆着同州府特产的冬枣、酥梨、石榴和苹果等。
小二给大家倒上砖茶熬煮的酽茶,大家品尝着干果,喝着热茶,聊着客栈的趣事,等店家准备凉菜和热菜。
黑娃悄悄瞥向刘小丫,见她正低头抿茶,耳坠随动作轻晃,像月光下漾起的涟漪。
忽然,刘小丫抬眼望来,四目相对,两人相视一笑。
不一会儿,小二端着饭盘子送上十三盘凉菜,撤下了茶点干果。
一个四十多岁的师傅专门来摆盘。
只见中间是一盘同州有名的水磨丝(薄如蝉翼的猪耳朵丝),周边摆着麻酱精肉、肉冻、凉白肉等四样肉菜,凉拌莲菜、豆芽、豆腐丝、香芹等四样素菜,还有虾仁、杏仁、核桃仁、炸片子等四样干果。
十三盘凉菜一层层、一圈圈拼成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师傅退后一步,轻拍围裙,像完成一件艺术品。
他把装着温好酒的锡酒壶双手放到主位座前的桌子上,笑着喊了一声:“十三花开,各位贵客请慢用。”
大家看着桌上的牡丹花,纷纷赞叹不已。
贺金升嚷道:“别干坐着啦章团总,大家伙儿口水都要掉下来啦!”
黑娃笑着举杯,给大家敬酒。
众人笑闹着动筷,开始“酣战”。酒过三巡,方掌柜和章茂林两人举起右手,手指一捏,互相一点。
“哥俩好呀!”“七巧梅!”“五魁首!”“一心敬呀!”“满堂红!”
猜拳声此起彼伏,酒香混着笑语在席间流淌。
喝得正酣时,伙计穿梭其间,将带把肘子、红烧黄河鲤鱼、烩酥肉、蜜汁轱辘、八宝饭、粉蒸肉、酸辣肚丝、同州丸子、烩鱿鱼等九道热菜陆续端上,撤掉了吃残的凉菜。
九品十三花的茶席、凉菜、热菜就上齐了。
第85章 被勒索
最后上桌的是一人一小碗汤臊子的炉齿面,一碗碗热气腾腾地摆在众人面前,筋道滑爽,汤清味浓。
臊子丰富,有肉丁、豆腐、黄花、木耳,铺在细长筋道的炉齿面上,香气扑鼻。
刘小丫轻吹热气,挑起一筷子面,唇边漾起满足的笑意。
黑娃看着她,也挑起一大筷子,烫得直吸气。
面汤氤氲着热气,映得他眉梢微颤。舌尖刚触到那醇厚的臊子香,忽觉脚尖在桌下被轻轻一勾。
他猛抬头,刘小丫已垂眸啜汤,耳坠却还在晃,像方才那一瞬的悸动未曾停歇。
众人回到客栈,黑娃带着贺金升,两人转悠着查看各处的值守安排,看大家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他便踱回‘如意’小院内的房中。
脱掉鞋子,看着昏黄的油灯傻笑。
忽听屋门轻叩三声,心下一怔,却见刘小丫端着一个大碗走了进来,“我让灶房煮了点酸汤,你喝点,醒醒酒。”
黑娃接过碗,热汤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
他低头轻啜一口,酸香滚烫,滑入腹中,浑身泛起舒坦。有人惦记着就是不一样呀。
刘小丫站在灯影里,发梢微乱,眼神清亮,像藏着未说尽的话。
屋外风过檐铃,轻轻一晃,她低声道:“这边事了了,我们就跟着茂林叔他们回去吧。基地那边还有好多事呢。”
黑娃抬头,碗沿还贴着唇边,点了点头。
又盘桓逗留了几日,眼看章茂林和方掌柜的货都送完了,黑娃留下贺金升帮着章宗达再忙活几天,一起把客栈的手续办理一下。
办客栈的手续倒是不难,就是贼麻烦!
第一步得找个保人。黑娃选了同行作保,找了他以前常住的那家车马店。
当然啦,和周边店铺互保或者找当地士绅、保长作保也行,可他人生地不熟的呀。
给同州府户房的呈文(申请书)已经写好,上面写得客栈东家是章茂才,具体位置在哪儿,有几间客房,可以住多少客人。
接下来,贺金升和章宗达就得拿着这呈文去各处打点,该交的“帖费”(登记费)一分不少地交上,然后就等着领那张宝贵的“牙贴”(相当于营业执照)。
可别以为领到牙贴就完事了!
衙门还会要求仁义客栈加入区域的保甲体系,发给你一本“循环簿”(客人登记本),得定期把登记信息送到衙门专管机构备案。
顺便呢,还得交代你发现可疑人员要上报,防火安全什么的也得注意着点儿。
你看,和现在的开业注册登记手续和旅店管理规定是不是很接近。
黑娃给他俩又叮咛了一番后,一行人这才浩浩荡荡踏上归途。
不想,刚出北门就被官兵拦下盘查。
领头的是同州府巡防营的什长,目光冷冷的扫视着车队。
他手按刀柄,大步上前,冷声喝问:“车上装的什么?可有买卖凭证?”
黑娃抱拳上前,神色不卑不亢:
“官爷,我们是同州‘仁义客栈’的,这些都是住店商号的车队,运的是同州的棉花,买卖单据俱全,随时可查。”
什长眯眼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面无表情:
“城里出了大案,上头严令,凡出城者,人车都得细查!”
说罢一挥手,身后兵丁呼啦围上,呵斥车把式和旁边人解开麻绳,枪杆子一捅,棉花包子骨碌碌滚落在地。
破了的棉包绽开,白絮纷飞,散落一地狼藉。
刘小丫死死攥着包袱,指节都捏白了。
眼看搜不出什么,一个兵丁忽然冲过来,伸手就要夺刘小丫的包袱。
方掌柜赶紧上前,抓出两块银元塞进兵丁手里:“都是些妇道人家的衣裳,散开了难看。”
兵丁掂了掂银元,冷笑一声,手却揪着包袱不放,斜眼瞅着什长。
什长眼皮都不抬,只阴沉沉盯着手里的刀。
方掌柜忙又掏出几块银元塞过去:“兵爷辛苦,这点小钱给您和兄弟们喝茶!”
什长这才微微颔首,冷声道:“既是正经商队,就该配合协查。路上若发现可疑人等,速速来报!”
说完一挥手,那兵丁也悻悻松手。
方掌柜连声应承着,抹了把额上的冷汗,赶紧指挥大家将棉花包等货物装上车,人马车辆不敢耽搁快点出城。
黑娃心知肚明,这是官府借着恒昌药行的案子设卡,想着发现和查扣外运的丢失药材。
他们哪知道,恒昌药行丢的药材,这会儿正安安稳稳躺在他帐篷空间里,大摇大摆过了北门关卡。
他们这队刚过,官兵又拦下了另一支商队。
听着身后传来的呵斥,想着这些兵痞敲骨吸髓的嘴脸,收买路钱的勾当,和土匪有啥两样?
不过披了张官府的皮罢了。这大清,真是烂到根儿了。
黑娃坐在车辕上,紧紧的攥着缰绳。
他望着车道上扬起的滚滚尘土,心中冷笑:甭看你们现在蹦得欢,过后给你拉清单,看你们还能蹦跶几年!
马车颠簸前行,同州城的轮廓渐远,可胸口那股憋闷却沉甸甸地压着,久久不散。
大伙儿都没了言语,沉默像浸透水的棉絮,沉甸甸坠着人心。
紧赶慢赶,第二天午后,车队终于回到了澂城基地。
一行人的队伍刚接近棉花加工作坊,二虎立刻迎上来,压低声音对黑娃说:
“黑娃哥,你快去院里看看!来了个小伙娃,死活要见你,问啥也不吭声,给饭也不吃。来了就往门槛上一坐,都两天了!要不是师父说你该回来了,大伙儿都要给你捎信,让你赶紧回呢!”
黑娃满心疑惑,翻身下车,大步流星朝院内走去。
远远就见一人蜷坐在门槛上,有些瘦,衣衫破烂,约莫十八九岁。
见涌进来一群人,他猛地站起,脊背挺得笔直,深陷的眼窝里,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望过来。
那人嘴唇干裂,嘴喃喃着急忙说不出话来,可能也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二虎上前介绍:“这位就是我们章团总。”
那人一听,浑身剧震,猛地扑上前“扑通”跪倒,拖着长音,像极了戏曲中喊冤的请愿者,大声喊道:“章团总!救命啊!”
他这一跪,可把大家吓了一跳。
第86章 丁山子
黑娃心头一紧,赶紧伸手去扶,那人却只是磕头,额头撞得地面咚咚作响。
黑娃俯身拽他胳膊,那人如软泥鳅般滑脱,
“我家……全没了……他们伪造欠条,霸占了我家房子……抢了我家地……还请了巡防营的官兵……我,我斗不过他们啊……”
话没说完,人已软泥般瘫向地面,看着有点像快晕过去的样子。
章茂才闻声赶来,快步上前蹲下查看,眉头紧锁:“这是急火攻心,加上饿狠了,快弄点米汤来!”
二虎应声飞奔去端米汤。
黑娃扶着他坐到椅子上,目光落在那双皲裂的手上——指节粗大,掌心老茧层层叠叠,此刻却像枯枝般时不时抖一下。
这世道,安分守己的活不下去,逼得人只能往土匪路上走?
黑娃心头像压了块石头,瞥见远处堆放的药材,药能医人。
眼前这个也能救人救到底,可这再多的“受难人”,又有谁来救?
喝了点米汤,那小伙娃有点精神了,瘫坐在椅子上,断断续续讲起了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原来这个小伙娃叫丁山子,他是澂城县城郊外的交城堡村人,祖上是外乡迁来的。
两辈人多年辛辛苦苦的拼命的劳作,才攒下十八亩好田,盖起两孔窑洞四间厦房的院子,在村里也算小有家业。
只是家里人丁不旺,父辈和他这一辈都是单传独苗。
前几年旱灾又遭瘟疫,家里就遭了难,爷辈、父辈都相继过世,家里就剩他一根独苗。
谁知上个月村里一个赌徒无赖,硬说他爹生前欠了三百银元。
无赖搞了个假借据,勾结巡防营一个什长,带兵闯进他家,搜出地契房契,强按着他的手在转让文书上按了手印。
他去找村子里的主事人,人家也不愿意为一个外来户出头,去招惹一个泼皮无赖,更不要说还有巡防营介入。
丁山子年轻气盛,会点拳脚,他不甘心就这样,几次去找无赖理论寻仇,但对方人多势众,每次去都被打得皮开肉绽。
他又跑去县衙告状,反被斥为无理取闹,衙役说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说他这种情况这打官司是打不赢的。
丁山子哽咽道:“我爹生前最讲骨气,从不欠债,那借据上的字分明是假的!可衙役问了两句就把我轰出来了……”
黑娃拳头攥得咯咯响,眼中怒火升腾,这和他的家败经历有点类似,他平复了一下心情,问道:“巡防营凭什么帮着那无赖?”
丁山子摇头,泣不成声:“具体我也不知道,听人说收了重金,那无赖和哨官常在一块喝酒,熟得很……”
章茂才在一旁叹息:“官官相护,民冤难申哪。这不是你一家之难,是这世道烂了,到处是疮疤!”
黑娃沉默良久,缓缓起身,望向门外铅灰色的天,心中已拿定主意:若天理不到,他便亲手去讨!
他对丁山子说:“你先安心住下,容我想想辙。”
随即把二虎叫到一边,低声吩咐他一会儿跟着方掌柜上县城,去交城堡悄悄打听丁山子所言虚实,再摸摸那什长和无赖平日的行踪。
二虎点头应下,转身备马。
黑娃踱回屋,见丁山子蜷在椅子上已经睡着了,虽然脸色青白不好,但气息不似刚才那么激动,已经平缓了许多。
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倾诉了,也或许是黑娃给了他支撑,人一放松便睡着了。
他轻叹一声,让队员扶他去歇息,又叮嘱熬些药汤给他调养。
方掌柜牵着马在院外等候,见黑娃出来,提议一起去看看“仁义坊”孤儿院。
几人便在章茂才陪同下,一同前往“仁义坊”。
院门上方悬着黑漆木匾,三个鎏金大字“仁义坊”笔力遒劲,透着一股铮铮骨气。
院里飘来孩童嬉戏的笑闹声,清脆如风铃摇响。
几个孩子正围着老槐树玩捉迷藏,衣裳虽旧却浆洗得干净,小脸上洋溢着久违的、无忧无虑的笑容。
方掌柜望着眼前景象,眼眶发热:
“这些娃娃,有些是被拐卖的,有些是被扔在庙门口、草堆里的,要不是你弄起这院子,怕是早冻死饿死了……”
黑娃默默看着,一个小女孩跌倒了,旁边大点的孩子赶紧扶起,轻轻拍去她裙上的灰,那护着的模样,活脱脱就是章新石护着章新桃的翻版。
方掌柜拍着黑娃的肩膀笑道:“兄弟,你这就悄悄么么地干了件积大德的大事啊!”
他低声说:“方兄,没啥,干这事不就图个心安么?”
顿了顿,又道:“我当年,不也是靠着师父和乡亲们拉扯,才熬过来的么?”
章茂才看他神色有些黯然,拍拍他的背:“甭提了,都过去了,如今咱不也过得挺好?”
方掌柜点头笑道:
“就是!说点高兴的,你这‘仁义坊’一立起来,我那老同窗里正,可美坏了,跑了个手续,送了几车粮食被褥,就挂了个‘仁义里’的名头,这就是捡个没毛鸡!为他自己立了个政绩。”
正说着,一个小女孩怯生生走过来,叫了声“大哥哥”。
正是黑娃在同州府救下的桃儿,如今叫章新桃。
黑娃蹲下身,轻声问:“桃儿,在这儿好不好?我在同州见到你石头哥哥了,他让我问你好呢。”
小女孩点点头,眼里泪光闪闪,强忍着,嘴角却弯着笑:
“大哥哥,我想石头哥……这儿很好,有饭吃,还有好多小伙伴一起玩。这儿的妈妈还教我们唱歌。”
黑娃摸摸她的头发,眼角微红:“好,石头哥哥过些日子就回来看你。”
桃儿伸出小手,掌心躺着一朵压扁了的野花:“送给你,大哥哥。”
黑娃一怔,接过那朵小花,心头涌起一股暖融融的满足。
小孩子的动作很淳朴,很直接,也让大人感动。
几个人来到孩子们住的小窑洞,一个大土炕占了窑洞的一半的面积,每个土炕可以住十来个孩子,由一个大一点的孩子管理。
炕上铺着整齐的粗布褥子,叠得方正的棉被泛着洗净晒透的阳光味。
墙角堆着一些衣服,大都是善心人的捐赠,虽旧却暖。
黑娃轻声道:“这些孩子,如今也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了。”
第87章 练枪
几人又走进一间大瓦房,章茂才指着墙上的黑板说:
“十岁往上的娃,白天上半天课,主要认字,另外半天就去药材加工作坊或棉花坊学手艺。”
黑娃凝视着黑板上稚嫩却一笔一划的字迹,轻声问:“谁教的?”
“请了村里一位老童生,每天来。老先生可自豪了,觉着自己也干了件了不起的大事。”章茂才道。
黑娃点头:“等娃们身子骨养结实些,安排个功夫扎实的队员教他们练拳脚;再请账房先生,挑一些机灵的,也愿意学的娃娃,教库房管理和记账。”
读书明理,武艺强身,手艺活命,这三样,缺一不可。
这些孩子吃的苦够多了,往后得让他们能挺直腰杆做人。
仁义坊不光是收留他们,更得让他们将来有安身立命的本事,能自己养活自己,能护住自己周全,也多懂些道理。
黑娃望着窗外奔跑跳跃的小身影,心想:
这世间的风雨像刀子一样,可要是人人心里都种下一朵小小的野花,再硬的石头缝里,也能开出点温柔来。
他对章茂才和跟在旁边的姚庆礼说:
“往后碰见遭难的孩子、被遗弃的孤儿,能救一个是一个,能拉一把是一把。买也好,赎也罢,花多少钱我们都担着。”
“咱们摊子越铺越大,也缺人手。只要他们愿意干,就给口饭吃,给条活路。咱们不图回报,只盼着这份仁义,能像种子一样,撒出去,传下去。”
方掌柜在一旁听黑娃说完,不由感叹:
“虽然说‘善不积不足以成名’,但今儿个看了这院子,才真知道‘仁义’二字更重!”
说着招手让随从从褡裢里掏出一包银元,约莫五十多块,放在教室的桌子上:
“这点钱不多,给娃们添点口粮。往后我每月都添些,就从每月生意的利钱里抽一成给仁义坊开销,也算尽点心意。”
章茂林也从怀里掏出几块银元,神色郑重:“这是我这趟跑腿挣的,不多,也全捐了。”
黑娃拱手:“茂林叔、方兄高义,我替孤儿院的孩子们谢过了!”
屋内众人皆动容,章茂才大声道:“赶明儿我在门口立块功德碑,把大伙儿这份善心都刻上去!”
黑娃轻轻将那朵压扁的野花,放进贴身的衣襟内袋,紧挨着心口。
阳光洒在空地上嬉闹的孩子们身上,像铺了一层细碎跳跃的金粉。
他们可不知道呀,从这天起,总会有好心人悄悄送来蔬菜、粮食和衣裳,有时是一篮子粗粮,有时是几件缝缝补补的棉袄。
做药材生意的商户们更是积极得不得了,主动拿出部分生意利润捐给仁义坊,甚至还有老郎中每月定期来义诊呢!
附近的乡绅富户也时常来捐钱、捐粮、捐物。
就连路过的小贩、挑夫,也渐渐被这份心意打动,每次经过仁义坊,总忍不住停下脚步,放下些力所能及的小东西再离开。
善念就像涓涓细流汇入江河,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大街小巷。
人心向善的种子一旦落地,才不管刮风下雨还是严寒酷暑呢,只管自个儿默默生根、悄悄发芽。
孩子们银铃般的笑声飞出院墙,一下子就把街巷的冷清寂寞给吹跑啦!
众人分手后,各自出发。
黑娃返回基地小院,瞅准空档,麻利地从帐篷空间里拿出所有的汉阳造、骑步枪、鸟铳、短铳,外加成堆的子弹。
他自个儿留了两把盒子炮和两杆汉阳造,其余的枪械一股脑儿拿出去塞给了章茂才。
他对师父说:“师父,咱这枪杆子还得加紧练呐!只要是铁了心跟咱干的兄弟,都组织起来。刘小丫那丫头枪法不赖,让她当枪队的教头。我要是在家,也领着大伙儿一块儿练。”
“不过这事儿得保密,避开人眼,每天拉队伍去东沟里头练。”
“还有,这回出去,我给咱报了仇,把恒昌药行那几个混账收拾了。”黑娃没细说背后林同知的复杂关系。
“打伤你的那杆鸟铳和几把短铳,我都给顺回来了,把上面的印记磨了个干净,正好配给护镖队,让他们来回路上有个火器壮胆。但这玩意儿具体咋使唤,我还摸不太透。”
章茂才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叹出一口气:“你这娃儿!胆子也忒大了!往后行事,万万不可再这般冒险!”
“鸟铳这物件儿,我在清军营里摆弄过,护镖队这块儿我来教。东沟练兵务必隐秘,躲着人走。刘小丫既然懂枪,就让她分批次带人,先练准星,再练射击。火器威力是猛,可弹药金贵,每一颗都得打出个响儿来!”
黑娃连连点头,当下就和章茂才敲定了轮训的名册,大部分的兄弟们都在其中,毕竟周边的小伙子娃们都是知根知底的,性子实诚,进了镖队,又吃苦肯干。
第二天,天蒙蒙亮,护镖队悄无声息地摸进了东沟。
镖队全员提高快枪的使用和射击能力就拉开了帷幕。
刘小丫立在沟底的平地上,手里端着汉阳造示范瞄准,脆生生的声音像撕开布帛:“三点成一线!心要定,手要稳!”
除去黑娃自个儿留下的,还有十一杆长枪。前期又照着长枪样子赶制了一批木枪。
队员们分成两队,一队手持木枪练持枪姿势,一队练瞄准实弹射击。
他们趴在乱石堆里反复操练,“砰砰”的枪声惊得山雀扑棱棱乱飞。
黑娃也在东沟寻了个僻静地儿,练习长短枪从帐篷空间瞬间取出的切换,练习长枪的射击速度,更是一枪一枪地磨准头。
他屏住呼吸,盒子炮横握在手,瞄准远处立着的枯木棍。
扣动扳机的一刹那,窄巷小院里那矮冬瓜胖子的嘴脸,出城门时兵丁敲诈勒索的丑态,在脑中一闪而过。
“砰!”木棍应声而断,后面土崖上炸起一蓬黄烟。
黑娃嘴角一勾,迅速卧倒换弹,动作流畅得像沟底的潺潺溪水。
午后秋雨骤至,豆大的雨点砸下来。
众人却依旧在泥泞里匍匐前进,泥浆糊满了衣襟,没一个退缩的。
这操练的,不仅是撑起一方安宁的力量,更是燎原的火种!
第88章 这事管定了
晚上,二虎风尘仆仆地从县城回来了,带回了打探到的消息。
“黑娃哥,都摸清了!丁山子说的句句属实。说白了,就是外来户,没根基没人帮衬,村里的无赖惦记他那点家产,村里的管事人睁只眼闭只眼。那无赖就勾结了巡防营的一个哨官做的局。”
“那无赖在县城南街开了个赌坊,那哨官是常客,俩人早就穿一条裤子了。那哨官还派了个姓李的什长,领着三四个兵丁,天天在赌场里杵着当保护。”
黑娃沉吟道:“这是有点吃绝户的味道,村子里的宗族势力大呀,外来户没靠山,就是砧板上的肉,谁都想咬一口。”
沉默良久,他压低声音:“二虎,去把师父、章宗刚、章宗杨、姚庆礼、刘小丫,还有丁山子都叫来,咱们合计合计。”
众人聚在灶房餐厅的长条桌旁,油灯昏黄,映着一张张凝重的脸。
黑娃把二虎打探的消息原原本本道出,说到哨官和赌坊勾结时,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大声斩钉截铁的说:“这事我们管定了,不能看着这些无赖欺负人。大家就看怎么个管法。”
章茂才捻着胡须沉吟片刻:
“明刀明枪地干,肯定不行,毕竟是有官府的队伍参与,打打杀杀控制不住局面了。就成了我们和官府的对立,我们不是造反,得用巧劲儿。”
小丫声音清冷:“那就先掐断他的钱路!”
姚庆礼点头附和:“夜黑风高,一把火烧了那赌坊!再留张字条,把他勾结军痞的烂事捅出去!”
众人七嘴八舌,想法一个一个的蹦出来。
黑娃一摆手,压住场子喧哗,慢悠悠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明面上嘛,咱还不能跟巡防营硬碰硬。但得让那帮哨官、什长,还有那些死狗烂娃们,心里头有压力,有忌惮,不敢轻易对咱们龇牙咧嘴!”
话音一落,他故意停住,留给大家一个琢磨的空当。
眼瞅着众人都在拧眉苦思,黑娃这才继续开口:
“这头一道压力,就是咱兄弟们一条心!豁得出去、敢玩命的胆气!再加上咱们苦练出来的硬拳头、硬家伙!让他们想招惹咱之前,先掂量掂量会不会崩掉满嘴牙!”
“这第二道嘛,”他声音一扬,“就是咱在这地界儿攒下的响亮名声,还有蒙知县对咱的示好!谁想动咱们,心里头不得先咯噔一下,好好掂量掂量?”
“至于法子嘛……”他话锋陡转,目光投向丁山子,
“山子,这事得先听听你的意思。你是想讨回原来的地和房?还是拿回等价的现大洋?要是讨回地和房,往后在村里,难保没有歪心思的再打主意。要是拿现大洋呢,就得盘算好往后咋个过活。”
山子低着头,琢磨了好一阵子,猛地一咬牙:
“黑娃哥!地和房,我不要了!在村里一直受排挤,也憋屈!再说,就算要回来,我手头也没个活钱,总不能叫兄弟们白辛苦一场!”
“要回来的银钱,我分出一半,算作兄弟们的辛苦费!我……我就要那无赖栽个大跟头,当众认罪!求各位恩人成全!”
说完,他眼圈泛红,对着众人深深作揖。
黑娃重重点头,眼中寒光一闪:
“好!那就拿那赌坊开刀!砸了这赌窝,杀鸡儆猴,狠狠震一震巡防营那哨官!明天上午,留一队人员,由刘小丫领着守家。剩下的,全给我跨上骡马,抄起家伙,直奔县城南街赌坊!”
他又问丁大山:“那无赖和什长,名字可知晓?”
丁大山赶紧回话:“知道!无赖叫赵三彪,什长是李五奎。”
黑娃嘴角一勾,冷笑出声:
“好嘞!二虎,拿纸笔来!给赵三彪和李五奎,一人‘写’张欠条!赵三彪欠五百大洋!李五奎欠一百大洋!见条就得还!咱也让他们尝尝这‘债主上门’的滋味!”
众人齐声叫好,连章茂才也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二虎提笔蘸墨,刷刷几笔写完,墨迹淋漓未干就递到黑娃手里。
黑娃扫了一眼,没啥问题,便仔细折好这两张特别的“欠条”,揣进了怀里。
上午九时,一百多号人浩浩荡荡出发了。
里头有三十多个新近加入的,一听说有大行动,个个激动得不行,站得笔直,板着脸想装严肃,可那眼角的兴奋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骡马嘶鸣,蹄声如雷,队伍卷过村庄田野,直扑县城南街。
引得路边地里干活的村民纷纷驻足围观,胆小的蹲下,想躲起来,又探头探脑的,不知道出了啥大事。
队伍逼近赌坊时,日头正毒。
黑娃大手一挥,队伍呼啦一下散开,把赌坊围了个严严实实。
黑娃翻身下马,一脚猛踹赌坊大门!
哐当一声,木门应声而开!里头烟雾缭绕,赌徒们全都僵住了,齐刷刷望向门口,时间仿佛被按了暂停键。
黑娃大步流星跨进去,目光如刀,冷冷扫过全场。
只见大厅后头的雅间里,慌慌张张跑出几个人,打头的是个长相猥琐、个子不高的家伙。
他眯缝着小眼,一脸不屑地斜睨着黑娃:“哪儿钻出来的野狗,敢在赵爷的地盘上撒野?”
赵三彪啐了一口唾沫骂道。
黑娃也不恼,嘿嘿一笑:“你就是赵三彪?”
“正是你赵爷,咋地?”
“是赵爷就好办,”黑娃慢悠悠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张“欠条”,抖了抖,在赵三彪眼前晃了两下。
“有人托我来收账,你欠的五百银元,今儿个该还了。”又补了句,“看清楚了?”
赵三彪一愣,随即暴跳如雷:“收账?老子是放债的祖宗,哪来的欠账?!”
旁边的几个喽啰顿时哄堂大笑,觉得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肯定是不长眼的来找死,有的已经伸手去摸腰间的短棍。
赵三彪左边一个魁梧大汉,猛地踏前一步,铜铃大眼死瞪着黑娃:
“哪来的混球货。也敢来捣乱?信不信老子一刀劈了你!”说完,手按在腰刀上。
此人正是巡防营什长李五奎,作为镇场子的,又有巡防营的官身,他必须出头。
第89章 东厂管不了的我更要管
黑娃看又站出来一个出头的,笑眯眯地,“这位是?”
旁边立刻有人抢着答话:“这是巡防营的李什长官爷!怕了吧?”
那李五奎紧跟着呵斥:“敢跑这儿来撒野,你是什么东西?”
黑娃忽然哈哈大笑,想起了一句经典台词,脱口而出:
“你问我是什么东西?我告诉你,西厂破不了的案子我来破,西厂不敢杀的人我来杀!总之一句话,东厂管得了的我要管,东厂管不了的我更要管!”
这话一出,全场都懵了,完全摸不着头脑。
黑娃话音刚落,手腕一翻,又一张“欠条”唰地在李五奎眼前展开。
“李什长,正好你在,这儿还有你欠的一百银元欠条,今儿也一并还了吧。”
赵三彪大吼一声:“你小子活腻歪了!给我上!”
他话音未落,黑娃猛地攥住他衣领,像甩麻袋一样狠狠掼在地上!
嘭的一声,尘土飞扬。黑娃一脚踩住赵三彪胸口。
外围的队员们呼啦一下持械冲了进来!
李五奎刚提起大刀要冲,二虎的鸟铳已经顶上了他心口,旁边一个队员一把夺下他的大刀,二虎紧跟着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其他队员有的举着大刀端着长矛,有的张弓搭箭、举着装着火药的鸟铳,齐刷刷对准赌场里的所有人。
现场顿时炸了锅,赌徒们有的吓得大喊“妈呀!”,有的直往桌子底下钻。
黑娃冷冷扫视一圈,炸雷般吼道:“都别动!冤有头,债有主,今儿个只收账!”
所有人瞬间僵住,空气仿佛冻成了冰。
黑娃脚下微微用力,赵三彪顿时憋得脸色发紫,喉咙里咯咯作响。
“你……你,我、我没欠钱……”眼看栽了,他有点怂。
黑娃知道,这货还在嘴硬。
不着急,咱得‘先礼后兵。’
“没欠钱?”黑娃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两张欠条。
“那这是什么?你俩都过来瞧瞧,白纸黑字,还有签名,瞪大眼睛看清楚!”
赵三彪和李五奎对视一眼,额头上冷汗直冒。
李五奎脸色煞白,挣扎着想后退,却被队员死死按住。
“这……这不是我写的!”赵三彪嘶声喊叫,声音都抖了。
“不是你写的?看来得给你们提个醒。”黑娃站起身,抬脚,猛地跺向赵三彪的手臂!
咔嚓一声脆响,赵三彪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黑娃又掏出匕首,噗嗤一声直接扎进赵三彪大腿!鲜血瞬间涌出。
他俯身抓起赵三彪的右手拇指,沾了血,狠狠按在欠条上。
一个鲜红的血指印赫然出现。接着又抓过李五奎的拇指,如法炮制。
按完,黑娃仔细瞅了瞅欠条,轻飘飘地说:“按得还挺清楚。现在,证据可齐全了。”
四周死寂一片,连呼吸都停了,只剩下赵三彪痛苦的呻吟。
黑娃踢了赵三彪一脚:“痛快话,还,还是不还?”
赵三彪低着头,心里还在挣扎,不吭声。
黑娃二话不说,抬脚又跺向他膝盖!
又是“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啊——!”的凄厉惨叫,赵三彪的小腿怪异地翻折过去。
“还!我……我还!”
黑娃冷眼盯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现在知道还了?欠账五百,弟兄们的辛苦费一百。”
说着又作势要跺脚。
赵三彪立马冲着一个心腹狂喊:“快……快去里屋拿钱!”
黑娃转向李五奎:“李什长,你呢?”
李五奎早吓破了胆,慌忙道:“我身上就几块大洋,差的数的得去兵营取……”
“行啊,爷等着。派人去取。给你一刻钟,过时……呵呵。”黑娃冷笑。
李五奎赶紧叫过一个兵丁,让他火速回营取钱。
二虎慢悠悠地点着赵三彪心腹取出来的银元:“嗯,数目对上了。”
突然,一个队员跑进来,凑到黑娃耳边低语:“巡防营来了四五十号人,正嚷嚷着让咱们让开!”
黑娃眼神一凛,挥手示意手下戒备,嘴角却勾起一丝冷笑。“巡防营?来得正好。”
他把匕首在赵三彪的衣襟上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血,站起身整了整衣领。
“放他们进来!爷今儿正想当着官面儿,把这笔账算个明明白白!”
四周队员迅速列阵,刀柄紧握,赌场里死寂无声。
片刻,十来个穿着号服的兵丁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腰挎长刀、满脸横肉的家伙,他扫视一圈,冷哼道:
“哼!光天化日,私设公堂,殴打商户,眼里还有王法没有?”
黑娃冷笑一声,将两张欠条高高举起:
“王法?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讲规矩!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两位爷正要清账,你们来得巧,正好做个见证!”
领头的巡防哨官眯着眼看向欠条,还没开口。
黑娃决定亮亮招牌,他又晃了晃欠条:“白纸黑字,手印俱全!我就不信了,谁敢欠我黑娃的账不还!”
那哨官直接被“黑娃”二字震住了,瞳孔猛地一缩——怎么撞上这个煞星了!
他早听说此人武艺高强,单人猎杀豹子,心狠手辣;生意做的大,江湖路子野;行侠仗义,名声很响;背后关系盘根错节,连县太爷都要给几分薄面。
人家还顶着乡兵所团总的半个官身,手底下这帮兄弟都是能打的主。
自己这几十个手下,欠饷半年,一个个吃喝嫖赌,吓唬吓唬老实人还行,真刀真枪干起来,铁定歇菜!
再看黑娃那逼人的气势,手下个个持着利刃严阵以待,又想到进来时他们骑着的那一片骡马。
这些是什么,是实力。哨官心里先怯了三分。
哨官喉结滚动,咳咳几声,硬挤出几分干笑:
“既然是……是债务纠纷,本官也不便插手。但闹出人命来,上头怪罪,谁也担待不起。”
黑娃压根不理他,踢了地上的李五奎一脚,
“李什长,你要还的钱呢?没钱我可要动手了。”说着抬脚就要跺向李五奎的膝盖。
李五奎绝望地看向哨官,眼中全是求救。
那哨官咬了咬牙,终究没敢吱声。
去取钱的兵丁左右看看,只得双手捧上布包。
第90章 威望大盛
二虎一把夺过兵丁递过来的钱包,打开清点,银元锃亮,数目分毫不差。
黑娃这才对着哨官拱拱手,说了声“承让。”
随即转向赵三彪,“至于这货,设局坑人田地家产、勾结外人祸害乡邻!来人,给我打断他的四肢!”
赵三彪面如死灰,刚张口求饶,几名队员的刀背已经狠狠砸下!
几声令人牙痛的脆响接连炸开,他惨叫声还没断,就昏死了过去。
黑娃不慌不忙拿出那两张欠条,几下撕得粉碎,随手扔在地上。
冷眼扫过全场,再次向哨官拱拱手,大喝一声:“撤!”
哨官额角渗出冷汗,他知道今天吃了暗亏,但又无可奈何。
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意点了点头。
黑娃转身,大步流星走出赌坊。
队员们紧随其后,脚步整齐,身上那股子杀伐之气,久久未散。
街道上猛地炸起几声“上马”。
紧接着,骡马的蹄声就踢踢踏踏响成一片,慢慢悠悠地走远了。
这伙人前脚刚走,茶楼酒肆里可就炸开了锅!
老掌柜摇着头,啧啧叹道:
“黑娃这小子,活脱脱《水浒》里的武松打虎啊!行事不乱,有勇有谋,敢做主,敢碰硬,骨头硬得很!”
旁边的书生举着酒杯接话:“话是这么说,可他势头越来越猛,怕是要惊动上头喽。老话讲‘枪打出头鸟’,是福是祸,还真不好说呢。”
黑娃这名头在东府一带又一次不胫而走!
人们提起他,那语气里啊,满满的都是敬畏,简直像在讲传奇故事!
有人说他既是药材行当里的顶尖人物,又是江湖上神出鬼没的狠角色,更是收留孤儿的活菩萨!
有人说他武艺高强、行踪神出鬼没,出手快准狠,可偏偏又极讲义气,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
有人说他平常他不惹事,可要真碰上那些不长眼的家伙,也不怕事——管你是街头的混混无赖,还是衙门里的官面人物,照揍不误!
这份硬气,让他在黑白两道都挣足了面子。
有人叫他“猎豹黑娃”,透着股狠劲儿;有人尊称“章团总”,带着几分敬重;更逗的是,居然还有人笑嘻嘻地管他叫“东厂先生”!
这外号传到黑娃耳朵里,他也只是咧嘴一乐,压根儿没往心里去。
回到基地,丁山子瞅见大伙儿那眉飞色舞的劲儿,心里立马有谱了——事儿成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黑娃朝二虎努努嘴,二虎心领神会,把手里沉甸甸的银元包袱,“嘿”地一声,一把抛给丁山子。
丁山子稳稳接住,那分量压得手心一沉,可心口那块大石头却“哐当”落地了。
仇,总算得报!
照老规矩,黑娃把骨干们都招呼到饭堂大厅,大伙儿围着长条桌坐定。
他让二虎给大家讲讲经过。
二虎站起身,不紧不慢地开讲。
说到惊险处,满屋子人屏住呼吸,手心都攥出了汗;讲到痛快处,整个大厅“轰”地爆出叫好声,碗筷叮当乱响。
黑娃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面的热气,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像敲在心上:
“今儿这事儿,都敞开了唠唠,有啥想法甭藏着掖着。”
二虎第一个嚷嚷开了,大嗓门粗嘎嘎的:“痛快!狗日的巡防营被咱们狠狠踩了一脚,看往后谁还敢小瞧咱?”
“痛快是痛快,可这梁子结大了,巡防营能咽下这口气?”
“嘿,用欠条这招儿妙,让那帮无赖哑巴吃黄连!”
“……”
大伙儿七嘴八舌说了一阵,黑娃点点头:
“巡防营眼下是蔫了,可保不齐后期会换防别的哨队,还很有可能要配备新式快枪。”
“别人强,咱就得比他们更强!练兵必须加把劲,老弟兄个个都得会用新枪,新加入的兄弟也得训成硬骨头。”
“放话出去,就说咱们护镖队、乡兵所要扩编,招兵买马!有好的苗子,我们就收了!”
“我还想把北边的护镖商路打通,药材买卖也铺到延安、榆林去,顺道把人脉网撒过去。”
“还有快枪的事儿还得想法子,咱手头的火器还是有点紧巴。”
他说完,众人纷纷点头,气氛一下子凝重又滚烫。
正讨论得热火朝天,“邦邦邦”!敲门声响起。
门一开,丁山子抱着那银元包袱进来了。
他把包袱“哗啦”一下倒在桌上,几枚银元蹦跳着,叮当脆响。
“黑娃哥,这钱数儿不对头。赵三彪当初坑我那地和房子,也就拿三百银元说事。就是我自个真要卖,撑死也就二百七八。可这包袱里,整整七百块!”
说完,他伸手在银元堆里一抓,约莫十来枚,揣进自己兜里,剩下的全推到桌子当间。
丁山子压低声音:“黑娃哥,茂才叔,你们都在,我要入伙护镖队!这十来块我自己留着花,剩下的,全交公!”
黑娃盯着丁山子,心里暗赞:这小子倒是光棍!
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缓缓点头:
“成,入了伙就是自家兄弟。但这账得算明白:三百是帮你讨回来的。按你说的,拿出一半一百五,加上多讨的那四百,都算作这一趟的辛苦钱。”
丁山子咧嘴一笑,拱手道:“听黑娃哥的!”
黑娃让二虎和刘小丫按老规矩,把行动的辛苦费分给参与行动的弟兄。
不一会儿,大伙儿就排着队领钱,每人能分到两三块银元,脸上喜滋滋的,尤其是新入伙的兄弟,攥着银元不知道说啥,一个劲儿地道谢。
这两三块银元,搁这时节,够一家三口舒舒服服过上三四个月。
在这大旱灾刚恢复的年头,在农村一个月弄几银元,可不容易。
这是一个意想不到的,能让家庭续命的收入!
丁山子接过给他补的一百三十块银元,转手又塞给章茂才:
“茂才叔,给孤儿院的娃们添点东西吧。我光棍一条,要钱没用,往后吃穿用度,可都赖上你们了。”
章茂才眼眶一热,拍拍丁山子肩膀:“好娃!这钱,叔收下了。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
丁山子憨厚地笑了。
第91章 改善药材的加工
黑娃看着丁山子把钱财看的轻,又办事灵活。
在心里想:就凭这份心性,是个好苗子,再加上有拳脚底子,好好打磨,准能独当一面。
回到自己的小东院,他取出穿越时带来的宝贝——光伏太阳能充电板,还有威廉给的电线、灯泡。
接好导线,手指轻轻一搭,灯泡“唰”地亮了!
昏黄的光晕在屋里轻轻摇曳。
他凝视着那盏灯,嘿嘿一笑:“在这个年代,咱也算实现电器化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太阳能板固定在屋顶,电线沿着屋檐引入室内,灯泡稳稳挂好。
就是没开关,得靠手搭线通电,扯开断电,虽然麻烦点,但心里却美得很。
晚上,章茂才和刘小丫见了这稀罕物,好奇得不得了。
黑娃只说是威廉从国外捎来的洋玩意儿。
刘小丫睁圆了眼睛,指尖轻轻碰了碰灯泡,惊呼:“呀!这‘火苗’咋不烫手?”
章茂才捻着胡须,半信半疑:“有点像鬼火?”
黑娃笑着摇摇头,把电线一扯,灯灭;再一搭,灯亮。
来回几次,两人看得目瞪口呆。他压低声音:“这叫电!没声没火,却能亮一整夜。”
趁机又卖弄了几句电的神奇。
夜深人静时,他找了个没人的空档,把从恒昌药行“顺”来的黄芩、远志、防风这些大路货,从帐篷空间里取出来,悄悄放进新建的库房,这样就能顺着自家的渠道流入市场。
至于来源只能编了。
把马车和马具也放到马厩旁边,交代给养牲口的。
至于“顺”来的其他药材嘛,只能想法子通过其他路子出手了。
第二天上午,黑娃只说是库房里有昨晚客商送来的货,让刘小丫清点入库,登记造册。
黑娃陪着章茂才在药材作坊巡视。
只见没出任务的护镖队员,带着些半大孩子和村里帮工,正埋头挑拣药材。
按大小、颜色、质地、完整度,分门别类放进“天”、“地”、“人”三个等级的筐里,再打成标准重量的药包。
怕压的药材,就装进特制的长方形周转木架,方便运输装卸。
初加工的时候,远志要去心,防风要切段。
收上来的黄芩一部分按等级装袋,另一部分得切片晾晒,薄厚均匀地铺在筐里,搁到通风棚下阴干。
章茂才已经给藻露堂的胡师傅捎了信,请他抽空再来指点药材加工的手艺,要把药材加工再提提档次。
黑娃隐约记得后世似乎流传着“产地趁鲜切制”的妙招,专门对付黄芩、远志、防风这些药材。
就是说,药材刚挖出来还水灵着呢,直接切片加工,能最大程度锁住药效精华!
这法子讲究一个“闷润”,让药材变得柔韧,趁着湿乎劲儿赶紧切片。
烘干的法子也能升级换代,把阴干换成土炕烘烤。
这样既不怕风沙雨水,又能大大缩短晾干时间,避免药效精华在漫长的等待中悄悄溜走。
黑娃把自己琢磨的这些点子,掰开揉碎给章茂才讲了一遍,只说是当初在西安东关南街时,听别的药商闲聊扯来的土办法,没想到还真有点门道。
章茂才捻着胡须沉吟半晌,眼中渐渐亮起赞许的光:
“这些法子嘛,琢磨着是有些道理的。等藻露堂的胡师傅来了,咱爷几个再一块儿合计合计。”
走到棉花作坊那边,看见帮工们正晾晒新收的棉花。
洁白如雪的棉花铺在竹席上,把院子都摆满了,在阳光下一片白的刺眼。
黑娃走过去抓了一把,那蓬松的手感让他笑了:“今年棉花收成真不错!”
章茂才点头:“比去年的朵儿大。收购的时候要求干净,乡亲们摘得也仔细。就是咱们这儿种得不多,收多少方掌柜要多少。有时村里婆姨们织土布要换的棉花都供不上。”
黑娃想了想:“才叔,您看这样行不?咱们当地收的棉花,全供给方掌柜,主要做棉衣棉被。
村里婆姨们织土布的棉花,改用同州府周边的货,那儿的棉花纤维长、韧劲儿足,织出的土布细密又耐穿。
土布品质上去了,才好卖。咱们在这些土布上缝上‘仁义’的字号。”
“从同州府买棉花的事儿,我会跟方掌柜打个招呼,免得他误会。咱们周边十里八乡都吆喝起来,固定找些讲信用的村里婆姨当合作织户,定期供给棉花,等土布回收了再结算。把‘仁义’土布的名头闯出去!”
“当然,谁要是弄虚作假,十倍赔偿!”
黑娃这可是把后世的品牌概念搬来了,就为了给周边村子找条活路!
眼下这光景难过啊,尤其那些没地或地少的庄稼户,再碰上个大病灾年的,锅盖都揭不开。
让她们在家织布,老老少少都能搭把手,挣点活钱买粮,总比逃荒要饭或者借那要命的高利贷强。
借了高利贷?利滚利,就是个死局,越陷越深,多少人家被它害得倾家荡产。
这事儿要是办成了,可不光是救个急,简直是给穷乡亲们栽下根“活桩”!只要肯下力气,凭着手艺就能活命,甚至慢慢儿缓过劲儿来。
日子在忙忙碌碌中,像流水一样往前淌。
眨眼就到了十月下旬,黑娃也把手里的事儿再仔细盘点了一遍:
头一件大事,搞快枪,扩大队伍,不断壮大自己的实力。
第二件,得把中药材的销路铺开,现在药行做大了,库存积压,卖货的压力都来了。
第三件,得培养一些领队和掌柜的,要能独当一面,或带好十几号兄弟走一条镖路,或打点一方的生意。
快枪的渠道光靠威廉和黑市的金爷,有点窄了,得另寻新路。
要大批量的买,必须走洋人洋行或军火掮客的渠道。
买的时候不知道需不需要打着县衙或府衙的旗号。
估计难,虽然清朝也在变法、改革,但衙门的设置或调整进行的很缓慢。
地方衙门大批量配备快枪,还得等个两年左右,那时才会成立警察局,巡防营也会换装。
所以,一两年后各地衙门才会想着法子去买枪,要完全换装县衙的这些队伍,没有五六年的工夫下不来。
第92章 仇怨的根源
黑娃知道德国的礼和洋行、禅臣洋行,还有美国的史密斯韦森公司,都是清朝末年有名的军火商,公开地、大批量地卖枪给清朝各级官府和地方武装。
黑娃琢磨着,能不能让威廉引荐一下,和礼和洋行搭上线,以乡兵所的名义,购买枪支。
行不行,看来得赶紧跟威廉碰个头,看他是否认识礼和洋行的大班。
一天晌午刚吃完饭,黑娃更想把藏在心里的疑惑揭开。就问章茂才:
“才叔,我小时候记得,1900年天大旱,我爷爷带着灾民去澂城县衙和朝邑县衙‘跪香’,求官府开仓放粮赈灾。这事儿您听说过吗?”
“说起这事,你爷爷是条汉子!那年大旱,庄稼不收,村里没有吃的,官府也不理。你爷爷带着受灾的百姓在衙门前整整跪了三天三夜,香火都烧进肉里了,才换来一些粮食。
可那点粮食,顶个啥用?朝邑县有个大粮仓叫‘丰图义仓’,本就是为荒年存粮设的。所以你爷爷又带着灾民去朝邑县衙请愿开仓。
那县令开始推三阻四,说没有上头命令不敢动。你爷爷就领着大伙儿日夜跪在仓前,不给粮食就不退步,人越聚越多。县令害怕了,后来总算给了点粮食,可终究救不了多少灾民。
你爷爷就打算再去同州府请愿,半路上被朝邑的衙役截回来,对持了一天一夜,又冷又饿差点丢了性命。
你爷爷那股倔劲儿上来,硬是连撅带骂,又有文化,骂人不带脏字,把朝邑知县嘲弄的,说他坐拥义仓不管灾民死活,快回家卖红苕去!”
黑娃越听心里越亮堂,追问道:“那朝邑知县可是姓林?”
“好像是,我也记不太真了。”
黑娃点了点头,眼中寒光一闪。若真是姓林,那就没跑了——正是那狗热的林同知!
他现在才知道,林同知为什么要加害自己家人。
就是在朝邑当知县时因为跪香事件记恨上了自己的爷爷。
后来不知道怎么知道自己家做药材生意,就设计害死了爷爷和父亲,害得自己家破人亡!
如今这仇人竟还升了官,在同州府衙做同知,简直天理难容!
黑娃拳头攥得死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熊熊燃烧着恨意的火焰。
他狠狠吐出几口浊气,慢慢松开拳头,又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冤有头,债有主,现在只剩下林同知这个狗贼,迟早要算清!”
他起身打算回自己的小东院,一抬眼,却瞧见丁山子正在练武场上全神贯注地练刀。
一招一式,唰唰唰,像模像样。
黑娃不由停下脚步,盯着看。
夕阳下,丁山子的刀锋划出一道道刺眼的寒光。
丁山子瞥见场边的黑娃,赶紧收刀跑了过来,汗珠子顺着脸颊直往下淌:
“黑娃哥!你来啦!啥时候给我指点指点?”
黑娃打量着他:嘿,精神头足多了,再不是从前那副蔫样儿。
身子骨结实了,人也开朗不少。他的目光落在丁山子紧握的刀上。
“拳脚刀法,一天都不能落。你这刀法刚起步,还欠一股狠劲儿!多想想那无赖是怎么欺辱你的,把那份屈辱和怒火,狠狠压进刀锋里去!咱这刀法,招招要见血封喉。”
“刀出鞘,就要见血!刀不沾血,便只是块废铁;心若无恨,便练不出杀意。仇人可不会等你喘气,更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你今日流的汗,就是来日刺穿仇敌喉咙前的最后一滴准备!”
黑娃的言语里揉进了自己的仇怨。
丁山子歪着脑袋,听得极其认真。
黑娃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声音低沉却像锤子砸进人心:
“好好练刀!再跟着刘小丫好好练练快枪!枪是远攻利器,刀是近身杀招,两样都紧要!”
“有护镖的活儿,就跟着镖队走一走,长长见识。”黑娃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甩下一句叮嘱。
后面一段时间,黑娃领着没护镖任务的兄弟们,拉开了热火朝天的“提升月”特训大幕!
目标?就是让大伙儿的刀法更狠辣,枪法更精准!
自己肩膀的那个伤、师父的受伤,他可是难以忘记。
不强不行呀,可能随时玩完。
他亲自上阵示范,动作疾如闪电,一招一式都带着血雨腥风的记忆。
在他的严苛督促下,一部分队员捉对厮杀,拳来刀往不敢有丝毫懈怠,个个累得直喘粗气;
另一部分则苦练举枪瞄准、击发,汗水把衣衫浸得透透的,硬是让颤抖的枪管乖乖稳了下来。
黑娃来回巡视,像个闷葫芦似的,但那眼神,啧啧,锐利得跟老鹰一样!
只有揪出动作不对时,他才开口,那话啊,字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冷不丁就听他一声断喝:“手稳!心静!远战用枪,近战用刀!”
“慢一分,死路一条;偏一寸,小命玩完!”
练武场上,大伙儿挥汗如雨,枪声噼啪作响此起彼伏,刀光闪闪与刺鼻的火药味儿,在黄昏里搅和在一起。
训练间隙,他也有意放松自己,总爱逗逗刘小丫:“小丫,你这开枪速度再快半分,啧啧,怕不是要打成连珠炮喽?”
刘小丫白了他一眼,腮帮子鼓鼓的,笑着回呛:“少贫嘴!等我真成了神枪手,哼哼,第一个就拿你脑袋当靶子练!”
黑娃立马做了个夸张的鬼脸:“哎哟喂,想谋害我?那我得先练个铁头功防身!”
说完,两人都绷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提升月后,队员们的刀锋更利索了,射击也更稳当,眼神里还添了几分沉稳和狠劲儿。
黑娃看在眼里,却给他们泼了盆冷水,轻描淡写地甩了一句:“这算啥?真正的生死局,不在演武场,得在押镖路上见真章!”
这一个月里,队伍里呼啦啦又添了二十来号新面孔!
有压根没摸过刀枪的朴实庄稼汉,也有才刚扎起马步、比划拳脚的新手。
嘿,还有几位硬茬子呢!
有的是在江湖上闯荡多年的独行刀客,有的甚至身背案子。
黑娃慎重的派人摸清了他们的底细——只要不是主动欺压百姓、祸害乡邻的,能扛枪、敢拼命的,他都拍板留下!
新人老兵混编操练,暗暗较着劲儿,训练场上的火药味,眼见着又浓烈了几分。
第93章 王家村狼患
夜深人静,黑娃独自在小东院里磨刀。
刀刃映着清冷的月光,寒光刺破夜色,仿佛照见了那未报的血海深仇。
刀锋轻轻掠过,枯叶应声断成两截,随风飘散。
黑娃收刀入鞘,目光却依然死死锁着远方,像是要穿透沉沉夜幕,望见那州府高墙里头,仇家酣睡的嘴脸。
他又掏出帐篷空间里那面小圆铁盾,掂量着:“这可是个好家伙,挡刀卸力都不含糊。”
要是给每个兄弟配上一面,近身搏杀时准能多一条命!
可这熟铁盾,足有五六斤重,自己力气大无所谓,兄弟们带着可就成累赘了。
他琢磨了好一阵子,决定找王来升帮忙,看能不能让机械制造局偷偷接个私活,用轻钢打一批小圆盾,既轻便又不失坚固。
看来,最近得跑趟西安了,找威廉和王叔当面碰碰,好好聊聊快枪采购和这钢制小圆盾定做的事儿。
下午刚撂下饭碗,黑娃回小东院想歇个晌,才躺下。
就听见外头章茂才扯着嗓子喊:“黑娃!黑娃!快着点出来,有急事儿!”
黑娃一个骨碌翻身下炕,两步就蹿到院子里。
只见章茂才领着三个人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打头一个五十上下的老汉,抱拳作揖,急吼吼地喊:“章团总,救救乡亲们吧!”
黑娃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准是又摊上难缠事儿了。
他赶紧招呼几人坐到院里的石凳上,一边安抚一边说:“老叔,别急,喘口气儿,慢慢说,到底咋回事?”
三个人里,老汉是主心骨,他主说,另外两个时不时插话补充,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讲了个明白。
他们仨从县城东北边的王家村过来的。
王家村村不大,拢共三十来户,一百多口人,紧挨着北山,靠着大峪河。
是个王姓家族村子,老汉是村里的族长。
王家家族一辈一辈辛苦劳作,在河边开出了水浇地,山坡上垦出了旱地,还不断往北山深处开荒。
可今年收秋的时候,村里遭了狼灾!
乡亲们养的猪啊羊啊鸡啊,几乎被祸害得没剩几个活口。
更惨的是,十来个乡亲被咬死咬伤,光娃娃就没了四个,还有三个妇人!
村里组织青壮打狼,可那狼群狡猾得很,声东击西、设下埋伏。
几番折腾下来,虽说打死了五匹狼,可青壮又折了三个,伤了八个!
眼下,白天都不敢离村子太远,下地都得一群人结伴儿。
一到晚上,那就是狼的天下了!夜夜有狼在村边嚎叫,稍不留神就有人遭殃。
老族长琢磨着,以前也有狼出没,可从没这么凶过。
他断定是北山里出了个厉害狼王,把狼群给拢成势了!
还有一桩,村里开荒时,有村民捡到个狼崽,养了几天,给打死了。
这事儿八成是彻底激怒了狼王,狼群这是憋着劲儿报复,专挑妇孺下死手!
老族长声音发颤:“再这么下去,村子可就没人活路了啊!章团总,您无论如何得帮帮我们呐!”
黑娃心头一沉,目光投向章茂才。
章茂才神色凝重,没说话,只是重重一点头,显然是拿定了主意。
黑娃当即道:“老叔别慌,狼患不除,永无宁日!我们这就点齐人手,备好家伙,连夜出发!”
黑娃立马召集在家的队员,挑了快枪打得又准又熟的刘小丫、二虎、章宗刚、章宗杨、章茂武、章茂文几个,加上刚回来的贺金升,凑齐了十一个快枪手。
又挑出两个有打狼经验或是猎户出身的队员,剩下的专挑刀法或长矛使得溜的,最后凑成一支三十人的队伍。
弓箭对狼的杀伤力不足,黑娃不准备带弓箭,远程火力又带了几把火铳,主要还是依靠十几杆快枪。
他安排章宗杨给大家分发快枪和子弹,都用土布做的枪袋裹严实,不能露白。
其他人按各自拿手家伙选了大刀或长矛,带上自家衣裳。
备好骡马和几辆大车,拉着大伙儿的衣物和备用兵器,队伍在傍晚时分出发了。
沿着官道疾行四十里后往东北拐进山路,天色已如泼墨。
老族长打着火把在前头引路。
十一月底的深秋,山里的夜风裹着北山深处积年的寒气,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嗖嗖地往人脸上、脖子上扎,往衣裳缝里钻,冷得人钻心刺骨。
队伍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急行,脚下山路崎岖湿滑,枯枝枯叶上盖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黑娃走在靠前的位置,一手按着腰刀,双眼鹰隼般紧盯着前方林影幢幢的山道。
夜半时分,眼看快到王家村了,忽听远处传来几声凄厉瘆人的狼嚎,瞬间撕破了死寂!
紧接着,四面山林里狼嗥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汹涌的潮水!
骡马受惊,嘶鸣着高高扬起前蹄,差点把背上的队员掀翻!
黑娃低吼一声“稳住!”,人已如箭般射到受惊的骡马前,一把死死拽住缰绳。
又一阵狼嚎由远及近,夹杂着低沉的呜咽和令人头皮发麻的磨牙声,仿佛群狼已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
队员们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贺金升攥紧了枪袋,腮帮子绷得像刀刻的石棱,牙关咬得咯咯响。
二虎双手如同铁钳,死死攥着挂在马鞍上的长矛,指关节用力到发白,几乎要透出皮下的骨头来!
章宗刚和章茂武、章茂文几人,手也早已本能地按在了各自腰间的大刀或斜挎的枪袋上,掌心被冷汗浸得滑腻腻,却丝毫不敢松开。
连刘小丫也不由自主地把牲口往黑娃身边靠了靠。
所有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胸腔里的心跳声在死寂中擂鼓般咚咚狂响。
只有骡马紧张地喷着粗重的鼻息,不安地原地打转,蹄子焦躁地刨着冻土。
黑娃压低声音命令队员下马聚拢,多点起几支火把。
留下五人牵马看守,其余人立刻散开,朝着狼嚎最凶的方向,迅速摆开半环形阵势。
火光摇曳,映得众人脸庞忽明忽暗,大家紧张的按照黑娃的安排,凑在一起,在马队前面形成一个半圆形的防线。
第94章 遇袭
黑娃扯着嗓子吼:“都别慌!快枪手快点装弹,保险打开!长矛手端稳了,指向前方!大刀手横握家伙,快点,都动起来!”
他眼珠子瞪圆扫视周边,“听我号令!没看见狼的影子,不许开枪!”
夜风呼啦一下紧了,吹得树梢乱晃。
漆黑一团的暗夜里,一双双幽绿的狼眼次第亮起,活像坟地里飘荡的鬼火,忽闪忽闪,正朝着这边慢悠悠聚拢!
黑娃压着嗓子布置:“快枪手,给我死盯那些绿光!那是狼眼!听我的枪声就打,别停!长矛手、大刀手,瞧见绿光扑上来,照死里弄!别怂包!”
他屏住呼吸,右手稳稳举起盒子炮。
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铆在前方道路和土坡草丛里那些蹦跶的绿点上。
突然,黑娃喉咙里炸出一声低吼:“打——”话音未落!
“砰!”一声炸雷般的枪响撕裂了山林!
紧接着,“砰砰砰砰!”其他快枪也咆哮起来!
火光连闪,子弹“嗖嗖”地撕破夜幕,几簇绿幽幽的“鬼火”应声熄灭!
凄厉的狼嚎“嗷呜”一声炸开!
更多的绿光受了惊,慌里慌张地往后闪退。
可就在这时,一声格外高亢、透着十足挑衅的狼嚎猛地蹿起!
那些退散的绿点子竟在几口气的功夫里又稳住了阵脚,重新慢悠悠逼上来,隐隐然又成了合围的架势!
“嗖——”左侧土坡上猛地扑下一道黑影!
一头恶狼直取黑娃身边的刘小丫!
电光火石间,黑娃抬手就是一枪!“砰!”子弹狠狠楔进狼肚子!
黑影发出一声惨嚎,打着滚儿重重摔向一边!
“长矛!”黑娃炸雷般吼道!
几个被突发状况惊懵的队员猛地一激灵!
丁山子第一个蹿出去,手中长矛化作一道寒光,“噗嗤”一声狠狠扎进扑地恶狼的肚子,把它钉了个透心凉!
黑娃吼:“稳住阵脚!别光顾一头,看四周!”
这边枪声一响,其他绿光又贼溜溜地躲闪着往后缩。
黑娃眼疾手快,抄起一支烧得正旺的火把,铆足劲儿朝前猛地甩去!
火光“呼”地划出一道刺目的斜线,撞地“轰”地炸开一片光亮!
火光映照下,一只块头儿格外唬人的大灰狼赫然现身!
它端坐在一处土坡顶上,龇着森白的利齿,浑身毛发钢针似的倒竖,一双狼眼阴鸷冷厉,像淬了冰的锥子,冷冷地俯视着这边。
那灰狼“嗷呜”一声低吼,声音像撕破布!
四周的绿眼珠子瞬间躁动起来,再次凶狠地逼近!这灰狼是头狼!
黑娃把盒子炮往腰里一别,抄下一把的汉阳造,稳稳端平,准星死死咬住大灰狼的狼头。
枪管微抬,“砰!”枪口火光一闪,子弹直取狼头!
那灰狼正巧要仰天长嚎,狼头一偏!子弹“嗤”地擦着狼耳飞过,带起一串血珠子!
几乎同时,其他人也对着其他逼近的绿点“砰砰砰”开火了!
也有一些人没经过这些阵仗,紧张的不知所措。
章茂武紧张得手直哆嗦,一枪打偏,却歪打正着轰在另一头猛扑上来的恶狼后胯上!
头狼耳朵吃了一枪,有点吃痛,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嚎,猛地蹿起!
它又“嗷嗷嗷”急促地叫唤几声,身影一闪,没入黑暗!
群狼如同得了军令,那些幽绿的光点像退潮一样,眨眼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黑娃没下令追,反而沉声喝住想冲出去的队员,命令高举火把警戒。
他从马鞍上抽出长矛,矛尖指向前方:
“快枪队装弹警戒!大刀手举火把照亮!长矛手拿家伙上前,两人一组!查看地上的狼,发现还有出气儿的,别傻乎乎往前凑,用长矛照它心窝子或者脖子给我狠劲儿攮!”
黑娃亲自上前查看,发现一头肚子中枪的狼还在龇牙咧嘴地低吼。
他怒骂一声:“狗热的,去死吧!”手中长矛如毒龙出洞,“噗”地捅进狼胸腔!
那畜生挣扎着弯着脖子去咬长矛,被捅进去后剧烈抽搐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他拔出长矛,狼血顺着矛尖“噗嗒噗嗒”往下掉,在跳跃的火光下泛着黑红色。
在摇曳的火把光下,其他人也屏着气照做,矛尖狠狠攮向伤狼的要害,直到确认它们不再动弹。
等了一会时间,最终确认安全后,黑娃招呼大家把打死的狼尸都搬上一辆马车。
一清点,好家伙,整整十一只!
老族长在一旁不住嘴地说着感激佩服的话。
黑娃摆了摆手,脸上没半点得意,只是把染血的长矛在枯草上蹭了蹭血迹。
沉声道:“狼群今晚吃了大亏,估摸这几天消停不了。”
他知道这黑夜终究是狼的天下,队伍不敢久留。
他招呼大家把所有火把都点起来,一来照亮道路,二来震慑狼群。
一时间火光连成一片火龙,把四周照得亮堂堂。
车队迅速启程,马蹄声“哒哒哒”敲打着冻硬的土路,碾过枯草。
黑娃策马断后,双手提着两把盒子炮,目光如炬扫视着道路两侧黑黢黢的林子,耳朵支棱着捕捉风声里的每一丝异动。
很快赶到了王家村,这时间已是后半夜,村子的土围子上还燃着火堆,看来是有村民值夜。
他们看见马队举着一条“火龙”到了跟前,扯着嗓子紧张地喝问:“干啥的?!”
老族长高声回应:“上面是谁呀?狗剩!快开门!是救兵来了!”
狗剩一听是老族长的声音,忙不迭招呼人卸下门栓。
土围子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终于“嘎吱”向两边打开,马队迅速涌了进去。
村民们被动静惊醒,纷纷披衣跑出来,围了上来,看到马车上那堆狼尸,个个惊得倒抽冷气。
有人声音发颤地问是不是遭了狼群报复,有人说前半夜听见狼嚎得邪乎,后来声音渐渐远了,还听见“砰砰砰”像放鞭炮似的响声。
老族长朗声道:“路上撞见狼群了!多亏章团总的乡兵,火枪厉害,把狼群给打跑了!”
众人纷纷向章团总和乡兵致谢,火光下脸色由惊转安,满是感激与敬畏。
赶快帮忙接过火把,或帮忙牵着马的缰绳,表达着他们的热情。
第95章 定计
老族长和黑娃商量,路途辛苦,又和狼群干了一仗,让大家先歇歇,明天再议打狼群的事。
黑娃看天也快亮了,估计狼群不会再来找麻烦,又安排了几个队员和村民一起值夜,便点头答应先休息。
老族长把大家安排进村中祠堂的几间空房歇息,火盆里炭火未熄,映着黑娃疲惫却警觉的脸。
他躺在炕上半梦半醒,耳中仍回响着狼嚎和砰砰砰的枪声。
迷迷糊糊睡着,忽闻窗外有窸窣声,猛然睁眼,天已大亮,抓起长矛贴窗细听,发现是人轻轻走路的脚步声。
他轻轻推开窗,见老族长正在院中踱步,满脸焦急,又不想打扰他。
黑娃翻身下炕,推门而出,低声道:“老族长,来了。”
老族长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压低声音:
“章团总,你可算醒了。昨夜辛苦,本不想扰你,可刚得信儿,北坡那边又瞅见狼影子了,怕是狼群就在附近。”
黑娃眉头一皱,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山脊,晨风凛冽,吹着他未打理的头发。
他沉声道:“狼群在试探咱们,今日必须定下围猎的法子,否则不知道狼群憋什么坏。”
老族长重重点头,赶忙邀黑娃去吃饭。
饭桌上,乡亲们端上热腾腾的杂粮饼和野菜汤,黑娃叫了几个护镖队的骨干,匆匆扒拉了几个饼子便起身。
祠堂大厅已聚起几十号村民,火塘边烟气缭绕,众人面色凝重。
大家客气又恭敬地向黑娃和队员打招呼。
老族长指着一个满脸皱纹的黑脸老汉介绍:“这是从临村请来的老猎户,以前在山里打过猎,对付狼有点经验。”
又对老汉说:“李老幺,把你知道的抖搂抖搂,让章团总他们参详参详。”
李老幺咳嗽两声,站起身,声音沙哑道:
“狼群近来闹得凶,我想一是村里弄死了狼崽子,它们报复。二是狼窝就在前头山谷里,咱们不断开荒,惊了它们的老巢。狼群比以前壮了,必是头狼拢了别的狼群,我看这架势有点不死不休,死磕到底的架势。”
他又说,狼精得很,会耍心眼儿,跟人斗智斗勇。
它们会诱人深入,放出一只瘸腿快死的老狼,或是假装落单、笨手笨脚的半大狼崽子,在人活动的地界儿故意笨拙地晃悠、发出可怜巴巴的哀鸣。
勾得你热血上头,甩开同伴的掩护,孤身去追。
一旦你落了单,四下里立马就蹿出无数张着血盆大口、淌着哈喇子的成年狼!
前后路瞬间给你封得死死的,眨眼间就是插翅难逃的死局!
它们还会用骚扰战术,夜里在村子周边嚎叫,趁机祸害牲口,甚至落单的人,让你睡不踏实,搞得人心惶惶,防备出错。
这些天晚上就是这么闹腾的,夜里不得安生,村民熬得人困马乏。
它们白天会派探子狼,蹲在村外高坡上盯梢,看人咋动。
今儿上午北坡上那俩狼就是探子,不嚎叫,不进攻,就冷冷地在高坡上转悠,盯着村子里的动静。
狼都有夜眼,夜里它们就来劲儿了,人类晚上眼神儿不济,手脚也不利索,它们却能看得真真儿的,进退自如。
所以尽量别晚上主动出击,做好防备守好门户是正经。
黑娃凝神听着,这狼还有这么深的道行,真是个难缠的畜生。
手指在刀柄上缓缓摩挲。他低声问道:“若依你之见,咱们该咋办?”
李老幺眯起浑浊的眼睛,从怀里掏出旱烟袋。
他拿着烟锅“吧嗒”一磕,把烟锅伸在烟袋里挖着烟丝,压低了嗓子:
“狼啊,贪心又多疑,专挑软的捏。可说到底,畜生就是畜生,再精也斗不过人!章团总那边人多枪多,硬碰硬未必吃亏。但要破这群狼畜生,得使巧劲儿!”
他随手捡起块土坷垃,“唰唰”几笔就在地上勾勒出山谷模样,烟锅敲得图案“噔噔”响:
“瞧,这就是北边的野狼谷!以前的狼窝子就藏在谷底土洞里。如果我们确定这伙狼群就是在这山谷里,然后我们大队人马带上火器,就和狼群鼓对鼓,锣对锣的正面干!”
“北边那谷口,是进山的必经路,窄得只容三四人并排走。如果在南头弄出大动静,狼群被搅得不得不跑,想溜?准保奔这儿来!咱就在北口设埋伏,火枪手藏好,再挖它几个陷坑,底下插满尖竹签子,最后铺上枯枝浮土掩饰好,那群畜生着急忙慌地逃跑,肯定中圈套!”
李老幺说完,目光扫向黑娃和老族长。
老族长捻着胡须,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黑娃眼珠盯着地上的地图滴溜溜一转,猛地抬头:“可要是狼群精得很,不往北口钻呢?”
李老幺“嗤”地冷笑,烟灰一磕:
“那就撵它们进套!在南谷放把大火,顺着风势烧荒!浓烟滚滚,熏得它们没处躲藏,再派人敲锣打枪,造足声势!火光冲天,狼群还不吓得屁滚尿流往北口窜?”
黑娃眼睛一亮:“好主意!那今儿就派一队人去山谷摸摸底:一探狼窝到底在不在那儿,二看北口的地形。回来咱们再细细合计!”
老族长和李老幺都点头应下。
几人一番商议,定下章程:
李老幺亲自带队,领着贺金升、二虎、章宗刚、章茂武、章茂文等五六个使长枪的好手,再加五六个长矛队员。
去北坡赶跑那些狼探子,跟踪它们,顺道把野狼谷的虚实探个明白。
打探队伍走的时候,黑娃在帐篷空间取出那架德国望远镜交给贺金升,又教他怎么用。
老族长和黑娃则坐镇村里,带人加紧加固各处,巡查土围子寨墙,组织青壮轮班值守,严防狼群趁虚偷袭。
黑娃和老族长在村子里仔细巡查,发现土围子的好几处豁口都被野狼刨得松垮垮的,尤其西墙角那儿,浮土下面竟露出一个碗口大的洞口!
黑娃蹲下身,伸手往洞口探了探,土质软乎乎的,指尖轻轻一碰,土块就簌簌往下掉。
他沉着脸,严肃地说:“狼群这是早就摸清了咱们的底细,偷偷挖了地道,就等着发动总攻呢!”
老族长也蹲下查看,脸色慢慢变得铁青,一阵阵的后怕,直接出了一身冷汗。
第96章 决战前的准备
老族长一看狼挖的洞子,脸色唰地铁青,立刻下令召集全村的青壮年,赶紧填埋洞口、修复豁口,还打着木桩用黄土一层层夯实加固。
黑娃突然想起自己在东沟布置的酸枣刺防护,便对老族长建议道:
“快安排人去砍些酸枣刺回来,埋到土围子外面,这样狼群就靠近不了围墙!还可以在土围子上面的外圈也埋上一些,既防狼又防盗。”
老族长连连点头称好。当下就命人分头行动:一队人马呼啦啦进山砍刺,另一队吭哧吭哧加固墙基。
酸枣刺运回后,黑娃亲自上阵指挥,把枝条交错着深深埋进土里,尖尖的刺锋朝外,密密麻麻布成一道篱笆。
站在高高的土围子上,黑娃一眼望去,这村子的房子大多是石板顶、青瓦顶,茅草屋可不多见。
村子这位置选得真不错!
南边没多远就是哗啦啦的大峪河,河滩边上一畦畦田地排开,田埂全用石头垒得结结实实。
河上游还用石头和黄土筑了个小水坝,挖了引水渠,河水借着落差流到地势低的田里。
这些地儿可是旱涝保收的宝贝水浇地,难怪村子里人的日子看着过得不错。
再往北瞧,一道道山谷和山脊像波浪一样排开,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黄龙山脉。
深秋的山上,松柏苍翠,栎树、山杨、白桦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和郁郁葱葱的树林交错着。
那些树棵棵粗壮,一看就是生长多年的。
山风一吹,松林哗哗作响,仿佛在讲着这片土地的老故事。
夕阳还没完全落下山头,李老幺、贺金升他们就风风火火地回来了,还带来了好消息——野狼谷就是狼群的老窝!
他们撵跑那两只狼探子,一路跟到野狼谷,发现那俩家伙果然钻回谷里去了。
爬到山谷两边的高坡上,他们趴着用望远镜往谷底瞧:
水潭边有几只狼在喝水,旁边一块平地上,十几只小狼崽正滚作一团打闹玩耍。
谷底中间的岩壁下,还有三个洞口,半大的狼崽子们进进出出,忙着打闹。
他们又绕到山谷北口一看,这地方地势窄,土又松软,挖陷阱正合适!
地上光秃秃的地方,清晰的狼爪印子踩得到处都是,还有好几堆狼粪,味儿都新鲜,说明是一条狼道。
黑娃立刻找来老族长和李老幺商量。
拍板决定:明天天一亮就绕道去山谷北口挖陷狼坑,后天就动手驱赶围猎!
为了让狼群白天不出去找吃的,今晚和明晚,都在土围子外头给狼群“上贡”两只肥羊。
征得黑娃点头后,老族长杀了昨晚的那些狼,招呼村里各家的屋里人(主妇),架起大锅炖上狼肉,又烙了好几笸箩金黄酥脆的饼子。
村里的青壮们和护镖队员们围坐一团,甩开腮帮子饱餐了一顿。
吃饱喝足,开始分活儿:一部分人晚上值夜,并负责在村外放两只活羊“上贡”;一部分人去削尖溜溜的竹签子;还有一部分人得准备更多的火把。
夜里十一点左右,村子外头就响起了一阵阵狼嚎,由远及近,呜呜咽咽——果然是疲劳骚扰的老把戏!
黑娃稳稳站在土围子北门上,只见黑暗中,一对对狼眼闪着瘆人的绿光,像鬼火似的飘来飘去。
很快,狼群就发现了那两只吓得“咩咩”直叫的活羊。
几只狼嗖地窜出来,连撵带赶,把羊拖离了土围子。
黑娃举起望远镜,借着微弱的光线,死死盯住远处的黑影。
只见那只威风凛凛的头狼站在高处,居高临下盯着被赶过来的两只羊。
他仔细观察,好家伙,头狼身边还有几匹狼在四周溜达警戒呢!
头狼仰起脖子,发出几声低沉的嗥叫。
两只狼立刻扑向那只小点的羊,一只闪电般咬住羊喉咙,另一只从后面一口叼住羊后腿,猛地把羊拽倒。
羊凄惨地“咩咩”叫着。
紧接着,又冲上来一只狼,死死咬住羊肚子,“刺啦”撕下一大块血肉,吞虎咽吃起来。
羊的叫声渐渐弱了,挣扎也慢慢停了。
这只狼刚啃了几口,头狼就大步走了过来,喉咙里低吼一声。
那三只狼立马乖乖让开。头狼不慌不忙地蹲坐在羊的尸体旁。
其他狼馋得“哼哼唧唧”,口水直流,身子往前扑又缩回去,最终也没一个敢上前。
等了好久好久,其他狼都等得不耐烦了,有的趴下,有的站着,有的来回溜达。
头狼这才慢悠悠站起身,用利牙撕开羊的胸腔,优哉游哉地享用起羊的内脏。
吃饱后,它昂首挺胸回到高处,眼神冰冷地扫视着整个狼群。
直到这时,其他狼才分成两拨,一拨接一拨冲上来撕咬分食。
两只羊眨眼工夫就被分吃干净,连骨头都被拖到一边,“嘎嘣嘎嘣”咬得粉碎。
黑娃缓缓放下望远镜,手心早就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有规矩的狼群!
这头狼不光凶悍,简直像通了人性,指挥得稳稳当当,群狼个个服服帖帖。
他猛然醒悟过来:这头狼不急着吃,分明是怕轻易得来的羊有问题!是人类下毒?还是陷阱?
它太谨慎了,非得确认安全才肯动嘴。
好狡猾的家伙!
黑娃心里不由得佩服:这头狼不仅懂谋略,还知道进退,心思这么深,真让人脊背发凉。
也许是吃饱了,也许是围着土围子转了半天也找不到破绽,下半夜,狼群就撤走了。
天边刚透出鱼肚白,老猎人李老幺就带着贺金升的打探队伍,还有村里十几个精壮汉子,直奔山谷北口挖陷阱去了。
怕动静大暴露了,他们连挖出来的土都小心翼翼地装进袋子,偷偷运到远处撒开,大气都不敢出。
陷阱挖得足有三米深,底下密密麻麻插满削得尖尖的竹签子,上面盖好枯草和薄土,伪装得天衣无缝。
李老幺蹲在旁边,眯着眼打量四周地形,突然抬手示意大家:“嘘——”
远处传来枯枝被踩断的轻微“咔嚓”声。
原来有只半大的狼在附近溜达!
那狼影在不远处的草丛里若隐若现,它低伏着身子,鼻子贴着地面嗅来嗅去,慢慢悠悠地又钻回山谷里去了。
第97章 人狼大决战
夜幕再次笼罩小村庄,狼群果然又“如约而至”,按老规矩“享用”了“上贡”的两只羊,闹腾了大半夜,才再次撤走。
第二天上午,所有人吃完早饭,呼啦啦聚集在村里的祠堂前。
黑娃把人分成两队:伏击队和驱赶队。
伏击队由李老幺和贺金升带队,所有快枪,加上黑娃的一把盒子炮、村子里的四杆抬枪,全配给他们,外加十个使长矛的好手,提前去山谷北口埋伏好。
驱赶队则由黑娃和村长领着,带上剩下的所有队员和村里的青壮,背着火把,拿着铜锣、大鼓、铜盆、火铳、三眼铳和十几串鞭炮,浩浩荡荡向山谷南口进发。
出发前,黑娃把快枪队的人叫到一块儿,下了死命令:“发现头狼,立刻给我‘斩首’!必须打死它!头狼一死,狼群准散架!”
快到山谷边儿上,黑娃哧溜一下趴上谷顶高处,拿着望远镜一瞧果然在三个洞口有小狼崽子在撒欢,十几只大狼正懒洋洋地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呢。
他指挥人迅速下到南谷口,让人唰唰一字排开,先动手拔枯草,清出一道防火隔离带。
拿鸟铳、三眼铳、刀矛的人,跟举着火把、拎着锣鼓铜盆、攥着鞭炮的兄弟,分开搭配着岔开站好。
眼瞅着防火带成了,黑娃端起步枪,枪口稳稳瞄向狼群的方向,“砰”就是一枪!
这一下可炸了锅!
放火的、敲锣打鼓敲盆的、放铳的,全都呼啦一下动了起来!
刹那间,“哐!哐!哐!”震得人脑仁儿疼的铜锣声猛地炸响!
鞭炮也噼里啪啦跟炒豆子似的响开了花!
老族长带着的牛角号“呜——呜——呜——”低沉地吹响!
火铳、三眼铳“轰轰轰!”爆响,那动静活像一串串惊雷,在窄巴巴的山谷里轰隆隆来回滚动!
这些又猛又凶的巨响,狠狠撞在陡峭的岩壁上,来回激荡翻滚,声浪一层叠一层,简直像山崩了海啸了,震得整个山谷的空气都像开水似的咕噜咕噜翻滚起来!
火头卷着滚滚黑烟,呼啦啦直往山谷中间烧过去。
狼群被这劈头盖脸、铺天盖地的狂暴声浪彻底吓懵了!
原本猫在深洞里、草丛里养精神的狼,全被这吓死狼的动静惊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地从藏身地疯狂往外钻、往外窜!
头狼蹭地站起来,一听到那晚的“砰砰”声,脊梁骨上唰地蹿起一股寒意——就是这动静震伤了它的耳朵!
它龇着牙低吼,想稳住阵脚,可驱赶队的声浪像潮水一样压过来,火光浓烟步步紧逼。
头狼急得来回乱窜,根本压不住狼群的骚动,它仰脖子嚎了几声,冲进洞里叼出一只狼崽,几只壮年狼也赶紧叼起小狼紧随其后,没命似的往北谷口方向逃。
可另外五六只狼却反着来,撒丫子直冲南口,摆明了是想挡一挡驱赶队,给大部队断后!
黑娃眼神一冷,枪口对准冲过来那几匹中,跑在最前头那只狼,低喝:“打狼!”
枪声骤响,火光一闪,领头那只巨狼应声栽倒,血溅黄土!
其他火铳倒是一只都没打着。
剩下几只往南冲的壮狼一看这架势,吓得呜咽一声,猛刹住脚,有点犹豫。
黑娃飞快拉栓,“砰!”又是一枪,又一头狼哀嚎着扑倒在地,剩下的狼魂儿都吓飞了,掉头就往北边狼群那边狂奔。
这边凄厉的狼叫声传到北逃狼群的耳朵里,吓得它们跑得更快了!
黑娃毫不迟疑,再次举枪瞄准。
砰!第三头狼在奔逃中腿骨炸裂,惨嚎着翻滚几圈,再也爬不起来。
伏击队,早就在谷口最窄那地方的两边猫好了!
长矛在前,快枪抬枪在后,像伏着的一头巨兽。
冰冷的枪口像巨兽的牙齿,无声地对准那条通往鬼门关的窄道,就等着惊慌失措的猎物一头撞进这精心布置的死局!
当那只灰背、缺耳朵的大家伙头狼,带着被赶出来、又乱又怕的残兵败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一头扎进口袋状、光秃秃的洼地。
贺金升眼中寒光一闪,瞅准时机,猛地挥下手臂,“打!”
命令像炸雷一样在短暂的死寂后骤然响起!
早就憋着劲的快枪砰砰砰炒豆子似的响成一片!
四杆抬枪轰然怒吼,火光撕裂空气,铅弹丸跟暴雨一样倾泻而下!
滚烫的铅弹射向谷底无处可藏的狼群,血花在灰黑色的皮毛上接连爆开、凄艳绽放。
凄厉痛苦的哀嚎和垂死的惨叫声,瞬间撕破了山谷死寂的清晨,在山谷间来回激荡。
刺鼻的火药味儿混着新鲜滚烫的浓烈血腥气,一下子弥漫开来。
狼倒了一片,在冰冷的洼地里痛苦地翻滚、抽搐、徒劳挣扎。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眨眼就把脚下黄土地染成大片大片粘稠的黑红。
南边又传来“砰”的枪响,“轰轰”的火铳声,咚咚咣咣的锣鼓声,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还活着的几只狼彻底慌了神,包括几只受伤还能跑的,这里头就有那只肩胛中弹、血流如注的灰背头狼。
它哪还顾得上叼着的狼崽,只顾没命地往前冲。
结果眼睁睁看着一个个掉进布满陷阱的深坑,踩中锋利竹签,惨叫着滚落坑底,坑里顿时狼嚎震天!
但也有三四只跑在后面的狼,看见情况不妙,从陷阱两边逃脱了。
头狼在坑底发疯似的挣扎,断裂的竹刺扎穿脊背,血沫子从嘴里往外涌,它还想往上爬,爪子把坑壁的土刨得飞溅。
剩下的残狼不是断腿哀鸣,就是被竹签捅穿,惨叫不断。
贺金升跳下高地,提着盒子炮冲到陷阱边,目光冷硬地扫过每一只垂死的狼。
对着头狼血红的眼睛,他扣动了扳机,其它狼挨个点名。
山谷南边的人群很快冲到狼洞跟前,二话不说点着柴草就往洞里塞。浓烟滚滚,几只老狼、伤狼被熏得跌出洞口,也被当场收拾了。
谷底一只只受伤的狼也被一一处理,结束了它们的痛苦。
头狼渐渐失神的眼睛里,映着飘散的硝烟和血雾,仿佛播放着荒野上弱肉强食、生生不息的宿命轮回。
第98章 生意要走出去
风卷走残留的烟尘,山谷重归寂静。
只有那浸入泥土的血色,默默讲述着生存与毁灭,讲述在这片土地上,从未停息过的角力。
大伙儿齐心协力,把山谷的火头灭了,把死狼拖到一堆,把陷阱填平,还用大石头把几个狼洞堵得严严实实。
清点战果,大大小小足足有三十六匹狼的尸体!
算上之前打死的和逃跑的几匹,这竟然是个五十多匹狼的大狼群!
它们盘踞在此,终究是个大祸害,这回打狼的行动,可真是为民除害、保了一方平安呐!
回到王家村时,天边已经擦黑。
村里留守的老老少少,都出来迎接凯旋的打狼队!
老族长赶紧招呼着安排吃的喝的,还搬出了珍藏的烧酒,大伙儿自然少不了一番痛饮狂欢。
连刘小丫都忍不住喝了两杯,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醉眼朦胧地一个劲儿瞅着黑娃。
看得我们黑娃都不好意思地挠头了,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第二天清晨,黑娃向老族长辞行。
老族长极力挽留也没成,便让人抬出了整整三百斤粮食装上车,有麦子、玉米还有杂粮;又把那四十多张狼皮捆扎好,放在马车里。
看着马车装妥捆牢实了,老族长和村里两位德高望重的族老走到黑娃跟前。
老族长一招手,两个壮小伙端着方方正正的木盘走上前来。
一个木盘里,整整齐齐码着六摞银元,每摞十块,锃亮锃亮的。
老族长对黑娃说:“感谢你的救命大恩!这六十块银元,是全村人凑的一点心意!”
黑娃也不矫情推辞,示意贺金升接过银元,自己则抱拳,向四周乡亲们深深作了一揖。
另一个木盘上,摆着一碟子盖着大肉片子的爽口凉菜,还有一个小锡酒壶配着一只酒盅。
老族长亲自提起锡酒壶,满满斟了一杯酒,双手捧到黑娃面前:“这杯酒,敬我们的英雄!愿你一路顺风,平安到家!”
黑娃双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随即抱拳朗声道:“诸位保重!”
话音未落,一个利落的翻身就稳稳坐在了马背上。
马蹄扬起轻尘,一行人渐行渐远,山谷的风吹散了队伍的喧嚣。
黑娃最后回望了一眼那青翠的山峦,这次打狼行动必将让人津津乐道,这片土地会永远记住今日这场浴血奋战。
下午回到基地,黑娃安排:
粮食全送到灶房,大家伙儿公用;狼皮交给师父处理,卖掉的钱充公;那银元呢,则按照分配的比例奖励给了参与打狼的队员。
日子又回到了日常的轨道:练刀打枪,打理药材和棉花的生意,还要操持着护镖的事务。
一天晌午,章茂才拿着账本愁容满面地来找黑娃,指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说:
“黑娃,你快瞧瞧!这连着几个月,咱们收的药材堆成了山,都加工好了,可出手的却没多少哇!库房里压着的货,都五千多斤了!光这存着的损耗,每月都是笔不小的开销。”
“我想着,光靠藻露堂和几家老主顾,销路终究有限,得多想点法子,多开几条路子才行!”
黑娃盯着账本沉吟起来。
虽说他那帐篷空间里放着的银元金子,有压货的实力,但这可不是经营之道。
生意嘛,还得按行里的规矩来,得琢磨点新法子,把销路打开才行。
他琢磨了一下,对章茂才道:
“咱们的药材,初加工后等级分得细,品质把得严,包装也讲究。上次说的工艺一改进,药效还能再提一成!问题啊,是咱们吆喝得不够,名气没打出去,基地又偏,药铺的那些行客来得少。”
黑娃顿了顿,呷了口茶,缓缓说:“看来咱们不能光坐着等客来,得走出去,把坐商变成行商,主动去找买主!得有专门负责生意销售的人,也以先在咱们同州和西安府搞起来。”
“同州的仁义客栈位置偏,不适合当药材铺面,可以当周转库房用。咱们得在城南药市街,药商扎堆的地界,寻摸个好铺面做门脸。”
“西安的仁义客栈嘛,本身就在药材交易街上,配上得力人手,直接就能开张做生意!”
“另外,把包装再捣拾捣拾,包装好了,药品的运输耗损就少,药材也好保存,让那些大批发商、大药行和店铺感到方便。价位让不下来,我们做点增值服务。”
“另外货物袋子、箱子,把仁义两个字标上,突出我们的字号。”
章茂才听得似懂非懂,“增值服务”,但他觉得有道理,连连点头。
两人马上就商议,这些要如何摆布。
可这高兴劲儿还没过呢,头疼的问题又来了——没有合适的掌柜人选!
黑娃沉思片刻,提了两个人选:
“一个是丁山子,这人不贪财,讲义气,脑瓜子转得快,现在更是铁了心跟着咱们干;”
“另一个嘛,得去探探口风,就是刘小丫那四个哥哥,他们都在做杂粮生意,常年跑商路,经验丰富,看能不能请动一个出来给咱当掌柜?”
章茂才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觉得这俩人选都可以!
丁山子稳重又机灵,净身投奔,信得过;
刘家兄弟常年走乡串镇,有经验,知根知底,那立马就能上手!
两人说干就干,分头行动。
章茂才亲自去找丁山子谈话,把职责和分成机制讲清楚。
丁山子听完,自然二话不说就高兴的应承了下来。
黑娃找到刘小丫时,她正在院子里晾晒要入库的棉布。
黑娃说明来意,她放下长长的竹竿,歪着脑袋想了想,说:
“我二哥跑商道最熟络,能说会道,人也活泛,我觉得他最合适。去年他还往西安送过几次货呢!就是他性子倔,得我回家去说才行。”
当天夜里,章茂才带着黑娃,跟着刘小丫回趟家。
毕竟章茂才是小丫的师父,再说田家什字又是茂才岳丈家的村子,他挑着头去好说话些。
三个人骑着骡马,踏着清亮的月色进了村,直奔老刘家。
刘老爹一看闺女回来了,还带着练武师父和“公司”的“老板”登门,忙不迭点亮油灯,热情地把人往窑洞里招呼。
刘老爹见了礼,赶紧请两人在八仙桌的上首坐定,又叫了几个儿子在边上陪着。
第99章 生意布局
刘小丫和四哥忙着倒茶、端家里藏得一点炒花生,刘老爹还要张罗着杀鸡设宴、做饭烫酒。
章茂才连忙拦住。
说完来意后,章茂才最后笑道:“老哥,我们今晚登门啊,不为别的,是来求贤的!不知老哥肯不肯割爱?”
刘老爹听得一愣一愣的,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沉默了好一阵子,才把烟锅在桌角磕了磕:
“茂才兄弟这么看得起咱,我这脸上也有光啊!替这几个不成器的小子,谢谢啦!”说完起身拱手行了个礼。
接着又说:“只是……咱小门小户的,做点小买卖糊口,从没出过当掌柜的体面人,就怕这差事他干不好哇。”
章茂才连忙扶住他:“老哥言重了!孩子们这几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都是好材料!不怕出错,只求大家一条心!”
刘老爹心里头还是打鼓,怕孩子拿不动事,反而坏了双方的交情,一时犹豫不决,只是不停地招呼着喝茶、吃点心。
那边厢,刘小丫拉着她娘,一直在窑洞角落里嘀嘀咕咕,小丫脸蛋红红的不知说了啥。
刘母抬起头,仔细打量着黑娃,目光里带着审视又透着关切,越看越满意,忍不住伸着手指头点了点小丫的脑门。
忽然,刘小丫的母亲开口了:“掌柜的,你出来一下,拿个东西。”两人转身出了窑洞。
不一会儿,刘母端着两大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走了进来,放在黑娃和章茂才面前,招呼道:“快,趁热吃!”
又转头对小丫说:“给你做了,在灶房,自个儿端去。”
茂才两人推辞不过,只得接过碗。
吃着荷包蛋的工夫,刘老爹偷瞄了黑娃好几眼,忽然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茂才,既然你这么诚心实意地来叫,我这当爹的,没二话,大力支持!”
他又转向二儿子:“老二,你自己呢?有啥想法说道明处?”
老二早就听得心痒难耐,巴不得答应呢,忙不迭地点头:
“愿意!愿意!出去闯荡闯荡,正合我意!”
他心里早就在呐喊了:黑娃是谁?
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他生意做得好,武艺高强,行侠仗义?
跟着自己的偶像干,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他刚才就恨不得替他爹立刻答应。
刘老爹猛吸了几口旱烟,把烟锅往鞋底上“梆梆”敲了两下,笑着拍板:
“成!咱老刘家祖上没出过掌柜,可孩子愿意闯,我这当爹的还能缩在后头不成?二娃子就交给你了!”
他转头对老二正色道:
“老二,我也给你叮咛一句,要干,就给我干出个样子来!要是干砸了,你就老老实实回家种地,再也甭想出这个门!”
黑娃细细打量这位刘二哥,三十不到的年纪,一张大圆脸,正使劲儿地点头。
黑娃放下碗,郑重地站起身,向刘老爹深深一揖:
“叔,您老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带着二哥,学本事、闯路子,绝不辜负您这番托付!”
窑洞里瞬间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在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几人又聊了些家长里短的闲话,约定好第二天一早,刘福昆就到基地报到。
这天晚上,刘小丫也歇在家里,明天随二哥一起过去。
夜深了,小丫娘悄悄对小丫他爹说:“你闺女啊,相中那黑娃了,你看这事……”
刘老爹抽着烟,眯着眼想了一会儿:
“女子大了,该走自己的路了。那黑娃,长相周正,世事弄得大,名声更是没得挑,是个好对象。”
小丫娘叹了口气:“好是好,可咱家这门户……怕高攀不上人家呀。”
刘老爹磕了磕烟锅:“只要娃们自个儿情投意合,凭本事立身,哪有什么高攀低攀?咱老刘家不讲这个!”
小丫娘嘟囔着:“那……就等着人家来提亲吧。”
说干就干,绝不拖泥带水!
黑娃后世可是做过产品代理、跑过销售的老手。
第二天,他就把挑中的销售干将们召集起来,热火朝天地搞了场特训。
培训内容干货满满:从怎么精准锁定目标客户、必备的药材知识、仁义药材的独门优势,再到药品分类、价格体系、结算规矩,还有那些沟通的巧劲儿和话术,通通倾囊相授。
黑娃亲自上阵,示范怎么跟客户过招,从察言观色的小诀窍,到对付刁难客户的妙招,一招一式都掰开了揉碎了讲的清清楚楚。
丁山子和刘福昆听得两眼放光,笔记唰唰唰记了好几大页。
第三天,正巧有镖队要去同州府送货,黑娃大手一挥,直接安排车队给同州和西安的仁义客栈也捎上一批药材。
他亲自领着这十来个销售精兵,跟着车队和镖局的大队人马,风风火火就上路了。
一路上黄沙扑面,秋阳高照,队伍第二天就顺顺当当地到了同州府。
进城门的时候,黑娃看见巡防营的兵丁已经不见了,只有巡检司的兵丁做例行检查。
同州府仁义客栈,一听“大老板”驾到,章宗达和姚庆礼一路小跑迎出来,脸上笑开了花,嘴里不停地招呼着。
黑娃打眼一瞧,还不错,马厩里拴着好些骡马,前院还停了二十多辆大马车,显然客栈生意已经红火起来了,他心里一乐——好兆头啊!
走进接待的正房,目光一扫,只见吃饭的大堂里人头攒动,熙熙攘攘,茶香混着热腾腾的饭菜香直往鼻子里钻。
黑娃给章、姚二人介绍了丁山子和刘福昆的差事,麻利地交接了货物,安顿好住宿,就带着丁、刘二人直奔同州府城南那片药材行当扎堆的药市街。
药市街上人声鼎沸,吆喝声此起彼伏,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来来往往的运货马车把路挤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药材混合的辛香气息。
黑娃带着两人一路走一路看,还顺道拜访了几家正在销售仁义药材的药行老板,细细打探销售实情,搜集市场反馈。
他告诉几位老板:仁义药行马上就在药市街开铺子了!
专为各位销售仁义药材的药行做好服务。
让大家放心,价格绝对统一,保证大伙儿都有钱赚!
几位药行的老板听了连连点头,心里头嘛,自然还得看实际的情况。
第100章 给林同知挖个小坑
三人转悠了一大圈,站在街口,黑娃对丁山子交代任务:
这几天就在药市街物色铺面,去州府衙门递交开业呈报(申请),把牙贴(营业执照)拿到手。
药行的名字就叫“仁义药行”,东家登记章茂才,掌柜的写你丁山子。
另外,别忘了去同州府药材商会备个案,加入商会,以后也好熟悉同行,互通消息。
一转身,看见前面不远处就是恒昌药行的院子,黑娃驻足看了看,只见门前车水马龙,伙计们忙进忙出,显然生意兴隆。
他嘴角一扬,真是打不死的小强,又把药行的摊子支棱起来了?看来是冤家路窄呀!
心里头飞快地盘算着:能不能在药材买卖上,给林同知挖个坑?
就冲他那贪劲儿,上钩的几率可太大了。
回程路上,黑娃的小脑袋瓜一直就转着没停:防风的药效是祛风除湿、解表散寒,专治感冒发烧头痛这些外邪入侵的病。
咱渭北可是正宗的防风产地,品质顶呱呱,医药界人称“西防风”!
秋冬时节,正是它身价倍涨的旺季。
眼下市面上一斤防风卖五铜元,这个时间点同州府银元和铜元的兑换比例是1:100,一个银元就能买二十斤防风!
每年成交量大概三万斤上下,正常年景算上涨价成交额大约四千银元。自己操作一把,不光能坑仇家一把,还能狠狠赚一笔!
回到客栈,他立马把姚庆礼招呼过来:“恒昌药行那边,探到什么风没?”
姚庆礼压低嗓门:
“我从基地回来就听说了,恒昌那案子报的是流窜土匪干的,到处抓人也没个结果。陕西按察使司把同州知府臭骂一顿,就没下文了。”
“倒是恒昌药行,新来了个南方掌柜,听说是东家下了死命令,非得做成几笔大买卖,赶紧把恒昌的不好影响消除掉。”
黑娃琢磨了一会儿,让他去把丁山子叫来。
丁山子一到,黑娃拿出五佰银元,吩咐道:
“从明天开始,你安排几个机灵点的人去药市街放开收防风!价钱就按五铜元上下浮动一成,有多少,收多少!”
“短期租赁一个小院,将收来的防风悄悄运到小院储存,派几个可靠的人看好。整个过程,注意保密,不要让人发现是我们仁义药行在大量收货。”
等丁山子领命走了,黑娃唰唰写下一封信给章茂才,说外地有个药商急着要两万斤防风,让他安排收购,也不用切片。
在渭北防风药材的产地,走村串巷上门收也就四铜元左右。
他让章茂才按不超过五铜元的价格,把人撒出去,连周边县都别放过,有多少扫多少!
已经切片的防风也先别出货,一切等他的消息。
信写罢,他叫来一个护镖队员:“明天一早快马加鞭,送回基地交给茂才师父!”
接着又安排镖队天蒙蒙亮就押着药材直奔西安。
都安排妥当,黑娃才回房歇下。
夜风轻叩窗棂,他盯着跳动的烛火,眼神深邃——这一局,可不光是捞钱,更要让恒昌药行一步步掉进他精心布置的陷阱里。
要让林同知感觉到自己被盯上,但又弄不清状况,无处下爪,无法应对。
对付一个人的最高境界,不是简单的肉体消灭,而是让他每天沉浸在恐惧和焦虑的煎熬中,慢慢崩溃!
紧赶慢赶两天,一队人马风尘仆仆到了西安东关正街的仁义客栈。
黑娃给刘福昆、程西江和章宗安互相引荐,又领着三人来到客栈大门边临街的房间。
他手一挥,对程西江说:“把这屋朝街面破墙开扇门,好好拾掇拾掇,装成个药铺门脸儿,作为咱‘仁义药行’销售展示和接待客商的地方。”
又笑呵呵地对刘福昆说:“嘿,以后这儿可就是你的地盘啦,全看你的本事了!”
刘福昆看着客栈和即将成为铺面的房间,用力一点头:“放心,铺子交给我,保管做得红红火火!”
黑娃拍拍刘福昆肩膀,“先把药材入库安顿好。吃完饭,我带你去拜会藻露堂的汪掌柜,认个门儿,混个脸熟。”
“藻露堂可是西安城药铺里的老字号,行内说话顶有分量!和咱们仁义药行是铁杆搭档,帮衬咱们可不少。”
黑娃带着刘福昆坐上马车,穿街过巷,来到药香扑鼻的五味十字。
青砖灰瓦的藻露堂门前,两盏红彤彤的灯笼映着金灿灿的匾额,庄重又不失红火气象。
黑娃领着刘福昆跨进大堂,正巧看见汪掌柜捻着胡须,细细查看一包当归片。
黑娃上前拱拱手,乐呵呵的道:“汪掌柜,生意兴隆啊!”
汪掌柜抬眼一见是黑娃,立马热情招呼:“哟!章老板来了,稀客稀客!快请坐快请坐。”
黑娃引见刘福昆:“这位是我们仁义药行西安店的刘掌柜,往后西安这边的药材销售供应,全由他一手打理。”
汪掌柜一听,连忙拱手客气道:“幸会幸会!刘掌柜真是一表人才。”
他上下打量着刘福昆,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往后药材往来,还请多多关照。”
刘福昆躬身还礼,言谈既稳重又谦恭,一一应承下来,还说互相关照。
黑娃接着道:“我打算在东关南街开个仁义药行的铺面,好给咱们藻露堂做好服务,保证这边供应的同时,当然也对外卖一部分。”
汪掌柜心里明白,黑娃这是知会自己要开店扩大生意,但承诺不影响给藻露堂供货。
不过他还是要强调一下供货,再顺便送点面子话。
他含笑点头:“只要不耽搁了这边的供货,章老板做事向来周全。有刘掌柜这样得力的帮手,肯定能打开局面!”
几人又聊了几句药材行情,黑娃问:“宋东家可在?我来了得拜会一下,问个好。”
汪掌柜听了,笑道:“哎呀,真不巧,东家前儿个去了汉中查看药材,怕是得十天半月才能回来。”
黑娃听了倒也不意外,只淡淡一笑:“宋东家一向勤勉,药材把关从不肯假手于人。”
说完便拱手告辞:“等宋东家回来,还请代为致意,改日再来拜访。”
汪掌柜连声答应,亲自把二人送到店门口。
第101章 精钢圆盾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刘福昆望着五味十字街边林立的药铺,低声说:
“章东家,我想在这边多转转,瞧瞧这边的市面行情,摸摸各家药材走货的门道。”
黑娃点头赞许:“正该如此!眼勤腿勤,心里才有底。你自己安排,我去办点事。”
两人分开,黑娃就直奔西火药局而去。
黑娃赶到西火药局,掏出“同州府澂城县仁义里乡兵所钤记”的咨文给站岗的守卫一晃:
“拜会王来升队官,劳烦通报一声!”
还是上次那个兵丁出来了!
他一眼认出了黑娃,咧嘴一笑:“宗义来了!”
爽快地让守卫放行,领着黑娃直奔王来升的“审批处”。
一进大厅,黑娃就亮开嗓门:“王叔,我来看您啦!”
王来升抬头见是黑娃,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撂下毛笔,“哎呀,宗义来了!”
他站起身迎上来,“快坐快坐!”一边招呼着,一边朝兵丁喊:“快,沏杯热茶来!天儿凉了,喝口暖暖。”
黑娃坐下,双手捧着热茶焐了焐,抬眼道:“王叔,好些日子没来了,茂才叔惦记您,让我过来瞧瞧。”
王来升闻言轻叹一声:“天冷了,你茂才叔那腿伤没大碍吧?”
黑娃摇摇头:“还是老样子,就走路稍微有点跛,不碍事。”
“那就好,”王来升点点头,目光里透着关切和回忆,“当年一起拼命的兄弟伙,如今能平平安安的,就是福气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眼下世道不太平,你们乡兵所也得打起精神。北边马贼闹得凶,听说同州府的药行都被抢了,值夜的都给杀了!你们乡里虽偏,也大意不得。”
他起身踱到门边,轻轻把门带上,声音压得更低:
“要不……瞅瞅威廉那儿还有没有‘家伙’?我这就把他喊来问问?”
黑娃赶紧点头:“那太麻烦王叔了!”
王来升摆摆手,拉开门对门外的兵丁低声吩咐几句。
不一会儿,威廉就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一进门,他就朝黑娃咧嘴大笑,上来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松开手,威廉上下打量着黑娃:“章!又壮实了,我的武士!”
黑娃笑着回敬:“威廉先生,您又变帅啦!”
威廉一听,哈哈大笑,使劲拍了拍黑娃的肩膀。
三人热络地聊了几句,黑娃正色道:
“我想定制一批精钢做的圆盾牌,手持那种。不知道能不能委托机械制造局加工?”
王来升一听,眉头微蹙,沉吟道:“精钢圆盾……眼下加工倒是有空,就是材料管得严呐。”
威廉眼睛却“唰”地亮了,凑上前兴奋地说:
“章,这主意棒!交给我设计,加个斜面弧度,又轻又结实,还能大概率让子弹发生跳弹,提高了防护力!”
他转向王来升,协商道:“王队官,这可以算试验新装备,能不能特批点材料?”
王来升沉默片刻,手指“笃笃”地敲着桌面,斜眼思量着。
终于开口:“行!把这钢盾算作‘试验兵备’,威廉你赶快弄个模具和样品,走个报备流程。材料嘛……我来想办法!”
威廉眼中喜色一闪,他飞快地在桌子上拿起一张空白纸,画了几笔关键尺寸和弧度。
他又看了看,就递给王来升:“按这个来制作模具需要七天!有了模具马上就能出样品,”
王来升接过图纸细看了一下,就点头道:“好!你抓紧,样品出来立刻报备。”
他抬眼看向黑娃,“你让乡兵所赶紧递个采购装备的申请咨文上来,剩下的手续我包圆。能定多少个?”
黑娃连忙答道:“估计三百个往上”。
王来升说:“那就好,模具成本太大,我害怕上面不批,定的多一点好说。”
威廉得了任务,屁股坐不住了,急着要走。
临走前朝黑娃连眨几下眼,示意晚上去他那儿。黑娃心领神会,微微点头。
王来升把威廉送到门口,又低声叮嘱几句,才转身回来。
他坐回椅中,慢悠悠呷了口茶,对黑娃道:
“威廉这人吧,行事是跳脱点儿,可手艺真没得挑!到底是洋技师,给这盾牌加了弧面角度,不光挡刀箭,还能卸力,巧思啊!”
黑娃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对威廉的本事更服气了。
两人又聊了一阵,黑娃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巧的木盒子,双手递给王来升。
压低声音:“王叔,给您捎了件小玩意儿,把玩解闷。”
王来升推辞不过,只得收下。掀开盒盖瞥了一眼,眼底精光一闪,是件精美的玉器,看着是个古物。
随即合上,沉声道:“你这孩子,太破费了。”
黑娃笑道:“一点心意,不值什么钱。”
这玉器是黑娃上次从恒昌当铺“顺”来的,刚才掏衣兜时,变戏法似的就把它从帐篷空间拿出来了。
看事情办妥,黑娃起身告辞。
王来升把他送到院中,压低嗓子:“最近巡防紧得很,万事小心,别太扎眼。”
黑娃心头一凛,知道王叔这是让自己到威廉那里交易要小心,他点头称是。
出了西火药局大门,黑娃坐上马车返回东关南街仁义客栈。
老远就看见工匠们正热火朝天地在临街墙面上破墙开门呢!
锤子凿子上下翻飞,尘土漫天,崭新的门框已显雏形,青砖堆在一旁,等着砌边。
黑娃站在门口瞅了瞅,见有人盯着,便转身进店,径直上了二楼客房歇息。
日头西斜,约莫五点,黑娃带上两个队员直奔威廉住处。
敲门声响,威廉开门见三人来了,赶紧侧身让进院子。黑娃让队员在院里守着,自己进了房间。
威廉早就在房里备好了茶具,见黑娃进来,热情招呼。
茶香袅袅中,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兴奋:
“盾面弧度我又算过了!再加点曲率,箭射过来力道能偏开不少,连远距离的火铳都能扛一扛!”
聊了几句闲话,黑娃切入正题:“威廉,最近有‘快枪’的动静没?”
威廉会意,微微一笑:“章,快枪你眼下最好别碰。”
黑娃不解的看着威廉,连问“为什么?”
第102章 定了,找礼和洋行买枪
威廉耐心的给黑娃解释:
“我刚从汉阳兵工厂得到信儿,他们要开始全面生产改进型的步枪了!变化挺大,把枪管外面的那一层套筒去掉了,还加装了护木,子弹也全换成尖头弹!”
“现在能弄到的枪,还都是打圆头弹的老式枪,我想,枪械换型了,以后圆头弹的子弹怕是不好弄了。
改进后的尖头弹,初速高,打得准,穿透力强,交手就能占上风!所以我建议你买新式枪,不过时间上还要等个一年半载。”
黑娃一听就皱起了眉,目光一凝,在心里仔细的盘算着,按照后世的情况,老套筒还能用七八年,子弹倒是能弄到。
但自己不想等,还是通过洋行购买吧。
黑娃沉默片刻,问道:“你了解吗?毛瑟98现在是什么价?”
威廉低头拨弄着茶盖:“听一个朋友提过一嘴,估计一支在80到110块银元上下,一千发子弹得100银元左右。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
黑娃听他说完,心里坦然,毛瑟98和汉阳造的价格差不了多少,而且子弹几乎便宜一半。
黑娃下定了决心,对着威廉道:
“等不了那么久,就得另寻门路。威廉,德国礼和洋行、禅臣洋行不都在进口毛瑟98吗?你认识他们的大班不?”
威廉神色一顿,随即低声道:
“毛瑟98?它用的子弹倒是跟新型的汉阳造一样,都是7.92尖头弹。
礼和洋行的理查德·冯是我老朋友,他是礼和老板的亲侄子,现在就在上海总部任职。我给他写封信,用你们民团的名义购买,路子应该能行。”
“不过,量少了人家嫌麻烦不接待,量大了需要的银钱多!而且洋行只管运到口岸,内陆转运你得自己想法子。眼下到处设卡查得紧,私运军火?逮着了可是掉脑袋的罪!你得考虑好。”
黑娃想,运输不是问题,自己有谁也比不了的优势:帐篷空间。
他道:“他们大概要多少量才肯谈?”
“我估计,数量嘛……起码得五百起,人家才肯愿意供货。”
黑娃凝视着飘散的茶烟,缓缓道:“五百支……那就是五万银元打底,再加子弹,拢共得八万多。”
提高镖队的实力什么时候都刻不容缓,至于银钱。
《游击队之歌》里说了“自有那敌人给我们造。”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意,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了:
“钱我来筹!只要路子能通,银元不是事儿。你尽快写信,我过年期前亲自跑一趟上海!”
茶烟袅袅中,威廉惊讶地抬眼望向黑娃:“章,你这手笔……够大!我会给冯写信,让他那边要求的采购数量不要太高,或者给个折扣价。”
他又朝黑娃眨了眨眼:“理查德·冯可是个中国古董迷,尤其痴迷瓷器。你要能淘换件像样的当见面礼,冯准能帮你大忙!”
黑娃使劲一拍脑门:“威廉!嗨,说起瓷器,我差点忘了!给你寻摸了一件古董瓷器,走得急,忘在同州府仁义客栈啦。”
“是件宫廷高仿的乾隆青花釉里红梅瓶,官窑精品,品相完整,底款清晰!”
“是吗?听朋友整天谈论中国瓷器!”威廉听到声音都高了“我还没有一件像样的瓷器宝贝,你这个品相怎么样?”
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死死盯着黑娃,
“他们整天给我显摆,让我很羡慕。我一直都想寻找一件好瓷器,可看了好多,都没相中,好的还真不好找。”
黑娃嘴角一扬,哈哈大笑:“可不就是给你寻的嘛,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威廉一把抓住黑娃胳膊:“章!太谢谢了!我现在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去同州!”
黑娃慢悠悠按住他颤抖的手:“急啥,过几天跟我一起去。”
“太好了!”威廉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怦怦跳的心。
“这份厚礼,我记下了!冯那边包在我身上,信我随时可以写!等你出发,我再给他拍个电报,保证他接待好你!”
“还有啊,”威廉顿了顿,“如果可以,你也给冯带件好瓷器。”
黑娃看着他,问道:“他喜欢瓷器?我那儿还有一件,虽比不上你这乾隆官窑,但也不差。”
“是嘉庆年间的粉彩瓷瓶,官窑比不了,可画工细!人物活灵活现,民窑里的精品货!是个不错的艺术品。年份稍晚点,但保存得非常好,连个芝麻大的磕碰都没有。”
威廉一听,点点头:“只要是好的工艺品,他们都喜欢收藏,你说的这件做工精细,又完好无损,绝对能入他的眼!”
他压低嗓子,凑近道:“情意到了,他若真动了心,那枪的价格……说不定还能再往下压压!”
黑娃沉稳地点点头:“行,听你的。东西备好,我就动身。”
看来上次在恒昌当铺‘顺’的那些瓷器,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两人又聊起步枪的改进情况,威廉告诉黑娃:
“你手里的圆头弹打完了,要么继续想办法买圆头弹,要么换枪管改用尖头弹。想换的话,把枪拿来,我想办法找一些配件更换好。”
黑娃求之不得:“行,等毛瑟98到手,如果旧枪不好用了,就给你送来改装!”
互相捧了几句,黑娃告辞,约好七天后看精钢圆盾。
回来后,他就安心当刘福昆的“狗头军师”。
一会儿给他讲点销售小技巧,一会儿给他分析白天和店铺、商户打交道,哪些做得好,哪些还能更漂亮。
再就是指点在西安的队员们练刀法、练枪架子。
自己闲下来,就满城寻摸:哪家的油泼面够筋道?哪家的羊肉泡馍肉烂汤香?哪家的肉夹馍,饼子焦脆?
还去东大街的裁缝店,给自己定制了一身去上海穿着的行头,长袍马褂直接选用进口英国呢绒和西洋印花绸缎面料。
毕竟是去大城市,咱可不能落了老陕的面子。
这天晌午,黑娃咥完一碗油泼面,顺着东关正街往回溜达。
身后老远“砰”一声炸响!
他现在对这动静格外警觉,不过还是辨出了是鞭炮的声音,他下意识回头瞥了眼。
忽然,耳边又传来马匹惊恐尖锐的嘶鸣!
紧接着就是人扯着嗓子吼叫、呵斥的声音!
第103章 精钢圆盾两元
黑娃往后一看,就见东门里窜出一辆马车!
拉车的马,眼睛瞪圆,眼白直翻,鼻孔张得老大,疯了似的拉着车,沿着东关正街直冲黑娃这边来!
车夫在后头边追边嚎:“闪开!快闪开!马惊啦!”
只见一辆马车被受惊的疯马拖着,疯狂地左摇右晃、上下颠簸,轰隆轰隆、嘎吱嘎吱乱响,那动静听着车辕都快散架了!
车上的麻袋货物甩了下来沿路撒了一地。
女人的尖叫、小孩的哭嚎、男人的惊呼瞬间炸开了锅!
拉货的苦力们把板车一扔,嗖嗖地就往街边铺子里钻。
路边的小摊被疯马直接撞飞,水果、小吃、干货哗啦啦飞上半空!
前头一辆马车,车夫拼命抽打马儿想往路边靠。
可能是人群乱跑,四周喧闹的影响,他死命拽缰绳,用鞭子打着马的屁股,但那马儿却像钉住了似的,呆立不动。
更要命的是,这马车前头还有一群吓懵了、正沿着大街逃命的人!
眼看疯马拖着车就要直直撞上街心的马车和人群!
黑娃瞳孔骤缩,脚下猛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他边跑边“唰”地扯下外衣,闪电般贴近马头,右手一扬,衣服呼啦一下蒙住了马眼!
左手同时死死抓住缰绳,狠命把马头往旁边一拽,嘴里“吁——吁——”地急声安抚马儿。
疯马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马车跟着剧烈晃荡几下,哐当一声停在了街边。
那马鼻息喷涌,前蹄不安地刨着地,总算不再往前冲了。
黑娃喘着粗气,手仍紧攥缰绳,额上青筋突突直跳。
街上尘土未落,哭喊声渐渐变成了低泣和嗡嗡的议论。
黑娃一把扯下蒙眼的衣服,掸了掸灰,朝车夫吼道:“还愣着干啥!快过来牵马!”
车夫这才踉跄跑来,面如土色,两条腿发抖。
黑娃转身扫视街道:麻包散乱,瓜果碾成了泥,一个娃娃坐在路当中哇哇大哭,他娘正手忙脚乱地扑过去抱。
黑娃弯腰拾起一个没摔坏的苹果,递到娃娃手里,小家伙瞅着他,娃娃下意识的接过苹果,也不哭了。
四周人群霎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这时,前面那辆马车上下来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身穿青灰色布衫,浑身透着股书卷气,儒雅又斯文。
他眉头微蹙,却掩不住眼中的激赏。
他快步走到黑娃跟前,一拱手:“后生好身手!惊马狂奔,众人皆避,唯你逆行而上,救全街于危难!我替大伙向你致谢!”
说完又是拱手一揖。
这么多人瞧着,黑娃脸上有点烧,连连摆手:“顺手的事,顺手的事!”
那人凝视他片刻,似乎还想再夸,可瞧着黑娃那副腼腆劲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正这时,惊马车夫的东家气喘吁吁跑了过来,脸都气青了,指着车夫就骂:
“你长的是眼睛还是俩窟窿!这么宽的街道都能惊了马?!”说着抬脚就要踹。
黑娃一步上前拦住,指着围拢过来的、损失惨重的小商贩们:
“马惊了怪不到人头上!万幸没伤着人,先赔诸位损失要紧,其他的回头再说!”
东家一愣,满腔怒火像被戳了个洞,登时泄了气。
他环顾四周满街狼藉和众人愤愤的脸,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赶紧拉着受损的人去路边清点货物、商量赔偿。
黑娃默默退到一边,想把那件沾满了马口水和尘土的脏外衣重新套上,可瞧见那模样,他干脆拎在了手里返回客栈。
那三十多岁的灰衣男子,又热情的和他聊了几句,眼里满是欣赏和佩服。
回到客栈,听刘福昆说的情况,看来他已经把西安药材市场的门道摸透了,心里渐渐有了自己的销售路数。
仁义药行的药材,已经有两大药行点头愿意试卖,更有十几家药铺诊堂,也答应小批量试用。
眼瞅着他已经上了道儿,黑娃立刻交待他:赶紧去西安府咸宁县衙报备,把药行的牙贴执照办下来!
办妥后立马申请加入西安药材行会。
要知道“无贴不成市,无会不立行”嘛。
至于打点花费,只管找客栈账房支取。
以后药行的钱款出库找客栈账房,物流运货直接联系章宗安。
黑娃又给他鼓了鼓劲儿,便放心地把药行一摊子事儿交给他打理。
转眼七天过去,黑娃带着几个队员,赶着几辆马车直奔西火药局。
到了门口,向守卫递上早就准备好的联络呈文。
守卫照例进去通报,不一会儿,还是上次那个兵丁出来,把他们引到了王来升的‘审批处’。
王来升一见是他,捋着胡子就笑了:
“宗义侄儿来啦!精钢圆盾的审批和生产很顺利,昨天统计,已经造出四百多面了。”
说着,他弯腰从桌脚旁抄起一面灰白色的精钢圆盾,塞到黑娃手里:
“你瞧瞧,重量大概在四斤以下,拿着很轻巧趁手!”
黑娃接过盾牌,盾面用料很扎实,边边角角也打磨很光滑,一点儿不硌手!内衬钉的牛皮,手抓的很牢靠。
他微微点头,然后把盾牌套上左前臂,上下甩动,掂量了一下分量,随即弓步前探、后撤,左右腾挪着做了几个格挡闪避的动作。
盾牌稳稳贴合手臂,进退间让人觉着很自如!
重量分布得极匀,举臂格挡方便,果然是为实战量身定做的。
他收住架势站定,赞道:“王叔,这盾轻便又结实,正是我想要的!”
王来升乐得一拍桌子:“你满意就好哇!民团销售圆盾的事儿,我已经报上司,他点头同意了,你开个购买申请呈文就成!”
说完,又笑眯眯地压低声音:
“威廉那洋人够哥们!圆盾成本算下来是四块银元,他直接报上去三百面是‘瑕疵品’,上司大手一挥,只收二银元处理!你准备啥时候提货?”
黑娃立刻应道:“马车、人手都在外面候着呢,就等装车!”
他随即在王来升桌上抽了张空白纸,提笔“唰唰唰”写起呈文。
墨迹未干,又拿出方形印章“啪”地盖上,递给王来升:“王叔您过目。”
王来升接过来一看,这呈文条理清晰,用语老道,居然跟衙门里那些老书吏的手笔不相上下!
王来升不由得对黑娃刮目相看。
那必须得,后世的文科生嘛,做管理,写个申请还是没问题的。
第104章 做局下套
王来升没想到黑娃的文笔这么好,他站起身,拍着黑娃的肩膀笑道:
“真没想到,你小子还有这笔墨功夫!厉害厉害!”黑娃腼腆一笑。
王来升马上提笔开了张“领状”(收据加出库单),签上大名。
高声叫来门外的卫兵,将领状塞给他:“去!带门口澂城乡兵所的人,办缴款出库手续!”兵丁领命而去。
两人喝着茶,聊着天,没一会儿,兵丁就跑来回报:“报告王大人,钱款缴清!三百面圆盾装车完毕!”
黑娃起身拱手:“王叔,那我就不多叨扰了。晚上我在桥辞口的天锡楼饭庄定了雅间,您务必赏光!还得麻烦您安排个兵丁,带我去见见威廉,我请他晚上也一块儿赴宴。”
王来升含笑点头,当即唤来个亲信兵丁,嘱咐他带黑娃去找威廉。
黑娃拱手告辞,跟着兵丁匆匆走了。
王来升望着他的背影,轻啜一口茶,喃喃自语:“这小子,能文能武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威廉的修理处戒备森严,黑娃进不去。
两人就在门口匆匆碰了个面,黑娃告诉他晚上天锡楼设宴款待,务必赏光,还邀请他明天一起去同州府。
威廉眼中闪过迫不及待的兴奋,乐呵呵地答应了。
黑娃告辞,带着满载圆盾的车队,返回东关南街仁义客栈。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天锡楼前车马喧腾,热闹非凡。
雅间里,三人围坐一桌,美酒佳肴香气扑鼻,欢声笑语不断。
威廉说得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地讲着精钢圆盾的生产加工门道。
你看,人一说起自己拿手的事,眼睛是真的会放光!
黑娃静静听着,不时点头,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同州府之行的各种细节——威廉这个洋人身份,可得好好用起来。
王来升笑着举杯:“精钢圆盾这事儿,有宗义的提议,有威廉的手艺,咱们也算联手干了件漂亮活儿!来,庆祝一杯!”
“叮当”一声,三只酒杯碰在一起,酒香和笑语顿时在雅间里弥漫开来。
夜色渐深,三人带着微醺走出酒楼。
黑娃搀扶着两人上了马车。安排队员先赶车把王来升送回冰窖巷,再送威廉回住处。
和威廉道别时,黑娃特意叮嘱:“明早九点整,我来接你!”
威廉醉眼朦胧地猛点头,嘴里含糊嘟囔着:“九点…整…误不了事儿…”
夜风微凉,街角的灯笼轻轻摇曳,在地上投下斑驳的人影。
黑娃回到客栈,立刻召集章宗安,吩咐他给所有在西安的队员配上精钢圆盾,并开始抓紧练习圆盾与大刀的配合战法。
同时敲定了明天的随行队员,剩下的圆盾全部运回基地。
刘福昆一听黑娃明天要回去,风风火火地跑过来汇报:药行的牙贴执照已经办妥了!也成功加入了药材商会!
黑娃接过执照仔细看过,满意地点点头,又鼓励了几句。
躺在被窝里,黑娃心里盘算着:给林同知挖坑的第一步已经启动,接下来该自己披挂上阵,上演第二幕好戏啦!
商业做局的秘诀有俩:
第一,用肥肉诱人,让贪婪蒙蔽对手的警惕心;
第二,布下逼真棋局,让对手自信满满地跳进坑里。
威廉这趟同州府之行,自己利用好,可以助力做局的真实性!
不过细节还得反复打磨——场景怎么搭、台词怎么递、连行头都要精心设计。
稍不留神露个破绽,整盘大棋可就会崩溃。
黑娃直勾勾盯着房梁,脑内小剧场疯狂彩排每个细节。
哎哟,烧脑烧到半夜,他才囫囵个儿裹着外衣会周公去了。
上午九点,黑娃就坐着马车哒哒地,来到了威廉的小院门口。
威廉早就拾掇妥帖,一是想去同州府看他那个心心念念的古董瓷器,
二是想看看黑娃的生意和实力。他可不想介绍了一个没实力的,在礼和洋行老友那里丢面子!
两人钻进马车,沿着西大街直奔东门。
马车刚拐进西大街,黑娃就冲威廉眨眨眼:
“嘿,威廉,为了去上海,我置办了一身新行头,一会儿路过东大街裁缝铺,我穿上,你给掌掌眼!”
威廉乐呵呵地点头,顺手掀开车帘。
冬日的晨光斜斜洒下,远处货郎的铜铃儿叮叮当当,清脆得很。
只见马车停在了东大街周大顺裁缝铺,店主老周立马捧出做好的长袍马褂。
黑娃三下五除二换上长衫,一个转身:“咋样?这料子够挺括吧?”
威廉上下一瞧,直点头:“料子顺滑,剪裁也利落,穿上一下变了个样!”
黑娃咧嘴一笑,整了整领口,眼里竟难得地闪过一丝孩子气的拘谨。
他压低声音:“去上海见你朋友,咱不能寒碜。再说,你这个洋朋友去同州府,我也得拾掇拾掇,总不能跌了份儿,丢了咱的脸面嘛。”
威廉笑着,看黑娃变魔术般的掏出一块精致的金怀表。
“咔哒”一声把金链子别在马褂扣子上,又轻轻摩挲了下表盖,才把它揣进马甲口袋。
接着,黑娃又从兜里摸出个后世带来的充电打火机,“啪”地一响,火苗儿噌地跳起来。
他得意地问威廉:“瞧我这身,像不像大洋行的买办?”
威廉笑着直摇头:“手里嘛,少根象牙烟嘴;身上呢,缺副金丝边儿的圆框眼镜。”
黑娃一听,哈哈大笑着朝掌柜打了个响指。
掌柜心领神会,立马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盒子,里面金丝眼镜、乌木镶银的象牙烟嘴,一应俱全。
这可是黑娃定衣服时,照着上海买办的派头置办好的,专门放这儿试打扮的效果的。
黑娃打开盒子,满意地眯起眼,把眼镜往鼻梁上一架,烟嘴儿往嘴里一叼,转向威廉:“这回像了吧?”
威廉忍俊不禁,竖起大拇指:“十足十的洋行买办!连那神气劲儿都学了个十成十。再拎个牛皮公文包,别支钢笔,就能直接去洋行走马上任!”
“这还不简单?一会儿出门就置办齐活!”
黑娃取下烟嘴,笑着收起眼镜,利索地跟掌柜结了账。
出了门,两人沿着东大街溜达了一段,在端履门附近的洋货铺子前站定。
黑娃一眼就相中了一只深褐色的牛皮公文包,搭扣锃亮,铜包角,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又挑了支镀金笔帽的钢笔,潇洒地往马甲口袋一插。
齐活。
第105章 洋行的买办
威廉看着他这身行头,噗嗤笑出声,直道:“就是这个样子。”
黑娃也咧嘴一乐,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夹,故意板着脸对威廉说:“打今儿起,咱就是同州府头一号洋行买办啦!”
街边糖炒栗子的甜香飘过来,两人相视一笑。
黑娃抬手扶了扶眼镜,那派头,活脱脱一个上海滩归来的大牌买办。
两人重新跳上马车,出了东门和大部队汇合,一路无话。第二天傍晚,马车终于晃到了同州府城外。夕阳斜照,城门口商旅往来,热闹得像赶集。
黑娃整了整领口,轻轻拍了拍公文包,一本正经地对威廉说:“从现在起,我得好好进入角色,当好这个买办,陪好你这洋朋友。”
说完,两人会心一笑。
三天奔波,临近傍晚,马车缓缓驶入同州府的城门,黑娃微微颔首,目光扫视着街市。
他指尖轻捏着烟嘴,滑过金丝眼镜框,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早已熟稔这身份,已然入戏三分。
威廉侧目看他,恍惚间真觉得他是刚从上海滩回来的买办先生。
黑娃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潇洒地一挥,朗声道:“走!先去仁义客栈落脚,让你这个朋友也瞧瞧我在同州府的买卖!”
马车碾过青砖路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仁义客栈门前灯笼高挂,黑娃率先跨步进去,伙计赶忙迎上来。
他操着半生不熟的洋泾浜话跟伙计搭腔,再加上后头跟着个洋人,引得院里众人纷纷侧目。
姚庆礼闻声赶过来,定睛一看,竟愣了好一会儿,才堆起满脸笑容,刚要叫黑娃哥。
黑娃抬手打住,轻声吩咐他:“你去把后面拉的货安置好,叫人拿上行李,去后头的如意小院。”
进了如意小院,黑娃把威廉安顿在东厢房洗漱,自己转身去了正屋。
他从正武里取出那只宫廷高仿的乾隆青花釉里红梅瓶,用布子轻轻擦拭瓶身,小心翼翼地把它摆在了八仙桌正中。
他准备泡功夫茶,刚烧好开水,威廉就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
一眼瞧见那梅瓶,威廉眼睛都直了,惊叹着绕着桌子转了半圈,嘴里啧啧称赞。
房间和院里的烛火次第点亮,柔光映照下,青花釉里红显得格外温润,梅瓶幽幽泛着宝光,瓶身上的缠枝莲纹仿佛烟云流转。
那幽青湛蓝的青花与深沉艳红的釉里红交织,对比强烈,庄重又华丽,看得人挪不开眼。
连黑娃自己都看得有点儿呆住了,心里甚至冒出一丝后悔:这宝贝真要送给威廉?
不过转念一想,这不过是件高仿“清三代”的赝品,眼下精品还算好找。
真把国宝送出去,那不成千古罪人了?
黑娃利落地劈开一块泾阳茯砖茶,拣了一小块投入紫砂壶。
洗茶、烫杯,滚水注入壶中,茶香打着旋儿往上飘。
茶香氤氲开来,威廉深深吸了一口,连声嚷着:“好香!真香!”
黑娃微微一笑,将第一泡橙黄明亮的茶汤缓缓倒入青瓷小盏。
热气裹着陈香在两人间缭绕。
他轻声道:“这茯砖功夫茶,是西北的魂儿,喝一口,黄土高坡的风霜就都在里头了。”
威廉小心翼翼地端起茶盏啜饮一口,眼睛顿时一亮,眨巴眨巴眼,用他那慢悠悠的中文道:“这……也是中国功夫?”
黑娃差点一口茶喷出来,强忍着笑:“这叫功夫茶,不是中国功夫打拳!不过嘛,泡茶里头也有功夫,讲究的是心静、手稳、意要专。”
威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黑娃和威廉继续美滋滋地喝着热茶。
黑娃麻利地给威廉续上第二泡,茶汤颜色更深了,香气也愈发浓郁醉人。
“咱陕西人喝这茯砖茶,可不光为解渴,更解腻、祛湿气!一口热茶下肚,五脏六腑都暖烘烘地舒坦了。”
威廉听得半知不懂,捧着茶盏一个劲儿点头。
窗外秋风轻拂,传来前院商队车马铜铃叮叮咚咚,清脆悦耳。
威廉学着黑娃的样子,轻轻吹开茶面,小口啜饮,眼神像潭水似的渐渐沉静下来,仿佛真的在细细品味这片土地上千年的风沙流转、晨昏交替。
黑娃安排章宗达做了几道拿手的陕菜,送到如意小院。
四碟八碗一摆开,威廉喝了几杯,匆匆扒拉完饭,就宝贝似的捧着那梅瓶,一头扎回自己房间细细欣赏去了。
晚上,黑娃把丁山子、章宗达和姚庆礼三人叫到房间。
他郑重其事地交待:从现在起,他就是上海洋行的买办,专门陪着洋行的洋大人考察西防风药材的市场行情。
他先问丁山子:“西防风收了多少啦?”
丁山子哗啦啦翻开账本,回道:
“这半个月暗中收货,已经收了九千斤!按您吩咐,租了个小院堆着。市面上大宗货基本扫光了,零散的收购估摸着还能收一千多斤。”
黑娃点点头,心里飞快一盘算:要是章茂才那边再收上万斤,加上仁义药行储存的,足足两万多斤!
西防风每年买卖也就三万斤上下,这下操纵价格就十拿九稳了。
黑娃盯着油灯噗噗跳动的火苗,又问丁山子:“药市街的门面铺子搞定了吗?”
“黑娃哥,铺子早租好啦!是个药商转让的现成铺面。招牌换了,牙贴执照办妥了,药材商会也入了伙,都营业好几天啦!”
“地方没得挑,是个二层小楼!一层敞亮能营业,二层能住人,后面还带个院儿,堆点货没问题。您明天抽空去瞧瞧?”
黑娃对着三人,压低嗓子道:“南洋那边闹瘟疫了!再加上咱这儿‘西防风’品质顶呱呱,上海洋行准备大举收购防风。”
“我现在这洋行买办身份,就是专门帮他们采购药材的。明天我化个妆,陪着洋人去市场先探探行情,然后再把要大量采购的风声放出去。”
“你们几个的活儿,就是使劲儿造势!洋人住在咱仁义客栈,好奇的人海了去了。第一步,你们就把南洋闹瘟疫,洋人指名要买四万斤西防风的消息,非常自然地透露出去。”
“记住,因为咱渭北防风名气大、品质硬,洋人点名只要‘西防风’!”
三个人点着头仔细听着。
第106章 消息放出
黑娃看大家没有什么疑问,又继续安排道:
“山子,你推荐几家肯定没西防风的药行,我会带着洋人‘登门拜访’。另外我还计划去药材商会坐坐,把大量收货的消息通过商会再扩散扩散。”
“第二步我们就开始抬价!山子,你明天在咱们药行铺面,摆上点防风样品,直接喊价——四十铜元一斤!可以‘不小心’透点风,就说咱手里有点货,但不多。”
“我呢,会临时找个地方,设个收货点,每天往上提价!咱们得把价格一路拱上去。”
“再有其他的,你们听我安排就成。”
几人只当黑娃要借洋人这股东风狠赚一笔,纷纷点头,连声赞妙。
丁山子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问:“要是有人刨根问底,打听咱的货源咋办?”
黑娃嘴角一翘,盯着那跳跃的灯焰:“就说仁义药行在渭北的基地正敞开收呢!”
他顿了顿,“都注意啊,消息要散得自然!街口茶馆、药市里的闲磕牙、酒楼里的‘悄悄话’,都得有咱们的人。”
几人商议完毕,安排了一个队员返回基地,把这边的情况告诉章茂才,再了解基地那边收购西防风的情况,其余人分头行动。
第二天上午,黑娃一身洋行买办的行头,脸上还化了个中年人的妆,架着副金丝圆框眼镜。
他告诉威廉想考察同州府的药材市场,热情邀请威廉同行。
威廉虽有疑惑,但还是欣然点头。
两人坐着马车,慢悠悠驶进了药市街。
见马车上下来个金发碧眼的洋大人,西装革履,那派头!
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药市街顿时炸开了锅。
威廉由黑娃陪着,气定神闲地步入药市。
每到一家铺子门口,黑娃便用那流利的洋文介绍药材成色,引来商贾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观。
那位“洋大人”虽不言语,却频频点头,目光沉稳,举止拿捏得恰到好处。
每一点头,都像定音锤似的,敲得众人心头一颤。
黑娃领着威廉接连逛了十几家药行,张口就问西防风有没有货。
结果嘛,当然是“没有”——这些铺子,可都是丁山子拍胸脯保证没货的名单。
其他药商们屏住呼吸远远瞧着,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这洋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黑娃瞅准时机,低声向身旁的掌柜“透露”:“这位可是上海洋行的大经理,专为收西防风来的!”
午后,这消息像长了翅膀,呼啦一下传遍了整个市集!
人人都知道有洋行要大肆收购西防风了,市场顿时像开了锅。
各药行急吼吼翻箱倒柜找存货,街谈巷议全成了防风行情。
茶馆里也“偶然”飘出更确切的消息:“南洋瘟疫闹得凶啊!洋人定了四万斤,要大量吃进!”
黑娃此时带着威廉来到了仁义药行。
他引着威廉步入大厅,直接向掌柜询问西防风价格。
掌柜丁山子满脸堆笑,说货量不大,但张口就报了个四十铜元的天价!
威廉立刻皱起眉头,低声咕哝了几句。
黑娃随即翻译:“这价码太高,洋大人吃不消!”
说完转身就走,留下一屋子人目瞪口呆。
黑娃和威廉刚走出仁义药行,就打听起药材商会的地址。
一个热心的药行掌柜直接把两人领到了恒昌药行门口。
一进大厅,那掌柜就吆喝起来:“陈会长,有洋贵客登门拜访!”
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穿着藏青长衫的男子快步迎上来。
他看见一个洋人和一个明显不是本地打扮的时髦人,眉宇间带着一丝疑惑。
领着黑娃和威廉进来的药商掌柜,紧走两步,赶紧凑到陈会长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会长脸色微变,连忙拱手作揖,连声道“失敬失敬”,急匆匆将二人请入内堂奉茶。
药商掌柜给黑娃和威廉介绍:“这位是恒昌药行的陈掌柜,上个月刚被推选为咱们同州药材商会的会长。”
落座后,陈会长目光炯炯地打量着威廉,试探着抛话:“贵客远道而来……”
黑娃心里咯噔一下:嘿!这可不是冤家路窄嘛!
自己正琢磨怎么把恒昌药行拖下水呢,没想到当会长了,机会就送上门了。
黑娃操着洋泾浜话和陈会长打招呼:
“久仰久仰!鄙人姓吴。这位洋大人,是上海洋行的主管经理,专程来同州考察西防风。今天特来拜会贵商会。”
陈会长一听,眼睛唰地一亮,赶忙堆起笑脸:
“哎哟,贵客登门,我这小地方都跟着沾光啦!生意嘛,商会肯定比谁都乐意搭把手!”
他话锋一转,“只不过嘛……西防风嘛,眼下库底子薄,大胃口恐怕填不满喽。”
说着,慢悠悠端起了茶盏。
黑娃绷着脸,神情严肃:
“我跟洋大人跑了几家药铺子,都抠不出几两货,就仁义药行有,可人家张嘴就要四十铜元一斤!简直是抢钱!”
说罢,拿出洋纸烟塞到象牙烟嘴,拿出打火机,“吧嗒”一声,蓝色的火焰冒起。
点燃了纸烟,黑娃十分潇洒的吸了一口,吐出了两个烟圈。
几个人好奇的看着黑娃抽纸烟,都觉得很洋派。
陈会长端着茶盏的手也在在半空顿住了,忽然眼里精光又是一闪:
“物以稀为贵嘛!前阵子就有人大手笔收货,如今市面紧俏得很。四十铜元贵不贵?我可不敢打包票。但要是真有人急要,只怕……这四十铜元才刚开了个头呢!”
黑娃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老狐狸,这分明是在探洋人的底牌嘛!
他面上不露声色,扭头跟威廉嘀咕了几句。
威廉这个洋大人微微点头。
黑娃立刻“吧嗒”一声打开深褐色的牛皮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封信,信封上还留有洋行的火漆印的痕迹,郑重其事地递给陈会长。
陈会长拆开信,草草扫了几眼,脸色微微一变——信上写着的内容:
南洋一家商行因为当地闹瘟疫,十万火急地向上海洋行订购四万斤西防风!
价钱嘛,参考市场价随时沟通,但务必十天内将货收齐,尽快装船起运!
人家还爽快,已经托汇丰银行预付了一万银元的汇票!
第107章 算计
陈会长看完信件,手指头在桌面上哒哒哒地敲着,琢磨了一会儿才开口:
“四万斤……可不是个小数目!十天之内要凑齐,难如登天呐!不过嘛……”
他话头一转,试探道,“要是能敲定长期买卖,商会倒可以发动各个会员药行,一起想法子调货。”
黑娃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救命如救火!我们定了,明天就在同州开秤收!价钱嘛,先定二十铜元一斤!验货付款!还请商会鼎力相助!”
陈会长一听,捏着茶盏的手指头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袅袅茶烟里,他脸色阴晴不定。
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二十铜元……成!那就试试看吧!”
黑娃依旧不动声色,只悠悠道:
“做买卖嘛,讲究个顺水推舟。瘟疫无情,人可有义!贵药行在同州根深叶茂,若能帮帮忙,日后南洋那边所要的货源……”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未必不能优先考虑贵药行。”
一旁的威廉望着窗外街景,似懂非懂,却也跟着缓缓点头。
陈会长沉默良久,脸上突然绽开笑容:“好!就看贵方的诚意了!商会定当全力以赴,试试这水有多深!”
说罢,他衣袖一拂站起身,低声唤来账房先生咬了几句耳朵,旋即坐回原位。
“已经派人拿着帖子去通知各药行掌柜了!明天配合你这边收货!”
黑娃心中暗喜,拱手道谢,坐了一会,只见他从马褂内袋掏出一个金质的怀表,“啪”的一声打开,看了一下时间。
便立马站起身,和威廉告辞。
其他几个人看着看着那亮闪闪的金链子和沉甸甸的金表,心里都在估算,这个洋玩意得多少大洋。
出了商会大门,黑娃马不停蹄,找了个牙行,在药市街高价短租下一个小院。
他把正厅布置成临时收货点,又雇了一个账房先生,几个苦力,准备明天开始大量收货。
一切安排妥当,黑娃陪着威廉返回仁义客栈。
威廉一路沉默,直到踏入客栈小院,才猛地转身:
“章!你这……是打算炒一把药材行情?”
黑娃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坦然道:“是!我在赚买毛瑟步枪的货款。”
威廉听完,盯着黑娃想了好半天,才低声道:“用……用西防风的买卖,换军火的款子?”
黑娃用力点了点头。
威廉望着他,语气复杂:“章,你是我朋友。我同情你……我看到了你的卫兵,还拿着大刀长矛……你们真不容易。我愿意帮你。我今天……演得还行吧?”
“完美!威廉!”黑娃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
威廉嘴角一勾,眼里闪过狡黠的光:“那……你是不是该用好酒犒劳我?”
黑娃放声大笑:“那还用说!凤翔烧酒,管够!”
他立刻安排章宗达去城西买两坛上好的陈年凤翔烧酒,又让灶房赶紧准备一桌本地特色菜。
章宗达、丁山子、姚庆礼作陪。
不一会儿,菜香酒香就飘满了屋子:
带把肘子、水磨丝、凉白肉、凉拌莲菜、豆腐丝、炒香芹、红烧黄河鲤鱼、蜜汁轱辘、同州丸子……烛光跳跃,映得大伙儿脸庞都泛着红晕。
威廉端起酒杯,深深一嗅,忽然感慨:
“这酒……烈得跟命运一样!你们中国人啊,总能在风暴里找到生机。章,祝你成功!”
黑娃默默举杯,一饮而尽。
烈酒滚过喉咙,像点燃了一簇信念之火,烧得心头滚烫。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却盖不住明日收货时即将涌动的暗流。
此时,林同知、陈师爷和陈掌柜正聚在那个神秘小院里密谈。
陈掌柜事无巨细地向林同知和陈师爷,汇报了今日代表商会面见洋人的全过程。
那买办叼着洋烟卷、马褂上吊着金灿灿的怀表,南阳洋行给上海洋行的函件内容,也一字不落地讲了。
紧接又说起洋人走后自己摸清的西防风市场行情:半个月前有人收过一批,市场货不多。
听陈掌柜说完,林同知和陈师爷都陷入了思考。
陈师爷捻着胡须先道:
“西防风不过寻常药材,平时顶了天也就十个铜元一斤。现在市场缺货,洋人又在扫货……咱们有没有什么油水可捞?”
林同知目光阴沉:“想捞油水?得满足三条!一,咱们手里得有货;二,得有足够的赚头;三,洋行必须认咱们手里的货!”
陈掌柜压低声音补充道:“我派人偷偷查了洋人在牙行的收货点租契,确实是今天中午签的,落款画押就是那个姓吴的买办!他还雇了几个苦力打杂,一个账房记账。”
几个人又开始琢磨在洋人收西防风这件事上怎么能捞一把?
毕竟手头掌握的资源,有药行,有药材商会,有官场权力。
林同知猛地提高声音道:
“就这么办!陈掌柜,派人盯紧明天的收购价!再摸摸,看谁家手里有大把存货!必要时……咱们把货源攥在自己手心!”
“再去探探那个吴买办的底细,看他有多大权限,想办法把他拿下!在这个地方,就算是洋人……也得按我定的规矩来!”
陈师爷手指轻敲桌面,慢悠悠地说:“等洋人急得跳脚了……咱们再漫天要价!一票买卖,翻他个几十倍!”
林同知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要是他们不识相……哼,就让郎巡检设卡!让他一车货也别想运出同州府!看谁急!”
第二天一大早,黑娃和威廉挥手作别,又约好年前自己去上海,到时去西安找威廉给理查德·冯写信。
威廉便在几名队员护送下策马返回西安。
黑娃一身化妆后的买办打扮,让仁义客栈派了辆马车,拉着沉甸甸的银箱,直奔药市街。
他找了个钱庄,张扬地兑了五张壹千银元的见票即付银票,又装上几百银元和一堆铜元,风风火火就开始了收货。
收购点外,挂出“一斤二十铜元收西防风”的大牌子,几个苦力敲着锣在四周吆喝:“洋行高价收货喽!”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立刻引来一大群看热闹的人。
第108章 收货、出招
不到半天功夫,消息就传遍了药市街。
小药商和赶着卖货的药农们纷纷涌来,肩挑车推,成捆成捆的西防风把收购点堵得满满当当。
黑娃脸上不动声色,一边收货一边用眼角余光扫着货物的成色。
碰上品相顶呱呱的,他便爽快地让账房加价两铜元。
他还刻意放出话去:“洋行急着要西防风!大伙儿帮忙多宣传宣传!”
拍着胸脯保证,“只要货好量又足,价钱嘛,咱们还能再商量!”
人心正被撩拨得痒痒的,各个药行派来的眼线早已混进了人群,一边飞快给陈掌柜报信,一边偷偷记下每一笔交易的细枝末节。
忙活了大半天,也就收了二百来斤西防风,就再没人送货来了。
又传出有人二十五铜元一斤的价格私下里也在收西防风。
黑娃“啪”地合上账册,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二百斤?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他掏出怀表瞅了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收货大厅里来回踱步,冲着门口那几个苦力大声呵斥:“使劲敲!使劲喊!别停!”
时间一点点溜走,日头渐渐西斜,门口还是冷冷清清。
黑娃猛地转身,斩钉截铁下令:“抬价!一斤三十铜元!”
这消息像火星子掉进干草堆,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可大多数人还在伸着脖子观望。
他冷冷扫视一圈,忽然拔高嗓门宣布:“明天!要是还没人送货,我就加到四十!”
话音一落,远处几个探头探脑的牙行伙计,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溜了。
他在心里笑道:这盘棋,才刚刚热了个身!
他这场戏里要演的,就是一个急红了眼、不惜血本收货的洋行买办;
一个摸不清小商小贩那点贪婪狡黠的愣头青;
一个压根不懂短期内连着涨价,只会让大伙儿更想攥紧货物、坐等更高价的门外汉!
晚上,吴买办直接住在了收购点小院。
第二天,收购价直接飙到了四十铜元。
果然,又有一波小商贩和药农蜂拥而至,里面还混进了劣质货和外地货。
黑娃仔仔细细验着货,扯着嗓子喊:“只收西防风!只认渭北根粗条长的!别想拿别的来糊弄!”
这一嗓子,其他产地的防风立刻无人问津,真货顿时显得更金贵了。
午时的太阳暖洋洋照着,可收购点前却骤然冷清下来,连风都好像凝固了。
黑娃装出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眯着眼站在门口,左瞧瞧右看看。
忽然,一阵“叮叮当当”的车铃声由远及近,领头一辆马车上,仁义药行的掌柜丁山子稳稳的坐着,身后几辆马车满载着扎成捆的西防风。
马车停下,尘土还没落定,丁山子已利落地跳下辕马,朗声道:
“吴买办!仁义药行的西防风,按昨天说好的四十铜元一斤,今儿给您送来三百斤上等货,请验!”
他手一挥,几辆马车依次排开。
黑娃嘴角一扬,拱手还礼,快步迎上:“哎呀,丁掌柜!可算盼来大买卖了!”
旁边的苦力们也兴奋地大喊:“快!拉过来!拉过来!”
验货称重,当场结清!四十铜元一斤,银货两讫!
黑娃一把拦住拿了货款就要走的丁山子,“丁掌柜,仁义药行……手里还有存货吗?”
丁山子摸着胡子嘿嘿一笑,摆足了奸商的谱儿:
“仁义药行可是渭北头一号在药材产地直接收购的药栈,防风是咱的老本行,哪会愁货源?不过嘛,这价钱……可不行喽。”
说完,转身就带着车队扬长而去。
仁义药行的车队一走,收购点又冷清了,只有几个药农背着几斤防风赶来。
黑娃也装出不嫌蚊子腿肉少的样子,照单全收。
等了一会,黑娃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他猛地抓起账册狠狠摔在地上,吼道:
“再加十铜元!五十铜元一斤!今天收不到一千斤,老子就不收摊了!”
远处树荫下,几个药行的探子互相使了个眼色,悄悄退走了。
可事情偏就拧着来!价格越抬越高,人心反倒越悬着。
黑娃越是表现得火烧眉毛,那些手里攥着点货的商贩越是不动如山。
他们货也不多,一个个都像饿狼盯着肥肉,就等着价格再往上蹿一蹿。
夕阳斜照,账房先生扒拉着算盘珠低声报数:“今儿个收了四百三十七斤。前后加起来,还不到七百斤呢。”
黑娃点点头,不耐烦地挥挥手:“散了吧,散了吧!你们都收工!”
他转身冲出收购点,脚下生风般直奔仁义药行,一头就闯进了掌柜的接待间。
到了晚上,一条消息就炸开了锅:仁义药行在渭北的仓库里,屯着上万斤西防风!可人家张嘴就要壹佰铜元一斤的天价!
还放出风来,说自家初加工储备的药材用量都不太够呢,洋人买办爱要不要!
还是那个静谧的小院,灯下坐着林同知、陈师爷和陈掌柜,正琢磨着这几天的动静。
林同知捻着胡须沉吟:“仁义药行这招,明摆着是借东风抬价,倒省得我们费心思了。”
陈师爷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壹佰铜元?这价码虚得厉害,洋人未必真敢接。”
陈掌柜摇头叹气:
“西防风的行情已经乱套了。这几天咱们顺带着也收了点,不到四百斤,平均下来三十八铜元一斤。眼下?是一点也收不着了。”
灯光摇曳,四壁悄然无声。
林同知冷哼一声,慢悠悠道:
“四百斤货够干什么?这块肥肉,必须进咱们的嘴!这样,你们俩这几日,以恒昌药行的名义,摆桌酒席请吴买办。”
“跟他挑明了,恒昌能组织足够的货源,可成本实在太高,得壹佰铜元一斤!要是洋行肯出到壹佰五十铜元一斤,咱就尽量满足他。许他一成的好处!”
陈师爷捻须微笑:“风一起,沙自扬。咱们借力打力,让仁义行蹦跶得再高点儿。”
林同知摆摆手,眼神一冷:“不,不能再让仁义药行蹦跶了。明天开始,巡检司在各处设卡!严查所有进城的西防风,特别是仁义药行的货!”
“找各种由头,一律禁止防风药材入城!咱们再出手,用低价格收货。这个庄家——咱们当定了!恒昌药行要坐药市街的头把交椅!”
灯花“哔啵”轻轻一爆。
第109章 彻底入局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巡检司的兵丁就牢牢把守住了城门要道。
凡是装着西防风的骡车,甭管多少辆,统统被拦在了城外。
兵丁们晃着手里的缉盗协查文书,嚷嚷着有药行报案,丢了大批西防风!
想要运西防风进城?
行啊,得拿出当地衙门开具的来源证明和收购的商业单据,验明正身才放行!
运货的药商们哪会随身带着这些玩意儿?折返回去开证明?
既耽误工夫,又要多花钱,还不一定能开出来!
幸好啊,这关卡只盯着西防风查。
正当药商们愁得团团转时,总有个药材牙商笑嘻嘻凑上来:“掌柜的,西防风?我收!价格好说!”
一番讨价还价,成交价从可怜巴巴的几个铜元,到八九十铜元不等。
不知道洋行收货底细的,只能按照收货前的价格卖;知道药市街洋行收货行情的,就能争取个好价钱。
城里头,恒昌药行的仓库悄悄开了偏门,一车车低价收来的西防风鱼贯而入。
陈掌柜亲自验货记账,脸上的喜气藏都藏不住。
夜色渐浓,还是窄巷子的那个雅致小院。
陈掌柜“啪”地合上账本,在油灯下乐呵呵地报数:“今儿个收进八百多斤,均价才五十二铜元!”
林同知端着茶盏,轻轻啜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哼,谁能斗得过咱们?明儿起,继续在城门设卡!特别是仁义药行的货,盯紧了,必须压到一百铜元以下拿下!”
“晚上你们摆桌酒,请那位吴买办,把恒昌有货的风放出去,开价一百五十铜元!该给他的好处,也大大方方许给他。”
黑娃已经连着两天“颗粒无收”了!
他装出急火攻心的样子,在收购点院子里直打转。
雇来的账房和苦力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巴不得早点收工,好把今天的“情报”卖给各自的主子。
其实,昨晚丁山子就把城门设卡的消息告诉了黑娃。
黑娃早有安排:让丁山子把基地的西防风全运来,有人收就卖,价儿不能低于一百铜元!
又告诉丁山子,他自己这两天会去接收之前收购储存的九千斤西防风,他让丁山子写几句诗当信物。
丁山子提笔一挥,写下:“山高月小,水落石出。三更灯火,五更鸡鸣。”又誊抄了一份。
一份黑娃拿着,另一份交给守院子的队员。
两人约好,黑娃会扮成个老头儿去提货。
下午,陈掌柜溜达到黑娃的收购点,假惺惺地关心:“吴买办,西防风收得咋样啦?”
黑娃一脸愁苦:“唉,货源卡住了,还没凑齐呢!”
陈掌柜装模作样地叹气:
“吴买办别急!今儿收工后,请您务必赏光移步恒昌药行,我摆了一桌,请了几位药行东家作陪。他们手里,兴许有西防风,能解您的燃眉之急!”
黑娃眼睛一亮:“哦?那可太感谢陈会长了!我一定到!”
夜幕低垂,恒昌药行后院灯笼高挂。黑娃这位“吴买办”准时赴宴。
陈掌柜一见黑娃进门,热情地引荐旁边一位矮胖男子:“来来来,吴买办,这位就是咱们恒昌药行的陈东家!”
黑娃心里咯噔一下:嘿,这不是窄巷子小院里那个神秘的矮冬瓜陈师爷嘛!
今儿个要正面交锋了。
陈师爷眯着小眼睛打量黑娃,皮笑肉不笑地拱手寒暄。
客套几句后,陈师爷便引着黑娃来到后院,指着几大堆用草帘子盖着的药材堆,得意道:
“吴买办请看,这是弊号这几天为您预备的三千斤上等西防风,专候您来!”
黑娃装作激动地掀开草帘,抓起一把防风细细查看。
黑娃心头一震:好家伙!还是小瞧了林同知这帮狗贼强取豪夺、组织货源的本事!
他脸上不动声色,俯身掀开草帘,从里面抽出一小段药材,就着灯笼光仔细瞧了瞧成色,点头道:“嗯,确是上品。”
陈师爷见状,脸上笑容更深:“那是自然!恒昌药行经营多年,自有门路。吴买办,请入席,咱们边吃边谈。”
酒桌上,陈师爷和陈掌柜频频举杯,话里话外都在试探黑娃的底细。
黑娃从容应对,故意透露:“不瞒陈东家,我已经和仁义药行初步谈妥了。
他们在渭北的收购基地有万斤西防风,按一百铜元一斤供货,明天就能运来。”
陈师爷压低了嗓子,故作神秘:
“吴买办怕是还不知道吧?听说巡检司在各个要道和城门都设了卡子,缉捕盗贼赃物呢!药材怕是运不进来了,仁义那边,估计指望不上喽。”
黑娃不动声色,抿了口酒:“多谢陈东家提醒,不过我看仁义药行规模不小呀。”
陈师爷干笑两声,夹菜的手顿了顿,露出轻蔑的神色:
“嗨,不过是渭北来的乡巴佬,仗着收购方便,在同州府才开张几天。吴买办可别上当,耽误了洋行的大事!”
他又神秘兮兮地凑近:“吴买办,给洋大人办差东奔西跑的,辛苦!这么着,您要的货,我来替您备齐!”
“只是眼下这行情,成本少说也得一百铜元往上。恒昌总得赚点辛苦钱,咱们之间的结算价就定一百五十铜元。当然,您的好处,一成,少不了您的!您看如何?”
黑娃听了,目光一闪,轻轻放下酒杯,嘴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见他沉默,陈师爷继续加码:“吴买办放心!账目往来一清二楚,官牙凭证、三联货单,手续齐全!您回去也好交差不是?”
黑娃“呆”了片刻,才为难道:
“陈东家诚意十足,我心领了。只是……我已经跟仁义药行有约在先。实不相瞒,还跟一个四川药商谈妥了九千斤西防风。实在抱歉,咱们……下次再找机会合作吧。”
陈师爷眉头一皱,随即哈哈一笑:“行!绝不叫吴买办为难!生意嘛,讲究个你情我愿!喝酒!喝酒!”
心里却暗骂:哪儿又冒出九千斤西防风?
肯定是前期大量收购那个神秘药商!务必查清底细,这九千斤,必须攥在恒昌手里!
这假洋鬼子,骨头还挺硬?真以为抱上洋人大腿就能横着走?
等巡检司扣了仁义的货,看你拿什么谈条件!
明儿个这时候,怕不是得乖乖回来求我!
哼,恒昌背后可是林同知!一车药材也甭想飞出城去!
他吴买办就算有通天关系,也摸不透这同州城里的水有多深!
第110章 截胡
在丁山子“热心”散布消息的助攻下,陈掌柜顺藤摸瓜,很快就查出了那批九千斤西防风的下落。
原来,真有个四川药商二十多天前在同州府一口气吞下了九千斤西防风,眼下就囤在药市街南巷的一个小院里。
院里守着个老头儿,已经快马加鞭给四川的东家报了信:“洋行天价收货,速回同州!”
这消息,中午就被陈师爷汇报给林同知。
林听完,嘴角一翘,冷笑出声:
“嗬!九千斤?好大的胃口!让陈掌柜和郎巡检下午去南巷那放药材的小院走一趟,就说货来路不明,吓唬吓唬,再见机行事把货拿下。”
他眯缝着眼望向窗外,慢悠悠道:
“这消息来得正是时候。等咱们攥住了货,不怕那姓吴的不服软。恒昌吃下这批货,转手卖给洋行,少说也能赚个五六成利。退一万步讲,就算按一百铜元收,咱们也亏不到哪儿去,顶多少赚点儿。”
陈师爷凑近一步,低声提醒:“就怕四川那东家回来闹腾……”
林同知一摆手:“他也没少赚!闹腾什么?再说了,等他回来,黄花菜都凉透喽!这同州城,还轮不到外人当家!”
再说上午的时候黑娃这边,收购点冷清得连个鬼影都没有。
黑娃吩咐账房先生盯着点,自己摇身一变,乔装成个老头模样,溜达到药市街南巷小院外。
他眯眼四下扫了一圈,确认无人盯梢。
笃、笃、笃!三声轻叩门环。
一个后生应声开门,黑娃侧身闪进去,压低嗓门:“东家派我来收货。”
说着递上丁山子亲笔写的那首诗词。
后生验过“接头暗号”,拱手道:“掌柜的,请验货。”
黑娃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径直走向院中堆成小山似的麻袋。
他伸手往衣袋里一掏,抽出一根药材仔细端详,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嗯,是上等的西防风。”
后生又道:“请掌柜的清点数量。”
两人麻溜儿点清了麻包数,后生递上厘税凭证和三联货单:“妥了,九千斤整,交给掌柜您了。”
黑娃一点头,那后生和其他几个帮手便撤出了小院。
下午两点,南巷这个小院的外头,巡检司的人马早就开始悄无声息地布下了天罗地网。
灰墙内外,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院里,一位头戴瓜皮黑帽的老者盘腿枯坐。
他手中的烟杆明明灭灭,一双眼却像钉子似的,牢牢钉在小院门口。
日头爬得老高,一辆黑篷马车“嘎吱”碾过青石板路,后面跟着一队兵丁,火急火燎地冲到小院门前。
马车刚停稳,郎巡检便“噌”地跳下来,手里攥着官府封条,带着兵丁直冲入院。
郎巡检装模作样地四下看了看,朝着老者高声宣令:“奉府衙令,缉拿盗贼赃物!此院药材来路不明,即刻查封!”
话音未落,老者嘿嘿一笑:“查封?官爷,这药材可是契书税单样样齐全,您查清楚了吗?”
说完,他手一摊,亮出了厘税凭证和三联货单。
郎巡检一愣,赶紧抽出两张凭证翻来覆去地查验,一切合规!
他脸色微变,却强撑着架子:“契税虽全,还需查证!先封了,等衙门定夺!”
院内气氛骤然凝滞,唯有老者烟杆轻磕火石,爆出几点星火。
黑娃心里明白,他们就是急着抢货源,现在这架势不过是虚张声势,自己得硬气点。
他冷笑一声,把烟杆在石阶上“啪啪”磕了两下,慢悠悠站起身,用四川话,道:
“官爷,巡检办案,本也寻常撒。可也得讲个凭据撒?我们东家敢来同州收货,那也是托了陕西巡抚的关系撒。这批货,原是备着开春天气突变的用的,现在倒不急用。”
“官爷今日要封,也行,给个凭条撒,回头让我们东家慢慢陪您打擂台撒。”
郎巡检碰了个冷钉子,气得脸都绿了,后槽牙咬得咯咯响,正要发作。
旁边的陈掌柜赶紧出来打圆场:“郎大人,消消气,消消气!都是为公事,何必动怒呢?”
黑娃这才知道原来这位巡检官员,便是巡检司的郎巡检,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只见陈掌柜又转身对黑娃拱了拱手,满脸堆笑:“老人家别急,鄙人是同州药材商会的会长,姓陈。”
“想必您也听说了,南阳闹瘟疫,有上海洋行仗义出手,大宗收购西防风救急。咱们同州药材商会,哪能袖手旁观?必须得出一份力,共克时艰哪!”
“您这货呢,也得纳入救灾物资。当然,药款肯定照付!老丈您开个诚心价,咱们好商量,好商量。”
黑娃眯缝着眼,瞅了瞅陈掌柜那张笑面虎似的脸,又扫过郎巡检那强压怒气的铁青面皮,慢悠悠地把烟杆往腰间一别。
嗬,先来硬的吓唬人,再打着救灾的旗号玩道德绑架。
高,实在是高!高家庄的高!
黑娃心底冷笑,脸上却滴水不漏,只清清嗓子,慢悠悠道:
“陈会长这话可就重了,救灾是积德的事儿撒,我们小老百姓哪能不出力撒?”
“只是这西防风啊,昨儿个已经跟上海洋行的吴买办签了定货文书撒,定金都揣兜里撒。货要是转手,怕是要吃违约官司撒。”
说完递上早准备好的契约。
陈掌柜接过来,眼皮子一扫,眉头就拧成了疙瘩——契约条款明明白白,单价一百铜元。定金一千银元已付,违约得双倍赔!
陈掌柜不动声色地把契约递回去,叹口气:
“洋行买办?不过是个外邦商人罢了,哪能跟朝廷救灾的大义比?老人家您呐,该懂得识时务啊。”
旁边的郎巡检“哼”地一声冷笑,手按刀柄就往前逼了一步:
“识点时务,这药材如今是救灾专供!衙门肯给药钱,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别给脸不要脸!”
黑娃眼皮一耷拉,指尖轻轻摩挲着烟杆。
忽地,他抬眼,目光像刀子一样亮:“官爷,朝廷救灾,草民自然鼎力支持撒。”
“可这契约攥在洋行手里呢,您要是强征,那得先跟领事馆掰扯掰扯撒。您说,是衙门去交涉撒?还是我这小老头去说道撒?”
说完,他看着郞巡检和陈掌柜。
第111章 你有情我有意
郎巡检一听,脸唰地就变了,牵涉洋人还真不好弄,脚底板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
陈掌柜赶紧哈哈两声打圆场:“老人家,何必动不动就搬洋人出来?咱自家人的事儿,好商量嘛。”
他语气听着软和,里头却藏着硬钉子,“这么着,按你跟洋行的契约价,定金我翻倍赔!现银结算!但今儿个必须把货留下。”
黑娃缓缓摇头,又把烟杆掏出来,轻轻磕着烟锅儿,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
“买办吴老爷那边,我自会去说道,绝不让您为难!”陈掌柜脸上堆着笑,袖筒里的手却悄悄攥紧了。
黑娃这才露出个没办法,认命了的表情。
“哎,那……那还得劳烦陈会长在吴老爷跟前美言几句撒,就说是咱们四川药行支持同州府药材商会的义举,才忍痛转让药材的。小老儿……感激不尽撒!”
说完,黑娃拱手,深深作了个揖。
陈掌柜脸上笑意更深,高声应和:“好说!好说!”
随即吩咐手下点验药材,当场支付了九千药材款和两千定金赔款的银元银票
陈掌柜乐呵呵地指挥马队,把货一股脑儿全拉去了恒昌药行。
再说,同州府北边的官道上,一大队满载西防风药材的马车正慢悠悠走着,冬阳下的尘土扑得人满脸灰。
丁山子一大早出城去迎接车队,这会和车队汇合了后,带着一帮护镖的弟兄快马加鞭往城里赶。
行至城北十四里铺,被巡检司的关卡拦了下来。
兵丁们一看是近万斤西防风,心里都清楚,目标出现——仁义药行的货到了!
兵丁们晃着手里的缉盗文书,扯着嗓子喊:
“例行查验!不准乱闯!把衙门开的通行证明和收货单据拿出来!”
商队哪来通行证明那玩意儿?
丁山子心里明镜似的,但还是翻身下马,陪着笑上前周旋,只说是同州府仁义药行给洋行吴买办的货,耽搁不起,求行个方便。
兵丁们冷笑不答,咬死了上头有令:没衙门通行证明,一律别想进城!两边一时僵在那儿。
丁山子装出着急上火的样子,额角沁出汗珠,烦躁地蹲到路边土坎上直挠头。
这时,一个矮胖子凑过来,摸出袋烟叶递上:“掌柜的辛苦,来口烟压压惊?”
丁山子还不知道这就是陈师爷,他抬眼瞅了瞅矮胖子,接过烟袋,挖了一锅子,默默点上。
烟火头明明灭灭,他低声嘟囔:“这可咋整?眼瞅着天要黑了。”
矮胖子压低嗓门:
“巡检司是奉衙门的缉捕令,通融不得。但我们药行有路子,可以高价收了您这西防风,现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丁山子眯缝起眼,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贵行……是哪家?”
矮胖子咧嘴一笑:“恒昌药行陈会长的门路!”
烟锅里的火苗“噗”地灭了。
丁山子慢慢站起身,掸了掸衣襟上的土:“哦?听说贵行跟官府有交情,那也成,你开个价吧。”
矮胖子眯眼笑着凑近:“五十铜元一斤!现银!”
丁山子“哈”地一声大笑,把烟锅在鞋底“梆梆”磕干净:
“吴买办开价一百铜元!陈会长就给这价?我回去没法跟东家交代啊!”
只见他站起来,看着车队。
丁山子站起来,喊道:
“算了算了,拉回去得了!反正我们仁义药行每年加工的防风,原料也得要上万斤呢!”
说完就喊:“兄弟们!巡检不让进,调头!回家!”
车夫们立刻吆喝着要调转车辕。
那矮胖子急了,脸上笑容僵了又僵,终于沉声道:
“慢着!八十铜元!这价顶破天了!再高,我做不了主!”
丁山子不搭腔,只管挥手催车队启程。
马蹄子踢踏起尘土,真要走。
矮胖子这下真慌了,一把拽住马缰绳,压着嗓子急道:
“一百!一百铜元!现银在这儿!立马交割!”
丁山子这才停住,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向对方眼底:
“早这么痛快多好!害我白耽误半天工夫!总得让我给东家有个像样的交代吧?”
双方马上验货,确认没有问题。
矮胖子从怀里掏出一万银元的银票,丁山子验过无误,指挥人把货卸到路边指定的地方。
一行人进城进了仁义客栈,丁山子则径直进了“如意”小院。
夜色像墨汁一样漫开街巷,黑娃在收购点收了摊,早就在“如意”小院里等着了。
丁山子进屋:“黑娃哥,一万斤防风出手了,银票在这儿。”
黑娃接过银票,指尖在灯下细细捻了捻,确认无误放在一边。
“还剩最后一哆嗦。明儿上午,你去出票的钱庄,把银元银票兑成银元拉回来,以防生变。”
他还是害怕林同知他们在银票上搞鬼,兑换成银元是真的。
黑娃叮嘱,“另外,等我把手头银票兑了现,你让前期租药市街南巷小院的弟兄,把院子退了,立刻返回基地。”
丁山子点头应下,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黑娃扮作四川药行的老掌柜,带着丁山子安排的几个生面孔护镖队员,来到钱庄。
递上一万一千银元的银票要求兑换银元。
柜员验看后点头,满口山西腔:“掌柜的稍候,这就给您办!”
黑娃不动声色地站在柜台前。
只见几个壮汉吭哧吭哧抬出十一个五十厘米长宽、二十厘米高的银箱子,挨个打开——每箱一千大洋,白花花晃眼。
柜员道:“掌柜的,您要是有自己的箱子,就过个数;要是没有,每个银箱得收两银元的费用。”
黑娃微微颔首,从怀里摸出十一个银元递过去。
护镖队员立刻上前,稳稳当当把十一个银箱搬上马车,运到药市街南巷那个小院。
等队员一走,黑娃手一挥,银箱就进了他的帐篷空间。
丁山子去兑付银票时,却出了点状况。
钱庄说需要紧急调拨银元,得下午才能取款。
丁山子亮明身份:“我是仁义药行的掌柜。”
钱庄大柜略显歉意地拱手:
“丁掌柜海涵!确实有人上午兑走了一万多银元银票,我们正加紧调运银元。您下午来,一准儿备齐!”
丁山子心知是黑娃兑走了,便不多言,拱手告辞。
第112章 签约了
下午再去,钱庄果然已经备好了银元。
丁山子清点无误,装车运回仁义客栈的‘如意’小院。
黑娃正坐在院里石凳上。
两人交割完毕,立刻商量好,马上还得在仁义药行再演一出“吴买办催货未果”的好戏码。
丁山子则先一步赶回仁义药行准备。
黑娃把银元一股脑儿收进帐篷空间,转眼换上吴买办的行头。
消失了半天的吴买办,在收购点转了一圈,瞧见还是“零成交”,顿时气急败坏地大喊:“收工了,收工了!”
只见他脸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一脚踹翻了凳子。
账房先生和苦力们吓得一哆嗦,纷纷缩着脖子不敢吭声,赶紧闪身溜出门去。
吴买办冷飕飕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收购点,“咔哒”一声锁上门,脚不沾地直奔仁义药行。
找到丁掌柜,劈头就问:“丁掌柜,你的防风呢?我全包了,就按你开的价!”
丁山子一脸为难,眉头皱成了疙瘩:
“哎呀,吴买办,不是我不卖您面子,实在是那批防风……已经让别的药行抢先一步买走啦。”
“啪!”吴买办猛地一拍桌子,嗓门儿陡然拔高:
“丁掌柜,你这不是坏规矩嘛!上次你亲口拍胸脯答应我,优先供货给我,怎么转头就卖给别人了?”
丁山子缓缓摇头,语气不紧不慢,却透着股硬气:“吴买办,规矩我丁山子懂。可我报了价,您没应声儿,只说‘考虑考虑’。”
“我等了好几天,可连个回音儿都没等着,这才另寻了买主。生意场上,讲的不就是个先到先得,银子说话嘛?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吴买办鼻子里“哼”了一声,眼中寒光一闪:“丁掌柜,你、你……”
话没说完,他已是气急败坏,“砰”地一声摔门冲了出去。
吴买办冲出仁义药行,又一头扎进南巷那个小院子,“咚咚咚”使劲砸了半天门,愣是没人应。
他扒着门缝一瞧——嘿!院里原先堆得小山似的防风药材,连个影儿都没了!
吴买办灰溜溜地返回收购点的屋子,“哐当”关上门,再也没出来。
外头可马上就传开了:洋买办没收到货,跑去仁义药行谈收货,结果人家早卖了!
连他之前定好的四川药行的货,也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走了!
气得洋买办跳脚,只能缩回收购点当“闷葫芦”。
还是窄巷子那个小院儿,林同知、郞巡检、陈师爷和陈掌柜围坐着,悠闲地品着茶。
他们眉开眼笑地聊着手里攥着快三万斤防风,就等着吴买办这条大鱼上钩呢。
林同知慢悠悠抿了口茶,嘴角一翘:“香喷喷的鱼饵备好了,就等着收网了!
眼下嘛,还差最后一步——得让那位吴买办乖乖签协议、掏定金。”
他笑着转向陈掌柜:“陈会长,明儿个一早,您可得代表商会,‘关心关心’这位外来大老板的生意,可别‘失职’呀。”
几人相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林同知笑着起身,道声便踱出房门,来到后院正房前,“吱呀”推开雕花木门。
他径直拽过一名丰腴女书童,不由分说将人按在地上,三两下扯掉她的下衣套裤,口中嚷着:“爷今儿个高兴得很哪!”
清脆的声随即响起,女书童贝齿死死咬住下唇忍痛,十指拼命抠进青砖的缝隙里,连指节都泛了白。
第二天一大早,陈掌柜就溜达到了收购点“登门拜访”。
黑娃顶着俩黑眼圈,一看就是整宿没合眼,见是陈会长,强压着火气把人请进了内室。
陈掌柜一脸关切地问起收货进展,黑娃哭丧着脸,唉声叹气,直说货源被人截胡了,收购彻底没戏。
陈掌柜佯装大吃一惊,凑近了压低声音:
“吴买办别急呀!恒昌药行给您开出的条件,依然作数!不瞒您说,我们东家又从渭北紧急调来了两万多斤上好的防风,专门给您预备着呢!”
黑娃一听,装作浑身一震,眼睛里“唰”地亮了光,一把抓住陈掌柜的手腕:“当真?!”
陈掌柜直视着黑娃的眼睛,一字一顿:“千真万确!货现在就码在恒昌药行的院子里,随时恭候您去验看!”
黑娃呼吸都急促了,死死攥着陈掌柜的手腕,声音发颤:“走!先看货!”
两人快步来到恒昌药行的后院。
一眼看去!院子里麻袋堆得跟小山似的!
阳光斜斜照在麻袋上,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懒洋洋地打着转儿。
黑娃一个箭步冲上前,翻开药堆,随手扯开几个麻袋,抓起防风又看又闻——根条粗壮,气味辛烈扑鼻,果然是顶尖的上品!
他强压住怦怦直跳的心,猛地回头,眼睛死死盯住陈掌柜:“这货……我全要了!”
陈掌柜微微一笑,不慌不忙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合同:“吴买办果然爽快!只要签了这份约,定金一交,这堆宝贝可就全归您喽!”
黑娃抓过契约,只见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上好西防风,单价壹佰五十铜元,供货三万斤,三日内交货,定金两千银元,毁约双倍赔偿!
他脸上露出难受的表情,只见他很艰难的做出决定,慢慢的抓起笔,手虽然有点抖,下笔却极重,刷刷几下签下了“吴买办”的大名。
陈掌柜在旁边窃笑,终于签了。看吴买办签完字,他手一伸“定金。”
吴买办又极不情愿的从怀里掏出两张两千银元的银票,递了过去。
陈掌柜接过银票,仔细验看一番,满意地揣进怀里,含笑点头:
“吴买办办事就是痛快!这买卖,做得才叫一个干净利落。放心,成交后,您那份好处,一个子儿也少不了。”
黑娃紧绷的脸听见好处二字,终于松动了些,告诉陈掌柜,他得立刻动身赶回西安向洋大人汇报,申请银票,保证两天内一定赶回来。
黑娃前脚刚走,陈掌柜后脚就一阵风似的赶到了那个小院。
林同知、郞巡检、陈师爷早就等着了,见他进来,相视一笑。
陈掌柜把契约、银票轻轻放在桌上,压低声音笑道:
“吴买办将契约签了!定金落袋。只等那家伙揣着银子回来……嘿嘿,就是咱们收网捞鱼的时候!”
第113章 货没了
冬日的冷风打着旋儿掠过恒昌药行后院,那堆得像小山似的防风麻袋垛子静静矗立着。
在呼啸的北风声中,仿佛正酝酿着一场无声的惊涛骇浪。
黑娃找了个僻静地儿,哧溜一下就钻进了帐篷空间。
他摸出从黑掌柜家“没收”来的金饼子,塞进帐篷内壁的口袋。
嘿!只见帐篷四壁“唰唰”往外延伸,里头空间豁然开朗,直到大得像个足球场,黑娃才停。
他估摸着,帐篷空间这么大,绝对够用了!
黑娃把昨天和丁山子兑换来的二十二箱银元码放整齐。
掏出穿越时带来的宝贝手机,咔咔定好凌晨三点的闹钟。
铺好防潮垫和睡袋,他滋溜钻进去躺平。
唉,又忘了给帐篷空间里定做一个木制的小院子了!
凌晨三点,手机闹钟“叮铃铃”准时炸响,黑娃一个激灵睁开了眼。
他利索地换上“侠客三件套”:深色冲锋衣、魔术头巾、软底轻便登山鞋。
又把两支盒子炮和两支汉阳造的子弹压满,家伙事要时刻准备着。
闪出帐篷空间,左右瞄瞄——没人!
冬日凌晨三点,寒气刺骨,黑娃缩着脖子,像阵风似的朝恒昌药行赶去。
摸到恒昌药行的院墙外,他贼兮兮地四下张望,小心翼翼掏出木梯,轻轻架在墙头。
猫着腰,几步轻盈地蹿上围墙。
他没冒冒失失往院里跳,而是先趴在墙头,支棱起耳朵,瞪大眼睛,把院里情况扫了个遍。
院里挂着几个灯笼,装防风的麻袋垛子一堆挨着一堆。
院里没有一个人,这大冷天的冬夜,可没哪个憨憨会傻乎乎地在外头值守。
仔细瞅了半天,没啥风吹草动。
黑娃嗖地把木梯收进帐篷空间,接着轻飘飘地又放在院内地面上。
跑到药材堆前,他分别掀开几个垛子上盖的草帘子,拽出几根药材仔细验看——没错,都是上好的西防风!
收!收!收!黑娃手脚麻利,连旁边堆着的其他药材也不放过,管它三七二十一,先一股脑儿收进帐篷空间再说。
跑这一趟,总得捞点“搭头”不是?
不到一分钟,整个院子就被他搬了个精光,所有的药材垛子全进了帐篷空间。
黑娃正想开溜,耳朵一动——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
他立马屏住呼吸,像壁虎一样贴紧墙根。
脚步声越来越近,院外晃动着火把的微光——是夜巡队的差役!
待人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黑娃收起木梯,贴着墙根,如鬼影般溜到了小院的大门口。
他慢慢挪开顶门杠,轻轻移开门栓,“吱呀——”一声推开了大门。
从大门出来?
嘿嘿,纯粹是为了制造个“盗贼从大门进出”的假象。
随后,他撒丫子奔向城墙。
借着夜色的掩护,木梯“啪”地搭上城墙。
他手脚并用,“噌噌噌”就攀上了墙顶。收梯!
放到墙外!滋溜滑下地!再收梯!一气呵成!
接着向前猛跑一段,找了个犄角旮旯,钻进了帐篷空间休息。
先清点收获:
西防风大约三万多斤,黄芩三百来斤,远志二百来斤,酸枣仁四五百斤、延胡索一百来斤。
点完直接睡觉,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黑娃就从帐篷空间里醒来了。
但现在可不能出去,他盘算着晚上再以“吴买办”的身份大摇大摆进同州城。
恒昌药行的门房老马,听到鸡叫第二遍,瞅瞅依然漆黑的窗户纸,翻了个身。
他把破棉被裹得更紧了,这暖烘烘的被窝,他可真是一百个不愿意离开!
屋外寒风“呜呜”地嚎,吹得院子里树叶杂物哗啦作响。
不行,还得起,到了巡夜的时间,老马下定决心坐起来。
他哆哆嗦嗦地套上棉衣棉裤,扣上那顶破毡帽,把护耳使劲往下拉了拉,趿拉着露脚趾的旧棉鞋,吸溜着鼻子,磨磨蹭蹭地挪出了门房。
他哈着白气,掀开门帘,抬头一瞧——呀!院子大门半掩着,门闩斜斜地挂在门框上,活像被人慌里慌张撞开的!
老马心里“咯噔”一下,暗叫:“坏了菜了!”
他腿肚子一软,连滚带爬冲进后院。
四下一看——脑袋“嗡”的一声!
药材垛子全都不翼而飞,地上就剩下几片散落的破草帘子!
老马“噗通”瘫坐在地,嘴唇直哆嗦,带着哭腔大喊:“快,快出来!出事了!”
那破锣嗓子都喊变音了。
这嘶哑又急促的喊声,像炸雷一样惊醒了沉睡的院落。
护院们手忙脚乱地披上衣服,提着大刀、火铳就冲了出来。
一看到空荡荡的院子,个个吓得面如土色。
见人都出来了,老马瘫在地上,双手抱头,嘴里不停地念叨:“完了,全完了,东家非得活剥了咱们的皮不可……”
远处街角传来“笃……笃、笃、笃、笃”一慢四快的梆子声——天快亮了,已经是凌晨五点!
没一会儿,陈掌柜披着外袍就火急火燎地赶来了,脸黑得像锅底灰,额角青筋直蹦跶。
他一把揪住老马的衣领,声音都哆嗦了:“你说啥?药材全丢了?!”
老马吓得浑身发抖,牙关咯咯打架。
陈掌柜猛地撒手,踉跄着倒退两步,死死盯着那大开的院门,从牙缝里挤出低吼:
“快,快报官!要求封死城门,一粒药渣子都甭想溜出去!”
衙役们脚底生风赶到现场,里里外外一通忙活。
院子里脚印乱七八糟,大门是从里面开的,压根儿没见外力破坏的痕迹。
衙役顺着墙根儿摸到后巷,墙脚还真有两个齐整的小坑,一看就是粗木棍子顶着重物压出来的。
捕头吆喝着叫人搬来梯子,亲自爬上墙头细瞧,上面果然有被人留下的印子。
捕头一拍大腿:“准是有人搭梯子翻进来,从里头打开大门,把药材拉走的!”
他转头问老马和几个护院、帮工夜里啥时候巡的逻,掰着指头一算,失窃的时辰八成在凌晨四点到五点之间。
又问昨晚住在院子里的人:“都使劲儿想想,听见啥动静没?还有,这几天有没有啥怪事儿?”
大伙儿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有的说巡夜时药材还好端端堆着;有的说没安排自己巡夜,夜里睡得跟死猪似的,屁动静都没听着。
陈掌柜在一旁急得直跺脚,脑门儿上的冷汗哗哗往下淌。
赶紧揣上初步的调查结果,一溜烟儿跑向府衙,找林同知报信儿去了。
第114章 恒昌药行又出事了
林同知一听这消息,火噌地就蹿上了脑门,啪地一拍桌子蹦起来:
“三万斤药材,一夜之间就飞了?反了天了!”
他那刀子似的眼神扫过众人,
“郞巡检,马上给我加派人手,把各城门卡死了!出城的运货车子、可疑人物,一个都甭放过!我这就去向知府大人禀报。”
林同知冲进府衙正堂,一脸凝重地向知府大人禀明了案情,涉及到洋行和洋人的事情,他不敢隐瞒,还是提前给上官汇报一下好。
知府大人一听,眉头拧成了疙瘩,沉吟半晌,压低声音问:“洋行那边……可有动静?”
林同知摇头:“还没通消息,不过陈掌柜说了,交货就在三天之内。”
知府大人猛地站起身,背着手来回踱了好一阵,忽然压低嗓门:
“这事儿怕不单是失窃,保不齐有人里应外合,故意搅浑水!洋人最认死理儿,要是不能按时交货,不是信誉的问题,弄到巡抚衙门,我们都没好果子吃。”
他霍然转身,死死盯住林同知:
“三万斤药材真要藏在城里,那掘地三尺也得给我追回来!马上派衙役、捕快全城大搜,再行文巡防营,让他们协查!”
他目光如刀,狠狠剜了林同知几眼,敲打道:
“恒昌药行接二连三出事,听说你跟恒昌交情不浅,可有失察之责啊?”
林同知脸色“唰”地惨白,大冷天里,冷汗竟从额头冒了出来,他赶紧肃立躬身,非常恭敬的说:
“大人明鉴!卑职……卑职虽与恒昌有些私交,可办案向来铁面无私,绝无半点徇私枉法之举啊!”
知府冷哼一声,袍袖带风地转过身去。
窗外寒风打着旋儿卷起落叶,屋内气氛更是如坠冰窟般的肃杀。
知府一声断喝:“快去安排!”
林同知诺诺连声地起身,大气不敢出,弓着身子,一步步退出了府衙正堂。
他紧握着双手的拳头,心头翻江倒海,恐惧与不甘交织。
他比谁都清楚,这事儿牵一发动全身,若不快刀斩乱麻,事情真弄大了,收不了场,恐怕自己乌纱帽难保!
一声声指令发出,府衙的人影儿忙活得跟走马灯似的。
林同知站在屋檐下,瞅着那已经升得老高的日头,却没觉出半点暖意,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大石头。
郞巡检带着手下的兵丁,陈师爷、陈掌柜陪着捕快,折腾了整整一天,连根可疑的毛都没摸着。
林同知一个人坐在公房里,把巡查记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是没半点头绪。
再说黑娃那边,日头偏西时,他摇身一变,扮成吴买办的样儿,在官道上,拦了辆马车,直奔同州城南药市街的恒昌药行。
进城门口时,瞧见巡检兵丁正拦着出城的车马行人检查。
兵丁们还是手里晃悠着缉盗文书,嘴里嚷嚷着有药行报案,丢了大批西防风!
跟几天前一样查西防风,只不过那会儿是查进城的,这会儿是查出城的,想想也挺讽刺。
下了马车,只见药行门前围满了人,几个捕快在那儿守着大门,门框上贴着官府的悬赏告示,抓偷药盗贼。
黑娃装作打听消息,凑近一个捕快问:“哟,官爷,这儿出啥事儿了?”
那捕快也没多想,顺嘴回道:“失盗啦,三万斤药材,呼啦一下全没了影儿,连根须子都没剩下!”
“什么?丢了!”黑娃装着大吃一惊的喊道。
黑娃立马装出大惊失色的样子,急吼吼地一把推开捕快就往药行里冲,嘴里嚷嚷着:
“那批货……那可是要给洋行的!耽误了时辰,谁担待得起?!”
守门的捕快被他这气势唬得一愣,竟没拦住。
黑娃假扮非常着急的样子,冲过捕快的封锁线,跑到恒昌药行的门口,一脸呆滞的看着院子。
那儿原本堆得跟小山似的西防风垛子,如今空空如也。
他脸上慌张,但嘴角掠过一丝冷笑,心里直乐:查吧查吧,你们就是掘地三尺,也想不到药材就在我的帐篷空间里躺着呢!
走进恒昌药行的店堂,看见陈掌柜耷拉着脑袋坐在柜台后头,眉头拧得死紧,两眼发直。
一瞧见“吴买办”进来,他猛地站起身,慌慌张张迎上来,声音都抖了:“吴……吴买办!……”
就那么傻呆呆地看着黑娃,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了。
黑娃提高嗓门对掌柜说:“吴某奉洋行之命来交割药材,今晚必须装车发运!洋行电报都拍来问责了,再拖下去,怕是要出大乱子!我可担不起这干系。”
陈掌柜一听,脑门上的汗珠子更密了,颤声道:“药……药材昨夜被……被偷了。”
黑娃装出大吃一惊的样子,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
“什么?!三万斤西防风在城里就这么飞了?!洋人那边催命似的,要是明天还不能发货,这事儿怕是要捅到巡抚衙门去!”
他死死盯着陈掌柜的眼睛,语气陡然变冷:
“你可知洋人一旦闹起来,可就不止是药材这点事儿了,得连累衙门多少人,你想过没有?”
陈掌柜脸都吓绿了,两只手抖个不停,喃喃道:“那……那可如何是好?”
黑娃压低声音:“眼下只能捂着!赶紧想办法凑齐药材补上,今晚必须备齐!”
陈掌柜哭丧着脸:“库房里西防风的存货连一百斤都不到,其余的……其余的上哪儿去凑啊?前阵子已经把市面上的货都扫光了,现挖也挖不出来呀!”
黑娃慢悠悠从怀里掏出盖着恒昌药行大印的供货契约,唰地抖开,推到陈掌柜眼皮子底下:
“白纸黑字,印的是你恒昌的信,签的是你陈掌柜的名!三万斤西防风,三日内交货!”
他眼神像刀子似的,压着嗓子威胁道:
“你以为丢了就能赖账?洋行要的是货,不是听你诉苦!你要是拿不出来,吴某也只能实话实说往上禀报——咱就看看,是你陈掌柜的脑袋够硬,还是这同州府的官帽儿戴得稳!”
第115章 林同知怂了
陈掌柜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在椅子上,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手指头颤巍巍地指着那契约:“这……这……这可咋办啊?”
黑娃冷笑:“你要真拿不出货,我只好明天去找知府大人说道说道了。”说完转身就要走。
陈掌柜猛地扑上来死死拽住他衣袖,被黑娃一把推开,踉跄着跌坐在地。
黑娃头也不回,大步流星走出了药行。
回到收货点的小院,把院里那七八百斤防风一股脑收进帐篷空间,又把账本揣进怀里。
锁好门出去,叫了辆马车直奔北大街西巷的仁义客栈。
章宗达看见“吴买办”打扮的黑娃进来,赶忙迎上前,压低声音:“吴爷来了!还是住后面小院?”
黑娃点点头没吭声,跟着章宗达来到‘如意’小院,才开口:“没事,你去忙吧,明天上午安排几个护镖队员跟着我就行。”
章宗达点头应下退了出去,黑娃关紧院门休息。
再说窄巷子那个小院,四坏蛋小团伙又凑一块儿嘀嘀咕咕。
郞巡检低声咒骂:“那个吴买办滑溜得很!派去灭口的那几个刀客,连他影子都没摸着!费了好大劲打听,才知道他躲到仁义客栈去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在客栈里可不好动一个洋买办,弄不好打草惊蛇,更麻烦!”
四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气氛僵住了。
林同知也沉着脸,长长叹了口气:“本想把他做了,再栽赃他卷货跑路。现在动不了他,只能……只能哄着来了。”
“这事儿,官府不好直接出面,只能让恒昌药行去擦屁股。千万不能让洋人把状子告到巡抚衙门啊!否则知府大人和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最后倒霉透顶的还是恒昌药行。”
林同知把这事儿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遍,实在想不出啥好招儿,又怕影响到自己,只能先堵住那吴买办的嘴,绝不能让他把事情闹大。
眼下唯一的法子,就是把事情的影响压到最小,责任让恒昌药行来扛。
让陈师爷和陈掌柜主动去赔罪,出点血,许些银子,先把那吴买办稳住。
只要他肯收钱,这事儿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陈师爷冷眼斜睨着陈掌柜,心里是一万个不满意。
把这货从老家带出来,本想多个帮手,谁知竟捅下这么大娄子,这下可难收拾了。
听见林同知的安排,他赶紧点头如捣蒜:“明儿一早就去寻那吴买办商议!”
陈掌柜也忙不迭地点头,脸上写满了惴惴不安。
林同知极其不耐烦,甩出硬邦邦几个字:“银子要足,说话要软,态度要低!”
说完,他无力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示意几人退下,几人赶紧拱手告退。
林同知脚步虚浮,晃悠悠走到后院正房,“吱呀呀…”慢慢推开了雕花木门。
两个穿着男装的女书童见他进来,慌忙跪下请安。
林同知眼皮都懒得抬,他一把扯下外衣甩在案上,整个人重重跌坐进太师椅里,闭着眼直喘粗气。
烛火摇曳,把他脸色照得忽明忽暗。
半晌,他才缓缓睁开眼,直勾勾盯着屋顶的雕花,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知府大人那张震怒的脸在他脑子里闪过,冷汗“唰”地就顺着脊背往下淌。
刚才强撑的镇定早就没了影儿,只剩下一肚子焦躁。
他是真怂了,洋人追究起来,别说前程完蛋,只怕连这顶乌纱帽都得丢!
他抬手使劲揉了揉突突跳的太阳穴,瞥见那两个书童还跪在地上,猛地呵斥:“还跪着挺尸呢?滚过来!”
两个书童吓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小跑过来。
他猛地张开双臂,一把将两个书童狠狠拽到身前,嗓子沙哑地低吼:“去!床上躺着!”
林同知喘着粗气,眼珠子布满血丝,颤抖的手胡乱抓向自己的衣襟扣子。
烛光下,他面容扭曲,像是压抑到极点想爆发,又像是要摆脱心头的恐惧。
两个书童害怕的发抖,大气不敢出地照做。
他踉跄着扑上前,一头扎进那片黑暗里,仿佛只有把自己埋进去,才能暂时忘掉门外那步步紧逼的烂事。
陈师爷和陈掌柜,天刚蒙蒙亮就杵在仁义客栈大门口候着了。
客栈大门一开,陈师爷一个箭步就蹿上前,拦住客栈伙计就问上海洋行的吴买办是不是住这儿。
伙计眼珠滴溜一转,刚点了点头,陈师爷手里的一块银元就已经拍进他手心,声音压得蚊子哼哼似的:
“务必行个方便,马上通报吴买办一声,药材商会陈会长来访,有天大的要紧事商量!”
伙计神色顿时绷紧,犹豫了那么一眨眼的功夫才道:“二位爷稍候,这会儿客人们大多还没起床呢,小的先去瞅瞅。”
示意两人先去接待大厅坐会儿。
陈师爷和陈掌柜一对眼,那眼神儿,活像热锅上的蚂蚁,焦灼里还藏着惴惴不安。
伙计向章宗达禀报了这二位要见吴买办的事儿。
章宗达一听,眉头就拧成了疙瘩,他咂摸片刻,低声吩咐:“领他们去雅间候着,我这就去知会吴买办。”
章宗达轻手轻脚叩了叩‘如意’小院的门,黑娃早已起身,正虎虎生风地练着拳脚。
章宗达压低嗓子说明来意,黑娃猛地收势站定,眼底精光一闪,二话不说套上吴买办那身行头。
他理了理衣领,声音平平:“走,别让客人干等着。”
到了雅间门口,他脚步微顿,眼中掠过一丝寒芒,变脸快得叫人抓不住,随即推门而入。
“二位专程寻我,可是那西防风药材备齐了?”他声音低沉,目光刀子似的刮过两人。
陈掌柜心头咯噔一跳,脸上硬挤出笑纹:
“吴买办说笑了,西防风哪能这么快备齐?今日登门,一是给您赔个不是,二来是想跟您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把这供货的契约给解了?”
黑娃闻言,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指尖叩着桌面:
“解约?这可不是解约就能了的事儿。眼下供不上货,耽误的是洋大人的大事!你们恒昌倒想拍拍屁股走人?”
说完他冷冷的看着二人,表现出一副绝不同意的架势。
第116章 防风药材之战闭幕
黑娃听到两人一大早来谈解除供货合同的事情,他眼神骤然一厉,语气冰碴子似的砸下来,
“莫非……这里头还藏着什么猫腻?”
陈掌柜脑门儿上汗珠子直冒,刚要张嘴,陈师爷赶忙拱手抢道:
“实在是药材遭了贼,无力交货,我们恒昌药行甘愿按契约,双倍赔付定金!”
黑娃慢悠悠站起身,踱到窗边,背影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不是定金的事儿。我看,还是禀报洋大人,让他来定夺吧。”
陈师爷心知这事没法善了,必须快刀斩乱麻。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
“吴买办,洋行的规矩您内行,可事情真要闹大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不如咱们私下里调停调停,另想个补救的法子?”
黑娃心里冷笑:是你们不好看吧!
见黑娃不搭腔,陈师爷赶紧又拱了拱手,堆着笑:
“劳驾您,务必在洋大人跟前,多替咱美言几句呀!”
黑娃心里直哼哼:赶紧掏钱不就完了,啰嗦个啥?
当我们老陕好糊弄?懒得跟你扯皮了,直接亮底牌!
他脸一板,啪地甩出句话:
“补救?陈会长,南洋商行给上海洋行那封信,您可是瞧过的!人家实打实付了一万银元的汇丰银行汇票!上海洋行供不上货,总得给南洋商行个说法。陈东家,您说咋办?”
陈掌柜脸“唰”一下变得惨白,手指头都哆嗦起来:
“吴买办明鉴啊!这事儿真不是我们存心的!可这也……也太狠了点吧!”
黑娃猛地一转身,再次祭出洋大人的名头,眼神像刀子似的剜着两人,语气阴森:
“你们就光顾着自己!可曾想过,这药要是误了洋大人救灾,疫病蔓延开来,尸横遍野,那才是天塌下来的祸事!
你们恒昌真以为,洋大人是好糊弄的主儿?
这事儿,还是让洋行找领事大人知会巡抚衙门,让他们扯皮去吧。”
黑娃每句话都像重锤砸在陈师爷心口上,他喉结上下滚了滚,被压得喘不过气,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黑娃用洋大人的名头一招把陈师爷两人干趴下,只是心里连说:
威廉老兄对不住了,这几天让你把锅背得,估计肩膀头子怕不是都压酸了?
陈师爷彻底蔫了,爪子抖得跟触电似的,从怀里抠出一叠厚厚的银元银票,装得可怜巴巴,双手有点抖的递了过去:
“吴买办……这……这是我们恒昌能凑出来的全部家当了,整整一万大洋!只求您……在洋大人面前,千万千万美言几句啊!”
黑娃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眼风扫过那叠银元银票,手指头纹丝不动,嘴角反倒勾起一丝冷笑:
“嗯?咱们契约上写的,不作数了?”
陈师爷没辙了,又抠抠索索从怀里摸出四张壹仟的银元银票,轻轻搁在桌上,往黑娃这边推了推。
嗓子眼挤出公鸭似的沙哑声:“还…还请吴买办费心周旋……”
黑娃心里给陈师爷的演技点了个赞:
不愧能在林同知身边混得风生水起,绝对是个老戏骨!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再懒得开口。
陈师爷两人只得拱手告辞。
一出大门,陈师爷那张原本拧巴的脸,慢慢浮上一层阴狠,他咬着后槽牙低声咒骂:
“哼,先让你得意这一回!走着瞧,老子早晚让你连本带利,全给老子吐出来!”
黑娃目送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这才慢慢收起脸上的冰碴子,冷哼一声:“狗热的林同知,咱们继续慢慢玩儿。”
他拿起桌上的银元银票瞅了一眼,是晋商平遥帮的票号出的,信用顶呱呱,南北通兑。
指尖“笃笃”敲了两下银元银票,黑娃忽地一笑,整叠收进帐篷空间。
黑娃溜达回‘如意’小院,仔细盘了盘这次西防风战役的进账:
前期收了不到两万斤货,恒昌截胡,刨去成本小赚两万多银元;
恒昌赔了一万贰仟银元;
恒昌药行院子里的货还能值个三千多银元。
掐指一算,此役净赚三万五千银元,稳稳落袋!
不过这事儿还没圆满收场,他得以吴买办的身份大张旗鼓的离开同州城,才算真正了结。
日头正高,黑娃假扮的吴买办坐着马车,一路颠簸着驶出同州南门。
姚庆礼亲自操起马鞭客串车夫,一路护送。
过城门时,黑娃特意下车,乖乖配合关卡兵丁检查,言语客气得不得了,耐心十足,让那几个兵丁印象贼深。
马车骨碌碌驶过护城河桥,黑娃掀起帘子回头一望,同州城楼在冬日暖阳里渐渐成了远去的背景板。
跑了一段路,黑娃在马车内换回了自己的那身行头——土布棉袄裹紧身子,瓜皮黑帽往头上一扣。
和姚庆礼两人绕着同州城兜了半圈,从北门大摇大摆进城,回到了仁义客栈的“如意”小院。
黑娃一脚踏进院子,先泡了壶滚烫的热茶。
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满身寒气。
他捧着茶碗,仔细盘算下一步棋:
第一,提升实力,这可是顶顶要紧的头等大事!快枪的事儿,他盘算着亲自跑趟上海,找礼和洋行搞定。
另外,给章茂才两万银元,让他再弄贰佰头骡马回来,务必保证护镖队员出门个个都有马骑。
还得给大家伙儿定做几身冬夏的土布衣裳,也甭讲究款式统一,关键要结实耐造,跑跳利索。
第二,林同知那帮家伙吃了大亏,绝不肯轻易咽下这口气,得死死盯紧他们的动静。
自己得赶紧物色个机灵人儿,把这摊子事儿管起来,整出个像样的情报网。
专门干些暗中盯梢、打探消息的活儿,连带着商业情报也不能落下。
第三,仁义药行的商路,同州和西安算是铺开了,可往北的线还没打通。
等回了基地,得好好问问北线跑镖的情形。
经营模式嘛,还是在当地找个药行当代理吧,镖队确保把货送到就行。
想了一会,决定明儿个就启程回基地,把那边的一些事情安顿妥当了,立马着手准备上海之行!
晌午的阳光斜斜照进小院,黑娃吹了吹茶碗里浮着的沫子,目光扫过坐在桌前的三位得力干将。
客栈生意稳当,不用费太多心,眼下的重头戏是仁义药行这桩买卖。
第117章 油泼面
黑娃看着自己在同州府城的三员大将,慢悠悠开口:
“山子,这回收购西防风的事,恒昌那边肯定记恨上了,你得提防他们使绊子。
我给你留五百斤西防风的货,这玩意儿差不多是咱的独门生意了,价格嘛,根据市场需求定!具体多少,你看着办。
记住,多交朋友,买卖要诚信,把咱仁义药行的招牌立起来!”
“庆礼,护镖队员的训练不能松劲儿!挑三四个机灵的兄弟,扮成苦力、小贩,混到药市街去打探消息,重点盯住恒昌当铺和药行的风吹草动。
这帮人得精着点,扮啥像啥!苦力啃啥他们就啃啥,苦力睡哪儿他们就睡哪儿。单独给他们贴补银钱。这事儿你先操办起来。
还有,提防恒昌药行报复,客栈和洋行的安全得护好。”
黑娃说完,仨人齐刷刷点头领命,各自忙活去了。
冬日清晨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意不多,但好歹不那么冻人了。
黑娃骑在马上,停在洛河桥头,朝西边望去,还能隐隐约约瞅见远处“烟房子”冒出的青烟。
这些害人的勾当倒是越来越红火了!
不知道自己上次烧的、害自己肩膀受伤的那个“烟房子”会不会又支锅了?
估计丰爷倒了,还会冒出个新“丰爷”,这毒瘤不除,老百姓就得一直遭殃。
今儿是没空了,啥时候得抽个空,狠狠扫荡这些“烟房子”,老子也给他们发张“查封令”!
稍歇片刻,他即刻动身,下午四点钟就赶回了基地。
黑娃翻身下马,拍了拍肩上的尘土,大步流星直奔院子。
大伙儿见他回来,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刘小丫也站在人群里,眼里满是欢喜和关切。
黑娃冲她笑着点点头,便跟着章茂才径直进了堂屋。
进了堂屋,黑娃压低声音,把防风药材收购的风波和恒昌的反应说了一遍。
接着又说,扩大药材的销售,就得打通北线药材商路,可以联系当地的药行销售,镖队负责送货到门。
章茂才凝神听着,不时点头。等黑娃说完,他便从抽屉里摸出一纸铺在桌上,用笔写了几个地名,连成线,就是走镖的商道图。
他指着标出的几个地方,说这都是要紧的关键点。
那些有土匪出没,那些是官府设的检查关卡或厘税点。
要么绕开走或者提前打点好。
平日里在周边护镖,镖队和黑娃的名头早就在十里八乡传开了,一般的小毛贼不敢出手,连官府也得给几分薄面。
可要去北边得经过一段黄龙山地界,黄龙山是几个县交界的不管地区。
土匪闹得凶,时常下山打劫,历来是让商旅头疼的地方,想过路就得留下买路钱。
当然,也有商队绕远路,可那路程太远,费时费力,成本太高。
章茂才指着地图上画的一处峡谷的印记:
“这地方叫鹰嘴坡,盘踞了一伙流寇。时常下山,对小商队打劫,对大商队收过路费,事搬得硬的很,不大好说话。要想商路畅通,要么交一大笔过路费,要么……”
他顿了顿,“就得把他们料理干净。”
黑娃盯着地图琢磨了好一会儿,手指重重一点:
“与其年年给人上供,不如狠狠干他一仗?”
章茂才轻叹一声:“唉,鹰嘴坡那地方易守难攻,恐怕还是破财消灾更稳妥。”
黑娃冷笑一声:“不妨先让镖队走一趟,探探虚实。要是那帮家伙不识抬举,正好拿他们立个威!”
“行,那就按你说的,先礼后兵。”章茂才点头道。
黑娃把两万银元银票拍到章茂才手里,让他赶紧去采买一些骡马,再给大家定做冬夏的衣裳。
两人又说了一会镖队扩大、药材收购加工和仁义坊孤儿院的事。
黑娃就出了堂屋门。
黑娃前脚刚迈出门槛,刘小丫就眼巴巴地在库房门口探头探脑,一瞧见他出来,立马像只小雀儿似的蹦跶着迎上去。
声音软得像柳絮拂过:“黑娃哥,跑了这么些天,累不累?”
黑娃咧嘴一乐:“不累!瞅见你们呀,啥累都飞喽!”
刘小丫赶紧把手里捂得热乎乎的热茶捧到他跟前。
黑娃接过茶碗,指尖一碰到碗壁的暖意,心里头也跟着咕嘟咕嘟冒起甜滋滋的暖泡泡。
大黄早就等得着急了,一个劲儿地蹦高,去舔黑娃的手,两只前爪直往黑娃身上扒拉。
黑娃笑着揉揉它毛茸茸的大耳朵,大黄立刻“呜呜”地撒起娇来,小尾巴摇成了电风扇——可想死主人啦!
“想吃点啥?晚上我在小东院给你张罗。”
话一出口,刘小丫就羞得垂下小脑袋,耳尖悄悄飞上两朵红云,嘴角却像被蜜糖勾着似的,忍不住偷偷往上翘。
黑娃低头美美地啜了口热茶,温热的茶水滑进喉咙,仿佛一下子把连日奔波的疲惫都冲了个没影儿。
他抬眼看向她,声音低沉却像裹了蜜:“只要是你做的,啥都吃的香!”
刘小丫飞快地抬眼,目光和他轻轻一碰。
又像受惊的小鹿般垂下眼帘,脸颊飞起两朵火烧云:“那……那我给你扯一碗面吧。”
黑娃点点头,抬脚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朝小东院走去。
大黄紧跟在两人脚后,尾巴摇得欢快无比,时不时蹿到前头又折返回来,仿佛在为这久别重逢的归途引路。
夕阳的余晖懒洋洋地洒落,在小东院的土墙上,投下两道长长的、结伴而行的影子。
炊烟袅袅升起,刘小丫在灶台前忙活开了。
和面、揉面、擀面、切面,两只手臂一拉一甩,面条在她手里像银蛇般飞舞,眨眼间滑入滚水,化作根根细长柔韧的面条。
灶膛里的火光在黑娃脸上跳跃,映得他忽明忽暗。
他望着刘小丫忙碌的身影,大黄也安静地卧在旁边打盹。
黑娃心头忽然咕咚一热——这不就是咱渭北人最盼的踏实日子嘛!
一个家,一条狗,再咥一碗香喷喷的油泼面!
面煮好了,刘小丫掀开锅盖,“呼”一股白茫茫的热气直冲上来,瞬间模糊了她清秀的眉眼。
她麻利地把面条捞进一个脑袋大的黑瓷碗里,撒上碧绿的葱花、红艳艳的辣面子。
滚烫的热油“嗤啦”一声浇下去,香气立刻像飞起散开,满屋子乱窜,勾得人馋虫直冒。
第118章 恒昌的安排
黑娃接过面碗,深深吸了一大口气,满足地咂嘴:“香得很呐!”
两人在窑洞的八仙桌旁坐下,大黄摇着尾巴,眼巴巴地守着,等着“加餐”。
黑娃挑起一筷子面条,热气扑面,他呼呼吹了两口,便迫不及待地“噗噜噗噜”吸溜进嘴里。
面条劲道爽滑,辣香浓郁,吃得他额头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刘小丫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笑意盈盈:“咸淡咋样?”
“刚刚好!”他用力点头,又猛吸溜了一大口。
窗外天色渐暗,星星像小眼睛一样悄悄爬上夜幕。
窑洞里只剩下碗筷相碰的轻响和大黄来回跑动的窸窣声。
同州府窄巷子的神秘小院,堂屋里,明亮的烛火幽幽摇曳,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忽长忽短,鬼魅似的。
陈掌柜跪在地上,哭声已经止了,只剩肩膀一抽一抽,头深深埋进跪着的两腿前面,仿佛要把一世的悔恨都摁进这昏黄的光影里。
这是族叔陈师爷给他支的妙招,苦情戏果然奏效。
林同知老爷捏着烟枪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指节泛出青白色。
堂屋里死寂如深潭,唯有烛芯“噼啪”爆了个灯花,将他阴晴不定的脸映得更加诡谲。
陈掌柜等的就是这一刻,猛地抬起头,泪痕交错的脸上陡然掠过一丝刀锋般的狠厉:
“林老爷,叔啊,是我没护好药材……我认罚!可咱恒昌药行不能吃这哑巴亏呀!”
话音未落,又“咚咚咚”三个响头磕下去,额角渗出血丝,混着尘土黏在冰冷的青砖上。
林同知心里总觉得有股看不见的阴风在背后刮,恒昌当铺出事,恒昌药行接二连三遭殃,一次比一次邪门。
他断定是土匪或者哪股势力在暗处下黑手,要么图财,要么就是要掘他的根基。
自己动用捕快、巡检司、巡防营都查不出个所以然,这股力量像鬼影一样,游走在暗处,从不留一丝痕迹。
更想不通的是,每次丢那么多药材,既没运出去的迹象,也没销赃的线索,仿佛凭空蒸发了。
林同知缓缓吐出一口烟,目光如刀刮过陈掌柜沾血的额头,心中疑云翻腾:
黑掌柜兄弟俩已经送了命,这个姓陈的是陈师爷的族侄,也是自己乡党,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内鬼的可能微乎其微。
那几个护院和伙计,审得连小时候尿炕的事都翻出来了,也没榨出半点油星。
他指尖轻敲烟枪,忽然扯出一声笑:“依弟(i-dia),起来吧。”声音低沉得像古井里的水。
烛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几乎要吞没地上那团颤抖的身影。
“药材的事,我自有主张。”
顿了顿,又道,“烟土生意这边给你调五万银元,药行的生意还得你撑起来。药材的利,咱们不能丢。”
说完,他沉吟道:“派人把药市街盯紧点,特别是仁义药行,看谁家还有大宗西防风出手。量大的,就透着古怪。”
陈掌柜浑身一激灵,额角的血顺着眉骨滑落,他强压住颤抖,低声道:
“谢林老爷信任!定为老爷赴汤蹈火!西防风若有异常交易,绝逃不过咱们的眼!”
旁边的陈师爷,目光微凝,低语道:“大囝(gia),老爷这是给你机会,莫辜负了。”
陈掌柜还要再磕,却被林同知抬手止住。
他扭头看向旁边坐着的郞巡检道:
“城门口和主要道口的卡子不能撤!进出运货的车,一辆辆给我查死!到了春末,西防风用度就小了,拿了我的货,出不了城,就只能烂在城里。”
他又狠狠地,猛地挥手道“我恒昌的东西,化成灰也别想带出去。我倒要看看,这鬼影子是嚼土还是吃风活命!”
郞巡检拱手领命,神色凝重。
清晨,黑娃溜达到练武场,嘿,章茂才正领着七八十号人呼哧哈嘿地练小红拳呢!
他打眼一瞅,哟呵,又加了一些生面孔。
他悄悄地站到队伍尾巴,一招一式跟着练开,动作那叫一个稳当有劲儿,呼吸和拳势配合得天衣无缝!
新来的小年轻们瞧见这位气定神闲的生面孔,都忍不住偷偷瞄上几眼。
嘿,手上的动作也不知不觉更卖力了几分。
章茂才收势转身,一眼瞅见黑娃,嘴角立刻浮起一丝笑意,亮开嗓子对大伙儿喊:“老规矩,跑一圈回来练刀!”
众人齐声应和,章宗刚领着弟兄们呼啦啦跑出院门,那脚步声咚咚咚,像鼓点敲在心上,渐渐远去。
黑娃伸展了一下腰,望向师父:“又添了几人?里头有好苗子没?”
章茂才也抻了抻胳膊腿儿,道:
“进了十来个,有几个底子不错,脑瓜子也灵光。就是新来乍到,手脚还放不开,缺股子狠劲儿。三分靠教,七分靠熬,看他们自个儿的造化喽。”
“有个挺特别,以前也在陕甘绿营混过,算我的老兄弟,前两年还在六盘山里头扎过寨子。”
“县北丰源镇北山底下人,几亩山地养不活一家五张嘴。听说镖队招人,立马就来了。”
“来了我一看,这货是我绿营中的弟兄。问了一些情况,我看他身板硬实,人也实在,就留下了。”
黑娃点点头,心里琢磨开了。
他盘算着建个打探消息的耳目网,可这事儿非同小可,不能轻易定人,头一条是忠心,第二条是本事。
两人说完,抄起木刀就乒乒乓乓对练起来。
刀风呼呼刮过耳畔,劈砍间夹杂着低沉的呼喝,好不热闹。
没一会儿,整齐有力的跑步声由远及近,伴着初升朝阳的金光,哗啦啦洒满了黄土墙头。
章宗刚领着大伙儿呼哧带喘跑回院子,个个脸上红扑扑的,精神头儿十足!
队员们哗啦一下散开队伍,按练刀的本事高低分成几拨,叮叮当当地操练起刀法。
黑娃目光在人群里扫过,最后落在那个绿营出身的汉子身上。
这汉子瞧着不到四十,身板敦实、皮肤黝黑,正独自练刀呢,动作狠辣利落,那刀锋破空的嘶嘶声,听着格外刺耳。
第119章 蒲杨氏母女
黑娃不动声色地瞧着,忽然,大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嘚嘚嘚!几匹骡马驮着滚滚尘土,一股脑儿冲进院子!
马上的人灰头土脸,为首的翻身下马,嘿,不是贺金升那货是谁!
贺金升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灰,小跑到章茂才和黑娃跟前,压低嗓门道:
“出事儿了!昨儿傍晚撞见土匪打劫路人,我们救下俩人,这娘俩没地儿去,今儿一大早给带回来了。”
章茂才眉头一拧:“什么人?”
黑娃也问:“人呢?”
贺金升朝院外努努嘴:
“在门口候着呢,一对母女,闺女也就十五六,病恹恹的,咳个不停。娘俩衣裳破得不成样子,可那做派不像一般村妇。我多问了两句,说是打同州府逃出来的,路上遇了土匪。”
几个人走到门口,只见那母亲紧紧护着女儿,眼神警惕又疲惫。
那姑娘脸色青白,模样倒是清秀,咳嗽起来浑身直颤抖,嘴唇干裂却死死抿着,像是在拼命忍着。
黑娃喊来刘小丫,让她赶紧带姑娘去厢房歇着,再请村里的看病老先生把把脉。
几人把那妇人请进堂屋,细细盘问来路。
黑娃看向贺金升:“同州府来的?可说过姓甚名谁,家住哪儿?”
声音低沉,目光却像钉子似的钉在那母亲脸上。
见她攥着包袱角的手指骨节都捏白了,手腕上隐约缠着布条,像是包扎的伤口,黑娃心里一动——这身段气度、这穿着打扮,可不像逃荒的普通妇人。
那妇人欲言又止,最终低下头小声道:“小人蒲杨氏,那是我女儿采薇。家里的男人是耍刀的,给东家押货,半道遇上火拼……送了命。”
“东家硬说我家男人弄丢了烟土,要我们赔钱,派人占了我们在同州城的宅子,还放出狠话,要是还不上烟土钱,就……就让我们娘俩抵债,要我闺女给他做小。我们娘俩侥幸逃出来,路上又碰见土匪,多亏这位壮士搭救。”
她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却字字清楚,说完抬眼看了看贺金升,对着三人蹲身行了个礼。黑娃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听到“烟土”二字,黑娃心头咯噔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扶起蒲杨氏,追问道:“东家是哪一家?”
蒲杨氏眼皮低垂,喉头滚动了一下,才喃喃道:“是……是同州洛河边徐家庄的……徐老五。”
声音几乎听不见,手指尖微微发颤。
黑娃眸色一沉——洛河徐家!
他听说过,那是官商勾结,在洛河边熬烟膏的大户,手底下护院就养着三十多个刀客!
安排蒲杨氏去看护女儿后,几人凑在一起商量对策。
贺金升攥紧拳头,低声道:
“徐家向来跋扈!护镖路上,别家商队让路慢点都要挨打骂。八成是那徐老五起了色心,借烟土的名头逼人就范。这娘俩能逃出来,真是老天开眼。”
章茂才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好个夺人家产、逼良为娼的勾当!徐家在同州横行多年,官商早就穿一条裤子了!”
黑娃却没吱声,只望着院外沉沉暮色,心里已经转了好几个来回。
人市里的惨剧、烟馆里典妻的悲声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作为一个后世来的人,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可这世道已经烂透了,凭他一人之力,又能改变多少?但不做点什么,心里又难安。
他缓缓开口:“既是刀客遗孀,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再入虎口。”
道听途说的传闻和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那冲击力简直是天壤之别!
显然,蒲杨氏母女的悲惨遭遇和突然到来,像一点火星点燃了大家心头的怒火。
实际上,黑娃心里偷偷乐开了花,蒲杨氏母女的到来,正好能让大家对烟土的厌恶拧成一股绳!
毕竟,蒲杨氏母女的亲身经历,把烟土的恶行赤裸裸地暴露出来,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传言。这可是凝聚人心的绝佳机会啊。
黑娃深知,光靠他一个人单打独斗可不行,只有把这股熊熊怒火炼成整个镖队的锋利宝剑,才能刺穿烟土产业那张错综复杂的黑网。
他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打着,沉吟片刻,压低声音:
“徐家势力庞大,根深蒂固,咱们不能莽撞。先让她们安心住下来,那姑娘病得不轻,得赶紧把病稳住。”
正说着,刘小丫匆匆跑来报信:“老先生瞧过了,说不碍事,开几服药吃吃就好。”
黑娃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元递给刘小丫:“按时抓药,让她们自己照看着就行。”
看着刘小丫出去,黑娃转身看向章茂才,
“我明天带几个兄弟,乔装去同州摸摸徐家的底,特别是烟土运送和那刀客遇害的实情。”
章茂才立刻接话:“你刚回来,歇歇。我这儿倒有个现成的人选,就是我说的那个新投奔来的绿营老兄弟,在寨子里混过,江湖门道也清楚,尤其擅长打探消息!”
黑娃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好,你安排!”
章茂才立刻站起身子,快步走出堂屋门,不一会儿就带回一个敦实黢黑的汉子,指着黑娃介绍:“老蔡,这位是宗义,也是咱这摊子的大东家。”
老蔡马上抱拳躬身,脸上崇拜和欣喜藏都藏不住,声音压得低低的却透着股热乎劲儿:
“早听过东家的大名,一直没缘分拜见。今儿个见着了,真是三生有幸!”
黑娃回了个礼,目光直直戳向他,慢悠悠问道:
“老蔡,听师父念叨,你以前在绿营呆过,后来还在山里闯荡过?”
“山里……嗨,不过是混口饭吃。”
老蔡脑袋一耷拉,“当年离开绿营,兜比脸干净,一个老弟兄招呼,这才上了山。后来看穿了官匪勾搭那套把戏,又咬咬牙抽身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流露自信而确定的光芒
看向章茂才和黑娃道:
“东家您放一百个心,我老蔡可从来没干过欺负穷苦人、昧良心的缺德事儿!”
第120章 老蔡
黑娃盯着老蔡瞧了半晌,缓缓点头:“绿林出身不打紧,要紧的是心朝哪边摆。以前在山上,管哪一摊?”
“回东家,我在山里是踩盘子的,以前在军里也是干探马,所以那弟兄才拉我入伙。”老蔡答得敞亮,眼神一点不闪躲。
黑娃微微颔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这乱糟糟的世道,人心隔肚皮,可眼下火烧眉毛,就得靠老蔡这种熟悉套路的老江湖。
他压低嗓子:“踩盘子也好,探马也罢,眼下咱要去摸的,是洛河边上熬那害人烟土的恶霸,你敢不敢去?”
一听到“烟土”俩字,老蔡猛地一抬头,眼里像有火星子要迸出来,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东家!我有个好兄弟就是被这玩意儿坑得家破人亡!”
黑娃听罢点点头,看来老蔡的根子很正。
老蔡又挺直腰板,声音压得低却斩钉截铁:
“东家放心,洛河岸那些‘烟房子’,熬烟的灶口、运货的门道,还有各家护院的底细,包在我身上!”
黑娃凝视着他,片刻后嘴角一勾:
“好,明天你就动身。记住,只许查探,不许打草惊蛇。”
说完摸出十个银元塞给老蔡,沉声道:“这些拿着,开销用度,也备个急。”
老蔡双手接过,重重一点头,转身走了。
堂外风起,檐下灯笼乱晃,风打着旋儿钻进堂屋,烛火被吹得一歪,把黑娃半张脸藏进阴影里。
他手指轻轻敲着桌角,看向章茂才:“人靠谱不?”
“靠谱!奔四十的人了,稳当着呢。”章茂才语气斩钉截铁。
“当时来的时候,我第一天同意他来。谁知道,第二天,这货直接带着婆娘娃娃都来了。”
“现在,他婆娘带着小的在孤儿院帮忙,两个大的在药材作坊干活,算是一家子都押在咱这儿了。”
黑娃眼睛睁得溜圆:“哟呵,这是信得过咱们,举家来投,算是把命交到咱手上了。”
下午,快枪教官刘小丫,照旧领着老队员们去东沟练枪。
黑娃则和章茂才、贺金升商量打通陕北药材路子的事,仨人拍板,陕北的药材买卖还是找代理。
贺金升道:“年前刚好方掌柜那边有一批土布要运延安府,我跟着去,顺道在当地找几家大药行谈谈。”
章茂才点头:“那边人实在,路子虽窄但需求扎实,要是能打通府城的关节,往后药材往北运就有了落脚点。”
黑娃凝神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拉,像在画商路图。
他慢悠悠道:“那就定了,贺金升先跑一趟,找着合作的药行,剩下就是送货的事了。”
窗外夕阳西沉,余晖镀在三人脸上。
正事说完,贺金升逗起黑娃:
“我说章团总,你整天板着个脸,相好的姑娘定下没有?别光顾着跑商路,把成家立业的大事给撂下了。”
黑娃抬眼一笑,还没张嘴,章茂才就抢白道:
“黑娃心里装的都是大事儿!哪像你,就知道老婆孩子热炕头。你倒说说,你相好的姑娘在哪儿呢?”
贺金升嘿嘿一乐,又嚷嚷起来:
“我相好的?就在东沟那头带着大伙练枪呢!你再不下手,我可让师父去提亲啦!”
黑娃笑着冲他摆摆手:“去去去,看把你能的。”
话音还没落,门外一串急促脚步声,刘小丫“哐当”一声推门进来,眉毛挑得老高:
“刚练完枪就听说你们在这儿嚼舌头?贺金升,你又背后编排我,信不信我一枪崩了你?”
屋里仨人一愣,随即哄堂大笑。刘小丫一屁股坐下,抄起茶碗“咕咚”灌了一大口,眉毛一拧:
“说正事——现在枪打得好的队员越来越多,可咱们的快枪还是不够数,还能不能再弄一批回来?”
黑娃放下茶碗,目光沉稳:
“巧了,你们都在。我前阵子找了威廉,他答应帮忙联系上海的礼和洋行,咱们采购一批德国造快枪和子弹。我打算年前去趟上海,当面敲定这笔买卖。”
刘小丫眼睛一亮:“啥时候动身?”
黑娃道:“腊月初就启程,路上顺当的话,年根儿前能回来。”
章茂才眉头一皱:“洋人做生意讲究定金和钱货两清,咱这笔货款数目不小啊?”
他说完,几个人都看着黑娃。
黑娃听茂才提起买快枪子弹的本钱,大伙儿都眼巴巴瞅着他。
他指尖“笃笃”敲着桌面:
“钱的事儿,甭太操心,我备了些,还差点儿。等老蔡回来,咱就收拾几家熬烟土的!”
说完,他目光扫过其他三人。
贺金升第一个拍桌叫好:“早该拾掇他们了!烟土害人,就该连根拔!”
章茂才沉吟片刻,点头:“只要不伤及无辜,我赞成。”
刘小丫忧心忡忡:“那些熬烟土的,早跟官府穿一条裤子了!动他们,就是撕破脸!”
黑娃眼神锐利如刀:“正因如此,才要一击必中,斩草除根!等老蔡带回消息,咱挑几家肥的下手!”
屋里一时静得只剩风“呜呜”钻窗棂的声音。
黑娃起身踱到窗前,望着沉沉天色:
“上海之行若成,咱的镖队才算真正立住脚!如今咱实力不济,只能接些没油水的护镖活儿,等不起了!
说严重点儿,没快枪,连自家药材都护不住!我可听说,如今押运烟土的队伍,大多都配着快枪!”
见大伙儿脸上既有对生意的忧心,又有对烟土行动的顾虑,黑娃接着说:
“甭怕冒险!该冒的险,把准备做足就行。有句名言,你们听过没?风浪越大,鱼越贵!”
三人一脸茫然齐声道:“没听过!谁说的?”
“一个又狂又飚的高东家!”黑娃拍腿哈哈大笑。
章茂才接口:“嗯,听着倒是在理。”
风声更紧了,檐角铁马叮当作响,活像催命的鼓点。
黑娃收住笑,眼神亮得慑人:
“咱干的本就是刀口舔血的买卖,怕死就别端这碗饭!困难是弹簧,你弱它就强!”
说完,看着大家依旧迷茫的脸,他有点纳闷。
贺金升挠挠头嘟囔:“弹簧?啥玩意儿?”
第121章 踩盘子
黑娃心说,得,又是个新词儿,噗嗤一乐:
“嘿,还有你不懂的?你平时顺口溜不是挺溜?意思就是遇事别怂!你越怵它,它越压得你喘不过气!”
贺金升一拍大腿:“懂了!就跟拉弓似的!你越怕拉不开,心一慌手不稳,那就真拉不开了!”
黑娃点头:“对喽!有这么个意思!这回咱不仅要拉满弓,还得瞄得准!熬烟土的家底厚,防备严,动手前必须摸清路线、人手、枪械!”
见众人神情了然,统一了心思,黑娃有意松快气氛,清清嗓子高声道:
“来!小贺子,掰个手腕,松松筋骨!让大伙瞧瞧你长进了没有?”
贺金升撸起袖子就上,筋肉虬结如块垒。
章茂才笑着摇头:“你这不明摆着找虐嘛!”
刘小丫也凑趣:“谁赢了,今晚多分一碗肉!”
屋外章宗刚、二虎、章宗杨、章茂武、章茂文几个骨干听见动静,也呼啦啦围进来,七嘴八舌地起哄。
黑娃伸出胳膊,铁钳般攥住贺金升的手,两人筋肉贲张,青筋毕露。
角力间,桌板“咯吱”呻吟。
额角沁汗,黑娃猛地一沉腕,贺金升手臂剧颤,“轰”地伏在桌上。
满堂喝彩,肉碗归属落定。
“不算不算!”贺金升跳起来甩着胳膊,“刚才手肘滑了!”
黑娃咧嘴一笑:“来来来,再给你个机会!这回哥让你两只手来,叫你心服口服!”
贺金升脖子一梗:“谁要你让!单挑就单挑!我贺金升怕过谁?”
说罢一个箭步上前,两人再次僵持桌前。
黑娃沉肩坠肘,稳如磐石。
贺金升咬牙较劲,脸涨成猪肝色,胳膊却像被铁钳夹住,一寸寸往下沉。
屋里喧闹骤停,只剩粗重喘息和桌板不堪重负的呻吟。
“咔!”一声脆响,贺金升手臂倒下的同时,桌角竟被生生崩裂!
木屑飞溅,两人同时收手,放声大笑。
贺金升大喊:“痛快!服了服了!”抹把汗,一拳砸在黑娃肩上,“你这胳膊是铁打的吧!”
众人哄笑着围上来,捶背的捶背,递水的递水。
黑娃拍着贺金升肩膀:“好小子,力气见长啊!”贺金升嘿嘿直乐。
“下回再比,我准赢!”他嘴上硬气,眼里却满是服气。
大家笑闹着涌向饭堂,黑娃扯着嗓子喊,让厨娘炒两大盘鸡块,他请了!
厨娘灶前应声,火光映着她麻利翻炒的身影,香气“噌”地蹿满了院子。
黑娃拎着酒坛子挨桌坐下,给每人碗里满上:“今儿这酒,喝的是兄弟们的这股劲儿!”
月光斜洒,饭堂人声鼎沸。
酒碗撞得叮当脆响,黑娃仰脖一饮而尽,热辣从喉咙直烧到心窝。
他望着这群生死与共的兄弟,眼中微光闪动,低声道:
“这碗酒,敬往后——风里火里,咱兄弟肩并肩,一起闯!”
众人静了一瞬,随即“嗷”地一声嚎叫起来,声浪快掀了房顶。
十天后,老蔡风尘仆仆从同州府赶回,抖开一张画满符号的纸:
“洛河沿岸,七家‘烟房子’够大,雇工都三十人往上,日夜熬膏。其他都是小鱼小虾。”
他指着三个黑点,“就数回鱼湾、柳树坪和老鸦滩这三家最肥,日产烟膏近百斤!”接着竹筒倒豆子似的细说:
“回鱼湾,三面环水,就一条旱路通外头,还修了一圈寨墙,就是一个小型的寨子,易守难攻。”
“这东家是徐家庄的‘笑面虎’徐老五!这人面儿上笑呵呵,心可黑着呐,养了一帮亡命徒。听说背后是同州府衙的林同知撑腰。”
“我露了几手功夫,假意入伙,混进去探了几天,可惜只在外面打转。借口接家里人来做工才脱身,好歹摸清了他们换班的时辰,感觉外紧内松。”
“三天出一趟货,徐老五就住在旁边院里,我亲眼瞅见银车回来,搞了有五六年烟土生意,油水足得很!”
几个人明白,这就是欺压蒲杨氏的那个祸害。老蔡接着说:
“柳树坪那边是个小村子,烟坊就藏在祠堂后头,族长亲自坐镇指挥,全村熬膏,简直是全民总动员,听说还攀上了府衙巡检司的关系,连关卡都畅通无阻。”
“这地方可不好对付,村子里住的人多,而且村子周围围着厚土墙,白天想混进去都得找借口,一到晚上,土围子大门“哐当”一关,专人值夜站岗,生面孔根本摸不进去。”
老蔡说到这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也是缓一缓,让章茂才和黑娃消化一下他讲的信息。
喝了几口热茶,老蔡继续道:
“老鸦滩最是隐蔽,窝在两座荒山夹缝的山谷里,挖了十几口黑黢黢的土窑洞,熬膏的灶火日夜不熄,烟熏火燎的。”
“我扮成送柴草的溜进去探路,发现里面的人都瘦得皮包骨头,眼神呆滞无光,八成是被烟膏牢牢控制住了。守卫们虽扛着土铳,但懒洋洋的,值守就是装模作样。”
“听说以前东家姓丰,被人打劫过一回,姓丰的送了命。现在接手的家伙外号叫“断山手”,是个江湖狠角色,一来就大刀阔斧扩大摊子。”
“这人神出鬼没,从不露脸,平日缩在山谷上头村子边的小院里,值夜的扛着火铳把守,我在院外假装路过,压根混不进去。”
“回鱼湾有没有火器?”黑娃冷冷问道。
老蔡抹了把嘴:“有,两门土炮架在寨墙上,还有四五杆火铳,晚上至少两杆值夜,其余的尽是些大刀长矛。”
黑娃指尖在桌沿轻轻叩着,他心知肚明,老鸦滩的丰爷正是他上次扫荡的目标,自己还在那里受了伤。
他眼睛一亮,“回鱼湾离老鸦滩多远?”
老蔡压低嗓子,“顺着去同州府的官道,贴着洛河北岸往西走,头里是老鸦滩,再走上五里多地才到回鱼湾。
路嘛,窄得很,就够一辆马车挤过去。晚上赶车是够呛,不过骡马倒能走。”
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柳树坪在洛河南边,离河岸还有五六里地呢。”
黑娃的手指停在桌面的裂缝上,不动了。
他抬眼瞅了瞅一直没吭声的章茂才,看他是个什么章法。
第122章 作决定
章茂才正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琢磨事儿呢,瞧见黑娃看过来,低声说:
“回鱼湾和老鸦滩,挑一个打。瞅着俩地方,都是个三面屏障一面出口的阵势,但真杀进去,只要堵住口子,那就是关门打狗。”
“为啥只选一个呢?主要是咱们人手紧,时间也耗不起。”
黑娃慢慢点了点头,目光飘向窗外天上悠悠的白云,好一会儿才开口:
“老鸦滩我熟,上回那个丰爷就是我做的。村边那个院子,我进去过,里面的布局我熟悉。”
章茂才和老蔡都瞪圆了眼睛,惊讶地盯着黑娃。
黑娃嘴角一翘,冲他俩笑了一下。
接着,他像是拿定了主意,斩钉截铁道:
“先干回鱼湾的徐老五!回头要是有工夫,顺手把老鸦滩那个‘断山手’也收拾了!”
说完,他目光炯炯地盯住老蔡:“回鱼湾那寨门一般几点关?里头有多少硬茬子?河边有没有船?”
老蔡忙不迭回答:
“寨门啊,晚上九点来钟就落了锁,得等鸡叫才开。徐老五手下能打的,拢共三十来个,加上熬膏的伙计,百来口往上数。
河边倒是有两条破船,拴在苇子荡边上,平时没人使唤,怕是早被风雨糟蹋得漏底喽!”
他接着献计:
“夜里动手,三更天或四更天最妙!巡夜的准保困得东倒西歪,寨墙上那些扛火铳的也懒得换岗。只要悄摸儿把哨兵摸掉,土炮就成摆设了。”
黑娃眯着眼琢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三更天,确实是偷袭的黄金时间!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夜袭,敌在明我在暗,快枪的远距离杀伤力能发挥到极致。
镖队十三条长枪,两把短枪,这火力,够猛!
关键是怎么进寨子大门!
要是进不去,快枪再好也白搭。
人家缩在乌龟壳里,强攻肯定有死伤。
万一拖久了啃不下来,那可就成烫手山芋了。
这种事,讲究的就是稳、准、狠,必须快刀斩乱麻,一击必中,容不得半点闪失!
另外,还得防着四邻八乡。
枪声一响,十里八村都得惊动!会不会有援兵?
要是被堵在寨子里,那可就真是死路一条了。
伟大的教员说过,战略上要藐视敌人,但战术上必须重视!
回鱼湾地方不大,可徐老五狡猾得很,绝不能掉以轻心。
茂才叔和老蔡都是行伍里滚出来的老兵油子,先听听他们怎么说?
只见两人交换了个眼神,章茂才慢悠悠开口:“宗义,你先说说你的道道儿?”
黑娃点头,嘿,这是考我呢?
好歹咱也是后世穿越来的,电视剧可没少看!这两个老兵油子,想拿这个考验干部?
黑娃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
“我想,把人马分成四拨!挑几个神枪手,专门负责远程火力压制。
再选三十来个刀法利索的,近身收拾那些护院刀手和敢反抗的。
另外组织二十来人,专门搬运钱粮、运送伤员。最后剩十来个人,放哨警戒!”
他说完,看向章茂才和老蔡。
两人心头都是一震——这安排,够周全!随即都点头表示赞同。
黑娃又补充道:
“放哨警戒得在寨子外三里地埋伏,一瞧见火把或者人影,立马鸣枪报信!
搬运的时候,只拿银钱和粮食那些我们用得着的,那些烟土,我来毁掉。”
章茂才点头称是,忽然眉头一皱:“万一徐老五那老狐狸不在寨子里呢?”
黑娃咧嘴一笑:“那就得看运气了!他要真不在,咱就砸了他的熬膏窝点!想恢复?也得让他缓上一阵子!”
章茂才沉吟道:“后勤组交给我,一人配双骡马。”
老蔡想了想,有点拿不定主意:“那…我是带着我家老大先摸回去?还是等三更天直接跟着夜袭?”
黑娃看了老蔡一眼,这人挺可靠,但不能让他带着孩子冒险。
再说了,自己可有“帐篷空间”这宝贝,带兵器装东西方便!
“我扮成你家大小子吧!你带我进去,咱俩在里面当内应!”
两人再次惊讶地看向黑娃——这计划,太险了!
万一露馅儿,一眨眼就得掉脑袋!
可要是成了,里应外合,拿下寨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章茂才缓缓捋着胡须,眼里掠过一丝赞许。
老蔡低头琢磨片刻,抱拳道:
“东家,佩服!您放心,进去之后,我老蔡豁出命也护您周全!”
黑娃也抱拳还了一礼。
几人又细细商量了路上的掩护、联络的暗号、撤退的时机等等细节。
三个人商议好之后,叫来几个骨干队长,直接安排:
二虎带几个人,扛两杆火铳,负责警戒;
刘小丫领着章茂文、章茂武等十三个快抢打的好的,负责掩护,抢占制高点,居高临下揍那些敢反抗的;
贺金升带着大刀队三十来号人,负责正面突击,得到信号就给我猛冲寨门;
章茂才率后勤组二十来个人在外头看好骡马,随时准备接应伤员、运送物资。
黑娃又给章茂才比划着:
用桐木做几架能拆装的木梯子,每段两米长,能拼成四米、六米,方便爬墙!
老蔡麻利地画了张回鱼湾寨子的草图,指着上面说:
“喏,这是熬膏房、护院歇脚的地儿、库房…徐老五平时就猫在这个西侧房!”
黑娃也拿起炭笔,几下把老鸦滩山谷熬膏的窑洞和村子旁边院子的布局给大家画了出来,好让大伙儿心里有数。
几人一拍即合:三天后,夜里约摸四更天,听到枪声或看到有人举着灯光转圈就动手。
为混淆视听,整个动手过程可以打着巡防营行事的旗号。
今儿晚上备好木梯,明儿个章茂才带着大伙儿再操练操练。
天刚蒙蒙亮,黑娃和老蔡就出发了,紧赶慢赶,下午总算到了回鱼湾。
瞧老蔡这身打扮!一身利落的短打,套着件磨得油光锃亮的老羊皮袄,脚蹬脏兮兮的棉布鞋。
腰里斜挎一把大刀,肩膀上搭条灰扑扑的羊皮褡裢,活脱脱一个老刀客,大步流星走在前头。
黑娃呢,紧紧跟在后面,头上扣着顶破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身上裹了件又大又肥的黑土布棉袄,小脸冻得通红。
第123章 混进寨子
只见黑娃跟在老蔡的后面,缩着头。
肩膀上扛根枣木棍,棍梢上挑着两只野兔,背上斜挎个装了几件衣服的包袱。
走起路来步子虽有些踉跄,脚下却稳得很,活像个跟班的小厮。
俩人都做了点乔装,老蔡变化不大,就在嘴角弄了个烂口子。
黑娃可下了功夫,做了“年轻化”处理,瞧着就像个十四五岁的愣头小子。
一路走着,老蔡时不时扭头对黑娃叨咕几句,外人瞅着,活像当爹的在教训自家孩子。
刚到寨门口,守门的护院刚要扯着嗓子喝问。
老蔡咧嘴嘿嘿一笑,露出几颗大黄牙,顺手把腰间大刀“哐当”往地上一磕,哑着嗓子道:
“是我老黄,带我家小子回来了!”
嘿,老蔡也机灵,报了个“老黄”的假名儿。
护院定睛一瞧,哦,是前两天出去的老黄啊,便道:
“得嘞,老黄,你候着,我这就去禀报杨院头。”说完转身就往里跑。
护院一走,老蔡不动声色地给黑娃递了个眼色。
黑娃趁机抬头打量这土寨墙,足有四米来高!
寨门是个蓝砖砌的拱形窑洞门,两扇厚重的木门敞开着。
门洞上头架着两门黑乎乎的铸铁土炮,旁边放着条长凳,俩护院正坐在那儿抽旱烟聊天呢,一个抱着火铳,一个拎着大刀。
黑娃扫了几眼,赶紧低下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他把野兔从棍子上卸下来,棍子夹在胳肢窝底下,两手紧紧攥着兔腿,缩着脖子,假装冻得够呛。
不一会儿,杨院头靸着棉鞋出来了,眼神狐疑地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
老蔡赶紧拱手:“杨头,我把家里小子带来了,还得劳烦您给熬膏房那边通个气儿,让他跟着灶上打打杂,混口饭吃。”
杨院头想起老黄走时塞给自己的两块银元,鼻子里哼了一声:
“手脚倒挺快,正好熬膏灶上缺人手。”
老蔡赔着笑:“谢杨头!自家孩子嘛,总得替他寻条活路。”
说完,抬脚就重重踹了黑娃屁股一下。
黑娃“哎哟”一声,扑通跪倒在地,哆哆嗦嗦磕了个响头,嘴里含含糊糊道:“谢……谢杨爷收留!”
说完,又忙不迭举起那两只野兔,“孝……孝敬爷……给爷下酒。”
杨院头盯着黑娃上下打量了几眼,见他像个实诚的傻小子,便挥挥手:“起来吧。”
又冲老蔡喊:“老黄!今儿准你爷俩歇着,找老七给你俩安排个窝。明儿一早带这小子去熬膏房报到!记着,别给老子惹事儿!”
老蔡连连哈腰应着,拽着黑娃就往里走。
黑娃低着头,亦步亦趋跟在老蔡身后,眼角却滴溜溜地左右扫视。
这寨门洞子宽有六七米,深也差不多六七米,门洞靠墙根的地上横着两根粗大的木杠,一看就是用来顶门的。
进了寨门就是个四合院,地上铺了层河沙,扫得干干净净,东西南三面都修着十几间瓦房,院子里有人来回走动的忙事情。
寨门旁边有个小屋,坐着几个人闲聊着烤火,杨院头进来也走了进去,黑娃瞥见那几人脚边靠墙倚着几把火铳,赶紧收回了眼光。
看来这个房间类似后世的警卫值班室。
西边那排又隔了个小院,几棵大树十分茂密,院里铺着青砖,看着挺上档次,院里传出说话的声音。
老蔡压低声音:
“瞧见没?这院子东边是各位头家和护院住的,正对南面那一排是库房。徐老五在西边小院,待客、结账、还有银库都在西边。”
黑娃像个头回进城的傻小子,“嗯嗯”应着,左右瞟了一眼,又扭头去看那寨墙。
嘿,寨门里面东侧有条台阶直通墙顶,看来也就寨门上面那一块儿有六七米宽,别处的巡逻道儿顶多三米宽。
老蔡直奔东边靠南的一间屋子,在门外就喊开了:“老七!老七!”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个五十多岁汉子的脑袋,睡眼惺忪。
老蔡陪着笑:“吵着您了!杨头让找您,给安排个落脚的地儿。”
老七“唔”了一声,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回屋抓了件破棉袄披上,冲他俩一努嘴,示意跟着。
他领着两人穿过库房那排屋子旁边的一个豁口,进了后院。
后院这条件可差远了!
院子倒是挺大,地面坑坑洼洼,好些小水坑映着灰蒙蒙的天。
一排排麦草蒙顶的泥坯房就是苦力们歇息的工棚,看着乱糟糟的。
靠近河边的几间屋子冒着缕缕青烟,隐隐约约传来咳嗽声,八成就是熬膏作坊了。
老七指着西边靠角一间低矮的小草屋:“就这儿了,凑合凑合吧。”
黑娃跟着老蔡钻进老七指着的工棚,屋里又潮又暗,墙皮都翘起来了,窗户挂着破破烂烂的草帘子。
一张大土炕占了小半间屋,炕上铺着黑乎乎的草席,一溜排着十来床颜色发暗的棉被,胡乱堆在通铺上。
墙角一张破木桌上,乱七八糟堆着十几个粗瓷大碗。
老七指着靠窗户的两个铺位:
“你们来晚了,只能睡窗根儿了。还好你俩有件皮袄,晚上压脚底,多少能暖和点。把东西放下,自个儿去厨房找灶上的,对付口吃的。”
说完扭头就直接走了,老蔡连声答应着,和黑娃默默铺好被褥,谁也没吭声。
两人去厨房要了两个冷窝头,一边啃着一边往后面走,也没人搭理。
一排排住人的工棚,有的传出沉沉的鼾声,有的传出说话声,夹杂着咳嗽——估计是夜里轮班的人,有的睡死了,有的已经醒了。
再往后走,就是三大排麦草顶的土坯房,窗户都大敞着。
黑娃往里一瞄,好家伙,十来个人在里面忙活:倒生膏的、使劲搅拌的、刮泡沫的、呼哧呼哧拉风箱烧火的……屋里烟气腾腾。
时不时传来说话声、熬膏师傅的吆喝声,烟气裹着浓烈的药味儿飘出房子。
黑娃站在门口,火光映着一张张麻木的脸,刺鼻的膏味儿呛得他赶紧捂住了口鼻。
这就是熬膏作坊了!
熬膏的火日夜不熄,人换班,火不停。
第124章 黑娃的差事是挑水
走过熬膏作坊,后面是一圈一人多高的土墙沿着河边砌着,墙外就是哗哗流淌的河水。
土墙上开了个口子,安着一扇紧闭的木栅栏门。
黑娃扒着木栅栏门的缝隙往外看,水流倒是不急,两条破船半沉在水里。
有条水渠把河水引到院里的一个大水池子边,池子旁几个人正用木桶打水,肩挑手提地往作坊送。
等他们回到工棚,天已经擦黑,屋里还是没人,外面的照明灯火依次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土墙上摇曳。
两人躺下,还好土炕有点微微热量。
黑娃蜷在被窝,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老蔡背对着他假寐,眼皮微微颤动,显然也没睡着。
约莫九点多,外头就传来“关大门喽!”的喊声。
不一会儿,守夜的护院提着灯笼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也响了起来。
快到十点的时候,外面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杂乱脚步声和说话声。
呼啦一下,屋子里涌进来十来个人,闹哄哄的,抄起碗筷就急匆匆去吃饭了——原来是熬膏的工人倒班回来了。
约莫半个时辰,吃饭的人就三三两两回来了,闲扯几句便纷纷钻进被窝睡下,压根没人搭理黑娃和老蔡。
他俩也迷迷糊糊跟着见了周公。
天刚蒙蒙亮,两人就醒了,老蔡伸手戳了戳黑娃。
“走,去灶上领活了!”
两人摸黑爬起,冻得直打哆嗦,旁边的人还鼾声正浓。
老蔡裹紧身上的破皮袄,推门出去时,天边才透出点鱼肚白,冷风嗖嗖地刮在脸上,活像小刀子。
远处的灶房门口已排起一溜短队,热气儿从门缝里直往外钻,还带着一股糊锅底的焦味儿。
原来是熬膏的苦力们正轮换着吃早饭。
老蔡朝灶房方向一甩下巴,示意黑娃跟上。
两人袖着手,缩着脖子,一路小跑着往灶房奔去。
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暖烘烘的,熏得人鼻子发酸。
排队的多是熬膏的苦力,个个眼窝深陷,身上湿漉漉的沾着不知啥东西,手上裂开一道道血口子。
一口大铁锅里,包谷碴子稀粥咕嘟咕嘟翻滚着。
打粥的汉子没精打采,给前头的人一人舀了一勺,轮到黑娃和老蔡了。
汉子斜眼一瞥:“新来的?”黑娃赶紧点头。
那汉子也不废话,直接从锅边抄起两个粗瓷大碗,“哐当”往锅台上一撂,哗哗就是两碗:“一人一碗,端稳了!”
接过粗瓷碗,那粥稀得能当镜子照。
另一边,一个半大的毛头小子,正挨个给苦力发窝窝头,鸡蛋大小一个。
瞧着黄不拉几,也不知道掺了啥玩意儿。
老蔡塞给黑娃一个窝头,压低声音:“你再拿一个,这顿得顶到晌午呢。”
黑娃摇摇头,没接。
开玩笑!他可没亏待过自己的肚子。
帐篷空间里的熟羊肉、月牙烧饼管够,瞅准机会就能偷偷解馋,哪能真饿着?
可眼下初来乍到,得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憨样儿,省得惹人起疑。
他低头啃着窝头,嚼得那叫一个费劲——真tNd难吃!
这玩意儿糙得跟沙子似的,磨得牙龈和喉咙生疼,咽下去直卡嗓子眼儿。
勉强对付完一个,另一个他直接塞给老蔡。
老蔡一愣,刚要推辞,黑娃低声道:“饱了。”
四周,苦力们沉默地啃着窝头、吸溜着稀粥,没人吭声。
还没等吃完,一个工头就吆喝着过来了:“克里马擦的!赶紧干活咧!”
他瞧见老蔡和黑娃,走过来上下打量黑娃,“杨头安排的?”两人点头。
老蔡赶紧拱手作揖,赔着笑:“劳您多关照我家小子。”
工头“嗯”了一声,脸上也没啥表情,点着头:“好好干。”
说完,他转身就往熬膏的大房间走,嘴里吆喝:“跟上!”
黑娃赶紧把碗塞给老蔡,快步跟了上去。
工头一把掀开厚重的布帘子。
里面灶火通红,铁锅里黑膏翻滚,一股刺鼻的膏腥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直流泪。
工头对黑娃说:“新来的,先干点杂活,跟着去挑水、抱柴火。桶在那边。”
说完,手指了指一排大水缸前放着的木桶堆。
黑娃应了一声,低头走过去,算是领了差事。
水桶是木头的,被水泡得发胀,死沉死沉的。
扁担靠在墙边,就是根光溜溜的扁木棍,两头拴着麻绳,绳上挂着木钩子。
黑娃把扁担往肩上一撂,两手抓着木钩,扣住水桶提梁,摇摇晃晃地开始了他的牛马生活。
再说老蔡,返回前院找到杨院头,就被安排到寨门口值守去了。
没一会儿,就瞧见十七八个护院,押着十几辆装满烟土的马车从大院里驶出,车轮碾过土路,发出闷闷的轰隆声。
隐约听见杨院头低声叮嘱领头的:“这回要去押运银箱回来,道上警醒着点。”
老蔡眯着眼,看着那车队渐渐远去,心里一阵暗喜:
原来不是次次都拉银箱回来!
亏得今天去拉,差点误了小东家的“搞钱”大事!
黑娃挑着水来回跑了好几趟,肩膀早就火辣辣地疼,看来自己真不是干这活儿的料。
他后世也挑过水,可那是轻便的铁桶,比这笨重的木桶至少轻快一倍。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十点,总算换班了。
回到那破旧的工棚,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他囫囵对付了一个窝窝头,跟棚里其他苦力一样,衣服都懒得脱,一头就栽倒在硬邦邦的土炕上。
没过多久,老蔡就溜了回来,轻轻扯了下黑娃的衣袖,示意他出去。
两人摸黑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老蔡压低嗓子:
“今天刚巧运回来好几车银钱!”
“晚上我还得值夜,寨门口的值班室拢共就五个人。天太冷,寨墙上没有安排人值守。”
黑娃点点头,盯着他:“快四更天的时候,我来找你,你睡觉警醒点。万一有人问,就说我今黑也熬膏,抽空给你送个窝头。”
老蔡搓了搓冻僵的手,声音压得更低:“好,我记着了。”
他对着手心哈出一团白气,又使劲搓了搓,缩着脖子转身走了。
黑娃窝在被子里,蒙着头,悄悄从帐篷空间里摸出手电和怀表,看了好几次时间。
第125章 寨子破了
刚过两点,黑娃悄悄地爬起身,溜到工棚门外。
寒风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他把破棉袄披上裹紧,双手藏在棉袄里,一只手里紧紧攥着盒子炮,另一只手握着匕首。
院子里到处挂着灯笼,身后熬膏房里还有人声传来。
黑娃挺直腰板也不躲闪,径直朝寨门口的值班房走去。
值班房里,墙角桌子上点着盏小油灯,门边的墙上还挂着个亮堂堂的马灯,那是给护院巡逻照路用的。
屋中间火盆里的炭火早没了明火,只剩下暗红的炭块。
老蔡正蜷在火盆边假装打盹,另外四个也坐在矮凳上,靠着墙根打瞌睡。
黑娃推门进去,对着老蔡低声唤:“大,醒醒。给你送吃的来了。”
老蔡眼皮一跳,装出刚被吵醒的样子,揉着眼睛抬起头。
旁边一个护院警惕地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嘟囔道:“这么晚了还送吃的?”
黑娃不动声色往里走,嘴上应着:“晚上加餐剩的窝头,给我大送来。”
那人看老蔡站起来要迎上去,便放松了警惕,重新闭上眼,还咕哝一句:
“孝顺儿子!老黄你快点吃,吃完咱上寨墙转一圈。”
黑娃朝老蔡极轻微地点了下头,老蔡眨眨眼示意懂了,手已经悄悄摸向靠在墙角的大刀。
说时迟那时快,黑娃左手紧握的匕首闪电般刺向身边一个护院的脖子!
寒光一闪,匕首直直扎进咽喉,干净利落。
那人捂着脖子发出“咯咯”的闷响,身子一抽便瘫软下去。
几乎同时,老蔡抡起大刀,狠狠砍向刚才说话那人的脖子!
刀锋劈开皮肉,鲜血“噗”地喷溅在斑驳的墙面上,当场了账。
剩下两人瞬间惊醒,慌忙起身,其中一个刚喊出“干啥呢?!”
黑娃已像豹子一样扑向喊话那人!
趁他还没站稳,匕首从侧面猛扎心窝,匕首“噗嗤”一声没柄而入,那人双眼圆瞪,喉咙里挤出短促的呜咽,软软倒下。
最后一人刚挣扎着站起,老蔡的大刀就奔着他胸口刺来!
黑娃已从背后猛扑上去,左手死死扼住他咽喉,右手“唰”地抽出匕首横着一抹,鲜血顿时喷涌!
那人双膝一软,“噗通”跪地,怀里抱着的大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扑倒在火盆旁。
地上的火盆被撞翻,“哗啦”一声,炭火四散飞溅,映得满屋都是凄厉的血色。
黑娃低喝:“补刀!”
老蔡点头,对着地上还在抽搐的人又狠扎一刀,确保彻底断气。
黑娃飞快摘下墙上的马灯,低声道:“走,开寨门!”
两人迅速冲到寨子门洞,合力移开顶着寨门的粗木杠子,拉开门栓,费劲地推开沉重的寨门。
黑娃示意老蔡看着院子,自己冲出寨门,右手高举马灯,顺时针快速绕了三圈,左手又像打招呼似的摆了几下。
呼啦啦——黑暗中猛地冲出一大群人,正是等得焦心的镖队队员!
打头的是四架已经组装好的六米长木梯,每个木梯四个壮汉抬着,直奔寨墙,“哐当”几声架稳,两边各两人牢牢扶住——这都是后勤组的队员。
紧接着,背着快枪的队员像猿猴般敏捷,冲向木梯,“噌噌蹭”就攀上寨墙,迅速占据了制高点。
黑娃看见刘小丫背着快枪跑在最前面,她翻身跃上寨墙,动作利落得不输男儿。
一上墙,她就指挥着上了寨墙的人向两边分开蹲下,装弹瞄向院内。
贺金升带着突击队员也冲了过来:
一部分人一手持小圆盾,一手握长刀;
一部分人背着大刀,手持长矛;
还有一部分人背着大刀,手挽反曲弓,直扑寨门!
不得不说,章茂才这些老兵油子,在攻城破寨这些类正规战斗的安排过程中,有十足的经验。
例如后勤队抬梯快枪队上墙、突击队的长短兵器配合方面。
看到他们冲来,黑娃立刻转身冲进院子,对贺金升和老蔡下令:
“给老蔡一队人,看死后院的熬膏作坊和工棚!防着有人翻墙,敢反抗的,直接下死手!”
老蔡一点头,立刻带人“踏踏踏”地往后院奔去,脚步声在冰冷的土地上格外响亮。
黑娃又指着西院,对贺金升道:“你带一队人,清除干净!”
说完递给他一只压满子弹的盒子炮。
接着他低吼一声:“其他人跟我来!”
带头扑向东面那排住人的瓦房,这边住的都是护院和头目。
此时东面的瓦房里已经有人惊醒,有的房间亮起了火光。
两条黑影猛地从房间里面冲出,挥舞着大刀嘶喊:“进贼了!”
紧接着,二十多个护院乱哄哄地从房间涌出,仓促应战,刀光在夜色中胡乱闪烁。
黑娃左臂早已套好小圆盾,右手盒子炮“砰砰”两声爆响,撕裂夜幕!第一个冲出的黑影应声倒地。
其他护院被枪声吓得脚步一滞!
就在这瞬间,寨墙上的快枪也“啪啪啪”地响了起来!
子弹像雨点般倾泻而下,瞬间撂倒七八个!
站在房间外的护院们惨叫倒地,剩下的惊慌失措,阵脚大乱。
有的退回房间,有的还想往前冲,试图杀出条生路。
黑娃一声低吼,率人猛冲过去!
盒子炮“砰砰砰”连射压制,子弹呼啸着撕裂空气,将冲在前面的护院一一放倒。
后面手持反曲弓的队员也一阵乱射,箭矢“嗖嗖”破空,射向站着的人。
惨叫声此起彼伏,院子里眨眼间就躺倒了十七八个,再也看不到一个站着的。
黑娃扬声大喊:“屋里的人听着!巡防营办差!扔掉家伙,双手抱头,一个个走出来!再敢顽抗,攻进去一个不留!”
屋里一片死寂。
片刻后,有人颤声大喊:“军爷饶命!”
木门“吱呀”推开,一个身影哆哆嗦嗦走出来,双手抱头。
紧接着,又有几扇门陆续打开,工头和护院们举着双手,哆嗦着走出来。
镖队队员迅速上前,将俘虏一个个扑倒,用麻绳反绑双手,踢跪在地。
黑娃目光如电扫过全场,确认再无威胁,挥手下令:“搜屋!”
队员们破门而入,逐屋清查,从床底、柜子里拖出躲藏的人,还有一些想逃跑的也被当场摁住。
第126章 清除
黑娃飞起一脚踹开一间房门!
迎面一股刀风劈来!他侧身急闪,反手“砰”的一枪!
持刀汉子应声倒地,正是那个杨院头,倒在地上,眼中满是惊愕。
黑娃喘了口气,迅速扫视屋内,见再无他人。
出了房间,其他队员也已清查完毕,押来了最后几名俘虏。
黑娃沉声道:“全捆结实,押到院中空地!有敢反抗的,杀!”
再说老蔡那边,他领着十来个队员,一马当先杀向后院!
后院正熬膏的工人听见前院闹翻了天,又瞧见一大帮人气势汹汹冲过来,
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准是出事了!要么是来了悍匪,要么是跟别的熬膏作坊干上了!
有经验的老油条立马抱头往墙角一蹲;那些愣头青或是胆小的,慌得跟没头苍蝇似的乱窜。
老蔡可是老江湖,扯开嗓子就吼:“衙门拿贼!都别动!蹲下!”
他这一嗓子下去,大部分人吓得魂飞魄散,乖乖蹲好。
可还有两条汉子,一听这话,脚下抹油跑得更快了——嘿,八成是身上背着案子的!
老蔡炸雷般吼出“射”字!只见四个手持反曲弓的队员,唰地张弓搭箭,嗖嗖几声!
那俩汉子应声倒地,捂着伤口嗷嗷直叫。
恰在这时,前院枪声“砰砰”地炸响!
其他熬膏工人一看动真格的了,再不敢造次,全都老老实实蹲着不敢动。
工棚里沉睡的人也被惊醒了,听着外面乱糟糟一片,个个懵懵懂懂,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儿呢。
“快!快!”老蔡冲着那十几个队员急吼,
“把这儿的人都轰到一个屋里关起来!再分几个人,去盯住住人的工棚!”
他自己则一个箭步冲到受伤的两人身边,刀光一闪,干净利落地结果了两人性命。
突然,西院传来一声枪响!
黑娃脸色一变,拔腿就向西院冲去!
只见一间大屋里乱成一团,三四个人影纠缠扭打,地上躺着三个。
屋内刀光剑影,惨叫声混杂。
一名队员倒在地上,腿上鲜血直流。
贺金升正带着一个队员和两个穿着单薄衣服的人近身搏斗。
黑娃低吼一声:“你个瓜怂!”
举枪“砰砰”两响!两个薄衣人应声扑倒。
冲出房门,看见还有一个屋门紧闭,几个队员正围在门前要撞门。
黑娃一个箭步上前,飞起一脚猛踹门闩处!
“咔嚓!”木屑纷飞,屋门应声洞开!
屋内光线昏暗,隐约见一个黑影正想翻窗逃跑。
黑娃厉喝:“站住!”话音未落,抬手“砰”的一枪!
子弹打中那人肩头,他“啊”地一声栽倒在地。
凑近一看,是个四十多岁、看着挺富态的男人,面如死灰,浑身发抖,裤脚湿了一大片。
旁边的土炕上,被子下面鼓鼓囊囊的。
黑娃一把掀开,露出个白花花的身子,是个光溜溜的女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黑娃喝道:“穿上衣服!”
又对队员喊:“把灯点亮!绑人!”
贺金升也带着几个队员跑了进来:“其他屋都清理干净了。”
黑娃看了他一眼,沉声道:“留三四个人,你带其余的队员去后院看看,让老蔡过来。”
贺金升点头领命,转身带人快步奔向后院。
黑娃又对一个队员下令:“喊师父带人进来!让快枪队和东面能抽开身的人去寨门口防守!”
他转向剩下的两名队员:“把灯挑亮点,仔细搜查院子和其他屋子,看有没有密道机关!”
安排完,他蹲下身,仔细打量着那富态男人,盯着他的眼睛:“徐老五?”
徐老五浑身一颤:“军…军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咱这烟土作坊……林同知可是有份子的。”
原来他刚才听见黑娃刚才的喊声,真以为是巡防营来查。
黑娃只见他冷笑一声,枪口顶住他脑门:“林同知早被拿下了,你还当他是靠山?”
徐老五面如死灰,冷汗“唰”地冒出来,牙齿打颤:“那……那您是?”
“爷们是巡抚衙门的!你把跟林同知那些勾当老实交代清楚,饶你不死!”
徐老五呼吸急促,冷汗顺着眉骨往下淌,哆嗦着说:“我…我说……账本在…在木柜底下的铁箱里,三成归…归林同知……”
黑娃冷冷盯着他,挥手示意队员去搜。
柜下的铁箱很快被取出打开,账目清清楚楚,往来人名密密麻麻,不少还标着官府人员的身份。
屋外脚步声急,老蔡提着灯进来,低声道:“西院后面发现新埋土的痕迹,已经叫人挖了。”
黑娃点头,目光没离开徐老五:“你们埋了什么?”
徐老五嘴唇发紫,抖着说不出话。
片刻后,外面传来一声惊呼:“是尸首!两个……还有个小孩!”
黑娃瞳孔猛地一缩!
握枪的手指节紧紧用力着,灯光映着他铁青的脸。
老蔡恨恨的道“这伙不是人的狗东西,该杀!”
他又满脸不安的,扭过头对黑娃道“我担心这些狗东西埋了银箱,才让挖的。”
黑娃举手示意老蔡没事,只是用阴冷的眼光看着徐老五。
徐老五哪受得住这杀人的目光,直接崩溃。
突然放声大哭,匍匐在地“咚咚”磕头:
“是他们逼我的!今天给林同知的仙月馆送烟土,说是烟鬼欠了烟钱,拷问他家里人还账,不小心打死了,让捎带着拉出来埋了!……真不是我愿意干的啊!”
黑娃一脚把他踹翻,怒喝:“闭嘴!”随即抓起灯就朝尸坑冲去。
队员的火把下,草席里裹着三具尸身,那孩子不过五六岁光景。
他猛地想起,自己的爷爷,是不是也这样被草草处理掉……
黑娃阴沉着脸,让队员把尸首重新埋好。
瞧见师父走过来,黑娃立马吩咐老蔡带着师父,撬开库房门,瞧瞧有啥值钱玩意儿好拿。
自己则厉声喝问徐老五:“银库在哪个房间?老实交代,饶你不死!”
徐老五已经吓傻了,只盼着能饶自己一命,他抽泣着指向北墙暗门:“就……就在后头。”
黑娃飞起一脚踹开暗门,里面是个小房间,他点亮油灯。
只见五十多个银元周转箱码得整整齐齐,角落里还摞着五个精巧的小箱子;
另一面,挨着墙壁立着个大木架,架子上摆满了精致的大小木盒子。
第127章 分兵两路
黑娃掀开一看,周转箱是银元标准箱,每箱约莫一千枚。
精巧的小箱子里竟码着亮闪闪的十两金元宝。
木架上的一个小木盒中塞满一叠叠晋商票号通兑通存的银票,面额从百两到千两不等;
还有一个小木盒放着几张房契;
其他木盒里则是玲珑剔透的玉器、翠绿的翡翠摆件和光润的古董瓷器。
黑娃心想:“啧啧,真不愧是搞了五六年烟土买卖的人,攒下的家底儿够吓人的!”
他冷笑着哼了一声,直接将金元宝箱、木架上及架子上的木盒;三十多个银元周转箱,一股脑儿收进帐篷空间。
只在暗室里留了二十个银箱。
出来后,手起刀落,结果了徐老五和那女人的小命,抹去刀刃上的血迹。
黑娃冲到库房,瞧见师父和老蔡,喊道:“快去西院的暗室里装银箱!”
两人应声,领着十来号人,牵着驮马就过去了。
只见队员们正往驮马背上搬布匹和皮毛,还想装粮食。
黑娃高喊:“别管粮食!只管布匹和皮毛,剩下的驮马赶紧去西院!”
他溜进烟土库房,看没人留意,立马收收收,将装着烟土成品的瓷罐全数收进帐篷空间。
出门疾步奔向后院,这边没出岔子,他让贺金升把熬膏工人押到前院,关进东侧的瓦房。
自己则快步踏进熬膏屋,大铁锅还在咕嘟冒泡。刺鼻的烟土腥味扑面而来。
他屏住呼吸,抄起扁担掀翻铁锅,黑乎乎的膏油哗啦流了一地。
把铁锅也统统收进帐篷空间后,黑娃又窜到隔壁生膏库房。
将一筐筐装满陶罐的生膏原料全数收走,顺道还收了些柴草和木材。
随即掏出火折子,点燃熬膏作坊,刹那间烈焰腾起,噼里啪啦地吞噬梁柱。
黑娃退到前院,望着熊熊烈火冷笑——这害人的毒物,连同徐老五的孽债,今儿个一把火烧个精光!
来到前院,师父已将银箱绑上驮马,寨子马厩里的马全牵了出来,老蔡正吆喝着人马往外撤。
只剩贺金升领着十来个人看守被绑的护院和工头。
瞧见大队人马出院子,黑娃对贺金升低喝:“这些作恶多端的家伙,一个不留!”
说完转身冲进库房,又扫了一眼,把粮食全收进帐篷空间,悄悄拿出了刚才收的木材柴草,点燃库房。
火焰呼啦啦蔓延,吞噬房顶木料,浓烟滚滚如龙。
他身后传来几声“好汉饶命”的哀求和“狗娘养的”的咒骂,接着是沉闷的刀砍响和人倒地的扑通声。
黑娃借着灯光瞥了眼怀表,刚过三点半,得在半个钟头内赶到老鸦滩,收拾那‘断山手’。
黑娃闪身出了寨门,与师父、老蔡、贺金升、刘小丫汇合,麻利地安排:
师父领着后勤组和二虎手下的几个警戒队员,带上几杆火铳,直接返回基地。
贺金升和老蔡带着二十个突击队员和五个快枪手,去端掉“断山手”在老鸦滩的熬膏房,那边的人中毒太深,一个活口不留。
他自己则带着十名突击队员和剩下的六个快枪手,直扑“断山手”在村边的小院。
几队人翻身上马,夜风如刀,割破寂静,人马的影子贴着土路疾驰。
路上,黑娃把再次压满子弹的盒子炮塞给贺金升,告诫道:
“你个瓜怂,记住,枪子是喂人的,不是装样子的,能用枪解决的,绝不动刀!”
贺金升攥紧手中的枪,重重点头,眼中寒光一闪。
约莫二十分钟,大队人马已杀到老鸦滩的山谷。
熬膏的火光混着烟气,从窑洞窗子里透出来,映在山谷土崖上。
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烟土味儿,人影在火光里晃动。
贺金升一挥手,两人在路边看马。其余人迅速扇形散开,猫着腰逼近窑洞。
老蔡带三人摸到院墙门口,一个护院爬上院门墙头大喝:“干什么的?”
这么大的动静,早惊醒了这里的护院。
老蔡还没来得及答话,贺金升一举盒子炮,“啪!”一声脆响,那护院应声栽进院里。
土窑内人影顿时炸了锅,有人嘶喊“抄家伙!”,有人夺门想跑。
贺金升厉声高喊:“里面的人听着!巡防营办差!扔掉家伙,双手抱头蹲下!敢反抗的,格杀勿论!”
火光映红了他冷硬的脸庞。
话音未落,趴在另一面墙头的快枪队,五支长枪齐鸣,硝烟骤起,惨叫声响成一片,瞬间撂倒好几个。
院里的人或中弹栽倒,或举着家伙慌不择路乱窜,剩下的吓得直往土窑洞里钻。
老蔡带人架梯翻墙,打开院门,队员潮水般涌进院子,只见十来个人抱头缩在院子中间。
还有十来个护院和熬膏工,红了眼,举着大刀长矛冲杀过来。
贺金升暴喝一声“开火!”。
盒子炮“啪啪啪”急点,快枪队再次齐射,冲在最前的七八个家伙应声扑倒,血雾噗地溅在泥地上。
剩余的护院非但不退,反而像疯了一样扑上来,吼声震天。
真是整天吸入大烟的蒸汽,中毒太深,变成了麻木的、不怕死的小强。
看着往上冲的人群,贺金升嘴角一撇,冷笑出声,“来吧,看爷们怎么收拾你。”
只见他挥动盒子炮,枪口火花连闪,弹雨泼水般洒向敌群。
老蔡带人从侧翼包抄上去,刀砍矛捅,没啥悬念,在绝对优势面前,战斗迅速收场。
老蔡带人一脚踹开土窑门,浓烈的鸦片烟雾裹着一股甜腥味儿扑面而来,熏得人直呛。
屋里熬膏的大铁锅还在咕嘟冒泡。
其他八九孔窑洞,有的是熬膏作坊,有的堆满了装着生膏瓷罐和成品烟土的瓷罐。
贺金升一脚踏上院里的石槽,厉声喝道:“烧!”
突击队员手脚麻利,抱起院里的柴草就往几个土窑洞里塞。
火把往里一扔,“轰!”烈焰猛地腾起,黑烟如同巨蟒,翻滚着直冲夜空。
火舌贪婪地吞噬着瓷罐,浓烟裹挟着刺鼻的气味冲天而起,噼啪的爆响在远处山谷里回荡。
贺金升盯着熊熊烈焰,一言不发。
老蔡抹了把脸上的烟灰,低声问:“东西烧了,人也摁住了,撤?”
贺金升点头,挥手示意队伍撤出院子。
第128章 完胜
只剩贺金升和老蔡,两人提着大刀走向捆着的护院和熬膏工,刀光闪过,几声短促的惨叫后,地上便倒了一片。
贺金升“嚓”一声将刀插回腰间,冷冷地扫过满地的尸首,叹道:“怨不得旁人,只怪你们干这害人的勾当。”
暗夜里,火星四溅,余烬飘散如星,将众人的背影拖得又黑又长。山风呜咽着卷过空荡的谷口,仿佛一声叹息。
再说黑娃那队,他带人直奔村头那座精致院子,留一个队员看护骡马。
其余人直接架梯,快枪手迅速爬上门房的屋顶,枪口瞄准院内,剩下的人翻墙而入。
院内登时狗叫人喊,黑娃一脚踹开门房,灯光猛一晃,只见炕上两人已穿好衣服,正要去抓墙上挂着的大刀。
黑娃没二话,“砰砰”两枪直接了账。
他退出门房,只见东厢房已冲出四名持刀护院,嚎叫着扑向进了院子的队员。
房顶的快枪手立即开火,三名护院当场倒地,黑娃抬手一枪,撂倒了最后那个。
这时,西厢房又冲出两人,挥舞着砍刀猛扑过来。
黑娃甩手一枪,放倒前头那个,后面那个也被快枪队员们乱枪打倒。
黑娃对快枪手低喝:“快下来!跟突击队员一起搜屋,见着活口,直接招呼!”
几人沿木梯快速滑下,会合院里的队员,一部分人在院中警戒,另一部分人逐屋清查。
冲向东厢房,踹开房门,只见一名护院蜷在炕角,正要举刀反抗。
快枪队员抬手一枪结果了他,踹翻炕桌,确认再无他人。
随即转向西厢房,破门而入。
只见一老者抱着个小箱子,跪地求饶。
队员们一愣,不知所措。
刘小丫毫不犹豫,举枪一击,子弹洞穿老者眉心,箱子落地,人也一头栽在箱子上。
刘小丫喝道:“愣着干啥?捡起箱子!快搜其他房间!”
众人迅速搜查余下房间,翻箱倒柜,再没发现藏人。
其他队员搜查厢房时,黑娃已直奔正房,他飞起一脚踹开房门,屋内空空如也。
炕桌上的油灯还亮着,黑娃蹲下身,伸手探进被窝——里面温热未散。
他起身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一个大木柜上。
走过去猛地掀开柜盖,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双手持刀,正瞪圆了眼向上猛刺!
黑娃眼疾手快,抬枪便射,子弹“噗”地贯穿其喉。
那人闷哼一声倒回柜中,刀落在身上,眼中惊恐未散。
黑娃冷冷上前,朝着天灵盖又补了一枪。
确认正房再无藏人,黑娃收枪站定,扫视屋内。
在墙角另一个柜子里翻出一沓银票,将银票揣入怀中。
他发现柜子有点歪,低头一看,柜子下有块凸起的木板。
他拖开柜子,猛地撬开门板,一股潮湿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黑娃打亮手电照去,底下是个地窖,一架木梯直通黑暗。
黑娃侧耳细听,里面无声无息,他屏住呼吸,打着手电,脚尖轻点木梯,一级级缓缓下行。
地窖里漆黑一团,手电光柱扫过,地方不大,靠墙摞着二十几口箱子,黑娃来不及开箱,直接收进帐篷空间。
随即转身沿梯返回地面,快步离开正房回到院中,队员们也陆续从各屋出来,汇报搜查完毕。
黑娃低喝:“抱些柴草堆屋檐下!我再过一遍。”
他冲进其他房间,逐屋查看,顺手收了库房的烟土、屋里的粮食、大刀匕首、零散银元。
确认无遗漏,黑娃疾步返回院中,目光一扫,低声道:“点火!”
火折子一甩,干柴“腾”地燃起,火舌瞬间舔上屋檐。
众人依令散开,隐入夜色,黑娃最后回首,火光已将院墙映得通红。
地窖深处那扇暗门,随着燃烧的梁木轰然砸落,彻底封死在了废墟之下。
队伍翻身上马,疾驰奔向洛河边的道路,身后,只剩浓烟翻滚,如同招展的黑旗,刺破黎明前的黑暗。
三支队伍很快在官道汇合,一队轻骑当先探路,沿着官道疾驰而去,马蹄嘚嘚踏碎晨霜。
剩余人员分成几拨,扮成几支商队、行人,马蹄声渐渐隐没在晨雾深处。
一路顺当没出幺蛾子,日头爬到正当空,人马便三三两两回到了基地大院。
在院子的堂屋,黑娃和章茂才商量了一下对大家的安排。
先让兄弟们卸货歇息,受伤的送进单独的一个窑洞请村里的老先生统一包扎处置。
再安排刘小丫和二虎领几个人,赶紧把拉回来的战利品拾掇清楚。
黑娃则把从徐老五银库里顺来的装着银票房契的木盒子,连同“断山手”屋里搜刮的银票,一股脑儿交给了刘小丫。
只剩章茂才和黑娃两人,让人把老蔡唤来,黑娃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现在又是镖队,又是药行,还要和别的势力斗争,必须织一张打探消息的暗网。
主要收集药材竞争的情况;盯紧同州府林同知的那几个产业;镖队行动时,提前打探消息;收集对自己这边不利的消息等。
章茂才捏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低声道:
“嗯,咱们跟那群狗官早就是死对头了!甭说西防风那茬子事儿,这回又端了林同知掺和的熬膏作坊,肯定戳了马蜂窝,他们反咬一口是早晚的。”
黑娃和老蔡仔细听着章茂才的分析。
章茂才继续说自己对建立暗网的想法,只见眼底寒光一闪:
“既然要斗,这张暗网就得尽快地、悄悄地铺开!先从他们药行、当铺、烟馆的营生,还有那几个头头脑脑的行踪摸起。”
看老蔡听得入神,像是明白了七八分,又还挂着点迷糊。
黑娃在这回动手的过程中也瞧见了老蔡的本事和忠心,他跟章茂才交换了个眼神。
沉声问道:“老蔡,你可愿意再走暗线,做咱们的耳目?”
老蔡胸口一烫,抱拳道:“东家信得过,我老蔡不会说个不字?刀山火海也绝不皱眉头!”
黑娃抬手往下压了压,语气稳得像秤砣:
“用不着闯刀山火海。你过去在绿营干过探马,识人认路是老行家。眼下这差事,更要七分能藏、三分机灵。我把根底给你捋捋。”
黑娃接着掰扯了仁义药行和恒昌药行、药材商会那些竞争的弯弯绕。
还有官府那帮狗官在西防风买卖上的手段,连同他们开烟馆的龌龊勾当。
他告诉老蔡,当下就是暗中盯紧他们的风吹草动。
第129章 收获
老蔡凝神听完,道:“两位东家,踩盘子是咱老本行,您二位尽管吩咐!”
黑娃看他再次亮明态度,便拍板道:
“好!那就拉起咱们的探事队,你当队长,给你拨十个人手。所有人,薪水翻倍!”
“里外必须把嘴封死,任何人不得泄露行踪和差事!有什么事情和消息直接找我或者茂才叔。”
“人手可以扮成苦力、车夫、小贩,甚至街边要饭的,在街巷里晃荡。重点盯住药行、当铺、烟馆,还有林同知及周边的人!”
“我会安排人在同州府城弄个院子,你们扮成租客落脚。”
黑娃站起来拍拍他的肩,压低声音道:
“打今儿起,你就是咱们扎在外头的眼线桩子。名字不上册,功劳不张扬。”
老蔡神色一凛,重重点头,眼里像燃着两簇小火苗:“东家放心,老蔡定把这差事办得滴水不漏!”
章茂才接口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人撒出去,摸清咱们这次出击后的风声,重点听听有没有冲咱们来的动静。”
老蔡立马领命,紧跟着就和章茂才合计人选,专挑身家清白、办事稳当又了解江湖阅历的伙计。
三下五除二定下十名探事队骨干,老蔡给他们来了场紧急操练,挨个儿派了任务。
这十个人下午就各自出发,打探消息去了。
檐角蛛网随风轻舞,一丝颤动便是蜘蛛的警报。
正如布下的暗线,隐于市井烟火,微澜直抵中枢。
黑娃心里想,探事队成立得正是时候,可算补上了护镖队伍的短板——对付敌人和保护自己,哪样离得开灵通的消息?
等大伙儿呼啦啦吃完晌午饭,刘小丫他们才把战利品清点利索。
章茂才、黑娃、老蔡、刘小丫、贺金升、二虎、章宗杨等十来位核心骨干,围着饭厅的长条桌坐定。
刘小丫兴冲冲地给大家通报清点结果:
银元银票,拢共三万七千五百两!都是晋商票号开出的通存通兑银票,全国八十七家联号都能兑。
银元,足足有两万一千三百二十三枚。
银子不多,估摸着能换一千四百银元。
十两的金元宝有八锭!这玩意儿值钱,能兑四千三百二十银元。
同州府城里的院子房契七张,城边上的田契二十三张,上好的良田五百多亩——这些多半是抵押给那些熬膏作坊的。
我们掂量了一下,房产田地大概值个一万七千银元。
洋布三十二匹。
皮货一百三十多张,估计能卖个一千银元上下。
骡马八十六匹。
武器:大刀五十六把、长矛十二杆、火铳八支、弓两张,土炮两门,火药和铅弹若干。
刘小丫说完,把银元银票和房契地契推到章茂才面前。
她的话音刚落,大伙儿的脸色可就精彩了!兴奋、惊讶里还闪着盘算,有人埋头掐指头,有人瞅着黑娃直咧嘴傻乐。
章茂才目光投向黑娃,黑娃一点头:“师父,您拿主意。”
章茂才站起身,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沉声道:
“这回动手,一是为民除害,收拾那些害人的烟土作坊主;二是为咱们自个儿立足壮大,拿这些不义之财置办快枪和弹药!”
“动手的时候,大伙儿都是豁出命去的!这血汗换来的钱财,就按咱们定好的规矩办。”
接着,他把安排一一道来:
骡马、武器是大家伙儿平时要用的,归公,统一调配!
洋布嘛,正好给大家做新衣裳,这些就不参与分钱了。
田契房契是抵押契,得找原主儿收钱。
咱们要变现,得找道上的兄弟帮忙,得折价三成出手。
这事儿交给老蔡带人去办,估摸着能换回一万两千银元。
黑娃脑子转得飞快,金银加上卖出去和兑换折现的银元钱数,总数差不多有七万七千五百银元!
他按规矩算了大数:公中留五万多银元;剩下的两万多银元分给参加这次活动的。
算完,他凑近章茂才耳边,低声说了结果。
章茂才微微点头,接着说:“宗义算好了,五万多银元留作公中。就拿那些通兑的银票和现银元,用着方便!”
“发卖和兑换回来的两万多银元,就按动手时各人的差事安排和表现来分。”
“金升,你和老蔡商量着先拿个章程,列个单子,报上来我和宗义核一下。”
在座的纷纷点头,个个脸上放光,眼睛里全是对好日子的盼头。
黑娃心里也算了一下:参加的一百来号人,最少的也能分一百多银元,足够一家老小舒舒服服过上二三年。
多的能拿一千多银元!在同州府置宅买地、翻身立户都够了!
想到这儿,黑娃心里透亮:凝聚力可不是喊口号喊出来的,是真金白银堆起来的!
账算的明明白白,马上兑现,大伙乐意,就把心拧到一起了。
每个人真真切切得了好处,才会死心塌地跟着干。
而且公中这五万多银元,也是为大伙儿置办枪械弹药用的。
当然啦,他悄悄收进帐篷空间的那部分钱,可不敢露出来。
那些,就都填进军火开销这个大窟窿里。
黑娃还在琢磨着,眼下已近年底,他得赶紧动身去上海,赶在新年前把军火的事儿敲定!
想到这儿,他就跟章茂才说了自己的打算,准备明天就启程去上海。
章茂才沉吟片刻,点头答应了。
刘小丫一听黑娃要去上海,眼睛“唰”地亮了!
立刻像只小兔子似的蹦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央求道:“带我去呗!我还没见过大上海是啥样哩!”
黑娃为难地笑了笑,又瞥见章茂才投来警告的眼神,只好放轻声音:“路上危险,你留下好好练枪,等我回来。”
刘小丫小嘴一噘,眼里闪过倔强,又带着担忧,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叮嘱道:“路上小心点儿,别逞强!”
黑娃看着她,心头一暖,用力点了点头。
他刚站起身要走,猛地想起蒲杨氏母女,问道:“蒲杨氏在同州的房子不是被徐老五霸占了?房契在不在那一堆里?”
刘小丫摇头:“不知道房契写的谁名儿,得问问她核对一下。”
第130章 蒲杨氏母女的安排
章茂才听完,拿起银元银票和田契房契,起身对黑娃说:
“走,去堂屋,当面去问问她。”又吩咐刘小丫:“去把她请来。”
两人进了堂屋,章茂才取出上次黑娃给他,还没花出去的两万银元银票,加上手里的,一共差不多六万银元的银票,一股脑儿交给黑娃。
“这次缴了这么多骡马和布匹,上次说要添置骡马和做衣裳的钱就省下了。穷家富路,你去上海多带点。”
黑娃也不矫情,接过银票仔细收好。
刚收好,刘小丫就陪着蒲杨氏进了堂屋。
蒲杨氏脸色憔悴,看见黑娃和章茂才,赶忙屈身行了个“万福礼”,声音发颤:“多谢两位恩人收留,保全我母女性命。”
黑娃连忙扶住,让她坐下,温和地说:
“快别多礼。叫你来是想问问房契的事,徐老五霸占你家院子,房契在哪儿?”
蒲杨氏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房契,双手递上前,哽咽道:
“就、就是这个……我丈夫走后,我就把它缝在衣襟里,一刻也不敢离身……”
黑娃接过来展开细看,契上字迹清清楚楚:
同州西街丙子三号院落,四至分明,看名字,正是蒲杨氏她丈夫名下的产业。
他沉声道:“房契在你手里就好办!徐老五已经栽了,明天你就随我去同州府,把房子要回来!”
蒲杨氏眼中泪光闪动,嘴唇动了动,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激动地不停点着头。
缓了一会,她低声道:“谢恩公……只是,只是我们母女往后……无依无靠……也不知道怎么活……”话说完,又低下了头。
章茂才看着她,片刻后问道:“夫家那边……?”
蒲杨氏摇头,低声道:“夫家是济南府过来的,如今早已无人可投靠了。”
章茂才眉头微皱,看向黑娃道:
“既然无处可去,不如暂且留下。看你也识文断字,就在仁义坊孤儿院做个教习吧。你女儿么,去库房给小丫搭把手,或者去孤儿院帮忙都成。”
蒲杨氏听了,猛地一怔,眼中的泪还没干,却已透出感激和希望。
她哽咽着说:“这恩情……我记一辈子!我愿在孤儿院尽心教孩子们读书,只求个安身之处,别无他求。”
黑娃点头道:“那就这么定了。房子拿回来后,你们就安心待在这里。”
堂屋里,火炉上的烧水铁壶滋滋欢唱,几个人也不言语,一片静默里透着安稳,也透着对未来的期盼。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唰啦”一掀,冷风呼地就扑了进来。
贺金升和老蔡捏着一张纸,脸上挂着笑,快步走了进来。
贺金升抖了抖手里的纸片,笑着对章茂才道:“师父,都齐活了!您和宗义瞧瞧。”
蒲杨氏瞧见几人有正事,连忙招呼一声,起身利落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严实了。
屋内,章茂才接过那张纸展开细瞧,只见上面写着:
章宗义2000,章茂才1800,老蔡1500,贺金升1200,刘小丫1200,二虎1000,其他人也是800、500、230不等,加起来拢共两万多银元。
章茂才看完,指着自己和老蔡的名字道:“把我俩的名儿调个个儿,这样更妥当。老蔡既踩盘子又做内应,多劳多功,该多拿。”
老蔡一听,急得直摆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您这分法我头回见,寨子的规矩,头家拿大头!我不过出把子力气,哪能越过您去。”
章茂才脸一沉,声音稳稳的:“这又不是土匪窝!这是咱早定下的规矩,干事的该多得,不能寒了兄弟们的心。”
说完,顺手就把纸递给了黑娃。
黑娃扫了几眼,直接塞给刘小丫:“按师父说的办。”
刘小丫接过纸,抓起桌上的笔,低头刷刷改了几笔。
火炉上的壶盖突然“噗噗噗”跳起了踢踏舞,水开了!
蒸腾的热气拂过众人的脸庞。
刘小丫改好名单,忽然扭头,促狭地对着黑娃眨眨眼:“黑娃哥,你拿最多,又要去上海滩,这银钱……给谁保管呀?”
黑娃一愣,随即咧嘴乐了:“还能给谁?都交给你存着,将来……做新衣裳用呗!”
刘小丫的脸“腾”地就红了,连耳尖都像点了胭脂,她低着头,脚尖蹭着地,扭捏道:“就,就胡说……”
众人哄堂大笑,屋里的空气顿时松快起来。
章茂才也忍不住摇头轻笑,看着眼前这对真正对自己行过拜师大礼的徒弟,一个有情一个有意,真是璧联珠合,天造地设。
他清了清嗓子:“等宗义这趟回来,师父就去小丫家提亲!”
章茂才话音刚落,刘小丫猛地抬起头,眼里迸出惊喜又羞怯的光,红着脸,一溜烟儿似的跑了出去。
贺金升笑着打趣:“那这杯喜酒,咱们可得早点喝上!”
“那是自然!等黑娃回来就摆定亲酒,规矩一样不能少。”章茂才点头应道。
黑娃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目光却悄悄追向门外那抹飞跑的俏丽背影。
刘小丫跑进库房,躲在门后,心还怦怦直跳,耳畔回响着章茂才那句“去提亲”,像是梦里听见的谶语。
她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指尖微颤,却又忍不住弯起嘴角。
堂屋里,火炉上的水壶还在咕嘟咕嘟唱着欢快的小曲儿,氤氲的热气里,映着每个人脸上的笑意。
黑娃转头对老蔡道:“你也收拾收拾,明儿跟我去同州府,把那些房契地契变卖了,还有些事得安排。”
老蔡心知是探事队的事,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道锐光:“成!明儿一早就走。”
说完,几人无事,各自回屋歇息。忙活了整整两天一夜,谁都没合过眼。
黑娃回到自己的小东院,进了堂屋,关好门爬上土炕,一掀被子,炕上热烘烘的,准是有人提前给他烧好了。
他望着房梁上斑驳的影子,鼻尖嗅着被子里残留的一丝皂角清香,一时没了睡意。
睡不着,就找点事干,他心念一动,闪身进了帐篷空间,他也该好好盘点这次的“战果”。
第131章 十一万巨款
在徐老五银库里搜刮的:
整箱加零散银元三十四箱,拢共约摸三万四千多块。
十两金元宝,整整五箱,每箱二十个,能换五万四千多银元。
玉器、翡翠摆件十九盒,古董瓷器二十一件。
断山手地窖里藏的:
二十五口大箱子,主要是银子和银元,约莫两万四千多银元。
这一算下来,银元总数竟已超过十一万之巨!
这烟土的暴利,真是吓得人舌头打结。
这些银元浸着血腥,沾着多少人家破人亡的泪水和冤屈,当然按照自己的计划,这些钱都会用到维护正义、推动社会发展的事业中。
玉器、翡翠和瓷器他暂时不打算动,这些东西扎眼又金贵,留着以后送礼或救急用,当然,碰上真正的国宝精品,那得好好收着。
另外,从两处搜来的粮食有两千来斤,找机会交给基地或客栈食堂。
大刀匕首正好给护镖队的兄弟使。
还有一大堆烟土生膏和成品,得找个机会彻底处理掉,绝不能让这害人的玩意儿再流出去害人!
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困意终于上来了。
他钻出帐篷空间,躺回暖烘烘的炕上,不一会儿就见了周公。
迷迷糊糊间,好像听到“笃笃笃”的敲门声。
他猛地惊醒,竖起耳朵一听,门外传来小丫清脆的声音:“黑娃哥,吃饭啦!”
黑娃应了一声,揉揉惺忪的睡眼,披上外衣开了门。
小丫端着个盖着布的木托盘,走进屋子,把盘子轻轻放在八仙桌上。
揭开布,露出一大碗小米红豆稀饭,一碟猪肉片子炒土豆丝,一小碟脆生生的咸菜,还有两块烙得金黄的饼子。
那饼子热腾腾的,还带着灶火的焦香。
小丫轻声说:“怕你饿着,特意给你做的。”
黑娃心头一暖,目光落在她冻得微微发红的手上,喉头动了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明白,这白面饼子和肉片子,是农家里最厚实、最滚烫的心意。
这顿饭不只是填饱肚子,更是一份沉甸甸的送行礼和无言的牵挂。
黑娃看着刘小丫端进来的丰富晚餐,笑着拿起一块饼子,咬了一大口,开动。
焦香瞬间在舌尖炸开,咸香的肉汁裹着绵软的土豆在嘴里化开,温热的米粥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吃着吃着,他忽觉喉间发紧,眼前模糊了一瞬,眼泪“唰”地就涌了出来,他想家人了。
但很快控制了自己的情绪,连忙别过脸,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下眼角。
刘小丫看着他,轻轻问:“咋啦?”
黑娃摇摇头,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想我妈了,想我大了。”
刘小丫的眼圈也跟着红了,这个平日里顶天立地的硬汉,心底也藏着柔软的角落。
她默默坐到桌边,伸手轻轻拨了下灯芯。
小小的火苗摇曳着,映着两张沉默的脸庞。
晨雾还没完全消散,地上结满了晶莹的霜花,几个人影已经在院子里聚齐,准备送黑娃出行。
章茂才来得可早啦,手里捧着二十来个夹了调料芯的坨坨馍,一股脑塞进黑娃的包袱。
“你师娘连夜赶出来的,带在路上垫肚子!”章茂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出门在外介绍自己,就说是乡兵所的团总。这个身份好使点。”
又对着围上来送行大伙说:“大家以后正规点,都别黑娃、黑娃的叫,可以叫团总、叫东家、叫宗义”。
大伙纷纷点头答应。
黑娃,啊不,现在是章宗义,赶紧对章茂才道:“让师傅费心了。让师娘费心了!”
刘小丫动作飞快,把一包用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炒花生塞进他怀里,小声道:“我炒的,香着呢!饿了就吃几颗。”
章宗义用力点点头,像揣宝贝似的,小心翼翼把那纸包放进怀里。
贺金升笑着给了黑娃胸口一记轻轻的拳头:“路上当心点儿!”
二虎、章宗刚、章宗杨他们也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送别。
宗义一个利落的翻身,稳稳骑上马背,望着大伙儿咧嘴一笑:“外面冻着呢,都赶紧回屋吧!等着我的好消息!”
他扬起马鞭,“啪”一声脆响,骏马昂首长嘶,踏碎了地上的晨霜,老蔡也麻利地打马跟上。
另一边,蒲杨氏坐着马车,跟着护送药材的镖队,慢悠悠驶出院门。
车轮碾过结霜的土路,咕噜噜的声响格外清晰。
下午时分,章宗义和老蔡顺利抵达了同州府的仁义客栈。
章宗达和姚庆礼眼尖,瞧见宗义来了,立刻喜滋滋地迎上来:“黑娃哥来了!”
还是住那熟悉的‘如意’小院,宗义让姚庆礼赶紧派人去把丁山子叫回来。
丁山子脚底生风般赶回,见到宗义,抱拳一礼:“东家来了!”
章宗达立马安排灶房整了几个硬菜,几个人围坐一桌,边吃边聊开了。
宗义先看向丁山子:“山子,药行那边咋样了?”
丁山子连忙应道:“生意挺稳当,这两天刚发走两批货。西防风药材能够大批量发货的就咱家了!客户来买它,顺手就把别的药材也带走了,销量眼见的起来了!”
宗义点点头,又问起库房存货和账房的事儿。
章宗达接话道:“师父派的第二个账房先生也到了。现在俩账房,既管着客栈的账,也管着药行这边进货出货和收钱的账。”
丁山子也补充:“每天回来交账,方便得很!”
章宗义听完道:“这样挺好,库房在客栈,管着也顺手。不过两边的账目一定得分清,不能搅和在一起,自家人也得明算账。”
丁山子郑重应下,麻利地从怀里掏出账本奉上:“这是这几天的进出明细,请东家过目。”
宗义翻看片刻,眉头舒展开:“价钱定得合适,发货也及时,你们办得妥帖。”
他合上账本,递给了丁山子。
几人吃饭的过程中,继续问丁山子:“恒昌药行那边有啥动静没?”
丁山子压低声音:“前天瞅见他们从甘肃弄来大批防风,价钱压得贼低,吸引了一些不挑产地的采购商。”
说完,他又谨慎地加了句:“感觉是冲着抢咱生意来的。”
宗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碗边沿,眼神锐利起来:
“嘿,果然坐不住了。不过,咱手里的西防风是独一份儿,不怕他降价。只是——”
他顿了顿,“得盯紧他们的一举一动。”
接着他又问章宗达:“客栈生意现在稳当不?”
“也挺好!最近住店的客商不少,特别是咱渭北的商队,都喜欢在咱这儿落脚,陕北客也多了。”章宗达答道。
“庆礼还联系了两支护镖的镖队,也带着商队来住了。”
听着大家七嘴八舌的说着,章宗义露出欣慰的笑容。
第132章 恒昌药行的新药品
章宗义点头赞许,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笑着道:“咱们把客栈和药行串成一条线,消息和货物流转都得快起来。”
他举杯邀大家同饮了一杯,接着道:
“客栈是上门客,我们主要是做好服务,干净卫生、安全便利,需要帮忙的,我们力所能及的帮帮忙。
至于药行这一块,就是想办法多和这些药商的老板、采购多接触。客栈这边有来住店的药商,可以告诉山子,让他去谈谈。
货量大的药商,咱们可以负责送货上门!这不镖队的生意又来了。”
几个人纷纷点头称是。
屋里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大伙儿充满自信的脸庞。
吃完饭,宗义留下姚庆礼和老蔡,在茶座坐下。
他泡了一壶香气四溢的泾阳茯茶,给每人倒上,热气氤氲,茶香扑鼻。
章宗义轻啜一口茶,问姚庆礼:“说说,盯的情况咋样了?”
姚庆礼放下茶盏,神色严肃:“恒昌药行丢药材那事儿,外头都说是他们得罪了江洋大盗。现在悬赏还没撤呢。”
“看着生意倒没受啥影响,进货出货照旧,还到处放话,说有药材商会和府衙的官员撑腰,又压低了价钱使劲揽客,看着和他们做买卖的客商反而更多了。”
“药行的守卫也加强了,进出货查得比平时严得多。咱们的人扮成苦力也混不进去,现在只认熟面孔。”
章宗义微微点头,看来对方也没闲着,积极恢复经营,提高防备也在情理之中。
有官府后台在上回抢西防风时就已经弄得天下皆知,加上降价,自然能吸引更多客商。
收回思绪,他继续对姚庆礼道:
“你把之前盯恒昌当铺、恒昌药行的详细情况,仔仔细细跟老蔡说一遍。以后你主要负责客栈和仁义药行的安全,还有镖队的调度。”
姚庆礼便把前期摸到的情况,包括窄巷子那个神秘小院的发现,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老蔡听完,眉头拧成了疙瘩,低声问:“那小院有后门或者暗道没?”
姚庆礼答:“四面都是高墙,就一个门,平时少有人进出,看着真像个藏东西的地方。”
章宗义指尖轻敲桌面,眼中精光一闪:
“这院子古怪得很。有个矮胖子,姓陈,自称是恒昌药行的东家,一个人住在里面,专门替林同知管着药行和当铺。”
“林同知还有一家叫‘仙月馆’的烟馆,老蔡你也得多上心。”
老蔡全神贯注听着,不住点头。
章宗义对老蔡说:“安全第一,千万别硬闯。一切行动以隐秘为要,一旦看着不对立马就撤。紧急情况可以找庆礼支援。”
老蔡沉声应道:“放心,发现苗头不对,我立马安排撤。”
章宗义又道:“没事琢磨琢磨‘装扮’,别老顶着同一张脸晃悠。”
说完,给他支了几个易容的招儿,又从袖子里掏出个小药盒,说是抹上能改变脸的颜色,配上假胡子,再戴个帽子,就能换个模样。
老蔡接过来仔细收好,道:“以前倒是在穿着打扮上下过功夫,回头我再琢磨琢磨易容的事。”
章宗义点点头,目光沉稳:“明天你扮个药材采购商,去恒昌药行探探,看他们主卖哪些药材,价钱怎么定的?”
老蔡干脆的答应着,看章宗义再没有什么安排,两人随即离去。
章宗义独自坐着沉思了一会儿,嘴角勾起一抹笑,自言自语道:“量大价低?肯定在囤货!看老子再给你来一次!”
“哈哈哈……”屋里响起一阵透着“狡猾”的笑声。
第二天下午,押运药材的大队人马也到了。
章宗义先安顿蒲杨氏歇下,打算傍晚再议院子的事儿。
夕阳斜照时,老蔡风风火火赶回仁义客栈,怀里揣着恒昌药行的药材出货清单和几样样品。
一进“如意”小院,他就把清单递给章宗义:
“东家,摸清楚啦!恒昌药行这几天主推茯苓、黄连、麦冬和甘肃防风。出货价比别家都低半成,还放风说大量供应!”
章宗义接过清单,眉峰一扬,指尖在“茯苓、黄连、麦冬”几个字上慢慢划过。
这几样可都是南方药材,中医方子里用量比较大,尤其茯苓和黄连,清热祛湿的方子经常用。
恒昌敢这么低价大量放货,必有稳当的进货路子!
他猛地一拍脑门——对了!林同知、矮冬瓜和陈掌柜都是南方人,人家铁定有南边的门路!
可转念一想,你有路子又怎样?照样得喝老子的洗脚水!
章宗义对老蔡道:“我去上海这段日子,你继续盯紧恒昌的出货量和价码,能摸清他们的进货量和库存最好。”
“有时间,我会发电报询问情况,你务必按时回复。”老蔡点头应下,转身要走。
“等等!”章宗义叫住他,蒲杨氏那院子的事儿,还得靠这老江湖出力呢。
唤来蒲杨氏,章宗义说出自己的安排:
挑几个护镖队员,扮作蒲杨氏的娘家人。
先去拜会住宅所在地的保长,打个招呼。
再拿着房契去院子,直接撵人!
对保长那边,礼数周全点,但态度得硬气,就是知会他一声。
说完,他看着老蔡和蒲杨氏:“这么办,行不行?”
老蔡低头琢磨片刻,点头:“这情形,保长多半不敢吱声。难的是院子里的人,得用点硬手段。”
蒲杨氏双手紧攥房契,眼中闪过一丝狠劲儿:“成,全凭东家做主!”
章宗义又转向蒲杨氏:“院子收回来我倒不担心,问题是,你人在仁义坊孤儿院,院子空着不是个事儿。”
蒲杨氏低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轻声道:“东家,其实我一路也在琢磨这事。我想着……不如把院子租出去?”
章宗义一听,这不是正好嘛,正想着给老蔡找个地方安顿探事队。
章宗义听着蒲杨氏准备将院子租出去,点头道:“租出去是个好主意!这么着,租给老蔡,价钱照市面行情走。”
老蔡闻言,心领神会——东家这是要把他的探事队安在这儿!
他立马表态:“成,成!我正要在同州府寻个院子落脚,还打算明儿去打听呢。”
章宗义瞅了眼天色:“老蔡,事不宜迟,点几个队员,现在就办!趁着天没黑透。”
第133章 出发去上海
老蔡马上出去点了十来个镖队队员,又向大家交代一番,一行人即刻出门。
队员们护着蒲杨氏直奔保长家,老蔡则带两人架了辆马车,不远不近地跟着。
领头的队员敲开保长家的院门,双手奉上备好的糕点和茶叶。
保长一脸狐疑地把众人让进院子,接过礼品刚想问问什么事情,队员便把蒲杨氏让到了前头。
领头队员一抱拳,朗声道:“李保长,我家姑奶奶的院子有点纠纷,想劳烦您去给说道说道。”
保长已认出蒲杨氏,见她身后跟着几个“娘家壮汉”,话没出口,脸上先堆起笑来。
他十分清楚占了蒲家院子的是徐老五,那可是个不好惹的主儿,他可不想沾惹这个麻烦,心里就主打一个‘推’字诀。
他干笑道:“哎呀,是老蒲家里的啊!我看你这几位娘家兄弟,个个都是好汉!过去了一站,对方怕是腿都软了。你们自个儿商量着办,别闹出大乱子就行。”
边说边悄悄往后挪了半步,就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大家,再不说话了。
这结果在意料之中,大家都没觉意外。
领头队员见状也不纠缠,拱手告辞,一行人直奔西街丙子三号蒲家院子。
院门紧闭,领头队员上前“咚咚咚”叩门,半晌没动静,队员看向老蔡。
老蔡对身后队员使了个眼色。
车旁边的两名队员立刻从马车里抽出几把大刀和长矛,分发给其他队员。
老蔡自己也接过一把长刀,大步上前,抬脚就朝门板踹去!
“哐当!”院门猛地弹开——原来只是虚掩着别着,稍用力就开了。
队员们呼啦一下涌入院内,迅速搜索各处,院子里竟空无一人!
老蔡眉头一皱,召来领头队员和蒲杨氏低声商量:
“人怕是跑了。你们去四邻打听下情况,顺便请他们做个租房见证。”
几名队员分头行动,很快回报:
有个邻居说,昨儿瞧见几个人慌慌张张搬了几口箱子跑了,晚上也没听见院里有啥动静。
老蔡听完,从怀里掏出早备好的契约,和蒲杨氏双方签字画押,让邻居也做了见证,按上手印。
得!这院子,从此就成了老蔡探事队的大本营。
几天后,章宗义身着一身半旧不新的衣服,小瓜皮帽,十分朴实接地气的打扮,出发了。
他紧了紧身上的羊皮大氅,将简单的行李——一个装着换洗衣物和干粮的包袱绑在了青骡背上。
向导老陈,是个四十多岁的关中汉子,脸上皱纹纵横,活脱脱一张秦岭地图。
他话不多,看着章宗义收拾好了行李,便闷声说了句“路上不太平,须赶早”,便骑上骡子上路。
灞桥的垂柳早已落尽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乱舞,像无数挥别的纤手。
几座残破石墩孤零零立在水中,默默诉说着千年送别的沧桑,水面已结厚冰,只有河心一跨宽的流水,飘着落叶,悠悠远去。
昨天他就赶到了西安,没敢耽搁,直奔威廉的住处。
威廉掏出早已备好的信件递给他——那是给上海礼和洋行理查德·冯的信,还说他今天再给冯发一份电报,告知章宗义赴沪之事。
两人一番依依话别后,章宗义告辞威廉,回到东关南街的仁义客栈。
这时节去上海,可要费些周折,得分三段路线走。
首先从西安骑骡马出发,途经蓝田、商州,要翻越巍巍秦岭,最终抵达龙驹寨。
第二段在龙驹寨换乘丹江上的木船,顺流而下,进入湖北境内,到襄阳汇入汉江,一路漂到汉口。
第三段则从汉口搭招商局的蒸汽火轮,沿长江浩荡东下,经南京、镇江,直抵上海黄浦江码头。
章宗安听说章宗义要去上海,立马嚷嚷着要一路护送,章宗义心里感激兄弟们的关心,但摆手制止。
见章宗义态度坚决,他也不再强求,但知道秦岭路途艰难凶险,就连夜找了个常走此线的老向导,给义哥带路。
章宗义心知自个儿路不熟,便爽快地答应让向导老陈带路。
离开灞桥,黄土官道愈发颠簸冷清,只剩章宗义和老陈这一行孤影,踩着冻硬的车辙印,踽踽独行。
途中歇脚时,钻进一个路边茶棚——泥坯墙、茅草顶,四面漏风。
章宗义要了两碗粗茶,茶叶梗子在浑浊黄汤里浮沉,飘着一股呛人的烟火味儿。
同桌坐着个带俩孩子的妇人,面黄肌瘦,说是要去投亲。
她怯生生问我们可否同行一程,老陈只摇摇头,低声嘟囔:“瞧她那脚,裹过的,走不了远路,咱可没多余骡马。”
妇人见我们无意,眼神倏地黯淡,默默掰碎干硬馍馍泡水喂孩子。
章宗义心头一软,却知老陈说得在理——这路上,慈悲也得掂量自个儿斤两。
临走时,他悄悄掏出两块银元塞进妇人手里,轻声道:“等有商队来了,雇头骡马吧。”
妇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愕,泪水吧嗒滚落,嘴唇哆嗦却无声。
章宗义已转身走向骡马,背影融入苍茫暮色。
老陈轻叹:“这世道,两块银元都能置几分旱地喽。”
又转身对章宗义提醒道“出了门,在路途上甭露财。”
章宗义点点头,并未多言。
蓝田县城墙隐约在望时,秦岭山的阴影已沉沉压下。
空气骤然清冷潮湿,风里捎来山林呜咽。
进了山,走了半天,就要翻越盘龙岭。
这盘龙岭果真名不虚传——山路像条灰带子,绕在山脊上,七拐八绕的,仿佛永无尽头。
青石路被磨得溜光水滑,边缘覆着厚厚滑腻的青苔。
青骡走得格外小心,蹄铁磕碰石头,溅起细碎火星。
老陈在前头死命拽缰绳,喉咙里“嚯嚯”鼓劲,骡子粗重喘息喷出的白雾,眨眼就被山风撕碎。
路一侧是刀削般的峭壁,另一侧直坠深渊,谷底河水流动,哗哗水响,却看不见半点水流的影子。
在一个山弯弯里,他们迎面撞上一队下山的商队。
十几头骡子驮着沉甸甸的货物,压得牲口们呼呼直喘,嘴角直冒白沫子。
领头的汉子跟老陈互相打了个响亮的呼哨,这也算是跑脚同行间的招呼。
擦身而过的当口,他提了一嗓子:“前头‘猴子谷’那段,有点塌方了,可得留点神!”
果不其然,到了那个叫“猴子谷”的险要地方,半边路基垮了个干净,只剩下窄巴巴的一人宽点小道。
往下瞅一眼,那可是深不见底的百丈幽谷!
老陈赶紧招呼章宗义下骡子,准备过这鬼门关。
第134章 麻文儒
只见向导老陈,他自个儿先牵着骡子,一步一挪,小心翼翼地蹭过去。
那骡子也通人性,四蹄绷得紧紧的,肚皮都快贴到岩壁上了。
章宗义跟在后面,手脚并用,手指头死死抠着石缝里的泥土——他恐高啊!一眼都不敢往底下瞟。
好不容易翻上蓝田关,人都快累散架了。
关楼破破烂烂,几个守关的兵丁帽子歪戴着,抱着长矛,缩在避风的角落里,眼神浑浊又透着警惕。
查路引的哨官,把路引文书翻来覆去地瞧,又上上下下把章宗义打量了个遍。
“西安府来的?跑龙驹寨干啥去?”
“访友。”章宗义照事先想好的词儿回答。
那哨官哼了一声,指着章宗义的包袱:“里头装的啥?”
“几件换洗衣裳,一点干粮。”
他掂量着章宗义塞过来的几十个铜元,不甘心地伸手在包袱里摸索了好一阵,这才不情不愿地把路引递回来,挥挥手放行。
那眼神儿,活像是在掂量一桩潜在的买卖。
老陈事后念叨,这些兵啊,饷银老拖着不发,跟山里的土匪保不齐有些不清不白的勾当,收过路费倒比土匪还理直气壮!
山里的天,变得比官老爷的脸还快。
刚才还是日头高照,转眼间,乌云就起,潮气就翻滚着蔓延过来,紧接着天上就飘起了雪粒子,被风抽着打在人脸上生痛。
老陈缩着脖子,喊道:“快跑!前头有个山神庙!”
他们俩连滚带爬,刚冲进那座低矮、阴暗、满是蝙蝠粪味儿的小庙,眼看着鹅毛大雪就砸了下来。
整个世界,只剩下雾蒙蒙的白白一片。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砰——砰——”的闷响,间隔得还挺有规律,但这个时节,绝对不是打雷。
“是土铳!”老陈手搭在耳朵边,脸色凝重,“听动静,离得不远。不是在做‘买卖’,就是官兵在抓人。”
两人顿时屏住了呼吸,庙里其他几个躲避的行商,也瞬间没了声儿,脸上都爬满了恐惧。
直到雪势渐渐小了,枪声也没再响起,大家伙儿才像捡回一条命似的,松了口气,重新上路。
一步三滑,小心行走,直奔下一个歇息地。
护羊关驿,名字听着挺气派,其实就是个山谷河边聚着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
他们投宿的“悦来客栈”,算是镇上最大的建筑了,也不过是座两层小木楼。踩在楼梯上吱呀作响,感觉下一秒就要散架似的。
店堂里,柴火的烟气、熬煮羊肉的腥膻味儿、脚夫们身上浓烈的汗臭味儿,还有土制旱烟的辛辣味儿,全都搅和在一块儿,拧巴成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地地道道的江湖气。
梁上挂着一盏油灯,灯焰跟豆子似的,被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得东摇西晃,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悠悠、明一块暗一块的光影。
章宗义拣了个角落坐下,一眼瞥见邻桌有个独坐的年轻人。
他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不像寻常买卖人,也不像纯粹的读书人。
眉宇间有股沉静,眼神里透着一股自信。
桌上放着一壶酒,却没见他怎么喝,许是察觉到章宗义打量的目光,他主动举起杯子示意。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这位大哥,也是往东去?天寒地冻的,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来一杯暖暖?”
章宗义正觉得旅途寂寞,便点头应了。
两人互通了姓名。年轻人自称“麻文儒”,龙驹寨人,在省城念书,年关将近,回乡探望。
酒酣话稠,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他言语间不经意地流露出对“新政”的失望:“朝廷天天喊新政、办学堂……可你看这驿路,跟唐宋时候有啥两样?”
他聊起日本明治维新,又说起德国的强兵之路,目光炯炯,话里话外都是对海外风物的向往。
章宗义心里一动——这些话题搁在当下,可近乎“妄议”了!
估计这货是在学堂里沾了新思想。
晚上,章宗义躺在客栈那散发着霉味和无数体味的大通铺上,听着四面八方的鼾声、梦呓,还有老鼠在天花板上撒欢奔跑的动静,翻来覆去好久才睡着。
第二天,俩人竟又不期而遇,干脆结伴同行。
山路陡峭,一行人吭哧吭哧爬上一处岭脊。
突然,章宗义的青骡蹄下一滑!
说时迟那时快,麻文儒眼疾手快,猛地伸手一把拽住缰绳。
骡子前蹄悬空,嘶鸣一声,险险地稳住了身子。
章宗义惊出一身冷汗,连声道谢。
麻文儒摆摆手,淡然道:“同路而行,就是缘分,相互照应,应该的。”
他这才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意味深长地说:
“章兄,你看这秦岭,层峦叠嶂,看着没路,里头指不定藏着多少通幽小径,就等着有心人去发现呢。”
夜晚,驿栈里,窗外北风呜呜地吼,屋里油灯如豆。
几杯烧刀子灌下肚,话也跟着多了起来。
章宗义决定探探麻文儒的底细,问起他之前言语中对时局的看法。
麻文儒沉默片刻,目光灼灼地看着章宗义,压低声音道:
“章兄以为,我华夏积弱至此,根子在哪?”
章宗义谨慎地回答:“自然是器不如人,技不如人。”
他摇摇头,声音压得更低:
“错!是制度朽了,是思想被捆住了手脚。不变法,不足以图存;不革命,不足以救国!”
说完,他紧盯着章宗义。
章宗义心中剧震,瞬间明白了他的身份——这麻文儒,不是同盟会员,也准是个“预备”会员。
他看着章宗义,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试探与期待。
章宗义深吸一口气,没有退缩,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猛地想起教员那句名言,脱口道:
“不破不立,不塞不流,不止不为!”
麻文儒听完一惊,嘴里不住地念叨:
“不破不立,不塞不流,不止不为……不破不立……”麻文儒听完一惊,
麻文儒眼中瞬间爆发出明亮的光彩,一把抓住章宗义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显露出内心的激动:
“章兄说得太对了!不能改良,只能是你死我活!”
两人都沉默地坐着,各自消化着这沉甸甸的信息。
窗外的秦岭,像个巨大的沉默见证者,包容着这一切的艰辛、算计与滚烫的希望。
第135章 抵达汉口
从商州往龙驹寨这一段,地势渐渐平缓,开始顺着丹江谷地走。
江水是碧绿色的,水流也平缓了许多,两岸出现了大片稻田和屋舍。
江面上,开始有三五成群的木船在江上航行,船夫们吼着粗犷的号子,木桨划破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快到龙驹寨的前夜,在丹江边的一处茶店,麻文儒从贴身行囊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扁平物件。
他双手托着,神色凝重地对章宗义说:
“我的身份可能已受注意,怕是不便带进寨子。不知章兄可否代为保管?
明日下午三点,寨里码头的清韵茶馆,自会有人以‘不破不立’为暗号,向兄台索取。”
带点东西,对章宗义来说,往帐篷空间里一塞,任谁也找不出一丝破绽。
就算是故意挖坑陷害,又能奈我何?
接过那包裹,入手微沉,像是一叠文件或书籍。
章宗义直接借着揣进怀里的动作,把它放进了帐篷空间。
看着麻文儒那信任又炽热的眼神,他点了点头:“必不辱命。”
很快,还没瞧见龙驹寨的影子,就感受到了它的脉动。
空气里那股子复杂的味道越来越浓——江水的腥气、药材的苦味、桐油的刺鼻,还有饭菜的油烟味儿,全搅和在一起。
形成一种独属于繁华码头的、生机勃勃又粗野不堪的气息。
丹江在这里拐了个大弯,形成一个天然良港。
江面上,大小船只挨挨挤挤,高耸的桅杆像一片枯树林子。
码头的苦力们喊着号子,踩着颤巍巍的跳板,把沉重的货包从船上扛到岸上,又把岸上的麻包装上船。
码头的船帮会馆,被人称为“花戏楼”,里面人声鼎沸,各路商帮——湖北的、河南的、甘肃的、山西的、关中的、本地的……在那里议事、算账、交割。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银元碰撞叮叮当当,讨价还价吵吵嚷嚷,混成一片活色生香的财富交响曲。
送走了向导老陈,章宗义找了家干净的客栈安顿好,订好了次日下汉口的船,就直奔清韵茶馆。
他在“清韵茶馆”二楼挑了个临窗的位子坐下,楼下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旁边一桌,几个老汉品着碗茶,眯着眼,听其中一个唾沫横飞地讲当年如何用一船桐油换来半座当铺的“光辉事迹”。
章宗义端起粗瓷茶碗,啜了一口苦涩的茶汤。
从岭高林密、十里无人烟的秦岭大山,走到这喧闹的龙驹寨码头,简直像一脚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喧嚣与寂静,险隘与通衢,竟被一座大山隔成了截然不同的两面。
不经意间,一个穿着短褂、脚夫打扮的汉子坐到了章宗义对面,低声说出暗号:“先生可知‘不破不立’的出处?”
章宗义知道是取东西的来了,也不多话,从羊皮大氅下摆拿出油布包裹,从桌下递过去。
汉子迅速纳入怀中,抱拳一礼,转身便消失在嘈杂的人流里。
章宗义望向窗外,正好看见麻文儒站在茶馆对面的路边上,冲着他笑。
见他望过来,麻文儒大喊一声:“回西安了,我去东关南街找你喝酒呀!”
章宗义没说话,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麻文儒也笑着招了招手,转身挤进人流,背影很快被喧闹吞没。
寒星依旧,古道漫长。
章宗义心里想,在这腐朽的坚冰底下,春天的力量正在汇聚成长。
历史的洪流,正裹挟着所有的希望、挣扎、混乱与力量,像眼前这江水一样,以无可阻挡之势,冲向下一道更汹涌、更不可知的激流。
这就是社会的变革,历史的发展,谁也阻挡不了。
第二天上了船,船公是个皮肤黝黑、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老把式,姓魏,话少得可怜,带了两个年轻的帮手。
章宗义上船时,他递过胳膊让章宗义扶,章宗义轻轻一跃,像只灵巧的猴子,就稳稳落在了这艘乌篷船上。
这可是条地道的丹江航船,又窄又长,吃水不深,篷布早被风雨染成了灰黑色。
船上还堆了些药材皮货,典型的客货混装。
“开船喽——”一声炸雷似的粗粝号子,猛地撕破了寒冷的空气。
魏船公那根磨得溜光的竹篙,在覆着薄霜的岸石上用力一撑,船身便晃晃悠悠地,挣脱了岸的拉扯,滑进了江心。
码头的喧闹像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风声、水声,还有船底轻吻流水的“汩汩”声。
两岸嶙峋的怪石和枯黑的灌木枝丫,活像巨兽脊背上的骨刺,沉默地瞪着这叶孤舟。
江风顺着山谷呼呼吹来,寒气像长了眼睛似的,无孔不入,从篷布的破洞、船舷的缝隙钻进,丝丝缕缕缠上人的肌肤。
章宗义蜷在船舱里,拢着袖子,目光扫过这满眼的萧索。
冬日水浅,过几处险滩时,船底几乎擦着江底的石头。
这时,船公会扑通一声跳进冰冷刺骨的江水,把那粗糙的纤绳往肩上一勒,几乎是匍匐在岸边嶙峋的石滩上,一步一叩首般地拉着船往前挪。
他们古铜色的脖颈上青筋像蚯蚓般扭动,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吐出一大团浓白的雾气,和江上的寒烟搅在一起。
章宗义看着,心里不是滋味,却也明白这是水上的规矩,是人力与自然最原始也最悲壮的角力。
赚点生活费,不容易呀。
待到船行至湖北境内,汇入更宽阔的汉江,船工们的行船就不像前面那么辛苦了。
景致也渐渐柔和起来,山势不再那么陡峭逼人,岸边也偶尔能见到些耐寒的绿色。
碰到的那些放排的,巨大的木排连绵起伏,活像个水上村落,排工们围着篝火,豪放的喊声在河湾里能飘出老远;
也遇见挂着古怪旗帜的蒸汽小火轮,“突突突”地轰鸣着,蛮横地从他们旁边冲过,掀起的浪涛让乌篷船剧烈摇摆,仿佛随时要翻个底朝天。
魏船公这时会死死把住舵,嘴唇抿成一条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混合着警惕、厌恶与无奈的寒光,低声咒骂道:“这些该死的铁壳子……”
章宗义倚着船篷,望着那喷吐着浓烟渐渐远去的火轮,心想,这就是所谓的“发展”吧。
这条古老的航道,这延续了千年的舟楫生活,正被这些“铁壳子”无情地碾过。
第136章 卖存货
熬过五天时间,航程的终点终于出现在眼前。
一片无边无际、密如森林的桅杆戳在水平线上,后面是高低起伏的房舍轮廓,火轮那“突突突”的轰鸣,隔得老远就已经隐隐钻进耳朵。
“汉口到喽!”同船的一个商贩兴奋地嚷道。
章宗义站起身,整了整被包袱和衣襟,踮脚远眺。
汉口也是清末被迫开放的重要通商口岸,因为水路交通的便利,商业发展非常迅速,已经成为国外列强资本向中国腹地渗透的跳板。
它活像一头匍匐在长江岸边的巨兽,正贪婪地吞吐着无尽的财富、梦想和未知。
上了岸,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章宗义猛吸一口长气,混杂着江水腥气与煤烟味儿的风直扑面门。
在这儿,他还得料理些事情。
帐篷空间里还囤着两万斤西防风,外加一堆从恒昌药行顺来的药材,一直没出手,得在汉口找个稳妥的下家。
码头上,他随手拦了个脚夫,三言两语就打听到,汉口的药材买卖都扎堆在汉正街沿边和四周的巷弄里。
那片区域,药材品种齐全,各帮各派商会林立,早就形成了自己地域特色药材产业,是个顶专业的药材交易大市场。
章宗义在汉正街附近寻摸了个干净又上档次的客栈安顿下来。
换上了买办的装扮行头。
一袭青灰长衫,外罩藏蓝马甲,领口别着金灿灿的怀表链,活脱脱一个精明干练的洋行买办。
他踱着方步晃进汉正街,市声鼎沸,药香裹着潮气在巷子里打转,伙计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章宗义一边不紧不慢的走着,一边盘算着:
除了给仁义药行留下的,手里还攥着大批量的西防风、茱萸、柴胡、酸枣仁、延胡索;
外加大批箱子里装着的麝香、鹿茸、人参、牛黄、虫草、川贝母、天麻、沉香这些宝贝。
他连逛了好几家药行,探了探这些药材的行情,心里有了谱儿,打算挑一家经营门类齐全的综合大药行,把这批货一股脑儿打包卖了。
午后飘起毛毛雨,他抬脚迈进了“张万顺”药材行。
这家老字号是他特意选定的,实力雄厚,诚信有名,经营药材品类齐全,具有吃下大宗药材的实力。
店堂里,柜台后的掌柜正埋头拨弄算盘珠儿,抬眼一瞧,见来个买办模样的主顾,脸上立马堆满笑,急声招呼:“贵客临门,快请快请!”
章宗义微微点头,把油纸伞往门边一靠,抖了抖肩上微潮的长衫,
掌柜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递过一杯热茶,试探着问:“先生贵姓?有何贵干?”
章宗义轻啜一口茶,慢悠悠道:“免贵姓章,打青岛来,手里有些地道药材,想转个手。”
说着打开随身牛皮包,掏出一张清单和几包药材样品,一一摊开在柜台上。
掌柜眼睛一亮,连忙拱手:“原来是章先生,失敬失敬!”
说完拿起清单,仔细瞅着上面的药名和数量,又拈起样品,眼观、鼻嗅、指捻、口尝,仔仔细细查验品质,不时点头。
验完货,掌柜心里对这药材成色相当认可,眼中精光一闪,对章宗义道:“不知这怎么出手?价钱……可还有得商量?”
帐篷空间里时间静止,药材放里头那是铁定保鲜,章宗义对这品质信心十足。
他答道:“价钱公道,自然好说。品质您也验过了,若诚心要,按市场供货价的九八折,一次包圆儿。”
掌柜心里犯嘀咕:让利两个点?别是有什么猫腻吧?
章宗义神色不动,只把怀表链轻轻一拨,用手指“吧嗒吧嗒”地把玩着怀表盖子。
他瞧出掌柜眼底那丝犹豫,索性挑明,笑道:
“掌柜的,洋行大班打算主做三五种南方产的药材,不然也不会整批包揽。就这品质,价钱,真没法儿再让了。”
说完,看着掌柜,又补了一句:“实在不行,分品种卖也成。但可不让价。”
掌柜听章宗义说完,点了点头,拿起单子,噼里啪啦一通算盘珠子响。
声落,掌柜抬眼道:“章先生,药材在何处?如何交割?”
“药材就在旁边货栈,晚上还有一批到,明日便可看货验货。”
章宗义放下怀表,目光沉稳地说道:“不过,货款汇兑,得走德国的德华银行。”
掌柜一听,心道这洋行八成是德国背景,心里的疑虑又消了几分。
他笑道:“章先生,这批货的交易量不小,您稍坐片刻,我上楼请示一下东家。”
楼上响起轻快的脚步声,不多时,一位锦袍老者扶着栏杆走下台阶,正是张万顺,药行的东家本人。
他拱手道:“听闻章先生光临,有失远迎!”
章宗义起身还礼,不动声色地说道:
东家亲自验过样品,颔首赞道:“品质上乘!价格合适,我们收了。”
随即又招呼章宗义喝茶。
接着又问道:“听何掌柜说,贵行准备经营三五种南方药材。不知是什么药材?打算在汉口采购,还是销售?”
章宗义暗暗佩服这东家做生意的精明劲儿,见缝插针,心里也乐意跟这种敬业的商人打交道。
于是笑着回道:“打算在这里采购,初步选了茯苓、黄连、麦冬、白芍,不过最终还得大班拍板。”
“那是,那是。”东家捻着胡须点头,目光微凝,说道:“这几味都是南方主产,北方的用量极大啊。”
只见他笑着说道:“章先生,我们药行在汉口经营多年,与各大商帮都有交情,可为贵行代办药材的收购、仓储、运输这些杂事。”
章宗义闻言,略一点头,心想:
这简直是瞌睡递枕头!自己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真要收药材,还真缺个地头蛇帮忙张罗。
他目光透着真诚,说道:“若能得东家相助,自然事半功倍。等几日大班确定了具体品种,我们再详谈合作细节。”
东家一听,满脸堆笑,连声说:“好说好说。”
随后双方约定,明日一早,章宗义来药行,双方一起去库房验货交易。
出了药行大门,章宗义掏出怀表瞅了眼,下午三点了。
看到不远处的汉口电报局,他快步赶过去,
给同州府仁义药行发了一封内容只有一个“?”的电报。
一个时辰后,收到了老蔡的回电:价变不大,压量极大。
看到这几个字,章宗义心里马上有了主意。
第137章 茯苓和黄连
章宗义接到老蔡的电报,心里有了决定。
茯苓和黄连,眼下正是新货上市的季节,价格也是一年里最低的,这时候入手囤货正合适。
至于其他的药品就算了,自己的仁义药行不想做的品种太杂,大批购买这两样药材也是为了和恒昌药行打价格战的。
自己的帐篷空间是保质的好地方,压根儿不怕受潮霉变、虫蛀鼠咬或者搬运损耗。
老话讲:“千里不贩籴(di)”,说的就是体积大、易损耗的货物,长途贩运成本高得吓人。
当然羊毛出在羊身上,这些运费和损耗,最后都得加在卖价里。
药材就是典型的这类货——必需品,替代品少,非运不可,运输环节的成本只能往售价里塞。
他早算过了,从汉口到西安及同州府,又是水路,又是旱路的,加上运输损耗、车船费、装卸费、看管费等运输环节的费用。
再根据药材的体积和损耗特性,茯苓的批发价上涨约75%,黄连上涨了约70%。这还没往上加批发商的利润空间。
也就是说自己有帐篷空间这金手指,等于直接净赚七成利!更别提药效能保持得杠杠的。
哪怕当年卖不完,来年取出来,还跟新货一个样。
他打定主意,就选茯苓和黄连,自己搞一波。
趁新货上市、价格低迷,大量吃进,利用帐篷空间储存起来。
既能顺手坑恒昌药行一把,也不耽误自己顺手做一笔买卖。
主意敲定,说干就干。
他快步返回汉正街,寻了个临街又方便的库房,谈妥一个月的租期,当作明天验货交易的临时场地,和日后收购茯苓和黄连的仓库。
天刚蒙蒙亮,章宗义就直奔库房,迅速地把帐篷空间里麻包装的散货药材,还有箱子装的名贵药材,一股脑儿拿出来,放进库房。
接着,他叫了一辆马车赶到“张万顺”药材行。
张东家和何掌柜早带着几个药材把式在店里翘首以盼,瞧见章宗义的身影,几人热络地寒暄几句,立马风风火火奔向存药材的仓库。
一进库房,瞅见药材堆得小山似的,张东家和何掌柜乐得合不拢嘴,笑意都快从脸上溢出来了。
章宗义伸手一挥,示意他们上前验货。
张东家毫不客气,领着抽调来的药材把式们,按药材品种分工,分头忙活起来。
众人哗啦啦打开箱子或麻包,上面扒拉、底下抽检,翻来覆去细瞧,又是鼻嗅、指捻、口尝的验证品质,差点儿把药材堆翻个底朝天。
品质验完,又挨个儿过秤称重,丝毫没停地忙活了大半天。
张东家笑得见牙不见眼,这批药材货真量足,保存得十分好,他满意得不得了,稳稳当当就能赚一千多银元。
何掌柜带着俩账房,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唰唰地在纸上写着,一列列数字清清楚楚列出来,收购总价眨眼间就核算妥当。
张东家把计算价位的药材清单递到章宗义跟前,伸手一比画:“章先生,请核对核对。”
章宗义接过清单,瞄见总价十一万三千五百八十六银元,比自家估的还高一截儿,当即点头认了。
他唰唰签下大名,递回给张东家。
张东家马上吩咐何掌柜:“快,这就去德华银行办汇票!”
章宗义伸手一拦何掌柜,对张东家咧嘴笑道:“张东家,汇票先不急。我还想托药行收点茯苓和黄连呢。”
“收好的药材就撂这库房,今儿的货和这库房,我这就移交给你啦。”
张东家一听生意又上门,乐得眉开眼笑,拍胸脯应下:
“章先生放一百个心,包在我身上!就是不知您收多少量呀?”
章宗义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两样药材各收购三千担(各180吨)。
按照这几天了解的大批量收购价格,总货款是十一万五千多银元,和这次卖药材的总价差不多持平。
他把收货量和价码一股脑儿报出。
张东家略一盘算,眼珠子微瞪,却不动声色道:“量倒不难,就是眼下黄连紧俏,怕得多费些时日才能凑齐。”
章宗义气定神闲一笑:“不急,我给二十天期限,货真价实,我照单全收!”
张东家见他干脆利落,立马拍板:“成!章先生爽快,我这就派人四面八方联络,绝误不了事儿!”
双方约定,章宗义先拿走今儿药材交易的十万银元,剩下一万多作为预付的药材货款,抵扣后续茯苓黄连收购的账。
张东家当即命何掌柜写收货的契约,开结算清单。
章宗义接来细瞅无误,唰唰签名,约好二十天后验货结尾款。
两人直奔汉口的德国租界(今武汉市政府附近),在德华银行办了十万银元银行汇票。
章宗义小心翼翼收好汇票,塞进贴身衣袋,朝张东家拱手告辞。
办妥两件大事,他浑身轻松,叫辆马车,沿着阳光斜洒的青石板街,哒哒哒直奔客栈。
夕阳余晖金灿灿铺在车帘上,章宗义懒洋洋倚坐车里,琢磨明儿赶码头瞧瞧去上海的火轮船期。
正想着,马车嘎吱停住,车夫回头嚷:“爷,前头闹市堵死啦!”
章宗义掀帘一瞧,只见一个昏迷中年男子被四个壮汉拖死狗似的往小巷拽,路人围得水泄不通,却没人敢拦。
一个五六岁小男孩死死扯着中年男子的裤腿,哭天喊地:“爹爹!放开我爹爹!”
一壮汉抬脚踹向孩子:“滚开,小杂种!再不松手老子捏扁你!”
孩子死攥不放,哭得撕心裂肺。
章宗义一声炸雷般吼:“住手!”掀帘跳下马车,箭步上前拦住几人。
领头壮汉瞅他一身买办打扮,后头跟着车夫,料定来头不小,便道:
“这位先生,这混蛋抽芙蓉膏,还欠钱不付,奉劝少管闲事,免得惹一身骚!”
说完手一挥,示意手下把人扔进巷里,几人冲章宗义瞪瞪眼,扬长而去。
章宗义俯身查看中年男子,见他头破血流,气若游丝。
对瘾君子他本不想搭理,可孩子那无助眼神让他心一软。
章宗义看着小孩可怜,准备救助小孩的爹。
他对车夫道:“去旁边铺子讨点水来。”
又轻抚男孩脑袋柔声安抚:“别怕,叔叔救你爹。”
孩子抽抽搭搭地点头,小手死死攥着父亲衣角,仿佛一松手就永别。
章宗义接过车夫取来的清水,哗啦洒中年男子脸上,掐他人中,片刻后汉子咳出血痰,悠悠睁眼。
第138章 牛皮王
那男孩见他爹醒了,哭声小了些,但小手仍不松开。
章宗义沉声对中年男子道:“你当爹的,就不该碰这害人玩意儿!”
那男子虚弱地点头,眼里闪过悔意:“多谢先生救命……”
章宗义没理他,只对孩子说:“扶你爹起来,带他回家。”
可孩子试了几次,根本拽不动。
章宗义眉头一皱,俯身一把拉起男子,对车夫道:“送他们一程,绕个远路。”
车夫应声调转马车。
章宗义扶男子坐上车,孩子紧贴他爹身边,小手始终都没松开。
那男子半倚车厢,喘着粗气:“家在城南陈家巷……我这爹当的,连累娃儿了……”话里满是痛悔。
接着碎碎念起烟土害人,不该碰……一阵痛心疾首。
他原是庆祥牛皮商行的伙计,商行走私烟土,销售很火,自己一时好奇就沾上了,成瘾难戒,败光家底。
自打染上大烟,工作丢了,婆娘也跑回娘家,只剩苦命娃儿跟着他……
章宗义默默听着,望着窗外偶尔掠过的烟馆招牌。
忽然心一动:庆祥牛皮商行,不知规模有多大?
到了城南的陈家巷口,马夫几声吆喝,停住马车,男子挣扎着想往下爬,许是腰伤太重,整个人一歪,又栽回车厢里。
章宗义眼明手快扶稳他,低声道:“我搀你进去。”
将男子慢慢架下马车,章宗义打发了车夫,扶着那个男子挪进窄巷。
小孩子在前头引路,巷子又潮又深,两边围墙下半部的墙土已经泛碱掉落,巷子的尽头处有个低矮的院门。
章宗义扶着男子紧跟着小孩推门进去,屋里昏昏暗暗,潮气裹着霉味扑面而来。
墙角堆着破筐烂席,冷灶台积着灰,屋角的床上,一床薄被蜷缩着。
他扶男子躺平,对孩子轻声道:“烧点热水去,我这有药,给你爹服下。”
孩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踮脚够着灶台上的水壶,手忙脚乱添柴生火。
章宗义从帐篷空间里存着的药品中翻出几粒止痛化瘀的药丸,搁在桌上。
男子满脸感激,激动得直念佛:“菩萨保佑,遇上贵人了!”
等水开的工夫,章宗义有意无意探问起庆祥牛皮行的底细。
“商行挂着牛皮行的招牌,怎么会走私烟土?”
男子咳了两声:“我们东家赵庆祥,手眼通天,商行明面上是专跟洋人做牛皮猪鬃的买卖。”
压低嗓子道,“前两年烟土生意来钱快,他就勾结洋人开始搞走私烟土,那量大的哟——汉口烟馆里十有八九的印度公班土,全是他供的货!”
说罢又满脸惋惜:“我要不沾大烟,哪会误了东家差事?商行的工钱可厚着呢!”
“是可惜了,”章宗义顺着话头问,“这商行的牛皮都打哪儿收的?”
“河南、湖北、湖南,周边的省份都有。”
男子答完,打量章宗义一身洋行买办行头,试探道:“先生打听牛皮,莫非想采买?”
章宗义嘴角一弯:“了解一下,兴许能合作。”
男子眼睛唰地亮了,挣扎着半坐起来,竹筒倒豆子般抖落内情。
庆祥牛皮行的库房就在江边,连着的两栋大仓,气派得很!
一栋堆牛皮猪鬃,另一栋暗藏烟土,官府、帮会早打点妥了,从没人来骚扰。
烟土仓门口有值班房,常年蹲着十来个护卫,防卫很森严。
他自己只在牛皮仓这边值过夜,压根不敢靠近烟土仓。
说到这儿他神秘一笑:“那些守夜的蠢蛋,哪晓得两座大仓中间有道暗洞!”
暗洞藏在一堆杂物后头,是两座大仓中间的隔墙底下有几块活砖,挪开就是一个可供人爬过去的洞口。
有回他值夜犯了烟瘾,就抽开砖块,从墙洞钻进烟土仓。
可烟土都是整箱的,他既不敢搬整箱,又怕撬箱露馅,只能干瞪眼地退回来。
东家赵庆祥可是把银子赚海了!靠着烟土买卖,每年进账比盐商还肥。
鸿福路上修的那赵府那叫一个阔气,光花园就占了半条街,府里的妾室都娶了三房。
男子说得眉飞色舞,恍恍惚惚把自己代进了东家角色。
“有回我们给东家抬银箱,足足十几箱现大洋!每箱一千块,压得扁担直打颤。可惜啊,只让抬到东屋书房门口,就不让进了。本想着开开眼,瞧瞧东家的银库呢……”
他咂着嘴,满脸痛失良机的表情。
这时那孩子已烧好水,来回跑了两趟,给他爹和章宗义各端来一碗。
章宗义捧着粗瓷碗,不动声色地点头,心里却有了一个大概——两个大仓间活动的砖块、银箱抬进的东屋书房,全是关键的信息!
他抿了口热水,眸色转深:赵庆祥仗着勾结洋人官商,自以为走私烟土天衣无缝,哪知蝼蚁尚能钻墙,何况一个烟瘾缠身的旧仆?
这藏在牛皮猪鬃里的祸害人的财路,终要变成他的祸事。
章宗义搁下茶碗,指尖在膝头轻敲,心头已定下乾坤:昔日韩信暗度陈仓,今日何妨借道牛皮仓?
看着男子服了药,章宗义起身告辞。在父子俩千恩万谢声中,他踏出小院。
一九零六年冬,江汉关的钟声闷在湿漉漉的空气里。
汉口沉浸在湿漉漉中,租界教堂尖顶和中式阁楼飞檐在暮色里对望。江面外国轮船的汽笛声中,总掺着码头苦力嘶哑的号子。
华界与法租界交界的庆祥牛皮行,青砖高墙圈起五进院落。
北边两进院是商行门面,临街开着气派大门;南边三进院是赵府,在鸿福街另开着赵府的大门。
黄昏时分,赵府黑漆大门上的铜环被叩响三声。
管家探出头,将一位长衫男子迎入——正是庆祥牛皮行东家赵庆祥,人送外号“牛皮王”。
中院东屋的书房内,美孚灯映着他指间的翡翠扳指。
他正翻看昨夜到货的账本,印度“公班土”四百箱,云土三百五十担。
这批烟土够新年期间卖了,又要发一笔横财,这个肥年稳了!
明日得备妥道台衙门的“孝敬”,赶紧送去,可别出岔子。
窗外细雨不停,还有变大的趋势,他浑然不知,这场雨要洗的何止是街巷!
也是在这个黄昏,赵府对街茶馆的二楼窗口,连着几日雷打不动来喝茶的“老客商”,正是章宗义。
他捏着茶盖轻拨浮叶,目光却如鹰隼掠过对面院墙。
第139章 雨夜影子
章宗义在茶馆的二楼,盯梢两日。
他发现每天五点多,商行的账房都抱着小木匣,指挥伙计从商行抬出银箱,经后门送入赵府中院东屋报账。
就在今天上午,码头上,扮作苦力的章宗义蹲在早点摊前“过早”(吃早点),耳边飘来工人闲谈:
“牛皮王的货,昨夜又到了三船!”
“可不,搬到了大半夜,累散架了……”
在码头蹲守了三个上午,终于听到“牛皮王”烟土到货的消息。
他决意今夜动手。
子夜的庆祥牛皮行大仓,像头蛰伏在雨中的巨兽。
雨越下越急,牛皮猪鬃仓库这边的两个值夜的,缩在仓库檐下的小屋里,骂骂咧咧:“这鬼天气又湿又冷!”
全然不觉一道黑影已如青烟般滑入仓库的阴影中。
阴影里,章宗义一身“侠客三件套”:深色冲锋衣、魔术头巾蒙面、软底登山鞋。
他屏息听着小屋里的牢骚,目光锁住四米多高的气窗。
借着雨幕掩护,他甩手从帐篷空间拿出木梯,轻轻架在气窗下。
几步便轻巧地攀上了窗台,他抓住窗棂铁条用力一掰!
铁条便弯出个能钻人的豁口,他狸猫般钻入,反手收梯,借着微光往下看了看,翻身跳下——正落在一摞捆好的牛皮上。
浓烈气味劈头盖脸砸来!
那是生牛皮在闷热中蒸腾的咸腥,混着猪鬃上板结油脂的骚臭,沉甸甸糊住口鼻。
借着仓库外檐下马灯的昏光,只见眼前的货物堆成连绵的小山丘。
一捆捆卷起的生牛皮草绳扎紧,摞得顶住房梁;
一筐筐一袋袋的小山,估摸是猪鬃。
不过,章宗义管它是什么,伸手一摸堆放的货物:收!收!收!眨眼间仓库被扫荡一空。
摸到后墙根,他掏出手电筒遮着光,细细扫过墙底——果然见着几块活砖!轻轻抽开砖块,露出一个狗洞大小的窟窿。
一股甜腻到发齁的浓香猛蹿出来,正是印度烟土的标志味儿。
章宗义小心钻过墙洞,烟土仓库里影影绰绰,照样是堆到房梁的“牛皮山”。
旁边码着几百口木箱,堆着几百个筐篓。
他走到“牛皮山”前,手掌贴上最外层的牛皮捆。
心念骤动——“收!”
整捆百斤牛皮瞬间消失。
他如鬼魅般缓步穿行,指尖所触,牛皮山、成堆的木箱、竹筐篓倏然不见。
整个过程静谧无声,唯有窗外淅沥雨声为之伴奏。
巨大的仓库以目力可及之速渐趋空旷,宛若被一头无形饕餮吞噬殆尽。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原本堆积如山的烟土与牛皮已被扫荡一空,只留下库房边零散的箱子、地上货物堆放的痕迹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怪异气味。
章宗义立于仓库中央,环顾这片被他“净化”的空间,面无喜悲之色。
他取出早已经备好的字条,在地上寻了一木棍将其钉于砖墙的缝隙中,白纸黑字,在昏暗中尤为刺目。
“以皮鬃行走私烟土之事,其罪当诛。今取不义财,散与苦命人。再贩烟土,定取尔命。——影子”
做完这一切,他原路返回,收好木梯,身影再次融入黑暗。
章宗义不敢停歇,直奔鸿福路的赵府,他喜欢这些不义恶商的货物,但更喜欢他们积攒下来的黄白之物。
陈庆祥五进院之中院,东屋书房灯火犹明。
里面的装修极尽奢华,紫檀木家具、西洋自鸣钟、景德镇瓷瓶,无不彰显着主人的财富与品位。
今日大量烟土到货,他心中大喜,晚间便唤来最年轻的三姨太,共饮数杯,又乘酒兴行了一番云雨。
闻三姨太之呻吟,他成就感油然而生。
兴奋难抑,陈庆祥老爷辗转难眠,他望着熟睡的三姨太,起身步入书房。
他没有点亮大灯,只是拧亮了书桌上那盏带着绿色玻璃罩子的洋台灯。
昏黄的光圈笼罩着摊开的账本,他用粗壮的手指蘸了蘸唾沫,一页页翻动着账本,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突然,门口一道黑影掠过,灯影微晃,他心头一紧,仔细查看,却未发现异样。
他凝神片刻,终究不信有鬼,却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窥探,让他浑身不自在,于是拿起核对完的账目,起身走向书架旁。
只见他轻轻推了一下书架旁那个铜制的小狮子,书架应声滑开,露出了藏在墙内的密室入口。
这是一个隐藏在地上的、远超想象的暗室金库,存放着陈老爷多年的财富与经营账册。
他走进密室,打开其中的一个保险柜,弯腰将账本放了进去。刚直起身,忽觉后颈一凉,一把匕首已抵咽喉。
只见一个穿着怪异衣服的蒙面人站在自己身旁。
“你……是谁?”陈庆祥声音发颤,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蒙面人未发一言,手腕微微一抖,匕首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刺眼的寒光,刀锋轻转,抵住他脖颈的力道始终如一。
“打开所有保险柜,可饶你不死。”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蒙面人喉咙里传出。
陈庆祥也算是草莽人物,下乡入户收过牛皮,上桌和洋人谈过合作,见过大风大浪,怎肯束手就擒。
他猛地向后一闪,避开匕首,随即撞向墙壁机关,试图触发暗道机关。
却不料蒙面人早有防备,一把揪住他的辫子,陈庆祥只觉头上一阵剧痛,踉跄扑地,
蒙面人举起匕首,在陈庆祥一连声的“开……我开……”“饶命”声中,连续刺入他的肋下。
鲜血顺着匕首的槽迅速流淌,陈庆祥还未惨叫出声,嘴里已泛起血沫,身体抽搐着瘫软在地。
蒙面人蹲下身,用布缓缓擦拭匕首上的血迹,说了一句“你不打开保险柜,我就拿不走吗?蠢货!”
这个蒙面人就是章宗义,他不费什么力气就进了陈庆祥的中院,看见东屋的书房门并未关严,还透出微光。
他透过门缝一看,这陈东家还挺用功,深夜还不睡觉。
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进了书房,又飞快地躲进帐篷空间,本想找个时机逼问陈庆祥黄白之物的藏身之地。
没承想,再次出了帐篷空间时,竟发现陈庆祥已悄然移动密室机关。
章宗义料理完陈庆祥,借着密室里亮着的电灯,仔细地打量,里面堆满了箱子、几排木架子,还有五个铁制的保险柜。
第140章 泼天的钱财
密室的左侧有几堆铜钉铆固的木箱子,章宗义目光扫过,径直走过去,打开一看。
一大堆的木箱子,大部分放着五十两一个的官铸银元宝,极少数放着其他重量大小不统一的银元宝。看来这一堆是庆祥的藏银。
一堆明显是标准的银元周转箱,崭新的墨西哥鹰洋、日本龙洋、大清光绪元宝整齐地放在木箱里。看来这一堆是银元了。
右侧,立着一排木架,架上错落有致地摆着些稍小的木盒,盒中盛放着翡翠摆件、和田玉山子、鸡血石。
四个敞开的紫檀木首饰盒内,放着珍珠项链、宝石戒指、金镶玉手镯。
在最隐秘的角落,堆放着琳琅满目的古玩字画。
卷轴、瓷瓶、青铜器等,种类繁多,估计其中肯定有深厚历史背景和艺术价值的珍品,这些无疑是具有高度保值性和文化意义的硬通货。
那个打开的保险箱,则是一摞摞的账本、往来信件、各种房契地契及合作契约。
章宗义没有半分迟疑,动手进行了一场比仓库清理更利落的“扫荡”。
至于打不开的保险柜,全部收入帐篷之中,等自己闲下来再清理。
仅仅不到三分钟的工夫,这个原本充盈着惊人财富的密室,已经变得四壁空空,只剩下空气中飘浮的微尘和地上曾经放过东西的印痕,冷冷地见证着这一切。
章宗义悄无声息地退出密室,离开前,他特意用书桌上的毛笔在纸上写下几个狰狞的大字,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血债血偿……影子”
做完这一切,他才如同真正的影子一般,融入窗外的雨夜,留下一个即将在明日清晨彻底慌乱的“商业帝国”。
次日,有人将庆祥牛皮行走私烟土和行贿记录的账本分别寄给了《公论报》《楚报》。
一时间,庆祥牛皮行大仓货物神秘失踪、陈庆祥惨遭杀害、密室财物被劫的传闻;
以及庆祥牛皮行与洋人走私烟土、行贿官员的丑闻,如野火般迅速蔓延,引爆全城。
街头巷尾,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租界的洋人亦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动得坐立不安。
官场上下,人心惶惶,舆论一片哗然。
巡抚衙门迫于舆论压力,被迫行动,开始对鸦片走私进行严厉打击。
官府查封了牛皮行仓库,发现了几箱未运走的烟土,这成为打击鸦片走私的有力证据。
湖北巡抚震怒,咆哮着严厉查处,十余名官员相继落马。
洋商代表抗议交涉,却被报章连续披露往来信件与银钱流水,外交压力骤增。
市井间,关于“影子”的神秘传说如同瘟疫般愈演愈烈。
茶馆里,说书人正忙着编撰新篇《影子大闹汉口》,引得听众阵阵喝彩。
而苦力们干活时,也多了句俏皮的口头禅:“做人啊,可别太牛皮,免得引火烧身。”
一艘招商局的火轮正顺着长江往下开。
章宗义站在头等舱窗口,看着岸边的景色在晨雾里慢慢往后退。
江风吹在脸上,他手里捏着一份在码头买的《公论报》,头版登的正是庆祥案的后续消息。
他嘴角轻轻一扬,眼神又平静又看得远。
这场风暴已经不用他再添柴加火了。
真相只要一揭开,就像这江里的水奔流直下,挡也挡不住。
就像这烟土的买卖,谁没看不见?
只不过大多是洋人和士绅参与,利润链条上的人太多,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等曝光了,才大喊“抓贼。”
自己不过就是一把刀,在这腐烂的政府上割了块烂肉,恢复了它还是一样烂。
站在船头,看着远处天边慢慢亮起来,像是预示着安静之后会有新气象。
上船前,他还去了趟汉正街的仓库。
张万顺安排的几个掌柜正在拼命收茯苓和黄连,库房门口都排起长队了。
看来这张万顺药材行还真有点门道。
他住的这个头等舱,地方宽敞又安静,木地板擦得锃亮,铜灯架子在墙上照出柔和的光。
窗外的江水翻腾着,像青色的绸缎一样飞快地往后跑,远处的山影子模模糊糊,好像跟天边连成了一片。
船上的伙计收拾了早饭碗筷,轻声问要不要添茶。
章宗义摇摇头说:“我要歇会儿,不到吃午饭的时候,别来打扰我。”
伙计退出去,舱门轻轻关上,屋里又静了下来。
章宗义闭着眼靠在窗边,耳朵里只有江风呼呼的声音和轮机低沉的轰鸣。
他其实没打算睡,就是想进帐篷空间里,好好清点一下这次“扫荡”牛皮王那里弄到手的东西。
先看看装银子的箱子:
那五十两一个的银元宝箱子非常标准,又厚又结实,还包着铁皮。
银元宝分成两层码在箱子里头,每箱二十个,这就是常说的“一千两纹银”。
这种标准银元宝箱子一共有三十五箱,总共三万五千两白银。
另外还有零碎的小银块三箱,大概四千两。
这三万九千多两白银,能换五万四千多银元。
装银元的周转箱有四十五箱,里头放着墨西哥鹰洋和光绪元宝。
满箱是一千银元,还有些散的,加起来大概四万四千枚银元。
那些翡翠玉石宝石还有古玩字画,他打算就先放着吧。
至于珍珠项链、宝石戒指、金镶玉手镯这些东西,估计牛皮王是准备送人的,章宗义也打算拿来送人。
帐篷空间里还立着四个墨绿色的西洋保险柜,带着黄铜转轮和商标。
章宗义直接抄起在同州府打造的撬杠镐头,上去就暴力开箱。
那时候的保险柜也就是个铁壳子,门在撬杠的巧劲下,慢慢变形,“啪”一声弹开。
哇!金灿灿的,差点闪瞎章宗义的眼。
第一个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400根十两的金条,上面打着“hSbc”(汇丰银行)、“99”(成色)、“10 tAEL”(10两)的印记。
接着打开第二、第三个柜子,还是相同种类的金条。
第四个柜子里也是金子,但没前三个多,十两、五两的金条混在一起摞着。
这些金条来路挺杂,有“湖北官钱局”官家铸的,有打着“庆”“同仁”戳记的私铸货,成色有好有坏,另外还有些外国金币。
发了!发了!章宗义仔细点着数,1325根十两金条,87根五两金条。
他大概一算,差不多能换70多万银元。
加上那些银子和银元,这次扫荡捞了80多万银元的现钱!
几辈子花不完的横财,想都不敢想,现在真真切切摆在眼前。
章宗义攥紧拳头,手指头微微发抖,心跳得咚咚响。
后世都没实现的财富自由这就实现了。
他使劲长吸了一口气,逼自己冷静点,
哈哈哈!他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声音在帐篷空间里回荡。
帐篷空间里还有好多牛皮、猪鬃,都是现在对外出口的抢手货,到了上海找家洋行,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再有就是在牛皮王汉口码头仓库收的烟土,洛河边徐老五烟房子收来的烟土和生膏。
章宗义打算趁着晚上,把这些害人的东西处理掉。
当然,处理烟土最好的法子当然是学林则徐,用生石灰泡,靠化学反应分解掉。
或者用足够多的柴草烧,只要烧透了也行。
但这俩法子现在他都没有条件做,只能在深夜把烟土扔到江里去。
当然得把装烟土的木箱和筐篓都拆掉,省得它们浮上来。
烟土会对江水有点污染,但这东西是植物里提出来的,江水一冲一稀释,它就会慢慢自己分解,污染很小。
他盘算着,不在一个地方扔,汉口到上海的船期是四天,那自己就分两三个晚上处置。
第141章 上海滩
深夜的江风冷飕飕的,章宗义站在船尾,亲手把一包包、一罐罐烟土扔进奔流的江心。
江水翻腾着,吞掉那些黑不溜秋的烟土,眨眼就卷到深处,消失的无踪无影。
章宗义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望着漆黑的江面,心里却像被浪头一下下拍打着似的。
这些烟土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自己亲手毁了它们,虽然没闹出多大动静,但心里头挺自豪的。
冷风刮着脸,他一动没动。
直到最后一罐生膏沉进急流,他才慢慢转过身。
舱门轻轻开合,屋里又静了下来。
明天就到上海码头了,他躺倒在头等舱的床上,闭眼听着水声,慢慢睡着了。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理好中式长袍的衣领。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那么硬气,但眉宇间多了几分自信和决心。
他从帐篷里拿出以前买的炖羊肉,撕了几块,夹在月牙烧饼里,就着船上的热茶吃了下去。
嗯,还是家乡的味道香。
船在浑浊的黄浦江上慢慢往前开。
绕过最后一道河湾,一大片在这个年代看起来又高又怪的建筑群,就跟海市蜃楼似的突然就撞进眼里。
站在甲板上,章宗义看到外滩建筑的那一刻,还是被小小地震了一下。
虽然他是从后世来的,也去过外滩,但此刻更强烈的,是看惯了平地矮房,和猛地看到这群高楼的反差感,让人精神一振。
那一片沿着江岸矗立、望不到头的“石头林子”般的建筑,和周围那些飞檐翘角、白墙灰瓦的中式房子形成巨大的反差。
在这个年头,这些石头房子凑在一块儿,表现出一种从来没见过的宏伟和齐整劲儿。
最扎眼的,就是那座楼顶有个大钟楼的建筑——海关大楼。
钟面在阳光下清清楚楚,一声不响地告诉人们,现在时间得精确到分秒,没得商量。
紧挨着它的,是汇丰银行大楼和一长串银行、洋行的总部。
它们像一群并肩站着的巨人,用那厚实的石头墙和大块头,无声地显摆着钱和权的厉害。
江面上,挂着各国旗子的铁壳轮船——英国的、美国的、法国的、日本的……
拉着汽笛,在帆船扎堆的木船中间钻来钻去,冒着滚滚黑烟,显摆着机器开动的蛮横劲儿。
章宗义盯着这些钢铁和石头堆成的大家伙,耳朵里汽笛声此起彼伏,心里想着。
这些房子显现的不光是石头堆起来的威风,更是规矩和秩序的象征,背后是国家实力、制度和技术的碾压,这就是国与国的弱肉强食。
出了码头,章宗义团总叫了辆马车,直接住进了礼查饭店(就是现在的黄浦路15号中国证券博物馆)。
要了一个二楼房间,窗子正对着十里洋场的外滩。
推开房间的窗子,就能看到下面苏州河上的外白渡桥和那条闹哄哄的黄浦江。
桥上人来人往,黄包车夫在石板路上跑着,脚印和车轮都展现着这个时代的印记。
远处传来工厂开工的汽笛声,低沉有力,像头巨兽在晨雾里醒了。
他望着江对岸的杨树浦,烟囱一根接一根,蒸汽直冒,那片轰鸣的厂房正是近代工业的命脉。
钟楼的每一次报时,都在重新掐着这片土地的脉;每一次蒸汽的喷涌,都是老规矩散架的前奏。
当然,这是快速变革的时代,这看似平静的早晨背后,正憋着一场翻天覆地的风暴——不是远处打来的炮弹,而是从工厂里、学堂里、国人的脑袋里悄悄冒出来的潜移默化的变化。
这些社会的发展和变局早就落地生根了,它不喊口号,只在铁轨往前铺的地方、在电报线一闪一闪的时候、在年轻人眼里对新世界冒光的时候,一步步逼近。
简单吃了午饭,章宗义在饭店房间里铺开纸笔,写了一份乡兵所买军火的联络公函,当然是写给礼和洋行的。
掏出印章,盖上红印泥,他满意地看了看。
这也就是个双方搭话的引子,洋行主要还是看真金白银的面子。
换上一身高档的丝质中式长袍,戴了顶呢绒礼帽,蹬上锃亮的皮鞋,把怀表挂在胸前口袋上。
站在镜子前一瞧,里面的人就是一副中西合璧、派头十足的年轻绅士的模样。
在火轮上,他就在琢磨,原来准备给礼和洋行的理查德·冯送的嘉庆年间民窑粉彩瓷瓶可能不合适。
那瓶子虽说有年头,但有点花哨,怕是入不了这洋人的法眼,得挑件真正代表中国艺术的好东西。
当然,还不能是国家的宝贝,他可不想当流失国宝的罪人。
想到从牛皮王的密室里收了些瓷器,那家伙常跟洋人打交道,估计里面能找到合适的。
进入帐篷空间,一件件比对,最后挑出一件“瓷都”景德镇烧制的、量产的民窑青花瓷笔筒。
这是一件崇祯时期的青花人物故事图笔筒,胎釉好、画工流畅,青花颜色鲜亮。
整个画面自由奔放,十分生动,在这个时期也是西方藏家特别喜欢的艺术品。
这件青花瓷笔筒,配的盒子也是上等的紫檀木匣,里面衬着赭色绸缎,匣盖上刻着“大明崇祯青花瓷”七个楷书字。
木匣外面套着深蓝色云锦做的套子,云锦上印的是博古纹,两边缝着精致的提手,就是送礼专用的物件。
这真是高档又上档次的送礼佳品,既合洋人胃口,又不卖国。
下楼,他走到礼查饭店气派的门廊下,那位穿着镶金边制服的司阁(相当于现在的门童)立刻微微弯腰,满脸堆笑地问:
“先生,要用车吗?”
章宗义轻轻点头:“叫一辆四轮马车。”
“好的,先生,请稍等。”
司阁转身,先吹了声清脆的哨子,再举起右手挥了两下,眨眼间一辆黑色的四轮轿厢马车就到了跟前。
他利索地为章宗义拉开车门,手护着门框上头,动作熟练又恭敬。
等章宗义上车坐稳了,他才轻轻关上车门。专业!
章宗义告诉车夫去江西中路255号的礼和洋行。
第142章 礼和洋行
马车慢悠悠地驶过外白渡桥,朝黄浦滩走去。
马蹄嗒嗒嗒,黄浦江水哗啦啦,车轮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闷闷的、有节奏的声音,好像和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一唱一和。
很快,车子就到了江西中路255号的礼和洋行门口。
车夫一拉缰绳,马喷着白气,稳稳停在雕花铁门前。
这是座气派的西式石头大楼,有高大的罗马柱、拱形窗户和铺着大理石的台阶。
礼和洋行的铜招牌在冬天的太阳底下闪着冷光,门廊柱子上的常春藤叶子显得已经枯黄。
进进出出的人穿着西式制服或西装,肤色各异,脚步匆匆。
里面传来英语、德语这些外国话的交谈声。
一个穿号衣的中国门卫和一个“印度阿三”用审视的眼光打量着他和他的马车。
章宗义可是从后世来的,见多识广,看尽世事变迁,背后有强大的祖国撑腰,对洋人根本没有低声下气的想法。
他整了整衣领,抬脚走上台阶,目光沉稳自信地穿过门廊。
面对门卫的盘问,他用流利的英语说:“我来找理查德·冯先生,已经约好了。”
门卫低声商量了几句,就侧身让他进去了。
章宗义走进大厅,脚下是亮得能照人的大理石地面,头顶挂着水晶吊灯,旁边是旋转楼梯,壁炉里的火苗跳动着。
穿着笔挺西装的洋人职员和打扮时髦的中国买办来来往往……
这一切都透着他从未在这个时代感受过的那种高效又冰冷的气氛。
空气里好像飘着雪茄烟、咖啡和印刷油墨混在一起的怪味道。
一个看起来像管事的中国职员(“跑街”或“细崽”)迎了上来。
章宗义说了要找的人,又把威廉写给理查德·冯的信递了过去。
那职员接过信,飞快地扫了一眼信封上的德文和火漆印章,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接着就把章宗义领到一间小会客室里等着。
他点头示意稍等,快步朝里面的办公室走去。
会客室的挂钟嘀嗒嘀嗒走着。
章宗义坐在皮沙发上,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远东航线图和发黄的老照片。
里面办公室的门一开,带进来一股暖风。
理查德·冯快步走出来,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锐利,但带着笑意。
他伸出手,用流利的中文说:“是西安来的章先生?威廉的朋友,也是我的贵客。”
章宗义起身握手,说:“理查德先生客气了,谢谢您接待。”
理查德·冯笑着示意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咖啡。
深褐色的咖啡倒进骨瓷杯里,香气直往上冒。
章宗义小啜了一口,品味着这在清末还挺稀罕的饮品,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理查德·冯。
这人举手投足间透着欧洲商人特有的精明和克制,但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点比商人更警觉的东西。
他知道不能直接提买军火的事,得先热络热络。
于是放下咖啡杯,把旁边桌上的青花瓷木盒拿过来,慢慢打开盖子,露出里面的青花人物故事瓷笔筒。
他轻轻把笔筒推到理查德·冯面前,说:
“听威廉说,理查德先生喜欢收藏东方瓷器。这是明代的景德镇青花瓷,是当地有名气的画师作品,画得非常洒脱,青花发色也好,代表了中国瓷都的艺术高峰。请理查德先生品鉴。”
笔筒一拿出来,理查德·冯的眼睛就被它勾住了。
只见他眼睛一亮,双手接过笔筒,对着灯光仔细看,脸上那种客套的欣赏变成了真正的惊叹。
“这山水布局,人物神态,真是上品啊。”
他轻轻摸着釉面,慢慢说道,“章先生费心了。景德镇的手艺,一般人只觉得精巧,不明白其中的气韵,那非得是懂东方哲思的人才行。”
他放下笔筒,目光重新回到章宗义脸上,笑意更深了。
“威廉信里说您是团练的团总,今天一见,果然不凡。不知这次来上海,是公干,还是有什么生意要谈?”
章宗义看时机成熟,便压低声音说:“实不相瞒,西北那边局势越来越紧,民团的武器太旧了,急需买一批快枪和弹药,以防万一。”
说着,他掏出了乡兵所的联络公函递给理查德·冯。
理查德·冯接过公函,打开看了两眼,眉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随即放到一边。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说:
“最近枪械挺紧张的。不知章先生想要哪种?数量多少?弹药补给怎么周转?西北路远,运起来怕是不容易。”
他语气平稳,但已经显出对细节的敏锐关注,
“您是威廉的好友,又给我带来这么漂亮的礼物,我自然愿意帮先生安排妥当。”
章宗义看对方考虑实际问题,就说道:
“理查德先生,我的手下明天就能到上海,在码头租好了仓库,有火轮船随时能装货。”
说完,他看了看对方蓝色的眼睛,低声补充道:
“不瞒您说,为了省点运费,这次来上海,还顺便拉了一些牛皮和猪鬃。”
说完,章宗义像是自嘲似的哈哈大笑起来。
理查德·冯听了,作为商人,心里还挺佩服章宗义的做法。
一个地方团总,心思能这么周密,进了屋子就表现得十分自信,没有一般清朝官员害怕和刻意巴结的表现。
牛皮和猪鬃正是欧洲市场抢手的货,礼和洋行也在大量收购。
他目光一闪,手指在咖啡杯沿上轻轻一敲,心里已经盘算好了。
“章先生真不是一般人啊,一趟买卖,两头得利,既解了军需的急,又筹到了运费,真是妙招。”
他略想了想,身子往前倾了倾,说:
“我可以安排礼和洋行出面收购您的牛皮和猪鬃,按现在的市价结算,货款也可以直接用来抵枪械的货款。”
说着,他站起来,走出会客室,叫来刚才那个职员,让他去负责采购的部门拿一张牛皮和猪鬃的收购价目单。
他自己又进里间办公室,从桌上拿来一份军火的报价单。
回到会客室,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章宗义面前。
“章先生,您先看看货品和价格,咱们再具体谈。”
章宗义点头道谢,目光快速扫过两张纸上的内容。
第143章 订货
章宗义仔细地看着报价单。
牛皮和猪鬃的价格比汉口高了百分之十五,这应该包含了汉口到上海的转运成本和风险溢价,这是合理的收购价格。
军火报价单上东西很多,从大炮、步枪,手枪到枪械用钢材,再到弹药补给一应俱全。
他只关注自己想要的:
毛瑟98步枪附带刺刀和维修工具,每套报价80银元;子弹每百发6银元。
毛瑟驳壳枪每支90银元,子弹每百发6银元。
后面还写着购买枪支的总数量不能低于五百支,可以根据客户需要送货到最近的港口或指定地点,但运输和相关手续由买方负责。
理查德看他看得很专注,就轻声说:
“军火您先选,我查一下最近的大宗买卖,把您的订单加进去,到时候能享受批量优惠。”
章宗义看着价格,心里想,威廉这个坑货,坑了我几百银元啊。
又一想,自己的优势是什么,帐篷空间,带货方便,安全没有运输成本。
假如带一批军火回去,是不是能赚一把。
不行,按照市场规律来说,现在的军火价格是处于高位,随着国内军工厂的逐步仿制和产能扩张,供给正在持续增加,价格下行是必然趋势。
再说,这个时候还不是需求的高峰期,回去三支两支的售卖,自己哪有时间做这种生意。
算了,无本的生意可以做做,其他的还是太麻烦了。
想明白后,他手指在报价单上轻轻一点,沉声道:
“九八步枪要五百支,驳壳枪五十支。步枪子弹按五十万发,手枪子弹五万发。”
理查德迅速记录下订单,心里又快速算了一下,接近八万银元,心里也是一阵小激动。
这笔金额不算大的单子,但也绝对不小,特别是对地方武装来说,就十分罕见了。
他压住心里的高兴,对章宗义说:“章先生稍等,我去看看库存。”
说完快步走进里间。
只听里面一阵电话交谈声,没多久他回来了,带着点歉意:
“真是不巧,章先生,九八步枪现在库存只有一百五十支,驳壳枪和子弹倒是够。我问了船期,新货要一周后才能到。但我能保证这批货的价格不会变。”
“正好浙江新军刚订了一批枪械,我把您的订单拼到他们那份里,可以申请个好折扣。不过货单可以按原价给您开。”
原来,礼和洋行每批货的价格并不固定,合同里会写明根据运输成本或其他因素灵活调价。
章宗义听完理查德的话,明白“回扣”是这时候的常规做法。
但自己收不收有什么意思呢,要是收了,反而不好跟对方谈别的条件。
他低头思考着,片刻后抬眼说:
“我等一周吧,船一到就结算提货。货单还是按实际成交的价格开吧。”
理查德稍微迟疑了一下,随即点头,看着章宗义说:
“好。我先安排采购人员去验看牛皮和猪鬃,你估计有多少担呢?”
章宗义一想,这会儿牛皮和猪鬃还在帐篷空间呢,明天要找一个库房,从空间倒出来。
便道:“每样都有五六百担,时间定在后天吧,到时候直接到库房去验看。”
又告诉对方自己住在礼查饭店,
理查德听到章宗义说的牛皮和猪鬃数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和兴奋。
诧异的是五六百担的现货在当前市场极为少见,要知道五六百担就是三十多吨。
兴奋的是欧洲那边由于工业的发展以及军事需要,对牛皮和猪鬃的需求非常旺盛,这么大宗的货物,消息一出来,绝对是各大洋行的抢手货。
他迅速在心里盘算着,先签个合约,把这批牛皮和猪鬃先锁定,算着他的武器预付款。
他又估算了这批货的价值,这笔交易总价有六七万银元,自己也能从洋行提成不少。
他对章宗义就更加得热情。
采购的事情说完,俩人都挺高兴。
章宗义了却了一桩心事,理查德也做成了一笔生意。
两人坐在会客厅喝着咖啡,愉快地聊起天来,话题基本围绕着威廉。
突然,章宗义想起还要买望远镜,问道:“理查德先生,贵行有蔡司望远镜吗?”
理查德笑道:“库房就有,一批德国原装货,每具卖四十银元,带皮盒和防水布套。我给您开十具的单子。够不够?”
章宗义连声道:“够了够了。”
理查德记下,又说:“这仪器精贵,路上要是震坏了,建议您再加个木箱子加固一下。”
两人正说着,刚才那个职员进来了,拿着一张单子,低头在理查德耳边说了几句。
理查德点头示意他出去,然后看着手里的单子,笑着转向章宗义说:
“我在荷兰范德威登远东洋行的一个朋友,从比利时运来一批勃朗宁m1900手枪,卖得十分不好,私下里想让我帮忙推销推销。”
理查德是当笑话,热情的,带着点炫耀讲给章宗义听的。
但章宗义一听,兴趣可大了,因为这就是后世说的“枪牌撸子”。
这枪卖不动是因为推销时间短,再说现在都是军队在采购武器,他们讲究的是火力猛,这种防身的小手枪,人家根本瞧不上眼。
他不动声色问道:“这批货有多少?成色怎么样?”
理查德耸耸肩:“一千支新货,每把配五百发子弹。他们急着出手,估计价格能压到每支三十五银元。”
章宗义记得后世看过资料,上海兵工厂1920年仿制的勃朗宁还要四十银元呢。三十五银元一支,估计是这荷兰洋行的成本价了。
总价也就三万五千银元,咱是差钱的人吗?
再说了,这种小手枪,给自己人用、当礼物送人都挺合适。
干了!
他略一琢磨,便说:“行,理查德先生,只要货没问题,这批勃朗宁和子弹我全包了。要是可以,让他们后天送到我库房。”
理查德有点意外,但马上露出笑脸:“没问题没问题,我这就去联系。”
他心里美滋滋的,这笔买卖自己多少能赚点。
看来自己还是怠慢了这位内地来的地方武装头头。
实力不一般,做事干脆,跟那些清政府的官员完全不一样。
理查德心里大喊“啊,我要和他做好朋友!”
章宗义端起咖啡喝了一小口,压住心里的高兴劲儿。
这批勃朗宁现在虽然冷门,可等日后军阀混战、商人自保的时候,肯定抢手。
两人相视一笑,咖啡的热气在两人中间袅袅飘着。
又闲聊了几句,理查德就拟了一份订购武器的协议,大意武器品种、价格、交货日期,用准备销售给礼和洋行的一批牛皮和猪鬃的货款,作为预付货款。
章宗义看了看,没什么问题,就签了自己的大名。
他才不管里面的道道,给足钱就行,货供了就行。
起身告辞,理查德亲自把他送到门口,还告诉大厅的工作人员,以后章宗义来了,就直接把他带到自己的办公室。
章宗义临走时,他拿走了给礼和洋行的联络公函,只说拼单的话,货单就开陕西团练的名头。
理查德才不管开谁的名头呢,钱货两清就行。
第144章 冷冬的庆祝
章宗义走出礼和洋行大门,外面冬日的太阳快落山了,黄浦江吹来的风刮在脸上,让人感到有点冷。
他戴好头上的呢绒礼帽,把公函收进帐篷空间,叫了辆四轮马车回礼查饭店。
在千里之外,陕西同州府,天阴得跟用旧墨汁泡过的纸似的,灰暗暗的。
干冷的北风呼呼刮过灰扑扑的街巷,普通人家屋檐底下几串早就干巴的辣椒,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可窄巷子里那座气派的二进小院,里面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堂屋门帘一掀,一股热乎气儿混着羊肉膻味、炭火焦香还有檀木家具的味儿就扑脸上了。
中间一张紫檀木八仙桌上,摆着个沉甸甸的紫铜火锅。
火锅是景泰蓝膛子,黄铜锅身擦得锃亮,都能模糊映出围着坐的几张脸。
锅底下,上好的南山木炭烧得正旺,冒着蓝火苗,咕嘟咕嘟地,把那一锅用羊骨头、葱姜,还有十几种秘方药材熬了一整夜的浓汤,煮得上下翻滚,白汽直冒,活像一口小温泉。
四个人围着八仙桌坐,坐主位上首的,是同州府的二把手林同知,林鸿远。
他穿着黑宁绸面子马甲,长衫袖口卷起一点,露出里头雪白的内衬衣。
这会儿,他看着锅里翻腾的汤花,眼角的皱纹里带着笑。
恒昌药行的陈掌柜年纪最小,正用一尺来长的银筷子,慢悠悠地把切得薄得像纸片儿、在青花瓷盘里摊开像卷雪浪似的羊上脑肉片,夹进那滚开的锅里。
肉片一碰热汤,立马卷起来,从鲜红变成灰白,那点肥肉嫩黄透亮,跟琥珀似的。
“来,老爷,您先请。”坐在左边的是林同知的师爷,姓陈,矮胖身材,叫矮冬瓜正合适。
陈师爷堆着笑,把一碟刚烫好的羊肉推到林同知手边,又麻利地给他倒上温热的凤翔烧酒。
“这头一筷子,非您莫属。这可是今早刚从陕北横山送来的小羊羔,膘肥肉嫩,正适合这天气涮着吃。”
林同知右手边坐的是同州府巡检司的郎德胜,郎巡检。
正黄旗满人,眼神像鹰,一身青色官服衬得他更显精神、干练。
他不声不响地拿起酒壶,给林同知面前的酒杯续满,动作恭敬但带着一股严肃。
“好酒,得有二十年了吧?”郎巡检转头问矮冬瓜,“还是老陈你这儿有好东西。这天气,外头哪找这滋味去。”
林同知喝了一杯酒,也夹起一筷子生羊肉放进锅里涮。
他涮肉带着读书人的讲究劲儿,在汤里三起三落,绝不让肉老了,然后在那小碟里蘸点韭花酱、麻酱和腐乳汁,这才送进嘴里。
他吃得慢,嚼得也细,好像品读四书五经里经典注释的微妙之处。
几轮羊肉下肚,又加了点老豆腐、酸白菜、细粉丝。
没一会儿,堂屋里更暖和了,炭火气、酒气、人身上的热气混在一块儿,把寒气严严实实关在外头,逼得好像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事儿。
“这天儿,邪性得很,”矮冬瓜抿了口酒,瞅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入冬就没见几天好太阳,忽冷忽热的。这冷热病也来得凶,好多人家都躺倒一片。”
“是啊,”陈掌柜接过话,用筷子点着碗边。
“前儿个还有人说来年开春早呢,哪想到这寒气来得这么狠,像是要把人骨头缝里的热气都吸干。”
“不过咱们药行的买卖倒是跟着这冷天儿往上蹿,天天有人来采购治风寒的药。”
“库里存的麻黄、桂枝都快没了,连带茯苓和黄连的销量都涨了两成。”
矮冬瓜在旁边谄媚地说:
“还是老爷您看得远,您那同窗组织货也及时,现在同州府药市的茯苓和黄连买卖,咱们药行能占九成。”
陈掌柜也补充道:“年前还有一批货到,这样我们库房这两样药材差不多都备了六十吨的货,够卖到明年上半年了。”
矮冬瓜接着道:“关键是咱们直接从南方产地运的货,不光价钱低,质量还好,西安的药行都上咱这儿拉货。”
说完,他端起一杯酒,站起来又说:“还是老爷英明,来,我们仨敬老爷一杯!”
三人站起来,举杯齐声道:“敬老爷!”“敬林同知!”
林同知微微点头,举杯轻轻一碰,眼神在火光里透出几分得意。
他琢磨了一下,对着几人道:
“是呀,这边的药行大多没南方那边直接的关系,这就是咱们几个南方人的好处。眼下茯苓和黄连的产地价钱还不高,你们也琢磨琢磨,要是能往西安销,要不要再补点货?”
“西安那边的商户刚捎信来,说这半个月销量又涨了三成,”矮冬瓜放下酒杯,压低声音道:
“干脆年前再发一批,每样再加十吨,快一点话,十来天就能到。”
林同知慢慢点头,火光映在酒杯里微微晃:
“那就赶快定,这鬼天气说不准,说变就变,不要耽误了。”
矮冬瓜咧嘴一笑:“我明儿就给您那同窗发电报,协调采购和发货的事儿。”
说完,他又倒了一杯酒,对着郎巡检说:
“郎巡检这段辛苦了,关卡上把其他想进城的茯苓和黄连都拦了,这是给咱们的买卖站岗放哨啊。我敬您一杯。”
郎巡检摆了摆手,脸上藏不住得意,“这点小事儿不值一提,谁的货能进,谁的货得拦,我心里有数。”
林同知眼神一闪,抿了口酒,淡淡地说:“有郎巡检这句话,我自然放心。”
他又笑着对矮冬瓜说:“陈师爷,你今晚可得把郎巡检安排妥当,叫两个清秀小娘好好伺候着。”
“今年分给大家的银子也得提前备好,让大家伙都过个肥年。”
矮冬瓜连连点头,眉开眼笑:“老爷放心,全都安排好了。”
林同知等矮冬瓜说完,又端起一杯酒道
“看着药材、烟土、当铺的生意都不错,今天算是小庆祝,共饮一杯。”
其他三人忙端起酒杯,四人共同喝了一杯。
林同知这几句话,像给火锅的滚汤又添了一把柴,三个人非常高兴,让席面上一下子热闹起来。
你敬我,我敬你,掀起一轮喝酒庆祝的高潮。
第145章 外滩风情
林同知慢悠悠地涮着一片嫩羊肝,眼皮都没抬,声音还是那么平和:
“如今朝廷搞新政,闹变法,南边的反贼会党也闹腾得挺凶。这时局变得快,咱们还是多弄点银子实在。”
“你们看外面风大雪大,咱围着炉子喝酒吃肉,图个暖和安稳,才是正经事。”
说着,他把那片涮得正好的羊肝夹到郎巡检碟子里,道:
“郎巡检,烟土的运输可不能出岔子,你明个打个申请,我和知府大人商量商量,看能不能给你们巡检司调几杆快枪。”
郎巡检赶紧道谢,“属下一定尽心尽力,绝不让老爷失望。”
林同知看着这郎巡检,心想这个满人整天脸上一本正经的,不知道在那两个小娇娘面前是不是也这样?
他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手指头轻轻敲了敲酒杯边的桌面:“来,喝酒,喝酒!”
堂屋外,风刮得更紧了,呜呜叫着扫过院里干枯的树枝。
巷子里打更的梆子声,透过厚厚的棉门帘传进来,闷闷的,已经三更天了。
堂屋里,铜锅还在欢快地咕嘟着,白汽缭绕,把几张胖的、瘦的、精明的、急切的脸,都熏得有点模糊。
散了席,郎巡检摇摇晃晃站起来,冲林同知拱手告别,脚步有点发飘。
他披上大氅,陈师爷早就打起棉门帘,冷风灌进领口才让他稍微清醒点。
进了东屋,看见两个小娘捧着暖炉等着,见他进来,弯腰行礼。
郎巡检摆摆手,喉咙里哼出一声含糊的笑,大氅带子都没解开就歪坐到炕沿上。
陈师爷低声交代几句,退着出门,顺手带上了房门。
身后很快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和低低的笑声,灯光把人影投在窗纸上,晃个不停。
林同知走进主屋,让伺候的丫鬟下去,独自坐在紫檀木椅子上。
两个穿男装的女书童一左一右跪坐在旁边,给他脱下外袍,端上热茶。
林同知喝了一小口茶,拿起一本账册,高声说:“
爷今儿高兴,玩个刺激的,我们玩蒙眼猜东西,你们俩谁赢了,赏一银元。没猜对的,今晚就等着老爷我收拾。”
书童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齐声答应。
接着,主屋里就断断续续传来压抑的娇喘,夹杂着林同知低沉的哼哼声。
再说,章宗义从礼和洋行出来回到房间,就也没再出饭店的大门。
晚饭的时候他来到饭店的餐厅,打算尝尝1905年的老式西餐。
礼查饭店是美国人开的,餐厅装修透着一股洋派风格,深色柚木地板映着铜壁吊灯的微光。
章宗义点了一份英美风味的西餐,有腓利牛排、奶油葡萄鸡、花旗鱼饼、墨西哥鸡面、奶油蘑菇汤。
还有一杯波尔多红酒,静静品味着这漂洋过海的味道。
刀叉碰得轻轻响,他想起上海滩这些年风云变幻。
上海的公共租界这会儿正飞快扩张,现代城市的架子刚搭起来。
青帮这种组织已经有了,但还没像后来那样势力庞大。
上海滩的许文强和丁力还没来,他们应该还得等十来年吧
这个时候正是各方势力暗流涌动的前夜,出现了阶级分化、华洋矛盾、老规矩和新观念的碰撞等情况。
自己是不是也能在这儿混出点名堂?
呵呵,自己是渭北刀客,根在渭北那儿呢,有黄土高坡的风沙和烈酒,有族人和朋友,有师父传下来的三尺大刀和江湖规矩,还是不留恋这片热闹了。
想想眼前的事儿吧,明天得先找个位置合适的仓库,把牛皮和猪鬃弄出来。
从礼查饭店窗口望出去,外白渡桥到北京东路的江边,一字排列着汇源码头、老宁波码头、公和祥码头。
这些码头后面就是一大片结实的大仓库,专门给洋行和商号存放进货物用的。
第二天晌午,章宗义就来到这片库房区,短租了个稍微偏僻点的库房。
打算明天上午,等礼和洋行采购和验收的人来之前,再把牛皮和猪鬃放进去。
租完库房,今天的事儿都办完了,他索性就在外滩逛逛。
码头上汽笛呜呜响,远洋大轮船吐着黑烟。
咸腥的江风混着煤烟味儿,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几个穿着西式制服的洋人职员快步从他身边走过,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响。
沿着外滩往前走,路边玻璃橱窗里的东西总让他停下脚看看。
亨达利钟表行的玻璃擦得锃亮,各式各样的怀表躺在丝绒垫子上,闪着光,金的、银的,还有表盘上镶着小碎钻的。
他想,回去的时候带几块怀表,送给师父和几个朋友,也算心意。
再给镖队里的骨干兄弟一人配一块,走镖时也好掐准时间。
师父去刘小丫家里提亲的时候,给准老丈人老刘头也带一块怀表,定是体面又显诚意。
不知道师父看到这分秒不差的西洋玩意儿,会不会啧啧称奇。
拐进中央弄,一下子热闹起来。
这里的味儿更杂——刚烤好的面包香混着码头飘来的鱼腥气,还有股从来没闻过的、甜腻腻的香水味。小贩们用半生不熟的官话吆喝:
“法兰西香皂,洗脸滑溜溜!”
“英国饼干,泡不烂!”
一个穿着旧但干净的中年人正教人怎么开沙丁鱼罐头,铁皮盖子卷起来吱呀响,旁边几个穿长衫的先生看得眼都不眨。
在老介福绸缎庄,他犹豫了好一会儿。
柜台上挂着一块西洋红的呢料,又厚实又挺括,在冬天的太阳底下泛着柔光。
他想给刘小丫扯几尺做件衣裳,就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陕西冬天那风,能吹到骨头缝里去,用这料子做件外套,肯定暖和。
“这是英国呢料,最挡风。”店员一口吴侬软语的官话。
章宗义伸手摸了摸,料子厚实软和,但比后世的抓绒衣要硬点。
他比画着刘小丫的身量,向店员问:“要是做件短外套,得多少尺?
店员马上拿出尺子,恭敬地回答:“先生,做短夹呢外套,五尺就够,要是想宽松点,六尺更稳妥。”
章宗义想了想:“那就来六尺吧。”
他想象刘小丫穿上这新呢子外套的样子,应该很新潮。
这料子结实又保暖,配上铜扣子,穿个三五年都不成问题。
他把银元往柜台上一放,店员麻利地量布、裁剪,剪刀在呢料上沙沙响,像在唱一首他听不懂的洋曲子。
第146章 交易
继续往前走,他在一家南货店门口停下了。
有种印着凹凸花纹的巧克力,他看着挺好。
他就买了十来盒。店员把铁盒分成两摞,三下两下用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又从柜台边扯了段纸绳,手指翻飞,转眼就打出了一个又结实又好看的提手。
走了没两步,他就觉得这提手勒手,干脆找了个地方,把铁盒收进了帐篷空间。
一个店里的留声机正咿咿呀呀地唱着梆子戏,有点像秦腔。
在一个卖五金杂货的摊子前,他看到一盏做得特别精细的煤油马灯。
想到镖队经常早出晚归,现在仁义客栈和基地的院子里还用着灯笼,他觉得该换上马灯,夜里守夜或者赶路都更安全。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灯芯调节的旋钮,又拧开盖子看看油仓大小,还用手指轻轻弹了弹玻璃罩子。
摊主看他是个懂行的,笑着推荐:“先生好眼力,这可是德国货,风吹不灭,雨浇不湿。”
章宗义点点头,把短租库房的地址告诉老板,让他明天送一百盏过去,货到付款,先给他付了点定金。
天色慢慢暗了,外滩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闪着刺眼的白光,把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章宗义想着,有空了还是多买一些东西吧。
他想把这些来自十里洋场的东西,带着外滩的气息,在陕西渭北那个小村子里,让大家伙儿也有机会看看这个新奇的世界。
回礼查饭店的路上,他看见一个穿着棉袍的老者,正仰着头,呆呆地看着亮灯的电线杆,眼神里满是茫然和惊奇。
千千万万个像他这样,从封闭走向开放的中国人,正被迫接受着这飞速变化的社会。
第二天早上九点多,房间的分机电话突然响了,吓人一跳,让章宗义感觉像回到了后世的宾馆。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传来理查德?冯低沉清楚的声音:
“章先生,昨晚休息得还好吗?现在去库房看看牛皮和猪鬃,可以吗?”
“哦,理查德先生,行,你直接带人去亿达库区甲字五号库房,我这就过去。”
章宗义挂了电话,飞快地穿好衣服,提着牛皮公文包出了门。
早上的阳光斜斜照在库房的红砖墙上,空气里飘着灰。
他走到甲字六号库房门口,正要开铁门上的铜锁,忽然听见后面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瘦的,穿一身破棉袄,脸上堆着又恭敬又讨好的笑,带着浓重的苏北口音说:
“老爷,要搬货不?小的有力气,扛得动。”
那男人搓着手,眼神里带着点期盼和小心翼翼。
章宗义看了他一眼,想着确实也需要几个苦力帮忙,就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再找四个人来,待会儿有重活。”
男人赶紧高声答应:“小的叫陈大根,就在旁边棚户区住,马上去喊人!”
说完转身就撒腿跑了,快得脚后跟都带起一股灰。
章宗义利索地打开库门,飞快地把牛皮和猪鬃从帐篷空间里取出来放好。
不到一壶茶的功夫,陈大根领着四个汉子跑了回来,眼神里透着一股劲儿和期待。
章宗义扫了他们五人一眼,沉声说:
“活儿不算重,但得仔细点。这些都是洋大人的货,你们只管搬卸货,嘴巴严一点。”
几人忙不迭地点头道:“晓得了,晓得了。”
章宗义说完,让他们稍等一下,自己走到甲字五号库房门口,果然看见理查德一群人等在那儿,急得左右张望。
其他人是一个洋人和五六个穿着职员衣服的中国人。
章宗义快步上前,笑着拱手:“对不住,理查德先生,是我把库房的编号说错了,让您久等,货在六号库房,这边请。”
理查德神色松了点,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
一群人马上转去六号库房。进去后,理查德看见堆成山的牛皮和猪鬃,眼里的担心一下子变成了惊喜。
他弯下腰抓起一把猪鬃细看,又翻了翻牛皮,连连点头。
那几个中国职员在货堆里不停翻找,随意抽出样品,放到跟着来的那个洋人脚边。
那洋人立刻掏出放大镜仔细看抽出来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在理查德耳边小声说:“质量非常好。”
理查德眼里闪过一丝赞许,马上转身对章宗义说:
“货物质量非常好,一会还得签个正式合同。”章宗义微微笑着点头。
两边商量好,牛皮每担二十五块银元,猪鬃每担九十八块银元。
陈大根领着那四个汉子,麻利地把牛皮和猪鬃抬上磅秤过秤登记,几个人配合得又快又有条理。
章宗义坐在库房门口的木桌旁,看着理查德递过来的合同。
已经有职员叫来了运货的马车,称好的货直接装上车,准备拉到礼和洋行的库房。
忙活了一阵,陈大根和一个职员过来报告称量结果:牛皮六百三十担、猪鬃五百七十担。
理查德在收购合同上填好数量,算出总价银元,写上去,又在洋行代表那儿签了自己的名字。
章宗义接过合同仔细核对,确认没问题后,也在签章的地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收购合同,理查德又拿出枪械的销售合同。
上面已经填好了:九八步枪五百支,驳壳枪五十支,步枪子弹五十万发,手枪子弹五万发,蔡司望远镜十具,五天后交货。
还注明了用收购牛皮和猪鬃的货款来抵,枪械交货时再补上尾款。
总价款是银元,他在心里大致算了一下,在报价单总价款银元的基础上,给了5%的折扣。
章宗义认真看了一会儿,提笔在枪械合同上签了名。
理查德松了口气,伸出手和他握了握,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忽然,陈大根跑过来说:“老爷,来了个洋大人说要送货。”
理查德一听,笑着说:“应该是我那个范德威登远东洋行的朋友来了,我去看看。”
只见库房门口驶来一辆黑色四轮马车,车门一开,走下一个高鼻梁深眼窝的洋人,穿着西装,手里拿着礼帽。
看见理查德出来,两人热情地拥抱了一下,然后用德语说了几句。
洋人从怀里拿出一份表格递给理查德。
第147章 勃朗宁
理查德接过科内斯递过来的表单飞快地扫了一眼,转身递给章宗义:“这是勃朗宁的货单,章先生,您看看。”
章宗义接过货单,一行行看下去,单子上写着:
勃朗宁m1900手枪一千支,子弹五十万发,单价三十三银元,总价银元。
章宗义看了价格,看来理查德又替他省了两千银元,就笑着对他点点头。
理查德接着给章宗义介绍:“这位是范德威登洋行的科内斯?范德威登先生。”
章宗义拱手打招呼,科内斯摘帽还礼,眼神透着生意人的精明。
他用生硬的中文说:“合作愉快,章先生。”
看来他的生意不好是有原因的,最起码不接地气,汉语都说不利索。
理查德笑着让科内斯把货拉进来。
足足三十多辆马车,慢慢驶进库房,车夫和陈大根他们把一箱箱沉甸甸的木箱子从车上卸下来。
五十箱勃朗宁m1900手枪,五百箱子弹都卸完了,堆成了小山。
卸货的时候,章宗义就随意地打开几十箱抽查,每支手枪都崭新锃亮,用油纸包得好好地。
有一些装子弹的木箱有点破损,但打开后弹药盒完好无损,里面的子弹也一切正常。
他满意地点点头,心里对理查德的信誉又多了一份信任。
理查德看章宗义挺满意,就凑近了低声说:
“这批货不好出手,科内斯急着回本,几乎没赚钱,还好他运别的货赚了钱,这手枪的运费成本就算赔了。”
章宗义心里一动,明白这是理查德特意给他争取的好处,也低声说:“这份情,我记下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德华银行的汇票,数出三万三千银元,递给科内斯。
科内斯接过汇票仔细核对,确认无误后点了点头,把一份收据交给章宗义。
理查德看他们交易完了,转头对科内斯说:“科内斯,章先生是我们最重要的客户,这次交易这么顺,晚上一块喝一杯?”
科内斯笑着点头,用德语回答:“当然,为了信任和利润,干杯。”
理查德也用德语回应:“为了友谊和以后更多的合作。”
接着科内斯就先告辞了。
理查德看着马车走远,回头对章宗义说:“章先生还得跟我去趟礼和洋行,给咱们的合同盖章。”
章宗义点头答应,让理查德先去马车那儿稍等,他马上就来。
刚说完话,来了两辆马车,原来是一百盏马灯到了,陈大根几个人马上帮忙卸货。
章宗义付了货款,又给陈大根他们几个开了工钱,约好五天后再来卸货。
等几个人出了库房,章宗义轻轻关上门,迅速地把装着勃朗宁手枪和子弹的木箱以及装着马灯的木箱收进了帐篷空间。
锁好库房,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就快步走向等在外面的马车。
两人在礼和洋行很快就把合同手续都办妥了,只等武器到了以后交货。
夕阳西下,黄浦江上渡轮鸣着笛,暮色渐渐染上了外滩的砖墙。
晚上外滩的灯光映在江面上,像浮动的碎金子,随着水面的波动一闪一闪的。
理查德邀请章宗义走进和平饭店顶层的餐厅。
窗外的船只渐渐少了,城市沉浸在一片微醺的夜色里。
侍者端上威士忌,冰块碰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理查德和科内斯两人刻意结交这个内地省份的地方武装头子,看中的是他背后潜在的军火需求。
饭桌上推杯换盏,理查德不动声色地打听章宗义后面还要不要订货,科内斯则不停地举杯,用生硬的中文夸他办事果断、有实力。
章宗义笑着应付,说大家友谊长存,以后有需要会提前给两人发电报。
躺在礼查饭店软和的床上,离理查德送货还有五天,这几天干点啥呢?
不如去上海各处转转?这是个好主意。
他翻个身,瞅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霓虹灯光,心里翻江倒海的。
甲午之后,小日本在上海的买卖好像越来越多了,他们的商行就慢慢地占领了虹口那一边,已经开始插手纺织和食品等加工业,甚至货栈和交易所这些服务型行当。
章宗义闭上眼,想起刚来上海那天上午,船从长江拐进黄浦江,路过杨树浦时看见的日本工厂,烟囱冒着青烟,机器轰隆隆响。
第二天,章宗义起了个大早,换了身灰棉袍子,顺着大马路往东北方向的虹口溜达,一路瞧着各家洋行的招牌和进出货的情况。
走到虹口那块儿,特别是吴淞路、武昌路、文路(今闵行路)一带,日本商社越来越多,门脸儿一个接一个,满眼都是日文招牌。
这片地方已经被叫作“日本人街”或者“小东京”了,有的商社伙计还穿着统一的制服,街上时常看到穿和服的日本人匆忙走过。
铺子里摆着棉布、纱线、火柴、肥皂、玩具、药(像仁丹)、吃的(比如酱油)等物品,感觉像进了日本批发市场。
章宗义站在路口,看见一家叫“三井商社”的洋行门口,几个日本商人正低声说话,门口堆着等着运走的麻袋和木箱子。
好多店铺都是前店后仓,既是铺面也是小批量存放周转货物的地方。
街上还能看见挎着日本刀的浪人,跟着几个穿得挺讲究的商人,走得飞快,估计是保镖或者跟班。
他慢慢往前走,目光扫过街角几个租界巡捕房的巡捕,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远处传来黄包车的铃铛声,混着日语交谈和苏州话(吴侬软语)的市井声,让人很不自然,感觉这是一个扭曲的场所。
他停在一家卖仁丹的药铺前面,柜台上贴着“森下仁丹株式会社”的字样。
满街的日文告示、商行里忙碌的日本职员、账本上密密麻麻的进货单子,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一种无声无息却挡不住的东西已经悄悄渗进来了。
这些看着平常的买卖往来,换个角度想,就是经济渗透、经济侵略、经济控制的先头部队或一部分。
既然来了,总得做点贡献。
自己还得给礼和洋行补两千多银元的差价呢,总得想法子找点进项填上这个“窟窿”吧。
那就干点后世想干,却没办法干的事儿。
正琢磨呢,一抬头,他看见一个伙计带着几个搬运工样子的人,顺着街道急匆匆地走来,那伙计的衣服袖口上印着“三井”两个字。
章宗义注意一定,脚步就悄悄地跟了上去。
第148章 计划
章宗义跟踪几个衣服上有“三井”标志的人,发现他们拐进一条窄巷子,朝着黄浦江边的码头走去。
在码头和街区的中间是一片特征明显用作仓库的院子。
这些院子的围墙都很高,院子的铁门都紧闭着,门口有拿着棍子的守卫或者挎着刀的浪人守着。
有的院子门口只挂着商号的牌子,有的干脆啥标记都没有。
商号的名字写着“住友”“安田”“岩井”“山口”“三井”……
只见这群人在“三井”商行的院子前停下,那伙计跟守院子的日本浪人说了几句,工人们就一个接一个进去了。
从门口能看见院子里一排排的瓦房库房,章宗义贴着墙根慢慢往前挪,听见那职员用日语大声点着数。
不一会儿出来几辆马车,有的拉着木箱,有的拉着一捆捆圆柱形的东西。
马车朝着刚才来的街道方向走,车轮子压过砂石路,发出闷闷的咯吱声。
章宗义继续谨慎的跟着,看见马车停在一家叫“吉田屋批发所”的店门口,一个四十多岁的店老板点头哈腰地道谢。
工人们开始卸箱子和圆柱形捆包,在店门口放下一袋一捆,剩下的都搬到店后面去了。
店老板在伙计拿着的货单上签字盖章,然后递过去一张银票。
看来是送货上门,小日本搞得还真周到。
章宗义看着这伙计一群人离开,马上一步三摇地晃进了吉田屋批发所,装成看货的客人。
他看见店员正在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是油纸和锡箔的内衬,打开后里面露出来的竟然是白花花的白糖。
那捆好的圆柱体原来是成卷的棉布(就是俗称的东洋布)。
看他进来,店员赶紧堆起笑脸迎上来,操着生硬的中文问他要点啥。
章宗义指了指白糖和棉布问了问价钱,又问:“这糖和布,要是要得多,你们有货吗?”
店员立刻赔着笑说货源充足,还朝江边指了指:
“我们的货都是三井直供的,他们的仓库离这儿很近,如果您要得多,店里可以直接去仓库提货。”
章宗义用手指捻了一小撮白糖,在指尖搓了搓,眯着眼看了看。
店员笑着补充:“这白糖都是三井商社从台湾直接运来的,价格便宜,货又好。”
他点点头没说话,手指上的白糖粒留下一点细沙沙的感觉。
只说了句再看看,就转身出去了。
走出吉田屋,章宗义没往回走,而是拐弯向东,找了家临街茶楼的二楼坐下。
他要了壶龙井,靠着窗的位置正好能望见三井仓库那片库房。
从远处看,估计一个大仓库得有千把平方大,一排排的,时不时有马车进出拉货,看来生意真是红火得很。
阳光斜斜地照在仓库斑驳的青瓦屋顶上,显得库房的老虎窗非常突出。
在这里,只能看见从库房里拉出的是木箱或捆着的圆柱形,但是距离太远,看不出来具体是什么产品。
目前收集到的信息:
库房里的货应该很多,马车进出频繁。
库房坡屋顶上有一排老虎窗,库房后面是一片长着灌木的空地。
院子里的守卫有中国人也有日本浪人,武器除了刀,大概率有配枪。
院子里有狗,能隐隐约约听到狗叫声。
章宗义端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站起身离开了茶馆。
天已经有点黑了,外面湿冷的风吹在脸上,他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快步往回走,脑子里反复琢磨着看到的细节。
走到巷口,他一抬头,看见一家叫“科发”的药房。
因为在做药材这一行当,他就习惯的走了进去,结果发现是家西药房。
柜台后坐着一位戴眼镜的先生,正低头记账。
章宗义四下看看,货架上摆满了贴着洋文标签的药瓶,气味怪怪的,有点冲鼻。
伙计走过来问:“先生好!是配药还是身上不舒服?”
这一问,倒把章宗义问住了。
对啊,来干嘛的?总不能说就是好奇,进来看看这个年代的药店。
他犹豫着不知怎么开口。
伙计看他犹豫,就开始推荐:“要是发热头痛,我们店里新到了一批德国‘拜耳’阿司匹林,退热止痛,灵光得不得了!”
章宗义一听,阿司匹林好像在西安还没见过,那就备点吧。
他点头说:“那就买一箱阿司匹林吧。”
伙计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开始取药,按章宗义说的数量准备好。
还解释道:“先生,这个阿司匹林药片,一天三次,一次一片,用温开水送下去就行。”
章宗义付了钱,看着一个木箱子,也不好直接收进帐篷空间,只能抱着离开。
等到了一个僻静的街角,趁着四周没人,才迅速把药箱收进了帐篷空间。
回到礼查饭店,进了二楼的客房。
他坐到窗边的沙发椅上,仔细琢磨行动计划:
仓库大,货多,值得自己搞一把;老虎窗,可以当进出口;
守卫如果有枪,被发现了就变成了强攻,自己就一个人,不能采取强攻或打成僵持战,只能一击便遁,打不过就跑。
狗是个麻烦,但帐篷空间里有煮熟的羊肉,可以试着贿赂贿赂狗。
他揉了揉眉心,不想了,没什么好犹豫的,也没啥万全之策,干就完了。
还能听到黄浦江的汽笛声,先洗洗睡吧。
第二天凌晨,他还没起床,就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猛地翻身坐起,跑到窗口一看,原来昨晚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冬雨。
他心里一乐:下雨好!雨声能盖住动静,狗的鼻子也不灵了,人也会懒惰松懈。
月黑风高又下雨,正是动手好机会,真是天助我也。
等到晚上十点左右,章宗义打着一把黑洋伞走出礼查饭店,慢慢朝小鬼子的库房区走去。
雨丝密密地下着,巷子里黑黢黢的。
找了个僻静角落,他先钻进帐篷空间,换上“侠客三件套”——深色冲锋衣、魔术头巾蒙面、软底轻便登山鞋。
给两支盒子炮压满子弹上膛,又从木箱里拿出几把勃朗宁,压满子弹,撸了下枪筒,子弹上膛,两支步枪也压好子弹。
做事必须小心,枪子儿可不长眼,挨上一枪就没命,半点马虎不得。
第149章 雨夜行动
换好衣服,章宗义出了帐篷空间,他继续朝库房那一片走去。
雨已经从小雨变成中雨,路上前后都看不见行人,偶尔有马车飞快跑过,溅起一片泥水。
他深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把伞压得很低,遮住了上半个身子。
快到库房时,他收了伞,戴上冲锋衣的帽子,把魔术头巾拉到口鼻位置,紧贴着墙根往前摸。
这会儿还不到晚上十一点,隔着围墙能听到有人在呵斥狗,接着是狗跑动的声音。
他像块石头一样,贴在“三井”库房院子的墙角——三井是他今晚的主要目标。
听了一会儿动静,他闪身进了帐篷空间休息。
帐篷空间里,他拿起手机,设了个夜里两点的闹铃,就躺在防潮垫上,扯过睡袋,直接睡觉。
闹铃轻轻一震,章宗义睁开眼,揉了揉发僵的脸,翻身坐起,拾掇了一下身上的衣服,闪身出了帐篷空间。
外面雨还没停,夜色浓得像墨。
从空间里拿出木梯,直接搭在围墙上。
雨声盖住了很多细小的声音,但也放大了某些动静。
刚爬上墙头,就传来“汪!汪!”两声狗叫。
借着远处马灯的微光,抬头一看,一条壮得像小牛犊的狗正盯着他。
章宗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屏住呼吸,手腕一抖,几块煮好的带骨羊肉划出轻微的弧线,准确地落在狗旁边。
狗警惕地凑上前,鼻子使劲抽动,终究没抵住诱惑,一口叼住肉骨头块,跑到狗舍里啃去了。
狗心想,这个两脚怪挺好的,平常可吃不到这么香的东西。
章宗义不再犹豫,收起梯子,再放下,两步就下到了院子里。
那狗看了他一眼,继续跟骨头较劲了。
山下次郎是个落魄的浪人,被同乡叫来到上海闯荡。
这个点该他值班,他隐约地听到外面的狗叫了两声,但叫声并不急促,叫完就没动静了。
他从北海道来上海还不到两个月,脚上的草鞋都快烂了,也没钱换。
这种冰冷的雨天,湿冷湿冷的,要是出去,脚上的裹脚的布子准得湿透。
他坐起来,仔细听了听,确认再没什么声音,就躺下拉上被子继续睡觉。
章宗义贴着墙根慢慢挪动,雨水顺着帽檐滴落。
他屏住呼吸,见值班室没动静,就悄悄靠近库房。
把梯子靠在库房的老虎窗下,轻轻爬上去,用力卸下窗框,收起梯子。
低头一看,脚下就是堆得高高的木箱垛子,也不知装的什么货,正好当缓冲。
他轻巧地跳下去,落在货垛上,一点声音都没出。
走到货垛顶头,都快到库房墙边了,好大的一堆货。
他顺着垛子边,利用搬货留下的台阶,下到了地面。
他打定主意,不管什么东西,先收进帐篷空间再说。
时间紧任务重,能多拿点是一点。足球场大的空间,不怕装满。
只见他双手快速伸出,一整垛木箱瞬间被吞进空间,箱子消失时还带起一股轻微的气流。
这个库房就只是这一种木箱子,收完他不敢久留,转身按原路撤回。
小心地下到院子,那狗又跑了过来。
他直接朝远处扔了两块羊肉骨头,狗立刻欢快地跑过去,叼着骨头跑开了。
来到第二座库房前,直接架梯子、放梯子,从老虎窗下到库房里面。
这库房堆满了木桶,他没细看,双手快速地把一堆堆木桶收进帐篷空间,动作一气呵成。
他凝神听了听外面的雨声,确认没异常才继续。
进入第三座库房,他摸出来了,里面是一捆捆防水油布包着的圆柱形东西,应该是布匹,堆得跟小山似的,直接收。
第四座库房,进去后是一个货垛,他一摸,是一个个巨大、坚硬的长条捆包,包装样式跟自己见过的棉花包一样,直接收进空间。
另一个货垛是长方形的木头箱子,他也照例收进帐篷空间,动作又熟又稳。
第五座库房就小多了,前四个库房占地得有上千平方米,这个大概只有前面的一半大。
里面堆的也是很多木头箱子,他看也不看,先收了再说。
收完第五座库房,这院子里大点的库房他都光顾过了。
他略一停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朝院墙走去。
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往旁边其他小日子的库房摸去。
他沿着墙根猫着腰前进,雨水顺着帽檐滑落。
很快,他如法炮制进了旁边院子。
这个院子没狗,也是几栋上千平米的大库房。
他照旧搭梯子、开老虎窗,翻身进去。
一堆堆的木箱子被他逐一收进帐篷空间。
然而,就在他刚走到靠近库房门边时,感觉脚腕被一根细绳绊了一下。
用手一摸,一条细细的麻绳像绊索一样横在离地二十厘米的地方。
他心头一紧,立刻蹲下查看,手指顺着麻绳延伸的方向摸去。
突然,库房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缝里透进一丝光线。
他屏住呼吸,一个贴地翻滚躲到了门后。
“什么人?!”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浪人粗暴的日语喝问。
“龟田,开门!其他人戒备!”一个明显是头目的人低声下令,门缝透过来的光线更亮了。
就拿点东西吧,我不大声,你就装着没看见,这多好,非要喊得地球人都知道。
只能你死我活了,那你们就“统统死啦死啦!”
章宗义借着光,快爬两下躲到了货堆后面。
门轴轻响,灯光的光晕猛地扩大,库房里亮堂起来。
透过木箱缝隙,他看见一个浪人双手握着武士刀,屈着腿一步步小心地走了进来。
后面跟着一个左手高举马灯、右手半举着棍子的汉子。
走了两步,拿刀的浪人突然停住,看着已经空了的库房那边,高声喊道:“货丢了!有人来过!”
紧接着外面冲进来六七个有拿着武士刀、有端着步枪的日本浪人。
那个头目大喊:“快搜!快搜!堵住门口!”
喊完,就见几个浪人迅速散开,守门的守门,小心搜索的搜索。
章宗义紧贴在木箱缝隙后,已经把驳壳枪拿在了手里。
枪口稳稳抵住木箱边缘,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用力,瞄准了门口那个拿枪的日本浪人。
他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枪声骤响,站在门口的两个拿枪的日本浪人应声倒地。
枪声在密闭的库房里炸开,回声还没散,剩下的日本浪人也发现了他,有几个还直接举着刀狂叫着冲了过来。
第150章 三井的货物
看着冲过来的日本浪人,章宗义直接站了起来,驳壳枪左右点射,冲在前头的接连中弹,惨叫着倒下。
剩下的两个一看,直接跑,一个拖着刀,一个扔了刀,毫不犹豫,转身就朝库房外面跑。
章宗义抬手两枪精准点射,逃跑的两人应声扑倒。
这时,旁边院子传来狗叫声,又传来日本人的询问声,还有催促的喊声,还有别的地方的声音喊声,听着人声已经很乱了。
这下可是一点都不敢耽搁了,他匆匆忙忙又收了跟前几堆货,立刻向库房外跑去,路过门口时顺手收走了那两支步枪。
冲出库房,他朝着库房后面的方向猛跑,很快翻过围墙,跳进隔壁荒园的灌木丛里,飞快地向江边跑去。
挑着偏僻的小路一路疾行,到了一片小树林边,他一个念头,钻进了帐篷空间。
管它外面闹成什么样!
他换上干爽衣服,迅速把淋了雨的驳壳枪擦干净。
一看表,都凌晨四点多了。
瞅着满屋子的箱子,他压不住地兴奋。
呵呵,咱小地方来的,哪见过这场面,赶紧看看都是啥好东西。
他把各种木箱子分门别类地归置好,每样拿出一个,瞧瞧里面装的是啥。
木箱上有标识,印有中文和日文,标明了里面是什么品种、多少重量。
他咧嘴一笑,这挺方便。
都看了一下,木箱子里分别是白糖、棉纱、火柴、肥皂;
木桶里装的居然是菜籽油。
防水布裹着的圆柱体是棉布,最大的长条四方体捆包是棉花包。
看了每样东西的数量,最多的就数白糖和棉布,其次是菜籽油和棉花。
棉花包居然是印度货。
他把每样东西都整理了一下,大概算了算数量和价值。
白糖最多,足足有1200多吨,按现在的价格,值七万多银元。
棉布有5000多捆,值十一万多银元。
菜籽油400多吨,值三万多银元。
棉花1100多包,值五万多银元。
棉纱差不多180多吨,也值三万多银元。
好家伙!好家伙!好家伙!
本来只想小打小闹,没承想啊,这“三井”竟这么有钱!
这一票下来快三十多万银元!
这上海的租界真是十里洋场,遍地黄金。
看来以后得多来,多找小日子收点“费用”。
你问道:“什么生意最赚钱?”
燕子说:无本的买卖最赚钱!
他又算了算帐篷空间里的银票、银元、金元宝,
自己忍不住感慨:
在后世拼死拼活,头发都熬白了,也挣不来这么多钱。
没想到穿越了,反倒实现了财富梦想。
火柴(这时候叫洋火)和肥皂各有一百多箱,就留着自己用吧,日常消耗品,空间也放不坏,发福利和送礼都行。
他又拿起那两支步枪仔细看。
枪身上带着个大表尺,侧面刻着“三十年式”四个汉字,枪机后头的机匣顶上刻着菊花纹徽章。
这应该是小日子制造的金钩步枪。
退出一颗子弹,是细长的小口径,跟汉阳造的子弹差挺多。
弄不明白,扔一边不管了。
看看时间,快上午7点了。
他闪身出了帐篷空间,左右没人,天还下着小雨。
他打一把雨伞,直接回礼查饭店。
进了房间,冲了个热水澡,上床休息。
一觉睡到大中午,自己洗了把脸,随便弄了点吃的。
在窗口一看,雨停了,就坐上四轮马车,去了礼和洋行。
这回进门很顺利。
门卫刚想盘问,旁边正好有个认识他的职员路过,笑着打招呼:“章先生来了!”
门卫赶紧点头放行。
他直接来到理查德办公室门前,抬手轻轻敲门。
听见里面熟悉的“请进”声,他推门进去。
理查德正趴在桌上翻文件,抬头见是他,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起身相迎。
理查德给他倒了杯咖啡,热情地问:“章先生今天来,是关心货的消息?”
章先生笑着点头:“怎么样,有消息吗?”
理查德翻开桌上的电报记录,认真地说:
“刚收到消息,明天晚上货轮准时到码头,后天就能安排给你送货。”
“太好了!这几天可把人等急了。”章宗义说。
理查德微笑着安慰:“章先生放心,都安排妥当了。”
说着又给章宗义添了杯咖啡,轻声说:
“别着急,租界里好东西多着呢,可以逛逛,说不定有意外收获。”
章宗义轻轻晃着咖啡杯说:“昨天去西药店,看见阿司匹林,就买了一点。”
理查德惊讶地“哦”了一声:“阿司匹林?章先生要的量多吗?礼和洋行也是‘拜耳’药品的代理,您要有需求,我能给您争取更优惠的批发价。”
“拜耳的东西在市面上特别抢手,尤其是阿司匹林,不光效果确切,在医院也是常用药。”
“您要是有意长期采购,咱们甚至可以签内地销售的独家代理协议,利润空间不小。当然,具体数量和付款方式,咱再细谈。”
章宗义听了心里一动。
自己就是卖药材的,西医和西药是个大趋势,倒是可以试试。
自己后世来的,知道阿司匹林可是解热镇痛的常青树药,由德国拜耳公司合成,自1899年推上市场,一直火到五六十年代。
九十年代新的研究,又发现阿司匹林具有心脑血管病的防治作用。
自己小时候就服用过。
在它长青的黄金时间里,它是全球唯一化学合成的解热镇痛抗炎药。
主要对症发热、头痛、牙痛、风湿痛这些常见病。
这些病除了中药方子,几乎没啥西药能替代。
它的安全性和效果经后世半个世纪验证,绝对没问题。
章宗义心里飞快地盘算:
要是能拿下独家代理,不但能填补自家药行在西药上的空白,还能跟礼和洋行常来常往,信息和物资都能互通有无。
他放下咖啡杯说:“不瞒理查德先生,我在内地的商行就是做药材的,不过是中药材。”
“理查德先生的提议不错,我想了一下,要是能中西药一起做,那才叫顺应时势。”
理查德眼中一亮:“章先生真有远见!礼和洋行正有往中国西部内地发展的计划,代理是最好的合作方式。”
他想了想又说:
“既然章先生是做药材的,还有一样产品肯定适合您,那就是德国也得西拉公司的‘蛇’牌医疗器材,特别是手术器械、医用刀剪、注射器,国内各大西医院这几年都在采购。”
“礼和洋行也是它在远东的代理商。这些器械虽然单价高,但利润丰厚,而且医院的需求很稳定。”
理查德说完,就看着章宗义的反应。
第151章 礼和洋行的合作
理查德看章宗义还在考虑,他接着道:“章先生要是有兴趣,可以先少量试试,打开渠道后再慢慢扩大供应。”
章宗义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手术器械确实是医疗行业的刚需,比药品还专业。
现在搞这些优质的德国高端货,前期销量肯定不大,但这是抢占先机,更是布局未来。
况且西医院数量逐年增多,医生对进口器械依赖度高,替换成本大,一旦建立起渠道和信誉,后续扩展将事半功倍。
他缓缓地说道:“理查德先生说得对,医疗器械是长远之计。我先试试,订一批手术套装器械,跟阿司匹林一起铺货。”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
“但是。礼和得提供授权书、产品的证书和使用说明等资料,后续我看医院反馈再追加订单。”
他又想了一下,现在清末这种社会环境,搞欧洲的药品,一定得扯上礼和洋行这个虎皮。
于是,他提了一个想法:“另外,能不能成立个新的商行,名字就叫‘礼和仁义’,贵行能同意吗?”
理查德略一思索,随即露出赞许的神色:
“章先生深谋远虑。按我对中国文化的理解,这个名字,‘礼和’二字既承袭我行的信誉,又融合了仁义之道,实在是中西合璧的好名字。”
章宗义笑着说:“理查德先生,您知道吗?我的药行就叫‘仁义药行’。”
理查德恍然大悟,不禁拍手笑道:“原来如此!‘礼和’和‘仁义’这四个中国字真是绝配!我这就去向叔叔汇报这个合作的事情。”
站起身后,又对章宗义道,“放心,我会想办法促成合作的。”
章宗义一点都不担心双方合作不成。
这次和礼和洋行的成交量在这里放着呢,算上勃朗宁,军火成交了十多万银元,还别说牛皮和猪鬃的七万多银元成交量。
几天不到,已经是二十余万银元的贸易流水,这样的合作规模足以证明经济实力。
再说内地省份地方武装的这个身份,也是一个强有力的背景,就看理查德怎么介绍了。
过了一会儿,理查德从楼上下来,微笑并点头。
说叔叔同意双方新成立一家商行,用“礼和仁义”做商号名称,专门销售拜耳的阿司匹林和也得西拉的手术器械。
礼和洋行出资一成,负责从德国供货、提供相应的培训和品牌宣传,出具相关授权文件。
商行的日常运营管理、推广销售和地方关系的交涉等事宜,由仁义药行负责。
两人马上商议首批阿司匹林和医疗器械的订单明细,第一批货款两万五千多银元,礼和洋行同意以货款抵扣一成的出资。
理查德安排人准备授权书、产品资料和产品代理合同,他自己则亲自起草礼和仁义的合作协议。
一番忙活后,又经他叔叔审核,合同正式签署。
窗外黄浦江传来悠扬的汽笛声,章宗义心里已经画好了蓝图:
用“礼和仁义”这个名字,既借了礼和洋行的声势和信誉,又扩展了仁义的医药路子,中西合璧,正是时候。
这不光是生意的拓展,更是把现代医疗资源引进内地民生的一步。
这么一想,自己也算在推动医疗行业发展方面干了件大事。
章宗义看着纸上那些精细的德制剪刀和止血钳图样,仿佛已经看到它们在内地手术室里闪闪发光的样子。
不过眼下这市场,只有大药房和少数教会医院有采购能力,军队医院还没有建立,但普遍接受了战地西医外科救治的理念。
西安现在有个英华医院(今西安第四医院)是英国基督教办的西医医院,倒可以当作切入点。
在这个交通不便的年头,自己能就近供货,也是解决西医院的采购难题,应该好谈供货的合作。
和理查德约好后天直接把药品和器械送到仓库,和军火枪械一起收货结算。
章宗义辞别后回到礼查饭店。
第二天,他睡了个懒觉,出门到南京路上的亨得利钟表行,挑了几款价格在十银元以下的瑞士小厂生产的怀表。
买了五六十块,他还特意让店家把每块怀表都配个木盒,显得很庄重,打算回去时送给朋友或手下的骨干。
又买了一些西式糖果、洋酒和杭纺宁绸等礼品,装了六大箱,让店里的伙计送到自己租赁的库房。
第三天上午,章宗义吃了早点,就晃晃悠悠地来到库房,陈大根等五人已经在库房前等候。
没过多久,理查德的货车也到了。
先到的是五百支毛瑟九八步枪84箱,五十支毛瑟驳壳枪5箱,五十万发步枪子弹334箱,五万发手枪子弹50箱,还有十具蔡司望远镜。
紧接着是药品和医疗器械。
两百件德制医用器械,共十二大木箱,每箱都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
阿司匹林药品片剂瓶装和粉末纸封共计三百木箱,贴着拜耳的注册商标和礼和洋行分装的货物信息。
卸完货后,章宗义一一核对清单,确认无误后在交接单上签字。
章宗义拿出德华银行的汇票,结清了剩余的货款。
理查德收下汇票,紧紧的握着章宗义的手,用力的上下晃动了数下,微笑着道:“合作愉快,我的朋友。”
说完,他叫了两个工人,从他的马车上搬下来两个木箱。
“这是我给你和威廉准备的礼品,德国葡萄酒雷司令,一人一箱。”
章宗义笑着道谢,让陈大根接过木箱。
理查德走到章宗义的身边,压低声音说:
“这两天要注意点,虹口日本洋行的仓库被人打劫了,巡捕房正在追查,据说丢了食糖和棉布,你装货要小心些,别惹上麻烦。”
章宗义点头致意,让理查德放心,自己有办法。
两人互相告别,理查德驾车离去。
他转身给陈大根结清了工钱,等他们走后,直接把库房的货物收进帐篷空间里。
退了库房,回到礼查饭店房间,订了返回汉口的船票,计划明天启程。
这次的上海之行就圆满地画上了句号,解决了枪械弹药的问题,还开辟了一个西药和医疗器械的销售市场,又和礼和洋行搭上了合作关系。
关键是,关键是,收入了很大,很大的一票。
招商局的火轮船拉出一声汽笛的长鸣“呜……”,慢慢地驶离了码头,冒着黑烟,朝着长江上游的汉口方向驶去。
江风拂面,章宗义立于甲板之上,望着渐行渐远的外滩轮廓,心中波澜不惊。
此行虽有些惊险,但更多的是惊喜。
怀表在衣袋中静静嘀嗒,仿佛与他心跳同频。
船行三日,即将进入长江三峡险段,两岸峭壁如刀削斧凿,江流湍急,船身微微震颤。
章宗义握紧栏杆,目光扫过险滩暗礁,心中盘算着行程。
第152章 茯苓和黄连已备好
在船上熬了五天,终于能看到汉口码头的影子了。
江面飘着薄纱似的晨雾,码头的模样在晨光里慢慢清楚起来。
火轮“呜——”地拉响汽笛,打破了寂静,慢慢悠悠地靠上了码头。
岸上人来人往,挑夫和车马在码头和货栈之间忙活着。
章宗义急着想看看托“张万顺”药材行收购的茯苓和黄连怎么样了,早早在船舱里就换好了那身买办的行头。
一上岸,他一点没耽误,马上叫了辆马车,直奔汉正街的“张万顺”药材行。
店门板刚卸下来,伙计正打扫门口呢,看见章宗义风尘仆仆地赶来,赶紧迎上去。
一进店堂,何掌柜正收拾账本呢,听见伙计打招呼,抬头见是章宗义,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笑着迎上来:
“章先生呀,您可算来了!货都给您备齐了,就等您来验了。”
他那语气和神情,明显是大大松了口气。
可不是嘛,让人家收购十一万多银元的货,才给了个零头的定金,人家能不慌吗?
再说这都年底了,能给你留着这批货,担的风险可不小。
章宗义点点头:“辛苦何掌柜了,张东家在吗?”
何掌柜拱拱手:“东家一早去钱庄结货款了,一会儿就回来。”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嘚嘚”的马蹄声,一辆青呢小车稳稳停在店门口。
车帘一掀,张东家穿着藏青长衫下了车,手里拎着钱庄的银票匣子,一看就是个勤劳的实干家。
他瞧见章宗义,紧走两步,拱手笑道:“章先生来了?这一大早的,是放心不下这批货吧?”
瞧瞧,这就是格局,这就是境界。
掌柜的怕生意出岔子,东家却明白信义比钱重要。
十一万银元的货压在库里,只因为有一句承诺。
章宗义也拱拱手:“刚从上海回来,船早上才到。怕张东家等急了,就赶紧过来了。”
张东家爽朗一笑,把银票匣子交给掌柜,大声说:“货在库里,跑不了!走,咱们先去一起吃个早饭。”
正好,章宗义下船时还没吃早点,看张东家这么爽快,也不推辞,笑道:
“正好肚子空着呢,就跟着东家尝尝汉正街的早点。”
两人并肩走着,穿过青石板街,拐角有家老面馆冒着热气,油锅“滋啦滋啦”地响,香味直飘。
一碗牛肉粉,一份面窝,再来碗糊米酒暖暖身子,驱驱江边的寒气。
边吃边聊,张东家说起今年药材行情,眉头微皱:“年底了货紧,茯苓和黄连都抢手。不过我们动手早,没耽误您的事。”
章宗义心里明白,这全靠“张万顺”药材行多年经营攒下的名声和路子,看来自己选“张万顺”真是选对了。
他放下碗筷,认真地说:“还是张东家的药行靠得住。”
吃完回到店里,张东家亲自带着何掌柜和几个伙计,带领章宗义去库房验货。
推开厚实的库门,一股药香扑面而来,麻袋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每袋口都封得好好的,麻袋上用墨笔工工整整写着“茯苓”或“黄连”,还有净重一百斤的字样。
张东家指着货堆:“章先生,您随便抽验。”
章宗义点点头,在货堆不同位置,每样随手抽出十来袋拆开看。
只见麻袋里面还衬着防潮的桐油纸,包得很仔细很专业。
他拿起药材看了看,茯苓块大结实,黄连颜色金黄纹路细密,都是上等的好货。
张东家又叫来两个伙计,拿起大秤,把章宗义挑出来的药材一袋袋过秤,都是满满一百斤往上,一点不少。
章宗义脸上微动,心里感叹:老字号生意做得好是有道理的,这么大宗的货,质量和包装都这么到位,还是有实力。
他把手中的几块药材放回麻袋,拱手道:“货真价实,分量十足,张东家的药行果然不一般。”
张东家淡淡一笑,挥手让伙计重新封袋,“包装好了,货在路上损耗就少,质量和重量自然更不用说,这是明面上的事。”
章宗义点头赞同。
双方清点数量,茯苓和黄连各有180吨多点,加起来一共三百六十二吨整。
何掌柜递过来一张货单,上面写明了品名、数量、单价和总款。
章宗义接过货单,各处核对无误,提笔签了名。
然后从怀里掏出见票即付的银票,凑齐了欠的货款,递给何掌柜。
何掌柜双手接过银票,凑到窗边光亮处仔细验看,确认没问题,轻轻点点头,交给了张东家。
张东家收下银票,不动声色地放进袖中,说:
“虽然是头回合作,但章先生爽快守信,合作很愉快。以后要是还有大宗药材要办,‘张万顺’随时恭候。”
章宗义笑着拱手:“只要在汉口做药材生意,肯定首选‘张万顺’。”
张东家微微点头,招了招手。
只见两个伙计各抱着两个精致的木箱子走过来,轻轻放下。
张东家亲手掀开箱盖。
一箱里是六个大瓷瓶,贴着“虎骨酒”的标签;
另一箱是两层的小青花瓷瓶,标签上写着“安行散”。
张东家对章宗义说:“章先生,这点虎骨酒和安行散(金疮药)是小店特制的,药效极好,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章宗义拱手道谢,心里暗赞他想得周到。
虎骨酒活血祛风,安行散止血止痛生肌,都是跑商路必备的好药,最实用了。
姜还是老的辣,处处留心皆学问。
他接过木箱:“张东家厚礼深情,章某记在心里了。这趟路远,正需要这样的好药防身。”
张东家笑着摆摆手:“一点小意思,不值一提。倒是章先生以后有事,打电报、写信都行。”
生意人嘛,在商言商,九头鸟就是聪明。
双方又客套了几句,张东家便带着手下离开了。
章宗义目送张东家走远,转身关上库房门,直接“收收收”,把所有药材都收进了帐篷空间,码放整齐。
他换上一身衣服,扮成一个普通客商的样子,背了个包袱,里面塞了几件衣服和一些干粮饼子。
出了库房,他直接找房东把库房退了。
第153章 安行散
外头街面上的小冷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打转。
他缩了缩脖子,把肩膀上的包袱拽了拽,一头扎进风里。
行人都裹紧衣服快步走着,商贩的叫卖声在冷风里显得格外响亮。
走了没几步,就在街上找到一家挂着“汉口-丹江”招牌的‘过载行’客栈。
这些过载行客栈,就是某个地方的商会开办的。
可以给客商提供住店、存货、买票和介绍买卖的地方,门面不大,里面地方倒不小。
他迈进门,伙计赶紧起身招呼。
章宗义直接问:“有没有最快开往丹江龙驹寨码头的船?”
伙计翻了翻船期簿,抬头说:“明儿一早,汉阳码头正好有船上行去龙驹寨。客官您要是赶得及,还剩下一个舱位。”
章宗义马上拍板定下舱位,付了船票钱。
伙计飞快的登记好,告诉章宗义,要是住在客栈里,明早店里有马车送客人直接去码头,不用自己赶路。
章宗义一想,这很方便,便点头答应,接着办了入住,提着包袱,径直走向后院客房。
清晨,汉江的雾,像一锅没煮开的米汤,又稠又浑。
汉口码头在雾里早就醒了,吱呀吱呀的摇橹声,帆影来回晃动。
一艘装满药材、布匹的柏木船正要开船,逆着水往上游走,奔西北边的丹江龙驹寨去。
船家姓陈,是个在江上漂了三十年的老手。
他站在船头,看着最后一位客人踩着跳板上船——那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小伙,穿着青布棉袍,背了个包袱。
“先生坐稳喽,咱们这就开船!”陈船家吆喝一声,解开缆绳撑起竹篙,沉甸甸的柏木船慢慢离岸。
这个穿青布棉袍的小伙,就是我们的主角章宗义。
他在船中间靠着桅杆的地方坐下,把包袱搁在腿上。
船走了三天,过了仙桃,穿过天门,江面慢慢变窄。
两岸不再是平地,开始有山丘的影子了。
水色也从浑黄变得清亮了些——这是到郧阳地界了。
第四天下午,船到了均州一带。
章宗义正靠着栏杆看岸上一处险滩,忽然听到船头一阵乱。
“当心!溜子!”陈船家沙哑的喊声打破了江面的平静。
这“溜子”,是汉江上最凶的急流。
只见前面江水猛地变急,白沫翻滚,水底下的暗礁多得吓人。
整条船像片树叶一样被卷进漩涡里,船身使劲摇晃。
“拉纤的,都使劲!”陈船家站在船头,朝岸上喊。
八个纤夫身体前倾,古铜色的脖子青筋暴起,纤绳深深勒进肩膀。
他们在岸边乱石滩上艰难地往前走,号子声又沉又齐:
“哎——呦——嘿!”
就在这时,出事了。
一个年轻的纤夫脚下一滑,踩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整个人往后摔倒。
纤绳一下子绷紧又松开,像条毒蛇一样反弹回来,狠狠抽在他挽着裤子的小腿上。
“啊——”一声惨叫。
那小伙子抱着腿在石滩上打滚,血从手指缝里直往外冒。
伤口深得能看见骨头,皮肉都翻开了,像被刀劈开似的。
船上顿时乱成一锅粥。
“是石娃子!”有人惊叫。
船被迫在稍微平缓的水域靠了岸。
大家七手八脚把受伤的纤夫抬上船。
他脸色惨白,满头冷汗,疼得浑身直哆嗦。
“造孽啊……”陈船家蹲在旁边,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麻利地用布条捆住伤腿上面止血,可血还在流,“这荒山野岭的,到下一个镇子还得两天,这可咋办?”
船上的乘客都围过来,议论纷纷。
有人掏出随身带的普通金疮药,撒上去,立刻就被血冲掉了。
章宗义懂点简单的医道知识,他默默看着,哪能不管?
他起身拿过自己的包袱。
手在里面摸啊摸,其实是从帐篷空间里掏出一只青花小瓷瓶,正是张东家送的“安行散”。
“让我试试。”他声音不高,却有种让人安心的镇定。
他先用清水给伤者洗伤口。
水冲掉血污,那伤口更吓人了,周围已经有点青肿。
他不慌不忙,从瓷瓶里倒出些淡金色的药粉。
那药粉特别细,带着一股奇特的香味——像三七,又混着冰片、乳香那种清凉味儿。
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说来也怪,那涌出来的血眼看着就慢下来了。
“按住他,会有点疼。”章宗义对旁边的纤夫说。
果然,伤者身体猛地一抽,牙关紧咬。
可没过一会儿,他紧锁的眉头居然慢慢松开了。
“凉……好凉……”石娃子小声说,“不那么疼了。”
章宗义没说话,继续弄,从包袱里撕了一条干净的棉布仔细将伤口包好。
“半个时辰后换一次药,明天早晚各一次。”章宗义把瓷瓶递给陈船家,“这瓶药应该够撑到下个码头了。”
陈船家接过药瓶,手有点抖:“谢谢,谢谢小先生!”
天黑了,船停在一个河湾里,江风轻轻吹,河上渔火点点。
石娃子居然已经能靠着船舷坐起来,喝了小半碗粥。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下子传遍了整条船。
吃晚饭时,陈船家特意端来一壶本地苞谷酒,坐到章宗义对面。
“小先生,今天多亏了您。”他给章宗义倒满酒,
“不瞒您说,我在江上这些年,见过的伤数不清。像石娃子这样的伤,轻的烂掉发烧,重的腿就废了。您救得及时,这药……也不是一般东西。”
章宗义抿了口酒,辣得微微皱眉,摆摆手:“小事儿、小事儿。”
陈船家想了想:“小先生是龙驹寨人?在那儿行医?”
“族里开了个药行,我就是来回跑个腿。”
“哪家药行?常走这条道吗?”陈船家眼睛亮了。
“西安的仁义药行,这边我们走得少。”
“仁义药行,仁义药行。”陈船家念叨了两遍。
又说:“我好像见过你们药行的麻袋包装。上面写着仁义药行,药材是防风。”
“正是,防风是我们药行主打的药材之一。”
“小先生,以后走这边,一定招呼一声,我是船帮的陈虎生。有什么事情一定会尽力帮忙。”
“陈大哥,别客气,不用客气的。”
第二天一早,更让人吃惊的事发生了。
石娃子腿上的肿明显消了,伤口边上开始收口,结了层薄薄的痂。
虽然还不能走路,但气色好了很多,甚至能跟人说笑了。
“神药!真是神药啊!”大家围着章宗义,赞不绝口。
章宗义只是微微一笑,心里想,这安行散真是一个好药,自己要是能生产出来倒是的好事情。
第154章 船帮陈虎生
在接下来的路途中,章宗义也在琢磨,这么好的金疮药,如果自己生产,不但自己镖队能用,而且药行也能做成药对外售卖。
后世的云南白药,那可是响当当的招牌。
一会儿就写封信,厚着脸皮试着问问“张万顺”药材行的张东家,能不能把“安行散”的配方告诉自己。
第七天,船进了丹江口,水流更急了,两岸山崖陡峭,江里险滩一个接一个。
“前面是黑龙滩,最险的一段。”陈虎生一脸严肃地告诉大家,“所有人都坐稳了,别乱动。”
果然,船一进滩,就像被巨人的手抛来抛去。
江水怒吼着撞上礁石,溅起几丈高的水花。
每个人都死死抓住船上固定的东西,脸都吓白了。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一震,“舵卡住了!”船尾传来舵手惊慌地喊叫。
舵手拼命猛打船舵,船头险险地擦着礁石边转了过去。
全船人都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喘着粗气。
船过荆紫关,就进了商洛地界。
水越来越浅,山越来越青翠。
石娃子已经能拄着棍子慢慢走了。
他非要谢谢章宗义。
最后这段路,船上气氛特别好。
大家分享各自带的食物,听陈虎生讲江上的奇闻趣事,融洽的像多年的老朋友。
第十天清早,前面出现一片密集的房子。
码头上帆船多得跟树林似的,人声鼎沸。
“龙驹寨到喽——”陈虎生拉长声音喊道。
船慢慢靠岸。乘客们纷纷收拾行李,互相道别。
石娃子帮章宗义提着包袱。
陈虎生握着章宗义的手,半天舍不得松开:
“章兄弟,以后您要运药材,我亲自给您运,分文不收!”
章宗义把抽空写好的信交给陈虎生,托他找条去汉口的船,把信带给“张万顺”药材行张东家。
回信就托人带到了西安东关南街的仁义客栈。
他拍着胸脯,很江湖地说:“章兄弟放心,包在我身上!”
章宗义笑着拱手告别。
陈虎生拦住他:“章兄弟可是去西安?”
章宗义笑着点头,陈虎生说:“年底了,路上人少,翻秦岭山路不太平。我马上给你问个去西安的马帮。”
只见他飞快跑到船帮会馆“花戏楼”,不一会儿就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了出来。
两人来到章宗义跟前,陈虎生指着章宗义给那个男的介绍,说:“我说的船上的救命恩人就是他。”
那个男的点点头,向章宗义拱手示意,章宗义也还了礼。
陈虎生对章宗义说:
“章兄弟,我还要安排卸货装货,装完货就回汉口了,就由这位兄弟给你安排,你放心,天下船帮是一家,肯定给你安排妥。”
章宗义满脸感激,连说:“一路平安!”
两人告别,那个男子对章宗义说:“章兄弟,你先在会馆的客栈住下,我马上出去打听去西安的马帮。”
章宗义也没客气,按这男子的安排,住进了会馆客栈。
中午时分,那男子就过来找他,说明天清早有一队运杂货的马帮去西安。
马帮已经给他备好了一头骡子,凌晨四点准时出发,让章宗义准时在客栈门口等着就行。
章宗义赶紧连声道谢,并把费用给了他。
跟着马帮翻越冰天雪地的秦岭就不多说了,终于在腊月十八那天回到了西安。
他把从上海买来的礼物和一些药品样品从帐篷空间取出来,雇了辆马车,章宗义赶着马车回了东关南街的仁义客栈。
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顾不上休息,就带着程西江和几个镖队兄弟,拉着从上海带给王来升和威廉的礼物直奔西火药局。
西安街上已经能闻到年味儿了,有几家店门口都挂上了红灯笼。大人们带着孩子急急忙忙地逛着店铺,想淘点好东西。
章宗义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周围热热闹闹的声音扑面而来,感觉就像昨天才来过一样。
西火药局门口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墙头的枯草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门口的守卫通报后,还是那个熟悉的兵丁领着章宗义进去了。
王来升站在审批处门口,一看见宗义就大声说:“你这洋行买办可算回来了!
宗义笑着走过去拱手行礼:“让王叔惦记了,路上遇到风雪耽误了几天。”
王来升一把拉住他的手,仔细打量着:“真厉害啊,都跟洋人搭上线做生意了!”
原来礼和洋行的理查德?冯早就给威廉发了电报,说了合资开“礼和仁义”商行的事,让威廉也帮着张罗开张和销售的事。
啧,这洋鬼子到底是细心呢,还是信不过咱们?
俩人正聊着,威廉急匆匆从外面进来,老远就伸出了手:“你可算回来了!路上都顺利吧?”
宗义迎上去笑着说:“虽然路上不容易,但多亏了你和理查德的友谊,这买卖才能成。”
威廉用力拍拍他的肩膀,眼里满是赞赏:“太好了!还是你的实力,让理查德看到了这儿的市场潜力。”
威廉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电报递给宗义:“前几天收到的,理查德让我给你帮忙,尽快打开市场。”
宗义快速看完电报,眉头皱了皱又舒展开:“理查德先生催得挺急啊。”
他笑着把电报折好还给威廉:“这上面可说了,要借你在机械局技师的身份,跟新军的医疗后勤搭上线。”
威廉点点头,压低声音:
“这事我已经打听过了,只要新军的医官点头,订单肯定没问题。咱们得赶快把商行注册了,再准备一些药品和器械的样品。
“注册商行得有个店面,选在哪儿好呢?”章宗义看着王来升和威廉两人问道。
王来升可是西安当地的坐地户,对周边的商业熟悉。
他想了想道:“南院门那一片的生意最红火,不过你又不是开店铺,只是需要接待客人和存放货物,不如就在南院门附近找个院子。”
见宗义点头同意,他又笑着说:“车家巷、卢进士巷(现在的芦荡巷)、黑虎巷(现在的德福巷)都不错,闹中取静。”
这些巷子确实适合开商行,宗义心里已经拿定主意,就在这一带买个院子。
章宗义掏出怀表一瞧,都快下午四点了。
他约王来升和威廉两个人晚上一起去西大街饭庄吃饭,自己就告辞,出去找房子。
第155章 卢进士巷
章宗义跑到南院门附近,找了一家牙行打听附近的院子,牙行掌柜琢磨了一下说:
“听了您的要求,我给你几个建议,车家巷那边全是卖马车的小铺子,人来人往,骡马叫的,太闹腾了,不适合招待客人。”
“黑虎巷有点窄,你拉个东西,大车进出十分不方便。
掌柜的顿了顿,翻出登记本看了看:
“倒是卢进士巷南头有个三进的大院,临街的房子能改成门面,前院宽敞能当会客厅和仓库,后院清静适合住人。”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就是价钱有点贵,要1300银元,出手的消息都放出来快半年了,但一直没卖出去。
“还有五岳庙附近有个两进的院子,交通方便,价格也便宜些。
宗义心里已经拿定主意。反正现在对他来说,能用钱摆平的事儿都不叫事儿。
他直接对牙行掌柜说:“先去看卢进士巷那个院子,现在就带我去瞧瞧。
掌柜的赶紧起身,领着宗义匆匆出门。
推开那扇掉漆的院门,三进的大宅院静静躺在暮色里,屋檐上的积雪压着寂静,但掩不住院子的气派和规整。
房主一家大多已经搬去了南方,就剩两个老仆陪着男主人处理些生意上的收尾事情。
男主人穿着藏青色棉袍,见中介带人来看房,只是点点头让仆人带着四处看看。
宗义站在院子里打量,这院子方方正正,外面街道宽敞,把院门修改一下,马车能直接进到中院,运货很方便;
临街的房子装修一下就可以做展厅和接待处。
后院三间朝南的厢房采光很好,能当账房和住处,中院的几间大屋子都能当仓库用。
他摸了摸粗大的廊柱,结实厚重。整体上在心里已经认可了这个院子:贵一点,值这个价。
“这院子真不错,可是不好遇到,错过了实在可惜。牙行掌柜搓着手笑道。
宗义没搭话,慢慢绕过影壁,推开后院小门,看见一株老梅树贴着墙生长,枝干盘曲,在雪中显得格外苍劲。
他心里一亮:等开花时,这儿就是装优雅的好地方。
转身就对牙行掌柜说:“最低多少钱能拿下?
掌柜压低声音:“房主原先要价1300银元,我估计1200能谈下来。我这就去探探口气。
说完转身就去跟男主人商量。
没过一会儿掌柜的回来,满脸喜色:“成了,整1200银元,但房主要求尽快交易,他赶着年前回南方。立马就能写契约。你看?
宗义点头答应,双方在牙行掌柜的见证下立了字据,付了定金,约定明天去县衙办手续,付清余款。
拿着契约出来时天都快黑了,宗义急忙赶到吃饭的地方,王来升和威廉已经在等他了。
见他进来,王来升笑着问:“谈妥了?
章宗义坐下,从怀里掏出房契轻轻放在桌上,“卢进士巷的三进院子,1200银元。
王来升扫了一眼,点头道:“贵是贵了点,但值这个价。”
他端起茶碗吹了吹,笑道:“西安最好的热闹地段,以后收拾收拾还能升值。
章宗义点点头:“明天就去县衙办商行的申报手续,争取开春就能开张。
王来升表示赞同,又说:“我在长安县衙有个熟人。你再打点些银子,估计两天就能办妥。
“明天我安排人收拾院子,再弄一个展示产品的地方。”章宗义说。
威廉笑着说:“这个交给我吧,我按西洋风格来布置产品展示厅和店堂。
三个人吃完饭,章宗义将礼品送给二人,特意给王来升选了一块非常漂亮的怀表。三人分手回家。
回到东关南街的仁义客栈,他把程西江、章宗安、刘福昆几个人叫到一块儿,听他们汇报客栈和药材的经营情况。
宗义认真听着,挨个问了问细节,生意很平稳,账目也清楚。
问完情况,他叮嘱刘福昆:
“福二哥,你年前留意一下茯苓和黄连的价格,我订了大批的货,估计年后就陆续到了。昨天拉回来的麻袋里有样品。”
刘福昆点点头说:“知道了,我去安排。”
章宗义又看着几个人道:
“除定了茯苓和黄连,这次去上海还和礼和洋行谈妥了,要一起卖西药阿司匹林和医疗器械。”
“下午我和程西江在卢进士巷已经看好了一处院子,打算在那里再开办一个商行。”
大伙儿听了都挺高兴。
这年头能和洋人合伙做买卖可不多见,几人听后都觉得挺振奋。
章宗义接着给几个人分好了第二天的活儿。
程西江负责去办院子的过户手续,还得跑衙门递交开“礼和仁义”商行的各种呈文手续。
章宗安带几个镖队兄弟过去,帮忙收拾院子,跟着威廉一起布置店铺。
刘福昆等着威廉有空,就跟着他一起去推销阿司匹林和医疗器械。
这么一安排,章宗义自己反倒没啥事儿干了。
谈完正事,章宗义将礼品分发给众人,每人一份,是从上海带回的洋货怀表。
几人接过怀表,脸上都露出惊喜之色,连声道谢。
程西江摩挲着表壳笑道:“这洋玩意儿精巧得很,我头一回见。”
这个礼物也算是给了几个骨干人员的一个小惊喜。
第二天早上到了卢进士巷,他拿出一些阿司匹林和医疗器械样品,让威廉忙完了就带着刘福昆去找新军的医官和教会医院推销。
威廉笑着比画道:“两坛好酒。”
章宗义笑了笑,道:“这就是个碎碎的事。”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这么一闹腾,他感觉威廉和德国技师严谨、认真、板正的形象一点都对不上。
可能是把自己当成好朋友了吧。
交代完这些事情,他这个甩手掌柜就回同州府了。
路上积雪还没完全化,马蹄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车厢里倒不冷,章宗义就靠着车帮打着盹。
在同州府,下过雪的空气冷得刺骨,府城里大部分人家都是用树叶和树枝烧炕取暖,好多烟囱都冒着青烟。
在那条窄巷子的二进院里,林同知和陈师爷都是福建人,怕冷,让下人把屋里的火墙烧得滚烫。
堂屋里坐着他们这个利益团伙的四个人,陈师爷正拿着账本汇报。
“今年卖烟土和开烟馆赚了九万八千块银元。
“烟馆那边,徐老五的烟房子送来了六万三千,不过他被人黑吃黑了。郎巡检找了个本地人接手供货的事,前两天送来了两万银元。”
“药行今年损失大,不过最后两个月赚了一万三,势头不错。
“新开的醉月楼烟馆已经开始赚钱了,这个月就挣了七千块。
陈师爷笑着对林同知说:“还是老爷您的主意好,这装修一上档次,来的都是有钱的主儿。”
林同知眯着眼,轻轻抿了口热茶,他很享受这种被人捧着的感觉。
第156章 林同知的安排
林同知听到陈师爷的拍马,嘴角微扬,他摸着胡子,轻声说:
“看来还是烟土来钱快,过完年再扩大扩大。
他转头问郞巡检:“德胜,甘肃那边的货能不能再多弄点来?
房间里的几个人立刻都看向了郞巡检,看他怎么说。
郞巡检看几人都关心这个问题,全看向了他,马上挺直了身体,把下巴稍微抬高了一点,道:
“加量是可以,不过甘肃那边只送到渭河的仓头渡码头,从码头到同州府这段路就得咱们自己运。
他想了想又道:“咱们自己运的话,要么找刀客护送,要么自己组织人马。
林同知想了想道:“还是找靠谱的刀客吧,咱们毕竟是官身。你去联系渭南那边的王麻子,他手下有二十多号人。
这时候陈师爷已经按照林同知的安排,把银票分成几摞放在他面前。
林同知点点头:“大家都辛苦了,每人拿自己那份。以后生意还得稳着做,别出乱子。
他扫了一眼众人,特别叮嘱:“尤其是烟土这块利润大,眼红的人多,都小心点。
陈师爷把银票分给郞巡检和药行陈掌柜,最后把自己那份揣进怀里。
林同知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边摸了摸火墙的温度,低声说:“其他人的工钱,陈师爷你明天就发下去。
陈师爷赶紧答应:“老爷放心,一定办好。
林同知看着窗外天快黑了,突然听到门外有人说话。
陈师爷赶紧去开门,是林同知上个月找的几个护卫,都是林家从福建南少林寺请来的俗家弟子。
他们打扮得像商行伙计或护院,有的挎着刀,有的腰间鼓鼓的,一看就带着家伙。
领头的叫小林,拱手说:“陈师爷,我们来接老爷回去。
林同知听到院子里的对话声音已经走了出来。
他穿着黑洋布面的羊皮大衣,戴着灰毡帽,活像个普通商行掌柜。
他朝小林点点头,几个人就出了门,看起来就像普通商队伙计和东家一起回家,完全看不出是官府的人。
这一伙人走在街上太普通了,普通到根本没人会多看一眼。
三天紧赶慢赶,总算到了同州府的仁义客栈。
章宗义倒是没受啥罪,可苦了赶车的镖队兄弟们。
住进‘如意’小院,同州府这边的几位得力干将——章宗达、姚庆礼、丁山子、老蔡——都聚到了一桌。
问完这边客栈和药行的经营情况,大家就一起吃饭。
边吃边聊,章宗义就把路上和上海的事儿讲了讲,重点说了和洋人合作卖西药和医疗器械的事儿。
这可是提劲儿的大好事儿,他得让大伙儿都知道。
你看他们几个听完,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
章宗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扫了眼大家兴奋的脸,说:
“咱们只会越来越好,往后发财的路子宽着呢!”
说完他起身,拿出早就备好的四个怀表木盒,挨个递给四个人:“给大伙儿每人带了个洋怀表,看时间方便。”
四人赶紧站起来接过,嘴里喊着“义哥”啊、“东家”的,连声道谢。
吃完饭,他把丁山子和老蔡单独留了下来。
“你们俩,把这段时间恒昌药行的情况都说说。”
丁山子清了清嗓子:“这一个月他们生意可火了。尤其是下雪之后,往外拉货的车就没停过。”
“我打听了一下,一个是他们供应给本地药铺的品种全,采购图个省心,大家都愿意要他们的货。”
“另一个,他们现在主打三种药材:茯苓、黄连、麦冬。特别是前两种,差不多垄断了同州这片的销量,连西安的药商都跑来进货。”
看丁山子说完了,章宗义轻轻点点头,问:“他们这两种药的卖价呢?”
丁山子回答:“茯苓批发价一斤18铜元,黄连一斤68铜元。比别人家的低半成。”
章宗义手指头轻轻敲着桌面,心里算了下:茯苓在汉口自己收是8铜元一斤,黄连是31铜元一斤。
恒昌这价格都比收购价高出一倍还多。
当然,扣掉运费、损耗和仓库成本,估计恒昌的批发利润最高也就三成。
看丁山子没啥新消息了,章宗义就让他先走,自己和老蔡再聊聊别的事儿。
老蔡见丁山子出去了,这才压低声音说:
“章东家,我们有个队员扮成搬运苦力,已经取得恒昌药行的信任了。只要他们有装卸货的活儿,都会叫上他。”
“茯苓和黄连,恒昌从南方总共运了三次货,每样差不多80吨。近一个月出货量大,我估摸着他们仓库里每样还能剩个60吨左右。”
“恒昌药行防守挺严,养了十来个护院,家伙有火铳和短火器,具体短火器是啥还不清楚。”
老蔡停了一下,又说:“就在恒昌药行的隔壁,巡检司设了个哨点。明面上是缉盗和检查,实际是给恒昌提供保护和撑场子的。”
章宗义眉头皱了起来。
老蔡接着说:“每天都有六七个巡丁在那儿,晚上也在。看见他们有快枪,有时一杆,有时两杆。”
章宗义沉默了一会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显出心里不平静。他慢慢开口:“林同知和窄巷子那个院子,盯得怎么样了?”
老蔡声音压得更低:
“林同知很少出府衙。我们的人在府衙外蹲了十来天,几乎见不到他出门。就一次出门,也是前呼后拥,跟着一堆皂隶衙役。根本没法靠近。”
“窄巷子那个院子,应该是他们会账的据点。我观察到当铺和药行的掌柜都会去那儿。”
老蔡想了想,说:
“不过,我看见有穿巡检衣服的人,进出过旁边的院子。要是巡检跟他们是一伙的,我琢磨着这两个挨着的院子应该是通的。”
“还有,最近发现一伙南方的商队进出过旁边那个院子,说话听不懂,不知道跟他们从南方发货有没有关系。”
章宗义眼睛一亮,说不定就是这个南方商队给恒昌提供了茯苓和黄连货源!
他抬起头,问老蔡:“他们的烟土生意,打探到多少了?”
老蔡摇摇头:“烟土这事儿藏得太深了。只摸到他们又开了个烟馆,叫‘醉月楼’,生意火爆得很。”
“同州城有钱的东家、掌柜,甚至当官的,都去那儿‘吸两口’,那里已经成为一个交际的场所。”
章宗义脸色阴沉,这些狗东西,赚的黑心钱,害了多少人。
第157章 弄个单独的院子
章宗义正听老蔡汇报同州府的一些消息。
他突然想起扫荡烟房子那事儿,问老蔡:“上回烟房子那事,没留下啥尾巴吧?”
老蔡嘿嘿一笑:“那晚咱们的人撤得干净,没留一点痕迹。倒是巡检司慌了神,查了好些天,屁也没捞着。”
他又笑了两声:“哈哈,没苦主,衙门也懒得管,最后都说成是烟土贩子自己火拼,不了了之了。”
章宗义冷哼一声,“这世道就这样,没好处谁管你?出了事,官府也只想着息事宁人。”
他盯着桌角那盏油灯,火光在眼睛里跳。“林同知那货,会去醉月楼吗?”
老蔡摇头:“没有,他不可能去那种地方。除了应酬,大部分有钱人都是买烟膏回家吸,图个方便隐秘。”
章宗义心里想,看来还是自己见识少,想当然耳。
跟林同知这狗贼斗,药材生意上的竞争是明的,靠着自己的金手指,已经让他吃了好几回亏,等年后再给他来个大招。
打击他的烟土买卖,现在对付的都是他的外围,根本没伤着他根本,这才是他最来钱的买卖。
如果自己埋伏,拿一杆长枪远距离对他下黑手,不知道有几成的把握。
得手了,会引起多大的影响。
直接弄死他,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想到这儿,他对老蔡说:“老蔡,重点盯他们的烟土生意,把他们贩卖的路子、藏货的地方,还有烟馆怎么运作,都摸清楚。”
还没等老蔡答应,章宗义又说:“林狗贼的行踪和他那个院子也得盯紧,看他们在搞什么鬼。”
老蔡看章宗义说完了,赶紧点头:“好的,东家,我这就安排人手。”
“安排完年前的事情,后天就准备回基地。没什么事情就去休息吧。”
老蔡连声应着,转身离开了小院。
章宗义没事,也出了‘如意’小院,来到客栈前堂,看见章宗达还在柜台那儿守着。
他走过去对章宗达说:“明天你在城北这边租个小院,要僻静不扎眼,交通也得方便,我有用。”
章宗达应了一声,想了想,压低声音:
“北街后巷倒是有个做棉花生意的院子,东家放风说要出租或者卖掉,明儿一早我就去问问。”
章宗义眼睛一亮,低声道:“行,打听清楚。”
两人又说了几句,章宗义就回房休息了。
第二天上午,他来到同州府城的药市街,街上人已经很少了。
毕竟快过年了,外地的客商早就备好货,都返程了。
现在买药的,都是本地或附近药铺诊所临时补点货。
进了仁义药行,也没什么生意,丁山子捧着一本医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见章宗义进来,赶紧起身:“东家,您来了。”
丁山子放下书迎上来,脸上有点兴奋。
章宗义点点头,目光扫过干净的药柜、桌椅,地上也一尘不染。
看来丁山子是个细致人,不邋遢。
“我看,街上都没人了?”章宗义问。
“年底了,谁还往外跑?都是守着自家摊子。”丁山子苦笑。
接着他又兴奋地说:
“不过,东家,咱们这药材品质好,价格公道,包装也讲究。提起黄芩、远志、防风这三种药,客商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咱们仁义。名气打出去了,也有了老主顾。”
章宗义也是高兴地答应着,又说了几句。
推开店堂后门,走进后院,随处看了看,后院的几个库房只剩一点点存货,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章宗义道:“销售的数字,我昨晚也看了看,这几个月看来是在同州站稳脚跟了。”
他拍了拍丁山子的肩膀:“辛苦了,干得不错。”
丁山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章宗义知道,这里是打击林同知药材生意、断他一条财路的主战场。
丁山子这人稳当踏实,也有点交际手腕,能守住这摊子。
黄芩、远志、防风这三种药材,自己占着产地优势,是基本盘,不能乱。
帐篷空间里的茯苓和黄连,是自己的杀手锏,是奇兵。
他对丁山子说:“这两天没生意,今天就收拾收拾,把值钱的东西都拉到客栈,给弟兄们放假。”
又补充道:“给大家把工钱都算好,报给刘小丫。年后咱们有场硬仗要打,得让弟兄们过个好年,歇足精神。”
丁山子高兴地点头,立刻安排手下人去收拾。
章宗义走出药行,直接回了客栈。
一进客栈院子,章宗达就小跑着过来,低声道:
“哥,我打听好了,那棉商的院子确实要租要卖。院子本身没问题,本来就是当库房用的,东家他爹病了,要停生意。”
“院子占地一亩多点,大小九间房,租的话一个月三块银元,买的话一百八十块。今明两天东家还在,后天就回城外庄子了。”
听章宗达说完,章宗义想了想,既然是库房,交通应该不差,自己帐篷空间里的东西,总得有个地方往外倒腾。
他对章宗达说:“现在就去把这院子买下来,今天就把手续办利索。”
说完,递给章宗达一张两百块银元的银票。
章宗达接过银票,自己赶了辆马车就出去了。
还不到下午两点,章宗达就兴冲冲地回来了:
“哥,成了!房契都拿回来了,房东没啥东西,桌椅板凳都留下了,随身行李装上马车就走了,钥匙也在我这儿。”
章宗义笑着点点头:“好,办得挺利索嘛。”
章宗达有点显摆地说:“那是,我拉着保长一起去的,他人头熟,又给府衙办事的书办塞了两块银元,一点没耽搁就办妥了。”
说完,他把钥匙和剩余的十一块银元递给章宗义。
章宗义接过银元和钥匙,道:“行,你这就带我去院子看看。”
章宗达带着他直奔新买的院子,就在北街后巷,离仁义客栈不远。
院子临着街道,交通方便,九间大瓦房,宽敞结实,中间的空地也很大。
章宗义挨个房间看,住人的房间还有几件桌椅板凳,边上有个小厨房,只留下一堆柴火,其他房间打扫得挺干净,空荡荡的。
他满意地点点头,这地方既隐蔽又交通便利,以后倒腾帐篷空间里的东西,方便得很。
第158章 烟膏新品
章宗义和章宗达看完刚买的院子后,锁好大门。
他拿着钥匙,对章宗达说:“这地方是个秘密据点,要保密,就咱俩知道。谁都不能说。”
章宗达使劲点头,眼睛发亮:“义哥,你放心,我懂。”
宗义说自己有事,让章宗达先走,两人就分开了。
他打算亲自去看看林同知新开的那家烟馆。
到了东大街,“醉月楼”烟馆门口挂着新招牌,门头朱漆雕花,富丽堂皇,看着非常高端大气上档次。
门头上的两盏大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悠,告诉瘾君子们,赶快来享受。
章宗义抬头瞅了一眼,心里琢磨,林同知这狗贼,做生意倒是舍得下本钱。
他抬脚进了烟馆,迎面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跟普通烟馆那呛人的味儿完全不同。
馆里布置得特别讲究,桌椅都是上等红木,仿明式样式,墙上还挂着几幅山水画,添了几分文雅气。
几个伙计正忙着招呼客人,看见章宗义进来,马上赔着笑脸,恭敬地迎上来。
章宗义微微点头,说了声“等人”,目光在馆里扫了一圈,挑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伙计给他上了一杯茶,低声推销:“您头回来吧?咱这儿新到的上等烟膏,要不要试试?”
章宗义笑着摆摆手,伙计看没生意,转身忙别的去了。
旁边抽烟的小屋门没关严,能看见炕桌上摆着一套玉石烟具,还有时髦的玻璃灯,能清楚地听到里面两个人的说话声。
“吴掌柜,今儿怎么来这么早?”一个穿绸缎衫的商人笑着问对面的中年男人。
“嗨,昨儿抽了醉月楼的烟,今儿早起舒坦多了,哪像前儿在德顺馆,抽得我咳了半宿。”吴掌柜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他接着说:“这烟土,怕是从云南土司那儿直接弄来的吧?比市面上的纯多了。”
“好像不是。”中年男人压低声音,“我听伙计说,是从甘肃那边运过来的。熬烟膏时加了甘草,抽着润,好多人都买了回家抽。”
章宗义端起茶盏,茶香混着烟膏的香气飘过来,他眯起眼,装模作样地四下打量。
看来烟土加工也有门道,不只是简单的熬制,还有许多新花样。
另外,估计他们私下里卖得比给烟馆供货量要大的多。
待了一会儿,没啥新消息,他也不敢久留,起身离开醉月楼。
章宗义站在醉月楼门外的青砖路上,手指头搓着兜里的一枚鹰洋,让自己的神色和行动更自然一点。
烟膏里加甘草,烧烟泡的时候焦味淡,抽着发甜,减少了燃烧的苦涩感,难怪吸过的人都说爽利、口感好。
甘草才多少钱?比烟膏便宜多了,这成本比别的烟膏最少便宜两成。
甘肃过来,怎么运输?他们走的是哪条路?
他抬眼看向街对面,一家卖麻食的摊子正冒着热气,包着棉被的木桶里装满了煮好的烩麻食。
饭食香气混着烟馆飘出的混合味,在风里搅和在一起。
不远处,两个穿藏青布衫的汉子正靠着老槐树晒太阳、抽着旱烟,时不时左右张望。
章宗义眯了眯眼,贴着路边往西边走。
街角有个药铺挂着褪色的布招子,掌柜的是个留山羊胡的老头,正收拾桌上的药材。
章宗义走进铺子,拿起柜台上一味甘草:“掌柜的,这甘草咋卖?”
老头抬起头,扶了扶老花镜:“小伙子要多少?咱这儿的甘草是甘肃来的,比别处的甜。”
章宗义笑了笑:“甘肃来的?我前儿在醉月楼抽了口烟,听说他们的烟膏里加了甘草,是不是用的这种?”
老头的手顿了顿,往屋外瞟了一眼:“小伙子是个明白人,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章宗义放下甘草,摸出几个铜元放柜台上:“掌柜的,这甘草我买了,回家煮水喝。”
老头接过铜元,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无底洞啊,害人的东西。”
章宗义把甘草塞进怀里,转身往门口走:“谢了老人家。”
刚迈出门槛,就听见老头在背后嘟囔:“造孽哟,好好的甘草,倒成了害人的玩意儿。”
他慢悠悠往客栈溜达,路过一家木匠铺,见里面还有几人叮叮当当地敲打,木屑乱飞。
想起自己在帐篷空间里休息时,总觉得太空旷不舒服,就想弄两间木屋放进去。
章宗义进店,掌柜的正刨一块榆木板,头也不抬:“师傅打家具?”
“不打家具。”章宗义靠在门框边,“你这儿能造纯木头的房子吗?”
掌柜的停下刨子,抬起浑浊的眼睛打量他:“纯木头的房子?榫卯结构?”
章宗义点头,手指轻轻敲着门框,“要方便拆装,运到外地再拼起来。”
掌柜的笑了声:“简单,我在陕南山里盖过全木的房子,就是费工费料,得多大?”
“来,来,小哥坐。”一看来了大买卖,掌柜的称呼和态度都变了。
章宗义指着木匠铺旁边的住房说,“就造那样大小的,一明一暗的套间,外间当堂屋,里间住人。还得带窗户和门,地板用木板铺。”
掌柜的掐着指头算,拿墨笔画着写着,很快就列了一份材料单子,抬头问章宗义:“松木行不?”
章宗义点点头。看他点头,掌柜的接着说:“松木做主料,两层桐木做隔断,又轻便又隔音。一个月完工,连工带料得95块银元。”
说完,他就看着章宗义,等回话。
章宗义把手伸进怀里,从帐篷空间掏出30块银元,在柜台上摊开:“掌柜的,先付个定金,剩下的完工再结。”
掌柜的一见银元,立马笑容满面:“好说好说,过年都不歇,尽快给小哥弄好。”
说完,两人写了份契约,定了大小尺寸、材料和工期,签字画押。
章宗义收好契约,转身离开木匠铺,天边已经擦黑儿了。
赶回仁义客栈,丁山子、老蔡他们也过来了。
章宗义给几个人安排:
章宗达带人留下过年值班,其他人准备明天回渭北基地。回去时要押运一批货,准备好马车,镖队队员随队护送。
众人听完各自去准备,章宗义回到如意小院。
第二天一早,他就赶到北街后巷新买的院子里,从帐篷空间里拿出150支毛瑟98步枪、15支毛瑟驳壳枪、一部分子弹和10架蔡司望远镜,整整齐齐码在一个房间。
接着,他从空间里取出二十箱洋火和肥皂、二十捆棉布、几十桶菜籽油、五箱白糖、一百盏马灯,整齐地放在另一个房间里。
又把自己买的礼物,糖果、洋酒、丝绸放在旁边。
四处检查没问题,他便锁好院门,返回仁义客栈。
第159章 武装
章宗义回到客栈,看见丁山、姚庆礼、老蔡已经在大堂等着了,见他进来赶紧起身。
章宗义就叫他们带人赶着马车,跟着自己去北街后巷院子装货。
姚庆礼点货时,看见枪支和一些洋货,十分吃惊,但也没多问,只是默默安排人手装车、把苫布捆紧。
收拾妥当,丁山子打头阵,老蔡垫后,姚庆礼带着三四十个镖队队员在两边护卫,这一队人马车辆直接出发返回渭北基地。
马蹄声碎,车轮碾过冻土发出闷响。
西北风吹得人脸发木,章宗义骑在马上,时不时回头看看身后的车队。
队伍里,他还看见一个小身影,是章新石那半大孩子,裹着厚厚的毡帽,脸蛋冻得通红,也在帮着赶马车。
看见章宗义看过来,那孩子笑了笑,倔强地挺起胸脯,嘴里喊着“驾!驾!”,好像要证明自己也能担事儿。
章宗义抽空跟老蔡说了他去“醉月楼”的发现,估计林同知那伙人的烟土是甘肃那边掺了甘草的货,让他多留心那边情况。
老蔡点点头说:“在那边大营呆了几年,还认识几个人,年后就去打听。”
一路奔波,一行人终于在第二天下午赶到了渭北基地。
一进院子,章茂才、贺金升、刘小丫、二虎等这些在家的人都迎了上来,脸上全是关心。
大黄在旁边“汪汪”地叫着,摇着尾巴挤了进来,蹭着章宗义的腿,不断地撒娇。
章宗义跟大家一一打招呼,声音有点疲惫但透着兴奋:“都挺顺当,路上没出岔子。”说完还特意看了看刘小丫。
刘小丫眼圈有点红,轻轻点了点头,好像千言万语都化成了那一眼的欣慰。
看着众人,他忽然看见贺金升的左手臂曲着,一直放在左胸部,极不自然。
他走到贺金升面前,关心地问道:“咋了?受伤了?要紧不?”
贺金升看着儿时的伙伴这么关切,回道:“丢人得很?去延安的路上被土匪盯上了,放倒两个,自己胳膊上挨了一刀。没事。”
章宗义“好,一会儿再详细说。”
他朝章宗杨和刘小丫招招手,让他们过来点货收货。
枪支弹药交给章宗杨,放进专门的存放枪械的库房。
其他货物,让刘小丫安排入库,至于自己带的礼物直接卸到院子的堂屋。
章宗杨和刘小丫应声带人分别打开库房,姚庆礼和丁山子安排队员们搬货,把东西一样样交给他们俩,登记入库。
卸完货,章宗义去了枪械库,分别打开步枪和驳壳枪的箱子,各拿了一支。
然后带着大家来到堂屋,大伙儿都屏住呼吸看着他手里的家伙。
只见他拿起一支发蓝锃亮的毛瑟98步枪,咔嚓一声装上刺刀,递给了章茂才。
章茂才双手接过,枪身沉甸甸的,刺刀闪着寒光。
章宗义又拿起驳壳枪,利索地检查了下枪膛、扳机,随即递给贺金升。
贺金升接过枪,握把贴合掌心,眼睛一下子亮了。
章宗义笑着对大家说:“第一批150支步枪,15支驳壳枪已经到手。后面咱们需要多少,洋行那边随时能发货。”
大伙儿眼里都闪着兴奋的光,轮流传看着枪支。
谁都知道,这批军火意味着镖队真正鸟枪换炮了,不再是光靠拳脚和冷兵器走江湖的老式镖局了。
有了这些家伙,大家心里更有底,腰杆子也更硬了。
章宗义又把带回来的礼物分给大家:给师父章茂才的是一块上等怀表和几瓶洋酒,还给师娘带了两块绸缎,给孩子们带了点洋糖果。
其他人也都是一块怀表,还给发小贺金升多塞了一瓶洋酒。
他把装着那块西洋红的呢料和几块绸缎的箱子,推给刘小丫。
“小丫,给你的。”小丫接过箱子,打开一看,是红色的布料,脸一下子红得像那料子一样鲜艳,她低下头咬着嘴唇,眼里亮晶晶的。
贺金升探头一看,捏着嗓子学女声,扭捏地说:“哎呦喂,小丫穿上这料子,准保是咱渭北头一号的俏姑娘!”
大伙儿哄堂大笑,刘小丫抬起头,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啪”盖上箱子,脸上却藏不住笑。
章宗义也笑了,赶紧拿起糖罐招呼大家:“吃糖,吃糖。”
贺金升抓起一块糖塞进嘴里,夸张的眯着眼品了品,忽然一本正经地说:“甜,真甜!直接甜到小丫心坎儿里去了!”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刘小丫脸蛋更红了,低头把呢料紧紧抱在胸前,像是护着这份说不出口的心意。
章茂才打断大家的玩笑,看着章宗义说:“说说你的打算吧。”
章宗义看了看章茂才和大家,正色道:
“现在的人分成两部分:挑出80个人负责日常走镖和各处的护卫,这些人必须把枪练熟了,是咱们以后的战斗主力。”
“剩下的30多人主要管商行和客栈的事,但主要人员也得会用枪,要求可以不那么高,随时能抄家伙就行。”
“人员怎么挑、怎么分,怎么练。师父您来定。”
章茂才笑着点头答应:“明天就定人发枪,让小丫、二虎和金升三个分开带着训练。”
刘小丫、二虎和贺金升听到安排,也郑重地点点头。
章宗义接着说:“这驳壳枪,这些领队和骨干人手一支。”
“库房里的马灯、洋火、白糖、菜籽油这些日常的东西怎么用,师父您定,我就不管了。”
“另外,再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说着,他就把和礼和洋行合伙卖阿司匹林和医疗器械的事跟大家讲了。
又说货年后就到,让师父赶紧找个掌柜。
当然,宗义也告诉大家,现在这些西药和医疗器械先试着在西医院和新军中销售,还不适合中药铺。
大家听了和洋人做生意,既感到新鲜,又对销售的前景感到迷茫,心里没底。
毕竟大家还是熟悉几千年的中药中医。
章茂才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沉稳地说:“宗义向来有眼光,咱这一摊子的几步棋,都走对了,西药先卖卖看。”
他说完,想了一下,“先看看西安新军的接受程度,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可以去找找行志爷那边。”
章茂才是章行志的孙子辈。1905年底,章行志开始整顿旧部,1906年初接到朝廷的正式命令,遣散所统帅的三营绿营军队,准备编练新军。
说完正事,大家就七嘴八舌聊开了,有人好奇地摆弄怀表,老蔡和贺金升把玩着驳壳枪,反复摸着枪管,眼睛放光。
宗义把老蔡拉到一边悄声道:“探事队这里再给你配两把驳壳枪和一架望远镜,这两把枪赔给谁,老蔡你自己定。”
老蔡高兴地连连点头说好。
贺金升握着枪笑道:“这铁家伙沉甸甸的,压手才觉得心里踏实。”
他摆了个金鸡独立的姿势,还眯起一只眼瞄准,可左胳膊用不上劲,怎么都看着别扭,惹得大家一阵笑闹。
第160章 黄龙山匪事
章宗义看大家说完正事了,就站起身,走出堂屋喊来章新石,递给他几罐洋糖果。
“石头,去把这糖果送到仁义坊,让蒲杨氏妈妈分给孩子们,你也去看看桃儿。晚上带着桃儿住到哥哥的小东院来,咱们一起过年。”
章新石接过糖果,眼泪涌了上来,使劲点点头,转身快步走了。
贺金升走过来拍着章宗义的肩膀说:
“章团总,劳苦功高啊,说吧,今晚想吃点啥?我让饭堂安排。”
章宗义笑了笑,摇头说:“家常菜就行,关键是要搞一碗油泼面。”
刘小丫听见他们的话,笑着说:“你们聊着,我去饭堂安排。”
章宗义拉着贺金升重新坐下。
“来,说说,到底啥情况?”
贺金升就把这回去延安府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之前定好了要把药材生意做到陕北那边去,所以前阵子贺金升就带着一队人马,刚好借着护镖,专门往延安府跑了一趟。
他们走的是西线,就是从白水、洛川穿过鄜州(现在的富县),最后到延安府。
没想到,在洛川的地界碰上了一伙下山打劫的土匪。
镖队队员奋起反抗,货到没损失,但伤了三四个弟兄,贺金升自己也挂了彩。
他们后来打听了一下,年前这段时间,黄龙山那帮土匪闹得特别凶,估计是想趁过年多捞一笔。
章茂才接话道:“这帮人真是祸害,过往的商队没少挨他们欺负。”
老蔡一直没说话,闷头抽着烟,人员受伤这事儿他也是头一回听说。
他家就在山脚下,虽说不在同一个方向,但保不准村里有人了解些内情。
他想了一下说:“等过年我回村,想办法打听打听山上的情况。”
章宗义点了点头,琢磨了一会儿说:
“黄龙山这伙土匪,不能再让他们这么嚣张了。实在不行,咱们就亮亮拳头,叫他们知道咱们不是软柿子。”
章茂才也同意:“是得立个威。先让老蔡摸摸山上的底,弄清楚是哪一伙的,平时啥时候出来、走哪条路。咱们要动手,也得做好准备。”
众人都点头称是。
贺金升又说在延安府联系了专门在当地做药材生意的药商,同意试卖仁义药行的药材,已经将带的药材放在他那里了。后期就看销售的情况。
大家说着话,刘小丫进来喊“面好了,快去吃,要不然一会坨了。”
一想到油泼面的香味,章宗义就站起身,说:“先吃饭,先吃饭,早就想这一口了。”
吃完饭,章宗义和刘小丫回到了小东院。
土炕烧得热乎乎的,屋子里也非常干净,想来刘小丫平日里也是经常拾掇。
小丫缠着宗义,非要他讲讲去上海的事儿。
宗义坐在热炕上,笑着说起翻秦岭有多险,长江上的大雾,外滩那整夜不灭的灯火,黄浦江上的外国轮船,虹口的日本铺子。
还有那些穿西装、说洋话的买办,走在街上跟阵风似的。
他讲得活灵活现,小丫听得入了迷。
她忽然说:“我也想去看看外头的世界。”
宗义看着她,说:“肯定有机会的。”
说完,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支勃朗宁手枪,递给她。
小丫接过去,问:“这……这铁疙瘩也是枪?”
宗义轻笑,“这叫勃朗宁手枪,小巧好使,后劲儿不大,适合你。”
他拿起手枪,顺手教她怎么撸枪管、装子弹,怎么射击。
小丫屏住气,眼睛发亮,毕竟她玩过长枪和驳壳枪,她学了两遍就摸着了门道。
宗义又掏出一块怀表,说:“这是给你大,我老丈人准备的。过两天让师父去你家提亲时送过去。”
刘小丫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低声嘟囔:“亲还没提呢,就叫上老丈人了,真不害臊。”
章宗义哈哈一笑,眉梢眼角都是笑,“先叫一声,热热身嘛。”
刘小丫抓起桌子上的勃朗宁手枪,“不理你了,我回去睡觉了。”说完起身出了门。
章宗义赶紧下炕要去送,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门外传来一个小女孩怯生生的声音:
“小丫姐,义哥哥叫我们过来的。”
他赶紧出门看,只见石头和桃儿站在院子里。
石头见他出来,喊了声:“义哥。”
桃儿拉着石头的衣角,仰着小脸说:“义哥哥,你买的糖真甜。”
章宗义赶紧把兄妹俩带到隔壁屋子,点上油灯,让他们过年就住这儿,也算是兄妹团圆的地方。
刘小丫也跟着进来,用手试试土炕的温度,给两个孩子铺好被子。
炕热得正好,小丫轻声嘱咐石头晚上看着点桃儿,盖好被子别冻着。
两个孩子乖乖点头,桃儿攥着糖纸,眼睛亮亮的,高兴地爬上炕,还喊着石头哥哥快上来。
章宗义笑着看着两个孩子上了炕,陪着孩子说了一会儿话,就让他们早点睡,轻轻关上房门。
他把刘小丫送到小东院门口,低声说:“你也早点睡,明早还要带他们练枪呢。”
刘小丫“嗯”了一声,快步走向她住的小窑洞。
天刚亮,基地院子的练武场就传来“呼哧哈嘿”的练拳声。
章宗义赶紧出去,只见师父章茂才正带着八九十号队员练小红拳。
章宗义悄悄站到后面,也一板一眼地跟着练,动作沉稳有力,拳风呼呼作响。
太阳出来,晨光照着这群认真练着每一招每一式的队员们。
收势后,章茂才大声喊:“今天先不练刀!我点到名的,去贺金升、二虎和刘小丫那儿报到!”
很快人就分好了,大家麻利地从枪械库领了新枪,分成三队,由贺金升、二虎和刘小丫分别带着,熟悉枪的性能和基本操作动作。
章宗义也站在队伍前头,接过一支步枪,亲自示范怎么装刺刀、卸刺刀,动作干净利索,刺刀寒光一闪就稳稳卡进枪口。
他低声道:“装上刺刀,就能当长矛使,直刺、上挑、下砍、左右格挡都行。”说完,他挨个示范了几下。
师父和队员们都看得直点头。
章宗义示范完,直接甩锅:“这洋枪刺刀的打法,还得靠大家自己摸索。师父是长矛高手,大家多向他请教!”
说完直接开溜,转身回了自己的小东院。
刚端起水碗,就听见外面刘小丫高声喊:“三组集合!练持枪!”
组织大家练了几天枪,就眼瞅着快过年了。
第161章 下聘
腊月二十五这天,昨天晚上下了点雪,这会天刚放晴,屋顶墙头白茫茫一片,但院子里已经打扫得十分干净。
在外面生意上能回来的队员、伙计都到齐了,今儿个是发工钱和分红的日子。
章宗义和师父挨个儿给镖队队员、药行和客栈的伙计、作坊的伙计,还有孤儿院的管理人员发工钱。
领的钱都是提前按照名字分好的,大家排着队领得很快。
镖队的队员、各个掌柜的除了工钱,还多拿一份年底分红的银元,数目不小,大伙儿乐得直笑,连连道谢。
院子外头还摆着分好的猪肉条、几包火柴、几块肥皂、几尺洋布、一包白糖,一堆一堆的放好,这些福利每人走的时候都能领一份。
这里面可是有些稀罕东西,特别是听说这是章宗义从上海那个地方带回来的,大家开心得嘴都合不拢,这东西拿回家去脸上也特有光。
桃儿站在窗户边数着院里的人头,忽然跑进来喊:“义哥哥!石头哥也领到钱啦,他说要给我买麦芽糖和鞭炮呢!”
大黄也穿来跑去的,好像在维持秩序,这个叫它一声,那个摸它一下,它就摇着尾巴,很享受。这是一条交际狗。
章宗义笑着点点头,望向院子里,刘小丫正带着几个人帮大家拿分好的福利东西,阳光照在她肩膀上,像镀了层金。
叮嘱着哥哥刘福昆把自己的那一份先带回家,自己忙完了就回去。
宗义看着院子里乌乌泱泱的人群,这支队伍已经壮大起来了,至少眼下,周围这些势力都不是对手。
这些原来只会拿锄头的庄稼汉,慢慢有了“翅膀”。
腊月二十六晌午,渭北高原的黄土路上,雪和泥都冻得硬邦邦的,马蹄踩上去都是哒哒的脆响。
一辆马车慢慢在路上走着,贺金升赶着车,车厢里坐着章茂才和他媳妇白氏。
三个人穿得都挺讲究,贺金升和章茂才还特意把宗义送的怀表链子露在外头。
风吹开车帘一角,白氏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土坡和枯树,笑着说:“今天回我娘家,我大,我妈肯定想不到。”
她看章茂才一脸心事,轻轻碰碰他胳膊:“你咋不说话?”
章茂才挠挠头:“唉,没说过媒,去了都不知道说啥好。总不能把礼当往那一墩,就叫人家把闺女嫁了吧。”
白氏捂嘴笑:“你呀,平时能上天能入地,能得很,这会儿倒怂了。我娘家村里人实在,只要真心实意,没那么多讲究。”
“再说,黑娃那孩子稳重,现在这么有出息,有合适姑娘的人家都争着往上靠,咱们提亲就是给个台阶。”
“就今天这么重的礼当,谁家会不愿意?你只管笑着说话,人家自然知道咋办。”
章茂才点点头,脸上总算有点笑模样:“说的也是,我是怕给娃把终身大事弄日塌了。”
马车过了一道坡,远处村子冒着炊烟,田家什字村到了。
章茂才指路,马车停在一座土墙院子前。
贺金升跳下车,搓着冻红的手跺跺脚。
章茂才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用红纸包好的聘书。
白氏整理着车里的点心、半扇猪肉、一坛凤翔烧酒、一坛菜籽油和装着其他礼物的包袱。
小声嘱咐章茂才:“别慌,礼数到了就行。”
章茂才整整衣襟,刚要上前敲门,没想到贺金升这个二货,直接在门口喊:“小丫,小丫,师父来了!”
白氏急得赶紧掀开马车的帘子喊:“你这娃!乱喊啥哩!这是提亲,不是日常串门!不懂规矩。”
贺金升这才挠着头傻笑,缩着脖子退到一边。
章茂才苦笑着摇摇头,自己不尴尬就行。
吱呀一声院门开了,刘福昆走出来,满脸笑容拱手说:“章东家来了。”
接着刘小丫跟出来,害羞地叫了声“师父、师娘。”
贺金升叫了声“刘哥”,又对刘小丫做个鬼脸,算是打招呼。
他手忙脚乱地从车上往下搬东西,刘福昆赶紧过来帮忙。
进了院子,刘老爹在窑洞里看是谁来了,一见是章茂才,赶紧快步走出来,连声说:“贵客来了,贵客来了啊!”
章茂才紧走两步,双手递上红纸聘书:“刘大哥,今天来,是为我侄子章宗义提亲的。”
刘老爹接过聘书,热情地说:“进窑里坐。”
几个人坐到窑洞的八仙桌旁,贺金升把带来的礼物一件件摆在炕沿上,红纸绑着的礼当和黑瓷酒坛透着喜气。
刘福昆赶紧倒了三杯茶端上来,双手递给章茂才和白氏。
章茂才接过茶,稳了稳声音说:
“刘老哥,小丫在我那学武,勤快本分,宗义那孩子我也了解,踏实肯干,俩孩子挺般配的,我这当师父的就想给两个孩子撮合撮合。你看?”
刘老爹眼带笑意,连连点头:
“茂才东家说得是,黑娃知根知底,这两年有出息,在外面生意张罗的好,为人稳重仁义,十里八乡都说是好后生。”
说完喝了口茶。
刘福昆在旁边提醒:“爹,小东家现在是体面人,不能叫小名,都叫大名呢。”
刘老爹不好意思地笑笑:“哦哦,是宗义。”
章茂才微微一笑,起身打开装其他礼物的包袱,拿出一个精美的小盒子,推到刘老爹面前:
“刘老哥,这是宗义从上海给你带的洋怀表。”
刘老爹有点小激动,双手接过盒子,轻轻打开,一块锃亮的怀表躺在红绒布上,指针滴答响。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稀罕的东西,连声说:“太贵重了,不合适,不合适……”
章茂才按住刘老爹推辞的手,笑道:“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
他又拿起两块叠好的绸缎,递给刘小丫的娘:“老嫂子,这是宗义从上海给你带的。”
刘大娘双手接过绸缎,低声说:“这孩子有心了。”
他把包袱里的洋布、一对银镯子、一支金簪和一摞五十块银元一一摆在八仙桌上,银元闪闪发光。
刘老爹眼眶发热,连声说:“太厚了,礼当太厚了,不合适,邻居该说闲话了。”
章茂才认真说:“刘老哥,结亲是两家的大事,礼重点是应该的。”
刘老爹还要推辞,贺金升突然插话:“刘叔,我义哥不差钱。”
一句话逗得满屋人哈哈大笑,连窑洞顶的烟熏痕迹都好像亮了几分。
第162章 成婚(上)
章茂才也笑着摆手,让贺金升少说两句,转头对刘老爹说:
“金升虽然话直,但这些东西也是宗义的真心实意。”
刘小丫站在角落,看几个人推来推去,直接走到桌前,把银元往刘老爹面前轻轻一推:“大,钱留着你和我娘用。”
她娘赶紧过来拉她的手:“这女子,把你惯坏了,快一边坐着去。”
小丫抿嘴一笑,脸红着走到一边。
章茂才拿出一张纸,递给刘老爹:“老哥,这是宗义的八字。”
刘老爹接过八字帖,双手展开,看了几眼说:“奥。宗义今年叫19了(虚岁),过年就20了。小丫今年叫18了,两娃都不小了。”
看完放下,他对小丫娘说:“先做饭,让章东家吃饭。”
刘小丫和她娘马上应声进厨房,锅碗瓢盆声随即响起来。
几人在窑洞里继续闲聊,说说庄稼收成、药材价钱、杂粮种植、东家长西家短的区域信息。
一会儿厨房飘来炒肉的香味,接着刘福昆把八仙桌拉到窑洞中间。
陆续端上猪肉炒土豆片、辣子豆腐、炒豆芽、炒鸡蛋、粉条炖白菜。
又端上一锡壶烫好的烧酒,酒壶的敞口上放着两个小白瓷酒杯。
章茂才先一步拿起酒盅,把酒倒满,站起来举着说:“今天来提亲,多亏刘老哥一家不谈嫌,这第一杯,敬您。”
刘老爹赶紧站起来摆手:“反了,礼反了,你是客人,该我先敬你。”
章茂才坚持把酒杯举高:“您年长,这杯该你先喝。”刘老爹只好接过来。
俩人你推我让、一杯接一杯,气氛越来越热络,酒味、菜香还有笑声混在一块儿,飘满了整个窑洞。
吃完饭,又上了茶。
章茂才问:“刘老哥,那今天俩孩子的事就算说定了?”
刘老爹摸着胡子点头:“你这么有诚意,聘礼我们也收了,肯定定下了。”
说完倒了一杯酒,双手端给章茂才:“事应承了,你就是媒人,我这女方的家长敬媒人一杯酒。”
章茂才赶紧接过酒杯,“吱”的一声,一口喝完。“为两个徒弟娃的事,我这当师父的应该的。”
两人又客气了几句。随即,刘老爹的几个儿子也轮番上阵,敬了章茂才几杯。
吃了一会菜,章茂才说道:“现在宗义家里就他一个人,我想着,选个好日子,早点让小丫过门?”
刘老爹掰着手指算了一会,说:“哎,算不了,算不了,一会儿去找村头的刘半仙定个日子吧。”
章茂才点头:“那咱俩现在就去,今天就把日子给孩子们定下来。”
俩人起身走出窑洞,小丫娘迈着小步追出来,塞给白氏一个包袱,说:“大妹子,这是我给宗义做的两双鞋,你带回去给他。”
白氏接过包袱,连连道谢。
刘半仙看着面前的两包点心,满脸笑容的掐指一算,说:“正月初九,天赦吉日,适合结婚。”
章茂才一听特别高兴,连声说:“好日子!真是好日子!”
刘老爹有点犹豫:“会不会太赶了?”
刘半仙回:“再等下个吉日,就得等到三月了。”
小丫娘在旁边轻声说:“那这咋办,不行就正月办吧,也热闹。”
就这么着,章宗义的终身大事定下来了。
忙完这些,章茂才陪着白氏回了趟娘家,送了点年货。
回到基地大院,宗义年初九要大婚的消息就传开了。
章茂才和宗义商量婚事安排,论血缘关系,就请三爷章进仓当家长,代表章家家族。
章茂林是总执事,带着村里的小伙子相奉(帮忙的)负责安排仪式和待客的事儿。
贺金升负责领着一帮队员去接亲。
章茂林既是媒人,又是宗义血缘最近的族叔,还是师父,他得在婚礼上完成一些仪式。
把婚事准备的事情安排好,最后一拨人就回家过年了,整个仁义基地的院子只留了一队十来个人值守防卫。
宗义忙自己的婚事,丁山子成了孩子王,每天带着石头和桃儿,去仁义坊孤儿院教孩子们练拳脚,陪小孩们玩。
正月初九这天,早早就响起了锣鼓声,这是村里的几个中年人,把村里的响器都凑一块儿,给即将到来的婚事添喜气。
引得孩子们和周边的乡党都跑来看热闹。
基地大院和土地庙中间的空地上搭起了红布棚子,几张方桌拼成的长案上摆满了一碟碟炸果点心。
白氏带着几个妇人忙前忙后地布置,把大红喜字端端正正贴在案头中间。
贺金升一身新衣裳,他正指挥着迎亲的马车一溜儿排在八抬大轿后面。
礼仪用的食箩已经放上了马车,几盒糕点、两根葱、一方猪肉、两小坛烧酒,一个馄饨馍。
章茂才的二小子今天当叫魂娃,穿着新做的洋布棉袄,脚上蹬着虎头鞋,怀里抱着一只用红绸绑好的公鸡和一柄短剑,站在三爷身边。
章宗义已经换上了大红吉服,像个新科状元似的站在院子里,听着章茂才给他叮嘱安排,时不时传来大伙儿的打趣笑声。
丁山子带着蒲采薇、石头和桃儿,给去迎亲的人一人发了一个迎亲鸡蛋。
鸡蛋红润温热,象征团圆美满,大伙儿在笑闹声中把鸡蛋吃了。
三爷走过来给宗义整了整衣襟,把扎好的大红花戴在他胸前,带着他拜了祖先牌位。
轻轻拍了拍他肩膀说:“走吧,时辰到了,迎亲去!”
大伙儿簇拥着宗义出了大院,他一步跨上一匹打扮好的大红马。
三爷、茂才和他那二小子上了第一辆马车,贺金升骑着一匹大黑马,一声吆喝:“兄弟们,出发,接亲去!”
一伙人大喊着出发。
噼里啪啦鞭炮响起,鞭子在空中甩出脆响,迎亲队伍蜿蜒出了村口,一路鼓乐喧天,一路扬起喊声和笑语。
沿途村子的人都停下脚步看,小孩儿们追着马队跑闹。
迎亲队伍离田家什字村口还老远呢,贺金升就喊开了:“响、再响些,使劲吹,使劲敲,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
两把唢呐声更高亢了,笙声、钹声、鼓点跟着响亮了起来,欢快的曲调在寒风里飘向远方。
刘老爹早就派了族人在村口等着了,见队伍快到跟前,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硝烟裹着喜气在空中炸开,碎红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
贺金升翻身下马,把自己的马交给别人,接过章宗义的马缰绳。
“义哥,坐稳当,兄弟我给你牵马坠镫,保管你今天顺顺当当把小丫娶回来。实在不行咱就抢亲。”说完他还做了个夸张的凶狠鬼脸。
大伙儿哄的一声全笑了,连唢呐手都吹跑了调。
迎亲队伍踏着乐队的鼓点进了村。
刘家的院子也做了喜气的布置,村里帮忙的人穿梭忙碌。
姑叔姨舅早已到场,院中摆了很多单子被罩,花馍糕点,各色贺礼。
第163章 成婚(下)
走到院门口,就看见刘小丫的几个堂兄弟排成一排,个个抱着胳膊,一脸坏笑地杵在那儿。
“宗义兄弟,想娶我们家小丫,得先过我这关!”领头的堂哥大声喊。
喊完,就扔给宗义一把木头刀。
看热闹的宾客和村里人哄笑着起哄。
渭北民风彪悍,年轻人多少会两下子,看来这位堂哥也是练过功夫的,打算动手比画比画。
宗义接过木刀,笑着抱拳:“今天图个吉利,请手下留情!”
话还没说完,堂哥挥刀就砍,刀带着风声直冲中路。
宗义左手背在身后,侧身躲开,右手举刀一架,两人在门前叮叮当当过了三招。
他突然左手一晃,右手刀“嗖”地平平刺出,使了个“藏头刺喉”,刀尖轻轻在对方喉咙上一点就收了回来。
接着他抱刀拱手弯腰:“承让!”
堂哥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退后两步抱拳:“名不虚传!真有两下子!”
其他人也纷纷鼓掌叫好,堵门的几个堂兄弟互相看看,笑着让开了一条路。
刚要抬腿,忽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女声:“新郎官,想进这门,还得过我们这一关!”
章宗义抬头一看,刘小丫的几个表妹表姐挤到了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弓箭。
其中一个笑着说:“听小丫说你箭法挺准。你要是能一箭射中那棵老槐树上的绣球,这门就让开。”
说完,指着四五十米开外的老槐树,把弓箭递给他。
那树上挂着的红绣球,被风吹得直晃悠。
宗义接过弓箭,定了定神,搭箭拉弓像满月一样,眼睛紧紧盯着风中摇摆的绣球。
看热闹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只听见弓弦轻轻一响。
箭像流星一样飞出去,嗖地穿进绣球正中心,红绸子应声翻飞。
周围立刻爆发出阵阵喝彩,表姐妹们笑着让开了院门口。
宗义收起弓箭抱拳,面不改色地说:“献丑了。”
随后在贺金升的陪伴下迈步进去,走进了那扇通往刘小丫的黑漆院门。
窑洞里,三爷和媒人章茂才已经在八仙桌边坐着喝茶了。
刘小丫穿着凤冠霞帔,蒙着红盖头,坐在炕上。
小丫的大哥刘大川,来回招呼着,让接亲的人坐下吃饭。
随即,茶席、酒席、热菜像流水一样端上桌,宗义今天和三爷坐主位。
大家推杯换盏,你请我让,热热闹闹地吃完了饭。
三爷轻轻咳了一声,放下茶杯,站起身,抱手作了个揖,对刘老爹说:
“今天是俩孩子的大喜之日。我代表章家来迎娶小丫过门,还请刘老弟成全。”
说完,来接亲的章家后生奉上迎亲的礼当。
刘老爹赶紧还礼,连连点头说“成全,成全。”
刘大川带着几个人把礼当接了过去。
章茂才这个媒人出来了,他对着刘老爹和小丫娘道:“你二老还有什么交代的?”
刘老爹笑着说“么啥、么啥。”
小丫娘抹着眼泪道:“茂才大兄弟,小丫是惯下的娃,在家里么受过苦,针线活都不会,你多担待些。”
章茂才赶紧说“嫂子你放心,过了门就是自己的娃。”
贺金升早就等不及了,一看两位家长这边的仪式结束了,就把章茂才的二小子抱到炕沿边,“快叫”。
小孩就按照家里练好的那样,在公鸡头上拍了两下,公鸡“咯咯”叫了两声,小孩马上扯着嗓子大喊:“嫂子,嫂子,回咱家了!”
那稚嫩又响亮的喊声在窑洞里回荡,大家一片哄笑。
刘小丫的盖头也轻轻抖了几下,刘大川赶紧给小孩塞了个包着一块银元的红包。
章茂才对刘老爹抱拳笑道:“那咱们就动身吧,别耽误了拜堂的好时辰。”
刘老爹笑着点头,几个喜娘轻轻搀起刘小丫出门,把她扶上了八抬大花轿。
唢呐锣鼓响起来,章宗义骑马走在最前面,一溜马车沿着村道往基地大院走去。
基地院子大门口,丁山子早把鞭炮挂好了,一看迎亲的花轿回来了,就点着了引线。
噼里啪啦一阵响,红纸屑满天飞,整个院子一片通红。
新娘被喜娘搀着走下花轿,踩着满地的红纸屑跨过火盆,绕过马鞍,进了院门。
在鼓乐声中,宗义稳稳上前,从喜娘手里接过红绸,牵着新娘,慢慢走到行礼的地方。
章茂林高声唱道:“一拜天地——”,两人转身对着门外天空深深鞠躬;
“二拜高堂——”,两人对着坐在上面的章茂才(既是族叔也是师父)和宗义父母的牌位再行大礼。
“夫妻对拜——”,两人互拜。
礼成的那一刻,大家使劲鼓掌叫好。
行完礼,章茂林高唱:“新人入洞房——”。
宗义牵着红绸,领着刘小丫慢慢走进小东院的洞房,在贺金升和丁山子那帮兄弟的起哄声中,用秤杆挑开了盖头。
外面大棚底下酒席已经摆好,客人们纷纷坐下,锣鼓声、笑闹声一阵接着一阵。
方掌柜、里正,周边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有一些药商都来贺喜,贺礼堆得像小山,大家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忽然,一阵马嘶声,几个穿着灰棉袍的人骑马赶来,下马进了院子。
里正瞟了一眼,看见领头的是蒙知县身边的王师爷,赶紧跑过去,边跑边让人去叫章宗义。
他对王师爷弯弯腰:“王师爷您来了。”王师爷对里正笑着点点头。
看到穿着喜服的宗义过来,他抱拳道喜:
“县尊蒙老爷听说宗义团总大喜,特意派我来送贺礼。祝二位百年好合,家业兴旺。”
说完一挥手,身后的随从捧上一个红木匣子,里面是一对瓷瓶、一套文房四宝,还有红纸包着的十块银元。
章宗义赶紧还礼,双手接过木匣,连声道谢,忙请王师爷入席。
王师爷却摆摆手笑道:“县尊还有要紧事商量,我得立刻回去复命,就不多留了。”
说完转身上马,一阵风似的走了。
看热闹的宾客、村民看着那红木匣子,啧啧赞叹,议论纷纷。
这消息很快就随着散席的宾客传遍了四里八乡。
里正拍了下宗义的肩膀,笑着说:“真有面子。”
方掌柜也低声说:“咱县里怕是头一回吧?”心里却想着以后更要和宗义兄弟搞好关系。
章宗义给宾客、乡亲们敬完酒,送完客,忙活完,天都擦黑了。
回到小东院的堂屋里,红蜡烛点得亮堂堂,喜气还没散。
只见刘小丫端端正正坐在炕沿上,脸蛋红红的,蒲采薇和桃儿陪着她坐着。
见章宗义进屋,采薇拉着桃儿笑着出去了。
宗义轻轻关上门,看刘小丫略施粉黛的脸比平时更娇俏,正含笑看着他。
章宗义倒满两杯酒,递了一杯给小丫,两人手臂相交,喝下交杯酒,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章宗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递给她:“章家的宝贝,给你的。”
小丫打开木盒,里面正是那块随黑娃穿越而来、刻着“章”字的玉佩。
小丫虽然不懂来历,但看那玉佩温润有光,好像有灵性似的,知道是贵重东西,就默默地收起来。
新房里红蜡烛噼啪响着,映出一对新人的身影。
第164章 准备开战
章宗义和刘小丫的洞房之夜,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喊:“义哥,天都黑了,赶紧抱着睡觉啦!”
原来是贺金升那家伙带着几个人来听洞房。
章宗义笑着喊道:“你们几个皮胀了,是吧?想挨打呢?”
贺金升嬉皮笑脸地带头跑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接着传来关院门的声音。
章宗义转过身,小丫已经吹灭了蜡烛,屋里只剩下一点点微光照着她的影子。
两个人影在黑暗里慢慢靠近,倒在了炕上。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章宗义醒来,发现枕边人已经不见了。
他披上衣服起来,推开房门,看见刘小丫正在打扫小东院的院子。
前面的大院子里,章茂林正带着队员们收拾打扫,把婚宴时借用的桌椅板凳送回去。
新婚后的第一天,就在忙碌中开始了。
没有出镖的队员和作坊里没活计的伙计,都被章宗义吆喝着赶到孤儿院的教室里,和孩子们一起学识字。
清末的时候,文盲是普遍的现象。
家庭贫困的都吃不上饭,所有人都在为填饱肚子整天拼命劳作,小孩子也不能幸免,既没时间,也没支持孩子上学的经济能力。
识字的队员们也大多是通过家庭教育或族里的私塾学了一段时间。
让队员们学习,不需要他们考上什么985、211,必须认识常用字,能读能写就行。
教授课业的老童生已经忙不过来了,又找了一个同窗,两个先生一人一个班,教得热火朝天。
村里的老中医已经说好了,过几天就来讲中草药辨识和药理知识。
这些事都交给那个蒲杨氏来打理,后来了解她娘家也是大户人家,遭了水灾逃难到同州府的。
她做事细致又稳妥,安排课程、协调时间、维持秩序都井井有条。
队员练枪的事,有章茂林带着刘小丫、贺金升和二虎他们仨盯着训练。
章宗义就安排着忙活自己的事儿。
正月十二这天,他准备了一坛子菜籽油、几匹从上海带回来的绸缎、一大包白糖,还有几盒点心。
他带上几个队员,拉着这些礼物到了澂城县衙门口,只说王师爷定的东西送到了。
衙役赶紧进去通报。
王师爷一听,快步迎出来,脸上堆笑打招呼:“章团总来了啊。”
“王师爷客气了,”章宗义也拱拱手还礼,“县太爷在我结婚时送了贺礼,今天特意来道谢。”
王师爷忙把他请进去喝茶,自己跑去报告蒙知县。
蒙知县正在后堂看卷宗呢,听说章宗义来了,立马放下笔,整了整衣服帽子,让王师爷赶快把人迎进来。
章宗义一进门,就赶快拱手作揖拜年问好。
蒙知县也笑着拱手:“宗义大喜啊,我没能亲自去,还望见谅。”
章宗义低着头,很恭敬:“哪敢劳大人挂心,今天就是专门来答谢的。”
说完一招手,几个队员就把礼物抬进了厅堂,整整齐齐码在桌子前。
宗义指着白糖说:“这是我从上海带回来的白糖,给大人尝尝鲜。”
蒙知县瞟了一眼,立刻笑得特别开心:
“宗义你还不知道吧?我是江苏吴县人,这白糖可要解我的馋了!在这渭北做菜,都找不到好糖提味儿。”
他哈哈一笑:“看见这白糖和绸缎啊,就跟闻着江南老家的味儿似的。”
蒙知县说完,目光扫到绸缎里裹着的几捆银元,问:“宗义,还有别的事儿吗?”
章宗义拱手道:“没啥事儿,就是答谢大人,顺便给您拜个年。这两天我就得去同州府打理药材生意了,怕没空再来给您请安。”
蒙知县放下茶碗,微微点头:“药材生意是给地方造福的好事。渭北这地方太贫瘠了,老百姓日子不好过啊。”
说完,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神色沉重,像是在琢磨什么。
看来这蒙知县也有发展辖区、造福县里的文人理想主义的追求。
过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说:“同州府那边人脉复杂,要是遇上难处,可以托人带信给我,县衙这边自然会帮你周旋。”
章宗义知道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了,起身鞠躬道:“谢大人关心!”
说完转身退出离开了县衙。
正月十五一过,章宗义就告别了媳妇刘小丫,带着一帮兄弟押着一批中药材,回同州府去了。
这一群人里,多了个新面孔。
就是刘小丫的三哥刘炳坤。
刘家几个兄弟里,就数他懂算盘,账目算得清楚,人又稳重,还会点拳脚功夫。
他将被派去西安,先跟着威廉见习‘礼和仁义’商行掌柜。
老蔡也跟着返回同州府,把打听黄龙山土匪的事儿托付给了自己的一个堂弟,那人在山里石堡镇的杂货铺当伙计,山里人熟。
到了同州,老蔡就把探事的人都撒出去打探消息:
一拨人盯着跟林同知有关系的‘仙月馆’和‘醉月楼’。
另一拨人盯着窄巷子那两个院子,他自己亲自去了药市街。
药市街上,陆陆续续有药商来补货了,北边来的药材贩子已经到了好几拨。
仁义药行的店门口挂了一个牌子:
“大量供应茯苓、黄连、防风、黄芩、远志,道地药材,产地货源,品质保证”
其中“茯苓”和“黄连”这四个字用墨描得特别黑,特别显眼。
来来往往的客商,停下脚步问价的接连不断,店里的伙计都快忙不过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恒昌药行的陈掌柜晃晃悠悠踱进了仁义药行。
只见他眯着眼瞅了瞅招牌,皮笑肉不笑地说:“哟,这是进了茯苓和黄连的货了?”
“陈掌柜,要不要看看成色?”丁山子知道这家伙没安好心,但还是迎上去,笑着拱手。
说完,就拿出茯苓和黄连的样品递了过去。
陈掌柜接过药材,捏起一片茯苓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指甲掐了掐断口,接着拿起一小块黄连放嘴里嚼了嚼。
他放下药材,端着架子,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成色嘛,还凑合。”
他看了一眼丁山子,“丁掌柜,你也清楚,我们恒昌药行年前就在大量卖茯苓和黄连。你现在也搞这么大阵仗,这不是成心抢生意吗?”
丁山子脸色没变,拱手回答:“陈掌柜言重了。药材生意嘛,本来就是看货说话。您家卖您的,我行卖我的,客商们自己会掂量。”
一听丁山子这么说,陈掌柜哼了一声,袖子轻轻一甩。
“丁掌柜,你这口气比脚气大。咱们都是同州府药材商会的,向来讲究谦让配合。怎么,你仁义药行想掀桌子?”
丁山子还是带着笑:
“陈掌柜说得对,规矩是该守。可这市面上的行情,也不是哪一家就能独占的。”
“我仁义药行就靠货真价实站住脚。您要是觉得不痛快,不如让客商们自己来比比看,选选看?”
陈掌柜压低了声音,话像是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算计:
“丁掌柜,何必搞得两败俱伤呢?不如咱们联手,茯苓黄连统一定价,保证双方的利润,总比互相压价强吧?”
他说着,右手不自觉地摸着大拇指上那个青玉扳指,那扳指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是戴了很久的东西。
第165章 价格战打响
陈掌柜试图拉拢丁山子,他眼神飘忽,里面既有试探,也有种不容拒绝的逼迫劲儿,像条悄悄靠近的毒蛇。
他盯着丁山子那双清明如山间晨泉的眼睛,那眼里没有惧意,也没有退让。
他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紧握拳头,真想一拳敲到丁山子的头上。
忍了再忍,在心里骂了一句“油盐不进的东西”。
他终是缓缓松开拳头,冷笑一声,笑声干涩如砾石相磨:“好一个凭药材说话!你就不怕在同州府做不了生意了吗?”
丁山子看都不看他一眼,嘴角甚至仍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窗外微风,拂过无痕。
不紧不慢地把桌上那几味样品一一收回柜台的盒子里,合上盒盖时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他抬眼淡淡地回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厅堂里如同玉珠落盘:
“风浪来了,自然有人扛得住。陈掌柜尽管放马过来。”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小看的底气与定力。
气得陈掌柜额角青筋根根暴起,胸口那股火愈烧愈旺,几乎要挥拳而上。
他猛地站起身,袖子一带,茶盏“哐当”一声翻在桌上,茶水淋漓一地。
他却头也不回,大步踏出厅门,脚步声重重地砸在青砖地上,每一步都带着无处发泄的怒气,回荡在店堂之中。
陈掌柜回到恒昌药行,脸黑得像锅底。
他知道这回自己输不起,再出岔子,他就只能卷铺盖回福建老家了,最害怕的是自己可能永远回不去。
他叫来账房和两个心腹伙计,压着嗓子,一字一顿地吩咐:
“去,传我的话,从明儿起,所有茯苓、黄连,价格再降半成放货。他仁义药行不是要拼吗?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少本钱跟我耗!”
那话里的冷气儿,让垂手站着的伙计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第二天上午的药市街,药商们开始陆续来采购了。
仁义药行的伙计照旧把一筐筐茯苓和黄连样品搬到门口,丁山子站在门边,脸色平静,好像昨晚的风波压根没发生过。
有熟客凑近了低声问:“恒昌那边又降了半成,您这儿可得跟啊?”
丁山子抿了口清茶,眼睛淡淡地看着街上的人流,慢悠悠地说:“品质不能降,价格可以降。他们要玩,我们奉陪到底。”
说完,他朝一个伙计挥挥手:“在恒昌降价的基础上,咱们再降半成,把新价钱挂门口去。”
这都是昨晚他跟章宗义商量好的对策,价格只管跟,永远比恒昌低半成。他就不信恒昌药行能撑多久。
药材堆着占本钱,卖出去才是活水,让对方骑虎难下、死耗着才是最要命的。
价格战一打响,采购的客商立刻闻出味儿了,纷纷停下来比较两家的价钱。
丁山子不动声色,任由客人在两家店之间来回掂量。
慢慢地,恒昌门口冷清了,仁义药行门前的人却越聚越多。
价格更低,东西更好,客商们心里很快有了答案。
丁山子靠在柜台后面,整理着客商的发货单,听着门外抢着买货发货的喧闹声。
恒昌那边的茯苓黄连虽然降了价,但因为路远搬运,品相已经受损了,有些还沾了水渍灰尘。
反过来看仁义药行,药材都是章宗义从帐篷空间拿出来的,那成色质量跟刚收上来的一样,颜色正、味道浓,没破没损,品相好。
客商们眼睛都尖,自然分得出好坏,价格又低,那药材是一麻袋一麻袋地往外拉。
丁山子还是不慌不忙,放下单子,继续装b,只说了句:“药效值千金,良心有杆秤。”
到了中午,竟然有两家恒昌的老主顾退了定金,转头到仁义药行来进货了。
风向悄悄变了,街面上议论纷纷,像细雨渗进石板缝。
丁山子还是站在门口,看着不断涌来的人流,低声对伙计说:“盯紧恒昌的价格,他们要是有变动,马上告诉我。”
价格打到八折的时候,恒昌连着两天没再降价了。
陈掌柜在铺子里急得直转圈。这两种药的利润本来就不高,不到三成,再降就快亏本了。
是否再跟着降价,这事儿就得跟陈师爷商量,他自己做不了主。
陈师爷捻着胡子,眉头皱得死紧:“仁义药行背后肯定有靠山,这价格战,摆明了是要断我们恒昌药行的活路啊。”
他盯着账本上那一行行红字,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再降半成,就挂一天,看他们敢不敢跟!”
消息传回仁义药行,丁山子反而笑了,对伙计点点头:“跟,继续降半成,咱们把价格拉平看看。”
价格拉平那天,恒昌门口连个歇脚的人都没有,连其他药材品种的销售都受到影响,客流量锐减。
客商们早就认准了仁义药行的好货和好品相,订单像流水一样涌了过来。
陈掌柜看着空荡荡的铺面,拳头狠狠砸在柜台上,“哐当”一声,茶碗摔得粉碎,瓷片和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他嗓子眼一甜,硬生生咽了回去,眼睛死死瞪着斜对面那块“仁义”招牌。
库房里药材堆成山,银子根本周转不动,伙计小声来报:又一家老主顾退了定金。
这边,章宗义从后院溜达过来,递上一张单子,低声说:
“再添把火,从明天起,只要在我们仁义采购药材的,按采购量多少,分别送洋火和肥皂。”
丁山子接过来一看,一拍柜台:“妙啊!洋火(火柴)和肥皂都是紧俏货,老百姓天天要用,肯定能轰动!”
那时候做生意,基本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顶多打个折、赊个账。
这种送日用紧俏货的法子,在这个年代又新鲜又少见,在客商里激起了不小的动静。
白得的东西谁不要?一时间,仁义药行门口车马不断,买货的人来来往往。
有些药铺的采购,就是冲着洋火、肥皂来的,不要的药材也进几袋,原计划少要的药材,也多要几袋。
茯苓和黄连卖火了,连带着其他药材也卖得飞快。
陈掌柜和陈师爷在恒昌药行干看着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客户被一点点挖走。
自己药行的茯苓和黄连库存积压,每日不走货,药行的资金已经十分紧张了。
必须赶快汇报林同知,商议对策。
第166章 被造谣 被踢出商会
窄巷子的小院里,陈掌柜、陈师爷正在给林同知汇报这一段时间跟仁义药行打价格战的情况,郎巡检也在旁边听着。
林同知听完,沉着脸问:“现在这个价,我们的利润还有多少?”
陈师爷说:“现在的卖价已经跟我们进货的本钱差不多持平了。我们本来利润就不高,不到三成,这连着降了五次价,一点赚头都没了。”
“库里还剩多少?”林同知又问。
“开年后基本没卖出去,茯苓和黄连每样都还有六十吨左右。”
林同知听完,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会儿,冷冷地说:“每样六十吨货压在库里,算过占了多少本钱吗?”
陈掌柜低着头回答:“差不多七万五千块银元。”
林同知听完,狠狠地说:
“七万五千块银元啊!现在全变成了药草堆在仓库里,银子收不回来,每个月算仓库租金和利息就得大几百。这么下去,这买卖还怎么做?”
他想了一会儿,说:“这样下去,绝对不行,这个仁义药行透着古怪,前面我们还是轻视了,必须得多管齐下才行啊。”
于是,他就给三个人如此这般地安排了起来。
仁义药行的茯苓和黄连,价格都降到接近了从南方进货的成本价,好多药行、药店觉得价格划算,质量又好,都跑来仁义药行拿货。
这消息传到西安,居然有药行专门派了采购员来拉货。
药行、药店捡便宜的心态,让这两样药材卖得非常火,连带着仁义药行其他药材也好卖起来,药行的名声一下子传开了。
丁山子一盘算,十来天的销售额快有三万银元了,他兴冲冲地找章宗义报喜。
章宗义笑了笑,以他对林同知那伙人的了解,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呢。
果然,没过几天,市面上突然冒出谣言,说“仁义药行用次等货冒充好货”。
这是陈掌柜使坏的第一招。
他让亲信手下花钱收买了一些苦力、牙商和闲人,在茶馆、酒馆、车马店到处散播谣言。
说仁义药行以次充好、卖假药价格才能这么低,甚至还编了几起销售发霉药材“吃坏人了”的瞎话,讲得有鼻子有眼,就想彻底搞臭他们的名声。
那些闲汉拿了铜钱,说得跟真的一样,好像亲眼见过仁义药行库房里发霉的黄芪、被虫蛀的茯苓。
一下子,同州城里流言满天飞,私下议论纷纷,不少老主顾心里直犯嘀咕,拿着采购的单子在门口犹豫不决。
一些新来的进货客商也犯怵,稳妥期间先改去别的药行订货了。
丁山子急得在店里直转圈,章宗义却面不改色。
他安排分两个方向行动。
一边让老蔡暗地里查谣言的源头,最好人证物证都拿到。
另一边,让丁山子赶紧花大价钱请几位有名望的坐堂大夫,搞大规模免费义诊、送药送汤,搞上半个月。
第二天上午,仁义药行门口就搭起了三个宽敞的义诊棚子。
老百姓听说,都扶老携幼地来看病,旁边大张旗鼓的给病人现场熬药,只要是使用仁义药行所销售的药材,都是病人和药行的伙计一起去库房随意拿。
现场加工,病人眼见为实,又受了恩惠,自然是实话实说。
半个月来,义诊的药棚前天天人挤人,感谢的话不断。
这下子,仁义药行“有仁心、讲义举、真材实料”的形象就立起来了。
药商们一看,仁义药行敢直面谣言、大搞义诊,还有这些知名的大夫实名担保药材质量,就知道他们底气足,肯定不是作假的人能干出来的事。
之前观望的客商慢慢又回来了,订单又开始一天天多起来。
更有外地药铺派人来验货,确认没问题后当场就签了长期合同。
风向这就变了,街面上反而开始夸他们讲诚信,临危不倒。
老蔡办事很老练,只两天工夫,就逮住了在茶馆和酒馆拼命造谣的两个闲汉。
一顿拳脚加威逼利诱,他们就老实交代了,是恒昌药行的伙计雇他们干的。
老蔡立刻让他们写了事情经过和认罪书。
还押着他们回家认了门、认了家人,警告必须配合,不然家人遭殃。
几天后,茶馆、酒馆、车马店又传来消息:恒昌药行竞争不过仁义药行,就造谣抹黑人家。
甚至有人在茶馆贴出了认罪书,写得那叫一个痛心疾首、正义感爆棚。
街面上炸了锅,舆论立马倒戈。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透透的,知道是怎么回事。
恒昌药行门前冷清得不行,连以前关系好的牙商也暂时躲开,不想掺和他们两家的争斗。
两家药行你一招我一式地过招,衙门那边像没听见似的,一直没插手。
看着越来越多的药商,丁山子忙着指挥伙计准备发货。
忽然,一个药行伙计打扮的人急匆匆走进仁义药行,对丁山子说:
“丁掌柜,同州药材商会下午三点在济瑞堂开大会,请您务必出席。”
丁山子皱起眉:“这节骨眼上开会,怕没好事。要不,还是不去了?”
章宗义却笑道:“正因为风浪急,才更得去。看看他们到底要出什么招。不去,反而显得我们怕了。”
丁山子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下午,阳光斜照,丁山子整了整衣服去了济瑞堂。
进去一看,十几家药商已经分坐两边,脸色各不相同。
陈掌柜作为会长坐在最上面。
见丁山子进来,他慢悠悠地说:“今天开会,关系到同州药材行业的兴衰。”
他停了一下,声音突然变厉:“有药行以次充好,还搞义诊给自己贴金,扰乱药材市场,这事对药材商会造成了非常坏的影响!”
丁山子刚想反驳,陈掌柜哪会给他机会,接着道:
“经商会几位理事商量,必须整顿行业风气,清除害群之马。决定,今天起取消仁义药行的会员资格,倡议所有会员不得跟仁义药行进行生意往来!”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平时跟仁义药行有点来往的商户本想帮腔说句公道话。
被陈掌柜那阴森的眼神一扫,话到嗓子眼又咽回去了,只好低头假装吹开茶杯里的茶沫,掩饰尴尬。
大家看向丁山子的眼神,有带着点可怜的,有带着点愧疚的,也有嘲笑的。
从第二天开始,本地客商几乎都不来仁义药行了,都怕惹上麻烦。
只有几个外地药商,只认货好价低,才不管什么联合抵制,照样在仁义药行进货。
当晚,章宗义写了封信给“藻露堂”的宋东家,想请他帮个忙,推荐仁义药行加入陕西药材总商会。
天一亮,姚庆礼就拿着章宗义的信,快马加鞭赶往西安。
第167章 图穷匕首见
五天后,西安来了七八家药商,里面有好些在陕西药材行业经营多年的老字号。
一行人进了药商街,先打听药材行情,跟同州的药商熟人打招呼。
同州的药商看见西安来的老熟人、大老板,都热情地陪着他们逛市场。
一行人来到仁义药行店里,领头的老者仔细看了摆放的药材样品,又详细问了价格和怎么发货。
丁山子热情地回答并介绍。
在一行来人的提议下,又看了储存药品的库房,老者还特意问了防潮防鼠的措施,丁山子一一做了解答
老人听完,肯定的点点头,笑着问丁山子:“你就是丁掌柜?”
丁山子笑着答:“正是。”
老人也笑着说:“你去安排个伙计买两挂鞭炮来。”
丁山子一头雾水:这人是谁?啥意思?安排啥?鞭炮?
人群里,“藻露堂”的汪掌柜赶紧介绍:“这位是陕西药材总商会的吴梓山会长!你们章东家在吗?”
丁山子一听是章东家的熟人,那就放心了,也更热情了。
老者对着跟他来的一群人哈哈大笑,对丁山子说:
“前些天接到藻露堂推荐仁义药行入会的申请。我们考察了西安的仁义(指西安分号),今天特意来看看同州的仁义。”
说完,他笑着问随行的人:“几位觉得,仁义药行够不够格入会?”
大家七嘴八舌地回答:“够格够格!”“绝对没问题!”“欢迎加入!”
藻露堂的汪掌柜更是大声喊:“举双手赞成仁义药行加入陕西药材商会!”
丁山子一听,原来是这事!前几天听章宗义提过一嘴,没想到是这么个场面。
他赶紧向大家拱手作揖:“怠慢,怠慢各位贵客了!”
马上安排伙计去买鞭炮,自己亲自倒茶,解释说章宗义东家去了渭北的种植基地,没在店里,请大家见谅。
不一会儿,仁义药行门口就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在西安来的几位药商和药市街一大堆药行老板掌柜的见证下,吴会长把陕西药材总商会的会员牌授予了丁山子。
丁山子捧着会牌,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请一众人品尝了同州特色的“九品十三花”大餐。
汪掌柜当场和丁山子签了一大笔黄连、茯苓的订单,其他几个西安的药行也或多或少订了不少药材。
送货的车队排成长龙,马蹄声、车轮声混成一片,街坊药行的老板、掌柜、伙计都看在眼里,议论纷纷。
陈掌柜其实早就看见总商会的吴会长了,本来想去打招呼,但看到这架势,只能当起了鸵鸟,躲在恒昌药行后屋不敢出来。
他本想通过把仁义药行踢出同州药材商会来打击人家,没想到仁义药行反而加入了陕西药材总商会。
这么一来,仁义药行不仅没被孤立,还借机认识了更多西安、甚至凤翔西府那边的大药商,经营销售的路子更宽了。
同州当地的药商一看,总商会的会长都来了,风向很快转变。
这样,仁义药行被孤立的困境彻底破局了。
陈师爷听完陈掌柜的汇报,一听这招没奏效,反而推着仁义药行打通了陕西药材总商会的关系
马上火冒三丈,气得在书房里摔了个砚台。
第二天一大早,好几队巡检司的兵丁就分头行动。
他们直奔同州府城的几个城门口,设卡检查出城的药材车,只要是从仁义药行进的货,一律扣下检查,说是要查禁品、查赃物。
找到一些莫须有的问题,便轻则罚钱,重则直接没收。
一个年轻押货的伙计气不过,争辩了两句,竟被巡检司的人推搡殴打,好几个药材麻包也被踹翻,上好的药材撒了一地。
订好货准备发货的药商一看这架势,都怕被找麻烦,吓得纷纷退货,没买的也不敢再从仁义药行进药了。
丁山子一得到消息,立刻赶到城门,找巡检司的什长理论。
对方告诉他,这是上头的命令,谁也别想违抗。
什长警告丁山子,再闹就以抗命的罪名抓起来。
丁山子强压怒火,转身赶紧把消息告诉了章宗义。
章宗义听完,脸都青了,他知道,这真是图穷匕首见了。
他只让丁山子先回去稳住大家,静观其变。
丁山子刚回到药行,巡检司在药市街哨点的什长就带着二十来个巡丁,以查“药材走私”为名闯进了仁义药行。
他们翻箱倒柜,砸开仓库,连账本都给撕得粉碎,扣下了药行院子库房里的黄芪、远志、茯苓、黄连等药材。
丁山子和伙计们被赶到院子里中间,不许乱动。
什长冷笑着宣布,接到举报,仁义药行涉嫌偷税走私,从今天起封门查办。
说完,就指示两个巡丁把丁山子捆住双手,拖走了。
街面上顿时一片哗然,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
药商同行都说,仁义药行这次恐怕真要完了,这药市街终究还是恒昌来挑头。
听了伙计们的汇报,章宗义沉默不语。
他慢慢站起来,踱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自己确实有把柄,从帐篷空间拿出来的药材就没交过厘金税,的确算走私。
这时候的走私概念,不光指跨境走私,更多是指逃避厘金缴税关卡的跨区域商业行为。
他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穿越者也不是万能的。
面对官府这架暴力机器,个人的力量、小团体的力量终究有限。
咱总不能大张旗鼓的起义造反吧,还不到那个火候。
如果和暴力机器公开的硬碰硬,只会让自己好不容易发展起来的这点势力本钱被打掉,甚至彻底完蛋。
还会给亲人、朋友、弟兄们招来更大的灾祸。
章宗义很快冷静下来,眼下只有想办法周旋,找到更高层的靠山,借势才能破这个局。
他迅速提笔写下三封密信,分别送往澂城的蒙知县、藻露堂宋掌柜、王来升。
给蒙知县的信里说了,药行被人整了,巡检司把铺子封了,仁义药行的药材堆着卖不掉,钱转不开了。
可能影响今年药材的收购,药农的收入,请蒙知县给想想辙。
给藻露堂宋东家的信说得更直接,点明了恒昌药行造谣、利用商会压迫我们、诬告我们走私这些事。
希望宋东家能请陕西药材总商会出面保护会员商号的利益,协调同州府衙,要不然仁义药行怕是要撑不下去了。
给王来升的信,直接托他找找报社的门路,自己找人写了篇稿子,想登报,愿意给报社赞助点印刷费。
第168章 组合拳应对
信送出去后,章宗义也没干等着,直接叫姚庆礼带一队人,跟随自己直奔渭河渡口去了。
路上,他跟姚庆礼这么那样的交代了一番。
陕西厘金局在渭河边的仓头渡设了个收税的厘金关卡,是西安到同州府必经的税卡。
宗义必须搞到缴税的凭证,否则这就是个大麻烦。
姚庆礼以前往西安送货,跟这个卡子的“委员”(类似税收分局的局长)打过交道。
他知道这个委员典型的事多,过路的商队多少都得塞点银子才能顺当缴完税离开。
当然,塞的银票厚度也会跟缴税额多少直接挂钩,一般情况都是缴税的和收税的你好我好的大好局面。
仁义镖队运输货物过关,可没少给这个委员上供。
一队人到了渭河渡口,直奔卡子。
姚庆礼敲门进了委员的屋,恭恭敬敬作了个揖问好。
那委员正歪在椅子上抽旱烟,见进来的人有点眼熟,眯着眼瞅了会儿,大概想起是个镖行的头儿。
便懒洋洋地问:“怎么,又有货要过?”
姚庆礼赔着笑说:“是,是,有批药材要发同州,麻烦大人行个方便。”
说着递上一张五十块的银票,看着委员的脸色。
“不过,这批货是上个月小的疏忽了,数儿没报清楚。”
委员看了一眼银票,钱数不算少,估计事不小。
他眼皮一跳,烟杆在桌腿上磕了两下——这是要补税?
好事儿啊!他这个位置,就是不怕事多,事越多,越有操作的机会。
他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摆着谱,慢悠悠道:“上个月的货?怎么计数?那可没办法算清楚喽。”
姚庆礼赶紧点头哈腰:“是是,小的知罪,求大人行个方便。”
说完,又往桌上推过去一张银票。
税卡委员瞥了一眼,还是不太满意。
他眯起眼,手指敲着桌面:“瞒报?这可是要罚三倍的大事!”
姚庆礼还是赔着笑:“大人您不知道啊,生意难做,再这么亏下去,东家就要散伙了,我都要去要饭了。”
边说,又推了一张银票过去。
委员听出意思了,这是对方底线了。再不满意,人家可能就不走他这路子了。
他立马一笑,把三张银票收进怀里,抬眼道:“念你主动来补,又是头一回,下不为例!”
姚庆礼松了口气,赶紧拱手道谢。
委员摆摆手,问了货名、数量、日期,低头在税单上盖了印,收了补的税款。
抬手把厘金凭证交给姚庆礼,笑着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路子走一走,也就通了。”
姚庆礼连忙应道:“大人说得对。”说完拱手告辞。
出了卡子,姚庆礼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对等在外面的章宗义说:“义哥,妥了。”
章宗义点点头,一队人马立刻掉头回同州府。
陕西药材总商会那边,宋掌柜一斡旋,总商会给同州府衙发了公函,请府衙出面协调相关不当竞争,不能让正经做生意的商户受欺负。
同州知府接到函件,交给通判去查,发现又是那个林同知搞鬼,利用职权打压对手。
知府哼了一声,林同知那个恒昌药行老惹事,净给自己添堵,心说现在府衙这一堆烂事:收税收捐、防范革命党、机构调整、改编巡防营……
自己一天忙的焦头烂额,可林同知这货就知道捞钱,面上挺保密,可tm的地球人都知道是他的生意。
赚了钱还不知道孝敬,出了事还要我给他擦屁股,得找个机会收拾收拾他这嚣张劲儿。
晚上刚吃完饭,知府身边的心腹师爷低声说:“澂城县蒙知县求见。”
听完师爷的禀报,知府已经皱起了眉:“这么晚了,什么事?”
师爷低声回道:“蒙知县带了礼单,看着挺急,像有要紧事密报。”
知府想了想,挥挥手:“带到花厅见吧。”
不一会儿,蒙知县急匆匆进来,磕头行礼:“下官夜里惊扰大人,实在是有急事要报。”
知府示意师爷扶起他,让其他人退下,“说吧,什么事这么急?”
蒙知县从县城民生恢复说起,提到去年推广种药材、扶持药商,好些百姓靠着药材吃饭,日子慢慢好了。
没想到,最大的仁义药行最近被恒昌药行恶意竞争、踢出商会、举报走私,掌柜的都关了好几天了。
这已经影响到澂城药材的收购、运输和销售,百姓的生计又难了,今年的捐税收上来都难。
他又讲了仁义药行办孤儿院、搞义诊这些好事,还有成立民团保护地方平安,很得民心。
说完,站起来深深作了一揖:
“要是任由他们受这不公道的打压,恐怕会冷了商家的心,影响了百姓的生计,更怕捐税的收缴受影响。恳请大人主持公道。”
知府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渭北的中药材他是知道的,很有名气,为自己在同窗、同僚面前赚了些面子。
仁义药行他也是知道的,前几天的义诊也闹得挺大,只是不知道他们还办了孤儿院,还支持成立了民团。
在地方上根基这么深,处理不好,容易闹出动静,很可能影响自己官声。
再说,澂城也是同州府捐税收缴的主要片区,不能受影响。
蒙知县看知府大人犹豫,又说:“大人,仁义药行的老板,章宗义,就在屋外候着,您见见?”
知府想了想,点点头:“既然来了,那就请进来吧。”
章宗义听到传唤,几步进来,给知府大人行了大礼。
知府仔细打量着宗义,年轻、精神、壮实、懂礼数,让师爷给宗义看座上茶。
知府没问药行的事,只问了孤儿院有多少孩子,平日里是怎么管的?民团有多少人,为县里靖安都干了些什么?
他平易近人,像一个慈祥的老者。
宗义一一作答,言辞恳切而不卑不亢。
知府颔首,又问药材种植如何惠及百姓,宗义从种子分发、技术指导、药农分利、药材包销说到收购加工,条理清晰。
知府听得很仔细,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沉默片刻后缓缓道:“你这药行的运作,倒是一个新方法。”说完,就静默了。
章宗义看知府不再问话,便从怀里掏出叠好的礼单,恭敬地递给知府:“知府大人,这是一些详细的情况,请您过目。”
知府接过来一看,其实是张礼单,写着瓷器、洋怀表、上好菜籽油、白糖、洋布这些东西,关键是里面夹着一张两千银元的银票。
他心里想,看来还是个粗人,办事太直接,不过我喜欢。
把礼单放一边,微笑道:“宗义啊,做得不错。放心回去,把药材、善事还有民团的事办好。”说完端茶送客。
师爷送两人出来,宗义顺手塞给师爷一张一百块的银票。
出了府衙的门,章宗义请蒙知县去仁义客栈坐坐,蒙知县说自己约了人,章宗义拱手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谢,回去再说。”
蒙知县摆摆手,直接上车走了。
第169章 商战结局
铺子被封的第五天,姚庆礼代表仁义药行,不慌不忙地亲自去了府衙。
他交上早就准备好的被冤枉的证词、账本和一沓沓药材来源的凭证、税单。
账目清清楚楚,数字明明白白,每一笔进货、每一文税钱都经得起查,笔笔有根有据,一丝不乱。
知府特意安排通判负责详查这个案子。
不到五天,官府就查清了,仁义药行压根儿没走私这回事。
举报的走私偷税那些事都没证据,郞巡检解释说,他也只是怀疑,正在调查,既然已经查清楚了,巡检司马上解封铺子,马上放人。
这场来势汹汹的危机,就这么被章宗义悄无声息地化解了。
丁山子回来那天,章宗义亲自在门口放鞭炮迎接,重重地抱了他一下,又当场拿出壹佰块银元给他压惊。
伙计们看在眼里,心里都热乎乎的,干活更卖力了,药行里的人心反而更齐了。
府衙这边刚完事,暗中安排的笔杆子写好的文章就在《秦西报》和《同州商闻》上登出来了。
标题明晃晃写着:“行业黑幕,谁在操控市场?——揭开恒昌药行利用行会假公济私、排挤同行的真相”。
把恒昌药行怎么利用商会势力垄断货源、强买强卖、排挤别人、打压新商户的那些历史丑事,时间、地点、人物清清楚楚,全抖了出来。
文章堪称恒昌药行血淋淋的发家史,写得狠,证据也硬。
这一下子炸了锅,满城都在议论,老百姓的道义支持全倒向了仁义药行这边。
茶馆里的说书人甚至偷偷把这事编成了段子,虽然没点名,但大家都听得懂,不时爆出心领神会的笑声。
恒昌药行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
林同知气得在家里大骂,摔碎了一套心爱的紫砂壶,下人们吓得不敢靠近,躲在廊下互相使眼色。
陈掌柜也公开放狠话:“不把这颗眼中钉彻底拔了,我陈字倒着写!”
山子听了手下报信,只是淡淡一笑,继续拨弄算盘对账。
第二天,仁义镖队就动了。
姚庆礼打头,二十个精壮汉子,挎刀持矛、一身黑衣,整整齐齐地在仁义药行前后院轮流站岗。
他们脸色冷峻,眼神犀利,一股子杀气扑面而来,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我们根基深着呢,想来碰!就来试试!
气氛一紧张,连药市街上的混混、小偷都绕着走,不敢来找麻烦。
舆论越闹越大,终于连陕西巡抚都惊动了,虽然没明说,但是警告同州知府确保区域稳定,不能引起民乱。
这已经踩到了知府的底线,也让他有了动手的理由。
知府连夜把林同知叫来,先说了陕西巡抚的警告,含沙射影地敲打了他几句,警告他最好和恒昌药行不要有什么关联。
又命令他整顿药市街环境,严查巡检司私设关卡、欺负商户的事情。
林同知大冬天的出了一头冷汗。
次日上午,知府安排通判,府衙要拿出态度,尽快消除舆论影响,必须严惩诬告的陈掌柜,改组同州府药材商会,
对恒昌药行进行罚款,并吊销药行的经营资格。
没过几天,就有一个班头带着一帮衙役来到恒昌药行,当众宣读了府衙的判罚令。
对陈掌柜造谣和诬告仁义药行,处罚壹佰银元。
对恒昌药行垄断药材、扰乱市场秩序处罚壹仟银元,吊销经营资格。
即刻改组同州府药材商会,推选正直商户代表重组商会的理事,监督行业秩序。
新任会长由德高望重的苏老药商担任,仁义药行丁山子亦被推举为理事之一。
陈掌柜默默地收拾行装,脸色铁青地走出药行大门。
巡检司在药市街设置的检查哨点,也撤销了,听说一个巡长因为私下行动,被撤去职务,调往属县。
这下,同州药市的风气一下子清爽了,商户们没有不拍手叫好的。
这一套行云流水、软硬兼施的操作,以及最终的结果,让仁义药行的名声越来越响。
连外地好多药商都听说了仁义药行的名号,把仁义当作采购发货的首选。
经过这一仗,“仁义药行”的招牌被打造成了城里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江湖和商战,从来就不只是打打杀杀,更是玩心眼、斗人心的较量。
同州城迎来了年后的第一场雪,飘飘洒洒盖住了长街小巷,也暂时盖住了商战的痕迹。
但谁心里都清楚,这平静,不过是表面功夫。
晚上,窄巷子那个小院里,林同知、郎巡检、陈师爷、陈掌柜四个人围着昏暗的油灯坐着。
几个人都沉着脸,一言不发,屋里只听得到窗外雪落的声音。
陈师爷轻轻咳了一声,打破沉默:
“仁义药行这一招,真是狠准稳,证据、人证、街上的议论,还有黑白两道的路子,全被他们攥在手心里了。”
林同知低着头,摸着茶碗,叹口气冷笑道:
“仁义不过是个商行,关键是上面和知府大人的态度。恒昌药行连着出事,已经连累到他的官声了,这里面有他插手的影子。”
郎巡检咬着牙说:“不能就这么算了,得给仁义药行点颜色看看!”
陈掌柜也猛地抬起头,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就是,不能这么窝囊,得想法子收拾他们!”
林同知眼睛睁大,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眼神阴沉地扫过三人:“急什么?现在动手,咱们就是最大的嫌疑对象。”
他给其他三个人分析:
“药行这边总出事,实在是不顺,一年多都没赚着钱,全靠烟土的利润撑着。现在知府大人又盯上了,还是放手算了!”
其他三人听完都点头同意。
林同知缓了口气,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恒昌库房里的药材赶紧处理掉,把钱收回来。”
他说完看着陈师爷和陈掌柜,“这事,你们两个去办,尽快把钱弄回来。”二人低头应了声。
林同知又转向郎巡检,问道:“你那边联系增加烟土货量的事,有信儿了吗?”
郎巡检压低声音道:“那边已经答应了,可以多供点货。渭南那个刀客,就是王麻子,也联系上了,他接了押送烟土的活。”
“那就好。”林同知缓缓点头,眼睛眯起来,“这是咱们赚钱的根本,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等药行这阵风头过去,就让王麻子出手,收拾仁义药行。”
油灯的火苗摇晃着,映着四张阴沉的脸,像暗夜里等着机会扑出去的困兽。
第170章 两封信
林同知那伙人在商量怎么对付仁义药行,章宗义这边也没闲着。
把林同知的恒昌药行搞垮了,章宗义挺高兴的。
虽然花了点钱,但报仇这事儿,也算是又打赢了一场。
他对老蔡说:“这段日子,你得盯紧恒昌药行,看他们后续有啥动静,也注意点林同知的动向,防着他们报复。”老蔡连连点头。
“还得继续找他们做烟土买卖的线索,把这帮害人精彻底收拾了。”章宗义又加了一句。
老蔡低声答应:
“恒昌药行那边倒没啥异常,这两天正忙着卖库存药材呢。烟土买卖这块儿,年前咱们摸到点风,可能是从甘肃那边运来的。我已经给甘肃的老战友捎了信,让他们打听烟土的来路。”
章宗义想了一会儿,慢慢地点头:
“这事儿急不得,消息一定得摸准了。他们干烟土生意的,手里可都是快枪,冒冒失失动手,损失就大了。”
老蔡回道:“明白,我这边有准信儿了再跟您报告。”
章宗义看着窗外越来越黑的天,药材买卖这场的争斗算是把林同知打败了,可后面的较量,只会越来越凶险。
忙完这些,章宗义手头暂时没要紧事了,才有时间和精力去取自己定做的木房子。
他到了木匠铺,掌柜说木房子早就做好了,一直等着他来取。
章宗义付了尾款,要掌柜的将木房子送到北街后巷那个院子。
同州府北街后巷的院子在药材价格战中,一直是章宗义的药材中转站。
木房子送到了,章宗义就把他收进了帐篷空间。
有空间功能的助力,安装起来倒也不难。
将柱子立起来,梁搭上去,木板一块块拼合,榫卯相接处严丝合缝,屋顶的瓦片也按序很快排好。
不过半日工夫,一座精致的内外间的套房便在空间中悄然立起。
章宗义就是要仿着外面世界的样式和功能,打造一个小院。
按照自己的意图来,有点像过家家一样,挺有意思。
现在就是缺院墙、绿植和家具了,慢慢来,不着急。
看着一座院落从自己手中慢慢诞生,是一件非常有成就感的事情。
第二天一大早,这边的事情安排好,他就带着刘炳坤动身去了西安。
走的时候特意嘱咐姚庆礼,留点镖队的人手,明里暗里保护仁义药行一阵子,人手不够就从基地调,别让人钻空子把药行或客栈给偷了。
赶到西安的时候,刚好赶上是傍晚。
他直奔卢进士巷的“礼和仁义”院子。
一进去,看见刘福昆正坐在店堂里低着头写东西。
刘福昆见章宗义进来,赶紧起身迎上来,脸上带着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是该叫东家还是叫妹夫。
刘福昆脸涨得通红,低声说:“都不知道该咋叫了,我还是叫东家吧。”
章宗义笑着摆摆手:“叫啥都行,你怎么顺口怎么来。”
刘福昆看了看弟弟刘炳坤,还是认真地说:“在商行、药行这些做生意的地方,咱们还是得讲规矩,叫东家,这样也显得正式点儿。”
章宗义点点头,心想,这是个知深浅、懂规矩的。
刘福昆接着就汇报了“礼和仁义”的情况:经营的登记许可已经办好了;年前威廉给新军的医疗官送了样品,现在还没回信儿。
宗义听完,知道这事儿急不来,这回自己过来,就是打算亲自在这儿忙活一阵子,把“礼和仁义”的生意推一推。
他对刘福昆说:“你把这边的事儿跟三哥(刘炳昆,刘家四兄弟,行三)交接清楚,让他尽快上手。你呢,就去忙活仁义药行那边的生意。”
“另外,我定了一批茯苓和黄连,你就按市场价卖,咱们的货质量好,不怕跟人比。我这就去货栈看看,你明天办个入库手续。”
说完,让他们哥俩儿交接,自己就骑马出去了。
捋一捋章宗义丈人家的人员背景。
老刘头四个儿子,由大到小依次是刘大川(在家服侍二老兼顾杂粮买卖)、刘福昆(西安仁义药行的掌柜)、刘炳昆(礼和仁义的见习掌柜)、刘鼎昆(目前还在家搞杂粮买卖,后期会出来),一个闺女刘小丫(章宗义的婆娘)。
章宗义在南门外,看到一家货栈,他就近找了个偏僻地方,悄悄从帐篷空间里取了一部分茯苓和黄连出来。
然后叫了货栈的伙计,让他们出车把货运到东关南街的仁义客栈。
货一到,程西江和章宗安一看,老大亲自押货过来,赶紧招呼人手卸货清点入库。
一通忙活,入库完都大半夜了,三人才坐下说话。
程西江跑到客栈接待处拿来两封信递给章宗义。
“义哥,这儿有你两封信。一封是商队捎来的,另一封是年后,有个小伙子来找你,你不在,给你留的。”
章宗义拆开第一封信。原来是他托船帮的陈虎山,捎信给汉口的“张万顺”药材行打听安行散的配方。
这是人家张东家的回信。
信里先问候了几句,又关心地问起茯苓和黄连卖得咋样,说在汉口,这两种药的价格都涨了一成多,恭祝章宗义赚大钱。
还说要是还需要啥药材,给他带信或者发电报都行。
安行散金疮药要是需要,可以大量发货。
信里满满都是经商的味道,这意思,其实就是委婉地拒绝了章宗义要配方的请求。
的确,在商言商,人家和你做生意,你和人家扯感情。陕西话叫骚情。
宗义看完信,自嘲地笑了笑:“呵呵,看来是自己想多了。人家只想跟你做买卖,你倒想把人家的配方挖走。”
人不可能是万能的,都有自己的认知不足和误区,也有人设的不完美。
他打开另一封信,原来是翻秦岭时认识的那个进步学生麻文儒写的。
信里说他开学了,在三原的一个学校,想啥时候跟章宗义见一面,感谢上次帮他带书籍(革命印刷品)的事儿。
还说要是他休假了,就来西安城找章宗义。
章宗义看完信,交代程西江:“要是那小伙子再来,让他去卢进士巷那边礼和仁义商行找我。”
第二天,他准备了几大桶菜籽油、两大包白糖,又拿了两块怀表,让队员拉着,赶到了五味十字的藻露堂。
一进店门,藻露堂的学徒和伙计们正忙着打扫卫生、擦柜台,见章宗义进来,赶紧上来招呼。
汪掌柜听见动静,连忙从里面迎出来,笑着拱手:“章东家来了,那边的事都办妥了?”
章宗义也拱手,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汪掌柜出手相助!这份大恩,宗义记在心里了。”
汪掌柜赶紧扶起章宗义,连说不敢当,说都是宋东家安排的,他就是听吩咐办事。
又说宋东家刚来,正在后堂喝茶呢。
章宗义一听,从怀里掏出一块洋怀表,塞到汪掌柜怀里。
他让队员抬着两桶菜籽油,抱着白糖,快步走进后堂。
一进屋,宋东家正坐在那儿泡茶。
第171章 感谢各方
宋东家见章宗义进来,赶紧起身。
章宗义一进门先郑重的拱手作揖,高声道:
“感谢宋兄鼎力相助!这份恩情,宗义没齿难忘。要不是宋哥你在暗地里周旋,仁义这次真不一定能扛过去。”
宋东家打断章宗义的感谢话,招呼他坐:
“快坐下,不说这个了。你我是很深的合作关系,关键时候,肯定得全力支持你。再说你这团总的身份,对付一个药行还不是手拿把掐,我只是顺水推舟。”
宗义坐下,指着队员抬进来的菜籽油和白糖说:“带了点吃食,宋兄千万别推辞。”
说着,又把一块精致的怀表轻轻放在桌上。
宋东家笑了笑,拿起怀表看了看:“哟,还是个洋玩意儿。挺精致的,那我就收下你这份心意了。”
说着,顺手把怀表放一边,又把桌上那杯热茶往宗义那边推了推。
“这年头,能帮一把是一把,咱俩不用这么客气。倒是你,以后做事得更小心点儿。”章宗义连忙点头答应着。
宋东家问:“上次从你那拉回来的茯苓和黄连,质量挺好。西安这边还有货吗?”
宗义忙回答:“昨天晚上刚到了一批。宋兄你要用,让汪掌柜递句话,我马上叫人送来。”
宋东家喝了口茶,点点头:“行,过两天我让汪掌柜去拉一些。”
两人又聊了一会,章宗义问宋东家是否去感谢一下总商会的吴会长。
因为这毕竟是宋东家的关系,得让他定夺。
宋东家听到章宗义问要不要去感谢总商会的吴会长。
想了一下,宋东家点点头:“吴会长这人稳重,办事周全。以后少不了在药材行业要他关照。你去登门道个谢也好,就说是去拜见会长,别的不用多说。”
章宗义应下了。
宋东家又问:“你打算啥时候去?让汪掌柜带你去。”
“现在就行,那就麻烦汪掌柜带个路。”
汪掌柜听见宋东家的安排,马上答应着,转身去拿外套。
章宗义向宋东家拱手告辞,和汪掌柜坐上马车出发。
拐过西大街时,汪掌柜侧过头,低声说:“吴会长家在大差市那边,这会儿不知道在不在家里?”
马车很快到了大差市的吴宅。
汪掌柜轻轻敲了敲门,不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家仆探头一看,认出了他。
汪掌柜一问情况,家仆说会长正准备出门。
他赶紧让家仆进去通报,很快吴会长就安排人将他们两位迎到了厅堂。
汪掌柜向吴会长介绍了章宗义。
吴会长看着队员抬进来的菜籽油和白糖,也明白怎么回事,就笑着请二人坐下喝茶。
几人分主客位坐下,互相客气了几句,吴会长对章宗义说了些鼓励和以后互相扶持的话,就结束了拜访答谢的流程。
两人告辞走出吴宅,把汪掌柜送回五味十字后,宗义又赶到西火药局。
威廉这个德国洋人的招牌,自己得用好,特别是礼和仁义刚铺开摊子搞销售的这一段时间。
到了西火药局,通报了一声,章宗义就进了王来升审批处的办公室。
王来升正批着公文呢,见章宗义来了,忙的也没起身,说道:“宗义来了啊,快坐,自己倒茶喝。”
他一边写东西一边问:“同州那事儿都办妥了?”
章宗义回答说办妥了,又挑着要紧地跟他说了几句。
王来升听完点点头,又写了几笔,才放下笔,拿起文件交给门外卫兵,让他赶紧送去,顺便叫一下威廉技师。
看王来升忙完了,宗义对他说:“王叔,这次去上海还弄到个好东西,昨晚刚到货。”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着的勃朗宁,递给了王来升。
王来升一看是一支他没见过的小巧手枪,男人嘛,都喜欢这些家伙,更何况他就是管枪的。
立马接过来,新奇地翻来覆去看,用手掂了掂重量。
他又仔细观察着开始拆卸,一边拆一边赞不绝口,连说这枪设计得真巧妙。
试了试扳机,又对着窗外瞄了瞄,感叹道:“洋人的东西,果然精巧,我们赶不上啊。”
王来升把枪拆了又装上,稀罕地拿在手里把玩着。
正玩着呢,威廉正好进来,跟宗义打了招呼。
看见王来升手里的枪,说了句“勃朗宁m1900”,就抓过去仔细瞧,直夸“这设计真精巧”。
威廉赞叹了几句,又比画着给王来升讲解枪机原理。
搞技术的人一聊起器械就忘了旁边还有别人。
王来升听得起劲,一个劲儿点头,时不时插嘴问问细节。
宗义在旁边静静喝茶,看着威廉讲得兴起,还掏出随身小本画起结构图来。
好不容易等两人聊完了,宗义才插话:“这枪是我给你们带的,一人一支,你们留着防身用。”
说完又掏了一支和一些子弹放在桌子上。
两人一听都乐坏了,立刻各自拿起一把,揣进了兜里。
看他们那股兴奋劲儿过去了,宗义才问威廉:“新军医官采购阿司匹林和医疗器械的事儿,有进展没?”
威廉点头道:“已经回复了,每样先小批量采购一点试试。这几天就能去签供货合同。”
宗义点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点,看来西药和医疗器械的销售没他想得那么难。
他看着威廉说:“你明天还得跟我去趟东木头市的英华医院。”
威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是去谈生意,就点头答应了。
英华医院是西安市第四医院的前身,由英国基督教浸礼会在1889年创办,最早就在西安东木头市;
1916年搬到西安解放路,改名广仁医院,1951年被政府接管,后来发展成了今天的西安市第四医院。
两人约好明天一早就出发,去拜访英华医院的院长,商量采购药品和医疗器械的事儿。
第二天,清晨的太阳刚出来,章宗义带着刘炳昆和威廉已经走到了东木头市。
到了英华医院的大门口时,铜钟正好敲了八下。
门房一看洋人带着两个像是买办的中国人,赶紧上前招呼。
一听威廉找院长有事情谈,门房殷勤地把他们带进了院长办公室。
院长杰克穿着一身西医的白大褂,刚巡完房回来,看见进来这么个中外组合的团队。
他稍稍一愣,但还是马上露出和蔼的笑容,请三人坐下。
威廉用流利的英语介绍自己,说是礼和洋行的代表,又介绍章宗义是礼和洋行在西安成立的销售公司负责人。
他示意刘炳昆拿出阿司匹林和医疗器械的样品,又把礼和洋行在远东地区代理这两样东西的授权书摆在了杰克的桌子上。
第172章 杰克和肉丝
杰克院长看着摆到桌子上面的药品和医疗器械,嘴里嘟囔着:“上帝,我看见了什么?”
阿司匹林他当然知道,这种小白药片在欧美早就流行开了,退烧止痛效果特别好,他在英国的医院就用过。
这东西在中国可不好买,西安根本就没有卖的,每次都得托人从上海带,特别麻烦。
也德西拉的医疗器械,他自己就有一套,还是托朋友从德国捎回来的,精密度比其他公司生产的强太多了。
外科医生有一套也德西拉的医疗器械,那也是比较自豪和有面子的。
英华医院处理外伤、截肢、脓肿引流、眼科等外科手术很多,急需这些精密器械。
礼和洋行,杰克还是知道的,德国在中国的大商行,从机械设备、工业原料、军火、医药以及中国出口的货物,这些大宗的买卖都做。
他翻着授权书看了好半天,眼神里又是惊喜又是疑虑。
他抬头看着威廉:“你们能保证长期供货吗?而且价格要公道。”
威廉看了看章宗义,示意他表态。
章宗义点点头,用流利的英语说:“杰克先生,礼和仁义的货源很稳定,价格跟上海市场价一样,随时都能供货。”
杰克院长一看,这个中国年轻人不仅英语说得地道,神色言语间还透着少有的诚恳和自信,心里不由得多了几分亲近和信任。
他慢慢地点点头:“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那医疗器械和阿司匹林,我们英华医院马上订一批。”
说完,他对着门外路过的一个护士喊道:“请肉丝小姐来一下。”
不一会儿,一个穿护士服的外国女子推门进来,金发盘在脑后,拿着一个木夹子,一进来就打量着章宗义三个人。
她就是院长助理肉丝小姐,负责药房和采购账目。
杰克跟她简单说了情况,马上写了一份采购清单。
他把单子递给肉丝小姐,叮嘱道:“去拟一份长期供货合同。”
肉丝小姐轻轻点头,用英文问了一些细节,确认没错,就转身忙去了。
杰克很感兴趣地和威廉、章宗义聊起来,问礼和洋行在西安有什么计划。
威廉坦率地说,礼和洋行在西安成立礼和仁义商行,专门推广西药和医疗器械,推动西北地区的西医发展。
章宗义补充说,商行还打算在西安开培训点,推广西医知识,帮助本地医护人员学会用现代的医疗器械,提高整体医疗水平。
杰克听完连连点头,觉得这事儿跟英华医院的宗旨有一部分是契合的。
他马上高兴地提议,可以把医疗培训点设在英华医院,大家一起推动西医普及。
章宗义和威廉一听,这是好事情,马上爽快答应,说人员准备好了,就来找杰克院长。
几个人越聊越深入,气氛一下子就热络起来了。
肉丝小姐很快拿着拟好的合同回来了,一条条念完确认无误,双方签了字。
杰克收起钢笔,把合同正本递给章宗义,笑着说:“从今天起,咱们就是合作伙伴了。”
章宗义郑重地接过合同,手指轻轻摸着纸面,眼神里闪着兴奋的光芒。
杰克院长做事情很谨慎,他让肉丝助理跟着章宗义他们去看看,他实在不放心,怕碰上骗人的皮包公司。
他悄悄叮嘱肉丝,一定要亲眼看看礼和仁义的办公地点、仓库和货存。
几人告辞杰克院长,带着肉丝助理返回了卢进士巷,
一进门,礼和仁义那接近欧式布置的店堂,让肉丝小姐眼前一亮,感觉像回到了家乡。
章宗义又带她看了院子里的其他办公地点和仓库。
仓库里,药品箱子码得整整齐齐,医疗器械都是崭新的,每件东西上的标签清清楚楚,产品信息一看就明白。
肉丝小姐这下确定了,这是个正经商行,不是打着礼和洋行招牌的空壳公司。
看着队员们装好货,肉丝小姐办完付款手续。
这时,章宗义拿出了一条真丝围巾。
他笑着递给肉丝小姐,说这是年前自己去上海礼和洋行总部时带回来的礼物,感谢她的仔细和信任。
肉丝小姐先是愣了一下,接着露出温和的笑容,用中文轻轻说了声“谢谢”。
她把围巾仔细叠好,收进了包里。
看着章宗义诚恳的眼神,她心里那份工作上的警惕,不知不觉变成了一丝暖意和信任。
刘炳昆带着几个队员,亲自把货送到英华医院,他要熟悉路线和流程,也要和医院的人混个脸熟。
忙活完都中午了,威廉嚷嚷着,非要章宗义请他吃顿好的。
章宗义笑着答应,两人就朝街角那家淮扬菜馆走去。
到了菜馆门口,两人在靠窗的木桌坐下,让伙计上了几道淮扬经典菜。
威廉挺起胸膛,自豪地笑道:“怎么样,算是确定了一个稳定的客户吧?”
章宗义抿嘴一笑,夹了一大块狮子头放到威廉碗里。
“威廉先生劳苦功高,不过下午还得带炳昆去新军那边送货,让炳昆把那边的关系接上。”
威廉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像驴一样干活。”
章宗义忍不住笑出声,抬手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嗯,但你比我们老家的驴可聪明多了。”
威廉假装生气地挥挥手,逗得章宗义又笑了起来。
两人又聊起医疗培训点的事,威廉认真地说:
“章,这可是件大好事,你得重视。教会医院是做慈善和传播医学的,我们也得做点贡献,上帝会保佑我们的。”
“推广西医,对你的药品和医疗器械生意也有好处。这事不仅能帮更多穷人看病,还能让礼和仁义在当地扩大影响力。”
说完,他认真地看着章宗义。
章宗义当然明白这是个机会。
培养西医人才,哪怕只是会简单手术和包扎的护理人员,也是极有意义的事。
更何况现在时局乱,战事多,懂外科医术的人关键时刻总能派上大用场。
他也认真地点点头,“威廉,这事我尽快安排。下午我就写信,组织一些合适的人手。”
下午,威廉带着刘炳昆去新军营地送货,章宗义则回到办公室,铺开信纸写信。
他给章茂才说,找了个西安诊所的洋大夫,愿意教洋人的医术,让师父挑上十几个认字的来跟着学习,男的多点,女的少点。
信写好,就派了个队员送到东关南街的仁义客栈,自然有镖队或商队带回基地去。
章茂才当过兵,在清军大营就接触过不少洋人的东西和信息,他容易接受新事物,也明白医术在战场救护中的实际价值。
章宗义心里想着,把来人可以分为长期培训和短期培训两组。
长期地就跟着英华医院慢慢学西医,基础扎实一点,三四年、五六年都行。
短期的则集中培训几个月,重点学习止血、消毒包扎、外伤处理以及常见伤病处理,结束后作为镖队的随行医护人员。
第173章 金疮药配方
信送走了,医疗培训的事儿怎么安排也大致有了思路,章宗义还有一件心事得忙活。
年前在上海三井洋行仓库弄的那批货,自己留下一部分,其他的还得换成钱,得想办法赶快卖掉。
这事儿交给刘炳昆就行,自己给他指指路子、想想法子,让他跑跑腿,正好也是练练手。
章宗义坐在那里琢磨,除了那些货,还有啥事得赶紧办?
对了,金疮药还是得搞出来,这可是救命的东西,越早弄成越好。
试验效果出来了,确定一个方子,也可以打出自己的招牌。
这往后四十年,中国大地可是你死我活的战斗,站在经营的角度,那是多大的市场呀。
想到这儿,他站起身,直奔五味十字的藻露堂。
宋东家可是杏林高手,放着专家不问,自己在这儿瞎琢磨,那不是傻吗?
进了藻露堂的店堂,看见汪掌柜正忙着指挥伙计们准备药材,坐堂大夫那儿排了老长的队。
见章宗义进来,汪掌柜赶紧迎上来。
宗义用手指指后堂,汪掌柜明白他是找宋东家,忙点头示意人在。
进了后堂,围着好几个人,宋东家正给一位老妇人把脉,见章宗义进来,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用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自己坐。
旁边还坐着个男的喝茶,章宗义轻步上前,找了张椅子坐下,冲那男的点头示意了一下,就在一边等着。
等宋东家给病人看完病,章宗义才叫了一声:“宋兄,今天挺忙啊?”
宋东家抬眼笑道:“每天都得忙一阵子。”边说边收起了脉枕。
又转头对那老妇人说:“照方抓药,按时吃,不出三天就能见效。”
几个人连声说谢谢,陪着老妇人出去了。
宋东家转身洗了洗手,坐过来问:“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章宗义就说:“宋兄,年前我去汉口发药材,当地药行临走时给了我几瓶金疮药。路上刚好有人受伤用了,没想到效果特别灵。”
“我也搞不清这药的配方,给宋兄送来研究研究。”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青花小瓷瓶,里面装着安行散,递给宋东家。
宋东家接过来,拨开塞子闻了闻,又蘸了点在手指上捻开细看,眉头微微皱起来。
过了一会儿,宋东家说:“这里面有地榆炭、黄芩、白及、三七、冰片,其他少量的,以及具体比例搞不清楚。”
宗义问:“宋兄,你能加工这种药不?我镖队和民团得常备点这种药。”
宋东家想了想,慢慢地说:“一剂中成药,不知道要试多少次才能稳妥。我这儿主要还是弄内科的方子。这种外用药琢磨的还是少。”
“你那儿用量不大,我建议还是直接买现成的、已经稳定生产的金疮药,好些药行都有卖的。”
章宗义点点头,又说:“可市面上卖的药,好的差的都有,未必都像这个这么灵。”
宋东家又想了想,目光落在手里的青花小瓷瓶上,轻声说:“是啊,一剂药,从选料、炮制都很有讲究。不容易啊。”
章宗义听他这么说,章宗义得把话题引到配方上,“宋兄,你刚才说这药里都有啥,我让人试着配一下看看。”
宋东家抬眼看了看章宗义,说:“金疮药是个常用的中成药,市面上流传的方子非常多,《本草纲目》《太平惠民合剂局方》《医宗金鉴》这些医书里都有现成的方子。”
“你真要弄,我给你写一个。你可以试试,不过还要在配比调整和炮制上再下点功夫。”
说完他走到桌前提笔想了一会儿,挥笔写下:
主药:地榆炭40%、黄芩24%。
辅药:白及18%、三七8%,
佐药:乳香5%、冰片5%。
又写了每种药材怎么炮制:地榆必须用陈年的,炒成炭但不能糊;三七要磨得特别细;冰片要……
写完后把方子递过来,宋东家轻轻叹了口气:
“照这方子配,当一般的金疮药用没问题。但药材跟人似的,各有各的脾气,火候差一点点,效果就差远了。药材的比例也可以微调,你自己去摸索吧。”
章宗义接过方子,仔细看了一遍,点头说:“宋哥说得对,我试试吧。”
宋东家把那青花小瓷瓶轻轻推回章宗义面前,笑着说:
“你这小伙娃有想法,有闯劲,好好干,弄成了请哥喝酒。”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章宗义也笑着说:“那是必须的,就是弄不成也得请宋兄喝酒。”
宋东家忙活完,这才给章宗义介绍旁边那个男的。
“这是甘肃会馆的吴老板,给我供点甘肃那边的药材,也是合作的好朋友。”说完又给吴老板介绍章宗义。
吴老板浓眉大眼,起身向章宗义行礼,说话声音挺洪亮。
“久仰章老板大名,今天能见到,真是运气。”
章宗义连忙还礼,笑道:“吴老板客气了,我就是个粗人,哪有什么大名,不过是混口饭吃。”
三人闲聊起来。吴老板做的是两边生意,从甘肃倒腾药材到关中,再捎上关中的布匹和棉花回去,来回都能赚钱。
他说话爽快,带着西北人的豪气,说起路上的见闻,有盗匪横行,也有饥民逃难。
还说到大漠黄河的苍凉壮阔,听得章宗义这后世来的,心里也挺激动。
章宗义听得入神,突然想起林同知他们在甘肃搞的加了甘草的烟土,就趁机打听:
“吴老板,您听说过没,甘肃的烟土在熬的时候,会加甘草粉?”
吴老板一听,笑着说:
“这事我知道。就是凉州(今武威)那边搞的,说是加了甘草能让烟性平和,抽起来不呛,有点甜味。但到底咋样,谁知道呢。”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听说有专门的镖队往关中运,有时候还请巡防营护送,背后水挺深。”
章宗义心里一惊,追问道:“知道是哪家在做吗?”
吴老板摇摇头:“都是些有背景的商号,跟官府有关系的。”
刚才听吴老板说他还往甘肃卖棉花和棉布,章宗义心里一动,又问:“吴老板,这棉布和棉花运过去,好卖吗?”
吴老板笑道:“何止好卖,简直是抢手货!那边天冷,甘肃又不种棉花,全靠关中这边贩运,一过去就被抢光了,连粗布都能卖个好价钱。”
章宗义眼睛一亮,这又是个重要消息。
吴老板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不瞒二位,我的布和棉花,有三成是走衙门的路子出去的。”
章宗义默默地点头,原来是这样,难怪路上那么顺。
章宗义心里明白了,脸上却不动声色,“吴老板路子广,背后有人,自然哪儿都走得通。”
吴老板笑了笑,没接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宋东家在一旁笑着听,偶尔插一句,都说到点子上。
第174章 把货送到新军
话说章宗义、藻露堂的宋东家和甘肃会馆的吴老板三人正聊天呢,汪掌柜陪着个看病的进来了。
看宋东家又要忙了,吴老板和章宗义互相看了一眼,很有默契地拱手告辞了。
两人走出医馆,章宗义微笑着低声对吴老板道:“吴兄今日所言,令小弟受益良多。”
吴老板摆摆手,“都是道听途说,不值一提。”
分手时,章宗义道:“吴老板,明日上午我登门拜访,给你介绍一单生意,不知可否方便?”
吴老板略一迟疑,随即笑道:“章老弟客气了,有没有生意,都随时欢迎。”
章宗义拱手谢过,目送吴老板远去。
回到礼和仁义,天都黑了。
刘炳昆和威廉已经回来了,两人正在灯底下聊着天。
看见章宗义进来,刘炳昆赶紧站起来。
威廉也站了起来,手里晃着一沓银票,挺兴奋地说:“章,新军的账结了,四千三百块大洋!”
章宗义接过银票,脸上乐开了花,这可是在新军那儿开张的头一笔买卖。
威廉又耷拉着脸说:“可那个新军医官采购的说,以后每次结账,都得扣下半成当好处费。”
宗义心里明白,这免不了,半成还算少的呢,估计也是看洋人和礼和洋行的面子,才要得少。
不过只要能打进军队这条采购线,让他们用惯了,往后咱们商行说话的分量就能大点儿。
章宗义把银票交给账房,笑了笑说:“不给人家点好处,谁肯帮咱办事?这半成啊,就当是敲门砖了。”
听他这么一说,威廉脸上又有了笑模样,点头道:“价钱你说了算,我就跑跑腿。今天这一单成功了,你得安排喝酒。”
章宗义笑道:“你就这点出息?喝酒就是个碎碎的事。”
说完,他心里琢磨了一下,眼下西药和医疗器械,主要的销路也就这几条了。
估计医疗器械比阿司匹林更好接受些,毕竟现在还是中医占主导,中药占大头,中药店对西药片儿的接受还需要很长的过程。
三个人吃完饭,威廉喝酒的愿望实现了,醉得让伙计给搀回去了。
晚上,章宗义跟刘炳昆说了白糖、棉布、棉纱、棉花、菜籽油的事,带他看了早就放在库房的样品。
告诉刘炳昆,这些都是洋行的货,质量顶好,价钱还比市面上便宜半成。
章宗义告诉刘炳昆:“做大买卖的商行都集中在东关那边和南院门这块儿,你带着样品去跑跑,就找那些做大宗买卖的谈。”
“各种货物都有专门的商行,白糖找糖行,菜籽油找油行,棉货就去布行。也可以去各地的会馆、商帮问问。”
接着说了每样货的数量和最低卖价,刘炳昆仔细记下,点头道:“明儿一早我先去南院门摸摸行情。”
章宗义笑着说:“明儿先跟我去趟甘肃会馆,你记着带上样品。”
第二天一大早,刘炳昆就跟着章宗义赶到了甘肃会馆。
到了会馆正厅,管事迎过来,章宗义直说是和吴老板约好的。
管事点点头,引着两人进去,吴老板已经在房间等着了。
客套了几句坐下后,章宗义开门见山,指着刘炳昆说:“这位是我一个朋友,专门做棉货生意的,吴老板您先瞧瞧样品。”
说着,刘炳昆上前一步,小心地打开布包,露出原色柔软的棉布、棉纱和一团棉花。
吴老板伸手捻了捻棉纱,又仔细扯了扯棉花,看看纤维长度,满意地点点头:
“这棉花不错,纤维长,不像本地棉;纱也挺匀。洋布嘛,就是标准的东洋布。”
章宗义一听,这是个行家啊,一看就懂。
他点点头,“货是从南方发过来的。”
“货没问题,就看你的价钱了。”吴老板看着刘炳昆说。
刘炳昆看了章宗义一眼,按商量好的,报了价格。
吴老板微微点了点头,没吭声,接着问起供货量和交货时间。
刘炳昆答:“现货供应,量不小,就看你吴老板要多少了。”
吴老板眼里露出点兴趣,想了想说:“价钱还能再低点吗?货款怎么结?”
刘炳昆看向章宗义,见他轻轻摇头,就沉声说:
“对不住,吴老板,价钱实在不能再低了,货款也得钱货两清。你是做这个的,这些都是必需品,压不了手。”
吴老板听了,轻轻叹了口气,想了一会,随即笑了笑:“你们倒是实在,不玩虚的。货好,这价钱嘛,也算合适,”
他顿了顿,问了各样货的包装规格和能够供应的数量。
刘炳昆一一回答,棉布按捆,每捆几匹;棉纱每箱、棉花每包多重。
吴老板拨着算盘算了一下,看向章宗义:
“你们能拿到这样的货,路子肯定不一般。这样吧,样品留我这儿,要多少货,我明天给你们信儿。”
章宗义笑着点头:“不急,等吴老板消息。”
又对刘炳昆说:“给吴老板留个地址。”
刘炳昆立刻拿出早准备好的地址和联系方式,递给了吴老板。
两人告辞出来,上了马车,章宗义说:
“以后就这么谈,咱货好价低,价钱和结账方式不能让步。棉货又放不坏,不着急。”
刘炳昆点点头,这几天章宗义给他的冲击太大了。
和洋行合作的买卖、洋人帮着卖货、洋医院的合作、新军部队的合作,更让他吃惊的是,妹夫还会洋文,这真是个能折腾的主。
回到礼和仁义,刘炳昆就带了两个人,拿着样品出门了,他要去找做大宗买卖的客户,
刘炳昆出去跑销售,章宗义就不操心了,那些大宗货物也不急,就让他慢慢卖着练手。
他坐在礼和仁义的店堂里,心不在焉地翻着账本,心里想着不知道老蔡打听林同知的烟土贩卖消息有进展没有。
自己昨天打听到,加甘草的烟土最有可能是凉州产的,可对于运送的路线、运送的武装、运送的数量和交货方式,还是没什么直接的消息。
正发愣呢,听见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敲门,抬头一看,门口探出个脑袋,冲他一笑。
章宗义也朝他笑笑,赶紧站起来迎上去。
那人一进来就拱手作揖:“章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文儒兄弟来了,快请坐!”
进来的正是章宗义去汉口翻秦岭时碰见的进步学生麻文儒。
第175章 麻文儒是同盟会员
麻文儒坐下,接过章宗义递来的茶,抿了一口说:
“我跑到东关南街那边,那掌柜说你在这儿,就找过来了。”
说完,又四处看了看店里的摆设,眼里露出赞许。
他放下茶杯说:“章兄,买卖做得挺大啊。”
章宗义摆摆手笑道:“就是个小生意,马马虎虎。”
麻文儒扭头看着陈列柜中的样品,又拿起面前桌子上的商品介绍,惊讶的道:
“你这是中西药都卖,洋人的医疗器械也有,好卖吗?”
章宗义听出了麻文儒对洋货销售的担心。
他点点头,顺手拿起一把手术刀,翻看着。
“这是德国货,你看做得多精细。医疗的家伙事不分国界,都是救人的东西。”
麻文儒眼睛一亮,重复道:“家伙事不分国界,章兄这话说得在理!”
他紧接着又说了几句满人和清政府的一些阴暗,就开始了革命宣传。
“你经营医药器械,是为了给人治病。可咱们这么大的中国,如今也是病弱不堪,老百姓日子难过。
非得下猛药才可救,不能只革新,必须改天换地,才能救国于危难。
今日中国,急需制度这味良药、思想这把利器,建立新的秩序,就像你手里这手术刀一样精准有力的割下去,彻底革除积弊,才能重振民族的魂。”
章宗义心里想,这绝对是同盟会,已经明着提到改天换地了,说话一股子革命劲头。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手术刀,淡淡一笑:
“文儒说得对。器械再好,也得有好医生用才行。现在时局乱,老百姓苦,我也想推动医疗,给百姓减轻点病痛。”
麻文儒目光热切,压低声音说:
“这社会的病根子,都在无能的清政府身上!只有推翻它,建立共和,才能彻底治好这病。”
章宗义知道说到正题了,嘴上应和着,微微点头。
麻文儒越说越激动,手拍在桌子上:
“章兄!你手里的器械能救一个人,可革命能救千万人!现在各地的志士都行动起来了,如火如荼,咱们怎么能干看着?”
章宗义看着他,附和道:“说得对,说得是!”
麻文儒见章宗义赞同,眼里一喜,从怀里掏出一本杂志,压低声音道:
“章兄,这是从东洋传回来的《民报》杂志,你有空了看看。”
章宗义接过杂志,翻开一页,孙文先生“驱除鞑虏”的题字一下子映入眼帘。
麻文儒看他收下了刊物,又低声说:“章兄,过几天再给你介绍几个朋友。”
章宗义笑着点头,心里想这些革命前辈真不容易啊。
他对麻文儒说:“文儒,一会儿一块儿吃个便饭吧,我让厨房弄点酒菜。咱们边吃边聊。”
麻文儒有点犹豫,但看章宗义挺诚心,就点头答应了:“也好,正好再细聊聊。”
两人挪到后院的房间,炉火烧得正旺,锅里飘着香,话在饭桌上说得更深了。
酒喝了几杯,麻文儒眼神有点朦胧,可还是不忘宣传,说个不停。
章宗义笑着说,“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革命。”
麻文儒一听大笑,举杯干了,夹起一大块肉:
“章兄这话痛快!可天下百姓还在水深火热里,等不了啊。”
章宗义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他碗里,平静地说:“革命这事啊,就像炖肉,火太急了容易糊,火太小了炖不烂。火候是关键,得慢慢来,稳着点。”
麻文儒嘴里咬着肉块,急得摇着头,表示自己不赞同。
他当晚没走,在礼和仁义的客房住下,夜里两人仍秉烛长谈。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话语不断,从医术说到民心,从学堂说到军伍。
麻文儒第二天走的时候,章宗义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
“都叫哥了,以后就别客气,把这儿当自己家,有啥难处就说。”
说完,往他手里塞了十块银元。
麻文儒刚开始还大大咧咧应着,可看到章宗义拿着银元往他手里塞,心里就有点感动,眼眶都发红了。
“章兄,感谢。”说完,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大步走了。
1905年冬,日本的陕西籍同盟会员奉孙中山先生的命令,回陕西组织和发展同盟会,奔走于西安和和陕西其他各地发展会员。
1906年的春天,同盟会陕西支部在三原县北极宫成立,开始有组织地发展会员,联络进步人士,并通过书籍杂志和印刷资料宣传革命思想。
章宗义站在门口,望着他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回到店里,刘炳坤昨天还真谈妥了三家布行要货,一共定了1800捆棉布,棉花200包,棉纱20吨。
白糖呢,都是几百斤的小单,很少有过千斤的,刘炳昆就没接这些订单。
从刘炳昆打听的消息看,白糖现在可是价格高的稀罕货,算是调味品和奢侈品,普通人家也就逢年过节舍得买几两尝尝。
这些信息章宗义可真不掌握,以为就是个普通货,他也在向这个时代学习。
至于菜籽油,刘炳昆说打算今天去新军那边问问,让那个医官帮忙牵个线。
章宗义肯定地点点头,这刘炳昆不愧是做过杂粮生意的,还挺有生意头脑,这点自己就没想到。
两人正说着呢,甘肃会馆的管事匆匆进来,送来了吴老板订货的单子。
章宗义接过单子一看,订了棉布3000捆、棉花800包、棉纱150吨。
看完,他有点疑惑地看向管事:“吴老板这单子,这么多?没弄错吧?”
管事凑近前来,压低声音在宗义耳边说:
“吴老板猜到你会问,特意让我告诉你,这是他跟几个老板合伙弄的,棉布打算走军需的路子。”
章宗义眉头一皱,立刻明白了。
他在心里大概盘算了一下货量,对管事说:
“麻烦转告吴老板,明天这个点,从这儿出发,一起去库房验货提货。”
管事点头应下就回去了。
剩下的这些棉货,这几家的订单量算下来,自己就只剩下190多捆棉布,100包棉花,10吨棉纱了。
看来价钱定低了,剩下的这些不卖了,留着以后用吧。
下午,章宗义在永宁门外租了个有两座大库房的院子。
从帐篷里取出了4800捆棉布、1000包棉花、170吨棉纱、390吨菜籽油,放进了库房。
回到礼和仁义,他安排四五个队员过去清点货物,看着库房,等刘炳昆带客户来提货。
傍晚,刘炳昆带回消息,在医官引荐下见到了军需官。
人家就提了一个要求:价格能接受,400吨全要,但必须给一成的好处费。
章宗义略一沉吟,便点头应下。
他慢慢开口:“答应他。不过我们只有390吨。记住,银货两清,事后别留麻烦。”
章宗义又告诉他,货都在永宁门外的库房里,商行的人手在那边看着,让刘炳昆自己带客户去提货验货就行。
刘炳昆领了话就去了。
第176章 学西医
三天忙活下来,库房的棉货、菜籽油全卖光了。
刘炳昆交给他二十多万银元的银票。
章宗义也给刘炳昆拿了二百银元当奖励。
抽空他还把空间里的银票,除了留一小部分备用外,其他的都换成银元,存在帐篷空间。
看着空间里一箱箱的银元,章宗义在心里说:还是这沉甸甸的银元比那些纸片片让人放心啊。
下午,一个队员领着刘小丫和十几个人走了进来,她笑着看看章宗义。
宗义有点意外,“你咋来啦?”
“我怎么不能来?”刘小丫笑眯眯地回他,“师父叫我带他们来的。”
这时候刘炳昆正带人收拾库房,一看突然来了这么多人,赶紧迎上来,一瞧居然是自己妹妹。
刘小丫开心地喊了一声:“三哥!”
刘炳昆笑着招呼大伙进屋,又叫伙计给大家倒茶。
刘小丫这才说:“师父看了你写的信,我给他说也想学洋人的医术,他就让我把管库房的活儿交给章宗杨和蒲采薇了。”
说完还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章宗义心里明白,这丫头刚成亲,就是想跟自己在一块儿。
估计师父也看出来了,才答应让她来。
他抬眼看了看跟来的人,三个女的,男的中还有几个熟脸——章茂文和章新石那俩小子正冲他咧嘴笑呢。
刘小丫见他在看大家,就跟他说:
“这次一共来了十二个人,队里挑了五个,孤儿院也选了五个,都稍微识点字。”
她又笑:“我和章新石是跟师父软磨硬泡才来的。”
说完指了指三个女孩:“她们都是从孤儿院选出来的。”
宗义点点头,一个个问了他们的名字和年纪。
队里来的是章茂文、赵喜柱、李长根、章有才、陈二娃,都是十七到二十岁左右。
孤儿院来的两个男孩都是十四岁,叫王怀安、林济舟。
三个女孩,最大的十五,最小的十三,叫姬昭苏、章橘朵、白飞羽。
宗义有点纳闷,问:“孤儿院的孩子不都用‘新’字起名吗?”
刘小丫笑着解释:“两位教写字的先生说‘新’字重名太多,就按古诗文重新取名,意思也好。姓也随他们自愿,愿意姓章就跟,不愿意也不勉强。”
宗义一听,觉得还是自己原来的想法过于简单了,笑着点头说这样挺好。
从名字和年龄也能看出来,大点的男孩子生存能力强,一般不到走投无路不会进孤儿院。
他们是家里传宗接代的希望,所以也不轻易改姓。
女孩子在这年头活得不容易,家里一出事,她们往往是最早被放弃的。
他又问了问大家识字的程度,结果不太乐观。
除了章茂文和刘小丫能读写常用字,其他人都才学不久,只认得几十个字。
宗义转头看向刘炳昆——他是识字的,字也写得不错,就低声跟他商量,请他有空教大家认字。
刘炳昆一口答应:“晚上没事,我来教。”
安排好住宿之后,趁着天还没黑,宗义让刘炳昆带大家去裁缝铺,每人做两身新衣服。
吃完晚饭,他嘱咐大家明天一早就去英华医院,都早点休息。
至于章宗义和刘小丫嘛,小两口新婚没几天,自然是天雷勾地火。
第二天一大早,宗义让刘炳昆带着伙计拉了一些东西,一堆人去学医术,总不能空手吧。
自己则领着学医的一行人从西木头市走到东木头市,顺便带他们认认往返的路。
走了十来分钟,就到了英华医院。
杰克院长刚查完房,正在写病历,一见章宗义进来,马上起身迎接——他对这个中国人印象很好。
宗义伸出右手,两人握了握手,这是在这个时代少见的握手礼。
他用英文打招呼:“早上好,杰克院长。”
杰克笑着回应:“早上好,章。这些人是……?”
宗义说:“上次和您商议推广西医、设培训点的事,礼和仁义商行已经把人选好了,一共十二个人,今天都带来了。”
杰克院长一听,眼睛一亮,赶紧叫护士搬椅子请大家坐。
他仔细看了看这些年轻人,连连点头:“个个精神,年纪也正合适,学东西快。”
两人商量具体怎么培训:五个年纪大点的队员接受短期培训,主要学常见外伤处理、止血、消毒包扎和一些常见小手术,时间允许了再学其他外科类的知识。
几个年纪小的,就留在医院系统学习西医。
宗义又拉过刘小丫,向杰克院长介绍:“这是我妻子,她也想学医。”
杰克微笑地点头:“美丽的女士,你将用你的双手拯救生命,给病痛折磨的人带来希望。”
刘小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宗义让大家站成一排,一起向杰克院长拱手行礼,齐声说道:“杰克师父好!”
逗得杰克哈哈大笑,连声说:“好!好!从现在起,你们就是医院的学生了。”
杰克对宗义说:“通过医学传播福音是我的使命,我会好好带他们的。”
接着他就安排肉丝助理带大家参观医院,再进行分工安排。
肉丝助理朝宗义微笑地点头,就领着人出去了。
宗义让刘炳昆搬进来一箱火柴、两箱肥皂、一箱白糖和两大桶菜籽油,这些都是常用的东西,医院同样离不了。
杰克院长一看,稍有点意外,满脸感激,连连道谢。
章宗义连连摆摆手说不用客气,看什么都安排好了,就向杰克院长告辞,离开了。
走出医院,他让刘炳昆去五味十字的药行,按宋掌柜开的金疮药方子购买原料药材——除了黄芩,每样都买点。
再看看有没有现成的金疮药,也买些回来对比效果。
药材买回来后,两人就照着方子的要求和比例试着调配金疮药。
忙活了一天,按不同比例调出了三份,分别贴上标签放好。
他叫刘炳昆明天去买几头中等个头的猪,准备测试药效。
傍晚时分,刘小丫他们十二个学医的学生从医院回来,一个个脸上带着刚接触医术的兴奋劲儿。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今天的新鲜见闻,有人提到手术室干净得不得了,还有人说起听诊器用起来真神奇,能听见心跳。
刘小丫眼睛亮亮地说:“今天肉丝助理讲了血液循环,我才知道咱们的心原来是长在左边一点!”
章宗义听着微微点头,心里也挺有感触——西医的知识,给这些从渭北农村来的年轻人带来了全新的视角,像是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窗。
第177章 井先生
章宗义看大家把医院的新鲜事说得差不多了,他拿出三包金疮药,对这些学医的学员说:
“还有个任务要交给你们,药行打算试生产一种金疮药,这三份药粉是我和刘掌柜下午试做的样品。”
“从明天起,你们跟刘掌柜学完识字后,就跟着小丫一起试药,看哪个配方效果最好。每天都要记下来伤口恢复得怎么样。”
大家一听都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纷纷凑上前仔细看样品,眼里全是好奇和兴奋。
刘小丫点头说:“行,我带着大家一块儿干,一定想办法把最好的配方试出来。”
就这样,药方的试验就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章宗义每天忙着配药、处理药材,仔细记录每一次炮制药材的时间和微调的比例。
有天下午,突然听到有人敲院门。
没过一会儿,队员跑进来说,上次来的那个小伙子又来了,还带了两个人。
章宗义放下捣药的杵子,整理了一下衣服就迎了出去。
一进店堂,就看到麻文儒带着两位穿青衫的人坐在那儿,刘炳昆正陪着聊天。
三人一见章宗义出来,都站起来拱手打招呼。
麻文儒指着身边两人介绍:“章兄,这位是从日本留学回来的井先生,这位是在三原宏道学堂学的教习,日本留学回来的吴竞先先生。”
接着也向两人介绍了章宗义。
章宗义打量了他们一番:井先生看起来十八九岁,眉清目秀,眼神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透着读书人的气质,穿着朴素但干净整齐;
吴竞先年纪大些,大概三十多岁,身材高大,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目光炯炯,看起来既儒雅又有风度。
井先生先开口:“章兄,久仰大名!文儒常跟我提起你,今天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吴竞先却一直盯着章宗义看,歪着头吸着气,像在努力回想什么。
突然他拍了一下脑门:“我见过章先生!去年在东门外,有匹马惊了,是你徒手一把拉住了缰绳。没错,就是你!”
章宗义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拱手:“吴先生就是当时从马车上下来夸我的那位吧?”
吴竞先哈哈大笑:“是我,是我!当时就觉得你不是一般人,今天看到你做这些医疗的事,更不意外了。”
章宗义也笑起来:“吴先生可别再说了,再说下去,我又要像那天一样不好意思了。”
吴竞先兴致勃勃地跟大家讲起那天章宗义如何冲上去、勇敢制服惊马的经过。
有了这个插曲,几个人之间的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就像老朋友重逢一样。
井先生眼中多了几分敬重,吴竞先更是拍着章宗义的肩膀连连称赞。
聊起天来,井先生说话比较多,引经据典很是豪爽,尤其讲起在日本看到的西洋医术和中医的异同,简直停不下来。
听说章宗义是澂城人,他马上说自己是蒲城人,连连喊着“乡党、乡党!”
章宗义突然意识到井先生是谁了,就是那个点燃了陕西革命的火种、却英年早逝的革命前辈,为了纪念他,小南门就是用他的名字命名的。
此刻,这位人物就活生生地坐在自己面前。
章宗义心里涌起一股敬意,不知道触动了哪根神经,眼睛就有点潮。
他赶紧使劲眨了眨眼睛,笑着掩饰地说:“失礼了,老乡见老乡,马上就要两眼泪汪汪了。”
井先生先是一愣,随后笑着紧紧握住章宗义的手:“章兄真是性情中人!”
在场的人也是一阵哈哈大笑。
三个人因为不同的缘由,一下子拉近了距离,说话也更随意亲近了。
井先生看着门口站得笔直的队员,问道:“章兄,你这里的伙计是受过训练的吗?”
章宗义点头:“我们有个镖队,店里这些小伙子,负责安全的都是镖队队员,负责生意的伙计也多少会点拳脚。没分那么细,分工侧重点不同而已。都是咱们渭北老乡。”
井先生听了,眼里闪过一丝赞赏:“难怪做事这么有规矩,精神头也好。如今这世道不太平,有这样一支力量,也是个保障。”
他又好奇地问:“看章兄走路沉稳,肯定有功夫底子吧?”
章宗义笑了笑:“跟着师父随便学了一些,学过小红拳和反手刀法。”
吴竞先一听眼睛就亮了:“我在三原县,知道那里流传一种高家小红拳,讲究刚猛敏捷。”
章宗义点头,真是巧了,“我学的就是三原的高家小红拳,没想到吴先生也知道。”
吴竞先拍手笑道:“这可真是缘分!我还跟着一个学生学过几天。三原那边练这拳的人很多。”
说完还郑重地抱拳对章宗义说:“请师兄指教。”
逗得大家都笑起来。
章宗义连忙摆手笑道:“指教不敢当,切磋一下还行。”
他站起来比划了一个起手式,动作轻巧却带着力道。
吴竞先眼睛一亮,也起身,两人就在堂前虚走两招,引得众人连连叫好。
这时,麻文儒起哄说:“章兄,展示一下你的刀法吧!”
其他几人也在一边跟着附和。
章宗义推辞了一下,见大家都很期待,就答应了。
他请众人稍等,回到卧室,从帐篷空间里取出匕首、大刀和小圆盾。
站在院子中央,他深吸一口气,刀光一闪,就开始舞起来。
先是一套大刀配匕首的动作,如猛虎下山,劈、砍、撩、抹,招招连贯。
刀风呼呼响,刀光如银练,步法扎实,匕首与大刀交错飞舞,刚中带柔。
接着左手持小圆盾,配合大刀又演示了一段。
小圆盾护住身前,大刀横扫如弧光,突然转身劈斩,气势如雷。
大家看得屏住大气,仔细看着,只见他盾牌防守虚实结合,刀法出奇制胜,盾挡与刀刺,盾架与刀砍,攻守之间极具章法。
收势站定,他气息平稳,众人齐声喝彩。
井先生赞叹:“刚猛中不失灵巧,攻守兼备,真是好功夫!”
章宗义拱手谦让,放下刀盾笑道:“为了混口饭吃,学点粗浅手艺,让各位见笑了。”
吴竞先走上前,轻轻摸了摸刀刃,感叹:“这刀法干净利落,像是实战中用的。”
麻文儒也在旁边点头,眼里全是佩服。
章宗义微微一笑,说:“我师父以前是清军大营出来的,教的全是战场上总结出来的实用招式。”大家这才明白过来。
眼看快到晚饭时间,章宗义就吩咐厨房准备几道好菜,买一坛烧酒,招待三位客人。
酒桌上大家聊得特别开心,几杯酒下肚,话题就转到了当下的时局。
第178章 考验
井先生说:“文儒经常提起章兄说的那几句‘不破不立,不塞不流…’”
“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井先生慢慢地说道:“现在已经烂到根子了,改革那一套行不通,只有打破旧的,才能建立新的。”
其他几个人都安静地听着。他又道:
“孙先生说的‘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就是这个意思,不破不立。”大家都点头表示赞同。
章宗义握紧酒杯,眼神认真地说:“破字当头,立在其中。刀斧劈开混沌,旗旌照彻乾坤。”
三人听了眼睛都亮了起来,吴竞先拍手称赞:“好一个劈开混沌、照彻乾坤!这话像惊雷一样,让人精神振奋。”
说完还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另外两人。
井先生轻轻点头,目光深远:“章兄这话说得透彻,抓住了革命的根本。没想到你不仅武艺好,肚子里还有真学问。”
章宗义心里想,为了应付你们三位,我可真是绞尽脑汁,按照着辛亥革命的主旨使劲憋出这几句话,这是命题作文。
他微微一笑:“惭愧,真是惭愧,这话不知道是谁说的,我这是作弊,自罚一杯。”说完干了一杯。
大家先是一愣,以为他是谦虚,然后都哈哈大笑起来。
宗义也跟着笑,只有他自己知道确实是作弊。
几个人又喝了几杯,吴竞先突然说:“学校印讲义和资料十分不便利,章兄弟做西洋器械生意,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些印刷设备?”
章宗义放下酒杯,想了想说:“印刷这方面我不太懂,明天先去打听打听。一定尽力帮忙。”
吴竞先马上站起来端起酒杯:“麻烦章兄弟费心了,先敬你一杯,非常感谢。”
章宗义赶紧起身,双手接杯:“吴兄太客气了,力所能及的事。”
吴竞先说有消息了就去竹笆市的“公正和”纸店说一声。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三位客人告辞出门。
忽然听到院子里有说话声,夹杂着轻轻的脚步声。
原来是刘小丫带着学医的学生们回来了,正好碰上三位客人。
章宗义笑着解释这是商行派去学医的学生回来了,又拉着刘小丫给三人介绍,刘小丫大方地行礼问好。
井先生仔细看着这群年轻人,个个充满自信,不禁赞叹:“真了不起,西安这西医的火种,要在你这里燎原。”
章宗义笑道:“就是想让他们学成之后,能多救死扶伤。”
看几个人都有点微醺,就安排队员驾马车送三人回去。
临走前,井先生说:“过几天我要去渭北见几个朋友,可能会去澂城。要是章兄在,一定去拜访。”
章宗义抱拳道:“井兄来,我一定扫榻相迎。直接到仁义里找我就行,打听一下黑娃,大家都知道。”
井先生嘴里念叨着“黑娃,黑娃,你的小名?”
章宗义不好意思的笑着道:“是呀,在村里,小名倒比大名叫的响。”
井先生也笑着道:“村子里都那样。”
三人告辞后,回到竹笆市的公正和纸店,井先生问两人:“两位怎么看这位章兄弟?”
麻文儒先说:“‘不破不立’这话是他去年在秦岭说的,那时候还不知道革命的事儿呢。帮我过关口带杂志和资料也是毫不犹豫。”
井先生轻轻点头,眼里带着赞许:
“这人虽然还没加入革命队伍,但想法特别成熟,肯定老琢磨着救国的事儿,做事也特别稳当。要是能拉他入会,绝对是个好帮手。”
吴竞先抿了口茶,压低声音说:
“他派了十几个学生去学医,推动医术的传播,有点实业救国的意思。街上敢拦惊马,说明他有胆量,有善心。”
他放下茶杯,“就是有点让人摸不透,越聊越觉得有点神秘。”
井先生道:“人家走镖的,手上还有几个大买卖,又跟洋人合作,这都是历练出来的本事和城府。文儒你多跟他走动走动,慢慢把他引上咱们的道儿来。”
麻文儒点头答应。
吴竞先又慢慢地说:“不管怎么说,今天这一见,咱们这桥算是搭上了。印刷的事儿,正好试试他。”
井先生道:“他手下有一帮兄弟,一点不招摇。真正能干大事的人,都是把本事藏着掖着。等我去渭北的时候,再打听打听他的口碑。”
起床后,章宗义就一直在想,上哪儿能搞到印刷设备。
一方面这东西现在还少见呀,另一方面还得防着清府,现在防革命党已经是常态化了,印刷设备、纸张、油墨都是敏感东西,碰到了肯定盘查。
如果来个顺藤摸瓜,那就大条了。
再说自己完全是个设备外行,那就只能找懂行、懂设备的人。
他让队员赶了辆马车,直奔西火药局,客气地请卫兵帮忙给威廉传个话,就说有位章先生找他。
不一会儿,威廉就匆匆跑出来,老远就挥手笑:“章!两天没见,十分想念。”这家伙中文玩得真溜,都满嘴顺口溜了。
两人聊了几句闲话,章宗义就直奔主题:“我想找点印刷设备,你知道哪儿有卖的吗?”
威廉想了想,“这种设备我经手不多,但我知道上海有厂子生产,进口的,德国货、日本货也有。”
“你要是急用,可以找个二手的;要是不急,给理查德打个电报,托他给你买台新的。”
宗义琢磨了一下,只要二手的质量没问题,能用也行。
“二手的也行,只要质量和性能靠得住,你知道哪儿有卖?”
威廉笑了,指着自己鼻子说:“找我呀!条件是今晚得请我喝酒。”
说完,还搞怪地眨了眨眼。
这家伙跟自己混熟了,就暴露了爱闹爱玩的本性,一点不拘束。
章宗义笑着拍他肩膀:“这事儿解决了,酒管够!不过你得给我把好关,机器要是出问题,酒钱你掏。”
威廉哈哈大笑,一口答应,学着宗义前几天的口气:“这就是个碎碎的事!”
两人来到四府街北口一家叫“德胜隆五金杂货”的店铺。
走进店里,地方不大,东西堆得乱七八糟,墙上挂满了钳子、锯子,地上到处是铜管、齿轮、铁桶、各种铁件铜件。
坏了的罗盘、西洋座钟也胡乱堆在墙角。
这不就跟后世的二手家电设备店一个样吗,真是行行出状元。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手上沾着油污,眼神透着精明。
威廉一进门,两人就熟络地打招呼,看来威廉是这里的常客。
老师傅笑着问威廉:“今天找啥零件?”
威廉笑着回答:“王老板,今天不找零件,我有个朋友想买台小点的印刷机。”
王老板一听,眯起眼睛:“印刷机啊,前些日子倒是收了一台东洋的石印机,五成新,用是没问题。”
“另外还有一台七成新的,收的时候价钱没谈拢,地方可以告诉你们,但这消息是我花钱打听来的。”
看来老板这是既卖货,也卖信息,很会做生意。
第179章 发现烟土线索
章宗义听王老板介绍完两台印刷机的情况,
他略一思考,点头道:“王老板,先看看你手头这台五成新的吧。”
王老板点点头,随即带着他们穿过堆满杂物的后院,推开一间小屋的木门,里面那台石印机被一块脏兮兮的布子蒙着。
威廉上前掀开布子,麻利地检查了传动齿轮和印版框,还用扳手敲了敲几个固定或连接的地方,冲宗义点了点头。
章宗义蹲下细看油墨滚筒和压印平台,确认没有裂痕和磨损,心里已经有七分满意了。
他站起身问:“这台五成新的,要多少钱?”
王师傅搓着手:“八十块大洋。”
宗义想了想,正想还价,威廉却抢着说:“先试试机器,印一张看看,没问题就成交。”
王老板稍有为难,但还是点点头,拿来油墨盒,在上面抹了一点油墨,铺上纸,用手转动机器,设备很流畅,印出来的字也很清楚。
章宗义看着纸上清晰的墨迹,满意地点点头,对王老板道:“东西可以,说个最价吧?”
王老板都没犹豫,马上解释道:“这些二手的东西,比较难找,不赚钱的。再说你是洋技师带来的,我可没乱要价。”
说完,还看着威廉,露出十分为难的神情。
威廉看着王老板“王,这个你必须便宜,不能加太多的价。这是我的朋友,权当帮忙了。”
王老板扭扭捏捏,艰难地吐出了底价:“行吧,你一直关照我的生意,就收五十元的成本价了。”
威廉也双手举着,学着中国人向王老板拱拱手:“王老板,谢了”
随即从怀里掏出钱袋,数出五十块大洋放在桌上。“成交!”
王老板眯着眼收好钱,笑得点数,嘴里还不断说着:“老板以后常来,多照顾我的生意。”
收了钱,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方沾满灰尘的砚台,递给威廉,
“这是前几天收货时发现的,看着是个老物件,送给你。把玩把玩。”
威廉眼睛一亮,接过砚台:“古董?谢谢王老板!”
王老板叫伙计把石印机抬到马车上,两人坐上马车,返回礼和仁义商行。
威廉迫不及待地去洗砚台了,宗义让三个队员把石印机直接送到竹笆市的“公正和”纸店,找吴竞先。
特意叮嘱,一定要当面交接,给钱就收个五十,不给也别多话。
等石印机的事情安排完,威廉已经把砚台洗干净了,叫宗义过来看。
只见砚台底部刻着“万历十七年”几个字,确定是个老物件。
威廉这家伙下午就翘班了,被宗义拉着去准备做金疮药的中草药粉原料。
威廉好奇地看着章宗义在石臼里捣药,又把药放进药碾子里,用脚蹬着碾盘研磨。
章宗义专心地把碾细的草药过筛,倒进陶罐,接着碾下一味药。
威廉在旁边默默看着,忽然说:“你这法子太麻烦了,又累又慢,我给你弄个粉碎机吧。”
章宗义停下手里的活,抬眼看向威廉:“粉碎机?能磨得比药碾子还细?”
威廉点头:“用手摇或者脚踩,机械传动,粗细和速度快慢,你自己可以控制,一上午就能干完你好几天的活。”
章宗义知道后世的家用粉碎机,可惜自己搞不出来。
他眼里一亮,低声说:“真能做出来,请你喝两顿酒。”
威廉立刻让伙计找来纸笔画草图:铁桶做的粉碎室、带锤片的钢轴转子,底下是筛网,用杠杆原理的手摇柄。
画完,递给宗义:“这是设计图。”
宗义仔细看了看图纸,跟后世粉碎机的原理一样,就是动力是手摇版的。
威廉拿过图纸,又在旁边标了几处,“我在修理处,先试着做一个,看看效果。”
说完又伸出三根手指,认真地说:“加上今天的印刷机,你得请我喝三顿酒啊!”
“行,你就是个酒鬼,今晚就让你喝个够。”
正说着,送印刷机的队员回来了,带回一封信,还有五十元的银票,是井先生写的。
“货已收到,十分感谢章兄支持新学教育,铭感于心。他日煮酒论道,再畅叙情谊。保重!”
吃晚饭的那会儿,正好学医的人都回来了,章宗义就跟威廉讲了,礼和仁义挑了十二个人去英华医院学习西医的事。
他心里清楚,这话由威廉传给理查德,比他自己去说更容易让人相信。
再说,威廉本来也认为做这件事非常必要。
威廉听完,放下筷子,一脸认真地说:“这么快就安排了,章,你是在为病者带来希望。”
吃完饭,章宗义打算带刘小丫去小南门的“罗青云照相馆”拍张合影,在这个年代留个影像印迹。
威廉一听也要跟去。
路上才晓得,原来章宗义和刘小丫已经在春节期间成亲了。
威廉就笑着开玩笑:“章,你这可不行,得再请我喝顿酒,就当补上喜酒!”
宗义也笑着,反过来逗他:“酒没问题,可你连个结婚礼物都没送啊。”
看着两人拍照,威廉站在旁边,忽然低声说:“我想家了……想我妻子汉娜,想我女儿索菲亚了。”
章宗义一听,拍完就一把拉过他:“来来,一起照一张,给你的汉娜寄回去!”
威廉愣了一下,随即站直身子,整了整衣领。
回到礼和仁义,看见章宗安从东关南街过来,说镖队今天从同州府那边捎来一封信。
宗义接过信一看,是老蔡托人带来的,上面就写了一行字:“甘肃那边的事有进展了。”
章宗义心里咯噔一下——肯定是打听林同知贩烟土的事有消息了。
看来明天一早就得动身回同州府。
第二天上午,他赶紧把两边的事都安排妥当。
又用永宁门外那个库房院子,分别给两边补了一些货:
东关南街那边的茯苓和黄连,礼和仁义这边的阿司匹林和医疗器械。
补的这些货够他们卖上几个月了。
下午,他就带上几个队员,急急忙忙往同州府赶。
一到仁义客栈,章宗义就安排一个队员去叫老蔡,自己就在如意小院的堂屋等着。
老蔡急匆匆赶来,一进门就压低声音说:“东家,您回来了。甘肃那边烟土的线路有线索了——货是从凉州府来的。”
这消息跟章宗义之前在甘肃会馆打听到的能对上,说明靠谱。
他就跟老蔡说:“我也打听到了,凉州的烟土会加甘草。你这信息跟我得到的吻合。”
“那他们的烟土走的是哪条路线?”
“甘肃那边是驼帮和巡防营押送,先走陆路,到渭河改走水路,顺流而下到渭南县的仓头渡码头。之后由林同知的人在码头接应,再运到同州府分销。”
章宗义皱起眉头,低声问:“林同知这边接货后,谁护送?接应的人是谁?”
老蔡声音更低了:“接应的人,打头的是几个年轻人,外地口音,护送的人是咱们这边的人,像是刀客,还带着快枪。”
章宗义沉默了一会儿,心想贩卖烟土这事情真是挺复杂的,动不动就牵连到官府和帮派。
这有多少利益在里面。
第180章 夜探
章宗义又问老蔡一些更详细的情况:“查清楚这边的刀客是什么来路没?”
老蔡摇摇头:“只知道领头的那个刀客脸上有麻子,明面上配着刀剑,但其实他们都带着手枪。”
“消息可靠吗?你从哪儿听来的?”
“可靠。前两天我碰见一个在大营里一起待过的兄弟,他是甘肃人,但不是驼帮的,这次被临时雇来跟着驼帮跑一趟押货。这些都是他亲眼所见。”
章宗义没说话,烛光映在他眼里,像两点寒星。
他又问老蔡:“最近,药市街恒昌那边有啥动静没?”
“那倒没发现啥不对的。他们把药材清空了,听说茯苓和黄连八折卖给了一个山西药商。恒昌药行的铺子已经转手了,已经好长时间没看见那个陈掌柜了。”
看来林同知是彻底不干药材这行了,估计那个陈掌柜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即使人没事,但绝对落不下多少钱财。
老蔡接着说:“窄巷子那两个院子,现在能确定是连着的,两边的院门都能进出人。感觉那小院像是大院用来招呼生意人的地方,进出的都是买卖人。”
“大院子常进常出的人挺固定,矮冬瓜、一些南方人、还有巡检司的人。”
章宗义琢磨着,那八成是林同知做生意的老窝了。
“你那个甘肃大营的弟兄,能过来帮咱们一阵子吗?”
“我探过口风了,不行。一个是他家里老父亲病着,走不开;另一个是怕事情漏了,他在那边不好混。”
“之前我们的人在他们烟馆蹲点,有没有找到他们放烟土的库房?”章宗义接着问。
老蔡说:“还没发现,这个得靠有经验的人一直盯着,急不来,没那么快。我正琢磨能不能在烟馆里面收买线人。”
章宗义点点头,觉得老蔡说的有道理,是自己太着急了。
他想了一下,理清思路,对老蔡说:
“甘肃那边的人咱们没办法动,护送的人多,关系也太复杂。我们就在仓头渡这一带,还有去同州府的路上想办法。”
“烟馆那边继续盯着,再派个人去仓头渡码头,摸摸底,看能不能问到下一批烟土什么时候到。”
说完,他又思考了一会,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想,还是从同州府城到仓头渡码头中间,找个适合埋伏的地方,弄它一次。这次得上点硬菜。”
老蔡认真听完,点头说:“好,我这就安排人去仓头渡码头,我也跟着一路过去,顺便看看沿路的地形。”
“我今晚去醉月楼探探情况。”章宗义又说。
老蔡看了看东家这张年轻的脸,提醒道:“东家,小心一点。”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看章宗义没别的事了,老蔡就起身告辞了。
章宗义待了一会,就出了仁义客栈,他来到北街后巷那个小院子。
在上次茯苓和黄连那场商战中,这个院子就是用来从帐篷空间往外倒腾药材的的掩饰点,现在完全空下来了。
也好,自己的秘密太多,还是单独一个院子行动方便点。
关好院门,给卧室的土炕添了把柴草,他定了个凌晨三点的闹钟,躺上热炕睡觉。
三点,闹铃准时响了。章宗义翻身坐起,扮成一个四十岁左右、风尘仆仆的商队掌柜。
披件旧羊皮袄,里面套件新潮绸缎面料的马褂,戴顶护耳毡帽,活脱脱一个小有身家、但不讲究的土豹子。
闪身进了帐篷空间,备好几把盒子炮和几支长枪,都压满子弹,调到待击发状态。
他对着铜镜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破绽后,轻轻推开后窗,翻墙出了小院,直奔东大街。
夜深了,外头又冷得很,可东大街城隍庙附近的几大烟馆,还能看见零星的灯火,偶尔有人出入烟馆的大门。
这就是同州府夜生活的一角。
宗义裹紧羊皮袄,贴着墙根快走,直奔林同知后来开的“醉月楼”烟馆。
“醉月楼”门前挂的两盏红灯笼特别扎眼,从门里飘出甜腻腻的焦糖味儿。
透过棉布门帘缝儿,能看见门帘后面或站或坐的几个男子,估计是伙计或者看场子的护院打手。
章宗义没冒失进去,上次只在前面大厅坐了会儿,烟馆周边的情况自己根本不了解,得先熟悉一下周边地形,万一有什么意外,好采取措施。
他先绕到醉月楼后面看了看,和现在大部分店铺一样,后头是条窄巷子。
那年头,店铺后头基本都有一条窄巷子,这是防火要求,也是店铺的后路。
烟馆后面有个小门,从门缝能看见里面灯光忽明忽暗,他在巷口暗处蹲了会儿,小门关得死死的,但里面隐约传出来咳嗽和低语声。
时间太短,没发现什么异常啥的。
他从空间拿出点酒,抿了一口,又往衣服上洒了点,就返回前门,直接进了醉月楼的大门。
迎面是个雕花木屏风,左手不远处是一个木柜台,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男子正低头拨拉算盘,见他进来,抬眼扫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门口一个伙计见来人了,噌地站起来,堆着笑迎上来:“这位爷,您里边请!新到的上等烟膏,纯正甘货,要不要尝尝鲜?”
宗义鼻翼动了动,空气里焦香味儿更浓了,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让人有点晕乎。
他装着醉酒的样子,打了个酒嗝:“嗝……烟膏?嗯,来点上等的!跑了几天了,可得解解乏。”
身子晃了晃,装作努力的站稳,他咧嘴一笑,“有雅间吗?我要清静点的。”
伙计眼里带着打量,陪笑点头:“有,有!院里请!来,您这边走。”说完,在前面引路。
宗义抬脚迈步跟着伙计,经过大厅的几间房子,穿过走廊,进了后面的院子。
院子是个四合院的样式,一圈回廊连着二十几间雅房,有客人的房间,纸窗透出昏黄的光。
伙计把他领进东厢靠近角落的一间屋。
屋里有火墙,挺暖和,一个小土炕,炕桌上摆着琉璃烟灯,铜签子、瓷碟子一应俱全。
伙计麻利地招呼他上炕。
紧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端着个木盒子,轻手轻脚走进来,低头把盒子放在炕桌一角。
姑娘掀开盒盖一条缝,露出乌黑油亮的烟膏,香气一下子散开。
打开烟盒,姑娘低眉顺眼站在一边,手指微微发抖,满脸愁容。
伙计看烟送来了,就笑着说:“膏来了,爷您慢用。要不要这姑娘留下,给您看火?”
宗义斜眼瞅了瞅那姑娘,见她手指粗大,虽然穿着洋布衣裳,也遮不住干活的痕迹。
再结合她那表情,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这姑娘多半是强迫的。
他摆了摆手,声音含糊道:“不用伺候,我自个儿来。”
伙计应了声,带上门出去了。
第181章 变故
章宗义进了房间,就躺在土炕上,仔细听院子里的动静。
等那个伙计走远了,他才慢慢坐起来,打开屋门,沿着回廊往后排的房子走去,他想看看里面的布局和人员情况。
走了三四个房间的距离,忽然一个伙计从后面走出来,看见他是客人,立刻堆起笑:“爷,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宗义假装捂着肚子:“哎,内急,找个茅房。”
伙计侧身一指:“我给爷带路,后院黑,您留神脚下。”
宗义嗯了一声,伙计快走两步到他前头,他装着脚步不稳地跟在后面。
伙计带着他,走到四合院回廊的东北角,这里有一个通往后院的过道。
进了后院,直对着一间小房子门口挂着个小灯笼,后墙偏左的地方是后门。
西边还有一排房子,有两个房间还亮着灯。
伙计伸手一指挂着小灯笼的小房子:“爷,那角上就是解手的地方,您看着点脚下。”说完就向西边的房间走去。
宗义哼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就听见伙计在那边喊了一声:“三哥,上等甘土三两!”
宗义心里一动,扭身一看,只见西面亮灯的房间屋门打开,一道光射进后院。
里面的土炕上歪着俩人,炕桌边坐着俩,一个瘦高个趿拉着鞋走出来。
只见他摸索着打开左边一间屋子的门锁,推开门,里面亮着灯。
能看见屋里整齐码着十来个陶土坛子,还放着个多层的木头架子,架子上面摆着一块块已经开封、乌黑油亮的烟膏饼。
门口一张小桌子上放着秤和切刀。
那瘦高个接过伙计递的条子,低头在本子上记了记。
然后伸手从木架上拿下一块烟膏,秤重、切分,确认好分量,交给伙计,动作很是熟练。
伙计拿了烟膏,就走过来。
宗义赶紧快走两步,进了茅厕,装模作样解了个小手。
出来时,西边的屋门已经关上了。
他打量着后院的布局,西面的四间房子,明显就是库房和护院值守的地方。
后门这会儿也关着,他走到门边一看,门上了锁,门腰横着根粗木闩。
正准备返回去,忽然西边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喝斥:“站住!什么人?”
宗义浑身一紧,慢慢转过身,打着酒嗝:“喊……喊什么喊!快送爷回房间,吵吵啥!”
说完又装着找不着路的样子,去拉后门。
紧接着,西边一间亮灯房间的门被推开,一个人提着马灯,一个人拿着大刀,走了过来,两人狐疑地上下打量章宗义。
看宗义穿着新马褂,像个客人,提马灯的人就对拿大刀的人说:“去前面叫个伙计过来,这些碎怂娃,不懂规矩,晚上都没人招呼客人。”
拿刀的人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往前院去了。
提马灯的人却往前走了两步,站位刚好堵住章宗义,摆了个前后脚的,可防可攻的姿势。
一会儿跑过来两个人,正是拿刀的人和刚才取烟膏的那个伙计。
伙计就着马灯光,认出是章宗义,忙说:“爷,说了后院黑,来,我送您回房。”说完,朝另外两人点了点头。
宗义装着醉醺醺的,嘴里嘟囔着,脚步歪歪斜斜,跟着伙计往回走。
回到房间,伙计扶他上炕:“爷,您先歇会儿。”
说完,看章宗义闭上了眼,就拉上门出去了。
宗义闭眼躺着,看来后院至少六个护院,加上前厅的,估计得有十来个。
刚琢磨了一会儿,忽然隔壁传来一个男人的骂声:“你他妈吊着个臭脸,摆给谁看呢?老子来是看你晦气的?”
紧接着“啪”一声耳光响,跟着是打人的闷声和女人压抑的哭声。
回廊上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隔壁屋门推开了。
“刘爷您消消气!这丫头新来的不懂事,明儿就让她滚!”是刚才那伙计的声音。
“妈的!不是看郞爷面子,老子会来这破地方?”
又传来“啪”一声,接着听见伙计“哎哟”一声。
“滚一边去!老子另找个地方!”
杂乱的脚步声,夹着“爷消消气”“给爷换个地方”“真他妈扫兴”这些话,越走越远。
隔壁的哭声还在继续,几个人的脚步声进了隔壁。
“你个赔钱货!妈的!坏老子的生意!”
啪的一声,跟着是拳头的打人声和女人的夹杂着闷哼的哭声。
“妈的,害老子挨了一巴掌,看我不打死你!”
打了一会儿,一个声音说:“这就是个犟种,调教不过来。拉后头让弟兄们快活快活,天亮了处理掉。”
这时候隔壁屋传来拉扯和挣扎的声音。
章宗义听不下去了,快步走到隔壁,一把推开门,屋里的人一下子愣住了。
一个伙计和一个护院模样的人盯着他看。
章宗义开口就说:“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伙计连忙赔着笑脸说:“爷,您别生气,这丫头不听话,打扰您休息了。”
那个护院却眯起眼睛,警惕地打量着章宗义,手按在刀柄上说:“你谁啊?出去,多管闲事。”
一听这句,章宗义有点燥了,狗热的,这么狂,自己就不信这个邪。
他晃了晃脑袋,继续装醉,还故意打了个酒嗝。
他往前迈了一步,右手一挥,龙鳞匕首就划过了护院的喉咙,血一下子喷了出来。
护院捂着脖子往后退了几步,跌倒在土炕上,抽搐着挣扎。
伙计吓得刚要叫,章宗义左手已经掐住他的喉咙,把他直接按在墙上,紧跟着匕首就插进他的心口。
“够热的,还敢威胁我。”他低声说道。
屋里的女人就是刚才那个姑娘,缩在墙角,脸上的红巴掌印,眼睛夹着泪花,咬着嘴唇不说话,又惊又怕地看着他。
章宗义收起匕首,冷冷地说:“想活命就别出声,等我收拾这些狗热的。”
姑娘赶紧连连点头,捂着嘴,眼泪流出了眼眶。
章宗义心想,今天这事看来是没法收场了,本来是侦查敌情,现在弄不好要血战一场。
这时外面又传来脚步声,走到这间屋子的门口,夹杂着来人低声说话的声音。
接着一个人一边推门一边说:“你俩怎么这么慢?把人带到后院去,别影响客人休息。”
他刚推开门,章宗义就从旁边闪出来,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往旁边一拉,匕首直接插进他的心口。
那人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抽搐着倒在地上。
“老三,你咋了?”后面一个人只看到老三半个身子进了屋,就突然歪向一边。急忙问道。
等他正对着门口,看到屋里的情景,顿时一惊,转身大喊:“死人了!有贼!快来人!”
话还没说完,章宗义已经像猛虎一样扑了出来,拿出大刀,一刀直刺,刺进他的后背,刀尖从前胸穿出,血喷了一地。
喊叫声变成了“啊”的一声惨叫声,整个院子被惊动了。
第182章 火烧醉月楼
打手的喊声和临死前的惨叫声,已经惊醒了院子里的人,有人推开门探头四处查看,前门和后院也传来了脚步声和喊叫声。
只能杀出去了,他扭头对屋里姑娘低声喊了一句:“待在屋里别动!”然后反手拉上门。
后面几个护院提着马灯跑了过来,大刀的反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他还隐约看到有人拎着火铳。
章宗义“啧”了一声:“狗热的,还有枪。”
他迎着跑过来的护院走了过去,边走边把刀换成驳壳枪,抬手就是两枪,冲在前面的两个护院应声倒地。
其它几个护院直接被吓住了,有的往回廊的柱子后面躲,有的直往后退。
章宗义趁机快走几步,冲到更近的地方,枪口火光连闪,又把剩下的四个护院放倒。
他走到跟前,先收了火铳,这可是个危险的家伙。
院子响起炒豆般的枪声,把屋里的烟客都吓坏了,有关紧屋门的,有出来四处乱跑的,喊叫声不断。
这时,前面大厅的护院和几个伙计也喊叫着冲了过来,章宗义抬手一枪打死了领头的,剩下的顿时乱成一团。
他哪有时间辨别辨别身份,只要跑动的人,不管是尖叫的烟客还是拿刀冲来的打手护院,都倒在他的枪下。
枪口喷着火舌,枪声撕裂了安静的夜晚。
他双手拿着驳壳枪,一路杀到接待大厅,只见烟枪乱飞,桌椅翻倒。
章宗义踩着满地乱七八糟的东西,目光锁定大厅雕花木柜台后面那个发抖的身影——正是烟馆的掌柜。
他一步步逼近,只见掌柜瘫坐在地上,手里的算盘掉在地上,算盘珠滚得到处都是。
“爷……饶命……”声音抖得发颤。
章宗义没说话,抬手一枪打中他的前额。
看到旁边的钱柜,他直接收进了自己的帐篷空间。
走了几步直接从里面关上醉月楼的大门,转身直奔后院,烟土的库房也得给它毁了。
刚穿过西北角通往后院的过道,一个人影就挥刀砍过来。
章宗义赶紧后退,侧身躲开,抬手一枪打中对方的胸口。
那人哼了一声,刀锋擦着章宗义的袖子划过,砍在了旁边的砖墙上,章宗义一脚踢开尸体。
后院西边的两间屋子,房门大开,里面还亮着昏黄的油灯,后门口有个人影胳膊下夹着一把刀,正要开后门的锁。
章宗义抬手一枪,那人直接倒地,大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快步上前,看到地上那人正是刚才在烟膏库房发放烟膏的三哥,手里还拿着一串钥匙。
他弯腰捡起钥匙,然后直奔亮灯的屋子,两间屋里都没人,只有桌上的油灯火焰被他带进来的风吹着来回摇晃。
他又走到刚才看到的烟膏库房,用钥匙串上的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进去。
把库房里的陶土罐打碎,木架子推倒在上面,又从旁边的房间拿来被褥和油灯,扔在木架子上,火焰瞬间蹿起,浓烟滚滚。
章宗义退到门口,拿起小桌子上的毛笔,飞快在墙上写了一行大字:“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闯同州!”
写完,笑着看了几眼,字很丑。
又检查了一下,没有什么遗漏的,就转身往前面的回廊冲去。
刚到回廊没走几步,就听到前大门的外面传来拍门声:“开门!快开门!夜巡队的!”声音很急。
章宗义眼神一冷,脚步没停,走进刚才的屋子,一把拉过那个姑娘,“快!跟我走!”
另一只手抓起桌子上的琉璃油灯,砸向炕桌,火油四溅,瞬间点燃了炕上的被子和窗上的布帘子。
姑娘吓得直哆嗦,但被他拉着,踉跄地往后院跑。
用钥匙打开后门,出门后,他推了姑娘一把,“赶快逃命去。”
院内西也屋里的火已经烧到了屋檐,火光夹杂着浓烟冲上夜空。
他刚转身要跑,却发现姑娘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我没地方去。”她眼里含着泪,满是恐惧和哀求。
章宗义一愣,这下麻烦了,也是,她这样,被抓到就是个死。
他咬了咬牙,低吼一声:“闭眼!”
一弯腰把她扛上肩头,飞快地向城北跑去,夜风呼呼地吹,身后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姑娘趴在他肩上,只能看到他的两只大脚在地上不断地前后交换。
章宗义穿巷过道,目光紧盯着前方的黑暗,很快就跑回了北街后巷的院子。
把姑娘放在院门口,他纵身跳过院墙,从里面打开门,迅速看了看四周,然后把姑娘拉了进来。
带到他住的屋子,章宗义对姑娘说:
“你先在这屋待着,这儿挺安全,平时也没人来。但千万别出门。等过阵子风声过去了,你再走。”
说完他掏出怀表一看,都快五点了,又补了一句:“你先歇会,我在隔壁屋,有事喊我一声就行。”
说完他就进了隔壁房间,关好门,把土炕收拾了一下,从帐篷里拿出防潮垫、褥子和被子,和衣躺下。
但他没直接睡,而是先进了帐篷空间,打开那个钱柜看了看——里面还不到一百个银元,外加一堆铜元。
林同知那老狐狸精得很,肯定是几天一交账,烟馆根本不会留太多现金。
这次烧了他的醉月楼,让他狗热的心痛吧。
不想了,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春寒料峭,晨雾还没消散,空气里飘着一股又湿又冷的焦煳味,弥漫在东大街的巷子里。
要搁平时,这地方天刚亮,就会人来人往,尤其是那个挂醉月楼牌子的气派大门,也会有人进进出出。
可现在呢?街面上没人行走了,倒是远远站着一堆人。
醉月楼呢?只剩下几堵烟熏的黑墙,破砖烂瓦一堆,几根烧得黑乎乎的木头梁子指向灰蒙蒙的天,像垂死的人伸出的胳膊。
着火的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呼啦一下子就传遍了同州城。
老百姓都远远看着那片废墟,交头接耳,看着热闹,眼神里混着唏嘘、好奇、幸灾乐祸。
谁还不知道“醉月楼”是干嘛的,那大烟的银钱可是赚海了。
只是隐约听说背后东家来头不小,这下可有热闹看了。
这一场大火,据说里头烧死了十来个“伙计”,至于怎么失火的,围观的人群开始现场编起了剧本。
第183章 规矩
林同知是天快亮的时候被陈师爷从那个小院后屋的热被窝里叫醒的,他是分管治安的主官。
城里发生了大火,底下的人肯定第一时间要报告主官。
这是官场管理的规矩。
他这时就穿着便服站在废墟跟前,脸色铁青得比晨雾还冷。
郎巡检正吆喝着巡丁把看热闹的人赶远点,拉出警戒线。
一股焦臭味混着一种诡异的甜腻味扑面而来——那是烧煳的鸦片和人肉混在一起的味道,熏得他直反胃。
他从南少林请来的那几个贴身的护卫,带着几个巡丁正在瓦砾堆里翻找,抬出几十具缩成炭块似的尸体,拿草席随便一裹先放在一边。
陈师爷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爷,清点过了,里头……一共二十七具尸首。库房里的那些‘土’也全部烧没了。”
他顿了顿,“咱们的人只有十四个,剩下的估计是来抽烟的客人。还有,库房熏黑的墙上发现了一行字。”
他正要往下说,林同知直接打断:“字回去再说,先把这儿处理干净。”
陈师爷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林同知那张黑青的脸,马上把话又咽了回去。
林同知打断了陈师爷要继续汇报现场的话语,压着嗓子问:“这事,现在怎么对外说?”
他的声音咬牙切齿,里面透出压不住的一股狠劲。
陈师爷马上领会,凑得更近:
‘已经吩咐下去了,就说是灶火不小心引燃杂物,死的都是院里没跑掉的下人。衙门不会贴告示,城门也不盘查。’
林同知和郞巡检都微微点了点头。
这是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先把消息压住,把“血洗”说成“失火”,把“烟馆”说成“民宅”。
亏点钱还能忍,但这官帽和脸面,他们可丢不起!
朝廷现在正搞“新政”,风声紧得很。
有小道消息说明年就要正式禁烟,这节骨眼上,要是让人知道他们俩朝廷命官跟烟馆扯上关系,那口水,那舆论。
如果成了官场和街巷的谈资,那结果不敢想。
被上面盯上了,别说乌纱帽,弄不好连脑袋都保不住。
郞巡检低着头,心里猛地蹦出一个名字——陈三!
就是几天前在仓头渡码头不肯押烟土的那个刀客。
当时他说,眼睁睁看着自己弟弟在烟馆抽得人不像人、最后跳了渭河,他死也不掺和烟土这事。
郞巡检怕走漏风声,就派人看住他,结果还是让他跑了。
记得陈三当时拔刀时那眼神,冷得像淬过火,他至今还记得。
为这事,王麻子也觉得丢面子,还骂过一句“狗日的,迟早收拾你个不识抬举的狗货”。
郞巡检凑到林同知耳边嘀咕了几句。
林同知眉头一皱,眼里闪过一丝阴狠:“不管是不是他,先抓了再说!”
他咬着牙下令:“让赵班头把他手下那些机灵的都派出去,客栈、妓馆、赌场,暗地里查!给我把陈三揪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明白。’陈师爷顿了顿,又问:‘那……王麻子那边?”
“备两份厚礼!”林同知眼中寒光一闪。
“一份请王麻子帮忙‘留意‘陈三的下落;
另一份……给知府大人送去,就说你家的宅子不小心走了水,惊扰了地方,特此赔罪。保证会处理好后事。
找上门的这些家属苦主,好好安抚,赔些钱。对于不长眼的,闹事的,你知道怎么办吧。”
陈师爷立刻懂了:一份礼买黑道的刀,一份礼堵上官的嘴,再安抚苦主的家属。
这都是平息突发事件的套路和一般规矩。
表面上,同州府城好像很快恢复了平静。
衙门没贴通缉令,街上也没有大张旗鼓搜人,仿佛那场大火真的只是日常用火的意外走水。
但私底下,暗流早就涌动了。
林同知的书房里,郎巡检和同州的大盐商黄德昌进进出出了好几趟。
一笔高达五百银元的“赏金”通过地下渠道撒了出去,专门买一个叫陈三的刀客的命。
江湖上顿时骚动起来——五百银元啊,普通庄户人家能过一辈子了!
同时,郞巡检的心腹巡丁和衙门里的好手,假扮成各种人,悄悄在同州通往邻县的各条路口、水路码头上设卡盘查。
他们不查文书路引,专盯着带刀的人看,尤其是那种右手虎口有老茧、眼神锋利、独来独往的。
陈三一直没走远,就住在码头附近的一家小客栈里,他是刀客,平日里,就找认识的人,干些搭伙护镖的活儿。
但很快,他就从客栈老板吞吞吐吐的话里、街头混混暗中打量的眼神中,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黑市上他的人头已经标到了天价,就连一些以前称兄道弟的江湖朋友,现在看他的眼神也都变了味。
十来天过去了,这种压力只增不减。
终于,在渭河边上,正上演着一场悄无声息的围捕。
王麻子没什么动静,他性子傲着呢,又和自己没仇,他才不会为了钱财,去对付自己原来请的临时工。
每一个刀客也有自己行事的规矩。
但他手下的二当家,和陈三不对付,他收到江湖悬赏的消息后,就动了心思。
他马上组织了几个人,说既能为自己出气,又能领一笔赏钱。
几个人盯了几天,终于将陈三堵在了渭河边。
“陈三,老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没想到还有今天这机会,乖乖就擒吧!黄老爷的赏钱,我们兄弟们今天拿定了!”
二当家举着鬼头刀大声的喊道。
陈三一看,眼前围上来的这七八个陌生刀客个个凶神恶煞,他心里明白——今天这事儿不好弄。
二当家的话刚说完,就有人冲了上来。
陈三是跑单帮的,刀上的手艺自是不差,他的刀极快,唰唰几下就把冲在前头的两个人砍伤。
其他人一拥而上,他再厉害,也毕竟是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没几个回合身上就挂了彩。
陈三把心一横,故意露出个破绽,肩膀硬挨了一刀,却借机扑向二当家,猛地一刀抹了他脖子——伤口不深,但足够要命。
同时他自己的后背和腿上又分别挨了一刀,他沿着渭河边跑,一个踉跄,滚进了旁边的渭河里。
黄泥汤瞬间卷着他流向了下游。
刀客们冲到河边,望着湍急的河水直骂:“驴日的!人掉河里了,这还怎么领赏?”
带头的二当家也死了,一群人没了主心骨。
最后,他们只好草草收拾了同伴的尸首,回去报告说“陈三被砍死,尸首掉进河里,冲走了。”
没抓到陈三,成了林同知心里的一根刺——他始终没搞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搞他。
这一年多,他就没消停过,什么都不顺,隔一段总有事情发生。
要么自己的人死了或不见了;
要么大批货物被盗了,还丢的蹊跷,查不出有用的线索。
这种找不到对手的恐惧感,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已经被这个阴影折磨的,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
勉强睡着了也睡不踏实,常突然惊醒,总觉得窗外有双冷冰冰的眼睛在盯着他。
他也变得越来越疑神疑鬼,脾气也越来越暴躁。
为了让自己心安,他从南少林请了家乡子弟做护卫;
又给家里请了妈祖像,天天虔诚的供奉和祭拜,渴望保佑自己一帆风顺。
这次着火,根据陈师爷描述的库房墙上的留言内容,他总感觉就是打劫恒昌药行的那伙江洋大盗干的。
听到有革命党闹事的消息,他又怀疑是不是“革命党”干的,那些年轻的学生娃,最反对大烟。
而烟馆失火的事,民间却传出了各种各样的说法。
茶馆里,说书人甚至开始讲“无名侠客火烧清风楼”的故事,不敢提醉月楼,就说是清风楼。
闲人和听众可不管那些,听到精彩的地方,都忍不住悄悄拍手叫好
第184章 打法不变
过了几天,巡检司在设卡盘查时抓到两个嫌疑人,“破”了一桩所谓的“邻县流窜盗匪案”。
那两个倒霉蛋屈打成招,认下了那晚“入室抢劫、不小心放火”的罪,然后就快刀斩乱麻,公开处刑,算是给上头和舆论都“交了差”。
林同知是个官场油子,他想来想去,禁烟的消息传得越来越多,明面上不能再大张旗鼓的搞这些敏感的事情了,出了事也不好处理。
他把郎巡检和陈师爷都叫到一起,说了自己的安排,决定只贩卖烟土,明面上的烟馆不开了,连“仙月馆”都让陈师爷转手出去。
从此,林同知团体的烟土生意就彻底转到了地下。
再说章宗义这边,这几天,那个姑娘的情绪已经慢慢平静下来了。
第二天,章宗义就用自己的真面目去见了她。
他只说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是他们商队的东家,已经离开了,这边的事情都交给自己来处理。
姑娘名叫李秋梅,家里就她和她爹两个人相依为命,年前跟着父亲从外地逃难来到同州府。
她爹平时靠拉货、搬运活计挣点钱过日子,前一阵子病倒了,还跟工头借了高利贷治病。
结果人没救回来,钱也还不上,债主就直接把她抓走,卖到醉月楼抵债。
一开始让她打杂,后来又逼她去伺候那些抽大烟的客人,她不肯,他们就对她又打又骂。
章宗义听完,心里明白,这也是个苦命人。
他问道:“那你接下来怎么办,可有亲戚投奔?”
李秋梅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低声说:“我叔叔一家也逃荒出来了,但不知道去了哪里?”
宗义一想,这还真是个麻烦。
他想了一会儿,开口道:“同州府你是不能待了,保不准被谁认出来,你先留在商队里干点杂活吧。不过,得去西安那边的商行。”
李秋梅茫然的眼里突然闪过一点光,嘴唇微微发抖:“你们……真的吗?”
章宗义点头:“只要你肯干活,商行里总少不了你一口饭吃。”
李秋梅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太快,她到现在还觉得像做梦。
本来以为再也逃不出那个鬼地方,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被人救了,现在居然还能有个落脚吃饭的地方。
她也感觉到那天的大叔和眼前的这个男子,不像坏人,要想坏,也没有必要把自己从火坑救出来。
这种天翻地覆的变化,让她再也忍不住,双手紧紧抓着衣角,低声哭起来,慢慢跪了下去,哽咽着说:
“恩人在上,秋梅没什么能报答的,愿意这辈子做牛做马、为奴为婢,报答你们的救命之恩!”
章宗义赶紧让她起来,对她道:
“用不着这样。商行管吃管住,你安心干活,靠自己的力气吃饭,活干好,就是最好的报答。”
当晚,章宗义就给刘小丫写了封信,说他在烟馆救了个叫李秋梅的姑娘,可以安排她去做金疮药的加工和实验。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让姚庆礼安排去西安的镖队把李秋梅和信一起送到礼和仁义商行。
这几天,章宗义天天都和老蔡碰头,醉月楼那边的消息也很快传回来了——他怎么都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
先是江湖上有人出钱悬赏一个叫陈三的刀客,结果最后是俩倒霉蛋背了黑锅。
后来又听说“仙月馆”也要转手了。
老蔡听说醉月楼着火也吓了一跳,这东家年纪不大,下手可真狠,一把火把整个烟馆都烧了,还弄死了十几个。
他也隐约听章茂才提过东家的家仇,但这报仇的手法,高调。
章宗义跟老蔡合计:林同知这帮人这么安排,是警觉了还是金盆洗手了?以后就不做烟土生意了吗?
想想也不可能,烟土的利润太大,足以让人疯狂,林同知怎么可能舍得放下这棵摇钱树?
估计就是风声太紧,暂时避一避。
两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还是决定按原计划来。
继续往仓头渡码头派人收集货运的信息;
继续打探他们的烟土库房;
也照样去查看从码头到同州府这一路的地形。
在同州仁义客栈待着两天,自己的事情也不太多,章宗义抽空就去了定做木屋子的那个木匠铺。
估摸着尺寸,让那个木匠做一个院子的木围墙。
木匠爽快答应,约好几天后取。
回到仁义客栈,从澂城基地来的运货镖队捎来了章茂才的口信,说蒙知县找他,让他尽快去一趟。
章宗义估计烟土贩卖这边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什么新消息,现在也只能是等着。
第二天一早他就动身返回回澂城,在基地的堂屋见到了师父章茂才。
章茂才正借着油灯翻账本,见他进来,放下笔问:“什么时候动身的?才把话带过去,你就回来了。”
“师父,我人就在同州府,正好碰上镖队,今天一大早就往回赶。”章宗义回答。
师父点点头,看着他说:“回来得正好。前几天蒙知县身边的王师爷过来问你什么时候回澂城,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章宗义心里一紧,蒙知县这人一向行事沉稳,突然找他肯定有事,不知道是不是和上次托他找知府帮忙解封仁义药行有关系。
估计师父还不清楚仁义药行和恒昌药行之间药材大战的具体经过。
他就把在同州府和恒昌药行周旋的来龙去脉仔细说了一遍。
章茂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也算给林同知这狗贼添了堵。但现在撕破脸了,以后还得提防他报复。”
“蒙知县那儿你明天下午去,先摸清楚他为什么找你,再见机行事。”
章宗义点头答应。
第二天上午,章宗义见二虎和章宗刚都在,就让他们带着基地的二十来个队员一起去东沟——他要检查大家的训练情况。
二虎带队攀石跳坎,动作已经挺利索,章宗刚在一旁纠正姿势,喊口令的声音在山谷里回响。
队员们持枪上刺刀,劈刺迅速、步伐稳,刺、挑、劈、砍动作整齐。
章宗义又让大家分别用站、卧、跪三种姿势射击,每人都打了三发实弹。
硝烟弥漫中报完成绩——能打中树枝靶子的占六成,及格超过一半,但也有几个人每次都脱靶。
为什么持刺刀动作那么熟练,实弹射击却不行?
章宗义想了想,大部分人都有冷兵器基础,加上师父也是用枪的老手,所以大家不自觉地把带刺刀的步枪当长矛练,还掺了些刀法动作。
射击还是练得少,得加强实弹训练,尤其要纠正瞄准习惯,得真正把枪当枪用。
章宗义跟二虎和章宗刚说了他的想法,平时还是要多练空枪预习,多实弹射击,让大家好好找感觉。
两人都点头答应,直言这套刺刀打法就是师父总结出来的。
章宗义一听,心里就明白了,又叮嘱了一些实弹射击的注意事项。
第185章 蒙知县的事
下午,章宗义换了身衣服,准备了一些礼当,直奔县衙。
礼当带得很足,上次蒙知县帮了自己,他还没感谢呢。
快落山的太阳,把金黄的余晖洒在衙门口的石狮子上,斑驳的光影衬得衙门更显破败。
破败的衙门,大清朝廷确实撑不了几年了。
章宗义整了整衣领,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
看门的差役认得他,赶紧跑进去通报王师爷。
没等多久,王师爷亲自迎出来,安排人接了礼当。
又把章宗义带到书房,让他稍坐片刻,说蒙知县马上就来。
茶刚端上来,蒙知县就掀帘子进来了,脸色有点严肃。
章宗义连忙起身拱手行礼,蒙知县连声说:“别客气,快坐。”
蒙知县也坐定,笑着道:“还不知道上回仁义药行那事儿,处理得怎么样了?”
章宗义恭敬地回答:“托大人您的关照,药行已经洗清冤屈,重新开张了。药行和药农们都记着您的恩情。
现在药材买卖顺畅,仁义药行也提高了收购量,乡亲们都得了实惠。”
说完又深深作了个揖,诚恳道:“百姓能过安稳日子,全仗大人您明断是非。宗义替乡亲们谢过您了。”
蒙知县赶紧扶他起来,叹口气:“唉,能守着这一方平安,就算万幸了。”
正说着,王师爷带着几个仆人提着食盒进来,摆上几盘热菜和一壶温好的酒,屋里顿时飘满了饭菜香。
蒙知县笑着说:“正好到饭点儿了,咱就在这儿边吃边聊吧。”
章宗义还在推辞,王师爷已命人斟上温酒,轻声道:“大人常念你劳心乡务,早已备下这顿便饭,莫要推却。”
章宗义见推辞不得,便不再固执,拱手道:“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席间三人围坐,酒菜温润,言谈渐入深意。
蒙知县低声道:“宗义,前几日碰到一些让人憋闷的事。”
宗义知道,正题来了,便放下酒杯:“大人所为何事?”
蒙知县吃着菜,给了王师爷一个眼色,示意他讲一讲。
“前一段时间,县尊老爷一个要好的同窗,从延安府下来去西安,走到黄龙山那里,被一伙山贼打劫了。”
“人倒没事,可是携带的行李、钱财,连骡马都被洗劫了一空,他和随从几个人,灰溜溜地跑到县尊老爷这里大倒苦水。”
“还是老爷资助些银钱,才继续上路。向洛川那边也报了案子,没用,到现在都没个结果。”
蒙知县听王师爷说完,接了一句话。
“本来这事,我还没放到心上,可谁知前两天又发生了事情。”
王师爷就接着又讲了起来。
“我们县在北山脚下临近洛川的地方,有个王家村,佃户王老七去年为葬母向在洛川刘家庄的刘员外那借了五块银元,如今利滚利竟要还三十银元。”
“那刘员外多次派家丁催要,扬言还不上,下个月拉他女儿抵债,那王老七只有一间破房,哪能还得了,前几日一直到衙门喊冤求助。”
宗义愤然道“岂有此理!此等盘剥,形同抢劫!大人何不把那刘员外拘来,按律惩治?”
王师爷摇头道:
“刘员外行事阴狠却未越律条,借据明立,官府难凭义愤拘人。且他属于洛川县辖,澂城拘人,必须经过洛川县衙协同办理。
前期,两个县衙就有别的案子互相扯皮,到现在都扯不清楚。
还别说这刘员外在当地有些影响,好像还跟黄龙山的那伙山贼有勾连。若贸然行事,反激出两边县衙的纷争。”
章宗义听完,“哎哟”了一声,恍然大悟,这是涉及两个县区域管辖权的问题,他可不懂。
蒙知县压低声音,眉头紧锁:
“我已派人暗中查访,那刘员外把抵债的姑娘都送到了黄龙山那伙山贼的山寨中了。”
知县说到这里,端起酒杯轻啜一口,神色凝重,
“此事棘手,不在法外,而在法中。若依律办,借债还钱确有凭据;可情理难容,说是一条人命,实际毁了一个家。”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但……这渭北地界,藏龙卧虎,刀客豪侠辈出。有些事,官家做不到的,民间自有侠士。明路走不通的,或许另有蹊径。”
说完,他端起一杯酒,“来,为你这个澂城的后起之秀喝一杯。”
章宗义默然举杯,一口闷掉,眼中似有寒星闪过。
蒙知县这是公事私事一起说,绕着圈了却公事,也为出了同窗那口窝囊气。
至于公和私哪个比重占多少,这个重要吗?
窗外风拂过檐角铁马,叮咚作响,仿佛刀锋轻叩鞘。
他抬头道:“我回去就磨磨刀,这长时间不用都锈了。”
王师爷看了蒙知县一眼,两人都意味深长地微微点头。
云里雾里地说好了事情,三人就放开了喝酒。
酒至半酣,蒙知县已经微醺,他忽然笑道:“宗义侄,你看这百姓,何其朴讷,终日劳作,不过求一丝温饱。”
他的声音带着嘶哑,“我上任之初,曾立志要让他们活得有些人样。可如今……唉。”
宗义和王师爷都屏息静听。
“今日州府又来公文,催缴‘新政捐’。陕甘总督衙门要编练新军,这钱一层层摊派下来,最终还是要落到他们身上。
听说陕西巡抚准备修西安到潼关的铁路,肯定又是‘路捐’。”
他猛地喝了一口酒,脸上泛起苦涩的红晕,
“这捐那捐,百姓早已不堪重负。铁路修通是好事,可这钱若全压在穷人肩上,好事也成了坏事。”
“我这里小心翼翼维持,可那些吸血的人,反倒嫌你多事。”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唉,我只能尽我的本分,能护住这一方百姓一时,便是一时吧。”
“这一艘千疮百孔的破船,四处漏水,再不补,眼看就要……唉!”
王师爷在一旁给蒙知县换了一杯热茶,然后打断他继续往下说,让他喝口茶。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宗义的心里炸开,他第一次清晰地听到,来自这个体制内部,最沉痛的自白。
这清政府的官员,也不都是万恶不赦的坏种,很多汉人官员也想挣扎着改变这个世界,像“变法派”“实业救国派”“教育兴国派”等。
蒙知县是个寻找变化的改革派。
他看见蒙知县眼底深处那抹无法掩饰的疲惫与不甘,仿佛一只困在牢笼中的猛兽,明知危局将倾,却仍想守住最后的底线。
他急忙端起一杯酒:“敬大人一杯,能守一方土,已是百姓之福。”
蒙知县摆摆手,自嘲道:“喝多了,喝多了,有些失态。酒话,莫要放在心上。”
他喝完杯中的酒,郑重地看着宗义道:
“巡抚衙门前几日来了一份公文,又在督办民团事务,督促各地清查户口,编练乡勇。
县里也要成立民团总局,这次回来,不出意外的话,你那个乡兵所也可以升升级。”
章宗义一听,这是给自己的许诺了:“请大人放心,一定不出意外。”
蒙知县点点头,眼神有点发困,慢悠悠站起来说:
“今儿个就到这儿吧。最近累得够呛,觉都没睡好,实在撑不住了。”
章宗义赶紧起身告辞,王师爷也跟着站起来。
两人看着蒙知县一步步往内堂走,烛光把他佝偻的背影拉得又沉又长。
第186章 侦查
回到仁义里基地后,章茂才还没睡,章宗义刚进门,他就问:“知县那边怎么说?”
“让搞定黄龙山的一伙山贼土匪和洛川一个放高利贷的。事办成了,咱们乡兵所就能升成县民团总局。”
章宗义顿了顿又说,“黄龙山上的土匪,我琢磨,可能是上次伤了贺金升的那一伙。”
章茂才听完点点头:“哦,听着是件好事,但难就难在怎么行动,咱们手头掌握的信息太少了。”
“嗯,明天就派人去打听。我想亲自带人进山,扮成收药材的去探探。”宗义答道。
第二天一早,章宗义先派了两拨人出去收药;
一拨去洛川刘家庄,摸刘员外的底;
另一拨去北山脚下的王家村,找王老七问问情况。
他自己也带了一队人,打扮成药材贩子,直奔黄龙山里的石堡镇。
走之前还特意问了老蔡他老婆,了解了老蔡堂弟的情况。
黄龙山的山路上,商人陈德厚擦了擦汗,回头看了一眼,只剩七头骡子了。
他本来带了十二头驮满布和盐的牲口,现在少了快一半了。
两天前,他们在黄龙山西边遇上了土匪。
伙计们拼命反抗和逃跑,还是被抢走了五驮,三个伙计也没能活着走出来。
“唉,都怪我没经验,没走过这条路……早知道就该听老把头的,走东线,虽然远点,但安全。”
他哑着嗓子对旁边一个小伙计说:
“翻过前面那个山头,就到石堡镇了,到那儿就把货卖了。咱们赶快返回,这黄龙山呐,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小伙计还没回话,“嗖”的一声,一支箭突然射来,正中他胸口。
“土匪!又是土匪!”有人失声大喊。陈德厚心里一凉。
骡子被喊声惊得乱跑,伙计们慌忙拔刀,但四面已经围上来了十来个面目凶狠的土匪。
领头的脸上带一道刀疤,手里提一把鬼头刀,大喝一声,狰狞地大声喊道:
“曹爷说了,货要,人也要……全灭!兄弟们,上!”
就在这时,西面山坡上“砰”的一声枪响。
一个举刀的土匪应声倒地。
刀疤脸一愣,又飞来一颗子弹打中他的肩膀。
紧接着,几个人从石头后面跳出来挥刀就砍。
后面也是枪声不断,站着的土匪接连中弹,剩下的吓得四处乱逃。
章宗义一跃而出,枪口还冒着烟,手下迅速包围上去收拾残局。
刀疤脸捂着肩膀还想爬起来,被章宗义一脚踩住:“捆了!”
陈德厚一看来人这么强悍,也不知道是敌是友,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拱手:“多谢好汉救命!”
章宗义摆摆手:“赶紧走,管好下面人的嘴,刚才的事就当没看见。”
陈德厚连连点头,吆喝伙计们拉上牲口赶紧跑,一边跑一边喊:“都把嘴闭紧啊!”
队员们迅速清理完现场,尸体直接扔到山沟。
把刀疤脸拖到西边山坡后面。
章宗义低头看着他,冷冷地问:“哪个山头的?”
刀疤脸咬着牙不说话,嘴角还带着冷笑。
“还挺硬气?是条汉子。”章宗义一挥手。
“他腿不太舒服,好好伺候一下。”
一个混过江湖的队员拿起匕首,蹲下去一把划开刀疤脸的裤腿,在小腿上割了几刀。
刀疤脸闷哼一声,满头冷汗,但还咬着牙不开口。
队员冷笑:“吆喝,碰上硬茬了,是吧?”
说完匕首一拉,直接削下来一块肉,刀疤脸终于惨叫出声。
第二刀肉割下来,他已经满头大汗。
第三条还没动手,他就嘶喊:“我说!我说!”
“鹰嘴坡的,跟曹二爷混山头……”
刀疤脸直接倒豆子般,全部交代了。
这鹰嘴坡是个易守难攻的山寨,就在黄龙山的西麓,离这儿大约三十来里山路。
曹老二原本是二当家,大当家出事后他当了老大,手段就越来越狠,专抢过往商队,敢反抗就杀人灭口。
关中连接陕北的西线商路被他们把持多年,小商队直接抢,大的就收买路钱,不给就一路找麻烦。
中线往山里送货的商队,他们也挑着抢——熟客放行,生客就得脱层皮。
刚才这个商队,他们已经跟了好几天。
第一次打劫人少没拿下,又回去凑够了人手,打算在这儿全灭。
章宗义听完眼神一冷——鹰嘴坡他听说过,没想到这么嚣张。
咦?刚才这家伙说鹰嘴坡在黄龙山西麓,那不就是洛川那边吗?
“听说你们大当家跟刘家庄的刘员外很熟?”章宗义故意诈他。
刀疤脸瞳孔一缩,连忙摇头:“不……不是大当家,刘员外是现在寨子二当家他表舅。”
章宗义目光一闪,继续逼问:“刘员外帮你们销赃?”
刀疤脸脸色发白,支支吾吾一会儿,终于扛不住,微微点头。
原来鹰嘴坡抢来的货,都是刘员外暗中运到延安府出手,一路打点好了官府部门,巡检关卡都睁只眼闭只眼。
果然,土匪、恶霸、官员——抢劫、销赃、包庇,全串成一条线了。
章宗义又仔细问了鹰嘴坡有多少人、怎么布防、巡逻规律。
刀疤脸断断续续交代:寨子里有三十多个土匪,半山腰有两处寨门,平时都有五六个守着,有紧急情况以敲锣报警。
至于巡逻,风声紧了才安排。
章宗义听完,心里有数了,慢慢站起来,朝队员递了个眼神,对方立刻明白,一刀解决了刀疤脸。
宗义琢磨了一下,先去端了鹰嘴坡曹老二那帮土匪的老窝。
他派了一个人回基地调人手,定好集合地点,剩下的人赶紧收拾好东西,急匆匆往石堡镇赶。
天黑的时候,一行人到了石堡镇,怕引起土匪势力的注意,为免走漏了风声,大家便在镇外找了一处偏僻的山坳隐藏了下来。
章宗义带了个人,假扮成收药材的贩子,进了镇子。
傍晚时分,这山区小镇静得出奇,好多店都已经关门,只有几家杂货铺和药铺还点着昏黄的油灯。
章宗义知道老蔡的堂弟那家杂货店叫啥名,就直接去找。
很快,在街尾找到了一家挂“永盛”招牌的杂货店。
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小伙计正在门口收拾东西,见有人来,抬头招呼了一声。
章宗义压低声音打听,要找老蔡的堂弟。
小伙计一愣,两人说了几句,真巧,这伙计就是老蔡的堂弟。
小蔡之前听老蔡提过章宗义,见章宗义说得都能对上,态度就变得非常热情了。
第187章 攻打鹰嘴坡
在石堡镇找到了老蔡的堂弟,两人对上了头。
章宗义将他拉到一边,直奔主题,低声说道:
“鹰嘴坡的土匪打劫了我们的货物,你哥给你说过吧,我想打探打探这伙土匪的情况。”
老蔡的堂弟神色一紧,左右张望后压低嗓音:
“那伙人凶得很,寨子里养着三十多号人,在周边口碑很坏。他们的大当家的,外号‘曹老二’,心狠手辣,做事经常不留活口。”
“虽说不直接祸害镇子,也经常在镇子上买粮买肉买菜的,但经常打劫,吓得商队不敢来镇子
影响镇上的商铺生意,山里的药材皮子也出不去。镇上人虽恨他们,但敢怒不敢言。”
在西线抢劫的就是他们,他们把在西线干零活的劫匪都打跑了,霸着西线商路好几年。前两天还看到鹰嘴坡的人在镇上打听过往商队的消息。”
章宗义一听,这是一伙不守规矩的土匪,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这搞法,山民肯定意见大。
他又问道:“你对鹰嘴坡的地形熟不熟?”
“去年跟我家掌柜的去那儿送过一次粮食。”小蔡压低声音回答。
“那儿地势特别险,只有一条山路能通到寨门,两边都是陡崖,易守难攻。”
章宗义听完,心里已经有攻打的方案了。
他小声问:“要是我们去打鹰嘴坡,你愿不愿意带个路?”
小蔡犹豫了一下,然后一咬牙点头说:“行,我带路!”
他马上去跟杂货店的掌柜请了个假。
只说老家来人了,家里有急事要回去一趟。
章宗义马上安排,从基地调集人手。
第二天,镖队的三十多个好手就在一个山坳里碰头了。
章宗义拿着树枝在地上画着图,跟大家说:
“打探清楚了,土匪的老窝在鹰嘴坡。那地方地势特别险,易守难攻,不好硬闯。”
贺金升一听,立马就哼了一声:“不好打也得打!我直接带兄弟杀上山!”
他刚押镖回来,一听说要打鹰嘴坡,嚷嚷着非要参加不可——就为报去年挨了那一刀的仇。
章宗义摇摇头:“硬冲伤亡太大。小蔡去年给他们送过粮,我看可以想办法混进去。”
说完他就把小蔡拉到了大家的面前。
小蔡向众人抱拳行礼,他想了想,点头说:
“义哥说得对,咱们可以假装送货上去。不过得有个合适的送货由头。”
章宗义想了一会,很快就确定了主意:“行,我有办法了。”
没多久,通往鹰嘴坡的山路上,四匹驮马“哒哒”地往前走。
打头的是小蔡,章宗义紧跟在他后面。
说是鹰嘴坡,严格说应该叫山脊,一道蜿蜒的石头山脊,自山下的小山岭向山上延伸;
然后慢慢拔地而起,越高越陡峭,到高处,两侧岩壁就如刀削斧劈。
让人一看,第一感觉有点像华山北峰通往其他三个峰那一段必经之路的苍龙岭。
山脊顶上宽窄不一,最窄处大概有三匹马并行的宽度,最宽处也不过十来米,
岭尽头是一处三四十来亩大的平坦的坡地,又伸出去一截;
远远望去形似老鹰的头和嘴,所以当地山民都把这个地方叫鹰嘴坡。
章宗义在远处望着鹰嘴坡,不由得感叹,真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动。
山风裹着松针的气息吹过,小蔡抹了把额头的汗,低声提醒:
“再翻一个垭口,山脊上第一道的寨门上的土匪就能看见我们了。”
章宗义眯眼望向前方云雾缭绕的险峰,手已悄然按在腰间暗藏的匕首上。
他轻声安排:
“金升,你挑三个身手好的兄弟,我们跟着小蔡去骗开寨门,其他人在后面隐蔽,寨门破了立即冲上接应,记住,动手之前千万别暴露。”
又对小蔡说:“等会儿到了寨门前,镇静点,不要慌,我会保护你的。”
小蔡微微点头,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坚定。
四匹驮马继续前行,马背上裹着油布,很快到了半山腰第一道寨门的门口。
寨墙上放哨的两个土匪,一个拿着火铳,旁边的另一个大声喝问:“站住!干什么的?”
小蔡赶紧拱手回答:
“上面的这位大哥,我是石堡镇永盛杂货铺的,刀爷安排我们送一些面粉和几坛烧酒上来。”
那土匪仔细打量了一番,看见马上确实驮着麻袋和酒坛,但没有自己人跟着,就喊道:“刀疤人呢?”
小蔡不慌不忙:“刀爷说有事走不开。”
这时寨门后面有人搭话:“前两天刀疤回来说是点子硬,又调了几个人下山,估计这一趟还没得手。”
墙上的土匪嘀咕了几句,看小蔡挺镇定,送货的人也不多,就骂骂咧咧地喊:“滚进来吧,别耍花样!”
又朝着底下喊“老六,开门。妈的,刀疤这货什么时候也成爷了。”
其他几个土匪也嘻嘻哈哈地跟着哄笑叫喊:“刀爷回来,让他请喝酒!”
寨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腐木与铁轴摩擦发出刺耳声响。
小蔡牵马先行,脚踩上门口石阶的瞬间,肩背绷得笔直。
章宗义紧跟其后,一只手按着马背,袖子里藏着的匕首已经滑到手里。
他的目光却扫向寨墙垛口——方才搭话那土匪正探头俯视,并未拔出腰间的大刀。
驮马踏入寨门的刹那,金升已悄然落后半步,左手扶着马背,手已经握住了藏在马背上的刀把。
寨门还没关拢,章宗义突然暴起,手一撑马背,脚使劲一蹬,像鹰一样扑向寨墙上的土匪。
那土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匕首劈中脖子,软软倒了下去。
另一个土匪慌慌张张地要点火铳的火绳,章宗义反手一甩,匕首直接钉进他喉咙。
眼看土匪要倒向放在旁边报警的铜锣,章宗义一个滑铲,用腿接住了土匪,并用手护住了锣。
这时,贺金升他们三个转眼之间,就轻松地把地上的三个土匪料理了。
等后面的其他队员跑上来,留了两个人守寨门,剩下的人依着刚才的策略,悄悄摸向第二道关卡。
这时候,鹰嘴坡山寨的聚义堂里,土匪头子“曹老二”正大碗喝酒。
他四十岁上下,身体十分结实,一对眼睛上挑的三角眼,眼皮压得很低,眼光从缝隙中射出,显得特别凶狠。
一个瘦小的汉子低声道:
“曹爷,西线商路的商队现在精明了,都结伴而行,抵抗也很凶,咱们好几回都没得手。”
曹老二不屑地啐了一口:
“不知死活的东西!下次下手再狠点,把尸体都给剁了!做几个样子给其它商队看看。”
正说着,山寨外突然传来两声枪响,有人大喊:“走水了!走水了!”
一个土匪连滚带爬冲进来喊:“大、大当家的!有人打上来啦!”
曹老二也是一愣,他猛地摔了酒碗,怒吼:“慌什么!多少人?”
“不清楚,寨门已失,兄弟们挡不住!”
那土匪话音未落,外面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打斗声。
曹老二霍然起身,抓起靠墙的大刀,眼中凶光暴涨,吼道:
“老子倒要看看,是谁敢动爷的鹰嘴坡!”
这时,门外就传来零星的枪声,只见院子里的土匪乱成一团,纷纷往聚义堂退了过来。
第188章 清了土匪窝
曹老二一看,外边招架不住,都往这里退,他不由得脸色大变,一脚踢翻桌子,大吼:
“慌什么!顶住!都操家伙,快把火铳和抬枪搬出来!”几个土匪慌忙跑去搬抬枪。
章宗义见大部分土匪都缩进堂里,就大喊:“不要冲!开枪!射击!”
这些弟兄还是习惯用冷兵器的打法,但一听命令,立刻举枪齐射。
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向聚义堂门口的土匪,惨叫连连。
章宗义跳上聚义堂门前的石阶,举着驳壳枪高喊:“投降不杀!”
贺金升带人已经把院子里乱跑的土匪清理干净,封住了聚义堂两边的退路。
曹老二眼都红了,挥刀砍翻两个想逃的手下,厉声吼:
“谁敢投降!老子劈了他!”
可土匪们士气已经垮了。
火铳还没装好火药,抬枪还没架好,操作的人就被队员们精准地击杀。
章宗义上前一步,枪口指着曹老二:“再抵抗只有死路一条!”
所有队员的枪一齐对准堂里剩下的土匪。
曹老二狂笑一声,举刀扑过来,却被章宗义一枪打中肩膀,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几个亲信见大势已去,纷纷扔掉武器投降。
章宗义冷冷地看着曹老二:“你劫商队、害百姓,今天活到头了。”
说完一脚把他踹跪在地上。
曹老二肩膀血流不止,却还瞪着眼睛,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吼道:
“要杀就杀!十八年后老子还是一条好汉!”
贺金升一听这话,马上就不乐意了。
他上前一步,从地上捡起一根长矛,拿矛杆狠狠砸向曹老二的头上、身上。
“好汉?你他妈一个祸害人的土匪也配叫好汉!”
“去年还伏击我,让老子丢脸!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
血从曹老二额头流下来,他喘着粗气跪在碎石上,仍然昂着头,眼神凶狠得像野兽。
贺金升抡起长矛一下一下猛砸他的背,闷响回荡在安静下来的山寨里。
章宗义冷冷地看着,下令:“了结了。”
贺金升握紧长矛,猛地一刺。
曹老二闷哼一声,身体抽搐了几下,瘫倒在地上,血慢慢漫开。
清理战场的时候,他们在山洞里找到了七八个被抢来的女子,个个吓得瑟瑟发抖。
仓库里堆满了抢来的布匹、粮食、药材、盐和杂货。
最让人难受的是,在后山的一个大坑里,他们找到了好几具残缺的尸体,都是被土匪杀害的女子和商队的人。
“真是一帮害人的混蛋!”贺金升气得一拳砸在墙上,眼睛瞪得通红。
章宗义走到剩下的四五个土匪面前,冷冰冰地盯着他们问:
“谁是二当家?站出来!”
一个瘦小的汉子哆哆嗦嗦地走出来,扑通一声跪地磕头:
“大爷饶命!我就是二当家……可我都是听令行事,从没干过杀人放火的事啊!”
章宗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
“叫什么名字?听刀疤说,刘员外是你表舅?”
二当家浑身一抖,看来对方啥都知道了。
他抬头又赶紧低头回答:
“回、回大爷的话……我叫卜世仁,跟刘员外是……是表亲。我们往来也都是被逼的!寨子里没人敢不听曹老二的。”
章宗义一听这名字,简直不是人,眼睛一瞪。
二当家赶紧喊:“大爷饶命!我知道曹老二藏金银的地方!”
章宗义“啪”地给了他一巴掌:“我还没问呢,你倒学会抢答了?”
“带路!”二当家捂着脸,脚步不稳地在前面走。
穿过一道窄石缝,后面岩壁下有一排石屋。
二当家指着一间锁着的木门说:“这就是曹老二的屋子,东西就在里头。”
章宗义一脚踹开门,屋里就一个土炕,堆着几床破被子。
炕下面有块能活动的木板,上了把铜锁。
章宗义拔出腰刀,撬开木板一边,掀起来一看——底下居然是个黑洞,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划亮火柴点了油灯,低头往里一照,下面是个大地窖,堆着三十多个箱子,角落里还散落着几个瓷瓶瓷罐。
押着二当家下去之后,打开箱子一看:
大部分箱子里装满银元、银锭和铜钱,有一箱金饼摞得老高,灯光一照金光闪闪,直晃人眼睛。
另一个小箱子里面全是女人的金银首饰、发钗耳环,有的上面还带着血迹,明显抢的过程中,不是害了人,就是伤了人。
章宗义指着带血的首饰,冷冷地问:“这就是你们干的好事?”
二当家吓得瘫倒在地,一边磕头一边喊:
“大爷饶命!那些都是……都是曹老二抢的,不关我的事啊!”
章宗义怒火中烧,直接一个直刺,一刀解决了他,看他脖子上有块玉佩,顺手扯了下来。
他把地窖里所有的箱子和瓷器都收进了自己的帐篷空间。
回到地面后,特意搬出两箱银元,叫了两个队员抬到前面,和其他战利品一起运回去。
这时,贺金升急匆匆地跑过来说:“几个获救的女子都跳崖了,没拦住。”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名节重于生命”,没办法,这就是当下的道德理念。
章宗义叹了一口气,冷着脸下令:处死剩下的那几个土匪。
至于山寨这地方,他看着这排整齐的石头房子,还有开垦好的十多亩田地。
毁掉容易,再建起来就难了,这可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章宗义琢磨了一下,狡兔还三窟呢。
这地方咱占了。
他走过去把小蔡拉到一边。
“蔡兄弟,问你个事儿,愿不愿意加入我们仁义镖队?”
小蔡一听,有点懵。
他又不会武功,就是个普通人。在他想来,进镖队怎么也得会点功夫或者有江湖经验吧。
比如他堂哥老蔡。
他疑惑地看着章宗义,见章宗义肯定地朝他点点头。
仁义镖队、药行,还有眼前这位章老板,他多少听说过一些。
“猎豹黑娃”那可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跟传说似的。
又听老蔡云里雾里、遮遮掩掩地讲过一些事,让他对这个团队挺向往的。
现在这位传说哥,直接邀请他加入。
“我,我愿意。”小蔡有点激动地答道。
章宗义拍拍他肩膀,“好,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他把贺金升喊过来,低声问:
“金升,手头有没有能挑出来独当一面的人手?”
贺金升想了一会儿,推荐了一个人。
“我手下有个队员,叫朱国栋,跟着我差不多快一年了。平时练得认真,身手和枪法都不错。”
“人品也好,也识字。平常我出门护镖,都让他帮我张罗镖队的事儿。”
“家里都有哪些人?”章宗义问道。
贺金升答:“家里没啥人了,就他和他婆。”
“我打算占了这寨子,想找个负责人,你觉得朱国栋行吗?”章宗义又问。
“管事儿没问题,其他就看你给他安排啥。”贺金升说。
章宗义补充道:“看着把寨子改建一下,平时就是守着,别让外人闯进来。”
贺金升肯定地答:“那这肯定没问题。”
章宗义示意贺金升把朱国栋叫过来。
不一会儿,贺金升就带着一个方脸的十七八岁小伙过来了。
章宗义也把小蔡叫过来,给两人说了打算占领这寨子,作为镖队一个隐蔽落脚点的安排。
一会再安排几个人,把山寨的寨墙和房子收拾收拾,日常守在这儿。
小蔡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他本来就是山脚下的村子里的人,在这儿离家也近。
朱国栋就有点为难,憋了一会儿,道:“义哥,家里就我婆一个人,我不放心。”
章宗义一听,嗯,这是个孝顺的。
他想了一下,道:“这好办。一个呢,你可以隔段时间回家看看;另一个呢,也可以把你婆安排到基地那边,或者山上,都行。”
朱国栋点点头,“那就没啥了,保证把义哥安排的事儿办得妥妥的。”
“行,你就先把鹰嘴坡寨子的事担起来,再给你安排几个队员。”
贺金升也不多话,直接点了五个队员带过来。
章宗义带着几个人来到外面,选了几处合适的地方,让他们盖些能住下两百人的房子。
又走到两道寨门那儿,比划着要把寨墙加高加厚,并在寨墙上留些内大外小的射击孔。
请些可靠的工匠,注意保密。
这次缴获的粮食、骡马就留在山上,又给他们留了些钱财。
其他的财物,就安排贺金升用驮马运回基地。
一队人回到基地时已经半夜了,章茂才还在等着。
一见他们回来,立马安排灶房准备吃的。
章宗义把整个行动的经过和他对寨子的安排都讲了一遍。
说到那些姑娘跳崖的事,章茂才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说:
“这都是命,也许对她们来说,也算是一种解脱吧。”
他让人先把物资和银元存进库房,又把一个受伤的弟兄送去休息。
章宗义对大家说,赶紧歇着,明天还有任务。
第189章 进入磐石围
别的队员休息了,章宗义可不能休息。
他找来了去刘家庄和王家村打探消息的队员,问他们探得怎么样。
去王家村的队员说:
“在周边打听了,高利贷和逼债的事是真的,但王老六对刘员外的事也不清楚,平日里都是刘员外的管家出面,再没有其他有用的消息。”
去刘家庄的队员带回来的消息就比较重要:
“刘员外家是个土围子,建在村子外面的半山坡上,四角都有碉楼,养了二十几个护院,还配了几杆火铳,守得挺严实,当地人都叫它‘磐石围’。”
“刘员外手头有钱,趁了好多地,是那一片的大地主。在周边一贯横行霸道,欺男霸女。”
“他那管家也是个坏种,催租放账、打人抓人都是他领头,在周边也祸害了好多屋里人(家庭妇女)。”
“两人平日里出门都有护院随身跟着,听说跟山里的土匪有勾结,村里人平日里避得远远的。”
章宗义又问了他们出门打探的具体经过,没什么新的消息,就让这些队员回去休息了。
晚上,章宗义躺在土炕上,心里盘算着:
看来明天还要打一场硬仗,这蒙知县可真抬举我,出了这么个难题。
鹰嘴坡二当家卜世仁的旗号倒是可以用,看能不能骗开刘员外土围子的门,实在不行就只能硬攻了。
想完这些,他就钻进帐篷空间,清点今天收获的东西。
一箱子首饰放一边,回头找机会处理了。
瓷瓶瓷罐看着挺旧,估计是老物件,先留着,以后再说。
清点了银元、银两和金条、金饼子,加起来大概值六万多银元。
看来这曹老二下手是狠,这得抢多少商队,才能攒这么多钱财。
出了帐篷空间,又琢磨了一会儿攻打的事,就呼呼大睡了。
第二天的黄昏,快落山的太阳,变得红彤彤的,把最后一抹光洒在山坡的山林上,远近的荒野都染成了金红色。
章宗义站在山坡的林子里,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那座高大的土围子,眉头紧锁。
这座当地人称为“磐石围”的土围子,土围墙有三丈高,四角还竖着两层的碉楼,厚实的榆木大门还包了铁,防卫得非常严实。
这确实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义哥,发现一个情况。”
贺金升也拿着个望远镜,从林子那边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
“刚才看见有十来个人拥着一个人回土围子了,那人穿着挺富态,估计是那刘员外。”
章宗义微微点头,眼睛还死死盯着那座像城堡一样的建筑。
天马上黑了,这些坏种也回窝了。
他下意识地摸着枪把,沉默着没说话;
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正在做准备的队员们。
这二十多个队员,都是他一大早出发时特意挑出来的。
里面有枪法出众的;
有上次打烟房子时爬过寨墙的;
还有几个力气大的,专门负责扛梯子。
他们这会儿,有人在安静地擦刀,有人在给快枪压子弹,还有人坐在地上休息。
“二虎呢?”
“在后头组装梯子呢。他说这回师父特意加固了梯子,顶上还加了铁钩子。”贺金升答道。
章宗义满意地点点头。
天慢慢黑下来,四周虫子开始叫了,远处磐石围的土墙上也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章宗义对着集中在一起的队员,开始做攻打的具体安排。
“点到名字的十个人,跟着我假扮成送货的土匪,”章宗义说道。
声音不高但非常严肃,带着威严,让人感到压力。
“金升带着剩下的人在后头接应。记住,听我的枪响为号,或者有一炷香的工夫,里面没动静,就立刻强攻,不能犹豫。”
贺金升和队员们默默点头,各自又检查一遍手上的家伙。
手枪和步枪的子弹都压好了,后背的大刀都别好了;
精钢圆盾穿在手臂上,左手紧握手把,在刚升起的月亮下闪着冷光。
空气里透着紧张劲儿,有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人深呼吸,把手里的家伙攥得更紧了。
队员们强攻土寨子的经验并不多,紧张是难免的。
章宗义特意走到那五头骡子跟前,仔细检查牲口背上驮的货,这些货,面上是些布匹和药材,但下面可藏着兵器。
他亲手摸了摸骡子驮背下面的手枪和大刀,确认绑得结实、拿起来方便。
这是他们精心设计的伪装,既要让刘员外相信他们是来送货的,又要保证动手时有家伙用。
“义哥,时候差不多了。”贺金升走上前,低声提醒。
章宗义深吸了一口凉丝丝的夜气,拉紧打头骡马的缰绳:“出发!”
夜色里的磐石围像个沉默的怪兽,高大的土墙在月光下投出大片的黑影。
墙头上一闪一闪的灯火,像怪兽的眼睛,偶尔能听见护院模糊的说话声和咳嗽声。
章宗义在前面领队,赶着骡马,不紧不慢地朝土围子的大门走去。
骡马的蹄声在夜里格外响,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马背上的驮子也随着骡马的步伐左右晃悠,发出有规律的吱呀声。
他扫视着墙头,暗暗记下灯火的位置。
“什么人?”墙头突然传来一声喝问,几个黑影立刻出现在寨墙垛口的后面,举着的火把照亮了他们手里的火铳。
“山里的!给刘老爷送点货!”章宗义高声回答,举起马灯照着自己的脸,故意带点江湖人的粗嗓门。
“上面的弟兄,劳烦通报一声!”
墙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喊:“怎么偏挑这黑灯瞎火的时候来?天都全黑了!”
“路上不顺,碰上一队官兵盘查,耽误了时辰。”章宗义不慌不忙,对答如流,
“这批货要紧,卜当家的特意嘱咐要亲手交给刘老爷,不敢耽误啊。”
“等着!已经去通报了!”墙上的声音有点犹豫,但还是答应了。
等的时候总觉得时间特别长,让人不自觉地烦躁。
章宗义能感觉到身后队员们的紧张——大家的呼吸声明显的急促了。
他借着灯光,仔细观察墙头,看到护院手里拿的都是老式火铳,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火铳打得慢,装弹费劲,近身打起来远不如自己的快枪好使。
终于,土围子大门上的一扇小窗“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你们说是卜二当家的人,拿什么证明?”
章宗义不慌不忙地掏出昨天从卜世仁脖子上扯下来的玉佩,凑到窗前:
“这是二当家给的信物,刘老爷应该认得。”
小窗里伸出一只手接过玉佩,又“啪”地关上了,又是一阵难熬的寂静。
连虫子好像都不叫了,只剩下风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大概一炷香时间,沉重的围门终于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慢慢打开一条刚够骡马通过的缝。
“进来吧,不过只能进来三个人,骡子都牵进来。规矩你们懂的!”
章宗义心里一喜,这个结果自己也能接受。
他挑了两个最得力的队员,又朝其他几个队员点了点头,“你们在外面等着,注意点动静。”
就牵着五匹骡子,迈步走进了那黑黢黢的大门。
一进院子,章宗义飞快地扫了眼四周。
院子里灯火通明,十来个拿着火铳的护院两三成群地站着,但都松松垮垮的,交头接耳,显然没起什么疑心。
院墙角落堆着些杂物,几处能隐蔽的位置,他都暗暗记下,以防突发情况时作为掩护或突围路线。
正厅门口,一个矮胖的身影站在那儿,正是刘员外。
他穿着绸缎长衫,两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笑,眼神里却透着商人特有的精明,正以警惕的目光打量着三人。
第190章 控制局面
刘员外瞅着进来的三个人和五驮的货物,不紧不慢地说:“都是什么货,这么晚还跑这一趟。”
他扫了眼章宗义和旁边两个生脸,还是不放心的盘问道:“这回老王他们咋没来?世仁这几日忙啥呢?”
章宗义上前一步,行了个拱手礼,动作挺自然:
“回刘老爷,二当家好着呢,特意叫我们给您带个好。老王他们上回出了点事,现在外头风声紧,就换我们几个生脸来,省得招眼。”
他话说得客气,眼睛可没闲着,一直偷瞄四周护院站哪儿。
刘员外点点头,眼睛亮亮地盯着骡背上的货:“这回都带了啥好货?听说有硬货?”边说边走近骡马。
章宗义一边慢悠悠解绳子,一边朝两个队友使了个眼色。
那两队员心里明白,看似随意地挪了几步,一左一右把刘员外夹在了中间。
“都是顶好的东西,有苏杭的绸子、名贵药材,还有些……稀奇玩意儿。”
章宗义说着说着突然嗓门一提,手下一使劲——“尤其是这件!”
话音没落,他突然从货物底下里抽出一把驳壳枪,“咔嗒”一声扳起了击槌,直接对准那些护院。
几乎同时,两个队员也猛地掀翻货筐,掏出藏着的手枪。
就听见“啪啪”枪响不断,拿着火铳的护院就被撂倒七八个,剩下的乱了套,直接开始了逃跑比赛。
刘员外脸唰一下白了,胖身子直往后退:“你、你们是啥人?!”
退了两步又喊道:“别开枪!有什么事好商量!”
声音都打颤了,脑门全是汗。
“替天行道的人!”章宗义冷笑一声,语气冷得像冰。
这时候,墙外突然喊杀声震天,枪声噼里啪啦响起来——是贺金升带的其他队员按计划发动强攻了。
墙头上顿时乱成一片,惊叫声、骂声、脚步声混在一块儿。
“贼娃子摸上来咧!撂石头!放铳!”护院的头目雷震天在寨墙上吼得像打雷,可根本压不住外边越来越近的枪声。
零星的土铳响了几声,冒了点烟,但那玩意儿装填慢,根本形不成持续的火力。
贺金升冲在最前头,一手举着钢盾护着上半身,一手挥着手枪,指挥弟兄们赶紧架木梯。
梯子顶上的铁钩子“哐当”一声扣死了墙头。
“快点,上!钢盾顶在头顶,护好身子!”贺金升大喊。
八个队员像猴子似的嗖嗖爬上去,人手一面钢圆盾顶在头上。
墙头上的护院慌慌张张放了几铳,还没等重新装药上弹,寨墙底下打来的子弹,直接打倒了几个火铳手。
一抬头的工夫,爬着木梯的队员们就已经翻上来了。
“扔掉武器的不杀!蹲下!”贺金升一边开枪一边喊。
有些护院一看这是一伙强人,老爷都被抓了,自己还卖什么命,直接扔了火铳刀矛,抱头蹲下。
可还有几个硬茬子,在雷震天督促下挥着大刀火铳冲了上来,墙头上顿时刀光闪闪,打得不可开交。
在已经上来的几把驳壳枪的点射下,直接毙命。
院子里,章宗义也控制住了场面。
刘员外脸如死灰,被两人用枪和刀逼着,瘫坐在地上。
剩下的护院一看老爷都被抓了,墙头也破了,纷纷扔了武器投降。
可就在这时,出岔子了。
护院教头雷震天突然从黑影里窜出来,手里一根沉甸甸的铁棍带着风声,直朝章宗义后背抡去!
这人功夫厉害,步子又快,一看老爷和贼娃子在一起,他不能开枪,就直接拿棍,就想拿下章宗义这个领头的。
章宗义听见身后风声,心里一紧,急忙向前扑躲。
铁棍擦着他衣服边砸在地上,“咚”一声。
雷震天吼了一声,不等章宗义站稳,抡起棍子又扫过来。
章宗义抬手就是两枪,“砰砰”的两声。
雷震天身子一僵——子弹打中他胸口,铁棍“哐当”掉地,他晃了两下,重重倒了下去。
另一边,贺金升已经完全拿下墙头。
他留了些人在寨墙上警戒,自己带人押着俘虏走下寨墙的台阶。
几个队员合力抬起大门闩,“嘎吱”一声把围子大门打开了。
早就等在外面的其他队员一窝蜂冲了进来。
“快!把所有护院都看押起来,搜整个围子,别漏一处!”贺金升挥着刀下令,声音在院里回荡。
队员们如狼似虎,分头行动,没一会儿就把零星的抵抗全打垮了,把所有女人、男丁都捆起来集中看管。
院子里点满了火把,章宗义赶紧让人清点伤亡。
幸好计划周密、动手利索,弟兄们只有几个轻伤,没人伤亡,真是走运。
“把刘员外带过来。”章宗义拉了把椅子坐下,吩咐道。
被捆成粽子的刘员外带到章宗义面前,脸惨白,浑身哆嗦,早没了之前的神气。
“你们……到底是哪条道上的?为啥跟我过不去?”
“老虎洞的,我是吴大当家的。”章宗义冷冰冰回了一句,随口编了个山头名。
刘员外一愣,满脸不相信:“老虎洞?我……我跟大当家向来没啥过节啊!我从没得罪过……”
“那你跟鹰嘴坡的卜世仁呢?也没关系?”章宗义打断他,厉声问。
刘员外立马噎住了,眼神躲闪,猜测可能是敌对的土匪窝子找上门来了。
冷汗像下雨似的从额头淌下来,嘴哆嗦着说不出话。
这时,二虎快步走过来,脸上又是兴奋又是严肃:“找到库房了。”
仓库大门一打开,火把光照进去,所有围上来的弟兄都惊得吸了口凉气。
偌大的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
一捆捆的棉布绸缎、打好的棉花包、一筐筐景德镇细瓷、成捆的皮货、整麻袋的药材分门别类堆着,粮食更是堆成了几座粮食山。
“好家伙……”二虎举着火把,眼睛瞪得老大,喃喃说道。
我滴个乖乖……这得打劫多少商队,收多少年租子啊……
章宗义慢悠悠晃到刘员外跟前,手里的匕首往对方喉结上一顶:
“钱藏哪儿了?老实交代能留你条命。”
刀刃寒光一闪,已经戳进去半点,血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
刘员外僵着身子不敢动弹,从牙缝里挤话:
“卧、卧室地窖……银货都在底下……”
章宗义鼻子里哼了一声,刀尖轻轻一拧,刘员外疼得浑身一哆嗦,连忙磕磕巴巴地补了一句:
“真、真的!钥匙就在我床底下暗格的铜匣子里……”
章宗义匕首一收,刘员外的额头咚地磕在地上,浑身发抖,整个人瘫软在了地上。
第191章 没有意外的结果
章宗义看着刘员外这讲究的排场、这土围子的规模、交代地窖表现,估计今晚的收获不会少。
他想了想,招手叫来贺金升,趴到他耳边低声说:
“今晚油水太足,这院子里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贺金升眼神一冷,一点头就转身安排去了。
章宗义回头踹了刘员外一脚:“带路!”
刘员外连滚带爬地起身,跌跌撞撞引着章宗义穿过回廊。
刘员外走在前面,心里七上八下的,像走廊上挂着的灯笼一样晃来晃去。
但愿这老虎洞的好汉只是求财,不是寻仇;但愿地窖的钱财能买自己一条命。
进了卧室,刘员外手抖着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厚实的红木匣子。
看着章宗义,慢慢地打开,灯光下,一把锃亮的黄铜钥匙静静躺在里面。
章宗义拿过钥匙,冷冷地问:“地窖在哪儿?”
刘员外颤巍巍地指向墙角的一块青石地板:“就,就在那底下……”
章宗义弯腰一摸石板边缘,手指用力扣住,猛地一掀——下面露出一个带锁的木盖。
用钥匙打开铜锁,拉起木盖,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举火把往下一照,光线下一层层地堆满了木箱,有的敞着箱盖,银元宝、银元、金条反射着冷光,
一个角落里还有成箱的玉器、瓷器、首饰,明显都是值钱的赃货。
远处隐隐传来骂声和惨叫声,估计贺金升他们已经开始清理现场了。
章宗义刚勾起嘴角,突然身后一阵风声——刘员外竟抡起那个红木匣子砸了过来!
他侧身一闪,木匣砸在地上的石板上,弹向一边。
章宗义一个转身,直接拿出大刀反手捅了过去。
刘员外诧异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大刀,直接刺进他的胸口。
他惨叫一声,慢慢倒地,胸口鲜血直涌,瞪大的眼睛里全是惊讶和不甘。
章宗义跳下地窖,留了两箱银元和几箱首饰没动,其余一百八十多箱,不管装着是啥,全收进了随身帐篷空间里。
几本账册也没落下,上面记满了这些年和鹰嘴坡土匪分赃、藏银的记录。
好家伙,光去年一年销赃就超过七万多银元!
还有一本专门记录打点官府关卡的分成明细。
回到前院,他叫两个队员把地窖里特意留的银元和首饰箱抬上来。
二虎走过来汇报:
“义哥、收获很大,大致归拢了一下。火铳有二十五支,库房的货物加粮食……粗估不下十万银元,地窖里还有一批烟土。”
章宗义点头:
“赶紧把围子里的骡马全拉出来,能找到的车都套上,挑值钱的拿,拿不上的就别管了,赶快离开!”
二虎答应一声,立即带人分头行动。
贺金升这时也跑来点头示意,同时低声道:“都处理干净了。”
“去帮忙装车吧。”章宗义点头吩咐道。
贺金升二话没说,转身就跑去帮忙。
七十多匹骡马驮着财物,四十多辆车装得满满当当,排成一队长龙往山下赶。
等大队人马走远,章宗义把剩下不好带或带不上的瓷器、皮货、粮食、棉花、药材全收进帐篷空间。
这些估摸着也能卖上二万银元。
又挑了几套红木家具摆到帐篷空间的木房子里。
挑了几棵好看的花木、绿植也摆进空间里。
最后才把围子里的所有尸体收进帐篷空间的藏尸木柜里。
他四处点了火,将烟土扔进火堆里,整个土围子瞬间陷入火海,浓烟滚滚冲天。
忙完这些,天都快亮了,章宗义扭头看了一眼,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去追贺金升他们的队伍。
路过一处山上的悬崖时,将那些尸首都抛了下去,自有山中的野兽会处理干净。
骑着马跑了一个多小时,他才勒住马,变成了快走。
清晨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虽然满脸疲惫,但满脸的成就感和自信。
拉货的车队和马队一路没停,下午就回到了基地。
三天里干成了两件大事,大家都特别兴奋。
运回来的东西都交给章宗杨和蒲采薇去登记入库。
基地和孤儿院用得上的就留下,用不上的,章茂才就会想办法换成钱。
章宗义让贺金升带着大家开个行动的总结会,说说这次哪些地方做得好、哪些还需要打磨和注意。
以前都是章宗义亲自组织,现在也让贺金升锻炼锻炼。
又安排二虎搬出两箱银元,分给参加行动的人。
分得少的人能拿到近百块,多的能拿到二三百块。
章宗义坐在堂屋里,给师父汇报这次行动的经过。
他们觉得这次能这么顺利,主要有三个原因:
一是用了计策,有点取巧;
二是他们的装备好,长枪、手枪、精钢圆盾都占优势;
三是大家平时训练多,护镖、行动也积累了不少战斗经验。
又给师父说了鹰嘴坡的情况,把那个地方作为一个后手,建成镖队的秘密基地。
关键时候还可以作为一支奇兵。
章茂才听完,呵呵的笑了几声,说道:“这个可以,我们现在家业大了,未尝没有眼红的人或势力,留个后手好。”
说完这些,章宗义就回到了小东院,关上门,先进了帐篷空间。
他把从刘员外那儿收来的东西整理了一下:
一百七十多箱银元、银元宝、金条、金元宝、金饼子,粗粗一算,值四十多万银元。
这土财主放高利贷、收地租经营十来年,又给占着西线商道多年的土匪窝子销赃,攒了这么多钱不足为奇。
也难怪他修那么高的土围子保护自己,简直像个城堡。
要不是用了计策、武器也压过了对方,如果是硬攻的话,还不知道要死多少弟兄。
几箱瓷器、玉器和首饰就先放着。
那些皮货、粮食、棉花、药材,等有机会拿出来,能用的用,不能用的就让商行卖掉。
几天过后,刘员外土围子被攻破、被烧、人员失踪的消息终于传开了。
周围村镇都炸开了锅,老百姓纷纷议论,说作恶多年的刘员外终于遭了报应。
大家猜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他被山神收走了魂;
有人说他被仇家土匪灭了门;
还有人说他钱赚够了悄悄躲起来过神仙日子去了;
更有人猜,是他勾结土匪的事发了,被官兵秘密剿灭了。
茶馆酒馆里传得沸沸扬扬,但没人知道真相是怎么回事。
洛川县衙派了衙役和捕快去刘员外的土围子查看,只看到一片废墟,到处烧得焦黑。
没找到一具尸体、一个活口,只好报上去说是人员“失踪”。
消息也很快传到了澂城县,王师爷多方求证,确认了消息后,赶紧向蒙知县报告:
“恭喜老爷,您真是慧眼识才。那章宗义果然没让您失望,把刘员外那个祸害给除掉了。”
蒙知县特别好奇,仔细问了情况。
王师爷很肯定地说,土围子已经彻底烧毁,刘员外和他的家人、护院全都不见了。
但没有传出山中土匪的相关消息。
蒙知县一听,惊得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没说出话来。
眼神先是难以置信,慢慢地变成了忌惮和欣赏。
他本来就是打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主意。
章宗义此次成了,他高兴;不成,也无所谓,又不是非做不可的事。
但他心里清楚,那刘员外根基很深、背后关系复杂,黑白两道都有人;
能在短时间内把他彻底铲平还不留痕迹,没有点真本事和实力那可真不行。
山上的土匪没消息,估计是不好对付,这章宗义就只灭了刘员外这个祸害。
蒙知县和王师爷,两人都觉得,他们之前还是太小看了章宗义的实力。
蒙知县坐在案桌前,沉思良久,忽而叹道:“这章宗义,行事狠辣果决,如此实力和手段,此乃枭雄也。”
还好这章宗义心地善良,不招惹是非,多仗义之举,未滥伤无辜。
若自己加以引导重用,他或可成一方柱石,保境安民,不生匪乱;
也未尝不是在保自己的任期平稳。
这官场的事,不就是整合资源、互相利用嘛。
思虑再三,他对王师爷道:“你马上去仁义里跑一趟。找章宗义,就说本官召见他。”
第192章 民团总局总团总
收到蒙知县召见的信后,章宗义并没有马上去,对王师爷说,自己准备一下,晌午去。
王师爷心照不宣的笑了笑,拱手离去了。
章宗义心里笑着道:缴获的东西要上交呀,不能空手去呀。
他选了几匹顶好的杭州绸缎、几捆东洋布、两件古瓷瓶、两套官窑日用瓷,还有一些稀罕的货物,让手下装上马车。
一对翡翠镯子和一千银元的银票装到一个小木盒子里,放到自己怀里。
到了县衙,马车停在侧门边上,他叫队员悄悄把车上的东西搬进去,交给了王师爷。
王师爷会意的一点头,就安排亲随把东西收进屋里。
他把章宗义请进客厅,倒了茶,让其他人都退下。
刚坐下没两分钟,一个衙役进来凑到王师爷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王师爷就笑着对章宗义说:“请章团总移步签押房,有好事,我先给您道喜了。”说完还郑重得拱了拱手。
章宗义听得有点懵,心里也有了猜测,但还是沉稳地跟着王师爷去了签押房。
一进门,就看到蒙知县坐在上位,刑名师爷正在一边的小桌上写什么东西,一个书吏站在旁边。
章宗义赶紧行礼,知县稍稍起身,笑着一指旁边的椅子,招呼道:“宗义来啦,坐吧。”
刑名师爷很快写好了文书,递给知县过目。还对着章宗义笑了笑,发出浓浓的善意。
蒙知县提笔签了名,对书吏点了点头。
书吏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铜匣,取出县衙大印,小心翼翼地在文书上盖了大印;
又拿出知县的私章很认真地盖好,然后双手把文书呈给知县。
蒙知县接过盖好印的文书,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随后递给章宗义。
“看看吧,”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显示出官场的威严。
“这是给你的……‘总理县民团总局所有事务’,‘各乡镇民团,都要听你调派’,‘着手建立民团总局常备队’……”
这是一份任命书,老话叫“札谕”。
章宗义双手接过来,一字一句仔细看。
看到“总团总”“节制调遣”“常备队”这些关键地方,他微微停顿,心里都乐开了花。
但样子还得装,流程还得走。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整了整衣服,拱手朝着蒙知县深深作了个揖,腰弯得比以往都低。
大声道:“大人对我的知遇之恩,宗义铭记在心。竭尽全力,绝不辜负您的信任。从今天起,整顿团务、护卫地方、剿匪安民,绝不松懈。”
说完,他把文书紧紧握在胸前,露出十分庄重的神色,眼里闪着光,像是心里已经有了怎么干的主意。
蒙知县微微点头,目光里带着点赞许:
“你做事,我一向放心。如今世道不太平,土匪闹得凶,正需要你这样能干的人站出来。”
他转头问书办:“人都到了吗?”
书办躬身回答:“回大人,已经陆续到了,正在二堂等着。”
蒙知县轻轻“嗯”了一声,看向王师爷:“你等一会儿带宗义过去。”
说完就和刑名师爷先去了二堂。
等了两三分钟,王师爷就领着章宗义穿过走廊院子,直奔二堂。
知县端坐在正中间,脸色严肃,和刚才在签押房里的随和样子完全不一样。
堂下已经站了十几个人,县丞、阎典史、三班衙役的头头、刑名师爷,还有几个乡镇的团总,都分站两边。
章宗义站定后,刑名师爷上前一步,展开一份副本,高声宣读。
念到“任命章宗义为本县民团总局总团总”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向了他;
读到“均须听其节制调遣”时,章宗义明显感觉到阎典史皱了皱眉,几个乡镇团总眼神火热,衙役班头们也不自觉地挺直了腰。
章宗义站得笔直,神态自若,目光平静地看着蒙知县,眼神清澈坚定,没有一点骄傲,却自带一股沉稳威严。
宣读完毕,蒙知县慢慢起身,从案后走出来,亲手把一方木印交到章宗义手里。
他还伸手帮章宗义整理了一下其实并不乱的衣服领子——这个动作所有人都看见了。
“民团的事务,见章团总就如见本县,”他扫视全场,声音不大,但字字有力。
“从今以后,民团常备队的设立和管理;剿匪安民相关的兵勇、器械、粮饷等事务,都由章总团总调派决定。你们要用心办事、全力配合,不得怠慢!”
章宗义明白,蒙知县这亲热的动作,场面的话语是做给在场的所有人看的、听的。
他先向知县行了一礼,接着,他半转过身,面向堂内众人,抱拳环施一礼,动作干净利落,带着练武人的干练气质。
他高声说:“宗义没什么大才,承蒙知县大人看重,交给我这个重任。以后办公事,如果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请各位同僚多包涵;私下里,我一定备好酒菜,向各位请教!”
话音一落,堂里众人纷纷回礼,气氛严肃中带着些微妙的敬畏。
几个乡镇团总还热情地走上前,有的叫“宗义老弟”,有的喊“黑娃兄弟”。
都表达一个意思:“愿意听从调遣,一起保地方平安。”
阎典史冷眼旁观,只微微拱了拱手,没上前。
仪式结束后,书办安排衙役把任命公告贴在县衙正门和几个城门口,
同时送往同州府衙的报备文件也派人送出。
散了后,章宗义跟着蒙知县进了书房,两人又聊了几句。
“知县大人今天在二堂为我立威,用心良苦,这份情义,不是几句话能谢得完的。”
“这次动手,这伙土匪山贼对打劫大人同窗的事供认不讳,愿意赔偿损失。”
说完,他掏出那个装着翡翠镯子的木盒,轻轻放在知县旁边的茶几上。
蒙知县疑惑地打开木盒,目光在玉镯上停了停,又看到了木盒里那张一千银元的银票。
脸上的笑容就从官场的标配变成了真心实意的亲近。
他“啪”的一声合上盒盖,声音一下子柔和了不少:
“宗义啊,你很能干!我总算能给那个同窗交代了。现在你已经是总团总了,这民团总局的架子,打算怎么搭起来啊?”
章宗义想了想说:“民团总局的营地,还是放在仁义里,那边有现成的地方。如果不够用,可以再扩一扩。”
蒙知县沉吟道:
“嗯,这样能很快把民团总局的牌子挂起来。只是团练的经费开支,县衙的库房里也紧张啊。”
章宗义笑着说:“大人不用为钱的事烦心!我既然接了这差事,自然要为您分忧。”
蒙知县好奇地“哦?”了一声。
章宗义接着说:“恳请大人下一道手谕……”
准许民团总局可以向县里的商铺和地主、过路的商队收“保安捐”,作为民团的日常费用来源。
当然收上来的、花出去的都会详细记账,随时备查,定期向知县汇报。
收取过路商队的“保安捐”,需要在澂城边界的主要路口设立关卡;
一方面是收取保安捐;
一方面相当于靖安的驻扎点,负责周边的安防事务。
蒙知县听完宗义的话,心里想这小子的脑子活泛——他不向县衙伸手要钱,但要了一个向有钱人收捐税的权利。
不过这个方法不错,把这个兼顾收取“保安捐”和靖安的关卡设立起来,也是保靖安防的亮点。
富人的捐税可不好收,但这就不是自己操心的了,这小子手黑着呢。
只是事情别跑偏了,该敲打的还是要敲打,该提醒的还是要提醒。
他又想到县衙的经济状况,他也无奈呀。
看这小子的一贯表现,还是听指挥听安排的,算是自己人。
他答复道:“眼下情况特殊,只能用特殊办法。为了澂城百姓,也只能这样了。就按你说的办吧,大胆去做。只是……”
他语气严肃起来:“要注意分寸,别搞得怨声载道。不能有借收捐之事,行敲诈之实的害群之马,否则拿你是问。”
章宗义弯腰行礼:
“大人英明!我一定会掌握好分寸,绝不让手下乱来。要是有人不识相乱说话,我也有办法让他们闭嘴。”
蒙知县满意地点点头:“这样最好,去吧,好好干。仁义里那边,我会发文让他们全力配合你。”
章宗义站起来,拱手道:“谢谢大人!属下告退。”
他稳步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第193章 井先生来访
章宗义一出县衙大门,终于忍不住开心地笑了出来。
这下好了,自己这一队武装的身份不但更合法了,还有了一条稳定的来钱路子。
他兴奋地握紧拳头,举臂低喊了一声:“欧耶!”
回到基地,先到堂屋把任命的事儿跟大家说了,又把“同州府澂城县民团总局关防”大印拿出来给大家看。
屋里一下子爆发出欢呼声。
贺金升拍着大腿连喊“好家伙”,连一向稳重的章茂才也咧开嘴笑了。
有了这个民团总局的身份,镖队以后在州县之间来往时,过关卡再也不怕盘查了。
押运货物,能打着运送民团总局物资的旗号,
也能光明正大地把一部分快枪亮出来。
对护镖的生意也是一个加持和促进。
宗义和师父章茂才商量了一下,决定先把陈二虎抽出来,当专职的民团总局副团总。
负责编练民团常备队,安排日常操练、防务巡查和保安费收取等事务。
保安费按两种办法收:一种是按田亩多少抽成,一种是按商户资本的比例收。
田地多的多出钱,商人规模大的也多缴,佃户和穷户就不用交了。
在进入澂城县境内的主要官道路口、山口和桥头设立五个民团关卡,派团丁巡守,向过路的商队收保安费。
交了保安费的商队,在地界内出事,由民团总局负责追查。
如果商队有要求,也可以在境内免费护送。
这样,等于民团提供了澂城境内的护镖服务。
商队即使心理抵触,大部分也能接受。
这五个民团关卡,还要负责周边的安防、缉盗事务;
协助县衙巡检、捕房安排的协查、抓捕任务。
这么一算人手肯定不够,在县域境内再择优招收一批常备队的队员。
另外把贺金升、姚庆礼、章宗安、老蔡这些镖队的骨干人员,在民团总局都挂个名,方便他们办事。
收回来的保安费,得先把前期给队员配备的枪支弹药费用报销出来。
呵呵,那可是章宗义垫的钱,运费就算了,也没票。
当然,账得记好,经得起检查。
章宗义给二虎安排完这些事,又交代了一些要注意的地方,就让他自己去摸索着干,有拿不准的再来问自己或章茂才。
第三天上午,仁义里的里正,带着四五个人来到基地。
一见面,里正就向章宗义拱手贺喜:“宗义,恭喜高升啊!民团总局的办公地点放在咱们仁义里,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里正看着眼前这个小伙子,两年前还是个青涩的后生,第一次见面时,从自己手里接过猎豹的赏钱还有点不好意思。
如今已经长成一方主事之人,真是让人感慨。
里正心里佩服,这山野之地,竟能飞出这样一条蛟龙。
宗义笑着还礼,一点没有骄傲的样子,亲自倒茶递水,还像当年那个谦逊的少年。
里正接过茶水,笑呵呵地说:
“县衙发来了协助配合的公文,知县大人特意提到要解决民团办公营地的事。我这不就上门服务来了嘛。”
里正说,可以把仁义里原来的粮仓大院给民团总局当营地,就是多年没用,杂草丛生,有点荒废;
不过房子还算齐整,也没有漏的地方。
这几年都歉收,粮仓空的,估计都把老鼠饿死了。
这个院子章宗义知道,大概十来亩,离土地庙不远。
原来他自己还打过这个院子的主意,现在机缘巧合,倒成了民团总局的营地。
他带着里正和二虎去实地看了看,当场划出了办公区、宿舍区。
院子非常大,刚好用来当练兵场。
夯土围墙又高又厚实,墙角墙头长满了耐旱的酸枣刺。
看完后,二虎立刻安排人手清理杂草,修缮房屋。
五天后,院门口挂上了新做的木牌,“澂城县民团总局”七个字的油漆都还没干透。
门口已经有挎着腰刀、拿着长矛的团丁站岗放哨了。
章宗义站在门前,望着院子里那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蓝底白“澂”字的三角旗。
他本来想做面红旗,但在清末,红旗是革命党反清的象征,现在明显不是时候。
章宗义这几天也一直在这边忙活,把一些收费章程、招人标准、关卡队伍、后勤保障、武器配备、操练计划等事情都定下来。
二虎在后期照着操作,严格执行就可以了。
民团总局常备队招人的告示贴出来以后,报名的人就蜂拥而至;
毕竟在这日子艰难的时候,也是吃饱饭的地方;
再说了,仁义药行、仁义镖局这棵大树,一定要借着这个机会抱上;
那猎豹黑娃,可是年轻人心目中的偶像。
两天的时间,就优中挑优,招了一百名新团丁,编入民团总局的常备队。
这几天,十几个老队员教官,正在操练这些还有些萌萌的年轻后生。
当然,操练还是从仁义镖队的老传统开始,小红拳、反手刀。
一天中午,他和贺金升又去民团总局,看看新团丁的训练情况。
天已经暖和了,有车队经过时,都会在官道上扬起一阵尘土。
院子里,几个老队员教练,正带着新团丁练刀法。
“章团总,有客人到了。”门口站岗的团丁跑过来说。
他疑惑地看着团丁,顺着团丁指的方向看向院门口。
只见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男子站在太阳下,手里提着一个旧布包袱。
原来是井先生!
上次在西安时,他就说过要来渭北。
井先生看着章宗义,衣服上沾满了尘土,风尘仆仆的脸上堆满了笑容,目光炯炯有神,赶路的疲惫也掩盖不住一身的书卷气。
“井兄来了,别来无恙。”章宗义快步迎上去,拱手问好。
井先生微微一笑,还礼道:“章兄,看你这生机勃勃的,可喜可贺啊!”
章宗义马上吩咐二虎安排人打水备饭。
引着他穿过院子,团丁们操练的喊杀声震天响。
他看似随意地扫视着,目光却在二虎和贺金升腰间的盒子炮上停留了一下。
“不过是保境安民罢了。”章宗义谦虚地说。
进了团总的办公室,这地方是原来修葺库房的时候单独隔出来的一间。
原本粗大的梁柱已经被新裱的芦席顶棚遮盖,墙上贴着章宗义手绘的《澂城县民团总局安防关卡设置图》和一张团丁训练表。
井先生在铜盆里洗了脸;
章宗义请他在一张木桌前坐下,亲手给他沏了杯茶,
“想不到你我在这里重逢。”
井先生接过茶杯,目光扫过屋里的摆设。
“更想不到,不到两个月,你就摇身一变成了民团总局的团总。”
宗义笑了笑:“都是时势逼的,就是乱世里自我保护的马甲。倒是井先生,这趟来渭北,不会只是来看看老朋友吧?”
他放下茶碗,神色严肃起来:
“是呀,陕西连年饥荒,朝廷腐败无能,盘剥欺压百姓。我们三秦子弟,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家乡沉沦?”
他压低声音说,“我这趟来渭北,是要联络当地的义士、刀客和进步青年,再考察几个地方,作为革命的据点。”
“刀客?”宗义装作惊讶,“那些人虽然是好汉,但也桀骜难驯啊。”
“正因为这样,才需要你这样的地方实力派做个榜样。”井先生直视着章宗义的眼睛,笑着道。
“你在澂城有根基,手下又有队伍,我可是打听过,‘猎豹黑娃’的名号,没人不知道。”
宗义苦笑着摇摇头,“都是大家传得神了,江湖虚名罢了,当不得真。”
“可这名,在江湖却能镇住一方。”井先生语气坚定,
“如今时局动荡,正是用人之际。你若肯牵头,自有各路好汉响应。”
第194章 邀请去朝邑
章宗义琢磨着,历史上,井先生从去年年底开始,就在渭北这一带的几个县活动,宣传革命思想,发展了三十多个同盟会员。
在渭北,他还找了几个地方做为同盟会的秘密据点。
渭北这个地方沟壑广袤,民风彪悍,正是扎根发展的好地方。
听井先生这样直白、毫不隐瞒的话语,看来自己也是他十分信任的。
章宗义认真地看向井先生:
“清政府无能,不破不立,我们三秦男儿自当振臂一挥,拼尽全力,建立一个新秩序!”
井先生这时才警惕地看了看门外和窗外。
宗义冲他点点头:“放心,都是自家过命的兄弟。”
井先生看着宗义,郑重的说:“看来我们有共同的看法,应该可以被称为同志了。”
两人刚说完,陈二虎敲了敲门。
只见两个团丁端着木托盘进来,上面是四碟热菜、三个馒头,还有一碗红豆稀饭。
章宗义赶紧招呼井先生快吃,说晚上再好好喝两杯。
井先生笑着点点头,拿起筷子,埋头吃起来。
吃完饭,章宗义给他介绍了渭北几股主要的刀客势力,他们的头儿是谁、干什么营生,都在哪一片地方活动等等。
“……最要紧的是朝邑县那帮刀客,守着黄河的的大庆关码头,听说手底下有几十号人,个个都很能打。”
井先生点点头,道:“有人给我引荐了朝邑的刀客张桂平,这人虽然出身草莽,但讲义气,在当地有影响,我打算去拜访他。”
接着话题转到了章宗义的民团:
“我看你团里的兄弟练得不错,就是家伙事儿有点杂。有手枪,有火铳,还有大刀长矛,这是为啥?”
章宗义笑了笑道:
“朝廷对地方武装不放心,也没钱给我们配新式枪械。我自己想办法弄了些火铳,又通过洋行买了点快枪,快枪只能先紧着骨干兄弟们用。”
说着话,他忽然想到井先生来回奔波,路上可能不安全,就伸手从桌子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个布包,放在桌上。
“井兄,送你样东西。”
“这是……”井先生解开布包,里面露出一把做工精巧的手枪。
“勃朗宁m1900,比利时造的,能装七发子弹,小巧,方便随身带着。”宗义解释道。
井先生拿起手枪,生疏地操作着,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这么好的洋枪,你从哪儿搞到的?”
宗义神秘地笑了笑:“我有洋行那边的路子。”
井先生笑着问:“你舍得?”
章宗义也笑着答:“宝剑赠英雄,这枪配你合适。你来回跑,需要个防身的家伙。”
他深深地看了宗义一眼,小心地把手枪收好:
“那我就不客气了,这份情义,井某记在心里了。”
天黑了,章宗义在基地小院里摆了一桌精致的酒菜和烧酒,还请了师父章茂才和贺金升、陈二虎、章宗刚等几个人来作陪。
井先生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说话间引经据典,讲得通俗易懂;
话语里还穿插着国外和国内各地的风土人情和革命思想,大家都被他的言谈吸引住了。
酒过三巡,说到清廷腐败、列强围着咱们欺负,老百姓日子苦,国家前途渺茫,他还举了身边人的例子,听得大家感同身受。
他说,我们应该让种地的人吃饱饭、让大多数人过上有尊严的日子。
井先生声音低沉但很有力量,说到激动处,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窗外的星空说,这片土地不该这样沉沦下去。
需要有血性的汉子站出来,需要有担当的人挺身而出,铁肩扛道义,唤醒沉睡的民心。
只要有人举起火把,就一定能照亮前路。
大家听着,心里默默思索,酒劲和热血一起往上涌,屋里一时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宗义凝神听着,心里激动,井先生不愧是革命的先锋,说话一针见血,直指人心,字字都像火把一样明亮。
他举起酒杯:
“今天见到真豪杰,井先生的话句句说到我们心坎里,让人深思。我们虽然住在乡下,也知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来,我们敬井先生一杯。”
桌上几人都点头,一起举杯敬酒。
桌子底下的大黄狗也摇着尾巴,低低地“汪,汪”叫了两声,好像也感觉到了屋里的严肃和热情。
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井先生笑着和大家一一碰杯,一桌人高高兴兴。
吃完饭,宗义安排井先生住在自己小东院的厢房。
大黄狗一点也不认生,围着井先生直摇尾巴,好像认定了这位客人值得信任。
章宗义笑着指了指大黄,对井先生说:“看,大黄也被你的话语征服了,它也是一只思想激进的狗。”
井先生蹲下身,轻轻摸着大黄的头,笑道:“大黄,你也算同志。要咬死满人鞑子。”
大黄似懂非懂,咧着嘴摇尾巴,又“汪”了一声。
井先生看着它明亮的眼睛,仿佛看到了这片沉睡的土地上即将觉醒的力量。
井先生又掏出手枪,把玩着,低声说:“今晚该说的都说透了,明天一早我就动身,去朝邑县拜访那个张桂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炯炯地看向章宗义:
“嗯,我有个想法,想请你这位名震渭北的‘猎豹黑娃’陪我走一趟。有你这位‘地头蛇’陪着,我这次去把握就大了七分,安全也多了十分保障。”
章宗义心中一动。
朝邑的刀客,在渭北名声很响,是当地一股不能小看的民间力量。
他们性子桀骜,快意恩仇,既干劫富济贫的事,但也难免有害群之马。
历史上,同盟会确实成功吸收了很多刀客,让他们成了陕西光复辛亥革命的一股重要力量。
对他自己来说,这个出行很有意义:
这能让他深入接触同盟会的核心;
同时,认识这些刀客,也是在渭北江湖上铺开人脉;
另外,保护井先生这个重要的陕西革命元老,一定要确保他在渭北不能出事。
章宗义故意沉吟了一下,迎着井先生期待的目光:
“朝邑的张桂平,我也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号,他手下有几个厉害兄弟,虽然没见过面,但名头都听过。也好,”
章宗义站起身,脸上显出决断的神色,
“我就陪你走这一趟。一来,尽地主之谊,保你安全;二来,也正好借这个机会,会会渭北道上的英雄好汉,结个善缘。”
井先生眼中闪过喜色,拱手道:“这样最好不过了!”
夜风吹过院墙,吹得院子里的灯笼摇晃,把两人激烈交谈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像两把交叉的利剑。
第195章 朝邑聚会(上)
次日清晨,章宗义挑了四个枪法比较好的队员,衣服下藏着驳壳枪,腰挎大刀,马鞍挂盾,跟随他和井先生去朝邑的大庆关镇。
章宗义又给自己的马鞍上挂了一支毛瑟步枪。
朝邑县大庆关,是战国时期就形成的战略渡口;
唐代称为蒲津渡,架设了缆索浮桥;
元清以后,黄河改道,在黄河西岸形成新的关城,改称大庆关。
后世山西永济出土的四尊黄河大铁牛,就是唐代大庆关浮桥的系缆锚固物。
此时的大庆关是关中东部重要的水路交通枢纽,关中的棉花、渭北的煤炭、晋南的食盐、甘肃的大宗货物,多经渭河运至大庆关,通衢陕西、山西、河南三地。
码头周边自然形成的镇子,商贾云集、客栈、货栈、钱庄林立。
朝邑作为关中的东大门,商贸厘税一度成为同州府财政的重要来源。
在镇子和码头活跃着一股江湖力量,便是朝邑刀客。
主要从事码头装卸、货物运输、看管押运、保镖护院、中介牙行、货栈客栈等业务。
当然,晋南盐湖的私盐贩运是他们主要来钱的路子。
迎着朝阳,一行人策马出发。
只见当先一人身着青色长衫,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正是陕西同盟会领袖井先生。
章宗义灰衣黑裤,腰间别着鼓囊囊的物事,紧跟其后。
后面跟着四名精悍队员,神情肃穆,马蹄踏破晨雾,沿着渭北的黄土官道疾驰而行。
“井先生,再行十来里就是大庆关了。”
章宗义的声音低沉而警觉,如同他腰间的盒子炮,时刻保持着待击状态。
井先生勒住缰绳,远望前面的一个村子:
“章兄,你说这张桂平,当真如传闻中那般义气?”
章宗义轻笑一声:
“井先生放心,张桂平在朝邑江湖上有个诨号叫‘镇东关’,不是因为他凶恶,而是说他为人仗义,镇得住场面。
他哥哥在县衙当差,消息灵通,这一带的江湖刀客没有不给他面子的。”
阳光照在井先生那年轻而坚毅的脸上,他微微点头:
“此番联络朝邑豪杰,关乎今后在渭北的发展。孙先生在日本嘱咐,革命必先联合天下英豪。这些刀客多是血性汉子,正是我要争取的力量。”
二人不再多言,催马继续前行。
章宗义的那双猎豹般的眼睛不断扫视着四周。
虽然自己拿着民团总局的关防,但革命党已经是清廷的重点打击对象,密探无处不在;
如果井先生被盯上,那就麻烦了,小心无大碍。
黄昏的时候,二人到达朝邑大庆关的镇子上。
按照事先约定,他们来到镇子北边的“四海茶馆”。
这是张桂平经常待的地方,也是朝邑江湖刀客聚会的地方。
茶馆跑堂的是个精瘦的年轻人,见几人进门,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堆笑迎上:“几位客官是喝茶还是用饭?”
章宗义上前一步,按照井先生的约定:“找平爷,西安来的井先生。”
跑堂的神色一肃,低声道:“平爷刚好在,他有过交代,请二位跟我来。”
伙计在前,二人跟着走进后院,四位随从就在堂屋候着。
进入后院的一个厢房内,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正在喝茶。
他身着褐色短褂,膀大腰圆,面色红润,一见二人进来,疑惑地打量。
井先生抱拳道:“张兄久候,西安井文渊这厢有礼了。”
张桂平赶忙起身抱拳还礼:“原来是井先生,接到你要来的信,张某已在此等候多日了。”
说完,赶快请两人落座,亲自斟茶。
张桂平仔细打量着井先生:
“早就听闻井先生少年英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先生在东京追随孙文先生革命的事,咱们也有耳闻。”
井先生微笑:“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文渊不过尽一个中国人的本分而已。”
张桂平点头,目光转向章宗义,问井先生道:“这位是?”
“正准备给你介绍呢,这位是章宗义,现任澂城民团总局团总,也是热血汉子。”井先生回答道。
张桂平一拍大腿,叹道:“哎呀,‘猎豹黑娃’嘛,谁人不知章兄弟单人手刃豹子的壮举!
听说章兄弟枪法如神,手下镖队人强马壮,早想结识,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一边说着,还抱拳一礼。
章宗义连忙抱拳谦谢:“张兄过奖,江湖传言而已。今日得见张兄这般义薄云天的豪杰,才是我等之幸。”
寒暄过后,张桂平神色严肃起来:
“前期信中所言,张某仔细思量过了。如今朝廷腐败,洋人欺压,百姓苦不堪言,确实是该变一变。只是……”
他顿了顿,“朝邑这边的兄弟,多是粗人,对什么‘革命’、‘共和’不太明白,他们只知道要替天行道、仗义出手,连反清复汉都很少提。”
井先生正色道:
“张兄所言极是。革命不是空谈理论。我们同盟会的宗旨就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
反抗这腐败无力的鞑子官府,就是替天行道、仗义出手,只不过同盟会看得更远,想得更广,不但要反清,还要创建咱们汉人掌权的国家。”
张桂平眼中闪过光彩:
“如此说来,咱们倒是同道中人了。不瞒先生,今日我特意请了朝邑几位最有血性的兄弟聚会,一会儿你也给大家讲一讲。”
三人起身,从一扇小门进入旁边的院子,在一间厢房内,五六个汉子已经陆续到达。
见张桂平引着井先生和章宗义进来,众人纷纷起身。
张桂平一一介绍:“这位是严小泉,朝邑严家堡人,使得一手好刀法,人称‘无影刀’。”
一个精悍的年轻人抱拳行礼,目光锐利如刀。
“宋牛,咱们朝邑的‘铁臂金刚’,曾经一人独战八个马贼,护了一村百姓。”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憨厚一笑,双臂肌肉虬结。
“温寿,别看他瘦小,飞檐走壁的功夫朝邑第一,人送外号‘穿云燕’。”
一位瘦小精干的青年微微点头,眼神灵动。
此外还有杨恩贵、王少南等几个当地有名的刀客,个个神情彪悍,气度不凡。
众人落座后,张桂平正色道:“今日各位兄弟聚会,刚好来了两位朋友。”
他指向井先生,“这位是井先生,从日本留学回来,带来了替天行道,让我们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新想法,新道路。”
又指着章宗义:“这位是咱渭北赫赫有名的‘猎豹黑娃’,枪法出神入化,手下有一支精干镖队,现在是澂城民团总局的团总。”
众人纷纷抱拳向两人致意,眼中流露出敬仰与好奇。
井先生拱手还礼,沉声道:
“诸位皆是肝胆侠义之士,今日齐聚,正是为了共谋大业。清廷腐朽,民不聊生,唯有合力推翻暴政,才能救我汉家百姓于水火。”
章宗义也跟着拱手还礼,顺着话说:“我们不只要做豪杰,更要顺应时势,成为驱除满鞑的先锋。”
井先生从怀中取出一份《民报》,展开于众人面前:“这上面讲的,正是我们同盟会的纲领与主张。”
在座的几位,有认识字的,就传阅着《民报》,看着上面的内容,眼神渐渐亮起。
第196章 朝邑聚会(下)
井先生给各位刀客展示《民报》,指着报上的一行字道: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就是替天行道,反清复汉。‘平均地权’,就是在今后要田归民耕,让老百姓有地耕,不受苛捐杂税的盘剥。让咱们受苦人过上好日子。”
解释完同盟会的十六字纲领,井先生又给大家介绍国内的形势、洋人政府对中国的欺压情况以及革命党在各地的行动情况。
深入浅出,娓娓道来,言辞恳切,条理分明。
他讲道:
革命需要秦地的血性汉子,需要诸位豪杰挺身而出,以刀为笔、以血为墨,书写这改天换地的义举。
秦川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今日之会,正是风云际会之时。
只要同心勠力,必能燃起燎原烈火,让三秦大地成为推翻腐朽王朝的先锋。
讲完一番激情澎湃的话语,井先生目光灼灼地扫过众人脸庞,“在座诸位可愿替天行道、驱除鞑虏,复兴中华,为万民开太平之路?”
众人闻言肃然,张桂平大声道:“井先生之言,正是我辈心声!”
宋牛猛然站起,拳砸桌案:“井先生所言正合我意!”
温寿紧随其后,朗声道:“哪怕前路刀山火海,穿云燕也绝不退缩!”
严小泉也激动地拍案:“这才是真的替天行道!”
杨恩贵虎目圆睁,厉声道:“我等本就收拾那清狗,何惧再赴沙场!”
一时间群情激昂,有人就喊道:“反清复汉,驱除满人,复兴汉家!”
井先生含笑点头,章宗义眼中燃起久违的烈焰。
这些都是三秦大地的热血好男儿呀。
窗外夜风呼啸,仿佛天地也在应和这热烈的话题。
温寿轻声道:“听说官兵的火器厉害,咱们这些大刀长矛,不好对付。有没有弄到快枪的渠道?”
井先生看了章宗义一眼。
章宗义叫来一名队员,将携带的毛瑟步枪拿了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枪身乌黑发亮,线条冷峻,映着烛火泛出金属的寒光,众人目光顿时被吸引。
章宗义拿起步枪,熟练地操作:“这边已经建立了快枪的购买渠道,这是德国造最新款的毛瑟步枪,90银元一支。”
他顿了顿,又道:“也有性能差一点的其他型号,或者便宜的旧货,目前还在打听。”
张桂平拿起步枪,好奇地摆弄着,九十银元一支,确实不菲。
井先生说:“目前,革命的资金还在筹措,各地志士已纷纷解囊,南洋华侨亦慷慨捐助。筹集资金也是我们的重要使命。”
桂平当即表态:“我早就想弄快枪了,苦于没有路子,我想办法凑点钱,先给自己置办起来。”
他想了想,说:“若有渠道,不妨给我弄上五杆长枪,把我手下的运盐队先武装起来。有了枪,也能对付那些官盐押运队和官府巡丁。”
宋牛粗声应道:“我那帮赶脚的弟兄也能凑些银子,三支长枪足够。”
严小泉点头附议:“我们是该换换家伙了,若能配上快枪,自保有余,还可助阵。”
杨恩贵沉声道:“沙场对战火器为王,大刀长矛难敌洋枪,这钱不能省。”
井先生凝视众人:“枪械到手只是开始,训练、隐蔽、配合,样样须周密筹划。”
张桂平点头道:“我们先练起来,多做准备,做长远打算。”
井先生又凝重地点了点头。
“反清复汉非朝夕之事,可能需要五年、十年,甚至更长时间。诸君当持之以恒。但我们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将来的成功。”
四海茶楼后院灯火通明,厢房内高谈阔论。
严小泉忽然道:“井先生,听闻您武艺高强,不知可否赐教几招,也让兄弟们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众人皆屏息凝神。
江湖规矩,若要服众,须得显露真本事。
井先生微微一笑,起身走到院中,拱手对跟着出来的众人道:“既然严兄有此雅兴,我便献丑了。”
他让伙计找来一把长剑,井先生执剑在手,身形一展,剑光如虹,倏忽间已跃至院中空地。
剑走龙蛇,步若惊鸿,三式连环疾如风雷,忽而一跃腾空,剑锋直指月影。
一道剑影闪烁,众人只觉寒光逼人,呼吸微滞。
最后,又一个跃起直刺,落地时纹丝不动,四周鸦雀无声。
片刻后,严小泉拍手叫绝:“真侠者之姿也!”
众人纷纷拱手,心服口服。
井先生收剑入鞘,淡然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唯愿与诸君共赴大义。”
大家又看着章宗义,想看看他的枪法。
章宗义会意,嘴里学着“啪”的枪声,问道:“这里无妨吗?”
严小泉点头道:“都是自己的地盘,那些清狗晚上不敢出来,尽可施展。”
章宗义:“几位江湖大哥,章宗义就在此献丑了。”
他从怀中掏出三枚铜钱,对温寿道:“温兄弟,可否帮忙将这三枚铜钱抛向空中?”
温寿会意,接过铜钱,运劲抛向高空。
只见章宗义闪电般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借着院子的灯光瞄准、射击,“砰砰砰”三声枪响,三枚铜钱应声飞向三个不同方向。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章宗义已经收枪入怀,面不改色。
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更热烈的喝彩。
这一手枪法,神乎其技,令在场的刀客们心服口服。
张桂平笑道:“井先生的剑术,章兄弟的枪法,令我等大开眼界。”
几人回屋,伙计走马灯似的上菜,酒香四溢。
张桂平举起酒杯,朗声道:
“今日听井先生一番宏论,拨开迷雾,让我们有了主心骨,让我们这些大老粗,知道怎么干!我们敬井先生一杯。”
众人齐声应和,举杯一饮而尽。
井先生连忙起身,神色谦逊却不失威严。
酒过三巡,井先生举杯提议道:
“我等今日相见,皆因志同道合,理应携手结盟,共图大业。”
张桂平、严小泉带头附议,众人纷纷响应,热血沸腾。
张桂平叫来伙计,按照江湖规矩,摆下香案,准备歃血为盟。
一只雄鸡被宰杀,鲜血滴入酒坛之中。
井先生率先舀起满满一碗血酒,神情庄重:
“今日与朝邑众位好汉结为同盟,我井文渊对天发誓,必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为己任,与诸位兄弟同生死、共患难。革命成功之日,必不负今日之约!”
说罢,仰头喝了一大口,又将碗递给张桂平。
张桂平接过酒碗朗声道: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今日我张桂平愿与井先生、章兄弟及众位兄弟结为同盟,共图反清大业。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章宗义接过酒碗,一饮而尽:“我章宗义愿追随井先生,与各位兄弟并肩作战,万死不辞!”
严小泉、宋牛、温寿等人依次饮下血酒,发出庄严誓言。
礼成之后,众人重新落座,气氛已然不同。
此刻起,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的江湖客,而是为共同理想而战的志同道合者。
井先生从行囊中取出几本小册子:“这是同盟会的《民报》和《革命军》等宣传品,请大家看看,但务必保密。”
张桂平郑重接过:“先生放心,咱们晓得轻重。”
第197章 用盐来结算
眼看着大家聊得愉快透彻,聚会快结束的时候,几个好汉都各自表态。
张桂平紧握井先生的手:
“井先生放心,朝邑这边就交给我们了。我们多召集一些好汉志士,必能形成一支替天行道的反清势力。”
严小泉道:“在大庆关这边,都是自家兄弟,今后若有运输货物要从山西过来,可以走这条线。”
其他几人也拍着胸脯,自豪地彰显自己的长项。
井先生感动不已:“有各位兄弟鼎力相助,陕西革命必成!望大家保重,来日方长。”
张桂平给二人安排好歇息的地方,又约好过几日去找章宗义看快枪的事。
其他几位刀客好汉也纷纷拱手告辞。
晨光微露,井先生立于住宿的院中,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心中豪情激荡。
他深知,这不仅是黎明的到来,更像是自己看到了陕西革命的曙光。
两人睡了两个多小时,就跟张桂平道别。
临走时,张桂平把章宗义拉到一边,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宗义兄弟,跟你商量个事儿。昨晚回去盘了盘账,我手头的现钱,刚吃进大批盐货。你看,能不能先用盐抵一部分枪钱?”
章宗义稍微想了想。
他昨晚就听出来了,张桂平是干私盐买卖的,不然哪来这么厚的家底。
私盐利润大,盐这东西家家户户都得用,坏不了,也不愁卖不掉。
看着张桂平诚恳的眼神,宗义低声问道:“你这边的盐货怎么样?啥价钱?”
张桂平赶紧说:“都是私下从晋南盐池弄来的好盐,价钱比官盐便宜一半左右。怎么?兄弟你也想干这买卖?”
章宗义笑了笑:
“张兄想岔了,我还有个药行,在渭北各个村大量收药材。可以用盐换药材,药农少跑两步,价格也能实惠,两全其美,多好?”
“另外,我的镖队也是往同州、延安、西安各处跑,只要价格合适,夹带点盐货没什么问题。”
张桂平听他这么一说,眼睛一亮:
“药农换盐这法子妙,可以搞。至于运盐,我这边不走生路。你可以在我这里拿货,交了钱,盐是你的,怎么卖,卖到哪,我不管。”
章宗义点头答应,两人约定了拿盐的价位和交易地点。
张桂平说这两天就亲自给章宗义往澂城送一批盐,用盐换他的快枪。
井先生听了,也夸这是个妙法,一举多得。
几人告别后,井先生和章宗义骑马出发离开大庆关。
返回的路上,井先生忍不住问章宗义:“章兄,你觉得这些人可靠吗?”
章宗义知道,渭北刀客后来可是辛亥革命陕西战场的一大主力,影响力甚至扩展到后世的西北军。
赫赫有名的西北军大刀队,就有大量刀客背景的陕西愣娃参加,其军事训练教材中的破锋八刀就糅合了刀客的很多实战刀法。
还没等章宗义回答,井先生望着远处的渭北荒原,目光深沉地说:
“章兄,在日本时,孙先生说过,革命要发动各种各样的人,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十全十美。”
“这些人可能是大老粗,可能不懂大道理,但他们有血性、讲义气,在民间有根基。只要引导好了,一定能成为革命的中坚力量。”
他停了停,接着说:“革命不是少数精英的事,是要唤醒千千万万的普通人。这些刀客,就是我们在民间的火种。”
章宗义点头:“先生说得对。只是朝廷耳目多,还是得多加小心。”
“小心是应该的,但不能因噎废食。”井先生自语,语气坚定,“回去后,得加快在各地的联络工作,特别是哥老会那边,至关重要。”
看来此次刀客联盟成功,给了他极大的信心,他也想尽快联络活跃在陕南的另一股江湖势力——哥老会。
二人不再说话,催马快行。
朝阳从东方升起,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历史的车轮,就在这样的秘密的碰头见面中,悄悄地向前滚动。
而那些曾被看作草莽的江湖人,最终在时代的洪流中淬炼成钢。
他们骑马到了一个十字路口,章宗义和井先生道别。
章宗义掏出三十个银元,还有二百银元的银票,递给井先生:“这些钱,您拿着用吧。”
井先生推辞不过,只好收下,郑重地说:“这份情义,井某记在心里。等革命成功那天,一定和兄弟们痛饮庆功酒。”
他把银元和银票收好,目光望向远方,翻身上马。
章宗义喊着,让四个队员跟上,护送井先生一程,务必保证安全。
井先生回头看了一眼,拱了拱手,扬鞭策马,尘土在晨光中扬起。
四名队员紧随其后,马蹄声再次敲碎了黄土原的寂静。
回到仁义里民团总局,没过几天,张桂平和严小泉就带着二十来个刀客兄弟,押着一批盐来了。
盐车在院里停下,张桂平跳下马,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笑着对章宗义说:
“章兄弟,为了多换点枪,这批盐可是把我们的老底儿都掏空了。”
严小泉也在旁边笑着打招呼。
章宗义见他们来了,快走两步,赶紧上前热情地抓住张桂平和严小泉的手,大声笑道:
“两位大哥辛苦了!今天盐变成枪,明天枪就能变成更多的盐。”
说得这两人哈哈大笑。
章宗义招呼两人快进屋歇着,又转身吩咐手下清点盐包,安顿随行的人休息。
几人边喝茶边商量,章宗义把以前通过威廉和金爷买的两把盒子炮、十三杆汉阳造老套筒和骑步枪,还有子弹,都换给了他们。
两人摆弄着刚到手的枪,满脸高兴。
张桂平拉着枪栓,啧啧称赞:“好家伙,这汉阳造可是稀罕货,兄弟们见了准乐疯了。”
严小泉也点头:“有了这些家伙,咱们腰杆子硬多了。”
章宗义笑着提醒:“现在快枪还是个显眼的东西,你们得藏着点。另外,我这就安排个人教教大家怎么使。”
随即叫人喊来陈二虎和章茂武,让他两个带着朝邑的兄弟们熟悉枪支怎么用。
陈二虎先演示装弹、瞄准、开枪的整套动作,手法熟练,一气呵成。
章茂武则挨个纠正刀客们的拿枪姿势,反复强调安全事项和拆装保养这些基本操作。
张桂平也在一旁默默记着口诀,严小泉带着队员轮流试射,靶场响起短促的枪声。
大伙儿神情严肃,不再像刚见洋枪时那样好奇吵闹了。
不到半天,基本的操作就掌握得七七八八了,至于熟练和准头,那只有回去练习了。
傍晚,章宗义摆了几桌酒菜,招呼朝邑的江湖朋友吃饭,自然又是一番豪气四方、畅快的热闹场面。
吃完饭,看着一行人离开,马蹄声渐渐远去,章宗义站在门口,心想:这也算是帮渭北刀客提前升级了装备。
第198章 巡检司的李什长
送来的盐,章宗义并没有安排大量换药材的事,只是在杂货铺放了一点盐。
来卖药材且愿意要盐的,可以拿着销售药材的条,去杂货铺换盐。
按照清政府的盐业管理制度,知县是县域盐务的直接管理者,他可不想为了一点盐利影响了和蒙知县之间的关系。
澂城可是自己的根据地,一定要稳定,大后方不能出任何岔子。
搭上朝邑私盐的这一条线,是未雨绸缪,为自己再找一个暴利的商路,时机成熟时可以马上展开。
同州府城
年后第一场春雨,雨丝细细的,洒在街巷上,空气里就弥漫着一股子泥土和草木刚冒头的清新味儿。
雨势虽小,但也让人心里湿润起来,都盼望着多下几天,能够缓解一下旱情。
这时候,街上的铺子都点亮了灯笼。
巡检司的李什长站在药铺门口,手里紧紧攥着刚抓的药包。
家里老娘的病又重了,今天的药钱还是好说歹说从书办那儿借的,当然,这钱下个月发饷的时候得扣掉。
唉,扣完下个月还能剩几个?
李什长叹了口气,家里还等着熬药呢。
他把药包往怀里一揣,冲进了这细雨里。
他裹紧有点潮湿的衣裳,把怀里的药包护得严严实实。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起泥的巷子里快走,忽然前面巷子传来喊声:“抓住他!抓小偷!”
李什长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墙边一闪。
只见一个半大少年抱着个布包狂奔过来,后面一个中年男子紧追不舍,吼个不停。
那少年跌跌撞撞跑过来,一头撞在李什长身上。
李什长一个趔趄,摔倒了泥地上,怀里的药包“啪”地掉出来,药全撒了一地。
少年手里的布包也掉地上了,他刚要去捡,后面追的壮汉吼着快冲到跟前了,他顾不上捡包袱,转身就跑。
李什长也顾不得别的,急忙去捡撒在地上的药材,可又是泥又是水的,哪还能用?
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傻愣愣地用手捧着泥里的药渣子,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就在这时,一只粗糙却有力的大手,捡起了地上那个包袱,打开一看,里面居然也是几包捆绑好的中药包。
看着药包完好无损,那人咧开嘴笑了下。
李什长抬头一看,正是刚才追贼的那个汉子,四十岁上下,挺壮实。
那汉子一看李什长手里捧着的泥水中药,也愣住了。
“对不住啊,”他一脸歉意,“我刚从药铺出来,包袱被那小偷抢了,本想抓贼,结果连累了你。”
李什长呆呆地看着手里被泥水污染的中药,几滴雨打在脸上,流了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壮汉二话不说,一把拉起李什长:“在哪个药铺抓的药?走,再抓一份,我赔给你!”
李什长连忙摆手,嗓子发紧:“使不得,这……这怎么行……”
壮汉却不由分说,拽着他就走。
细雨还在飘,两人的身影在昏黄的灯笼光下匆匆移动。
药铺掌柜见是刚走的主顾,又听说了原委,叹口气,重新给配了一包药。
壮汉掏出钱结了账,把药递过来时,李什长手直哆嗦,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只低声说了句:“多谢。”
雨停了,两人默默地并肩走着,聊起家里照顾病人的事,话里话外有了不少共同语言。
原来这中年壮汉是外地来的买卖人,叫老蔡。
说到动情的地方,老蔡声音有点哑:“我娘以前也卧病在床好多年,每年都春天犯病。”
李什长点点头,眼眶发热,忽然觉得怀里的药包没那么沉了。
不知不觉拐过巷口,到了李什长家门口。
李什长张了张嘴,想请老蔡进屋坐坐。
却听老蔡说了声还得赶回去煎药,就匆匆消失在夜幕里。
这场雨终究还是没下下来,好像是老天爷在天上洗脸的时候,轻轻拧了一下毛巾。
渭北的庄稼人,骂这不长眼的老天爷。
但李什长站在自己家的门口,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心里却是另一番感触。
虽然雨后的凉意还在,但他感到了一股久违的暖流,好像把这夜撕开了一道暖烘烘的口子。
李什长是豫北人,在同州府巡检司当差五年了,平时话不多,但为人倒还正直。
家里老娘病了好些年,他只能接到同州照顾。
每月那点饷银,大半都花在药上,自己只能粗茶淡饭地节俭,衣服也是补了又补。
手头紧,没钱打点上司,自己又是外地人,在同州府没根没基,巡检司的郎巡检对他总是冷言冷语。
同僚们也是看人下菜碟,排挤他,有好事从来轮不到他。
要不是他资格老,还有点本事,这什长的位子早给人撸了。
为了饭碗,李什长只能老老实实干活,每天巡卡查防从不马虎,战战兢兢地保住这份差事。
李什长轻手轻脚推门进屋,生怕吵醒老娘,赶紧去熬药。
老蔡回到了租住的蒲家小院,那个半大少年小偷已经换了干衣服,正冲他笑呢。
“蔡叔,演得还行吧?”
老蔡笑着摸了摸少年的头,“演得真不错,动作和劲道都拿捏得挺好。”
李什长是老蔡盯了好一阵子的目标,刚才一路聊下来,知道李什长老娘常年卧病。
老蔡心里更确定了,眼前这个李什长,是他比较合适的线人人选。
调查林同知贩卖烟土的线索,一直没啥进展。
渭河的仓头渡码头、几个大烟馆都有人蹲着,可就是没啥实在的消息。
手下人报上来,发现巡检司有个什长,每次下工后总去药铺抓药,家里肯定有病人,而且是长年用药。
而且这李什长在城门值守检查时,对过往商旅从不刁难,比其他巡丁好说话多了。
老蔡就扮成外地商贩,故意在夜里跟他“偶遇”,准备借机接近他。
过了几天的晚上,老蔡就敲响了李什长家的门,手里提着几尺洋布,说是特意来看看。
李什长愣在门口,还没开口,老蔡已经笑着把布塞到他手里,
“给婶子做件新衣裳,病着也要穿得体面些。”
屋里昏黄的油灯下,老娘正轻轻咳嗽,听见动静问道:“是谁来了?”
老蔡应声进屋,目光扫过墙角空药罐、床头翻烂的医书,心里微微一颤。
老蔡仔细问了老妇人的病情,语气温和,句句贴心。
听到犯病时浑身会疼,于是对李什长说:
“李兄弟,我认识个药行掌柜,他有门路弄到洋人的药,好像叫什么阿什么林,我回去就帮你打听,看这药对不对老妇人的症。”
李什长眼里闪过一丝希望,心里一暖,连忙道谢。
老蔡摆摆手说先别急着谢,等消息准了再说。
待了一会儿,老蔡就起身告辞,他这个大老粗做这种关心人的细活,有点难为他了。
临走前特意叮嘱李母保重身体,说过几天有了洋药的消息再来看她。
第199章 发现烟土仓库
老蔡这是估摸着火候,不让人感到很急切地想结识,也不能把刚认识的火热劲凉了。
所以才在这个傍晚,特意去看望李什长母亲这个病人,在李什长家里待的时间也拿捏得刚刚好。
表达了关心,也不让人反感。
老蔡走出李什长家的巷子,抬头看了看夜色,感觉也不那么黑了,好像有了一丝光亮。
他知道,这枚棋子,已经悄悄地快布好了。
回到蒲家小院,他立马提笔给章宗义写了封信,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子小心:
“林家的土那边还没啥动静,不过找到一个合适的苗子,正精心调教着呢。另外,苗子的家人病重,得用点阿林洋药,能否弄到?”
写完封好信,就派人送到仁义客栈,托最快的商队带给章宗义。
夜已深,油灯把老蔡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土墙上,像一尊佛像。
这几天,章宗义、章茂才、贺金升、陈二虎,他们几个人正在琢磨镖队该咋搭配冷热兵器,才是最合适的。
一个镖队出去走镖,通常也就十来号人到十五人左右。
火器的使用得远近搭配,冷兵器和快枪都得有,还得防着现在最常见的火器,像抬枪、火铳什么的。
他们一遍遍推演路上被人埋伏了咋办,重点琢磨碰上火器袭击时该怎么找掩护、怎么反击。
最后大家伙儿定下来:
6到8个人使用毛瑟步枪,负责中远距离交火,是主要的远射火力。
2到3个枪法准的当狙击手,专门盯着对方重要目标打。
1到2个人用毛瑟驳壳枪,近战和突击就靠他们了。
剩下1到2个负责放哨警戒,随时摸清周围情况。
所有人再配把腰刀,车队里再备上长矛、盾牌、破障斧这些家伙。
碰到突发情况,第一时间利用地形或者运货的马车隐蔽,弄清楚情况了再反击。
确定下来,贺金升、陈二虎就带着队员们按这个配置开始练配合。
老蔡的信送来时,章宗义正蹲在校场边儿上,指点队员哪儿配合得还不行。
他拆开信纸扫了一眼,嘴角就抽了抽。
这老蔡不愧是老踩盘子的,信写得够隐晦,但他一看就懂。
看来自己大意了,该给各处都留点阿司匹林,治个头疼脑热,以备不时之需。
他马上起身,从帐篷空间里拿出些阿司匹林,用纸包好,写了症状和用法,留给章茂才,在基地这边备着。
感觉镖队近战的火力不足,他又拿出15支驳壳枪和一些子弹,一并交给章茂才,让他给镖队的小队长配上。
练兵的事儿就由章茂才带着贺金升和陈二虎继续。
而章宗义第二天,就动身赶往了同州府的仁义客栈。
跟老蔡一碰面,还真有好消息:
一个是渗透了李什长这条线,不过还不成熟,需要继续做工作;
另一个是在烟馆蹲点的兄弟,通过跟踪送烟土的马车,竟然发现了林同知他们存烟土的仓库。
老蔡压低声音说:“就在巡检司营地的东隔壁,跟巡检司一墙之隔,说和巡检司没瓜葛,谁信呀。”
章宗义哼笑一声:“狗热的,真够鬼的。这地方就是安全资源最大化利用,挨着巡检司营地,谁敢打主意?”
他眯着眼琢磨了一会儿,低声吩咐老蔡继续盯紧烟土仓库的动静,千万别打草惊蛇。
最好摸清仓库里的人员进出、守卫换班时间、货物进出时间、院子里面的布局情况。
说完,章宗义掏出十来片阿司匹林递给老蔡,叮嘱说专治疼痛发烧,一天三次,一次一片。
老蔡接过药片揣进怀里,点头说明白了,晚上就去李什长家,借着送药,再套套近乎。
晚上十点左右,天黑得跟墨似的。
章宗义给毛瑟驳壳枪压好子弹,准备去老蔡说的那个烟土库房摸摸底。
他换上一身破烂衣裳,头发又脏又乱,脸上抹得黑黢黢的,活脱儿就是个叫花子。
他借着一点微光,顺着墙根儿悄没声地往前行走。
离仓库还有百十来步远,他在巡检司对面找了个墙根儿阴影处,蹲那儿仔细盯着对面看。
巡检司院子里还有微弱的灯火晃悠,偶尔能听见巡丁的咳嗽声和说话声。
临街这边的两个角楼都亮着灯,透过窗纸能看到,每个角楼里头都有两个人影在动,守卫挺像回事。
东隔壁那个院子,院墙老高,能看见院子瓦房的屋脊,门口没挂匾也没字号,一扇黑黑的大门紧紧关着。
小风吹过,隔着围墙,能瞅见院子里头有光晕晃悠,估计不是挂着马灯就是点着灯笼。
巡检司西边的角楼上,视角能把库房院子的犄角旮旯看得一清二楚,有点风吹草动立马就能发现。
章宗义屏住呼吸,看了看身后不远的地方,那儿有几棵挺高的树。
他慢慢挪到那几棵树边上,借着树影打掩护,轻轻爬上一根粗壮的横枝。
树枝在夜风里轻轻晃悠,他将身子紧贴着树干,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
从帐篷空间掏出望远镜,从这个角度斜着望过去,隐约能看见院子里头的情形:
就是个常见的坐北朝南四合院,北边一排房子,东西厢房,大门口这边也盖满了房间,院子空间利用得很充分。
四边房屋的屋檐下都挂着马灯。
巡检司北边也有两个角楼,上面亮着灯,透过窗子能看出是两个守卫。
看来巡检司四角都有角楼和守卫,形成立体监控。
这样的情况,巡检司西侧这两个角楼,视角完完全全罩住了东隔壁库房院子,有什么动静,立马就会被发现。
真要是进了那库房院子,被发现了,先不说院子里的护院,光是角楼上的守卫,持有火铳或者快枪,居高临下那么一打,进去的人就得被活活困死。
更别提听到动静从隔壁赶来的支援巡检司巡丁了。
他收起望远镜,悄悄溜下树,又猫着腰跑到院子北边。
这边被高墙围着,没门没窗,防备得也特别严实。
章宗义蹙着眉头,心想这还真是块硬骨头,看来只能智取,不能硬来。
他悄无声息地溜回北街后巷的院子,洗漱完躺在炕上,望着房梁,默默把今晚侦查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如果召集人手直接攻打,动静太大,纯粹就是送死,无异于公开谋反。
自己一个人潜入,估计进去比较方便,但是怎么都不可能悄无声息灭掉里面的护卫。
一有动静就会惊动角楼上的巡丁,枪声一响,巡检司立刻就能围过来,自己连逃都逃不掉。
必须是一击即撤的行动,绝不能有半分迟疑。
但到半夜也没有一个成熟的方案。
想了想,还是先把劲儿使在烟土运输的路上。
自己占据火力优势,半路突袭成功的把握更大。
第200章 巡检司的内线
第二天一大早,见到老蔡,章宗义就把昨晚上看到的情形详细说了一遍。
最后压低声音说:“角楼高,守卫的视线很宽,而且隔壁巡检司可以随时增援,硬闯就是送死。”
老蔡毕竟是个老兵油子,白日里也去看过那院子,没想到晚上防守也这么严。
他眯着眼,琢磨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还是在仓头渡码头到同州府半道上设伏最稳当。前些天我看中了一个地方。”
“官道必经之地有条小河沟,运烟土的车队下到沟底再爬北坡的时候,速度肯定慢下来,那就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官道两边的河滩上、土包上都能埋伏人,小河边有一条小路,撤退方便,东边的小山坳里还有片小树林,能隐藏我们的骡马。”
老蔡边说,边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出那河沟两边的地形。
章宗义盯着桌面上湿漉漉的茶水印子,点点头:“这地方确实是打伏击的好地方。”
他提议一起去实地看看。
当天下午,两人就扮成赶车的脚夫,沿着官道偷偷查看地形。
到了河沟那儿,章宗义蹲在坡顶草丛里,仔细看北坡的路面有多宽,两边土包后面是什么地形。
他伸手拨开几丛枯草,发现土包后面能趴人藏人没一点问题。
老蔡则绕到东边山坳的树林里,看看树够不够密,能不能藏下马。
山坳边有一条泥巴路上,还能看见新鲜的马蹄印,说明最近确实有人走过。
两人碰头后,顺着山坳的泥巴路往东走了大概半里地,发现小路汇到一条稍宽点的土路上。
远处模模糊糊有个村子,冒着炊烟,土路就从村子旁边过。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心里的撤退路线基本有谱了。
回去的路上,章宗义低声说:
“现在就等信儿,确定烟土啥时候运。一拿到准信儿,马上召集人手,按今天看好的地点打一个埋伏。”
老蔡点点头,攥紧了手里的短烟袋,低声说:
“李什长那边也不能逼太紧,免得打草惊蛇。我缓两天再去见他,直接跟他摊牌,看他愿不愿意给咱当个眼线。”
章宗义和老蔡各自离开,一个回了蒲家小院,一个进了北街后巷的院子。
趁着这两天有空,章宗义来到那个木匠铺,又选了几辆马车,结了木质院墙和马车的账,让店里把货都送到北街后院。
马车他得常备在帐篷空间,随时拉个货物,直接取出来就能装货;
或骑马累啦,就换马车代步,也是个方便。
他把木院墙和马车都收进空间帐篷,立刻组装木院墙,很快一个木头的小院围墙就搭好了。
把从刘员外家弄来的红木家具摆好,又挑了几件瓷器放在屋里当摆设。
拿出被褥铺在床上,挂上窗帘,屋子里马上就有家的样子了。
他又从空间帐篷里找出几口箱子,把刘员外家弄来的绿植花木放进去固定好,小心地摆在院子里。
一眼看去,院子里也是绿油油的。
只不过这些花木一进来就像瞬间被冻住了一样,叶子一碰就掉,只可观看,不可把玩。
把这些都弄好了,章宗义就在屋里、院子里都转了一圈,这就是他帐篷空间的私密小天地了。
当晚他就住在了里面,里面非常的安静。
看了会儿书,他就沉沉的睡了。
再说老蔡这边,在两天后的傍晚,他摸黑来到李什长的家。
敲门后,李什长出来一开门,老蔡就把带来的一小袋面粉和一条猪肉塞到他手里。
李什长瞅了眼白面和肉,喉咙动了动,屋里传来老娘咳嗽的声音。
老蔡问道:“吃了那洋药,婶子病好些没?”
李什长满脸堆笑:“好多了,好多了,多亏您送来的药。”
进屋,两人聊了会儿家常,老蔡压低声音说:“李兄,不瞒你说,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帮个忙。当然,也不为难你。”
李什长看看内屋,拉着老蔡到屋外的院子,小声说:
“蔡兄,有啥事直说,只要不伤天害理,能帮的我一定帮。这年头谁家没个难处,我老娘吃了那药舒服了不少,我心里明白。”
老蔡点点头:“我知道你在巡检司当差,消息灵。打听个事,前一阵同州府着火的那个醉月楼烟馆。你们巡检司是不是掺和了?”
李什长听了愣住,四下看看才小声道:
“蔡兄真消息灵通。这事上头压得紧,谁也不敢明说。可底下人都知道,那烟馆有郎巡检的份子。”
老蔡装出伤心的调调问道:“唉,醉月楼烧死的那十几个苦命人,就有我的老东家,真是天降横祸啊。”
“我家少东家心里憋屈,老东家又对我有恩,我们就想替他讨个说法。李兄,你在营里当差,要是能透点消息,老掌柜在天之灵也能安息。”
李什长听着,脸色变来变去。好一会儿才低声说:
“蔡兄,不是我不帮,这事儿牵扯太大。郎巡检背后有人,不好弄呀。”
老蔡从兜里掏出十来块银元,塞到李什长手里:
“李兄,不是啥难事,就是向你打听消息或有他们烟土的消息了,你告诉我就行。”
李什长捏着手里的银元,做着艰难的思想斗争,最后说:
“只是传消息,那倒没啥,要让我动手,你看我这瘦巴巴的身板,还有老娘要照顾,唉……”
老蔡一看有门,再加把劲:
“李兄放心,绝不让你冒半点险。先问你个事,巡检司东边隔壁那个院子,是不是他们的烟土库房?”
李什长犹豫了一下,终于点头:“这个真不敢肯定,我听说是郎巡检和人合伙,从甘肃运来的中药材甘草片。”
“郎巡检和他几个心腹常去那个院子,夜里有人专门守着,外人靠近不了。”
老蔡一听,眼睛亮了一下,但还是沉住气问:“甘草?那每次从甘肃发货你知道吗?”
李什长道:“这倒知道,每次接货,郎巡检都会从巡检司调人帮忙,去的弟兄会给一点赏钱。”
“货从哪儿接?走哪条道呢?”
“我去过一回,从仓头渡码头接货,走官道回来,巡检司的人就是撑场面,货有刀客押着,真正交接的不是我们。”
“去的巡丁和刀客都拿啥家伙?”老蔡接着问。
“巡检司主要还是腰刀长矛,不过前一阵刚配了十支曼利夏步枪,正练着呢。还有些火铳,出去的时候也会带上。”
说完,李什长想了想又补充:
“刀客嘛,大刀是肯定有,但上回我看见他们带着三杆长家伙,包着的,不知道汉阳造还是曼利夏。”
“但腰上都鼓鼓囊囊得,很可能有短家伙。就是不知道啥型号。”
老蔡默默记下,说:“这样吧,李兄,你一有他们下次接货的消息,马上告诉我。”
“明天我派个小伙计来你家,在你当班的时候,帮你照看老娘,晚上就离开。银元你先拿着,等消息准了,还有感谢费。
小伙计来回送信,绝对不连累你。你轻轻松松传句话,就是积大德了。”
李什长低头盯着银元,手指有点抖,最后还是把银元揣进怀里。“消息我会递,可要是事情败露,蔡兄千万别提我一个字。”
老蔡点头,眼神很硬:“天知地知,你我心知,绝不会有第三张嘴说出来。”
老蔡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便起身离去。
他走出十来步,忽听身后门缝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蔡兄……保重。”
老蔡没有回头,脚步更稳,身影很快没入巷口黑暗
第201章 伏击
初春的阳光洒在广阔的渭北荒原上,天气渐渐变暖,这片土地正焕发着春天的生机。
推着独轮车的章宗义停在官道的路边,他那像老鹰一样锐利的目光,仔细扫视着前面小河沟坡底的情况。
跟在后面的老蔡默默解开老羊皮袄,虽然没说话,但在陕甘绿营干过斥候,又在山寨待过的那双眼睛,早就把周围的情形看了个一清二楚。
两天前,李什长传来消息,说巡检司的郎巡检抽调了一队人,安排今天一大早就去仓头渡码头巡查。
昨天下午,在仓头渡码头假扮苦力的探事队队员也匆匆赶回同州府报告,说从上游来了几艘小船,装满了甘草。
春天的渭河水量较小,只能通行吃水较浅的船只,运送一些不重的货物,这几艘小船的到来就比较引人关注。
更奇怪的是,运货船只是和陆地上的一队人马同时到达。
船上的护卫和陆地赶来的人马是一伙的,他们在码头汇合。
这些人都操着甘肃口音,有的还明目张胆地带着洋枪,一举一动很有章法,不像一般的商队护卫。
探事队员怀疑运的是甘肃那边来的烟土,就赶紧回来报告。
章宗义和老蔡一商量,估计十有七八是林同知他们贩的烟土到了。
连夜从基地调集了人手,制定伏击计划。
今天一大早,探事队盯梢的队员确定巡检司的一队人马往仓头渡赶去,就知道消息九成准了。
上午,章宗义和老蔡就安排了二十来个人陆续出发。
姚庆礼带一队,陈二虎带一队,避开大路上的行人,陆陆续续到了指定地点,埋伏在小河沟官道北坡东西两边的土包后面。
队员们也按镖队火力的配置,分成火力组、狙击组和突击组,各干各的活儿,埋伏在土包后面,静静等着目标出现。
章宗义和老蔡则扮成赶路的,堵在北坡坡顶。
在南坡的灌木丛里,也安排了一个放哨的,如果发现有大的运输商队或者增援的人从南边过来,就马上示警。
章宗义和老蔡各推一辆独轮车,装着赶路累了,蹲在顶坡休息,实际上也在紧盯着南向官道上的动静。
正午时分,远处扬起尘土,一队马车沿着大路缓缓向北走来。
只见五六个巡检司的巡丁骑马在前头开路,后面跟着十几辆装满麻袋的大车,押车的人全都挎着刀,还有几个拿着硬弓。
陈二虎拿着望远镜,看见南坡灌木丛里,一根显眼的树枝剧烈摇晃起来。
他压低嗓子朝土包下面大路边的章宗义喊道:“义哥,来了!”
章宗义朝上面点了点头,老蔡立刻从羊皮袄里抽出驳壳枪。
章宗义弯腰抓起一把黄土,在手心搓了搓;
从独轮车底下抽出藏好的步枪,轻轻扣上枪栓,放在脚边顺手的地方。
两人就像赶路累了的父子,老蔡安静地坐在路边土坡上抽着旱烟。
远处的车队越来越近,前车已经开始爬坡,后车已经下到了沟底,已经能听见车轮辘辘的声音,夹杂着马蹄踩在土路上的闷响。
“东家,准备了。”旁边,老蔡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像破风箱似的。
这位老行伍,刻满岁月沟壑和战场风霜的脸上,没有一点紧张的神色。
他起身走到独轮车前,蹲下身子,假装检查车子,
其实已经把驳壳枪拿在手里,眯着眼,紧盯着前面那几个骑马的巡丁。
章宗义深吸一口气,压住胸膛里那颗因为兴奋和紧张而狂跳的心。
这次定的伏击计划非常周密:
充分利用官道经过小河沟那段的上下坡道,利用坡道两边的大土包埋伏,居高临下,用毛瑟步枪打一场伏击战。
章宗义甚至在脑子里演练过交叉火力的射击面,想象运输烟土的巡丁和刀客被伏击后,慌乱的场面。
在他来自未来的认知里,这应该是一场教科书式的、碾压式的伏击战。
“告诉兄弟们,听到我的枪响再动手!”
章宗义抬头对陈二虎喊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利用武器来掌控局面的自信。
扬起的尘烟越来越近,骡马的蹄声和押运人员肆无忌惮的聊天哄笑声,听得清清楚楚。
近三十个人,十来辆马车,麻袋包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押运的护卫松散地跟在马车旁边。
车队的人数比打伏击的人数多。
巡检司的胡哨长,骑着一匹杂色马,正唾沫横飞地向身边的巡丁吹牛。
那几个巡检司的兵丁,穿着号衣,枪扛在肩上,懒懒散散的,跟郊游似的。
章宗义心里说,真是完美的猎物。
当巡检司的兵丁们走到半坡时,章宗义眼中寒光一闪,食指稳稳地扣下了扳机。
“砰!”清脆的枪声打破了午后的沉闷,像晴天霹雳一样炸响。
他瞄准的是胡巡长,可他骑的那匹杂色马,刚好歪头去蹭旁边的马。
子弹只擦着胡巡长的肩膀飞过,打中了他身后一个刀客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滚倒在地。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坡上其他几支毛瑟98也爆发出整齐而致命的轰鸣。
精心挑选的队员们第一轮齐射就见了效果。
官道上的车队护卫瞬间倒下七八个人,惊马嘶鸣,四处乱撞,队伍一下子乱套了!
“打!给我往死里打!”章宗义低吼着,压住初战告捷的激动,拉枪栓,退弹壳,重新上膛。
毛瑟步枪射程远、打得准的优势完全展现出来,下面几个乱窜的身影像活靶子一样被放倒。
护卫的头领是刀客王麻子,听到枪声,心里一惊,直接跳下马背。
迅速地滚到一辆翻倒的货车后面,大喊着让刀客护卫和巡丁们全趴到货车后面隐蔽。
听到喊声的刀客和巡丁有了主心骨,迅速聚拢到马车后面,有的从马车货包底下抽出长枪,有的从腰里拔出左轮手枪。
他们把厚实的货包当掩体,开始还击,从货包缝隙里喷出火舌,一排排子弹呼啸着飞向山坡。
看来他们也不是乌合之众,手枪加长枪大概有二十支,交替射击,形成严密的火力网,想压制山坡上的伏击者。
章宗义趴在独轮车后面,对老蔡低吼一声“掩护我”。
老蔡立刻扣动驳壳枪的扳机,一连串子弹打得对方抬不起头。
章宗义借着硝烟腾起的瞬间滚出掩体,刚起身,几颗子弹就打在他身后,溅起一串土花。
他顺势往前一扑,在碎石坡上翻滚几圈,猛地抬枪瞄准马车后面一个正探头射击的巡丁,扣下扳机。
那人应声栽倒,手里的曼利夏步枪也飞了出去。
但章宗义也被追过来的子弹压制在路边的土坑里,抬不起头。
刀客护卫和巡丁根本不往上冲,就伏在马车后面射击。
在王麻子的指挥下,打得越来越有章法,子弹密集地打向两边,压制着土包后面的队员抬不起头。
伏击战打成了僵持的对射,老蔡觉得这样不行,他朝章宗义吼道:“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得往前冲。”
章宗义咬着牙,盯着下面的马车和护卫,喊道:“冲一次试试!”
他猛地从土坑里抬头,拉动枪栓,一发子弹嗖地飞出去,正中一名换子弹的巡丁大腿。
第202章 失利
就在押运烟土的车队后面、大概七八里地,一支马队在官道上慢悠悠地走着。
这马队有四十来号人,个个精悍,脸色冷得吓人,马鞍边上都挂着马枪。
里面大部分是甘肃押运烟土的驼队人员和凉州巡防营的兵丁。
另外五六个是同州府巡检司的巡丁和王麻子的刀客,陪着带路。
这才是林同知和王麻子这次押运真正的倚仗,一只藏着掖着、随时能扑出来的利爪。
自从林同知团伙的醉月楼烟馆被人一把火烧了,他们就知道被人盯上了。
这次运送烟土,郎巡检就安排胡哨长,拿两百大洋,雇了甘肃运烟土的队伍,让他们再往同州府送一程。
也有试探和引诱盯上他们烟土生意的不明势力的意思。
马队打头的,是驼队的头领老骆,一个满脸风霜的河西汉子,他运鸦片有十年了,应付商路上的突发事件十分在行。
第一声毛瑟枪那特有的脆响传来时,老骆正在马背上打盹。
他猛地睁开眼,竖起耳朵一听,脸色唰地就变了。
“是洋快枪!声音又脆又响,绝不是咱们的家伙!王麻子顶不住!”
他一下子挺直腰板,手臂往前一挥,扯着嗓子吼:“加快!跟老子冲!剁了那帮放冷枪的杂种!”
七八里路,对准备好了的快马来说,也就是一会儿的工夫!
坡上,章宗义趁着对方枪声的空档,抬起头,瞄着货包缝儿里一个刀客,一枪把他撂倒。
正觉得这么打下去,慢慢耗也能赢。
突然,土包后头的陈二虎喊:“义哥!南坡上有示警,有大队人马赶过来了!”
老蔡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皮听了一会儿,猛地直起腰身,脸都吓白了!
“东家!是马队!”老蔡的声音带着从来没听过的惊慌,他那干巴的手指死死指着南坡,“你听!!”
章宗义一愣,仔细听。
开始只有风刮过灌木的沙沙声和下头零星的惨叫和枪响。
但很快,一种又低又密的轰鸣声,像夏天暴雨前那闷雷,隐隐约约从大路尽头传来,而且飞快地逼近!
“是马队!好多马!”老蔡的嗓子都喊劈了,他经验老道,一下子就知道来的人多、速度有多快。
“估计是运送烟土的马队援兵杀上来了!”
章宗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全身的血好像都僵住了。
马队?哪来的马队?!明明只探到巡检司的巡丁和王麻子的刀客!
情报出大错了,这消息像把大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南坡的官道上已经尘土飞扬!
四十多匹快马像决堤的洪水,冲了出来!
马蹄子砸在干硬的路面上,声音吓得人魂飞魄散,扬起的尘土像条黄龙。
马上的骑士们伏低身子,手里的步枪在太阳底下闪着要命的光,冲在最前头的,正是面目狰狞的老骆!
“打!快打!挡住他们!”章宗义的声音因为太震惊、太害怕都变调了,他扯着嗓子拼命喊。
可太晚了!马队快得吓人,他们根本不停,一边狂奔一边就举枪开火!
“砰!砰!砰!”乱枪像冰雹一样泼向土包上的队员们!
“啊——!”一个刚打完一枪,来不及趴下的队员,被好几颗子弹同时打中,前胸炸开几团血花,扑倒在地,手里的毛瑟枪摔出去老远。
“小心!”老蔡怒吼一声,像护崽子的老虎,扑过去,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章宗义。
两人连滚带爬的爬到东边的土包后头,枪声更密了,子弹跟下雨似的扫过来。
下面官道上的王麻子一伙也像打了鸡血,嗷嗷叫着往上冲。
“嗖嗖嗖!”子弹擦着土包飞过,打得泥土乱溅。
眨眼间又被打倒两个!
队员们哪见过这种阵仗?
训练时的沉稳劲儿,真碰上这要命的冲锋,早丢到九霄云外了。
有人慌得朝烟尘滚滚的方向瞎打;
有人吓得趴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哆嗦;
还有人只顾着开枪,慌得忘了躲,整个身子都露在外面。
毛瑟枪那拉栓上膛再打的节奏,面对这劈头盖脸的弹雨,显得又慢又笨。
马队一个下坡,就冲到车队跟前,但官道上堵满横七竖八的货车、骡马尸体,马队只能勒紧缰绳,降低马速。
老骆一马当先,快到马车时,一个飞跃,趴在马车后面,指挥着手下隐蔽在马车后,给王麻子的刀客打掩护。
王麻子从马车后头跳出来,一手抡着鬼头刀,一手拿着左轮枪,带着剩下的刀客,嗷嗷叫着,沿着官道两边的壕沟反扑上来。
章宗义背靠着冰冷的土包,能清楚地听到后面子弹打中土包的“噗噗”声。
他眼睁睁看着又一个兄弟被打倒,看着老蔡为了掩护他,左臂已经挂了彩,血很快染红了整个肩膀。
他那完美的计划,他得意的先进武器,在残酷的现实和这要命的疏漏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东家!顶不住了!再不撤全得交待在这儿!”老蔡趴在土包后面嘶吼,声音里满是悲愤和不甘。
章宗义点点头:“你带大伙撤!我断后。不用等我,我一个人好跑。”
说着,举起毛瑟步枪,稳住心神,瞄准冲在最前的王麻子,扣下扳机。
子弹撕开硝烟,擦着王麻子右肩飞过,眼见的鲜血四飞。
王麻子吓得直接扑倒在地,其他刀客们一看,也赶快趴下,冲锋的劲儿一下泄了。
章宗义抓住这眨眼的机会,对着西边土包后面的陈二虎厉声吼道:“撤!往坡顶北边绕,躲开子弹,跑过来!”
队员们汇合后,扶着受伤的,拼命往东面山坳的小树林跑。
章宗义定下心来,掏出两把驳壳枪,对着下面就是双枪齐发。
密集的子弹压得敌人抬不起头,他猛地跳起来,冲出去十几步,把一具队员的尸首和旁边掉落的毛瑟步枪收进帐篷空间。
接着一个翻滚,借着土包掩护再次开枪,子弹接连射向敌群,直到两把驳壳枪的二十发子弹打光。
收完最后一具队员尸首和地上的枪支弹药。
章宗义趴在土包后,又从空间拿出两支压满子弹的驳壳枪,双手持枪,再次跳起来扫射,给队伍争取撤离时间。
他的身影像猛虎一样穿梭,子弹精准地撕裂敌人的冲锋阵型。
最后他又拿出一支毛瑟步枪,抵肩瞄准,“砰”的一枪,子弹呼啸而出,正中一个正要开枪的刀客脑门,那家伙身子一僵,扑通倒地。
连着打倒三个,王麻子的冲锋被彻底打断,只敢趴在地上放枪。
驼队的老骆是个老油条,只是掩护,并不带头冲锋。
他只收了两百银元,犯不着不要命的冲上去。
劫匪是要货,自己护住货就行。
而且这伙劫匪明显攻不动了,这么僵持着,对车队这边只会越来越有利。
再说了,身边的人可都是跟了自己好多年的弟兄,不能让他们客死他乡。
章宗义回头看了一眼,老蔡带着队员们已经上马,沿着小树林边的小土路跑得都没影了。
章宗义收起毛瑟步枪,飞快地又从空间拿出两把驳壳枪,对着下面又是一顿猛射,弹如雨下,逼得剩下的土匪抬不起头。
他身子一闪,进了帐篷空间,瞬间从战场上消失。
第203章 救护
章宗义木然地站在帐篷空间里,看着刚才收进来的五名队员的遗体。
自己左臂的枪伤火辣辣地疼,但他的心更疼。
这些都是自己村或邻村的后生,是自己带出来的子弟兵。
他们信任地跟着自己出来打拼,如今却倒在眼前,再也回不去了。
他望着灰蒙蒙的帐篷顶,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明白:
这个时代,不是历史课本上那排列整齐的铅字,而是由鲜血、阴谋和生死瞬间组成的、真实又残酷的角斗场。
这一课,代价太重了。
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
小河沟的官道又静下来了,只剩下满地东倒西歪的东西,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恶斗。
风吹过,卷着淡淡的硝烟,很快就把所有痕迹都吹散在渭北荒原的风里了。
王麻子站在北坡东边的土包上,耷拉着受伤的胳膊,看着官道上还在抽搐的骡马、翻倒的马车和他兄弟们的尸体,眼圈发红。
他脸上的麻子因为气极了都拧巴起来:
“寻!给老子寻!看这一伙狗怂,能藏到阿达?”
他气得牙痒痒,眼里的火都要喷出来了。
身边就剩下八九个还能动弹的手下,也都带着伤,蔫头耷脑的,看得他更窝火。
这一战,他折了近十个手下。
远处,带着一队人马去东边搜索的老驼回来了。
没一会儿,消息就传回来了。
他们在东边山坳的林子里就找到一匹马,马队又顺着马蹄印往东追了一段,追到一条大路上,只有蹄子印,人早没影了。
老驼不放心这边,只好带人返回来了。
人家也有马,追不追得上还两说,万一那帮劫道的再从西边杀个回马枪,就凭王麻子手下剩的那几头蒜,根本守不住货。
王麻子、老驼还有胡哨长一商量,赶紧收拾残局,把车队整好,拉货回同州府城。
同州府,窄巷子那个小院的客厅里,林同知手里盘着一对光溜溜的核桃,听完了郎巡检的详细报告。
他慢慢睁开一直眯着的眼睛:“毛瑟九八,还训练有素……看来,咱们同州府,来了一条不简单的过江龙啊。”
他声音挺平和的,但手里的核桃转得明显快了起来。
屋里点的沉香,可以让人心神安静,都是福建兴华府莆田县那边发过来的好香。
林同知听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风声。“总有人跳出来,让人心静不下来。”
“大人,靠这枪就能查!”郞巡检慢悠悠地说。
“眼下陕甘新军配的主要是汉阳造,巡防营、巡检司、盐卡、税卡也就配了点曼利夏,用毛瑟的少。”
林同知琢磨了一会儿,道:
“能弄到毛瑟,还是这么大一批,肯定不是一般人。准是外省新军里头有人参与了,咱们被盯上了。”
他想着想着,眼神冷了下来:
“回去问问巡检司各关卡,最近有没有十来个人、带着马、操山西或河南口音的生人进来。再托人到厘税卡、盐丁卡那边打听打听。”
说完,又补了一句:“在周边设卡,查身上带枪伤的,还有运死人的车。”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货先压着卖,进货稍微缓一缓,得找找对手是谁。”
郞巡检点头应着,又问:“王麻子那边死伤惨重,得赶紧稳住。要不要给点补偿?”
林同知轻轻摇了摇头,把核桃拢在手心。
“补偿?用不着。他们赚的就是刀口舔血的钱,出了事得自个儿担着,规矩不能坏。不过嘛,稍微给点慰问金,意思一下就行。”
“另外,给他们拱拱火,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路子,让他们也想办法去摸摸这伙人的底细。”
郞巡检答应着退了出去。
院子里猛地刮起一阵旋风,卷起几片枯叶子撞到墙上,又慢慢落下来。
屋里沉香依旧袅袅,林同知重新闭上眼,手指间的核桃飞快地转着,好像啥事儿也没发生,但心里燥得不行。
这时的章宗义,已经自个儿包扎好伤口,换了身苦力的打扮,背着个包袱,混在一支商队后面,准备进城。
此时,城门口已经查得贼严,巡检司的兵挨个搜身检查。
他低着头,混在商队里慢慢往前挪。
一个兵刚想过来查他的包袱,被同伴叫去查一辆拉棺材的车。
他趁机一低头,穿过城门洞,混进了街上的人流,直奔仁义客栈。
姚庆礼认出是章宗义,赶紧把他引到后面的如意小院。
进了堂屋,七八个人坐了一屋子,个个愁眉苦脸。
老蔡坐在角落里闷头抽旱烟,眉头拧成了疙瘩。
陈二虎一看是章宗义回来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话都说不出来了。
章宗义抬手拍了拍他肩膀,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带着狠劲道:
“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大伙儿先呆在客栈的库房里,把伤员的伤治好。放心,咱们死一个兄弟,我就要他们拿十条命来还!”
一问才知道,伤员都是从客栈后门进来的,已经安排在后院的一个库房里,有人专门照看。
有两个人伤得重,得赶紧处理。
章宗义稍微一想,马上安排两个队员,一人双马,连夜出发。
直奔西安找刘小丫,让她在那些学西医的队员里挑一个好手,火速赶来同州。
他把老蔡和陈二虎留下,让其他人都去歇着,他们仨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办。
老蔡吐出一口烟,嗓子哑哑地说:“王麻子输得这么惨,对方肯定像疯狗一样到处找线索,咱们最近得消停点。”
陈二虎拳头攥得紧紧的:“那兄弟们的仇就不报了?”
章宗义盯着油灯,慢慢说:“仇当然得报,先看看对方有啥动静。现在风头紧,咱们动一下都可能暴露。”
他停了一下,“老蔡,让你的人打探各处的消息。”
老蔡点点头:“已经安排下去了。”
第二天晚上,几匹快马进了仁义客栈,里头就有在西安学医的两个队员,章茂文和赵喜柱。
两人跟章宗义简单打了个招呼,就直奔后院伤员待的库房。
章宗义守在库房外头,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哼哼声和器械轻轻碰撞的声音。
章茂文出来时,脑门上冒着冷汗,小声对章宗义说:
“有一个伤得太重,就算好了估计也得瘸。其他人问题不大,但得静养一段时间。”
他说着拿出一个纸包:“用的是我们自个儿研制的金疮药,每天再吃点阿司匹林,最麻烦的伤口感染和发烧应该能对付。”
章宗义点点头,问:“咱们的金疮药真有效了?”
章茂文回答:“我们实验后初步定了个方子,拿到英华医院,杰克院长安排人试用了,效果比想的还好。
现在,杰克院长也加入研究,帮着一块儿改良配方了。”
章宗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低声道:
“洋人医院肯帮忙,这是好事儿。就看中西结合,能不能搞出个神效的金疮药。”
安顿好了伤员,章宗义就准备回基地,将兄弟们的遗体运回去。
入土为安!
第204章 凝聚
章宗义让陈二虎带着回来的队员先走,去给师父章茂才报个信,然后带人在澂城地界的民团关卡等着。
他自己一个人,在过了汉村镇的时候,从帐篷空间取出两辆马车,将兄弟们的遗体都放上去,细心的用布子盖好。
自己牵着架辕马的缰绳,一步一步向家里走去。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通往澂城的土路上。
章茂才蹲在民团最南关卡旁的石墩子边,脸色凝重,一言不发,只有烟锅里的火一明一暗,映着他冰冷的脸。
陈二虎带着在家的队员站在章茂才身后。
远处两驾前后相连的马车慢慢驶了过来,车轮碾得土路闷响,扬起一阵黄尘。
骡马机械地走着,蹄声低沉,咚咚的捶打人心。
一个孤单的身影牵着缰绳走在车前,风吹动他满是尘土的衣角。
章茂才站起身,烟锅在石墩子上磕了两下。
他知道,车上躺着五个再也回不了家的侄子、兄弟。
他迎上去,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一样痛。
那牵马的汉子走近了,是他的大徒弟章宗义。
他满身满脸的灰,左胳膊上的衣服早被血浸透,结成了块。
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神却比以往更沉,嘴唇紧紧抿着,显得很倔。
他走到师父面前,双膝一弯跪在黄土里,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师父……我没照顾好弟兄们……”
说完,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章茂才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摸到一片冰凉的血渍,喉咙像被砂石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马车停稳,陈二虎接过缰绳。
五副白布盖着的尸体静静躺在车上,像五座沉默的小山,让人非常压抑。
章茂才一个一个掀开白布,目光在每张脸上停留一会儿。
夕阳下,那些熟悉的面孔苍白得像纸,这都是他天天带着练武的娃娃啊。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但还是轻轻抚过那冰凉的额头,好像怕惊醒他们似的。
风刮过荒野,吹动白布的一角,像亡魂在低语。
章茂才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稳:“回家!”
澂城县民团总局的演武场上,那面代表民团的蓝底团旗有气无力地垂在旗杆顶,就像此刻所有人的心情。
五口棺材并排停在演武场中央,前面几张条桌上摆着祭品和香烛纸钱。
条桌前整整齐齐站着一百多个团丁。
章茂才陪着死者的家属、族中的管事和其他乡民站在旁边。
章宗义亲手点上三炷香,插在条桌上的香炉里。
其他几个代表人物也挨个上香,青烟笔直地升向灰蒙蒙的天空。
章宗义站在队伍最前面,背挺得笔直,像一尊不会倒的铁像,只有眼睛里布满血丝,藏着烧尽的怒火和悲痛。
旁边传来低低的哭声,一个老妇人扑向棺材,昏过去前只喊出半句:“娃啊,我的娃……”。
其他家属也纷纷跪下,哀哭声渐渐响起来,像潮水一样在空旷的演武场上蔓延开。
镖队的队员们首先忍不住了,这些都是一起练武、睡一个通铺的兄弟啊。
已经有队员忍不住哭出声,又立刻咬住嘴唇,把抽噎死死憋回去。
章宗义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痛得喘不过气。
但他不能倒,甚至不能露出一丁点软弱。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悲伤、害怕,甚至有些迷茫的脸。
“都把腰杆给我挺直了!”章宗义的声音嘶哑,却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里,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他向前一步,走到遗体正前方。
“都给我站直了!”他看着几个低头哭的年轻团丁,厉声喝道:
“他们五个,是跪着死的吗?不是!他们是挺着胸膛,跟那些害人的悍匪拼命,站着死的!”
他猛地举起右臂,指向那五具遗体,喊道:“看清楚!他们是英雄!是我们的英雄!”
人群骚动起来,悲戚的眼神里,开始有了别的神色。
“二虎!”章宗义喊道。
“团总!”二虎忍着泪,挺胸应道。
“记录!”
“是!”
“民团团丁,李胜、章茂奎、赵柱子、章宗良、章宗根!”
章宗义的声音很高,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砸出来的。
“于光绪三十二年四月初六,在官道小河沟,奉命伏击武装土匪,浴血奋战,打死土匪一十三人,终因匪众我寡,力战殉职!”
他停了一下,目光像电一样扫过全场,喊道:“他们不是死在私斗,是死在剿匪的战场上!是为了咱们的利益而死,对得起乡亲父老!”
“文书!”他继续点名。
“团总!”
“马上起草阵亡文书,上报县衙!让衙门知道,这些家人的儿子、丈夫,是打土匪死的,死得光明正大,死得壮烈!”
“是!”文书大声答应,眼圈也红了。
“账房!”他又喊。
“团总!”
“按民团阵亡官兵最高规格发放抚恤金!我章宗义,再给每位兄弟添上三十块!送到他们家人手里。”
章宗义深吸一口气,走到幸存的几个团丁面前,挨个拍拍他们的肩膀,哪怕碰到伤口,他们也咬牙挺着。
“你们,都是好样的!是我章宗义没带好你们,情报没弄准,才让兄弟们……”
他吸着鼻子,再也忍不住,哭着喊道:“他们……,他们都是我镖队的好兄弟呀……兄弟们呀!一路走好啊!”
他呜咽得说不下去,周边哭声一片。
他强忍悲恸,猛然抽出腰间佩刀,刀锋朝天,寒光映着血丝密布的双眼,大声喊道:
“这笔血债,我们记下了!那些劫匪,还有他们身后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一个都跑不了!”
他猛地转身,对着所有人,声音像炸雷:
“从今天起,操练加倍!子弹管够!我要你们把每一颗子弹,都打进仇人的心窝!”
“我们要用仇人的血,用那些土匪的脑袋,来祭奠我们死去的兄弟!要让整个同州府的人都知道,惹了我们民团,是要拿命来还的!”
“你们,有没有这个胆?!”
“有没有这个种?!”
短暂的安静后,像火山爆发一样:
“有!”
“报仇!报仇!”
愤怒的吼声汇在一起,冲散了之前的悲伤和迷茫,只剩下同仇敌忾的怒火和报仇的渴望。
章宗义看着眼前这群被点燃的汉子,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支队伍才真正有了魂。
他再次看向那五具棺木,一字一句,“兄弟们,抬棺!”
团丁们跑上前,抬起棺材,迈着沉重又坚定的步子往前走。
身后响起了《渭水悲歌》的唢呐声,像哭又像唱,穿透悲伤,传向远方。
黄土漫天,唢呐悲鸣,每一声都响在活着的人心上。
章宗义走在最前头,肩扛木杠,胳膊上的伤口又渗出血,风卷起他的衣角,像一面不屈的战旗。
队伍慢慢移动,碾过干裂的土地,朝着东沟的墓地走去。
第205章 给一记重锤
第二天一大早,陈二虎就带着团丁们开始刻苦训练,枪声回荡在东沟。
章茂才和章宗义也跟着一起练,练射击、练配合。
东沟的小场地上黄土飞扬,陈二虎端着步枪带领队员们练习卧姿射击。
章宗刚指挥一队队员进行配合训练,队员之间不断的变换位置。
章茂才不常用枪,只见他拿着驳壳枪,屏息凝神,扣动扳机,子弹终于打中了百米外的草靶。
章宗义也带着一个小队练火力配合,身影在沟沟坎坎里穿梭。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和远处起伏的山峦连成一片奔涌的暗影。
正午时分,大家正练着,贺金升带着十几个人从延安府回来了。
一听兄弟们牺牲的事,他拉着马就要冲出去报仇。
章茂才一把拽住他:“报仇得靠脑子,不是蛮劲。”
贺金升瞪圆了眼睛,拳头攥得紧紧的,可对上师父那双沉静的眼睛时,慢慢松开了。
章宗义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声音低沉又坚定:“你先带人好好练本事,等我的消息。”
晚上,回到基地的小东院,看见章宗刚正给院里挂的马灯添棉籽油。
一问,原来煤油现在还不好买,马灯点的还主要是棉籽油。
看来自己之前想错了,以为挂着的马灯是用煤油点的,忘了现在煤油还不普及。
棉花籽油或菜籽油的燃点有300c左右,油又黏稠,直接是难以点着的,必须得有灯芯才能点着。
煤油就不同了,燃点只有80c,在边上划根火柴就能点着。
章宗义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
晚上,躺在炕上,他在想,必须给林同知一记重锤,让他疼在心上;
同时也是给团队鼓舞士气,打破这种比较消沉的气氛。
可是从哪里下手呢?
林同知的药店被自己打掉了,烟馆被自己烧了,烟土贩卖刚被自己伏击了,短期不一定有动作。
林同知的生意上,现在只有前两天自己打探过的烟土仓库在明处。
但是防守很严密,又挨着巡检司的营地,不好弄啊。
章宗义琢磨到半夜,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在心里又谨慎的推演了一下,应该可行。
第二天天刚亮,他就跟师父说,要去西安。
章茂才疑惑着看着他,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大徒弟平常很有主意,但他也担心这小子一时上头,蛮干。
可自己又怎么能拦得住,他用关切的眼光看着章宗义,语重心长的说道:“万事小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章宗义也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就骑上马,直奔西安城。
到了西安城外的僻静处,他从帐篷空间里取出一辆马车,套好马,直接赶到四府街北口的“德胜隆五金杂货”铺子。
上次买二手印刷设备时,他知道这铺子倒腾二手机器设备及其配件,顺带也卖些相关信息。
进了店,他直接走到柜台,冲掌柜一拱手:“王师傅,有洋油卖吗?”
那时候还把煤油叫“洋油”。
掌柜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也没认出他,能叫出自己的姓,肯定是来过。
他低声回复道:“洋油有,36斤铁桶装,但我这来的不容易,比别处贵一块半银元?”
章宗义追问:“到底几块?”
“一铁桶5加仑,36斤,5块银元。”王掌柜答道。
章宗义还以为多贵呢,原来不过五块银元一桶,比想象中的要便宜。
他立刻问:“你这店铺里有多少?”
掌柜伸出四根手指:“四十多桶。”
章宗义心里一喜,沉声道:“我全要了。”
王掌柜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等确认后忙说:“全要?二百多块银元。”
章宗义掏出二百银票,又用银元补足了零头,叮嘱道:“叫伙计往外搬吧,我的马车就在外面。”
伙计把马车吆到店铺的门口,几个人一通忙活,很快四十桶洋油全装上了车,章宗义没耽搁,直接赶着马车出了东门。
在东门外一家竹木店,他又买了一百多个竹筒,每个有50厘米长,筒身竹节打通,一头开口。
沿着回同州府的官道往东走了一段路,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把洋油、竹筒和马车直接收进帐篷空间,打马奔向同州府。
路过渭河时,他在河边砍了几十捆芦苇,又在附近采了些枯茅草,打成捆收进帐篷空间。
看见河边的大石头,也收了十几块进去。
到同州府城已是第二天的黄昏,他先去了仁义客栈。
他去库房看了看伤员恢复的情况,见大伙伤势都稳定了,心里才稍稍安定。
看来章茂文带回来的金疮药,确实比一般药店里卖得更管用。
这金疮药倒是按照自己的计划来了,只需继续研究和试验配方,肯定能找到一款合适的战地急救药。
晚上,他特意查看了同州府仁义客栈这边挂的马灯,发现灯里烧的也是黏糊糊的棉花籽油,火光昏黄,烟还很大。
清朝末年,陕西是产棉大省,尤其是关中区域。
同州府更是主产区,棉花籽的量比较大,所以食用、照明、润换主要靠棉籽油。
晚上没在仁义客栈住,他回到了北街后巷的院子。
进了院子,章宗义把煤油铁桶和竹筒都取出来,开始加工引火物品。
撬开桶盖,把一百个竹筒一个一个地灌满煤油,用棉花塞住筒口。
再把那几十捆芦苇和枯茅草捆子一一拆开,把灌满煤油的竹筒包在里面,用浸过煤油的破衣服捆好。
又用棉花和布条缠绕在箭头上,浸透了煤油,做了十几支火箭。
凌晨三点,定好的闹铃猛地响了。
章宗义翻身起床,穿上“侠客三件套”:深色冲锋衣、魔术头巾、软底轻便登山鞋。
给捆好的芦苇捆再浇了一些煤油,和之前准备好的火箭、灌好煤油的竹筒一起放进帐篷空间,直接翻墙出了院子。
避开夜巡队的巡查路线,章宗义一路潜行,直奔巡检司东侧那处烟土库房的小院。
越靠近目的地,他的脚步越发轻盈,如同夜行的猎豹,敏锐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库房附近一片寂静,巡检司的角楼上,还亮着灯,但窗子关的死死的,也看不见巡丁的身影。
打量了周边一会,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迹象。
章宗义决定采取行动,他先悄无声息地贴近烟土库房小院子的大门。
又小心地观察了一下,这才借着黑暗,从帐篷空间里取出渭河边收进去的几块大石头,一块接一块地垒在大门前,牢牢堵住了院子的出入口。
完成这一步后,他迅速转移到院子的东面围墙下,从帐篷空间中取出木梯,小心翼翼地架在墙边,轻手轻脚地攀上东厢房的屋顶。
趴在屋脊上,他撬开两桶煤油,倾倒在瓦片上。
煤油顺着瓦片的斜坡流淌而下,哗啦啦、嘀嗒嘀嗒,流到了院子中。
他又撬开几片屋瓦,露出下面的椽子和望板,直接将一整桶煤油倒了下去,煤油迅速浸透木结构的缝隙,慢慢渗进了库房。
紧接着,他从帐篷空间中取出早已浸过煤油的芦苇捆,瞄着院子里的房屋门口、窗子,快速的一捆接一捆地扔过去。
这些芦苇捆在落地的碰撞下,里面竹筒里的煤油被甩出来,继续打湿芦苇和茅草,又飞溅在窗子上、门上。
滚落到地上后,煤油流出来浸染了窗台下面、门口的地面。
又在正房、厢房和门房的屋檐下各扔了几捆。
扔到不到地方的芦苇捆,就横七竖八地倒在院子里,和院子里的煤油混在了一起。
看见煤油顺着瓦片流得慢,他又拿出两桶,用刀扎了几道口子,直接顺着屋面斜坡推了下去。
落地后的油桶,汩汩地往外流着煤油。
这时,院子里的动静已经惊醒了院里面的守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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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火烧烟土仓库
章宗义往院子扔东西的声响,早已惊动了院子里的护卫。
最先惊醒是门房的值班守卫,他打开屋门看到院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马上大喊:“有人,有人!”
其他护卫也被惊醒,嘈杂着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还未等其护卫们反应过来,章宗义已经搭弓引箭,一枚火箭带着炽热的火焰,最先射向门房门口堆放的芦苇捆。
火光骤然腾起,烈焰如野兽般飞快地从门房往院子里蔓延,瞬间吞噬了整个院子,浓烟滚滚升腾,火光映红了夜空。
护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吓得连滚带爬,惊慌后退进门房里面,其中一人退后不及,被火焰缠身,一下成了火人,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北边正房里也跑出两个人,但被院中的火焰逼得后退。
有人开始声嘶力竭地大喊:“救火!救火!”
巡检司邻着库房院子的南北两个角楼已经打开窗子,有巡丁探头往院子这边张望。
可是大火的火光反射和浓烟遮挡,让他们的视线受阻,只能发现下面的院子着火了,但看不见对面屋顶的章宗义。
章宗义趴在屋脊上,也根本没注意这些。
他冷静地继续取出灌满煤油的竹筒,直接扬手,精准地将竹筒里的煤油甩在正房出来的那两个人身上。
他疯狂地大喊着:“够热的!出来,出来呀!”
只见煤油四溅,一个火头闪过,两人直接成了火人,下意识地在地上翻滚,火势迅速蔓延至正房窗下。
看着燃烧的窗户,章宗义拿起瓦片朝着能看见的窗子接连掷去,在“啪啪”的破碎声中,窗子被接连破开。
他瞄着破开的窗子,将煤油竹筒扔进房间内,火舌延伸至屋内,大火猛地从窗子蹿出,直扑屋檐。
门房的护卫,蒙着被子,试图从房间里扑出来,却被屋顶上的章宗义一眼盯住。
他迅速取出一枚火箭,引燃后朝着被子射去,护卫中箭倒地,惨叫着翻滚,被子霎时起火,火焰如影随形。
章宗义又拿出煤油竹筒,顺着已经开门的门房,直接扔了进去,火势瞬间在门内爆发,浓烟裹挟着烈焰将屋门和窗子封死。
他俯身静听,院中哀号渐弱,唯有火焰吞噬梁木的噼啪声在夜色中蔓延。
可怜林同知从南少林寺请来的这些护卫,最后葬身在异乡的火海之中,也算是实现了自己的升华。
在风势的助长下,火势愈发猛烈,门房、正屋与厢房接连陷入火海,浓烟裹挟着热浪翻滚升腾。
再说,巡检司的巡丁们发现这边院子着火,赶忙组织人员救火。
可等他们提着水,跑过来后,却发现库房院子的大门被巨石堵死,移是移不动,试图翻越巨石而入,又堵得严严实实,根本行不通。
再说这么大的火势,扑着上去,自己命不要了?去送死吗?
巡丁们只是站在不远的地方,吵吵着,做出一副救火的样子,却不靠近火场。
章宗义藏在屋脊后面,见院中的火势已经成型,跳跃的、摇晃的。
火焰在风中咆哮,如同复仇的猛兽,无情地吞噬着这罪恶的巢穴。
不透明的火幕和升起的浓烟,也让章宗义也看不清巡检司营地角楼上的动静。
炽热的火舌烤得章宗义的脸庞发烫,热浪逼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俯低身子,把帐篷空间里的煤油竹筒逐一取出,朝着火力不旺的地方扔去,给火势再添些煤油。
正屋和对面的厢房,已经有房梁断裂的闷响传来,轰然坍塌间掀起一阵炽热气浪。
火舌乘着风势跃过院墙,舔舐着巡检司角楼的檐角,黑烟翻滚如墨龙盘踞夜空。
现在只有自己脚下的这座厢房,火势还在房檐下徘徊,尚未蔓延至屋内,看来到的煤油还不够多。
他从取出两桶煤油,用刀在上面扎了几个眼。
又顺着屋顶刚才自己扒开的地方,用刀把屋顶捣开一个洞口。
通过洞口,低头一看,库房里面,只有屋门口有了一点火光,但屋内的其他地方还没燃起来。
他将油桶直接塞进去,煤油沿途洒落,流到门口,火舌顺着油迹,轰得燃起,整个屋内瞬间引燃。
只见火头忽地冲出房顶的洞口,扭曲着腾空而起,章宗义慌忙闪身,扑出的火差点烧了他自己。
他赶紧跳下来,感觉慢一点都要葬身火海,衣襟已被热浪烤得发烫,呼吸间尽是焦煳的气息,让自己差点窒息。
章宗义紧走两步,大口地吸着空气,悄然隐入远离火场的暗处。
借着火光,他瞥见巡检司那边的院子人嘶马叫的,慌乱一片。
原来火势如决堤洪流,已经蔓延过去,席卷了巡检司营房的东半边,木质梁柱在高温中噼啪炸裂,砖瓦纷纷坠落。
章宗义贴墙潜行,目光扫过火光中混乱的人影,这些无一不是平日作威作福,又参与烟土贩卖的巡丁爪牙。
他看见南边不远处有一座城隍庙。
他飞快地跑过去,爬到城隍庙的最高处,俯身望向下面。
烟土库房的院子已经变成了一片地狱火海,屋顶已经塌陷,火焰如巨兽般吞噬着一切。
巡检司这边的营房也已燃起熊熊大火,火焰正在蔓延,有人在指挥着巡丁奋力扑救,场面混乱不堪。
至于角楼上的放哨巡丁早就被火焰逼得跳下了望高台,仓皇撤退了。
章宗义拿出望远镜,仔细地扫视着火场,看见有人正在指挥救火,他感觉有点面熟,应该是小河沟伏击时的巡丁头目。
他不知道,这个头目正是那天参与押运烟土的胡哨长。
胡哨长正挥臂疾呼,指挥巡丁们抬水扑火,声音在火啸中显得嘶哑而急促。
章宗义直接架起毛瑟步枪,瞄准胡巡长,冷静地扣动扳机。
枪声划破夜空,胡哨长的身体猛地一震,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应声倒地,借着火光都能看见他胸前迸出的血花。
他嘴里念叨着,“宗良兄弟,哥给你报仇了。”
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神愈发冰冷,枪管微颤却始终稳稳锁定目标。
浓烟滚滚中,哀嚎与爆裂声混作一团,无人察觉死亡正从暗处精准降临。
他迅速射击,只是盯着指挥的人,或者提桶、拿着工具靠近火场想救火的人,巡丁接连中弹倒地。
每击倒一个巡丁,他嘴里就念叨一个死去队员的名字,告诉他们,自己为他们报仇了。
其他巡丁发现有人射击,四散奔逃,保命要紧,哪里还管什么救火!
看到已经没有人救火,只有被火势惊起的闲人远远观望。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正从东街方向疾驰而来,应该是其他被惊醒的什么队伍。
章宗义迅速从城隍庙的屋顶跃下,疾驰而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深处。
火势愈烈,浓烟蔽空,映得半座府城如陷红雾。
章宗义疾行于巷陌之间,拐了几个巷子,便返回了北街后巷的院子。
进了卧室,章宗义念叨了一句:“兄弟们,我给你们复仇了!林同知狗贼,这把火,就让你心痛难受吧!”
《大荔县志》真实记载:巡检司参与鸦片贩卖,民众议论颇多;1906年9月《禁烟章程十条》颁布后,同州府发生多起侠客义士焚烟事件。
copyright 2026
第207章 官场照妖镜
郎巡检是在暖被窝里,被人急吼吼地叫醒的,他连外袍都来不及穿,只穿着一身棉寝衣,就跑出了大门。
门外马蹄声碎,火把乱晃,报信的人嗓子都喊破了。
说库房和营地全着了,火势压不住!
他一听,腿当场就软了,膝盖直哆嗦,站都站不稳,下台阶时,一个踉跄差点瘫倒在门前冰凉的地上。
全靠着两个贴身亲兵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他的胳膊,连拖带拽,几乎是脚不点地被扶上马,一路狂奔地冲往火场。
那火烧得吓死人,半边天都烧红了,浓烟像条恶龙一样在夜空里翻滚,火星子噼里啪啦往下砸,烫得人躲都没处躲。
他傻乎乎地站在滚烫的热风里,望着那片还在爆响、火舌乱窜的院子和营地,嘴唇抖得像风里的树叶,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刺眼的火光扎进他发直的眼睛里——烧掉的哪只是烟土?
那是他这些年点头哈腰、贪赃捞钱攒下的全部家当;是他一笔笔金银孝敬上司才换来的官运前程;更是他押上后半辈子的富贵荣华!
懵了一会儿,他彻底疯了,像头发狂的野兽。
他猛地抽出腰刀,毫无章法地朝空中乱砍,嗓子都吼破了:
“救火!快他妈救火!都给老子上!谁敢退半步——老子砍了他脑袋!快动呀!”
“角楼上的哨兵呢!眼睛瞎了吗?为啥不早点报信!”
“查!马上给老子查!肯定是那帮反鸦片的乱党干的!要是抓不到人——你们全给这批烟土陪葬!”
他语无伦次,命令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一会儿嚎着救火,一会儿吼着抓人,其实更多是在发泄心里的绝望。
脸上早被眼泪鼻涕糊得不成样子,也不知道是被黑烟呛的,还是吓的,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又扔进火里,狼狈得没了人形。
同一时间,林同知也被这半夜的变故惊动了。
他慌里慌张从热被窝里爬起来,套上官袍、戴上暖帽,一路疾步赶到火场。
虽然他官袍穿得整整齐齐、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脸色却铁青得吓人。
当着那么多兵丁的面,他端着上官的架子,假装“震怒”,厉声骂道:
“反了天了!简直翻了天了!竟敢袭击官兵的营地、还烧毁物资库房!郎巡检,你这巡检司是纸糊的吗?”
一见火势这么大,林同知心里的小算盘早就飞快打起来了。
他是分管缉盗的,首要任务就是把“管辖失职”这顶大帽子,狠狠扣在郎巡检头上,当众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他声音越来越高,一句比一句严厉,既是在训人,也是在演给四周的人看。
看着这映红同州府半边天的大火渐渐熄灭,只剩下呛人的浓烟和弥漫的焦煳味。
林同知和郎巡检,正一起经历他们官场甚至人生中最难熬的时刻。
他俩在现场的反应,活生生演了一出贪婪、恐惧和官场算计交织的丑剧。
只不过,作为他们烟土库房和巡检司营地的直接主管,郎巡检的反应最激烈,也最丢人,从一个带兵的武官彻底变成了绝望的疯狗。
两人沮丧地回到窄巷子的那个小院,一前一后跌进客厅的椅子里,一句话也不说。
陈师爷赶忙给两人倒了两杯热茶,小心翼翼地放到两人跟前,便垂手站在一边当起了木头人,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前几日,两人还在为保住了烟土而沾沾自喜,又可以大赚一把。
运输过程中死上几个押运的刀客又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可现在,库房里十几万银元的烟土,一场大火,没了。
攒了几年的“血汗钱”呀,两人的心都在滴血。
冷静下来,他俩不约而同地想:
这么大的火灾、死了这么多人,现在先想想怎么向上头交代?
怎么面对知府、巡抚的责问?
林同知多年沉浸于官场,最先恢复常态,脸上没有了刚才当众的“雷霆之怒”,换了副嘴脸。
他眼神冰冷,语气又快又沉,对着烂泥一样瘫着的郎巡检说:
“哭顶个屁用!现在该想的,是怎么收拾这烂摊子!”
“第一,马上清点剩下的东西,对外咬死烧的不是烟土,是巡检司刚刚破获了盗窃大案,没收的药材,是准备的同州府发生疫灾时的防疫物资!”
“你和我这一段时间,包括巡丁都是因为缉盗太累、疏忽了防范,才遭了这横祸……”
坏事变好事,那是林同知的拿手好戏,每次都能西墙补东墙,从中渔利,把损失通过其他方式,多少找补一点回来。
“第二,所有当晚巡哨、守院的兵丁,统一口供。失火原因对外先说估计是‘天干物燥、灯烛引燃’,正在进一步核查……”
这是先堵住官场的嘴,有一个初步的交代,这样就能为伪造失火原因留足时间。
“第三,全城大搜‘白莲教’余孽!这伙人专会妖术、专门放火抢劫。抓几个老混混来顶罪,一定把这案子办成铁案!”
林同知心里知道一定是前几天拦截烟土商队的那伙强人干的,那么大的火势、那么大的石头、那被打死的巡丁……
这伙人不简单呀!必定是一个分工严密、十分强大的团伙。
但是,这伙人他从哪里找?从哪里抓?
大火的案子怎么向上司交代?怎么画句号?
只有找个替死鬼,转移视线,不是老夫无能,是敌人太强大、太狡猾呀。
他现在的每一个安排,都是为了力保自己的官帽。
虽然心痛烧掉的钱财,但现在哪能在乎这个,只要官职保住了,钱还可以赚、可以捞。
现在一定是想办法把这天大的祸事盖过去,再看能不能趁机捞一笔“剿匪安民”的政治功劳。
这一场大火,显现出清政府官场中不同角色的不同表现。
郎巡检的反应是“武夫的崩溃”——他是求财的,所以他的世界跟着火光一起塌了,只剩下绝望的嚎叫和无能的狂怒。
林同知的反应则是“官僚的冷酷”——他是同州府二把手,所以脑子里飞快地盘算怎么“丢车保帅”,怎么编造弥天大谎,把真相永远埋进灰烬里。
在同州府的夜晚与黎明交替的时候,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一起勾画出了清朝末年官场腐败堕落的真面目。
章宗义这把火,不仅烧毁了一座烟土库房,更像是一面照妖镜——让这些蛀蚀民脂民膏的蛆虫,在熊熊烈火中显现原形,无处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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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对团队的振奋
章宗义睡了个大懒觉,太阳都老高了才揉着睡眼爬起来,窗外的阳光已经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溜达着出门,找了家水盆羊肉铺子。
老规矩,一碗热乎乎的羊汤,配上刚出炉的月牙饼,外皮酥脆,里面软和。
他轻轻喝了一口,浓浓的羊肉香混着点香料味在嘴里散开,一下子就把睡了一宿的味蕾给叫醒了。
喝完羊汤,又加了一碗,一口气夯了三个月牙饼,美美地咥了一顿,浑身暖烘烘的,这才觉得舒坦了。
章宗义拍拍肚皮,好像所有的累和憋屈都被这碗水盆羊肉给赶跑了。
刚要走,听见旁边吃饭的人在聊昨晚巡检司营地着火的事儿。
一个抽旱烟的老头,眉头皱得紧紧的:
“好端端的怎么就烧起来呢?听说营地和库房都着了,这哪是失火啊,分明是有人搞鬼。”
旁边一个戴瓜皮帽的老者压低声音接话:
“可不嘛,听说把年前到现在查的盗案赃物全烧光了。巡检司这些年查了不少事儿,估计是有人报复。”
一个四十多岁,看着像小商人的男人说:
“听说赃物里有不少药材,有人说闻着像甘草。巡检司说本来是准备拉去救灾的,这下没了。唉,这放火的贼,真是坏透了良心。”
邻座的也小声说:“谁说不是呢?唉!说不定到时候我也能分到一把甘草呢。”
那惋惜劲儿,好像是真丢了救命的药似的,说完,还愁眉苦脸地喝了口羊肉汤。
章宗义坐在旁边,实在听不下去了:我你马……
本来还想买点熟羊肉和饼子呢,这下没心情了,直接起身出门。
踱步来到药市街的仁义药行,丁山子正趴在柜台上低头理账本,一抬头看见章宗义进来,赶紧起身招呼。
满脸堆笑:“义哥,来了。” 亲手倒了杯热茶递过来。
章宗义问:“最近仁义药行生意咋样?”
丁山子乐呵呵地说:“生意好着呢!现在防风、茯苓、黄连,我们都是供应大户,连带着黄芩和远志也卖得多了。”
“关键你弄来的药材质量好啊,回头客特别多。哦,茯苓和黄连快卖完了,你那边再安排发点货。”
章宗义点点头:“估摸着你这两样快没了,已经安排发货了,估计明天就能到。还是去北街后巷那个院子拉货。”
丁山子松了口气,连声说:“好,好!”
章宗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在药行里扫了一圈,看见几个伙计正忙着清点药材准备发货,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香。
看着仁义药行的生意越来越好,章宗义心里也挺高兴,告诉丁山子晚上回仁义客栈一起聚聚。
回到仁义客栈,老蔡一直在店堂等着他。
老蔡见他进来,立马小跑两步迎上去:“东家回来了。”
章宗义点点头,两人走到后面的如意小院。
一进堂屋,老蔡没说话,先仔细上下打量着章宗义,然后绷着的脸上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然后他退后一步,很郑重地双手抱拳,深深作了个揖。
直起身后,他伸出粗糙有力、布满老茧的右手,朝着章宗义,稳稳地、用力地竖起大拇指,眼里闪着藏不住的佩服和赞许。
“东家,干得漂亮!是条汉子!我老蔡服。”
章宗义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笑了笑,抬手轻轻拍了拍老蔡的肩膀。
“可算是出了口恶气,这几天憋屈坏了。”章宗义平静地说。
“也算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仇了。”
老蔡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估计他们得消停一阵子。我觉得先盯紧他们那个小院,还得防着王麻子那边报复。”
章宗义点点头:“你先盯着点。最怕敌在暗,我在明,防不胜防。”
“还有,巡检司那个内线,多关照一下。给他拿点打点的钱,看有没有机会把他往上推一推。”
老蔡点头答应:“这次巡检司死了些人,不知道有没有空缺?”
章宗义点着头说:“护送烟土那个头目被我打掉了,就看他和你联系的那个内线,谁的职位更高?”
“行,我明白了,晚上就和他见一面,问问情况,看能不能推他一把。”老蔡答应着。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姚庆礼和章宗达也走了进来。
姚庆礼高兴地说:“义哥,有人把巡检司营地给烧了!听说火光冲天,烧了半条街,这下可给咱报仇了,真解气!”
章宗达也是一脸喜色。
老蔡有点犹豫,看了眼章宗义,见他没拦着。
就朝姚庆礼和章宗达使眼色,对着章宗义连着甩了几下下巴。
章宗义摆了摆手,意思是别提了。
姚庆礼和章宗达都一脸崇拜地看着他们的大哥。
章宗义看向姚庆礼和章宗达,神情沉稳地说:“行动一切顺利,但不能声张,眼下风声很紧,咱们还得装不知道。”
“你们各自守好自己的摊子,还要防着别人报复。”两人收起笑容,使劲点头。
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章宗义忽然想起客栈“停车场”拴马桩那块地方,有点脏乱。
就对章宗达说:“一进门拴牲口的地方得收拾干净点,客人一进门就能看见。脸面地方不整洁,客人第一印象就不好。”
又笑着说:“你每天只知道把自己的脸洗得干净,也得学会收拾客栈的脸面啊。”
老蔡和姚庆礼听了,也在一边笑着。
章宗达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哥呀,你别日决我了,我马上去弄。”说完,就跑着出去了。
章宗义望着他背影,笑着说:“年轻人嘛,都是一点一点长起来的。”
老蔡看着章宗义,心里想:这也是个年轻人,咋这么老成?做事果断,手段也狠,是个枭雄?
晚上,丁山子过来,又把学西医的章茂文和赵喜柱叫来,七个人围坐一桌。
几个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一扫前几天的沮丧。
章茂文说起几个伤员恢复得都挺快,伤口也好得快,再养些日子就能下地走动了。
就那个腿伤的伤员好得慢些,得拄拐一阵子。
不过原来以为腿要瘸的,现在看来能保住,只是以后走远路可能费劲。
多亏这回拿回来的金疮药,再加上用了阿司匹林,伤口消炎效果明显,才没让伤情变坏。
章宗义听完,对这金疮药更感兴趣了,得抓紧让它定产。
章宗义看这边没什么事情,便告诉大家,明天去西安,让赵喜柱先留下来,把伤员再照看一段时间。
又安排章茂文给杰克和肉丝准备一些礼物,明天和自己一起返回西安。
告诉丁山子,明天一早去北街后巷的院子去拉茯苓和黄连。
几人散了,章宗义回到北街后巷的院子,就从帐篷空间里拿出了一些茯苓和黄连,丁山子明天自会来拉走。
从帐篷空间拿出来的药材当然好,没有运输磕碰和污染,而且空间里时间是静止的,药材跟刚收来时一样新鲜,药效足,品相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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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同盟会
天刚亮,章宗义就和章茂文纵马赶去西安城。
章宗义离开同州府的五天后,在府城门口,贴出了官府告示:
巡检司巡查时,抓到了白莲教的骨干余孽,他们对纵火巡检司营地和库房的事供认不讳,涉案的十七个同伙,已经全部被同州府巡检司抓捕落网。
接着又传出来陕西巡抚关于巡检司失火案相关责任人的处罚结果。
考虑到破获白莲教案子的功劳,巡检司的巡检郎德胜被罚一年俸禄,让他戴罪立功。
同州府分管缉捕的同知林鸿远被罚半年俸禄,责成同州府的知府对他进行申斥。
这么一来,同州巡检司营地及库房的着火案就算结了。
抓住了捣乱分子,处罚了涉事官员,不知内情的老百姓一片叫好。
一纸公文定了功过,可终究盖不住这世道的昏暗。
再说章宗义到了西安的仁义客栈。
客栈生意平平淡淡,倒是仁义药行的买卖红红火火。
刘福昆看见妹夫来了,脸上笑开了花,赶紧迎上去。
正式场合他不叫妹夫,得按规矩来:“东家,您可算来了!前些天茯苓和黄连就断货了,让基地送,他们说只能找您。”
章宗义心想,当然得找我,货都在我随身带的帐篷空间里呢。
他告诉刘福昆,明天直接去永宁门外的院子拉货就行。
刘福昆听完,连声答应,眼里的高兴劲儿藏都藏不住。
见这边客栈和药行生意都上了轨道,章宗义又跟负责这边的程西江、章宗安他们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就起身赶去礼和仁义。
路上他顺道去了永宁门外的院子,把茯苓和黄连从空间拿出来,整整齐齐码在院子的库房里。
这个院子还得留着,作为他从帐篷空间倒货的场所。
傍晚时分,章宗义回到了礼和仁义。
院子里挺清静,只有刘炳昆和几个伙计在店堂守着。
刘炳昆见他进来,连忙笑着上前打招呼。
章宗义也笑着回应,问了问最近的生意情况。
刘炳昆说:“阿司匹林给英华医院补了两次货,新军那边正在培训医疗人员,已经送了两批医疗器械和阿司匹林过去了。”
说完,他又有点为难地补充道:“就是那个医官,每次都要扣些钱才肯结账,说是上下打点的费用。”
章宗义微微一笑,看来这位以前在乡下收杂粮的小老板不太懂,也不适应跟官场做生意的规矩,尤其是这清末官场的规矩。
他喝了口茶,语气平和却意有所指:“有些路绕不过去,那就得学着走。打点费是免不了的。”
顿了顿又说:“上次说好的结算规则,就别心疼扣掉的那些钱了。那些钱,是医官在新军里替咱们的货铺路的。这钱必须花。”
“我再准备些西洋小礼品,回头放库房里,你送货、结账或者过年过节时送出去,把关系打点好。”
刘炳昆点头应下了。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赶紧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封信,说:“东家,前儿那个学生来了,看你不在,就留下这封信。”
章宗义接过信一看,是麻文儒留的,让他回来后务必去一趟竹笆市的公正和纸店。
他掏出怀表一看,下午六点多了,起身对刘炳昆说:“我先出去一趟,刘小丫要是回来了,告诉她我回来了。”
卢进士巷到竹笆市也就五六百米,章宗义正常走,七八分钟就到了公正和纸店门口。
章宗义整了整衣襟,推门进去。
柜台后一个伙计认出他,忙躬身道:“章先生来了,井先生在后堂呢。”
原来是井先生回来了。
他点点头,直接朝后堂走去。
推开门,看见井先生、麻文儒和吴竞先都在。
三个人正围着一张八仙桌低声说话,见他进来,都高兴地站起来握手打招呼。
章宗义也笑着跟三人一一握手。
井先生笑着说:“刚才正说你呢,你就来了,真是心有灵犀。刚从城外回来?路上还顺当吧?”
章宗义笑道:“一路顺利,这不刚进门,看见文儒留的信,连婆娘都还没见呢,就赶过来了。”说完坐下。
几人都笑起来,井先生说:“这得怪文儒。”
“我该罚,我该罚。主要也是我想见章兄了。”麻文儒递上一杯茶,“给章兄,敬茶赔罪。”
章宗义接过茶,轻轻吹了下,也配合着说:“那就饶你这次。”
大家又是一阵笑。
见大家打趣完毕,井先生喝了口茶,脸色变得郑重起来:
“上次我邀请你加入同盟会的事情,今天需要你公开明确表态。”
他看着章宗义,认真地问道:“章宗义,再问你一次,你可愿意加入同盟会,为驱除鞑虏,创立民国而奋斗?”
这件事情,章宗义是琢磨过的,顺势而为。
他起身站直,目光坚定,看着井先生,朗声道:“宗义愿意!”
井先生点点头,朝另外两人示意了一下。
只见麻文儒站起身收拾八仙桌上的东西,井先生则从身后的包裹里翻找着什么,而吴竞先起身出了后堂的门。
一会儿工夫,麻文儒已经把八仙桌擦干净,把椅子挪到一边,空出一块地方。
井先生拿出一本《民报》杂志,翻到印有孙中山题词的那一页,摆在八仙桌正中央。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几个大字赫然在目。
这时,吴竞先拿着一瓶酒和一个黑瓷碗走了进来,随手关好了身后的门。
井先生拿出一张纸,上面有一张入会誓词,他如此这般的给章宗义安排。
章宗义依言坐到桌前,对着誓词提笔抄写,写罢,双手呈递井先生。
这时候,吴竞先已经倒好了大半碗酒,放在八仙桌上。
井先生拉着章宗义的手,引他到桌前站好。
自己站在章宗义左边,麻文儒和吴竞先站在右边。
井先生神情非常庄重,用低沉的声音说:
“今有同志章宗义,志愿加入同盟会,誓死追随孙文先生革命大业,今日为章宗义举行入会仪式。”
随后井先生拿起誓词,对章宗义解释誓词的含义,并强调革命的严肃性,保密的必要性、无条件服从大义等。
郑重的讲了一番话后,他用低沉而严肃的语气道:
“现在,我带领大家宣读誓词。章宗义同志宣誓,麻文儒、吴竞先同志作为见证人陪同。”
只见他举起右手,一字一顿有力地诵读。
章宗义也依照着举起右手,左手持誓词:
“联盟人,陕西同州府澂城人章宗义,在此发誓: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失信矢忠,有始有卒,如或渝此,任众处罚。”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敲在屋里四个人的心上。
宣誓完毕,井先生拿起一把匕首,轻轻一划割破中指,把血滴进酒里。
章宗义立刻接过匕首,毫不犹豫地划破自己的中指,让鲜血也滴入黑瓷碗中。
麻文儒和吴竞先也依次歃血,四个人神情肃穆,目光坚定。
井先生端起酒碗,低声说:“此血为盟,同担生死,永不背叛。”
章宗义双手接过酒碗,仰头喝了一口,递给下一个人。
烈酒混着血的味道滚下喉咙,像把火,一路烧到胸口。
麻文儒接过酒,他低头喝了一大口,吴竞先紧跟着也喝了一大口,井先生最后接过酒碗,把剩下的血酒一饮而尽。
四人围站在一起,手掌叠在一起,低声喊出:“革命必胜!”
随后,章宗义在井先生的指导下,将刚才书写的誓词点燃焚烧,灰烬如黑蝶般旋落于青砖地面。
井先生解释说“这就如同你向上天宣誓一样。”
窗外夜色沉沉,屋里却像点起了一把无形的火,把誓言深深烙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屋里烛光跳动着,映着四张坚毅的脸,仿佛已经听见时代洪流滚滚而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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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谋划金疮药的生产
仪式结束之后,几个人神情都放松下来。
井先生收好《民报》,麻文儒不声不响地把几个凳子挪回原位摆好。
吴竞先拍了拍章宗义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会中的同志了。”
章宗义点点头,又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井先生对着他们仨说:“我过几天打算去趟日本,面见孙先生,汇报一下陕西这边同盟会开展的情况。”
三人一听,精神一振,都叮嘱他一定要注意路途安全、保重身体。
井先生微微点头,眼睛亮亮地说:“革命这条路艰难,但只要我们不断地努力,就一定能燎原天下!”
他停了一下,又对章宗义说:“你那个民团挺不错,可以作为我们的一个据点。安排会中同志去学习军事、练习枪法。”
“没问题,这没什么难的!井兄,你只管安排。”宗义立刻答应。
井先生想了想:“行,形势需要了,我会安排的。”
看井先生好像没别的事了,章宗义就问:“井兄,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去日本呢?”
“月底走,已经托人去买船票了。”井先生回答。
“好,我这几天都在西安。明晚或者后天晚上,一起到我那儿聚聚,我给你送行。”
井先生笑了笑,点头答应:“那就后天吧。”
章宗义又说:“行,到时候文儒、吴兄都来,咱们一醉方休!”
麻文儒笑着应了,吴竞先也点头道:“一定来,给文渊(井先生的字)壮行!”
屋里的气氛暖和起来,烛光照着大伙儿脸上那股子坚定和温情。
麻文儒忽然问:“那种小手枪,章兄还能不能再弄到?”
章宗义想了想,低声说:“枪虽然不好弄,但总能想到法子。”
麻文儒接着说:“同志们出去宣传或者执行任务,带把枪防身太必要了。那枪虽小,关键时候能顶大用。”
井先生也笑着说:“怀里揣把枪,心里都踏实不少。”
章宗义点头说是,认真地说:“我知道了,明天我就去联系,看能不能再搞几支过来。”
他心里说,自己帐篷空间的勃朗宁,买了一千支,才用了几支,只要同志们需要,随时可以拿出来。
“那就好,”井先生又说,“另外,后天下午,我们都早点过去,跟章兄再一起商量点工作上的事。”这后半句是对麻文儒和吴竞先说的。
看没什么别的事了,三个人就起身,向井先生告辞离开。
章宗义回到“礼和仁义”,刘小丫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房间里等他。
见他进门,小丫赶紧迎上来:“怎么才回来呀?听三哥说你急急忙忙出去了,吃饭了吗?”
“还没顾上吃。”章宗义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刚在井先生那儿商量要紧事,耽误了一会儿。”
小丫一听,转身就去灶间端出温着的饭菜,轻声说:“天还冷着,先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章宗义坐下,匆匆吃了几口,就把后天请客的事跟小丫说了,让她明天多准备些酒菜。
小丫答应着,立刻转身出去找灶房的师傅安排明天备菜的事。
回来后就在宗义身边坐下,一边看着宗义吃饭,一边兴奋地讲起她在英华医院学西医的各种新鲜事。
她说起第一次给病人打针,手抖得厉害,药水洒了一半。
连肉丝助理笑话她:“姑娘,你这手里拿的是针,救的是命,怕啥呀?”
后来她慢慢熟练了,现在都能自己处理伤口、缝合了。
前天还跟着杰克院长进手术室帮忙,虽然只是帮着止血,可也让她大开眼界。
她讲手术时的紧张和震撼,语气里还带着激动。
她说每天跟着查房、换药,虽然累,但心里特别踏实。
一起学医的几个孩子学得都很认真,就是识字不多,学起来挺费劲。
宗义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眼里全是欣慰。
小丫说到动情处,眼睛亮亮的,好像那些累和难都变成了往前走的劲儿。
宗义轻声说:“你做得真好,比我想的还要能干。”
小丫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过了一会儿抬头看着他:“黑娃哥,你放心,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等学完了,我要开个诊所,让乡亲们都能看上病。”
“哎呀,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金疮药,杰克院长改良了配方,他在咱们的金疮药里加了碘仿,效果特别好,我感觉药劲儿都翻倍了!”
刘小丫又高兴地说。
宗义听了心里一震。
这时候还没青霉素呢,西医里强效杀菌消毒的西药就是碘仿,一种棕色的化学粉末,专门用来给伤口消毒防腐。
关键碘仿和中成药还不相克,互相配伍没一点问题。
这一改进,中药止血生肌肉,西药消毒杀菌,不光让金疮药效果更好了,还让中医和西医头一回搭上了桥。
刘小丫看他眼里闪着期待的光,轻声问:“黑娃哥,咱们药行能不能试着做这个新方子?”
宗义回过神来,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能!我让你们做实验,就是想找出最合适的配方比例。”
刘小丫马上说:“杰克院长正在确定加多少碘仿最好,他试出来的数据是3%到5%之间效果最好,我明天就让他定下具体数。”
“好,比例定了,我就安排生产。”宗义说完,又摇摇头。
“还不行,中药材好办,可这碘仿得从洋行进口。我明天先给上海礼和洋行的理查德发个电报问问,看他们能不能供货,价钱多少,得先谈妥了再说。”
“还有,加工这金疮药还缺个掌柜的,摊子越来越大了,缺人手啊!学医的人里面有合适的吗?”
刘小丫想了想:“我给你说三个人选吧。学医的人里面,章茂文、赵喜柱学得都挺认真,识字也多;基地里的章宗刚一直管中药材加工,做事稳重,也识字。”
宗义点点头,眼神变得深沉:
“这三人确实可用。让我有点为难的是,宗刚管着基地那么大一摊事,不一定走得开。章茂文,原本想着让他担任镖队和民团的医官。喜柱是村里的外甥,也是信得过的。”
他想了一会儿,说:“还是在宗刚和茂文中间选一个吧,他俩都参加了好几次行动,早就跟咱们绑一块儿了,忠心绝对没问题。”
“我这就给师父写封信,把事儿说清楚,也问问他的意思。最好让他再派几个识字的来学西医外科。”
说着,他就趴在桌子上写起信来,刘小丫在旁边含情脉脉地盯着他。
心里想,她的黑娃哥,可真能干!自己都快撵不上了。
烛光照着他紧锁的眉头,笔尖沙沙作响,信纸上渐渐铺满了整整齐齐的字。
没一会儿信就写好了,章宗义小心地把信折好,装进信封。
“明天让人送到仁义客栈。现在嘛,就属于咱俩的二人世界了。”
说着,他笑着看向刘小丫,轻轻拉过她的手。
刘小丫脸颊微红,低着头,一副随他怎样的样子。
窗外夜色漆黑,风轻轻吹着窗框,烛火微微晃动,只有加快的心跳声和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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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新军的医疗
一大早,章宗义就让队员把他写给章茂才的信送到东关南街的仁义客栈,托商队赶紧把信捎回去。
看刘小丫他们正要去英华医院,章宗义就陪着走了一段路,分开后自己去电报局给礼和洋行的理查德打电报。
一是汇报这边阿司匹林和医疗器械的销售情况、礼和仁义的经营状况,毕竟礼和洋行是小股东。
第二就是问他进口碘仿的事,问数量、价格、路途上的运输时间。
碘仿现在可是西医依赖的主要消毒杀菌药,算是西药里的紧俏货,尤其战争时期需求量就特别大。
德国现在是世界上的化工科技领先国,基本控制了碘仿的生产和销售。
发完电报,他也没等回信,那边收到电报即使马上回过来也得一阵子。
掏出怀表一看,才上午十点多,他就溜达到南院门的商业区,在钟表店买了一些价格在十块银元左右的洋怀表。
又在几家卖洋货的铺子里转了转,挑了些银的洋烟盒、火柴盒,还有钢笔和进口的洋糖果。
弄了一大包,他把背回去的东西都交给了刘炳昆,一一说了价格,让他自己掂量着啥时候送、送给谁。
刘炳昆翻看着这些洋货,笑着说:“这些玩意儿挺稀罕,送对了人,比现大洋都好使。”
看来他也想通了,做生意嘛,本来就讲究人情往来,投其所好。
礼和仁义有洋行背景,这些东西洋气十足,送出去既符合商行的洋背景,也够体面。
章宗义点头道:“关键时候,一个小物件就能搭起人情桥。”
中午,他带着刘炳昆去吃葫芦头泡馍,一人一大碗,再要了一碟棒棒肉,老板还特意送了一小碟解腻的莲花白泡菜。
伙计端上来两大碗,香气直冒,两人一人一碗,吃得满头大汗。
章宗义边吃边指着莲花白泡菜问:“这泡菜吃着咋样?”
“吃着爽口,解油腻!”刘炳昆答道。
“这是老板白送的,你心里啥感觉?”章宗义接着问。
“觉得老板挺会来事儿,咱占便宜了,下回吃葫芦头还来这家。”
章宗义笑了笑,说:“咱送点小礼品也是一样的道理,一个小玩意儿,就把人留住了。”
刘炳昆点头称是,嘴里嚼着肥瘦相间的葫芦头,心里琢磨着。
没办法,礼和洋行这摊子太重要了。
刘炳昆这人吧,做买卖的精明劲儿有,也能吃苦,就是缺了点对现在洋行买卖门道的了解和经验。
以前在乡下倒腾杂粮小买卖,一下子拔高到当洋行掌柜,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关键场合也常露怯。
不过小伙子有冲劲儿,悟性也不差,一点就透,一顿饭的工夫,就明白了这人情往来的妙处。
就让他自己慢慢摸索吧。
吃完饭,日头正毒,街上人来人往挺热闹,两人回去各忙各的了。
下午,章宗义赶了辆马车去西火药局,想看看王来升和威廉。
门口的守卫一通报,王来升的卫兵就把他带了进去。
王来升今天倒不忙,正坐着喝茶呢。
见章宗义进来,放下茶杯起身招呼。
两人寒暄几句,王来升笑道:
“听威廉说,又给新军送了两批货,这算是在新军的医疗队伍里站稳脚跟了。”
他右手摸了摸额头,说:
“有些东西啊,还就是洋人的好,不服不行。你婶子前几天头疼发烧,吃了几片你那药片片,灵得很!”
“嗯,阿司匹林,西药讲究对症下药,见效快。”章宗义笑着解释。
“我也托同僚打听了,现在队伍上搞新军还是在摸索,也想搞西式医疗体系呢。”
“可巡抚大人没钱啊。现在搞成了个“中西合璧”的局面,外科用西医,内科用中医。懂战地救护的外科郎中更是缺得厉害。”
“你想做新军的生意,就得按他们要的来,得先解决他们的急事。供应医疗器械没问题,但他们更缺外科用药。”
“要是能配齐一些便宜的外科用药,再培训一些会使用的人,这事儿就算做稳当了。”
王来升说完,看着章宗义。
章宗义点点头,眼睛一亮:“王叔说得在理!我琢磨琢磨,回去就弄个章程,外科用药和培训确实是个突破口。”
他在心里想了一下,觉得再过几年就有了战地急救包,无非就是我先搞出来而已。
急救包简化成金疮药、三角巾和简易夹板三样,成本能压到最低。
培训不就是针对战地医护兵嘛,他已经派人在英华医院学习。
如果找英华医院的杰克院长编结合战地救护医术,画上伤口处理步骤,配上中文,就能编成一本战地救护手册。
有王来升这个清军管后勤的帮忙出主意,可比自己瞎摸索、硬想办法强多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章宗义问:“威廉在不在?我去瞧瞧他。”
“那洋货这两天可吊着呢!陕西督练公所(负责编练新军的部门)这几天把他请去了,当技术参谋,天天有人捧着。”王来升笑着说。
章宗义有点纳闷:“技术参谋?管啥的技术参谋?”
王来升端起茶杯吹了口气,慢悠悠地说:
“还能干啥?督练公所要买一批新式洋枪,威廉跟着机械局的总匠目(总工程师)一块儿,负责对接洋枪的性能测试和选型评估。他是制造局请来的洋技师,水平又没得挑,这差事非他莫属。”
章宗义听完,嗯了一声,这又是个重要消息。
“他晚上回来不?”他问王来升。
“那肯定回来,不过不会回火药局,直接回他自己住的地方。”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章宗义起身告辞。
走出火药局时,天都快黑了。
上了马车,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从帐篷空间里拿出些阿司匹林和医疗器械。
自家马车装不下,又雇了几挂大车。
把药品器械拉到礼和仁义院子门口,对着店堂喊了一声。
刘炳昆和几个伙计、护卫队员听见动静后马上跑出来,七手八脚地把货搬进库房。
清点、入库、归置这些事自有刘炳昆安排;章宗义就不管了。
他在店堂坐下,提笔给威廉写了个短信。
信里说自己回来了,让威廉赶紧过来喝酒。
把信折好,叫来一个知道威廉住处的队员,交代他把信送到威廉的住处,一定要亲手交到他本人手上。
要是人不在,就在门口等,就算熬到三更天也得把人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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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日本人的二手枪支
晚饭的时间点,章宗义刚摆好饭菜,就看见威廉像阵风一样冲了进来,风风火火的,礼帽都是歪的。
一进门就喊:“章!你可算回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桌前,一把握住章宗义的手,热情的上下晃动着。
接着,他一点儿不客气地脱了外套,直接坐到桌子对面,抓起筷子就往碗里夹菜,嘴里还念叨:
“你这一走,都没人陪我喝酒了。”
章宗义笑着拿过酒壶,倒了一杯酒:“这不,我这一回来,就叫人给你送信了,来,先喝一杯。”
威廉仰头一口干了,辣得龇牙咧嘴,却喊着带劲。
他抹了把嘴,盯着章宗义说:
“你不知道,这几天可憋坏我了,整天跟那些官老爷扯皮,说的全是‘上峰的安排’‘经费核算’,没一句评价性能的话。”
章宗义逗他:“我今天去火药局,听说你现在吊得很,督练公所的人都得讨好你’。
威廉嘿嘿一笑,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讨好我?他们是既想让我技术把关,又想让我放水罢了。”
接着就开始一通抱怨,他的中文带着洋腔,一着急说得飞快。
“他们懂什么子弹口径?懂什么操作方便?”
“我就跟他们说,选枪不是选官服,得看合不合用!可他们呢?翻来覆去就是‘上面的安排’。”
威廉一拍桌子,眼神里透着不耐烦,“还是你懂我,章!你一回来,我就能喝酒了。”
章宗义看着这个洋朋友,估计他在国内也没有像自己这么交心的朋友,所以一见面就想倾诉。
于是就由着他唠叨,自己只是笑着不说话,在旁边给他添酒。
几杯酒下肚,威廉情绪慢慢平复了,说话也平静下来。
“章,你知道吗?他们打算从日本买一批步枪,是日本人从日俄战场上退下来的二手货,就图便宜。”
“我告诉他们,战场上已经发现这枪有个要命的毛病,防尘不好,得常常清理灰尘,不然容易卡壳。”
“我跟他们说了八百遍,这枪在西北这地方,根本撑不过三天,就得彻底保养,你们政府的这些兵丁没有这个能力。可他们就当耳边风。”
“章,你是不知道,那些人脑子里光想着省钱!省到连士兵的命都不管不顾了!”
章宗义听完威廉的抱怨,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日本三十年式步枪,他清楚,在上海扫荡三井仓库时,还缴获过两支。
这枪的枪机部分是直接暴露的,在风沙大的地方特别容易进泥沙,沾上润滑油,就变成油泥,搞得枪机十分不顺畅,甚至卡壳。
后来改进的款式叫三八式,在枪机上增加了防尘盖,才算勉强解决这毛病,有了这个盖子,中国人形象的叫“三八大盖”。
这款枪国内叫“三零式”或“三十年式”。
还有个短款的马枪,因为有个钩状装置,所以有人叫它“金钩步枪”。
在国内工业一直落后的战争年代,这款枪有些地方一直用到了抗战后期。
三零式步枪也是参考德国毛瑟步枪设计的,算是继承了毛瑟的血统。
在这个时期,除了防尘这点毛病,它的性能算很先进的,尤其精度和射程都挺好,适合中远距离的射击。
章宗义问:“督练公所准备买多少支?你没推荐理查德那边的毛瑟98步枪吗?”
威廉叹了口气,“他们要定三千支。我提了毛瑟98,他们嫌贵,说日本二手货比德国货便宜两成。”
清末搞新军,学西方和日本,用“镇、协、标、营”的编制。
一个完整的“镇”(师)大概一万两千五百人,管两个“协”(旅),一个“协”管两个“标”(团),一个“标”大概两千五百人。
陕西从1902年开始编练新军,一直小打小闹,这次买军火肯定不是小事,至少得武装起一个核心的“标”,甚至一个完整的“协”。
一次买三千支应该是配备一个标,后面可能再买点,凑到五千支左右。
这样武装起来的一协新军才够规模,也符合一个省的财力。
数量太少,比如几百支,根本没啥战斗力,对巡抚来说政治和军事的意义都不大;
数量太多,比如上万支,那财力和运输的压力可就大得没边了。
“你见过日本人了?哪家商社的?”章宗义问。
威廉道:“见过了,一个叫山口的小个子,有日本军方背景,特别傲慢,口气很硬,说自己是大仓商社的代表。”
“日本人刚打赢俄国人,正得意呢,当然趾高气扬。”章宗义说。
威廉冷笑一声,脸上甚至有点生气:
“不过是我们德国的‘学生’罢了,偷了毛瑟的技术,稍微改改就当成自己的,还敢这么摆架子。”
章宗义这才看出威廉作为德国技师,那种骨子里的傲慢,这傲慢里还带着一点被徒弟羞辱打脸的气愤。
毕竟威廉自己就是研究毛瑟步枪的,还参与了汉阳造步枪的改进和优化,日本人卖仿毛瑟的二手货,还这么傲慢,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章宗义心想,得给日本鬼子点教训,不能让他们这么容易得手。
“什么时候交货?地点定在哪儿?”章宗义面无表情地问。
“他们说枪随时能从大连运,不到半个月就能在天津港卸货,具体在哪儿交货还在扯皮,价格都没定死呢,估计一时半会谈不拢。”
威廉举起一杯酒,示意章宗义一起喝。
喝完酒,威廉说:“陕西政府钱紧,就一直压价,日本人估计正在北京找关系施压,故意拖着,这是他们惯用的招数。”
威廉又说:“山口那小矮子还想拉拢我,请我去大仓商社喝酒。”
“大仓?名字听着有点熟。”章宗义疑惑地问。
“就在五味十字东南方向,一个小院,前几天回来的路上,看见那山口进去了。”威廉回答。
章宗义眼神一凝,好像见过,那小院门上就挂了个“大仓”的牌子,自己还以为是仓库呢,没往日本商社上想。
现在看来,那大仓商社绝对是日本商人在西安的一个据点。
三井、大仓、高田三家日本商社,除过经营一般的商业买卖外,还是这一时期专门从事对华军火销售和各种情报搜集的组织。
大仓商社在西安的活动,绝对不只是销售二手枪支这么简单。
天天从五味十字过,没想到日本人的据点就在眼皮子底下,自己却一点没察觉。
这是什么感觉?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看威廉有点喝多了,章宗义低声问:“我叫人送你回去吧?你明天还得忙。”
威廉摆了摆手,嘴里嘟囔着还能走,章宗义笑了笑,安排两个队员送威廉回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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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太白金疮散
送走威廉,章宗义回到住的地方,发现刘小丫早就回来了。
她说瞧见他和威廉两人在喝酒,就没过去打扰。
这会他正坐在桌子那儿写写画画的。
章宗义走过去,看见她正在纸上抄金疮药的配方。
见章宗义进来,刘小丫抬眼笑了笑,手指轻轻指了指纸上的一行字:
“杰克院长今天定下了碘仿的添加比例,他通过比对,认为添加3%就是最佳效果,能满足正常的消毒杀菌要求,再多了反而会刺激皮肤。”
章宗义凑上去仔细看了看,纸上写着几种药材的配比。
地榆炭42%,黄芩15%,白及21%,三七11%,冰片3%,乳香5%,碘仿3%。
后面还标着每种药材原料的药效作用。
地榆炭、白及、三七、乳香这些中药,主要是止血、生肌、活血、敛疮,就是帮着伤口快点长好。
碘仿是西药,主要负责快速、强力地消毒杀菌,防止伤口感染。
这两样一结合,碘仿给伤口弄出个差不多“无菌”的环境,中药就使劲儿促进愈合,成倍地增加了金疮药的效果。
这种中西合璧的配方,既保留着传统中药调和修复的药理,又加上了西医的抗菌理念,是一个土洋结合的好法子。
这配方经过刘小丫和英华医院反复试验,在消毒杀菌和促进伤口愈合之间找到了最合适的平衡配比。
章宗义看完配方,心里忍不住夸刘小丫聪明,做事认真
这方子要是能推广,那绝对是外科伤口处理方面的最佳选择之一。
他轻声说:“小丫,这个金疮药的配方,可是推动了中西药的结合,了不起。”
刘小丫抿嘴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就想多帮你分担点,让你轻松些。”
章宗义心头一热,握住她的手,目光落在那行工整的字上。
“给这金疮药起一个什么名字呢?”
“叫‘仁心散’吧。”刘小丫轻声说,“取仁者之心,济世救民的意思。”
“还是叫太白金疮散吧。”章宗义想了一会儿说。
刘小丫疑惑地看着他,好像在问为啥起这么个名字。
章宗义就给她解释了一番。
“太白”这俩字,能让人想到陕西有名的太白山。
一下子就把这金疮药跟“秦地宝贝”“长安古方”“天然中草药宝库”这些名头连上了,显得特别地道、正宗。
另外,还容易让人联想到神话里那位慈眉善目的“太白金星”神仙。
感觉像是仙人传授或者来自仙山的好东西,暗示这药效果神奇。
“金疮散”呢,直接点明用途,简单清楚,跟军队将士、江湖侠客常用的伤药叫法接近,大家也容易接受。
刘小丫听完,眼睛一亮,轻轻点头:“这名字,既有根底,又有深意,比‘仁心散’更有气势。”
章宗义微笑着点点头,其实还有个关联点他没说——他是和太白山有渊源的,不是太白山,自己也没有这些际遇。
那“太白”二字,暗藏着他重生之地的印记,包含着他对自己两世命运交织的感慨。
这药名既承载古今,又暗藏心事,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另一层意思罢了。
刘小丫已经在纸上写下了“太白金疮散”五个字,清秀工整,墨迹在纸上慢慢晕开。
章宗义忽然想起在同州府醉月楼烟馆救的那个姑娘,就问刘小丫:
“从同州府来的那位姑娘,现在干嘛呢?表现怎么样?”
刘小丫放下笔,答道:“就在药房帮忙加工金疮药的药材原料,她学得挺快,做事特别细心,也能吃苦。”
“她还老问那天救她的大叔在哪儿?想当面道谢呢。是老蔡吗?”
章宗义一听,愣了一下,哈哈笑道:“我那天扮的是个中年人,她当然认不出我。”
“既然干活踏实,就留她在药坊忙活金疮药的事情吧。”
刘小丫说:“我看行,这姑娘命挺苦的,能在药坊做工,也算安身了。以后要是能找个婆家,日子就算稳当了。”
又说了一会儿话,夜已经深了,两人相视一笑,默契都在心里。
小别胜新婚,睡觉。
第二天一早,章宗义派了个队员去东关南街给章宗安送信,让他过来一趟。
不到一个时辰,章宗安就急急忙忙赶过来了。
章宗义把他带到五味十字,指着大仓商社,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宗安就匆匆忙忙走了。
回来后,章宗义就开始琢磨“太白金疮散”生产加工的事。
放在仁义客栈或者礼和仁义商行的院子都不行,地方不够大不说,两边人来人往的,既不保密,也不方便。
看来得另外找个地方,考虑到以后还想往医院方面发展,索性就找个大点的地方。
城里地方紧张,不太好找,只能在城外寻摸。
现在的西安城,东西两个方向的商业都挺热闹,又占着主要的交通道。
东向去潼关、洛阳、郑州;西向走咸阳、凤翔、兰州。
还是在东关的长乐坊找个地方吧,本身东关南街就是中药材交易的集中区域,采购原料和销售成药都方便些。
另外,过了东关正街,不远就是仁义客栈,两边的能互相照应,万一有事也能互相帮忙。
章宗义立刻把刘炳昆叫来,低声吩咐他去东关长乐坊一带,找个地方。
要求大小五亩左右,不一定要临街,但交通必须方便,最好两头都有出口。
刘炳昆领了命,带了两个伙计就立刻动身去长乐坊找地方了。
安排完事情,手下都出去忙了,章宗义坐着喝茶,想想还有啥事漏了没。
他猛地一拍脑门,昨天忘问威廉一件事——上次他说能做手摇的粉碎机,不知道做好了没有。
这机器就是加工药粉的大利器,可以大大提高效率,还能保证药粉粉碎的更细、更均匀。
这药坊也算是用上半自动化的设备了。
另外,下午井先生和麻文儒他们要过来,还是在后院收拾出一间僻静的屋子当书房,方便和同志们碰头议事。
想到这里,他马上叫了几个队员,在后院找了一间邻着前院的屋子,把里面打扫干净。
摆了八仙桌、椅子和柜子等家具,又拿了一些药品和医疗器械的样品摆进去。
把这间屋子布置成高级业务洽谈室的样子,再挂上几幅体现医者仁心的字画,既显专业又不失雅致。
章宗义站在屋中环视一圈,觉得还算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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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革命分工
下午三点多点,井先生、麻文儒和吴竞先三人就先后到了。
章宗义把他们仨请进书房坐下,端上热茶。
井先生四下看了看,点点头说:“这地方清静雅致,也挺隐蔽。以后咱就把你这儿当成开会碰头的地儿吧。”
章宗义笑着应道:“这有啥难的,小意思!管吃管住都没问题。碰头可以打着谈医药合作,甚至搞医疗培训的名头。万一有啥情况,从后门走也方便。”
井先生笑着拍拍章宗义的肩膀:“你这脑子转得够快,想得也周到。”
麻文儒也笑着问:“那今天给我们管啥好吃的啊?”
章宗义乐了:“就给你弄碗然然面,咋样?”
“这就把我打发了?你也太小气了吧!”
麻文儒假装生气,逗得大家都笑了。
井先生摆摆手:“来,先说正事,正事要紧。”
几个人马上收起笑容,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围着八仙桌坐好。
井先生从怀里掏出几张纸,轻轻放在桌上,挨个看了看在座的三人,慢慢地说道:
“按年初在三原成立同盟会陕西支部时的一些决定,我昨天把眼下的主要任务理了理,有些涉及宗义同志的分工,咱四个商量商量。”
“今年咱的头等大事还是思想启蒙,开启民智,宣传民族大义,传播革命思想,唤醒中华这头沉睡的狮子。”
“为了宣传,会里会组织人把日本刊印的革命刊物秘密运回来,陕西这边也会想办法翻印或自己刊印一些宣传资料。”
“宗义同志,需要利用你的镖队送货的掩护,运送和传递这些宣传材料。”
“另外,你那个民团总局地方不错,我想把渭北这块儿的会员、进步青年集中起来,搞一次革命思想的宣传和培训。”
“宣传的事都归吴竞先管,送资料和培训的事,你们俩自行对接和组织。”
“培训班的教员和参加人选,我去日本前安排好。竞先兄,你得马上拿出个培训的计划章程来。”井先生说完,看着他们俩。
吴竞先补充道:“运送宣传刊物的事情,现在也建立了一些渠道,宗义的镖队作为补充渠道,或重要资料运送渠道。”
井先生和章宗义都点了点头。
井先生接着说:
“支部的第二件大事就是发展组织,扩大同盟会在关中和渭北各地的影响。”
“这里头,宗义同志可以联络渭北的一些刀客、义士和开明绅士,有合适的人,可以推荐加入同盟会,由支部派人考察接洽。”
“另一方面,利用镖队、商行还有民团活动的便利,在有必要的时候掩护咱们的革命同志。”
“这一块儿我亲自负责,到时我会联系你,给你安排任务。”
“支部的第三件大事就是挑选合适的时机地点进行武装起义,或者刺杀一些清政府的满人官员,以震慑清廷气焰,激励反满情绪。”
“这些行动,一方面,我们要有人,要培植咱们的革命力量;另一方面,需要秘密购买一些武器弹药。”
“这就需要宗义同志,把你手下的民团,练成一支听我们号令,能打硬仗的革命队伍。当然,会里也会派一些会员、进步青年,去你的民团接受军事训练。”
“如果有武装行动,还需要宗义同志利用民团的名义,还有洋人的关系,购买一些武器弹药。”
“行动方面的事情都归文儒负责,具体的安排文儒会和你联系。”
说完具体的,井先生又对他说:
“咱们支部刚成立,目前还是按孙先生的指示,以宣传革命、联络各方、积蓄力量为主。宗义这边基础很好,也可以按这个大思路在渭北自主地开展革命工作。”
章宗义听完井先生这一大堆安排,既有支部的大方向,又有给自己的具体活儿。
按他后世的觉悟,得先表个态,再提点具体实施的建议。
他立刻表态:“我一定尽全力,不辜负支部的重托!”
接着又说:“还有几个情况,请支部考虑考虑。”
“一是我那边精壮骨干多是刀客出身,识字的少,思想觉悟也不高,能不能给我派个懂革命道理又会教书的同志,帮他们认字明理,提高觉悟?”
“二是昨天我得到一个消息,清军的新军里特别缺懂医术的人。刚好我这边正派人学西医外科知识,可以考虑派一些学员进清新军担任医护人员。”
“其他的都没问题。”
井先生想了想,眼睛一亮,点头道:“你提的这两点很有远见。”
他转向吴竞先:
“可以从同盟会里挑合适的同志去宗义那儿当教员,人不一定固定,可以轮流去教,也可以组织短期训练班。”
“至于西医学员进新军的事,我这边也问问,看有没有渠道。”
章宗义点头表示明白,又补充道:
“我这边正在推动西医外科急救医术的培训。同盟会支部这边要有合适的人选,也可以推荐过来一起学。”
井先生微微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外科创伤急救是革命必不可少的。只是现在不一定有合适的人选。”
井先生又对着三人说:
“这次去日本,我会把这边的情况详细向孙先生汇报,争取更多指导和支持。同时推动成立同盟会陕西分会,更好地统筹陕西的革命力量。”
听完井先生的话,章宗义心里合计了一下,自己的分工就是运送宣传材料、提供人员掩护,训练队伍、购买物资,以及在渭北自主开展革命工作。
购买物资在自己帐篷空间这个“金手指”的帮助下,能够很容易的搞定。
文化培训可以依托同盟会派遣的教员。
军事培训最好找新军中的军官或武备学堂的学生来负责,这个现在还没有路子。
师父章茂才、老蔡这些老行伍也能讲点实战的东西。
自己时常再来把队伍拉出来练练手,提高实战经验。
先这样练着吧。
再想办法再配备一些先进的武器装备,提高提高队伍的战斗力。
至于自主开展渭北的革命工作,那就照猫画虎,参照后世革命先辈们的做法。
壮大队伍、渗透即将成立的巡警局、后期要整顿的巡防营、现在的巡检司,甚至清政府的衙门。
好吧,就围绕这些方向一步步推进。开干!
一下子想了这么多,章宗义深吸一口气,将纷繁的思绪收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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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给井先生饯行
章宗义在那里自己想的走了神,一抬头,发现井先生、吴竞先和麻文儒三个人都看着他。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
“我听说府县衙门,在今年,最迟明年要成立巡警局了,刚才想着能不能想办法把自己的人塞进去。”
井先生一听,马上接话道:
“是吗?清政府嚷嚷办现代警察都好几年了,如今总算要动了,巡警局真成立了,就是官府的耳目。要是能安插咱们的人进去,就能提前知道一些信息!
再怎么说巡警局也算是一支武装,弄好了也能拉一些人出来。我看这事儿能成。也可以作为我会发展革命力量的一个重要方向。”
章宗义点头道:“行,我想办法把人安插到同州府和澂城县的巡警局里头。”
他又想起麻文儒上次问勃朗宁手枪的事,就问麻文儒:“上次你问小手枪的事,你想要多少?”
“要不了多少,现在陕西支部刚成立,各项工作才起步,经费还没有,有几支防身就够了。”麻文儒回答道。
章宗义点点头,出门从帐篷空间里拿出两支勃朗宁m1900手枪和配套子弹,回屋后轻轻放在桌上。
“刚好弄到几支,以后需要的话我再联系。”
现在购买枪支还是不容易的,章宗义能在几天内,弄到几支勃朗宁,无形中显示了其非凡的能力。
其它几人都露出了佩服的神色,知道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可能并不是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麻文儒眼里满是惊喜,小心地拿起一支仔细看,低声赞叹:
“好东西,携带方便,防身也不错。多少钱?现在可还没经费。”
章宗义笑了笑:“这两支是我送你和竞先兄拿着防身的,大批量要的时候,我再去联系。”
麻文儒和吴竞先对视一眼,齐声道谢,都拿着勃朗宁,好奇地摆弄着。
章宗义给他们简单讲了讲,示范怎么装子弹、退子弹和射击等动作。
还叮嘱二人一定要熟悉枪的性能,防止走火伤人。
井先生见了,认真地说:“宗义兄的好意,我们心领了。等日后经费到位,一定补上。”
章宗义随即补充:
“要大批量买的话,可以通过德国的礼和洋行。我镖队的枪就是跟他们买的,现在的西药和医疗器械生意也是和他们合作的,比较靠谱。”
其他三人都点头认可。
吴竞先接过话,对井先生说:“明天我会列个在渭北办短期训练班的计划,在你走之前定下来。”
井先生说:“行,你明天过来,咱们碰头商量。主要是教员和参加培训的人选。定好了你和章兄按计划办就行。”
看主要事情都安排妥了,也到了饭点,章宗义提议边吃边说。
四个人移步饭厅,桌上的碗筷都已经摆好。
章宗义让灶房的师傅马上上菜。
一盘盘热腾腾的菜就陆续端了上来:
酱香浓郁的猪头肉、清蒸黄河鲤鱼、韭菜炒鸡蛋、葫芦鸡、清炖羊肉、凉拌蔓菁叶,香气扑鼻,特别的丰盛。
麻文儒笑着说:“有口福了,改善生活呀。”
井先生也连说:“太丰盛了。”
章宗义摆摆手:
“今天是为井先生送行,所以让灶房准备了几个硬菜。来,大家举杯,先祝井先生一路平安顺利,也愿咱们的革命事业像这满桌好菜一样,热气腾腾、蒸蒸日上!”
大家齐声说好,举杯相碰,气氛又热闹又庄重。
井先生眼里带着感激,一口干了杯中酒。
放下杯子,他撕了一块葫芦鸡,笑道:“这家乡的菜可得多吃点,到了日本可就吃不着喽!”
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饭桌上大家有说有笑,话题虽然还是革命大事,但多了份同舟共济的温情。
吃完饭,几人离开,章宗义一一道别。
他紧紧握住井先生的手:“先生此去东瀛,肩负重任,务必保重。”
说完,他拿出二百银元的银票塞进井先生手中:“权作盘缠,勿辞。远行之路,备点方便。”
井先生推辞不得,只得收下,满脸感激之情。
二人相视良久,方缓缓松手。
夜风拂过庭院,烛火摇曳,映照出一片坚毅神色。
送走那几位,章宗义回到院子,发现刘炳昆还在店堂里没休息,估计是等着汇报去东关长乐坊找地方的事儿。
刘炳昆看他进了店堂,立刻迎上来,道:
“东关长乐坊那边的牙行给介绍了三处院子,其中两处都十分小,也就不到三亩,太小了我没考虑。
最后一处原来是个染坊,院子特别宽敞,原来是有晾晒场地。大小有八亩多,就是里面的房子得好好修一修。”
章宗义听完,想了想说:
“地方大小倒是挺合适。修缮不怕,反正咱们也得按自己的用途重新弄。关键是进出方不方便,毕竟得有货车出入。”
刘炳昆回答:“那染坊虽然不挨着东关正街,但东西两边都靠着巷子。东边是更衣前坊(今更新街),西边是人和巷。这两条巷子都能走车马,直通东关正街。更衣前坊还更宽点。”
章宗义点点头:“哦?听着不错。多少钱?”
刘炳昆道:“牙商开价一千五百银元。要是真买,估计还能再讲下来七八十块。”
章宗义在心里跟买东关南街仁义客栈的价钱比了比,说:“价钱倒是不高,估计房子好不到哪儿去。明天一起去看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和刘炳昆去了东关长乐坊,看那个染坊院子。
牙商把染坊掌柜叫来开了院门。
院子空荡荡的,只有西边有一溜房子,是染坊原来的库房和浆染的地方。
东边就是一片荒地,以前是晾布用的,现在杂草丛生,满地荒凉。
章宗义走进去,四下看了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弄:
按照西边三亩,东边五亩的格局,将地块划分。
东边那片空地,可以盖个全新的四合院式的医院,大门开在更衣前坊那边。
巷子的路宽,病人进出方便。
当然,现在开办医院的时机还不成熟,等刘小丫他们学的差不多的时候,还要再引进一些医生。
西边的房子要彻底改造,只用原来的梁柱架子。
房间重新分隔,作为“太白金疮散”的制药工坊和仓库,大门就开在人和巷那边。
再在药坊和医院中间开一条走廊,既能连通两边,方便有急事来往,又能把两个区域分开,互不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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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买下长乐坊的院子
章宗义看着这个八亩大的院子,在脑子里按照东边医院,西边药厂的布局,大致地规划完,也就认可了这个地方。
他招手把刘炳昆叫到身边,小声吩咐:
“你马上去跟牙商和那个染坊掌柜议价。要是能谈成,今天就签契约,再克里马擦去咸宁县衙(西安城的东关归咸宁县管)把手续办了。”
刘炳昆领了命,转身就去找牙商和染坊掌柜谈判。
章宗义站在空院子当中,晨风吹在脸上,远处隐约传来东关正街上人马往来的喧闹声。
他望着东边那片荒地,好像已经看见了青瓦白墙、车来车往的景象。
过了一会儿,刘炳昆匆匆忙忙跑回来,低声说:
“染坊掌柜那边松口了,愿意降到一千四百银圆,而且契税也由他们承担。”
刘炳昆干了多年走村串乡的杂粮收购买卖,谈判能力还是很强的。
章宗义微微点头,心里盘算着这个价格非常划算。
“行,就按这个价成交。尽快去衙门把地契和房契办妥,明天就找工匠,先安排工匠改造西边的房子。”
说完,他给刘炳昆数了一千五百银元的银票,递给他。
又补充道:“找工匠的话,让福昆哥去办。他跟这边的药材商会熟,叫商会出面找靠得住的匠人。”
刘炳昆心里一阵嘀咕:福昆哥是你婆娘哥,我也是你婆娘哥,哼,也没听你叫我一声哥。
但他还是嘴上飞快地答应着,转身快步忙活去了。
这边暂时交给刘炳昆去忙活了,章宗义回到礼和仁义后,待了一会儿,就直奔五味十字。
到了五味十字,一眼就看见章宗刚带着两队员,扮成苦力模样,坐在一架板车上,等着人来雇工。
几个人衣服破破烂烂,身上沾满土,脚上的布鞋也磨出了洞,活脱脱就是进城揽活的村里后生的样子。
他们是章宗义安排的,就是让章宗安带几个队员,专门盯着日本大仓商社的情况。
章宗义远远地站定,扫了眼街面,没啥异常,这才慢慢走过去,低声问章宗安:“有啥发现没?”
宗安也压低声音:“里面的人挺固定,也就六七个人进出。有进出一直拿着长条包裹的人,估计包裹里面是刀。”
章宗义判断,这些人应该是日本商社聘请的护卫或浪人,负责院子的安保。
或者跟随商社主要人员外出,提供贴身保护的。
章宗安说完又小心地左右瞅了瞅,“我打算扮成找活的苦力,混进去看看。”
章宗义眉头一皱,想了想说:“有点冒险,千万小心,别露馅儿。”
宗安轻轻点头,把破草帽往下压了压:“我会挨家铺子问过去,看有没有零活儿干,应该不会引起注意。”
章宗义点点头,这法子也算稳妥。
接着,他故意大声说了句:“那就说好了,后天准时来给我搬东西啊!”
他装作两人谈妥了搬运的活儿,说完就转身走了。
回到礼和仁义,章宗义看见刘鼎昆(刘小丫的四哥)带着几个半大孩子,还有几个十来岁的姑娘,坐在店堂里。
所有人的坐相都规规矩矩,细分别扭,显得非常拘谨。
农村小子进了城,满眼的好奇和陌生,就是这样。
一看章宗义进来,大伙儿呼啦一下全站起来了,刘鼎昆只是冲着他拘谨地笑。
章宗义笑着微微点头,打招呼:“四哥来了。”
鼎昆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茂才叔让我把这些人带过来。”
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递过去。
“这是茂才叔写的,您看看。”
章宗义接过信,打开一看,意思是章宗刚那边根本走不开。
现在药行经营的药材种、收、加工的事儿全压在他身上,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
师父说还是让章茂文多历练历练,来负责金疮药生产这个差事。
又怕茂文经商经验不够,特意去求了老刘头(章宗义的老丈人),把刘鼎昆要来了,让他和章茂文搭把手。
带去的几个孩子,是在仁义坊孤儿院挑出来的,年纪在十三到十六岁,都是聪明伶俐、手脚勤快、品行不错的。
几个认字多的可以安排去学西医,其他的就去金疮药的加工作坊去做工。
另外还派了五个认字又实在的队员去学战地救护医术。
看来当初收留的,甚至是在人市上救下的这些孩子,现在都派上用场了。
请那两个教书先生教他们认字也见了效,孩子们都能读写常用字,还能看懂些简单的书和资料。
孤儿院这事儿还得继续大力做下去,既救人,也树人。
看完信,章宗义没看见刘鼎昆带来的那几个镖队队员,就问他情况。
刘鼎昆说,那几个队员到了东关南街后,就跟着送货去了,说送完货就赶过来。
章宗义听了,“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马上让伙计先把这些半大孩子安顿在后院偏房住下,等晚上刘小丫和章茂文回来再具体安排。
他自己则陪着刘鼎昆说话,毕竟是自家婆娘的哥哥,新来乍到的,礼数不能少。
两人从家里老人身体聊到地里收成,又说到了渭北中药材的行情。
虽然东拉西扯的,但透着股家常的温情。
刘鼎昆也放松了不少,不像刚来时那么拘束了。
他搓着手,说起村里的事,语气也渐渐自然起来。
章宗义静静地听着,不时点头,心里明白,这些人将来都会在他的布局里撑起一片天。
两人正聊着,忽听门口有人敲门,伙计出门一看,领进来一个穿号衣的西安电报局信差。
信差确认了章宗义的身份后,递上一个印着“电报”字样的信封,恭敬地说:“章老板,这是上海发给您的电报。”
看到章宗义收下电报,确认无误,他又递上送达的回执,让章宗义签字。
弄完后,章宗义打开电报,是礼和洋行理查德回复的碘仿情况。
“沪货足,样已发,价单随。”
理查德意思是:上海的碘仿货很充足,样品已经发出,报价单跟着样品一起发来了。
这一时期,碘仿这种化学合成的西药,德国仍处于技术垄断地位,生产工艺也最先进。
只要德国礼和洋行有货,让他们供货准没错,绝对能拿到一手价格,更别说礼和洋行还是礼和仁义的股东呢。
明天就去电报局,直接让礼和洋行发一批碘仿过来。按报价单开银票电汇过去。
看来“太白金疮散”的所有原料都齐了,可以准备生产了。
万事俱备,只欠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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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太白制药厂
临近吃晚饭的时间,刘小丫带着学医的人员,刘炳昆带着伙计都陆续回来了。
刘家兄妹看见刘鼎昆,自然是高兴坏了,兄妹几个聚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看着他们兄妹仨见面的稀罕劲,等他们叙旧的话说的差不多了,章宗义就把章茂文和刘家兄妹仨都喊进了书房。
他准备把眼前的几件事都安排一下。
几个人一坐下,刘炳昆先开口道:“东关正街长乐坊的那个染坊院子,跑了一下午,买卖手续都办妥了。”
说完,他拿出了新办的地契和房契,递给了章宗义。
章宗义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然后放进了书房的柜子里。
刘炳昆接着说:
“我在县衙问过了,东边的医院要是盖好了,还得再去县衙重新登记房契。
另外,我下午去找了福昆哥,他说晚上就联系工匠,明天上午就带去院子,商量西边房子改造的事情。”
章宗义心说,这是个办事靠谱的。
他点点头,说知道了。
他的目光挨个儿扫过他们四个,慢慢地说道:
我现在给你们安排几件涉及到我们后期发展的大事:
第一件事,成立“太白制药厂”,专门负责药品的加工生产,眼前先生产“太白金疮散”,后期是战地救护包。
这个新成立的制药厂,章茂文担任管事,刘鼎昆担任副手辅助。
制药厂就设在今天刚买的长乐坊院子里。
明天章茂文和刘鼎昆就带人过去,张罗制药厂房屋改造的事。
待会儿让小丫给你们俩说说都要采购哪些中药材原料,你们就可以着手订购了。
另外,把金疮散的包装分成两种方式:
一种是战地急救用的简易纸包装,方便携带,要选结实的纸张;
另一种是供应药铺售卖的瓷瓶装,贴上我们的药名和字号。
你们俩就按这个思路,提前联系并准备包装材料。
第二件事,礼和仁义那边,再增加一种新的西药销售品种,就是能消毒杀菌的碘仿。
上海的礼和洋行就有货,我已经问好了。
刘炳昆,明天你去电报局,给礼和洋行的理查德发电报,订购一批碘仿。
这款药的药性、功能,你可以问问小丫,掌握后联系西医院和新军部队,进行推广供货。
推广时,可以让学习西医的学员协助你。
第三件事,师父安排了几个学西医的学徒,刘小丫你一会儿把人都见一下,每人定做一身体面的洋布衣服,明天带到英华医院。
我明天也一起去英华医院,找杰克院长,谈点医疗合作的事。
第四件事,和第三件事情有关系,我准备在东关正街长乐坊那块地上建一个西医的医院,名字就叫“仁义医院”。
当然现在还不行,等你们这些派去学医的学员学成了,将来就是这个医院实习和工作的医生。
明天我会聘请杰克院长,作为仁义医院筹备委员会的顾问,帮助我们规划医院的整体布局和科室设置。
如果以后医院开业,再能派遣几个医生来协助,那就再好不过了。
第五件事,是“太白金疮散”配方保密的事,任何人不能泄露里面的原料药材、添加比例。
这些都是我们以后吃饭的依赖,仅限主要人员知晓。
每批原料的配比,由刘小丫亲自负责添加。
混合搅拌的过程,必须由章茂文和刘鼎昆两人亲自上手。
制药厂的安全保卫,去仁义客栈那边调一队队员专门负责。
说完,章宗义看着几个人问:“这几件事情,大家都听明白了吗?”
几人齐声应“是”,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很神圣和认真,毕竟团队的生意又要有大发展了。
章宗义微微点头,笑着对四个人说:
“你们先把刚才安排的事,该交接的交接清楚,该提醒的提醒,一会儿咱们一起吃顿饭。也算是给鼎昆哥接风。”
四个人领了任务就出去了,都去忙活自己手头的事情。
章宗义一个人留在书房,琢磨着明天见杰克院长的事情,眉头微皱,像是在深思。
想了一会儿,他找了张很讲究的纸,按着这年代的格式,写了份聘书。
聘书写得很诚恳,聘请杰克院长当太白制药厂和仁义医院筹备委员会的首席医学顾问。
几个人忙活完,刘炳昆把长乐坊的事跟章茂文交接了,安排了个伙计明天带他们过去。
刘小丫从半大孩子里挑了五个,加上五名队员,共十人,就是明天带去英华医院学西医的学员。
忙完,几个人在饭厅坐下,灶房的师傅刚端上几盘热菜,却见威廉推门进来了。
“你们中国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让我赶上了。”
威廉笑着说,搓了搓手,眼睛扫过桌上的红烧肉、清蒸鱼和一碗热腾腾的鸡汤,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章宗义起身招呼他:“你这鼻子倒灵,正好赶上饭点。”
威廉接着说:“我可是带了宝贝来的,你不请我喝酒,我可就走了啊。”说完做了个鬼脸,假装要走。
他那滑稽样儿,逗得大伙儿都笑了。
章宗义知道他指的是粉碎机,昨天让人送了信问进展。
他笑着拽住威廉的胳膊:“来来来,还怕我不请你?快请坐吧!”又让人拿来了烧酒。
威廉哈哈一笑,顺势坐下,夹起一筷子肉塞进嘴里,边嚼边说:
“粉碎机弄了两台,一台脚踩的,一台手摇的,我都试过了。效果嘛,么麻达!”
他故意学了句陕西关中话。
嚼着肉,他含糊不清地说:“我觉得脚踩得更省劲儿,你们先用用看,根据情况,我再改进。”
章宗义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许,这德国技师的机械设计和动手能力,真是没话说。
他举起酒杯:“来,敬你这个大功臣一杯,谢谢你这个无私帮助的好朋友。”
威廉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一会儿让人去我住的地方拉走就行。”
大家边吃边聊,饭厅里笑声不断,饭菜的香气弥漫开来。
吃完饭,章宗义给威廉倒了杯清茶。
“这两天,没去忙你那武器顾问的事情?”
他是想趁机打听大仓商社那几个日本人的情况。
威廉摆摆手,笑道:“那日本人一直拖着,听说在找北京那边的路子。这两天我都在忙修理所的事儿。”
“那你又能清闲几天了。”章宗义没敢再往下问,问多了怕引起威廉警觉。
威廉笑了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哪能清闲,手头还有工作的事情。你现在安排人送我回去吧,顺便把粉碎机拉走。”
章宗义点头答应,立刻叫来章茂文和刘鼎昆一起去,顺便跟威廉学学怎么操作。
第218章 与杰克院长的合作
第二天上午,章宗义准备了两盒今年的新茶,陪着刘小丫,带着大伙儿一起去英华医院。
一到医院,老学员按平时医院的安排去忙活了。
刘小丫把章宗义和十个新学员带到接待室,自己去找杰克院长。
等杰克院长忙完每天例行的查房,刘小丫和肉丝助理就陪着他来到接待室。
杰克院长穿着干净的白大褂,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一进门就向章宗义伸出手:
“欢迎你再次光临,章先生。”
他的手温暖有力,热情地请这位支持西医传播,也在帮助自己实现医疗救助事业的中国朋友坐下详谈。
章宗义坐下后,就非常诚恳和正式地说:
“首先得感谢杰克院长,您参与了金疮药的改良,还在英华医院做了大量临床试验。
目前试验结果非常好,伤口愈合的时间比平时大幅缩短,感染率下降了近六成。
这既帮了病人,也是中西医结合的典范,让中国的药方焕发了新的功效,真是医者仁心的榜样。
现在礼和仁义商行已经准备批量生产这款金疮药了。
另外,为了推广西医,我们还计划在东关长乐坊筹建‘仁义医院’,主攻外科,配备相关的病房和手术室。
这两件都是十分有意义的事,但都需要杰克院长您这样的大专家指导。”
说完,他双手递上了昨晚精心准备好的聘书。
杰克院长接过聘书,郑重地看了看上面的字,微微点头。
医学传教是他来到这个古老国家的使命。
作为医学传教士,能亲眼看到中西医学融合进步,确实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站在医生的角度,他也是怀着人道主义精神,通过治病救人,来践行上帝的旨意。
他看着章宗义诚恳的眼神,这个中国人是他见过最能真心接受西医和西方文明的人之一。
而且眼前这个年轻人还帮助英华医院组织了这么多中国学员,现在又准备投资设立西医院,积极投身于西医的推广和实践。
这跟他的使命在某些方面是一致的。
他从心里十分愿意接受这份聘书,也愿意倾囊相助。
只见杰克院长把聘书轻轻放在桌上,也十分郑重地说:
“章先生。我接受你的聘请,让我们一起推广医学,一起帮助这些病人。”
章宗义激动地站起来,紧紧地抓住杰克院长的双手:“太感谢杰克院长了!”
再次坐下后,他又跟杰克院长谈了自己的想法:
打算增加在英华医院的培训人员,今天带了十个新学员来,希望杰克院长安排一下。
杰克院长爽快地答应了,立刻让肉丝助理把十个新学员分好组,编入见习名单。
章宗义提出的第二个想法是,他准备每年拿出两百块银元,在英华医院设立医学奖学金。
奖励那些在西医学习和推广中表现优秀的人才。
奖励名单和奖金分配由杰克院长提名决定。
杰克院长听完,眼中露出赞许的光,认为这不仅能激励年轻医生和学员钻研医术,更能推动西医在本地扎根发展。
他立刻起身连声道谢。
章宗义提出的第三个想法是,研究战地创伤急救技术。
在止血、包扎、骨折固定等方面制定标准的操作要求;在用药和器具方面进行最合适的研究。
杰克院长听完陷入了沉思,战地急救生死攸关,分秒必争,现在西方各国的军事医学还不完善,处于不断的摸索和改进之中。
现在中国清朝并不太平,自己医院就经常接诊外伤病人。
可以把这个作为自己的医学研究方向,深入探索,也算一个外科分支。
他当即表示,会带着英华医院的外科医生和中国学员,一起系统地整理和研究,编写一本《战地创伤急救手册》。
章宗义听了非常高兴,马上承诺会协调一些资源,确保进行一些实地的测试。
两人又一起聊了些合作的具体细节,章宗义就告别离开了。
出了英华医院的大门,章宗义心里一阵高兴,自己的发展计划又进了一步。
回到礼和仁义的院子,章宗安正在店堂等他,见他回来赶紧站起身来。
“义哥,大仓那边的事跟你汇报一下。”
章宗义点点头,摆手让他跟着去书房谈。
两人进了书房,关好门坐下。
“大仓那个院子的情况基本摸清了。”宗安压低声音,边说边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张草图。
“院子南北两边都有邻居,东面也是一户人家,就西边一个院门能进出。院墙差不多有一丈高,是夯土墙外面包了层砖。
我和二娃子都假装找搬货的活儿进去过,院子不大,里面是个三合院,正东是厅房,南北两边是厢房。
刚盯梢的前两天,院里住了八个人,这两天就剩六个了。
南边厢房,紧挨大门那间住的肯定是守卫。二娃子那天进去,就被那屋里的人拦住盘问了好一阵才放他出来。
护卫里有中国人,其中一个说话带着西府口音。
南厢房再往里应该是厨房,我看见屋檐下堆着柴火。
每次出门被围在中间的那个矮个子,像是个领头的,住在北边向阳的厢房里。
我那天一进去,正好看见他坐在北厢房门口喝茶,乌拉乌拉地训一个人,那人就低着头挨训。
东边的正房也住着人,但不知道有几个。
除了之前发现的刀,二娃子那天还看见门房里的桌子边上靠着两支步枪。
还有个每天都出去买菜的,应该是他们雇的中国厨子,但不在那个院子住,每天吃完晚饭就回家了。
听护卫喊他老于。老于的底也摸了,就是蓝田塬上专门给人做席面的勺勺客。”
“这老于叫啥名字?”章宗义问。
宗安说:“跟到他住的地方,听邻居叫他于得水。”
章宗义盯着桌上慢慢干掉的水渍,半天没吭声。
“义哥,这事儿太险了。”宗安忍不住说。
“这可是南院门附近啊!离巡抚衙门太近。动静一大,惊动了衙门,可不好脱身!”
“正因为是南院门,大家都觉得安全,都容易放松警惕。”章宗义终于开口。
宗安接着劝:“那些日本人跟咱也没仇啊,犯不着为他们冒这么大的风险。”
章宗义在心里说:没仇?你是不知道后世这些日本狗货在中华大地烧杀、侵占掠夺犯下的滔天罪行。
都送上家门口了,还能不灭了他们?
章宗义说道:“行,我知道了。你先带弟兄们回东关吧。太白药坊那边开始修了,派几个弟兄过去盯着点。”
宗安站起来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行,我派几个人过去守着。”
这时,刘炳昆走了进来,说他已经和上海的礼和洋行联系了,理查德答应明天就会把碘仿发出来。
他又说货款已经算好了,需要明天通过票号把货款给理查德电汇过去。
章宗义知道他是要钱,就问了单价和总价,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交给了他。
刘炳昆数完银票,塞进贴身衣袋,低声说:“问了一下,估计二十天左右货能到西安。”
晚上,章宗义躺在床上,一直在想,如何能悄无声息的把那几个日本人解决掉。
看来这次要使用自己的秘密武器了。
第219章 清理大仓商社
第二天一大早,章宗义就分头在几个药铺买了曼陀罗花、闹羊花、川芎、白芷、草乌、榆树皮这些药材。
他把这些药一样样磨成细粉,按比例用水调匀,搓成线香,放到阴凉地方晾干。
这是老蔡那个老江湖告诉他的一个迷魂香方子,叫“五更还魂香”。
听名字就比较霸道,昏迷的人,要到五更才能醒来。
点着这香,闻着的人不到半炷香(约十分钟)功夫就得晕过去,得等一两个时辰(二到四个小时)才能醒。
老蔡以前在山寨入伙,出去踩盘子、干活,用过这个香,说是灵得很。
章宗义把晾好的香小心收进一个木盒子,放进帐篷空间,留着备用。
吃完晚饭,章宗义陪刘小丫说了会儿话,告诉她自己有事出去,晚上别等他,就出了院子。
刚入夏的西安城,夜里的风吹着还是凉飕飕的。
章宗义一身苦力打扮,蹲在五味十字西南角,隔着一条街,远远地盯着大仓商社的院门口。
那个做饭的老于刚走,出门时还跟一个护卫在院门口聊了会儿,俩人嘻嘻哈哈说的挺热闹。
看着大仓商社的院门慢慢关上,章宗义也没傻等,闪身进了帐篷空间,到自己空间院子里,定了闹钟,休息。
大仓商社的院墙比普通人家高出半尺,这会儿正房里隐隐约约传来日语说话声。
这儿就是日本间谍小野次郎的据点,对外用大仓商社打掩护。
他是日本陆军参谋本部派到西安的,主要任务就是负责地理和交通测绘、收集军事和防务情报、摸清清政府和反清势力的情况,还有调查陕西的矿产。
小野跪坐在正房的榻榻米上,正用一块白软布仔细擦着一把左轮手枪。
他四十岁左右,眼神像鹰一样锐利,身上虽然穿着丝绸长衫,可那股当兵的刻板和杀气藏不住。
他以前是日本陆军的中尉,在旅顺口经过血肉横飞的战斗场面。
日俄战争胜利后,他被陆军参谋本部挑选当了对华的间谍。
“小野先生,陕西巡抚衙门那边的师爷,今天又派人来催,想快点恢复步枪买卖的谈判。”说话的是负责这次武器销售的山口。
山口是小野的战友,目前是大仓商社负责军火武器销售的课长,俩人现在也算是同事。
小野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把擦好的左轮枪装回去,手指轻轻一拨转轮,弹巢顺滑地转起来,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急什么?帝国的武器,就算是二手的,那也是沾满了勇士荣光的宝贝。你就等着我们的外交公使给他们施压吧,现在是他们着急。”
他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日俄战争的胜利,让每个日本人都沉浸在“亚洲霸主”的狂热里。
在他眼里,这些又胆小又贪心的清朝官员,跟待宰的羊没两样。
故意拖着,就是要抬高价钱,更要让陕西这些当官的明白,以后谁说了算。
“吆西!”山口也是一脸傲慢,“还是小野君了解这些清政府的官员,我就等吉野他们从北京传来好消息吧。”
两人都信心满满,觉得吃定了不远处南院门的巡抚衙门。
夜风吹过街巷,卷起些杂物,打更的更夫敲着梆子慢悠悠走过,嘴里含糊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很快,街道又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三点半的闹钟准时响了,章宗义睁眼翻身下床,穿上“侠客三件套”:深色冲锋衣、软底轻便登山鞋,魔术头巾蒙着脸。
给准备好的驳壳枪和步枪都压满子弹,龙鳞匕首、大刀也都检查了一遍。
几步就到了大仓商社的院门口,直接从帐篷空间拿出木梯,搭在墙边,翻身上墙,收梯,轻轻下到院子。
借着一点微光,章宗义贴着墙根向南厢房溜过去。
他屏住气靠近南厢房挨着院门的头一间屋子,按章宗刚探到的消息,这应该是护卫住的房间。
耳朵贴门板上,听见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噜声和呼吸声,感觉屋里有三个人。
他掏出迷魂香点着,迅速把香插进门缝下面,用细长的竹管轻轻把烟往里吹。
一股烟悄无声息地钻进屋里,没过多久,呼噜声变沉了,还夹杂着几声轻微的咳嗽。
等了十来分钟,听着屋里呼吸变得又长又慢,章宗义拿出龙鳞匕首,拨开门闩,轻轻推开门。
进到房间,隐约看见三条被子横在炕上。
他像影子一样溜到炕前,龙鳞匕首寒光一闪,挨个刺入三个护卫的心口。
随着匕首拔出,温热的血喷了出来,但都被章宗义用被子小心的挡着垫住,没有飞溅。
眨眼工夫,三人就断了气。
出了房门,直奔北厢房,这边是两间房,估计山口这个客人住在上房,也就是靠近正厅房的那间。
他又掏出迷魂香点着,老办法,把烟顺着门缝送进去。
没过一会儿,屋里传来细微的翻身声,接着就安静了。
章宗义耳朵贴着门,确认呼吸又沉又慢,才用匕首轻轻拨开门闩。
进门后,借着微光看见炕上有人侧躺着。
管他是山口还是牲口,他闪身上前,匕首猛地地扎进心口。
来到北厢房的下房,等门缝下的迷魂香已经烧完,章宗义稍微等了会儿,闪身进去。
下房里一个人背对门横躺在土炕上,呼吸的声音拉的挺长。
章宗义落地无声,脚尖点地靠近,匕首微抬,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刀刃轻轻一送,插入了那人的心窝。
血沫子在黑暗里冒出来,那人嗓子里咕噜了一声,身体抽了两下,就没动静了。
章宗义收刀,转身出屋。
就剩正房那一个了,应该就是大仓商社的头儿。
他贴着墙根绕到正房屋外,耳朵贴门板上,听见里面规律的呼吸声。
迷魂香再次点着,顺着门缝慢慢送进去。
确认屋里气息平稳了,才拿着匕首推门进去。
借着窗户缝透进来的微光,他看见一进门像是个办公的地方,中间有个隔断,里面是榻榻米,榻上有人平躺着。
章宗义走进房间,绕过隔断,突然,榻上那人用沙哑的声音,挣扎着喊了一声“八…格!”
显然是屋子太大,这货中毒不深,脑子还有点清醒,但身子动不了,只能断断续续地嘶叫。
章宗义嘴里骂着:“狗热的,还八个,给你九刀。”
一步踏上榻沿,膝盖直接压在他胳膊上,匕首一送,直接没入心口,这货挣扎了几下,抽搐着见了天皇。
他不敢歇气,又把院子里所有屋子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把院子里的人都清理了,没活口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第220章 间谍窝子
看院子里都没活口了,章宗义就要挨个屋搜查一遍。
护卫房间里没啥有价值的东西,只有一些散钱、三支日本三十年式步枪、几把大刀,直接收进帐篷空间。
来到北厢房的下房,找到几十块日本龙洋,再没别的值钱玩意儿。
北厢房的上房是山口住的,床头放着一个大行李箱。
在里面翻出一百多日本龙洋和一把左轮手枪,还有几份日文文件。
章宗义快速翻了翻文件,虽然不认识日文,但凭经验看应该是关于武器买卖的。
又回到院子的正房,这是他重点搜查的地方。
外屋明显是办公的地方,所有的东西都摆得挺整齐,办公桌上面放着好些日文地图和手写的资料。
靠墙有个红木书柜,里面塞满了纸质资料,他也不认识,先收起来再说。
在榻榻米上,发现一个钱袋,里面也就十来块银元。
把这具尸体收进空间,接着在枕头下面又摸出一把左轮手枪。
这是个商社,就这么点东西,太不寻常了,肯定有暗格或者密室。
章宗义立刻蹲下身,端着油灯仔细察看,发现有一块榻榻米的边缘磨得特别光滑。
他一把掀开那块榻榻米,露出下面的一块木板,木板上有个拉环。
他抓住拉环,轻轻往上一提,木板就起来了,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这是日本人的生活习惯,榻榻米下面是储藏东西的地方,惯性思维,暗室密道也多在这个地方。
一股暖风迎面吹来,暗室里面并不潮湿,显然是通风设计得很好,而且密室经常打开。
顺着木梯下到地下密室,里面挺大,几乎跟正房面积差不多。
密室一下来,靠墙边就是张长条桌,桌上堆着好多手绘地图。
地图上的标注非常精细清晰,用日文标注着道路宽度、河水深度、山坡坡度、村庄信息等。
看到这些,章宗义确认,这就是一个日本间谍的据点。
这些手绘地图就是日本为以后侵略中国做准备的铁证。
长条桌旁边是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间,进去一看是洗照片的暗房,墙上挂着一台柯达折叠相机和一布兜胶卷。
暗房角落的木箱里堆满了洗好的照片,内容大多是西安城门的守卫、满城的城墙、衙门、桥梁、兵营,还有一些地形照片。
甚至还发现了一些明显是清政府官员的照片。
暗房过去是个木架子,上面放着测绘仪、望远镜、罗盘这些专业测量工具。
这些都是日本间谍的测绘工具。
再过去是个枪架,上面摆着十二支三十年式步枪,枪管油光锃亮,显然经常使用。
旁边的木箱里放了些子弹,章宗义估计数量有三四千发。
密室尽头是个刀架,上面摆着一把武士刀和一把肋差。
刀鞘乌黑发亮,刀柄缠着暗红色的鲨鱼皮,金属护手上雕着吓人的虎头纹。
章宗义抽出一小截,寒光闪过,闪出冷冽锋芒,刀刃上一个缺口都没有,显然是精心保养的杀人利器。
估计也是名家打造的、有身份象征的利器。
密室尽头放着三个带锁的樟木箱和一个普通木箱。
章宗义打开普通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来支三十年式步枪。
这应该是山口带来给陕西巡抚衙门看的样枪,谈买卖时用的。
撬开樟木箱的锁,两个樟木箱里混装着日本龙洋、墨西哥鹰洋和光绪元宝龙洋。粗粗一看有五千多银元。
第三个楠木箱装着十来根标着十两的金条,金条上打着“天津物华金店”的戳记。估计能换五千银元。
金条上面是个小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五十、一百元面额的银票。章宗义点了点这些银票,大概有三万多银元。
章宗义把这些财物、器材、地图、照片一股脑全收进帐篷空间,爬上来封好洞口,把榻榻米盖回去,四周恢复原样。
到了厢房,把几具尸体和那些行李箱也收进帐篷空间,锁好房门,翻墙出了院子。
摸黑往南走,到五岳庙附近,找了个僻静地方,进了帐篷空间,只等天亮后出来,再回礼和仁义。
再说,大仓商社的大厨老于师傅,第二天一早发现院子里不对劲,叫了半天门,不见里面的护卫开门。
他不敢确定出了什么事情,琢磨来琢磨去,还是去报告了长安县衙(管西安城西半边)的衙役。
衙役们赶紧过来,撬开门冲进去,发现堂屋和厢房都空荡荡地没有人,整个院子透出说不出来的诡异。
他们仔细搜查,在好几个房间里发现了一点血迹,接着又找到了地下暗室。
因为这事牵扯到日本人,衙役们不敢随便下结论,就一层层往上报告,最后连陕西巡抚都给惊动了。
陕西巡抚曹鸿勋又惊又怒。
惊的是,万一日本人跑了,那谈了半截子的步枪买卖不就黄了?
怒的是,这一院子的血腥味和一堆谜团,怎么解释?
要是日本人真被害了,又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敢在巡抚衙门眼皮子底下行凶?
他赶紧吩咐师爷,派人把现场的血迹清理干净,让知道这事的人都闭嘴。
最后长安县衙找了个借口结案,说是院子里的人自行离开,没给大厨结工钱,所以人家才报了官。
洋人不好惹啊,只能先这么应付着,死活都要咬定,院子里的人是自行离开的,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会儿,章宗义早就回到了礼和仁义的院子,正呼呼大睡呢。
这家伙是只会惹事,从来不管事后怎么擦屁股。
晚上,刘小丫带回来杰克院长画的医院布局的草图。
还别说,这杰克院长挺专业的,干活儿也靠谱。
草图上每间病房、消毒室、手术室的位置都标得明明白白,连窗户朝哪边开都没漏。
这就是顾问专家的专业建议了,搁这年头也算是先进的理念。
章宗义立刻安排一个队员,把图纸给负责修建的章茂文送去,还让他带话给章茂文,赶紧让工匠拿出一个建造预算出来。
过了几天,章茂文拿着工匠做好的预算单来了。
西边药坊改造加上新建医院的四合院,总共要六千一百多块大洋。
章宗义看着单子,这可比他想得贵多了。
不过心里一想,这次从大仓商社缴获来的钱,支付这点修建费用绰绰有余。
也好,取之于敌,用之于民,就让小日本给咱们的医疗事业做点贡献吧。
他拿出七千大洋的银票,交给章茂文,叮嘱他一定盯紧工程进度和质量,尽快把“太白金疮散”生产出来。
第221章 被王麻子盯上了
章宗义在西安又待了十来天,礼和洋行发运的消炎药,碘仿到货了。
这些碘仿,一部分用来作为太白金疮散的原料;
另一部分就交给刘炳昆,按照原来西药的经销渠道往外配货销售。
想着这边的事儿都走上正轨了,章宗义就准备动身去同州府。
上次烧了巡检司营地和林同知他们的烟土仓库,虽然到现在对方还没啥动静,
但章宗义心里总不踏实,想去看看那边的情况。
毕竟那把火断了林同知贩卖烟土的财路,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儿呢。
这一段时间,也没见吴竞先来,不知道培训的事情安排得怎么样。
章宗义走的时候,留了一封信,大意是:
自己有事去同州府,吴竞先那边把培训的事情安排好了,如要来渭北,就找刘炳昆安排队员护送即可。
写完信又给刘炳昆这样那样地交代了一番。
天刚刚亮,章宗义就带着两个队员出发。
骑马经过渭水河边,河水泛着浑浊的黄泥汤,船上的艄公光着膀子,撑着篙慢慢靠向渡口。
河风吹来,倒是带着一股凉气,让人马上觉得精神一爽。
河水比冬天涨了不少,虽然渭河行不了太大的船只,可还是有些货主为了省点钱走水路。
艄公们吆喝着脚夫把一筐筐的货搬上岸。
脚夫们光脚在烂泥里来回跑,腿上溅满了泥点子。
赶到了同州府的仁义客栈的时候,已经傍晚,发现老蔡也在这儿。
几个人一见面,老蔡和姚庆礼都满脸疲惫,一脸紧张的表情。
看见章宗义,赶紧把最近的事儿汇报给他。
先是仁义药行那边,有个伙计晚上回家,被两个蒙面人拦住打了一顿,胳膊都被打断了。
扔在一个偏僻的巷子,幸亏发现得早才捡回条命。
接着,一天清早开门,仁义客栈的门口发现一条血淋淋的死狗,被一把匕首插着,狗眼睁得老大,样子非常吓人儿。
这明显是在警告和挑衅,看得人心里发毛。
就在前几天,还有人把点着火的布团从后门扔进了客栈后院的库房区;
幸好被值班的队员及时扑灭了,才没出大事。
但一些住店的客人受了惊吓,都退房走了,店里店外人心惶惶。
老蔡看着章宗义,压低声音说:
“在江湖道上也打听了,是渭南的刀客王麻子,他公开放话,要跟我们试试火,扳扳手腕。”
“林同知和巡检司那边有啥动静吗?”章宗义问。
老蔡摇头:“表面上还看不出来。哦,对了,巡检司那个线人李什长,咱们给了些钱,已经把他推到哨长的位置了。
他传消息说,郎巡检这几个月挺安分,每天除了巡逻,就是喝酒赌钱,烟土买卖好像也停了。”
章宗义心里有数了,看来上次截烟土商队的事儿,八成让王麻子摸到了线索,对仁义这边起了疑心,甚至是确定。
这老江湖在道上混了多年,鼻子灵得很,所以他用了江湖上的法子逼自己这一方接招。
也不排除,林同知和郎巡检都在背后掺和在里面。
这王麻子在渭南县也算个有名的刀客,手下聚了一帮亡命徒,还都带着左轮手枪,不能小觑。
自己真得好好想个法子。
“现在各处护卫都是怎么安排的?”章宗义问。
姚庆礼马上回答:“药行那边天没黑就让伙计们散了,晚上丁山子带了七八个人守夜。
客栈这边前后门,我和蔡叔一人守一个门,带着四五个队员和三四个伙计整夜盯着。章宗达带着剩下的人待命,随时准备支援。”
看着他们疲惫的样子,章宗义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冷了下来:
“回基地,调三十个能打的队员连夜过来,带上枪和子弹。就这么几个人硬熬,打疲劳仗,撑不了几天,这正合了王麻子的意。
咱们的人别单独行动,出去买吃的、买菜,都派队员跟着。老蔡,你散几个人出去,摸摸他们的老窝在哪。
剩下就是加强防守了,关键得防着火,尤其是后院的库房。这次是扔火球,下次保不齐直接射火箭或者扔火油罐了。
必须加高库房围墙,在院子较高的地方搭个了望台,安排人放哨。晚上多准备一些马灯,都挂起来。”
他看了看大家,又加重了语气:
“宗达,你马上带人加高院墙,搭个了望台,准备灭火的水缸和沙土,现在就去。老蔡去安排人打探,庆礼先去歇会儿,晚上我来守后院,你守前门。”
几个人答应着赶紧去办。
章宗义又去看了上次受伤的队员,见伤口已经结痂,行动也没什么问题了,就说了些鼓励的话。
学西医的赵喜柱见章宗义过来了,快步迎上来小声说:“伤员恢复得差不多了,我是不是能回去了?”
“你先留下,后面可能要有硬仗。我已经捎信,让西安那边把试生产的太白金疮散送过来,你记着接收。”章宗义对他说。
赵喜柱点头记下,转身去收拾药箱。
章宗义站在后院,琢磨着还有啥要安排的,他看着客房和库房的屋顶。
猛地想起一个对付放火的工具,叫来一个队员,
低声吩咐他去城西铁匠铺定做十副带铁钩的长杆子,专门用来挑开扔下来的引火物。
晚上,章宗义亲自带着人守后门,这一夜没啥动静。
第二天下午,基地派来的三十个精干队员到了,都带着毛瑟步枪和子弹。
章宗义重新分了工,带枪的队员负责夜里巡逻,客栈伙计当替补,随时准备帮忙。
等了两天,王麻子那边一直没动静,但章宗义心里清楚,对方肯定在暗地里盯着。
第三天晚上,天阴着,慢慢刮起了东风。
三点多,章宗义巡查了一圈,刚回如意小院,就听后院有人喊:“有火箭!起火了!”
章宗义抓起枪就往后院冲,只见库房屋顶蹿起了火苗,几枚火箭钉在库房上,点着了屋角。
他大喊:“一队出去追!其他人赶紧灭火!”
灭火的人提起水桶,铲起沙土就往着火点扑,带钩的长杆也立刻用上了,把还没灭的火箭一支支挑了下来。
幸好准备得充分,库房又是瓦顶,火没烧大,但也够险的,有箭头砸碎了瓦片,还有火箭射中了仓库的门板。
章宗义蹲下看那箭,发现箭杆上缠着油布,明显是看准晚上起风,专门来放火的。
出去追的队员回来报告,估计人家射完火箭就跑,这会早没影了,只发现两个可疑的背影。
章宗义冷着脸把箭折断,扔进水缸。
东风还在呼呼地刮,他立刻下令加派人手,绕着院墙巡逻。
他亲自爬上了望台,眯着眼在漆黑的夜色里搜寻,希望能发现点蛛丝马迹。
一直守到天亮,再没发生新的状况。
第222章 给点机会
神经高度紧张了半晚上,东边发亮的时候,章宗义走下了了望台。
他眉头紧锁,想着这么被动,被人牵着鼻子走,总不是办法。
敌人在暗处,自己在明处,就算有严密防备,也难保自己不打瞌睡,总不能天天防贼吧?
又摸不着王麻子他们的老窝,没法主动打过去,真是麻烦。
章宗义坐在屋里想,找不着对手,那就只能设个诱饵,把王麻子一伙引出来。
必须给王麻子一个动手的机会,没机会,老子给你创造机会。
他叫来姚庆礼和老蔡秘密商量,决定主动出击,解决掉王麻子这个心腹大患。
章宗义压低声音对几人说:
“这伙狗贼不停地骚扰,摆明了就是少数人耗着我们,磨我们的耐心,等我们露出破绽,再下死手。
既然摸不清他们藏在哪儿,那咱们就设个套,让他们自己钻出来。
咱们的长处是枪多人多,跟他面对面硬干占优势,所以必须引他出来决战,才能把这憋屈的处境扳回来。”
老蔡听完点点头,也摸着自己下巴短胡子说:
“是该从守转攻了,拖下去只会越来越被动。我看这法子行,我带一队人扮成押镖的当诱饵。”
章宗义摆摆手,
“我亲自带队押镖,找条合适的路线,人还不能多,否则对方警惕。你的任务是在江湖道上散布消息。
就公开叫板,我们镖队照样送货,放话,看他王麻子能咋地?把他的江湖脸面架起来,不来就是丢面子。
在把脸面看的比天大的刀客行里,让他不得不接招,只能按咱们的安排好的计划来。”
姚庆礼坚决反对:“义哥,你还是坐镇指挥吧,押运太危险,让我去!”
章宗义笑了笑,拍拍他的肩:
“我亲自出马,才能更吸引他们出来,让王麻子觉得就算有风险,也值得赌一把。王麻子不是要试试火,扳手腕嘛,只有我亲自来扳,他才有脸面,才能把他引出来。”
两人只好点头同意,大家开始着手制定行动计划。
关中的夏日,日头毒辣辣地照着,无情地炙烤着这片黄土大地。
官道被人踩车压,已经形成了一拃厚的溏土,一脚下去尘土四溅,
热乎乎的细面面土直没到脚踝,每一步都带起一小团呛人的烟尘。
道旁稀疏的苞谷叶子蜷缩着,蔫头耷脑,边缘已然焦黄卷曲。
从塬上往下看,渭河那原本宽阔的河道在蒸腾扭曲的热浪里七扭八歪、若隐若现,
像一条濒死巨蟒无力扭动的躯干,反射着刺目的白光。
章宗义抬手抹了把额上不断渗出的汗珠,汗水立刻混着脸上黏附的黄土,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上划出几道浑浊的泥痕。
他骑在一匹雄健的枣红马上,身板依旧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深深钉在马背上的标枪,任凭暑气蒸腾,自有一股岿然不动的气势。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缓缓扫过前方那一处地形险要的隘口——那是这次押镖的必经之路。
两侧土崖陡立,丛生的杂树灌木在热浪中静立不动,一片死寂中,只听见夏蝉那令人心烦意乱的鸣叫,“知了、知了”一声接着一声。
这次押镖路程,他特意选了这条崎岖难行的近路,就是存了给对方机会,主动引蛇出洞、一劳永逸解决问题的心思。
在他的身后,是押货的队伍,十几辆装着货物的马车,十几个晒得黝黑、精悍干练的伙计。
表面上,这是一支再寻常不过的走镖队伍,风尘仆仆,与无数奔波于此道的商队并无二致。
但若是有心人细看,便能察觉出几分不同寻常。
伙计们的眼神绝非普通脚夫那般麻木,而是时刻保持着警惕,锐利的目光不停扫视着道路两侧的动静。
他们的手也始终离腰间的家伙不远。
几个骨干队员的腰后粗布衣衫下,隐约隆起硬物的轮廓,那是德国造毛瑟c96驳壳枪的硬木枪盒,枪把微微外露。
而更多的队员,是把毛瑟步枪塞在马车上趁手的地方,一有状况,就能马上进入战斗状态。
“东家,前面那隘口,要注意了……”身旁,老蔡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投向那处寂静得过分的险要之地。
章宗义微微抬手,示意他知道了,他眯起那双锐利的眼睛,仔细打量着前方。
那过分寂静的树林里,连先前那令人烦躁的蝉鸣声,此刻似乎都稀疏、零星了几分,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黏稠而冰冷的杀机,比夏日的闷热更让人感到窒息,压得人胸口发闷。
“告诉兄弟们,散开队形,贴着马车里面走。”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和决断。
命令被无声而迅速地传递下去。
队员们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迅速行动开来,熟练地隐身在马车的内侧。
赶车的队员,则把装货的马车首尾相连排成两溜,形成两道移动的防御屏障。
队员们伏下身子,走在两溜马车的中间,借着马车的掩护,警惕前行。
章宗义也早已下马,借着马车的掩护,缓缓抽出腰间驳壳枪,枪机轻推上膛。
整个队伍仿佛一头骤然察觉到致命危险的猎豹,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进入了临战状态。
押镖队伍缓缓行进至官道隘口的阴影之下,阳光被高耸的土崖遮挡,带来一丝短暂的、可怜的阴凉。
但这份阴凉带给队员们的是心头的更加不安。
就在先头骡车即将驶出隘口,前方视线稍稍开阔的一刹那间。
“砰!”
一声尖锐刺耳的枪响猛地撕裂了山谷间的死寂!
一颗子弹呼啸着打在头车的骡马头上。
骡马惨嘶一声,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两侧崖壁上黑影闪动,数条枪口喷出火舌。弹雨倾盆而下,打在车板上噼啪作响。
章宗义怒吼一声:“还击!”
驳壳枪率先喷火,子弹射向左边的土崖,队员们迅速抽出步枪,依托马车沉着应战。
枪声连成一片,硝烟迅速弥漫隘口。
一时间,人喊、马嘶、枪声交织成一片血与火的狂潮。
子弹在耳边呼啸而过,尘土四溅。
章宗义翻滚到一辆马车侧后,迅速更换弹匣,目光如鹰般扫视崖壁上的火力点。
十来个凶悍的身影冒出头来,手持着左轮手枪、几支曼利夏步枪和火铳,正朝着下方狭长通道里的镖队猛烈射击。
第223章 伏击和反制
土崖上又一阵子弹啾啾地尖啸着飞来,凶狠地打在骡车上、骡马身上和黄土地上;
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弹孔,也扬起阵阵迷眼的土尘。
章宗义判断,一定是王麻子的人!
他们果然在这里设了埋伏,还好人不算多。
“稳住!各自寻找掩体!都给我瞄准了,压制土崖上的火力!”
章宗义的声音在爆响的枪声中清晰稳定,无丝毫慌乱。
毛瑟步枪的优良威力在此刻显现无遗。
“啪!啪!啪!”清脆而有节奏、带着死亡气息的步枪射击声,瞬间便压过了崖上刀客们手中左轮手枪的杂乱鸣响。
毛瑟步枪射程远,精度高,几轮精准的排枪过去,崖上那些试图探头射击的刀客顿时被密集的弹雨压制得抬不起头。
一个倒霉蛋胸口中弹,惨叫着从坡上滚落下来,砸起一片尘土。
“狗日的!姓章的!真是你这奈球货在后面日鬼哩!”
一个粗犷沙哑的声音在崖上怒吼起来,正是王麻子。
他一看这阵仗,一听这枪声就判断出和那天打劫烟土的是一伙人。
他又愤怒地喊道:“劫老子押的货,还打死老子的兄弟!今天要把你这仁义镖局的皮剥了!”
章宗义根本不搭话,眼神冷冽如寒冰。
他看准一个对方换弹的间隙,猛地探出身,手中那支毛瑟驳壳枪“啪!啪!”两个精准无比的点射;
崖上一个刚举起左轮手枪的刀客应声而倒,倒下了便没了动静。
驳壳枪在他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速射之下,火力凶猛异常,顿时将左侧崖上一片区域的火力打得哑了下去。
“老蔡!带几个身手好的弟兄,从右边那个缓坡绕上去!抄他们的后路!庆礼,掩护老蔡!”章宗义趁势果断下令。
“是!”两人都应了一声,老蔡立刻带着四五名队员,借着土崖和灌木的掩护,猫着腰,敏捷地向右侧土坡迂回包抄过去。
王麻子见状,心知若被抄了后路便是死局,顿时红了眼,怒吼道:
“弟兄们!别怕死!冲下去!贴上去!剁了他们!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剩下的八九名悍勇刀客,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一手挥舞着明晃晃的大刀片,一手拿着左轮手枪;
从两侧坡地上不顾一切地、悍不畏死地俯冲下来!
手中的左轮手枪在极近距离射击,子弹嗖嗖横飞,但对于骡车掩护的镖队队员来说,大部分子弹都打在了车帮上。
“迎敌!结阵!”章宗义大喊着。
他咔嚓一声打空了驳壳枪的弹匣,“哐啷”一声拔出了大刀。
队员们齐声怒吼,纷纷抽出腰间大刀,与冲至近前的刀客展开惨烈肉搏。
短兵相接,血腥的白刃战瞬间爆发!
这是刀客之间的决战和解决争端的方式。
狭窄的黄土坡地上,顿时刀光闪耀,血肉横飞。
愤怒的吼叫声、激烈的兵刃碰撞声、垂死者的惨嚎声混杂在一起,彻底盖过了零星的火枪射击声。
一名满脸虬髯的刀客嚎叫着扑向章宗义,手中大刀带着恶风当头劈下。
章宗义身形微侧,不闪不避,大刀一记巧妙的斜向格挡,顺势借力一拖一送;
刀锋闪电般划过对方的胸膛,鲜血立刻喷溅而出,染红了黄土。
他看也不看倒地抽搐的对手,直接一个回身反刺,大刀扎进旁边举着大刀叫喊着冲过来的刀客胸口。
他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队员们人数多,自动三人一组,背靠背结成小型战阵,刺刀舞得密不透风,相互配合掩护。
随着战斗的持续,刀客被一个个砍翻,队员也有受伤,黄土渐渐被鲜血染成深褐色。
王麻子彻底红了眼,他死死盯住了章宗义,像一头发现了仇敌的疯牛般,不管不顾地猛冲了过来。
他手中那把厚背鬼头刀势大力沉,一刀劈下,带着千斤之力。
章宗义一看这架势,直接让队员退下,双手持刀,迎了上去。
刀锋相撞,火星四溅,章宗义被震得虎口发麻,脚下噔噔后退两步,看来这货有一身蛮力。
王麻子狞笑一声,刀势连环,横斩、上撩、劈挂,招招致命,
“姓章的!老子跟你么仇!为啥要日弄我!”王麻子嘶吼着,刀势如同狂风暴雨,接连不断。
章宗义脚步灵动,一边沉稳格挡,一边冷声回应:
“林同知、郎巡检的烟土害了多少人?王麻子,这烫手的昧心钱,黑心钱,你也往上靠?”
“去你妈的!这世道都是刨命哩!老子不弄,弄得人多的是!”
王麻子刀法凶猛霸道,但章宗义并不硬接,只是和他游走,
一招燕子衔泥,大刀顺着王麻子的刀势一滑而过,反手在他粗壮的手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这时,老蔡带人已经从后面成功包抄上来,几声惨叫过后,王麻子最后两名负隅顽抗的手下也倒在了血泊之中,不再动弹。
喧闹的战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众人粗重疲惫的喘息声和重伤者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王麻子环顾四周,手下弟兄已全军覆没。
他自己也被章宗义和几名眼神冰冷的队员团团围在中间,再无退路。
他浑身浴血,状若疯魔,也知道今日已在劫难逃。
“哈哈哈!”他蓦地发出一阵凄厉惨然的大笑,奋力举起卷刃的鬼头刀,指向章宗义,
“姓章的!算你娃厉害!来,往老子心口弄!二十年后,老子还是刀客!”
章宗义却没有立刻动手。
他凝神看着穷途末路的王麻子,这个在渭南一带也曾算得上一号人物的刀客头子;
此刻眼神中除了疯狂的戾气,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绝望与不甘。
王麻子双目赤红如血,呸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沫。
猛地暴喝一声,提刀径直刺向章宗义胸口。
章宗义瞳孔一缩,挥刀一磕,打偏王麻子的大刀,一脚踹在王麻子腹部,将其重重掀翻在地。
王麻子口吐鲜血,手中刀哐当脱手,却仍挣扎着抬头,眼中凶光不减。
章宗义持刀立于他面前,气息沉稳,目光如铁:
“路是自己选的,既然你站在了对面,便是不死不休。”
刀光一闪,血雾溅开,王麻子的身体抽搐两下,最终僵直不动。
第224章 陈三
章宗义把刀插回刀鞘,看着地上的尸体,低声说:“这世道确实难混,可再难,也不要干害人的事。”
说完,他转头对队员们大声喊道:“今天,咱们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仇了,让他们安息吧!”
队员们举起手里的家伙,齐声怒吼:“兄弟们安息吧!”
声音在山谷里嗡嗡响,惊起一大片飞鸟。
老蔡走过来,小声问:“这些尸首咋办?”
“埋了。”章宗义看着王麻子还睁着的眼睛,“人死了,仇也就消了,给他们留个体面。”
周围只剩下队员们挖坑的声响。
回到仁义客栈,队员们还沉浸在胜利和复仇的兴奋里,大声聊着刚才战斗中怎么配合,自己是如何出手的。
话里话外透着不少感慨和兴奋劲儿,一改前几天颓废的状态。
赵喜柱正给几个受伤的队员处理伤口,受伤的队员龇牙咧嘴地忍着痛,惹得旁边的队员哈哈大笑。
章宗义看着说说笑笑的队员,能感觉到大家放下了压力,人松快了,那股子发自内心的自信也出来了。
他把老蔡叫到跟前,低声交代:
“眼下还不能松劲儿,派几个人出去打听打听,看那王麻子还有没有同伙,不能留后患。”
老蔡点头应下,转身麻利地去安排人手。
章宗义踱步到院子里,望着天边慢慢暗下去的暮色,院中大槐树的影子越拉越长。
晚上的防守还是不能有半点马虎,照旧按之前的安排值守,防备王麻子那帮人的余党夜里来偷袭。
过了两天,散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报告,都没发现王麻子同伙的踪迹。
可江湖上却传开了王麻子刀客队伍和仁义镖队火拼失败的消息,各种传言版本都有。
章宗义站在如意小院的院子里,目光落在旁边库房的屋顶上。
看来还是得把夜里的巡逻值班,再安排严实点,当成规矩定下来,每天由姚庆礼亲自抓。
下午,老蔡领着一个陌生人来到章宗义面前。
那人一身短打扮,手里提着个包袱,看包袱的形状,里面应该是一把长刀。
走路不太利索,左腿有点跛,像是腿上有伤。
老蔡凑近章宗义耳边低声说:
“这人说自己姓陈,向出城的商队打听咱们仁义镖队,被咱们的人发现后带过来了。
我简单问过,他说叫陈三,再问别的,他就说要见仁义镖队的瓢把子,必须当面说。”
老蔡说话时,陈三一直打量着章宗义,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戒备。
章宗义目光锐利,也盯着陈三,两人目光碰在一起,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我就是仁义镖行的章宗义,你有什么事,说吧。”
陈三眼神动了动,直接把包袱扔到一边,躬身抱拳:
“草莽陈三,见过章当家的。”
章宗义看陈三直接把刀扔开,这是表示没敌意。
他也抱拳还礼,但心里一点没放松。
那陈三又问了一句:“可是渭北塬上的猎豹黑娃?”
章宗义慢慢地点头,带着疑惑看他:“正是。”
陈三眼睛一亮,再次拱手道:“章大当家的,陈三特来投奔,请您收留。”
章宗义也没接话,只是让陈三坐下说话,还给他倒了杯茶。
陈三没喝茶,直接讲起了自己的事。
原来,这个陈三,就是当时醉月楼大火后,被盐商黄德昌悬赏捉拿的那个陈三。
当时他被王麻子团伙的二当家的带着刀客追杀,受伤掉进了渭河,顺水漂了十几里才被人救起来。
后来伤好点了,就一直在盯梢王麻子手下刀客的踪迹,想报那天被围攻的仇。
可他一个人,身上还有旧伤,势单力薄,几次都没敢动手。
就在昨天,他听说王麻子和仁义镖队火拼失败的消息,知道报仇的机会来了。
昨天夜里他拖着伤腿摸到王麻子一个秘密据点,干掉了一个当时围攻他的刀客,还抓住了王麻子的弟弟王二力。
从王二力嘴里,陈三逼问出了王麻子藏起来的钱财,这才打听仁义镖行,准备过来投奔。
那王二力的性命和王麻子攒下的钱财,就是他献给章当家的投名状。
陈三讲完,就看着章宗义。
章宗义沉默了好一会儿。
如果陈三说的都是真的,那这份投名状确实有点分量。
再说了,醉月楼那把火是自己放的,陈三也算是替自己背了黑锅,被人追杀,差点丧命。
章宗义看着陈三,缓缓说道:
“先让老蔡,跟着你去把王二力和那批钱财带回来。要是你说得不假,仁义镖行自然有你待的地方。”
老蔡在旁边,立刻点头领命。
那陈三也不捡地上的刀,只抱拳应道:“多谢章当家的。”
随即站起身,脸色严肃,跟着老蔡出门。
晚上,老蔡和陈三赶着两辆马车,停在了仁义客栈的后院。
车上卸下来三个小木箱和一个被捆住手脚、蒙着头的人。
那蒙面人正是王二力,嘴里塞着破布,呜呜地挣扎。
老蔡指着那蒙面人说:“已经让人认过了,是王麻子的亲兄弟。”
章宗义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三个小木箱,挨个打开。
两只木箱里胡乱堆着银元和银锭。
估摸了一下,这两箱银钱大概值五百多银元。
第三个木箱里是四把左轮手枪和一堆子弹,枪身油光锃亮,一看就是精心保养过的。
章宗义拿起一把,掂了掂分量,又打开弹仓,慢慢地说:“倒是好枪。”
他抬眼看向陈三:“你既然拿下了王二力,又有钱有枪,为啥要来投奔过来?”
陈三低头拱手:“留他一命,是为了证明我说的都是真的。”
“投奔仁义,是因为仁义袭击烟土商队的事我都听说了。我就是不愿意帮他们押运烟土,才被追杀的。”
“我要为被悬赏和被追杀报仇,找那黄德昌算账;也愿意用这把刀为仁义镖队效力,对付郎巡检那狗东西。”
章宗义等陈三说完,对他沉声道:“既然来投奔,就没有回头路了。”
陈三弯腰拱手,十分郑重地高声说道:“愿随章当家的赴汤蹈火!”
章宗义扶起陈三,笑着说:“好,欢迎加入仁义镖队。看你腿伤还没好,先去让咱们的队上的医生瞧瞧。”
说完,示意两个队员带陈三去找赵喜柱处理伤口。
陈三满口感激着,跟着队员出去了。
第225章 私盐买卖
等陈三出了门,老蔡这才讲了出去以后事情的经过。
陈三带他们到了王二力的藏身处,是城西的一个小院子。
参与围攻陈三的那个刀客,脖子已经被砍断,尸体也早凉透了。
老蔡让队员把尸体扔进了后院的地窖,就地埋了。
王二力的四肢被捆绑得紧紧的,扔在另外一间房屋的地上。
老蔡和手下直接是先拷问了一番。
火拼失败,王麻子死了的消息确认后,一些外围或跟着时间不长的小喽啰一哄而散。
这个刀客团队的骨干人员就剩下王二力和那个死掉的刀客。
王麻子也没留下多少积蓄,为了护送烟土,他张罗着购买了一些左轮手枪和几支曼利夏步枪。
手下的刀客还没练熟练呢,就被章宗义他们打了埋伏。
护送烟土收的钱,分给死伤兄弟的家人一部分后,剩下的就都藏在这三个木箱里。
王二力和那个死掉的刀客怕遭到章宗义他们的报复,两人就躲在了那个小院,
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被陈三一直盯着,还被陈三偷袭成功了。
老蔡以前也知道陈三被悬赏和被追杀落水这件事,也确认这个陈三就是那个陈三。
他的结论是,当下看,这个陈三说的一切是可信的。
等老蔡汇报完,章宗义叫来姚庆礼,把三个木箱交给他。
让他拿出一些银元,给参加这次对决行动的队员发一些赏金,剩余款项交到账房登记入账。
特意交代准备一百大洋一会给陈三,作为投名状的奖励。
手枪和子弹,就配给这边镖队的队员了。
章宗义刚安排完,重新包扎了伤口的陈三回到了院中。
坐下后,章宗义又问起陈三以前的事。
陈三还是有点拘谨,眼睛看着地面,嗓子也有点哑,慢慢地讲起了他的过去。
他老家是渭南东塬上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才入了刀客这行。
给人当过护院、帮人打过架寻过仇、倒腾过私盐、也在镖队混过。
刀口舔血拼了多年,顾家没什么问题,但也没有什么大的发展,到头来还被人追杀。
章宗义听完,心里琢磨:这家伙也是从小卖蒸馍,啥事都经过。
在渭北,单干的刀客还多,是自由一点,但收入和打零工没什么区别,今天有的,明天没的。
问完情况,他心里对陈三的安排也大概有了主意。
大家一直忙碌,还没有吃饭,他让姚庆礼安排了一桌饭菜,把镖队的几个骨干都叫到仁义小院。
几个骨干围桌坐下。
章宗义把陈三拉到自己的身边坐下,对大家大声介绍道:
“兄弟们,这位是陈三,陈兄弟。也是王麻子那伙人追杀的受害者。他刚立下大功,抓到了王麻子的亲弟弟,为我们除了心头大患。”
“如今他投了咱们仁义镖队,就是自己人。从今往后,他就是我们的兄弟。”
说完,众人齐声喊着“欢迎陈兄弟”,坐在陈三旁边的姚庆礼,亲手给他倒了一碗酒。
陈三也站了起来,拱手向大家道:“愿与诸位同生共死。还请多关照”
章宗义举起酒碗,目光扫过众人:“好,我们共同喝了这碗酒,算是欢迎陈兄弟。”
章宗义看着大家喝完了酒,对着大家说:
“在朝邑那边有人倒腾食盐。我打算成立一支盐业销售队伍,在同州和渭南卖盐货。”
“在烟土的贩卖上面,我们和林同知斗打过几个来回,现在基本上打成了明牌。他不是还分管着盐业嘛,我们就再碰碰他。
再说,上次在道上悬赏陈三兄弟的,正是同州的盐商黄德昌,也好给陈三兄弟出出气。”
老蔡一听,眼睛亮了亮,知道章宗义想借这私盐再拉起一股对付林同知的力量。
他马上随声附和:“这衙门的盐捐越加越多,盐的售价也越来越高,这私盐买卖的油水非常厚,我看值得搞。”
章宗义微微点头:“是呀,老百姓被官盐坑苦了,如果咱们的盐既便宜又好,你们说是买谁的。”
其他几个人也都点头认可。
章宗义又对着陈三说:
“听陈三兄弟刚才说,以前干过私盐这一行,我再给你派几个人,让你来拉起这一摊,把这买卖做起来。”
陈三听完,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本来以为自己刚入伙的,会被安排进镖队,当个镖师,先干几年冲锋陷阵卖命的活儿。
没想到章宗义直接让他挑头负责一摊买卖。
虽然私盐这活儿风险也不小,可这世道,干啥容易?
刀客这一行,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
再说自己以前也不是没干过。
能被安排挑头做事,对自己来说已经是莫大的信任、天大的机会。
陈三眼眶微热,抱拳沉声道:
“章大当家的,我听您的!刀山火海,咱绝不退后一步!这事儿要是办日塌了,你把我头提了!”
章宗义伸手扶住他胳膊,眼神很平静:
“那不至于,我信得过你,这摊子事儿就交给你了,你原来干过。路子熟,人脉也广,正好借势铺开。
先把队伍和销路理顺,队伍明面上和仁义镖队没关系,咱们不求一口吃成胖子,先在同州站稳脚跟,再往渭南扩。
你放手去干,货源这边我来安排,有什么事,就找老蔡,他这边组织人给你提供支持。
私盐这盘棋,不只是赚钱,更是打脸那些官商勾结很深的官盐。老百姓吃不起盐,咱们就送盐上门。
这买卖,也有道义在里头,咱干得踏实。
至于赚的钱,公账上拿八成,剩下两成,你跟手下弟兄们分分,算是辛苦钱。”
说完,章宗义又让姚庆礼掏出早已经装备好的一百银元的银票,塞到陈三手里:
“今天,你是带着投名状来的,这是给你的赏金。”
他心头一热,感激地说:“大当家的,我,陈三……”
章宗义淡淡一笑,“咱们刀客,不就靠‘义气’俩字吗?有情有义,才站得住脚。”
说完他拍拍陈三的肩膀:“这两天琢磨琢磨怎么干,前期老蔡来辅助你,多和他商量商量,把活干好。”
陈三郑重地点点头,随即端起酒,分别敬了章宗义和老蔡。
看见章宗义安排完正事,大家就放开吃肉,桌上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吃完饭,他交代,老蔡带着陈三处置了那个王二力,不要留下活口,免得后患。
林同知最近一段老实多了,虽然和郎巡检经常碰面,也密会过几次,但重新拾起贩卖烟土这事儿他还没拿定主意。
他已经从陕西巡抚衙门的朋友那儿得了消息,说朝廷要再推禁烟之事了,可能很快就要下禁烟谕令。
这次禁烟到底有多严,还不清楚,但风声已经紧了,他这个官场老油条闻得出来,这回不是闹着玩的。
上头要是动真格的,烟土生意再暴利他也不敢碰,他告诉郎巡检先等等看。
郎巡检也是被那场火灾吓破了胆,对林同知的安排是言听计从。
虽然两人心里都急着想捞回损失,但一点都不敢乱动。
只能都压着心里的躁动,每天装模作样办差,林同知甚至养成了没事基本不出知府衙门的习惯。
王麻子和仁义镖队火拼的消息,郎巡检听到以后,也给他汇报了。
两人也做了分析,打劫烟土运输队的,不可能是镖队,还是外地新军或巡防营的可能性大。
因为镖队不可能有那么多条洋枪,但镖队绝对参与了,最起码是提供信息或带路的。
否则,王麻子那个老江湖,不可能和他们死磕。
仁义这一家,林同知知道,在药材上就打死打活,有实力,好像还和知府李翰墨认识。
外有强援,内又有人庇护,这还怎么搞?
两人商议,先低调蛰伏,密切关注仁义的举动,再商量对策。
现在当务之急,还是想办法,拉起一个赚钱的买卖,把两人的小团队稳一稳。
尤其是郎巡检,急需弄点钱,回回血。
夜深人静时,林同知一个人坐在房里,盯着烛火发愣,脑子里反复琢磨分析,如何布局。
终于,他下定了决心,就把郎巡检和盐商黄德昌叫到了自己书房,三个人围坐在灯下,商量了好久。
郎巡检和黄德昌满脸笑容地出来,郎巡检更是扫清了几个月来脸上的阴霾,走路都变得轻快多了。
第226章 巡检司要招人
几天后,陈三这边已经招揽了几名以前一起贩卖过私盐的刀客兄弟;
也开始联络盐货上跑单帮的刀客、干私盐买卖的小势力和私盐销售的小商户,编织销售的网络。
章宗义挑了个叫闫富贵的机灵小队长,带了十来个人,和陈三一起,组建盐业销售队伍。
闫富贵脑子活络,身手枪法都不赖,一直在同州这边忙活一些事情。
他被派过去没几天,很快就和陈三他们这些江湖刀客打成一片。
盐业销售队在城外一个可靠的庄子里找了个院子,当他们的据点。
具体的销售、组织、价位什么的,章宗义就不管了。
他只给了他们一部分周转资金,并告诉闫富贵,准备妥了就去找朝邑的张桂平拿货。
这一段的连番忙碌,又是调动各种资源,又是对付王麻子,现在终于告一段落。
同州府这边几份买卖的状况慢慢稳了,客栈生意、药材生意都恢复了正常,私盐生意的准备工作也很顺。
章宗义和老蔡在如意小院坐着喝茶,商量其他的事情。
他抿了口茶,低声问老蔡:“林同知那货,最近有啥动静没?”
老蔡放下茶盏,摇摇头:“好些日子了,都没见着他的影子,那个院子盯了几回,就见到那个矮冬瓜,也是猫在院子里,深入简出。”
“李哨长那边有没有郞巡检的啥消息?”
“没啥消息,李哨长说最近就是设卡、巡查,例行公事罢了,郎巡检也没安排啥出格的差事。”
章宗义眉头微皱,目光盯着茶碗,喃喃道:“越是平静,越像是暴风雨前的闷雷,冷不丁就要炸一下。”
老蔡又补充道:
“还有,听李哨长说,巡检司最近可能要招二十个人,郞巡检把押运烟土被伏击时死的巡丁数目,都算在火灾损失里了。”
“刚给上面报了补人的申请。不过,李哨长说,郞巡检私下透了风,一个巡丁的位子得收五十块银元。”
章宗义眼神一动,歪着头算了算:
“五十块银元?进去的巡丁干一年半到两年就能回本,这买卖倒是划得来。招人的时间定了没?”
老蔡答道:“李哨长私下问了巡检司的书办,估计得等到年底了。”
章宗义冷笑一声,食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这位置明码标价,说明郎巡检他们缺人,更缺钱。他的顶头上司就是林同知,二十个位置就是一千块银元,估计两个人都有份。”
他想了一下,道:“得想法子把咱们的人塞进去,巡检司必须得有我们的人。”
实际上,章宗义也大概知道,在明年,陕西的各州县就要组建巡警局了。
组建时吸收了巡检司的一部分班底,外加衙役铺头和保甲局的功能及一些人员。
保甲局现在是一个临时机构,主要是负责地方联防、人口管理。
里面的管理人员现在都是地头蛇,也没衙门的身份,自己没办法渗进去。
但巡检司不同,里面人手来源复杂,是清政府衙门的正式编制,正适合把人安插进去。
将来巡警局一立,自己的人顺理成章转到巡警局,手里的权反而更重。
眼下这招人机会,万不能错过。
老蔡点头会意:“行,你定好人,我去找李哨长疏通关系。巡检司里安上咱们的眼线,往后有啥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咱们。”
章宗义沉吟片刻:“我从基地那边挑几个机灵点和识字的。”
“行,我这就去安排,提前给李哨长打个招呼,多要几个名额,免得临时抓瞎。”老蔡起身要走。
临出门时,章宗义又喊了一句:“给李哨长许点好处,弄一个名额就给他一份好处。”
老蔡回头看了一眼:“知道了。”
有钱能使磨推鬼,有了吸引力,就有原动力。
章宗义坐在桌前喝着茶,想着这边的事儿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就计划回澂城基地那边看看。
还没动身呢,第二天下午就给章宗义来了个小惊喜。
姚庆礼带着几个人进来了,打头的是麻文儒,后面还跟着俩年轻后生,一个年轻的姑娘。
章宗义神色一怔,赶紧起身迎上去,脸上堆着笑:“哎哟,真是请都请不来的贵客啊!”
他快步过去,一把紧紧握住麻文儒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章宗义目光扫向另外三人,两个男的,一个长得挺结实,脸有点黑;另一个看着瘦点,但透着股机灵劲儿。
这姑娘呢,颧骨挺显眼的,鼻梁也高,脸蛋儿挺有立体感,扎着两条粗辫子。
眉眼长得清秀,可又带着点儿山野姑娘的利落劲儿。
麻文儒赶紧给几个人介绍。
麻文儒笑着向另外三个年轻人介绍章宗义,只提了官面上的身份——民团总局的团总。
他又给章宗义介绍三个年轻人,都是新式学堂的学生,借着暑假时间来教授知识,宣传思想。
这一次准备在渭北澂城章宗义的基地。搞一次革命方面的宣传和培训,这三个人就是培训的先生。
他指着两位年轻后生:“这二位是我在宏道学堂的同窗好友,都是自己人!”
脸黑那位抱拳一礼:“赵励明,教识字的。”
瘦点那位也一抱拳:“李景知,专管宣讲革命宗旨。”
章宗义赶忙也抱拳还礼。
麻文儒又指向旁边的姑娘,乐呵呵地说:“这位是郑望舒,女子师范预科班的学生,也是来帮忙教务的。”
郑望舒微微一笑,声音像叮咚清泉般温润:“见过章团总。”
章宗义连忙笑着拱手问好。
麻文儒接着道:“他们都在省城的新式学堂里讲过课,口齿伶俐,思想新潮,是井先生特意挑来的好手!”
章宗义心里立刻有数了,这三位分量不轻啊!
教识字、讲宗旨,这不就是开启民智的两把金钥匙嘛!
尤其对那些讲义气但想法还停留在江湖道义层面的刀客们,正需要这样的人来点灯指路。
章宗义赶紧招呼四人落座,沏上热茶。
他问麻文儒:“吴兄呢?”
麻文儒答:“他早走几天啦,去朝邑和蒲城通知参加培训的人。我这几日得闲,就被他抓来帮忙了。”
章宗义点点头,便和几人拉起了家常。
赵励明说话沉稳有力,字字清晰,一听就是讲课的老手;李景知呢,语速轻快,眼里总带着笑,开口就让人觉着亲切。
郑望舒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插一两句,声音轻柔却条理分明,举手投足透着新式学生特有的利落劲儿。
章宗义一边听他们聊省城的新思潮、书局印的新课本,一边暗自赞叹:真是眼界开阔,谈吐不凡!
第227章 三个教书先生
章宗义、麻文儒及其他三个教书先生在如意小院的客堂聊天。
他清了清嗓子,说:“接下来可要辛苦三位先生了。渭北这些糙汉子多是粗人,性子直,认死理。但道理讲通了,他们就认准了。”
李景知微微一笑:“我家也是村里的,知道咋跟汉子们唠嗑。”
赵励明也笑着连连点头:“放心,放心,我们尽力!”
郑望舒抬起头,说道:“习武之人,心中多有忠义之念,只要以诚相待,道理自能入心。”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准备的课里,有识字的,也有讲男女平等、破除旧俗的,或许能给大家开开新思路。”
章宗义一听,这个内容安排的挺好。
这些都算是眼下的思想新风潮,正契合了唤醒民智、革新风气的时代需求。
他当即应道:“好!培训你们来安排,我全力张罗后勤的事情,让几位住好、吃好。
也许起初听着不惯,但只要有理,弟兄们迟早能想通。新思想,就是春风,吹久了,冻土也能化开!”
给几人安排好歇脚处,晚饭时分,按照渭北家庭的老规矩,教书先生进门,那好吃好喝的招待是少不了的。
几样喷香的同州特色热菜、小吃,热乎乎地摆满了一桌。
香气扑鼻,众人围坐一桌,谈笑间气氛越来越热络。
章宗义亲自执壶斟酒,举杯道:“贵客远来,这第一杯,敬诸位为宣传培训而来的一片赤诚!”
赵励明起身还礼,李景知笑意盈盈,郑望舒也轻抬茶盏,眸光闪动。
月光洒在院中青砖上,映着斑驳树影,众人举杯相碰,好一片难得的清雅光景。
聊起来才知道,赵励明是西安人,李景知是西府人,郑望舒家则是陕北榆林府葭州郑家沟的。
郑望舒家里竟然也是经营药材的,陕北赫赫有名的郑氏药行就是她家的。
郑家祖上从葭州的郑家沟开始经营药材,一路走出来,现在在延安府、榆林城都开有药行。
郑氏药行的买卖做得非常大,药材远销晋北、甘肃北部、蒙古各旗,在陕北药材行里,素有“郑氏药香通漠南”的说法。
她自小跟着父兄打理药行生意,见过大漠孤烟,也听过市井喧嚣,后来进了西安女子师范预科班求学,立志要用教育破除蒙昧。
言谈间,她毫无富家小姐的骄矜,反多忧民之思,常说“药能医身病,难治愚弱之根”,因此投身教育,甘愿做个点灯人。
章宗义听罢,沉默良久,心中暗叹此女不凡,不仅出身显赫,胸襟气度更在寻常读书人之上。
郑氏药行…不知道贺金升知不知道这药行,走陕北时有没有联系过。
章宗义笑着对郑望舒道:“郑先生,你家开着郑氏药行,明天我再告诉你个小秘密。”
郑望舒闻言一愣,眉梢微挑,刚要追问,章宗义却已举杯掩唇,笑意深藏眼底。
机灵的麻文儒立刻猜到了几分,不动声色地岔开话头:“明儿自有明儿的惊喜,今夜咱们且尽兴!”
众人会心一笑,举杯共饮,又闲谈片刻,便各自歇息去了。
麻文儒被安排在如意小院的东厢房;两人又在堂屋灯下对坐,低语了好一阵子。
麻文儒喝着茶,对章宗义说:
“我没跟郑望舒提过你经营药行的事,她还不是咱们会里的人。只是思想新潮,加上会里缺女性人才,这次是让她参加活动,历练历练。”
章宗义一听,这感情是来练手的,他笑着轻轻点头道:“她眼界宽,性子也活络,倒是适合这种培训活动。”
麻文儒盯着茶盏,呵呵笑着:“你这经营药行的,可以和郑氏药行合作,互通有无。等你赚了钱,也能多多支持革命大业嘛。”
章宗义也笑了:“这主意不错!我这边的中药材和太白金疮散,正好借郑氏药行的路子,直达漠南。”
两人又聊到武器军火筹备购买的事,麻文儒直发愁,一愁钱从哪来,二愁货打哪买。
章宗义笑着,直接给他吃定心丸:
“资金筹措是井先生交给你的活儿,我不多嘴。至于军火采购,包在我身上,保管给你弄来价格合适的家伙!”
麻文儒松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低声道:“那你可得帮帮我啊,别有什么差错。”
章宗义点点头,看着眼前这个还没出过省的年轻学生,满怀革命热情,积极肯干,能吃苦,就是缺门路,尤其对军火买卖那些隐秘渠道两眼一抹黑。
事实上,革命的先锋多是学生与思想家,他们善于在思想领域破旧立新,却常常短于具体实务。
无论是军火武器的获取,还是运转后勤,都是他们比较陌生的领域。
所以从革命分工这一方面来看,要团结一切可用之力,药行、商路、匠人、丁勇、脚夫等,皆可为我所用。
章宗义心里想着,弄武器弹药靠自己的金手指,还是比较容易的,没有多的还没有少的。
“没有枪没有炮,自有那敌人给我们造!”
天刚蒙蒙亮,章宗义就陪着几位风风火火地赶往澂城民团总局。
同州这边,章宗义也挑了两三个放心骨干参加这次的培训。
一过汉村镇,就算出了平原地带,进入了黄土沟壑的区域。
麻文儒是陕南人,没见过渭北高原这种黄土形成的沟沟壑壑地貌,非常的好奇。
章宗义趁机给他卖弄了一番,给他们讲了一个黄土高原形成的历史。
在几百万年前呀,那时候气候非常干燥寒冷,从西北吹来的大风把沙尘都吹到了高空。
这些沙尘吹到陕西、山西一带,被秦岭、太行山一阻挡,落下来就形成了厚厚的黄土层。
年复一年,风吹沙土落,黄土就越积越厚。
一下雨,形成的流水一冲,就把这黄土冲成一道沟一道壑,留下来的就是塬、梁、峁、台,就形成了如今看到的千沟万壑。
这些地质知识还没有普及,几个当先生的学生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感叹。
章宗义指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梯田说,这就是我们澂城人治山治水的见证。
这片土地看似贫瘠,却孕育了不屈不挠、坚韧不拔的民风。
第228章 初识仁义
麻文儒望着那被雨水冲刷出的沟谷,忽然明白了为何这里的人说起话来都犟犟的,直戳戳的,带着一股硬气。
这片土地养人,也磋磨人,更塑人。
一路疾行,刚踏入澂城地界,官道上的一个小关卡就映入眼帘。
几个身着短打衣裳的民团团丁,正拦着一队过往商户收“保安费”。
瞧见章宗义过来,他们齐刷刷挺直了腰杆,恭敬地喊道:“团总好。”
章宗义微微颔首,目光掠过那几张年轻又带着点局促的脸庞,领头的正是村里一个姓章的本家后生。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瞅着章宗义,手里紧紧攥着刚收的几枚银元,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章宗义见状停下脚步,轻声问道:“可是碰上难处了?”
那后生嗫嚅着,声音低低的:“义哥,没,没有,刚派了几个兄弟帮一个商队护送到合阳地界去啦。”
章宗义告诫他们不许向商户敲竹杠,更不许中饱私囊;
对周边的巡防也不能松懈,碰到那些偷鸡摸狗、作奸犯科的,不要手软。
几人忙不迭点头,连连应声。
继续前行,章宗义给哥几个仔细讲了讲这“保安费”的收取门道:
只收商户、地主和商队这些有家底的,普通老百姓不收!
收取标准也得按田亩数、商铺的规模、商队的货物分好等级,绝不能乱加码。
几个人听了也觉得新鲜,麻文儒直嚷嚷:这法子他可得好好琢磨琢磨!
一行人踩着夕阳的尾巴赶到了澂城的基地。
老远就瞧见,民团大院那旗杆上,一面蓝底白字的三角旗,正被风吹得左摇右摆。
几人直奔民团总局大院。
刚到门口,站岗的团丁一眼认出章宗义,咧嘴笑着高喊:“团总回来啦!”
院子里“嗡”地一下热闹开了,老队员纷纷涌出来迎接。
陈二虎、贺金升、章茂武几个打头,近二十条汉子快步迎上来,脸上又是欢喜又是关切。
“义哥!”“团总!”的喊声此起彼伏。
章宗义利落地翻身下马,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点着头招呼:“兄弟们,辛苦啦。”
“来来来,”他侧身让出身后几位,“给大家引荐几位教书先生。”
他抬手一一介绍:
“这位是麻先生,教算学的;赵先生、李先生、郑先生,都是教识字和经义的。大家叫先生。”
众人好奇地打量着几个年轻人,尤其里头还有一位女先生,更是觉得新鲜。
但瞅见章宗义严肃的脸色,都立刻收敛神色,齐刷刷抱拳拱手,声如洪钟:“先生好!”
麻文儒几人从进院子起,就忍不住东张西望,好奇地打量着一切。
那“澂城县民团总局”的牌子,那咧嘴大喊却纹丝不动坚守哨位的团丁;
那满院子闻声而出的精壮汉子,还有他们对章宗义那份透着敬重的称呼,都让几人心头震惊。
听到这群汉子齐声问好,几位先生不由得心头一热,郑望舒也露出一丝略带腼腆的微笑。
麻文儒微微一笑,抱拳还礼:“诸位兄弟好。”赵励明和李景知也从容抱拳回礼。
郑望舒上前小半步,轻声说:“诸位好。”
章宗义见礼数已毕,便让陈二虎赶紧去安排先生的住处,多拾掇几间屋子,后面还有其他地方兄弟要来学习。
陈二虎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就带着几个团丁风风火火地打扫整理起来。
章宗义和贺金升则陪着几位先生,在院子里边走边介绍:练武场、兵器库、膳堂、值房……一处一处看过去。
走到练武场边,章宗义指着说:“每天天不亮,兄弟们就在这儿先打小红拳,再练反手刀法。完了才去忙别的。”
他又指着场子尽头垒得老高的麻包墙:“这儿也是打靶场,那些麻包就是挡子弹的靶墙,每旬都得安排两次实弹射击。”
几人听得心潮起伏,没想到这团练竟如此正规,训练有素,跟其他那些有事才聚、没事回家的团练完全是两码事。
看到郑望舒眼中带着不解,章宗义笑了笑:“一会儿吃饭时再细说。”
正说着,陈二虎跑过来:“房间都拾掇好了,请先生们过去安顿吧。”
章宗义转向郑望舒:“郑先生,您不住这边,一会儿去我们基地大院,和那边的女眷住一起,方便些。”
郑望舒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应下。
章宗义让陈二虎陪着麻文儒三人先去安顿,收拾完一起去基地大院吃饭。
自己则和贺金升陪着郑望舒在院子里稍等。
去基地院子的路上,章宗义边走边指点路过的建筑。
“这是仁义坊孤儿院,收留的都是没人管的孩子,有各处的流浪孤儿,有被特意扔到门口的,还有些是从人市上救回来的。”
贺金升在旁边补充:“收养的孩子都有专人照看,大点的娃还给安排了读书识字。”
章宗义指着前头一片整齐的瓦房:“喏,那就是我们仁义商行的棉花作坊、药材收购处和杂货铺子。”
进了基地大院的门,左边是瓦房仓库和药材作坊,右边是一溜住人小窑洞。
大黄早就扑了过来,哼哼唧唧地在章宗义腿边撒娇,章宗义只能摸着它的狗头,陪着大家往里走。
院子里原本的练武场地上,晾晒着不少中药药材,药香随风飘散。
郑望舒听到“药材收购”,又看到晾晒的药材,眼睛一亮,忍不住低头细看那些防风、黄芩。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说:“章团总原来也做药材生意。”
章宗义笑着点头:“黄芩、远志、防风这三样,整个渭北就数我们仁义药行卖得量最大。这就是昨晚跟你提的‘惊喜’。”
郑望舒心头一震,没想到眼前这位团总,竟是药材行里有头脸的人物。
她恍然道:“我想起来了!家里的药行应该进过你们的货。听家父提过‘仁义药行’的名号,说你们的药材挑拣的精细,包装也讲究。原来竟和章团总是一家!”
章宗义笑道:“昨天就琢磨着咱在药材上怕是有渊源。”
正说着,章茂才快步走来。章宗义赶紧给两边引荐:
“这位是我师父章茂才,兄弟们的拳脚刀法都是师父教的。他管着这边的生意和孤儿院。”
又对章茂才说:“师父,这几位是我请来的教书先生,教大家识字和新学的。”
几人连忙叫着“章师父”,打招呼。
章茂才笑着点头:“欢迎几位先生!地方偏僻,委屈先生们了。我让厨房多备几个菜,给先生们接风洗尘。”
说着,便喊章宗杨去通知灶房加菜。
第229章 培训从水浒开场
章宗义瞧见师父和几人打过招呼,便招呼蒲采薇过来,让她带郑望舒去安顿住处。
还特意叮嘱她这段时间要负责郑望舒的起居饮食,务必照顾好。
蒲采薇拘谨地应了句,上前对郑望舒轻声道:
“郑先生,请随我来。小丫姐原先住过的窑洞空出来了,里头拾掇得很干净。”
郑望舒点头道谢,跟着蒲采薇穿过院子。
其他人则随章茂才进了院子的堂屋,坐下喝茶。
章茂才招呼众人落座,亲自给几位先生斟上热茶,语气恳切:
“唉,都是吃了不识字的亏啊!想挑个账房愣是挑不出,选几个去学医的都凑不够数。
先生们来了真是天大的好事,娃娃们能多学点东西。全仰仗诸位费心了!”
章宗义一听,心里清楚,自己只顾着找师父要人,可把这位渭北硬汉给难为了。
他转向麻文儒:“文儒,看你们谁能多待些日子,好好给我这帮兄弟和孤儿们上上课。”
章茂才一听,也满眼期待地望向麻文儒。
麻文儒略一沉吟:“章师傅、宗义,放心。等竞先到了,我跟他合计下,给你们定个人,多留一阵子。”
章茂才连连点头:“那太好了,有劳先生费心!”
几人又聊了一阵,章宗杨便请大家移步饭厅用饭。
饭桌上,大家边吃边聊。
麻文儒他们这才知道,澂城民团总局常备队的团丁全部都是脱离农业生产的全天候丁勇。
除了在民团总局大院值守的,还有一部分人在各个交通要道的关卡上值勤,也算是对盗贼山匪的一种震慑。
另外,民团的一些主力,还得忙活镖行的营生。
章宗义指着贺金升,对郑望舒道:
“这位是负责镖队的贺金升贺队长,陕北药材的销售就说他在跑,兴许拜访过郑氏药行。”
又对贺金升介绍道:“郑先生家是榆林府的,郑氏药行,郑家的大小姐。”
贺金升闻言连忙起身拱手,神色恭敬,全无往日的搞怪活跃:
“原来是郑家大小姐驾到,失敬!年前还去郑氏药行拜访过令尊,今日得见,真是幸会!”
郑望舒含笑还礼,语气温婉:“贺队长客气了,家里也常提起仁义药行的药材好。”
贺金升笑着补了一句:“只可惜,没和贵号达成合作。”
麻文儒在旁边神助攻:“现在,望舒这位先生在这里,达成合作那都不叫事!”
几人听后,哈哈大笑。
郑望舒也略带羞涩地道:
“看来是家父事务繁忙,错过了和仁义药行合作的商机,否则定会携手。我已经来仁义药行查看过了,定当尽力弥补这遗憾。”
郑望舒话语得体,既不失身份又留有余地,众人皆觉此女谈吐不凡。
桌上几人纷纷颔首称赞,气氛愈加融洽。
第二天中午,吴竞先就领着朝邑几位参加培训的汉子抵达澂城民团总局。
其中二三个是张桂平贩盐团队的刀客骨干。
从同州、蒲城和合阳也陆续来了六七个参加培训的后生,一并被安顿在民团总局院子的宿舍里。
吴竞先他们几人和章宗义一起,敲定了培训内容。
清晨的晨操雷打不动,依照民团的安排,练习小红拳和反手刀法,几位教书先生刚好也跟着练练身手。
上午主要是识字明理,以千字文和百家姓打底,由赵励明、郑望舒和李景知三人轮番主讲。
下午则分上下两节,上节由麻文儒讲授算术,下节则由贺金升讲授枪械常识和射击要领。
晚间是故事会,由吴竞先和李景知轮换主持,内容包罗万象:
有历史故事,像岳飞抗金、戚继光抗倭、太平天国;还有外面的大千世界,如列国的发展、日俄战况等等。
众人商议后决定,培训为期一个月,参训人员食宿都在民团总局院内,不得随意出入。
章宗义这边参加培训的人员,也是挑了七八个可靠的人选。
毕竟内容比较敏感,因此除甄选品性忠厚、经历过行动考验外,还特别注重对家庭背景的查核。
参加的人员都把手头的事情交代给别人,住进了民团总局院子。
整个后勤和安全则由章宗义直接负责,安排双岗值守,夜间加派巡夜人员。
培训从一堂引爆灵魂的江湖故事,火热开场。
民团总局大院的一间大屋子(原是粮仓)里,挂着好几盏马灯,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二十来个席地而坐的汉子,个个神情专注。
吴竞先站在前头,环抱一拳向众人致意,目光如炬扫过全场,声如洪钟:
“诸位都是渭北响当当的好汉!今日咱不读那《三字经》,也不念《论语》,就来谝谝咱爷们最爱听的《水浒》!
我给大家讲一段‘林冲雪夜上梁山’!”
说完,吴竞先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而有力地开讲!
讲完,他问大家:
“咱都佩服这位八十万禁军教头——豹子头林冲!要武艺有武艺,要地位有地位,算得上顶天立地的好汉吧?
可那高太尉几个是如何待他的?夺他娇妻,毁他前程,害他性命,一步步将他逼得家破人亡,走投无路!”
说完,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
台下的汉子们纷纷点头,喊着“是”!”“就是的!”“高俅是个哈怂!”
吴竞先话锋陡然一转,声调拔高:
“可诸位想过没?那高俅为何敢如此嚣张?不是他武艺比林教头高,而是他手里攥着朝廷的王法,背后杵着整个大宋的朝廷!”
“高俅这种哈怂多不多?林冲一个人,一把刀,想想办法可以杀了一个高俅,但他纵有天大的本事,能杀尽天下其他像高俅一样的恶官吗?”
“林冲上了梁山,图的是‘替天行道’!何为‘天’?不是那皇帝老儿,是咱天下的老百姓!
何为‘道’?不是朝廷官府的律法,是这人间的公道!”
“一百单八将,聚义梁山泊,为的就是多铲尽一些人间不平事!”
讲完这些,吴竞先又在黑板上画了个大大的圈。
“诸位好汉,假设这圈里有你的父母兄弟朋友,正被一群恶棍欺凌。你手持利刃,是冲进去见一个砍一个,直到力竭而死,成就你个人的‘义气英勇’之名?还是……”
他猛地一顿,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想办法揪出这群恶棍的头领,把他干掉,救出圈里所有的人?”
汉子们嗡嗡议论起来,一个满脸虬髯的刀客瓮声瓮气地说:“那还用说,当然是干掉头领!”
吴竞先重重一拍黑板,声音如雷贯耳:
“对!擒贼先擒王!一个人再狠,打一伙人总是很难的。但是,如果头领倒了,又有一个新的头领站出来,怎么办?”
台下的众人有的沉思,有的讨论。
第230章 有趣的培训内容
吴竞先缓缓扫视众人,语气陡然深沉:
“那就得砸烂这滋生头领的窝子!一个人不好砸,那就多联合些人一起砸。咱们要做的,不是当那孤胆英雄,而是多叫些人一起搞。”
吴竞先又指着黑板上的那个圈,说:“如今,这个圈便是整个中国,圈里是咱四万万骨肉同胞!
那些恶棍,就是骑在咱头上的贪官污吏、洋人侵略者。而那个最大的头领,就是包庇所有哈怂、让我们都活不下去的朝廷!”
“你们有收药材的,有护镖的,有贩盐的。想想从前,哪一个不是生活压得活不下去了,才干了这些,才挣扎出一条活路?
你们为啥活不下去,没种好地吗?不是,是地租太高了、捐税太多了、高利贷太狠了。
再看看你们身边的邻居和乡党,还有多少人吃不饱、穿不暖、病不起,活不下去了!”
他拿起粉笔,在圈外画了一片巨大的阴影,将整个圈笼罩。
“咱要做的,不是去杀一两个贪官——那救不了大家!咱要做的,是联合所有被欺压的兄弟,像林冲那样上梁山!
‘替天行道’。这,才是咱当下要讲的,顶天立地的义气!”
人群中,那虬髯刀客缓缓站起身,抱拳道:
“先生,我懂了!往后,我不能只管自己,还要照顾更多的人。”
吴竞先点点头,接着讲:
“但咱还不能只挂梁山上的一块‘忠义堂’的牌匾。咱要的,是在全国挂满“忠义堂”牌匾,让‘天下人都平等,天下事都公道’。这,才是最大的‘替天行道’!”
他停顿片刻,让沉默在空气中发酵,然后一字一顿地说:
“如今的满人官府,对外割地赔款,对内不断加税加捐,欺压我等汉家儿郎,与那高俅那一伙哈怂欺压林冲,有何分别?
林冲被逼无奈,只得雪夜上梁山。而咱今日,难道也要被逼到走投无路,才能想明白吗?”
“大家今儿个睡觉时好好琢磨琢磨,自己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今黑的故事会,就到这儿!”
这水浒故事的开场,刀客汉子们听得过瘾。
这直击心底的叩问,震得汉子们心头一颤,仿佛暗夜中骤然劈下一道闪电。
就这样,在渭北澂城的一个院子里,一粒粒火种悄悄落下了。
赵励明讲识字课,从最简单的“人”字开始。
他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人、从、衆。
他指着第一个字:“这个念‘人’。你,我,他,都是人。可官府老爷把咱们当人看吗?他们过的是牛马一样的生活!”
接着,他指向第二个字:“俩人跟在一块儿,就是‘从’。咱们渭北的好汉,也是几人搭伙干点营生,才挣扎着活下来。不挣扎,那就只能傻乎乎地服从官老爷的安排了。”
最后,他手指用力点在那个“衆”字上。
“可是,三个‘人’凑到一堆儿,成了这个‘衆’字!它老早的意思,就是‘一大群人在毒日头底下干活’!咱们就是那毒日头底下干活的众人!”
他眼睛亮亮地扫过全场:
“咱单个的‘人’,没多大劲儿;咱傻乎乎地‘从’了,只能任人宰割。可只要咱们这些干活的众人抱成团——”
他停了一下,用全身力气,在那个“衆”字上画了个大大的圈:
“只要咱们大伙儿抱成团,就能改天换地,就能让这天下,变成咱们所有人的‘众人的天下’!”
台下那些汉子,头一回明白,这认字,还有这么多的道道。
郑望舒头一回站到讲台上,渭北的后生们瞧见她那不太一样的样貌和气度,台下免不了有点骚动,不少好奇的眼光打量她。
有个直性子的后生,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女先生,长得咋像个‘胡婆姨’……”
郑望舒不气不恼,目光稳稳地看过大家,用带着点陕北口音的清脆嗓子说:
“没错,我姥姥是蒙古人。今儿个我来,不是要跟你们分啥汉人蒙古人,是要跟大伙儿一块儿认字的。”
她在黑板上写了个“药”字。
“我知道你们好些人都做药材买卖,咱就讲讲这个‘药’字。”
“‘药’字头上这个草,是不是很像山野里疯长的远志、黄芩?底下这个‘约’,是约定、是盼头。
咱挖药、卖药,图啥?不就图卖上几个钱、盼一家人能够吃饭穿衣,活下去吗?”
“药本来是救命的,可你们说说,眼下咱村里人病了,买得起药吗?这官府的税比药还贵!”
她又写下“甘草”俩字,教大家念完。
问台下:“有谁知道甘草是啥药性?”
一个后生抢着答:“我知道!它甜,能跟别的药配一块儿。”
郑望舒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得对,可还不全。甘草性子平和,看着不起眼,可有些方子里就少不了它。可它自个儿呢?”
她目光扫过众人,“长在山野仡佬,长在最旱的黄土里,天越旱,根扎得就越深,那药劲儿才越足。”
她顿了顿,声音清亮:
“咱这些人,就得学做‘甘草’。要有它的根基,甭管肥地瘦地,都能扎下根。还要学它的韧劲儿,把锋芒藏在平和里,悄悄地攒力气。”
这时台下的吴竞先,忽然插话:
“郑先生这比方打得好。可咱眼下要做的,不是‘和稀泥’的甘草。咱得做大黄!做巴豆!得用最猛的药劲儿,治这病入膏肓、快要断气的朝廷!”
轮到李景知讲故事,他不慌不忙走上前,先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中国地图,标出旅顺、奉天(沈阳)。
“有两个强盗国家,一个叫日本,一个叫沙俄。他们抢的肥肉,就是咱们中国的辽东半岛!起因……结果……”
“最憋屈的是啥?这俩强盗在咱家里头动刀动枪,杀人放火,可咱们这家的主人——大清朝廷不但不管,还宣布‘严守中立’!”
台下顿时炸了锅,一个暴脾气的后生“噌”地站起来,右拳砸在左手心:“操!朝廷是死人吗?就干看着?”
“问得好!”先生赞许地看他一眼,脸色又暗下来。
“因为朝廷不敢打,也打不过。它就像棵从根儿烂透的大树,看着枝繁叶茂,里头早让虫子蛀空了。它在洋人面前是孙子,在咱跟前才充大爷!”
李景如看着台下的汉子,心平气和地给底下的汉子们继续讲日俄战争。
第231章 王师爷的检查
李景知看着台下的众人,接着问:
“再打个比方,刘三和二牛,两人都想抢你家的猪,在你屋里打得头破血流,你只敢蹲在门口说‘我不管’。”
“我问一下,你这还是个家吗?你这汉子,还有半点血性吗?”
台下一片死静,接着爆出炸雷般的怒吼。
“不能!”“打他狗日的!”
李景知等大伙儿安静了,说:“咱该咋办?我再举几个例子。”
“别以为洋人天生就强。几十年前,欧洲的德意志也是一盘散沙,几十个小国,跟咱古时候那会儿一样。
后来出了个叫俾斯麦的,用强硬的手法,把散沙拧成一股绳,如今成了强国!”
“大伙儿知道不,昨天咱练的那步枪、驳壳枪,就是德意志造的。武汉的枪炮厂,买的也是德国的造枪图纸和机器。”
台下嗡嗡响成一片,都在议论。
麻文儒讲算术,只见他大步跨上讲台,用黄黏土做成的粉笔在黑板上唰唰书写:
“举个例子,一亩地,收两石粮。地主租子:七斗五!”
“来,大伙儿算算,交完租子,你一家老小还剩多少?”
学员们挠头苦思,麻文儒眼珠一转,唰唰写下:
2石 - 0.75石 = 1.25石。
“瞅着够吃?”他鼻子里哼了一声,粉笔头一甩,
“种子扣一斗,肥料两斗,官府的‘税’剐一斗、‘人头捐’再刮一斗……”
算式眨眼变成:1.25 - 0.1 - 0.2 - 0.3- …… = 0.05石。
“忙活一年,一家人就剩这五升粮。这就是咱的命吗?”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粉笔灰飞起,“这不是命,这是账!是算得明明白白的剥削账!我们为啥活不下去的账!”
“咱再算一题。甲午年打输了,大清赔给日本人两亿三千万两白银。咱陕西摊多少先撂一边,就算摊到四万万人头上,每人得出多少?”
麻文儒笔下生风,一会在黑板上 0.575两银子。
“瞅着不多?”他眼一瞪,“半两银子,够你家买一年的盐,够娃娃缝件厚棉袄!这还只是其中一笔!”
“咱的血汗钱,变成了颐和园的石船,变成了日本人的枪炮,反过来打咱自己!这账,咱不该算吗?”
他又大声说,“有的人说,我讲的这些和咋们关系不大,学这算术没用。”
他一拍大腿,道:
“来,我们先学习简单的,比如说要去剿一伙土匪,得预备多少家伙事儿?”
“咱三十个团丁,领了十条快枪,一条枪配二十发子弹。一共领多少子弹?”
“攻城不能饿着,干粮得备三天的,这要多少个饼子?”
麻文儒扫视埋头苦算的学员,声如洪钟:
“算清了?行动不是请客吃饭,是一分一厘都不能差的学问。算得清,咱的兄弟就能少流血;算不清,那就是拿弟兄们的命当儿戏!”
郑望舒讲男女平等,她站在台上,盈盈一笑,粉笔轻点黑板:
“今儿个,咱不光认这个‘男’字,还得认这个‘女’字,”
唰唰地写了个斗大的“女”字。
“有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你们琢磨琢磨,要是天下女人都不识字,咋能管好家、养好娃?”
一个后生嘀咕:“先生……这女人家,到底还是……”
她清脆地打断,声如银铃:
“在日本东京,有女先生站在讲台上给几百人讲课;在国外,有女子医护队冲上前线救人;现在,西安的女子学堂马上正式开学。
这些说明什么,男女平等了。咱们学了新知识,就是再造一个不论男女,都能为国出力的新世代。”
深夜,油灯如豆,吴竞先压低嗓门:
“今儿个,我讲个‘扬州十日’的故事,讲讲咱们的老祖宗,是怎么在鞑子的刀下血流成河……”
培训课明面上用《三字经》《百家姓》打掩护,暗地里教材是自编的革命版本,把常用字和革命思想捆在一起。
比方说,学“民”字,就掰扯“民权”;学“国”字,就唠“国体”“共和”。
将同盟会的宗旨,“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民族大义,“创立民国”的民主精神,还有“平均地权”的民生念头;
用识字和讲故事的法子,灌进这些渭北汉子的心窝里。
一天上午,培训正热火朝天,站岗的团丁跑进来,对章宗义咬耳朵:“县衙的王师爷带着几个衙役来了。”
章宗义心头一紧,整了整衣襟出门一看。
王师爷已领四五个衙役闯进院子,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他压住心中的波澜,面上纹丝不动,快步迎上去拱手:“王师爷大驾光临,宗义有失远迎。”
王师爷微微一笑:“奉东翁之命,来瞧瞧弟兄们有啥难处。”
章宗义心中警铃大作,仍堆笑应道:“劳蒙老爷牵挂,烦王师爷跑腿,民团操练一切如常。”
忽地,大房间爆出整齐的朗读声:“国,国家的国。”
王师爷脸一沉,眉头拧成疙瘩,快走几步冲向那屋。
章宗义心提到嗓子眼,拦都拦不住,王师爷已堵在门口,眼扫屋内——地上坐着二十多个年轻后生。
黑板上赫然一个巨大的“国”字。
领读的正是吴竞先,一见门口来了好多人,章宗义还在后面猛使眼色。
吴竞先却气定神闲,嗓门拔高:“国,国家的国。有国才有家!”
屋内齐吼,声震房梁。
他戳着黑板:“瞧这‘国’字,里头是一个‘口’,一个‘戈’,啥意思呢?就是听谁的命令?拿‘戈’保护谁?”
“站岗时要听缉盗听队长的,行动大事要听团总的,团总听谁的?听咱们县太爷的。
咱保护谁呢?护十里八乡的乡党,护澂城县的安稳。这就是成立民团的宗旨!”
王师爷听到这儿,脸上开花:“好,说在点子上了!”
章宗义抢前一步,低声解释道:
“都是群泥腿子,操练分不清左右,传个命令都说不清来回话,有的还说当团丁是为护自家婆娘娃儿的。只能请先生教识字,讲点粗浅道理,让他们懂得职责所在。”
王师爷点头称妙,又环顾四周,见墙上“保境安民”四字,咧嘴:“这字写得好,意思明了了。”
章宗义顺杆儿爬:“想请王师爷上去,点拨后生们几句。”
吴竞先悄移门边,与章宗义眼神一碰,心照不宣。
章宗义热络拽住王师爷胳膊,对学员朗声:
“诸位弟兄,今日王师爷代表知县大人亲临指点,是咱天大的荣耀!下面,就请王师爷训话!”
坐在地上的一众人也很配合,做出认真听讲的样子。
第232章 “汇报工作”
钱师爷被章宗义拉到了讲课的台子边。
他挤出一脸圆滑笑,连说“岂敢岂敢”,假意推辞一番,便大咧咧站到前头,清了清嗓子,鹰眼扫遍全场,道:
“章团总忠勇可嘉,办此讲习,教化乡勇,保卫桑梓,实乃我县幸事。东翁(指知县)闻之,亦深感欣慰。”
“然,练武强身,更需明理守法。须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尔等所学所练,当时刻谨记忠君爱国四字,上报朝廷,下安黎民。切不可恃强凌弱,滋生事端,辜负了知县大人的一片苦心。”
“尔等皆为我县栋梁,日后若有所成,为国效力,知县大人亦不吝保举荐贤。望诸位好自为之,好生学习。”
他讲完话,看着黑板上的‘国’字,在旁边加了一个“忠”字。
王师爷写完,章宗义立刻带头鼓掌,神情诚恳至极:
“师爷句句金玉良言,‘忠君体国’,我等铭记于心!我们练武识字,不为别的,就是为了一旦县尊大人有令,我等能冲杀在前,保境安民!”
王师爷听了,眯眼笑了笑,捻着胡子点点头,转身对章宗义说:
“你们这识字课办得适时,让团丁们既懂道理,又守规矩,东翁知道了肯定高兴。”
说完转身就出了屋子,慢慢溜达到了练武场。
章宗义在旁边陪着,一帮衙役在后头跟着。
王师爷和章宗义慢慢走到练武场中间,王师爷压低声音对章宗义说:
“民团的事儿,章团总你办得不错,要是这边能做成个榜样,东翁肯定报到府台大人那儿,给你请功。”
他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衙役,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看民团各处设立关卡挺好,维护治安。保安费的账目我也看了,清清楚楚。不过这事儿啊,不能光靠我给东翁禀报,你也得亲自跑一趟县衙,当面说说情况,显得你有诚意。”
章宗义心想,看来得去县衙走一趟了。
他赶紧低头应道:“师爷您说得对,明天我就亲自去县衙禀报民团,不敢耽误。”
王师爷声音更小了:“树大招风,办事还得小心点。稳当最重要,别让人抓了把柄。阎典史那儿,得走动走动。”
章宗义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点头答应。
看来惦记自己的人不少,阎典史本来就跟自己不对付,别让这小人钻了空子。
王师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回去复命了。”
章宗义急忙往王师爷手里塞了张五十块的银票。
王师爷心领神会,握在手心,低声说:“防着点阎典史,那人心思阴沉,办事比较跋扈。”
章宗义也小声回道:“知道了。”
看着王师爷走远了,章宗义才转身回去。
这阎典史,之前就和自己有冲突,现在民团行事和他在业务上有冲突,自己又设了几个关卡,收着保安费,这货肯定不舒服。
弄不好,王师爷这番查探也离不开这家伙捣鬼,呵呵,先礼后兵吧。
第二天一大早,章宗义带着给蒙知县准备的礼物,就去澂城县衙了。
马车停在县衙外,章宗义整了整衣襟,提着礼盒走进大门。
值班的衙役见是他,笑着点头打招呼。
他径直走向签押房,王师爷和蒙知县两人正在说话,见章宗义进来,便停下话头。
王师爷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起身让座。
蒙知县面带笑意,说:“章团总来得正好,昨天师爷才报了民团操练有成,今天你就亲自来了,可见用心。”
章宗义连忙谢过,双手恭敬地递上一包白糖和一支老山参,说:“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只盼大人保重身体,为百姓多谋福祉。”
蒙知县微微点头,没推辞,示意王师爷收下。
王师爷倒了茶水,给章宗义点点头,便提着礼品出去了。
章宗义向蒙知县详细报告了民团练兵、关卡巡查和保安费收支情况,态度端正、言辞恳切。
蒙知县频频点头,神色满意。
等章宗义说完,蒙知县慢慢端起茶碗,轻轻吹了一口热气,慢悠悠地说:
“你这差事办得周全,本县很欣慰。保安费账目清楚、用途正当,就不怕人说闲话了。”
他轻轻吹开茶沫:“民团训练是好事,但也要小心行事,别让人抓到把柄。阎典史那边我回头会说说他。”
章宗义连忙应道:“大人说得对,我一定严加管束,不敢有丝毫马虎。民团一切所为,都是为了保境安民,决不敢乱来。”
蒙知县微微点头,目光微凝:
“你是个明白人,近一段会党闹得厉害,匪盗横行,上面三令五申,要平安无事,你也该体谅我这个父母官的难处。”
章宗义躬身称是,他马上明白,在蒙知县心里稳定是底线。
蒙知县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亲切地拍拍他的肩膀:
“宗义啊,这县里的安危,我不能光靠那几个老弱的营兵。真正能指望的还是你手下的民团,是你这位团总!只要你保得地方太平,就是头功一件,以后论功行赏,本县一定为你专门请功!”
章宗义立刻站起来躬身,语气坚定:“大人的知遇之恩,我万死难报!请大人放心,澂城县内,翻不了天!”
蒙知县要的就是这句话,他满意地点点头,又好像忽然想起来的样子,说:
“哦,对了,省里来了公文,最近可能有上头的官员路过巡查。这‘迎接’的事儿,关系到咱们县的脸面,到时候,民团关卡的人马,得拿出最精神、最安稳的样子来。”
章宗义马上答应,说“是,我立刻安排,一定让过境路上平平安安,显出咱们县治理有方。”
蒙知县满意地笑了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说:“你办事,我向来放心。”
章宗义忙站起身来,从怀里掏出五百银元的银票双手递上,说:
“听说县里在筹办新式学堂,我愿意出点力,钱不多,就想着尽点心意,请大人笑纳。”
蒙知县微微一愣,自己正为办新式学堂的钱发愁呢,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这小子绝对可以纳入自己圈子里面的心腹。
他看章宗义的眼神立刻又柔和了几分,接过银票,语气更温和了:“宗义有心了。兴办教育,是百年大计,你这是做善事啊。”
章宗义笑着拱手告辞,离开了签押房。
第233章 淬火
章宗义拜见完蒙知县,走到县衙的院子,刚好碰见阎典史和几个衙役迎面走来,两人目光一碰,彼此心照不宣。
章宗义心里稍微一想,便拿定主意。
他拦住阎典史,拱手深深作了个揖:“阎大人,往日多有得罪,今天特来请罪。”
说完,他不等阎典史反应,竟直接解下了自己的腰刀,连刀带鞘,双手平举,高高捧过头顶。
“大人,这把刀跟了我多年,饮过豹血,杀过土匪,也砍过那些小人之辈。今天,我把它送给你!”
在众人的惊呼和阎典史错愕的目光中,他继续说道,语气诚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刀在你手,就像我在你手下听令。你刀锋指哪,我就往哪冲!只盼大人能体谅我们的忠心勇猛,别让这刀,将来有一天,伤了自己人。”
整个县衙院子鸦雀无声,房间里办差的人听到动静,也伸头出来静静看着。
阎典史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他看着眼前这把沉甸甸的刀,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心知肚明,这接下的不是一把刀,而是个烫手山芋,但自己绝不能失态。
他定了定神,脸上又挤出点笑容,带着一丝赞赏的调子说:“章团总……真是有心了。这份‘礼物’,本官……收下了。”
说完,他双手接过刀,转身进了自己办差的房间。
章宗义站在原地,看着门关上,这才慢慢转过身,对旁边的衙役拱了拱手,脚步沉稳地走向县衙大门。
阎典史进了房间,关上门,举起那把刀狠狠摔在地上。
他喘着粗气,咬牙切齿道:“混账!匹夫!竟敢这样羞辱我!”
但一股寒意却从脚底冒上来:“他今天敢送我刀,明天就敢……这是在警告我,我的命,在他眼里……”
他想起章宗义那看似恭敬却暗藏锐利的眼神;
想起自己设卡时失踪的手下;
想起黄龙山曹老二被剿灭的传闻;
想起蒙知县对他的看重;
还有民团配备的那些快枪,一股无力感猛地涌了上来。
他意识到,对方不是个能随便欺负的莽夫,而是个精通杀人诛心的狠角色。
阎典史忽然觉得这把刀像是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往上蹿,窗外艳阳高照,但他的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衣。
他瘫坐在椅子里,盯着地上那把刀,唉,还是先别惹这个煞星了。
章宗义这会儿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蒙知县的态度很清楚,就是要靠自己的实力确保他任期内的太平。
这就是蒙知县眼下最大的政绩,甚至是官场保命的法宝。
对章宗义自己来说,也需要一个稳定可靠的后方地盘,也需要一个合法身份。
两边不谋而合、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种互相利用的平衡。
至于阎典史,送给他的那把刀只不过是自己的缴获品,今天只是送刀警告,若是他还不消停,那就让他物理灭失。
回到民团总局,看见吴竞先在院子里急得直转圈。
他一瞧见章宗义回来,立刻迎上去,压低了嗓子问:“宗义,没啥事儿吧?”
章宗义笑了笑:“没事儿,昨晚不就说了嘛,让你们放心。就一个小官吏捣乱。”
说完,又斩钉截铁地道:“狗热的,再不安分就让他消失。”
吴竞先也松了口气,说:“可别坏了你这儿的大好局面,要是有啥危险苗头,就得赶紧撤离。”
章宗义道:“你放一百个心,稳当着呢。眼下知县老爷还得靠咱们民团稳住局面,不会轻易翻脸的。翻脸了,咱就是第一个不安分的。”
吴竞先点点头,小声说:
“没事就好,按计划再过几天也就完事了。对了,我们几个商量了,就让郑望舒留下来,再多待一阵子。”
章宗义一听,挺高兴:“行啊!教弟兄们认字、算账正好。再说她家也是做药材买卖的,和兄弟们好交流。”
时间过得飞快,到了培训最后一天的晚上。
油灯把几十张年轻又带着韧劲的脸照得红扑扑的。
没人说话,只有沉沉的呼吸声和灯花轻微的噼啪声。
空气里,既有毕业的兴奋劲儿,也透着一股子庄重。
吴竞先走到前面,静静地扫了一圈,眼神深沉得像渭北的夜。
“后生们,”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到每个人耳朵里。
“咱们这次识字和算术的培训,到今晚,就算结束了。最后,我再给大家讲个故事。”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想。
“咱们秦地山里,有个地方,自古就出好剑。那儿有个老铁匠,他铸剑的法子,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是找好铁,千锤百炼。他不是。他走村串户,专门收些破铜烂铁——像农家使坏的锄头、屠户卷了刃的刀都收。”
台子底下的年轻人被这奇怪的开头吸引住了,都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
“老铁匠把这些破烂带回铺子,一股脑儿扔进炉子。那火烧得可旺了,把铁石烧得通红,烧掉所有杂质,化成一滩滚烫的铁水。”
“这时候,老铁匠就对着炉火,自个儿念叨。”
吴竞先的声音带上了一种特别的调子,
“他在问:‘你们以前是农人的锄头,为啥种地的还要忍饥挨饿?是屠夫的快刀,为啥杀猪羊的还活的艰难?’”
房间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连章宗义也被这故事吸引住了。
“然后,他把这铁水,倒进一个新的剑模子里。等它凉了成型,就到了最要紧的一步——淬火。”
只见吴竞先右手猛地向下一挥,好像握着一把看不见的钳子。
“哧——!”烧红的剑胚子浸进冷水,白汽直冒。剑身在冷热交替的煎熬里,变得坚不可摧。
“最后,老铁匠拿着新打好的剑,对着剑说,也对自己说:‘今儿个,化了你的旧模样,铸成你的新身子。给你开了锋,不是叫你去争私利、报私仇。我要你——’”
吴竞先的声音突然拔高,目光像电一样,一字一顿:
“为天下受苦的老百姓,去开一条活路!”
话音落下,窑洞里死一样安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吴竞先慢慢走到油灯边,把自己融进那圈光晕里,沉沉地说:
“在座的各位,以前就是那散在田里的废铁——是挨欺负的庄稼汉,是找不到路的刀客,是被人瞧不上的团丁。
这一个月,就是那熔炉的火,烧掉了咱们的茫然和胆小!”
他猛地张开双臂,像要把所有人都抱住:
“过了今晚,你们不再是铁疙瘩,你们都是一把把就要出鞘的利剑!剑锋所指,不是为私仇,是为了天下人的公理!”
“现在,”他盯着大家,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千斤的分量,“记住你们是谁。记住你们为啥而战。散了吧!”
台子底下的后生,有的听明白了,有的还懵懵懂懂,都默默地站起来。
没人欢呼,可每个人眼里都烧着一团火。
他们一个接一个走出屋子,融进黑夜里,就像一颗颗种子撒了出去。
第234章 仁义技术学堂
几个人走了之后,郑望舒留了下来,接着给孤儿院的半大小子、镖队队员和团丁教识字和算术。
当然,现在上课就不能再满嘴革命道理了。
章宗义给郑望舒安排了个身份,说是榆林府郑氏药行来渭北采购药材的少东家。
村里人看她的眼神,就由不接受,变成了好奇,慢慢又多了些友好和客气。
郑望舒也按着常用字和日常简单的算术来教,从“柴米油盐”讲到“春种秋收”,从“刀枪剑戟”讲到“犁耧耙耱”。
她用石子教加减法,拿布条量长短,连练武场上的日头影子都成了认识时间的工具。
有时她还带着仁义坊孤儿院小孩子,在黑板上教他们的名字。
她握着小孩子们的小手一笔一画地写,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特别认真。
这位女先生,就在村里人好奇的目光里,坚持点起了教育的一盏灯。
当然,她也没忘了自己“郑氏药行少东家”的身份,给她爹写了一封很长的信。
信里详细讲了仁义药行的药材种植情况、加工过程,以及研制和生产太白金疮散的情况。
当然,还有她在仁义药材基地教人识字的事儿。
她把信交给要押送药材去陕北的贺金升,直说让贺金升跟她爹谈药材买卖合作的事,准能成。
贺金升笑着说这信比银票还值钱,保证亲自送到郑先生她爹手里。
趁着在基地的工夫,章宗义和章茂才两人四处转了转,也把基地这边的生意盘了盘。
基地的车马店,现在成了药材买卖的“招待所”,住的基本都是采买药材的店家代表,或者从远道来卖药材的小商贩。
章茂才把住店的钱压得很低,只收点柴米钱,图的就是个大家方便,顺便能多听点消息。
棉花作坊那边,基本没扩大,还是收棉花、轧棉花、收土布,再打包给方掌柜,基本也就是赚个收购服务费、轧花加工费。
现在交给村里一个姓章的中年人管着。
方掌柜的棉花和土布生意倒是越做越大,主要卖到北边内蒙一带了。
药材生意现在越来越红火,成了基地最核心的买卖。
从种药、收药,到挑拣初加工、包装储存、运输,每个环节都慢慢形成了一套成熟的管理和运行规矩。
两人进了药材加工和包装的作坊里,有四五十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在干活,明显的活少人多。
男孩子稍微多点,大概占六成。
突然看见这么多半大孩子,章宗义很诧异,他疑惑地看着章茂才问:“咋多了这么多娃娃?”
章茂才叹了口气,“唉,今年开春霜冻,麦子收成少了一半,夏天又旱,秋庄稼也跟不上。渭北人遭罪咧。”
“有些娃娃,是同州客栈或者西安客栈特意收留的流浪孤儿,让镖队带回来的;也有些是咱们在人市上买的。”
“还有些是附近村子实在没活路的爹娘送来的,签的“典身契”,换点粮食,说好了以后赎人。不过我看啊,九成是不会管了。”
“这些附近送来的孩子,我都叫人打听过底细,身体没毛病、来路清楚,家长不搅嘴(‘难打交道’的意思)的,才收下。”
说完,章茂才又长长叹了口气,眼睛看着远处几个在药垛旁整理包装的孩子。
那些孩子手脚麻利,可有些眼神怯生生的,还有点迷茫。
章宗义沉默了好一会儿,望着那些低头忙活的孩子,问道:“师父,这样的娃娃,添了多少?”
章茂才低声回答:“这半年多了六十多个。现在十三到十六岁的娃娃,都有一百多了。”
章宗义心里琢磨,一百多人倒不是大问题,关键是怎么管理、怎么教育,这是大事。
光当劳力使唤,就浪费了。
他对章茂才说:“师父,现在不是提倡办新学嘛,咱也办个学校吧。把咱们现在教的内容再扩大扩大,按着咱们的需求来教。”
茂才听了,点头道:“这事我也琢磨过。就是一直没想好具体咋弄。”
章宗义道:“我想啊,学校名字就叫‘仁义技术学堂’吧。把娃娃们分几个班,轮着上课和干活。”
“先教点认字算数、行当规矩、做人道理,还有拳法刀法、兵器常识。然后根据娃娃们的身体、脾气、兴趣,再分开教。”
“一部分按咱们药材行当的需要培养,教他们认药、种药、加工药,还有医理的基础知识。学成了就安排在药坊和西安的药厂。”
“一部分按镖队的需求来,专门练刀法武功、骑马赶车、使枪什么的。给这些娃娃在镖队里配个小师父,带着跑一跑,就练出来了。”
“再有孩子适合当账房,学完认字算数,就派到各处账房师父那儿,手把手教打算盘、记账。”
“还有些聪明的,可以跟着去学西医,这现在还是个新手艺,以后的需求会更多,尤其是外科急救处理。”
“孤儿院里十岁以下的小娃娃,学的时间长点,基础更牢靠,等年龄到了直接进技术学堂,以后的骨干就从这些娃娃里培养。”
两人商量着把办学的事情定下了,又把郑望舒请来,让她对办技术学堂的事给点建议。
郑望舒听完,先把章宗义师徒两个大加赞赏,连说两人办了一件大事。
她想了一会儿,拿起笔按他俩的意思,写下了课程的内容,还建议专门开个女子班。
三人又商量了技术学堂的老师从哪来。
现在的老童生、老中医先生都可以留下来用。
算数老师得从外面请,郑望舒提议这个问题她解决,另外她再从西安找一两位懂新式教育的先生来。
武术、枪械、草药加工、账房这些,就从内部挑能人当师父,师带徒,边教边学。
这样郑望舒除了教学,又多了一个新任务,就是帮章茂才张罗技术学堂的筹备工作,选教室,定课表,先把基础的教育搞起来。
一切都有条不紊的开展着,但在一天的大清早,发生了一件事情,打破了这个和谐的氛围。
章宗义带着团丁刚练完操,一个衣服破破烂烂的老太太跌跌撞撞闯进驻地,直奔练武场,哭着扑通一声跪倒,大喊着请团总做主。
这架势把章宗义吓了一跳,正在练操的郑望舒赶紧跑过去把老太太扶起来。
把老太太扶进屋里,让她别着急,慢慢说。
第235章 规矩谁来定
老太太到房间里,就抽抽噎噎地说出了一个地主逼债抢她闺女的事儿来。
原来老太太家里的老汉四年前生病,借了邻村一个王姓小地主的高利贷,五块银元的债,现在利滚利滚成了二百多块。
老汉死了以后,家里就剩她们母女俩,拼死拼活地还,结果债反倒越还越多。
那姓王的地主老爷昨天直接摊牌了,让她拿闺女抵债,给他做小老婆。
学员们围在门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脸上都带着愤怒和同情。
章宗义听完,脸沉得能拧出水来。
这就是清朝末年广大农村的实际现状。
沾上高利贷,就跟抽上大烟一样,别再想翻身,除非债主免息,否则最后只能是卖房卖地,甚至卖儿卖女。
郑望舒听完,也是满脸怒气。
她盯着老太太那双干枯发黑的手,突然站起来拉住章宗义的袖子:“章团总,这事,你得管!”
这种事,高利贷在村子里并不少见,只是像今天这孤女寡母的,让人更加的同情。
想当年章宗义也是孤儿寡母的煎熬,也是高利贷的直接受害者。
这事,章宗义管定了,必须管。
他点点头,问清了村名和那地主的名号。
又安抚老太太道:“老人家,你先回去,这事儿我知道了。”
章宗义冷静地跟郑望舒分析:
“这事儿,不能通过衙门。咱得自己办。我这就带几个弟兄去‘拜访’一下那位王老爷,跟他好好‘讲讲道理’。”
陈二虎也在旁边点头,对付这种事,要么靠拳头硬,要么靠真理(枪)硬。
郑望舒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
:“等等!你带人去办‘硬’的,我来办‘软’的。你去之前,先派两个靠得住的弟兄,护送我去一趟老太太家。”
“你去干啥?”章宗义问。
“您去讲男女平等的‘理’,去宣传。”
她眼神坚定:“我要亲眼去看看那姑娘,安抚她们娘俩,更要让她们,还有周围偷偷看着的乡亲们都知道,女人不是物件!她们的命,有人在乎,有天理管着!”
章宗义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好!听你的。你给她们带个话,天塌不下来,有人顶着。”
章宗义让陈二虎点了一队团丁,直接闯进了地主家。
他们不砸也不抢,章宗义往厅堂主位上一坐,眼神像刀子似的。
陈二虎带人守住了门口,章宗义坐在那里,冷冷地盯着那姓王的地主。
“王老爷,听说你要强娶人家闺女?”章宗义开门见山。
“团总,欠债还钱……”
“钱,我替她还。但只能按本金,一分不少。”说着,章宗义把五块大洋拍在桌上,“人,你不能动。”
“这……这不合规矩……”王地主还想挣扎,说话都不利索了。
“规矩?”章宗义冷笑一声,慢慢抽出腰间的短刀,用刀尖轻轻剔着指甲。
“行,按你的规矩还债,你把借据拿出来,我给你钱。”刀尖往桌上猛得一扎,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章宗义又大声喊道:
“二虎!你那保安费怎么算的,怎么收的?重新核一下王老爷的田产和收入,尤其是放债的收入,必须算清楚!”
陈二虎立刻答应,安排其他团丁分头去查地亩数和放债的收入。
村里的农人听到动静,都围过来看热闹。
王地主的脸眼见直接白了,脑门上直冒冷汗,哆哆嗦嗦地从柜子里拿出老妇人的借据,直接撕了,嘴里连声说:“还了,已经还了!”
章宗义看着他撕得粉碎,慢慢站起身,把那五块大洋推到他面前,冷冷地说:
“今天还你本金,是讲理;明天要是再敢逼嫁害命,那就不是几块大洋能了结的了。”
他又看着围观的乡亲们说:
“我们民团保一方平安,这就是规矩。我的规矩就一条:要让人活下去。你想要坏规矩,可以试试,是我的刀快,还是你放债的规矩硬?”
说完,又对陈二虎说:“把田亩和收入算清楚了,可别给王老爷算多了。”二虎大声应着。
王地主这会儿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浑身像筛糠似的抖,连声求饶。
章宗义一甩袖子站起来,目光扫过看热闹的人群,声音洪亮:
“今天这事儿,乡亲们都看清楚了——放债我不管,但逼人妻女、断人生路破家的,我们民团管定了!”
人群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压低的叫好声。
同一时间,在老太太家那破旧的窑洞里,郑望舒正紧紧握着那吓得发抖的小姑娘的手。
她对屋里屋外围过来的妇女们说:
“婶子、姐妹们,你们都看见了。今天他们敢抢这丫头,明天就敢欺负到你们头上!难道就因为我们穷,因为我们弱,就该被欺负吗?”
“不!我们也是人,也是爹娘生养的,不比谁低一等!咱们女人的手,能织布,能做饭,能养活一家人,凭什么就不能掌握自己的命?”
她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团总今天能救下一个人,是因为咱们手里有了力量。但这力量,不光是刀枪,更是咱们要明白的一个‘理’!我们自己要知道,女人不是牲口,不是物件,不能抵账,不能买卖!”
她的话,像颗火种,让在座的女人心里有了触动。
章宗义带着人马回来,在村口和从老太太家出来的郑望舒碰上了头。
回去的路上,学员们都很兴奋。
章宗义看着郑望舒问:“你那边,咋样?”
郑望舒点点头,“乘机宣传了一下,唉,路还长着呢。”
章宗义点点头,转身对手下的弟兄们说:
“今天这事,根子就出在这世道不公!咱们练武练枪,不光是为了自己养家糊口,更是为了这世上的规矩,以后得由咱们来定!”
章宗义和郑望舒正忙着处理高利贷这档子事儿呢,可在同州府那边啊,又是另一场争斗在上演。
同州府城外的马家庄,是陈三盐业销售队刚建立起的一个散盐点,像这样的点,在乡镇已经有五六个了。
仁义盐业销售队卖盐的路子很清晰:城里官盐把得死,他们就绕着走,专攻农村这块大市场,慢慢吃掉官盐管得松的乡镇,
同州府的盐大部分都是解州(运城)盐池出来的,不添加杂质的话,进货价钱就成了关键。
在实际销售中,为了降低成本和增重,大部分无良盐商会在里面添加沙土。
当然仁义的盐业销售队不会搞这些倒牌子的二次加工,就是低价路线,找一些江湖关系建立乡镇的盐货销售网。
仁义盐业销售队在建立销售网络的时候,这些散盐的点也不是随便设的,那都是下了一番功夫挑选的。
有的依靠江湖上的朋友帮忙设立起来的,有的呢,是给点好处,悄悄拉拢了乡里的头面人物或者保甲长才弄成的。
每次从朝邑张桂平那儿运来的私盐,就按散盐点报的要货量,趁着夜色运过去。
那些走街串巷的小贩、杂货铺老板,还有跑单帮的小商人,早就在散盐点等着了。
货量是早登记好的,直接给钱拿货,麻利的走人。
第236章 盐业销售策略
今天晚上,盐业销售队在马家庄的散盐点,就有点不对劲,气氛特别紧张。
一辆驴车横在路口,边上杵着几个黑影,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徐姓汉子。
徐掌柜是同州府大盐商黄德昌手下的官盐分销商。
一听马家庄的马老三悄悄地放盐货,那不是抢自己的饭碗吗?
火气直往上冒。
当然凭他自己那点能耐,不敢直接对付卖盐的马老三,毕竟这货也是周围赫赫有名的混家子,手底下也有几个兄弟。
他就带着人去马家庄的路口堵那些来拿盐货的小贩,想要讨个说法。
看着小商贩们过来了,徐掌柜指着鼻子骂他们:“平时是怎么照顾你们生意的?你们就这么不讲信用?”
看小贩们不吭声,他又开始吓唬人:“今儿谁要是去马家庄拿盐,以后我的‘官盐’,就别想拿了!”
几个生意做得稍大点的小贩犹豫了。
他们也怕这私盐生意不长久,万一出点事,以后这稳赚不赔的盐买卖还做不做了?
可其他小贩还是被私盐的低价高利润勾住了,绕开驴车,照样去前头马老三的院子里拿货。
不一会儿,散盐点里的人就知道了这边的动静,马老三提着棍子出来了。
他脸没有一点惧色,反倒冷笑一声:
“徐掌柜,你的盐价比我们高两成,老百姓不买账,怪得了谁?赶快滚蛋,我不跟你撕破脸,不然的话……哼。”
徐掌柜脸都气青了,可硬气不起来啊。
他身后也就五六个帮手,可马老三身后呢,悄没声儿地围上来十来个拿着棍子、提着刀的汉子。
徐掌柜只能撂下一句狠话:“算你马老三狠!早晚让官差来查了你!”
话还没说完,马老三吼了一嗓子:“打你个狗日的……”
两边立刻扭打成一团。
徐掌柜那帮人被打得狼狈不堪,衣服也扯破了,脑门儿也冒血了,钻进黑夜里跑了,身后还传来阵阵哄笑。
那辆驴车也被掀翻在路边,没人管了。
马老三站在院门口,风灯的光晃着他冷冰冰的侧脸。
他低声命令:“传话下去,明天盐价再降半成!有铺子的,可以赊三成货!”
院子里灯火通明,几车盐眼瞅着就被分光了。
王二是个货郎,家里有四个儿子,加上他自己,搞了五辆小推车,平时走街串巷卖点杂货。
日子过得紧巴巴,也就勉强糊口。
他家也是盐业销售队的一个小散盐点,每次能分到一部分盐货。
他们对外散一点,但大部分盐,都是靠他和四个儿子走街串巷悄悄卖掉。
他们卖法活络,买盐送点针头线脑啥的小玩意儿,还允许村民拿粮食、鸡蛋换盐;
很快王家父子就拢住了一批固定的老主顾,自己家的日子也过的宽松了。
附近乡镇有人卖私盐,并发生小冲突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林同知那儿。
还是那个窄巷子的那个院子,堂屋里的油灯亮得晃眼。
林同知、郎巡检、矮冬瓜,还有盐商黄德昌四个人围着桌子,正压低声音商量。
林同知坐在主位,眉头皱得紧紧的:
“没想到乡村的私盐闹腾得这么厉害,不能这么下去。得尽快把这卖盐的网给攥在手里。”
“黄老板,把我们手里的私盐赶快放出去,价钱稍微压一点,让你的那些小商贩尝点甜头,先把场面稳住。”
“再让你手下的人去摸摸底,马家庄那伙私盐,背后老板是谁?查清楚来路。安排人跟他们谈谈,看能不能收编过来。要是不肯听话……”
黄德昌眯着眼一笑:“大人放心,小的明白。”
不等黄德昌说完,林同知又转向郎巡检:
“郞巡检,黄老板那边要是搞不定,就该你上了。巡查力度加大,该罚的罚,该抓的抓!”
郎德胜赶紧站起来,抱拳应道:“大人吩咐,属下不敢耽搁。明天就调人手,加强巡查!”
林同知又瞟了一眼矮冬瓜:“你那边,把资金调集和管理弄好,账目理清楚。”
矮冬瓜点头哈腰:“大人放心,银钱出入一笔一笔,绝对错不了。”
林同知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街巷,声音低沉:
“盐利,向来是风口浪尖。咱们既要保住自己的地盘,也得捏住对手。找几个没靠山、没实力的私盐贩子,狠狠收拾,杀鸡儆猴。”
几个人嘀嘀咕咕,直到深夜才散。
等盐商黄德昌出了院子,林同知示意郞巡检留下。
堂屋就剩他们俩了,林同知才压低声音开口:
“这次搞私盐的那帮人,敢公开设点,我感觉来头不小。你先暗中查查,看谁是主事的。要是他们肯按月上交份子钱,咱们就睁只眼闭只眼。要是不识相,就针对着查他几次。”
郎巡检低声答应,脸色很严肃:
“大人您考虑得对,这些大私盐贩子都有背景,不知道会牵扯出谁。属下马上安排人手暗中盯着,先把他们出货的路线和联络的人摸清楚。”
林同知微微点头,目光还是看着窗外夜色,语气冷冰冰的:
“这事儿不能让黄德昌知道。要是查出来真有靠山,马上报给我,我来定。现在得求稳,咱俩都不能再出岔子了。
即使要动手,我们也不能出面,让黄德昌的运盐队去干,同州的巡防营去干。”
郞巡检抱拳道:“明白!属下定会小心行事,确保不出纰漏。”
林同知转身坐下,神情有点发呆,像是在琢磨局势,低声说道:
“水清则无鱼,软硬兼施才能长久。这世道,还是得谨慎行事啊,烟土生意就是个教训。
盐的事我们不直接搞,就让黄德昌冲在前面,我们就是官方执法的身份,保证我们的收入就行。”
窗外吹来一股凉风,屋里烛火轻轻摇晃,映着他半边阴沉的脸,他又冷冷地问道:
“这一段,仁义那些臭跑镖的有什么动静?”
郎巡检道:“这一段时间,我让洛河南的关卡有意地刁难刁难他们,每次都严格检查他们的货物。”
还故意让带队的哨长勒索些好处费,可他们每次都是小心赔笑,好处费也都能给。”
“难道说打劫烟土的事和他们没一点关系?这不对呀,那王麻子和他们为什么火拼呢?”林同知疑惑地说。
他想了一会儿,咬着后槽牙,冷冷对巡检说:
“关卡严格检查谁也说不出个不是,他们真敢明面上动家伙,就不是我们出手了,你那边光明正大地给知府衙门上报。
府衙自会协调巡防营派兵丁出手,封他们的铺子,抓他们的人。把祸水给巡防营引过去,顺顺当当地为我们出一口气。”
“此乃上策呀,我就按照大人说得办。”郎巡检恭维地说。
两人商量完,郎巡检拱手作别,转身走出院子,回到自己管事的巡检司。
他坐在自己的值房,手指头哒哒敲着桌面,心里琢磨着:
除了盐业,哪条路子还能捞点油水?哪些人能作为心腹?
贩卖烟土的生意栽了大跟头,巡检司营地又发生了大火,这两件事可把他坑惨了。
巡检司的巡检虽说官不大,但油水很足。
他一个满人,降低身段,费尽心机谋这个差事,图的就是捞点实惠。
眼下烟土生意停了,自己损失了钱财,受了处分不说,还找不到确定的仇家。
林大人说得对,让关卡继续针对那个仁义镖队,逼着他们动手,看能不能发现一些仇家的线索。
现在先把私盐这个事安排好,以后捞钱的路子只能全押在盐道上了。
自己可以安排手下人多出动几次,私盐查得越狠,那些商贩“孝敬”的银子就越多——这才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是必须雷声大雨点小,消息还要准。
郎巡检眯起眼睛,提笔在纸上勾画几处关键关卡,明天先安排心腹增加人手,夜间也要加强巡查。
至于贩私盐的小贩子,自己手头一大把,先把雷声打起来,让他们都知道巡检司的厉害。
谁送得少,就拿谁开刀。
再说仁义基地这边,因为西安女子师范学堂预科班就要开学了;
郑望舒只能结束她正教的投入和起劲的教学,跟着章宗义的队伍返回西安,这会已经到了同州府得仁义客栈。
一块儿来的还有个人,就是蒲采薇。
这姑娘在基地挺腼腆,话不多,但在郑望舒的鼓励和开导下,终于下定决心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
其实啊,当初章宗义让他师父章茂才挑人去学西医,章茂才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识字的蒲采薇。
但蒲采薇她娘杨氏死活不同意,觉得女孩子抛头露面不像话。
蒲采薇自己也没勇气走出去,去年被人逼迫、追杀的阴影还在心头,夜里时常惊醒,哪还敢出远门。
直到郑望舒来了,常跟她讲外面的事,又给她说男女平等的道理,这才慢慢打开了她的心结。
杨氏母女和章茂才、章宗义商量了一下,决定让蒲采薇去西安,跟着刘小丫去英华医院学西医。
毕竟学西医的还有几个姑娘,大家互相有个照应,杨氏也能放心点。
章宗义这会儿正在同州府的仁义客栈,听陈三和闫富贵汇报盐货销售的布局。
听完两人的汇报,他心里琢磨着再给他们出点主意。
现在全国的形势是啥情况呢?
清政府为了凑《辛丑条约》的赔款,每个省每年都摊了筹款的硬任务。
陕西巡抚在原来税赋的基础上又加了好多新捐,还新设了烟土税,其中盐税也是一加再加。
因为清政府的变革派和禁烟派都要求禁烟,所以明面上的禁烟是迟早的事,盐税就成了筹款渠道的重中之重。
几年工夫,盐价已经涨了好几次,价格翻了四五倍,有些老百姓已经吃不起盐了。
当然,盐这东西,除非消息刺激,才有人囤积,平日里的销量都比较稳,不可能因为便宜了就有人使劲翻倍吃。
高高的官盐价格,给私盐贩卖留下了很大的利润空间。
因此“农村包围城市”和利用低盐价建销售网络的策略绝对没错。
所以啊,跟那些包销官盐的盐商、其他私盐贩子,还有官府管盐的衙门机构之间的争斗,那是免不了的。
清政府目前实行的是“官督商销”的盐政制度,官府监督,盐商销售。
官府在其中的管理核心分为两方面。
一方面是直属清廷的“都转盐运使司”衙门,负责发放盐引、征收盐税、监督盐商。
另一方面,各地府、县衙门负责辖区内的盐务销售监督、私盐缉私以及其他盐务的协助事宜。
同州府衙的官盐管理,是知府总负责,林同知分管具体盐务。
澂城县衙就是蒙知县负总责。
巡检司的综合性缉盗巡查管理职能中,打击私盐,维护盐业销售秩序就是一项重要的职责。
可以在其设立的主要关卡盘查,也可以根据线索主动出击抓捕。
当然,有好多私盐贩子依附于巡检司,定期上贡,避免自己的私盐买卖遭受打击。
章宗义怎么可能去依附巡检司,既然干这私盐买卖,就不怕和巡检司对着干,不但不怕,还要干到底!
无非是采取什么策略,采取什么方法,得巧干,不能蛮干。
至于对其他私盐贩子的策略,从自己这里拿货,就分点利益给他们,能联合或整合最好。
非要对着干的,那就是找茬了,只能打到他们服为止。
想明白了这些,他就跟陈三和闫富贵说了自己的计划:
“眼下卖盐的策略,对其他私盐贩子可以让点利,以联合收编为主。咱们价格低是优势,先把咱自己的销售网建起来。”
“对付巡检司的缉私,眼下要避免正面冲突,和他们斗智斗勇。”
“当然,有找上门来的,坚决打回去!如果要行动,一定要准备充分,别让弟兄们吃亏。”
“人手不够就找姚庆礼商量调人,就是要以多欺少,不打是不打,要打就打服。”
陈三和闫富贵连连点头,“明白,掌柜的,放心,我们照您说的办。”
闫富贵搓着手,眼睛发亮:“其他那些私盐贩子,蹦跶不了几天,迟早得来投靠咱们。”
陈三压低声音:“巡检司那边,额还买通了几个内线,有啥动静,额就知道咧。”
章宗义点点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沉稳:“有巡检司那边的消息了,不妨跟老蔡也商量商量,他那路子也挺广。”
陈三一听,心里琢磨老蔡那边可能也有暗线,点头道:“成,巡检司一有信,我就去寻老蔡商量。”
第237章 豫北盐枭
汇报完盐货销售的情况,陈三和闫富贵就离开了,章宗义又找人喊来了老蔡。
两人一见面,章宗义先告诉他:
“我和师父商量了,如果巡检司招人的事定了,打算让章茂武带几个队员,借机安插进去。他们有点功夫底子又识字,应该好适应点。”
老蔡道:“巡检司招人手的事现在还没信儿,李哨长那儿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一有消息马上通知我。”
说完,他神色凝重地说了一个新情况:
“前一段,李哨长那边传来消息,说是郎巡检那边知道我们和王麻子火拼的消息后,怀疑我们和打劫烟土的事情可能有关。”
“他就给洛河南关卡下令,严查我们镖队的货物。那个关卡是我们从渭北基地过来,押镖必经的地方。”
老蔡继续说:“我也给镖队的弟兄们安排了,这一段就装孙子,配合关卡检查、该给的好处就给。先避其锋芒。”
章宗义眉头微皱,他知道老蔡是求稳,避免直接明面的对立:
“你这样安排是对的,但估计时间长了,兄弟们受些憋屈,影响士气,一些楞娃会忍不住动手。”
老蔡想了一会,慢慢地说了一段话:
“豫北有一伙贩私盐的,拿的也是解州(运城)盐池的盐,瓢把子叫王天纵,江湖人称“豫北大侠”,听说实力很强。
前两年他们往同州这边扩张地盘,在散盐货的时候,和巡检司关卡发生过冲突,当时双方都死了人。
豫北这伙到同州府的地盘销售私盐,朝邑刀客张桂平他们肯定也不答应,他们之间也发生过对峙,但没打起来。
后来好像是解州盐池那边的控制私盐的盐枭说和,他们双方协商好了卖盐的区域,豫北这伙人才退了回去。
豫北这伙盐枭在扩张这件事上,就和同州巡检司结了仇。但后来退出了同州的地盘后,他们在江湖很守约,也没再过来。
如果我们不方便直接动手,不妨借他的名去搅乱林同知和巡检司的视线。”
章宗义听老蔡说完,马上意识到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信息,他想了想:“嫁祸于人、祸水东引?”
“正是此意,毕竟我们现在还不是和巡检司鼓对鼓、锣对锣公开冲突的时候。我们只需……”
章宗义听完后:“行,就这么安排,你这边和李哨长保持联系,探听那边的消息。另外盯紧窄巷子那个院子,估计也能发现点动静。”
他又结合后世的监视方法,边比画边跟老蔡说:
“在周边租个院子,在房顶或墙头弄个观察点,咱们有望远镜,安排两个人把进出那个院子的人都记下来,肯定能发现有用信息。”
老蔡立刻明白了:“以前没想着这么大投入,就按掌柜的这法子来,把那个院子盯死了!”
章宗义笑着说:“是我想得不够周到。以后要用钱,跟章宗达说一声,在这边账房支就行,我来了再说一声,不能耽误了事。”
老蔡对着章宗义拱手:“谢掌柜的信任。我明天就在那边找个合适盯梢的地方。”
老蔡低声应了,看没有什么事,准备离开。
临出门时,章宗义低声说了一句:“盯着点陈三,他现在还是考验期。”
老蔡郑重地点点头,就转身离开了。
几天后,在澂城基地的东沟里,一场特殊的培训正在进行。
“中!恁弄啥嘞?把枪端稳!”陈二虎操着一口并不熟练的河南话,纠正着队员的持枪姿势。
面前这三十多名精选的队员正在临时学习河南方言,语言教官是在孤儿院找到的两个河南逃荒过来的半大小子。
语言集中培训了两天,在一天上午,六十余名队员分成几批,陆续在洛河北岸十多里外的一个破庙集结。
所有人骑着马匹,头戴黑布面罩,只露双眼;腰间挂着大刀,大部分队员背着一个装着毛瑟98步枪的粗布长条包袱。
“记住!这一次行动不能露面,大家必须戴好面罩。”章宗义压低声音。
“陈二虎、李长顺、王大海,你们三个负责指挥喊话。其他人尽量不出声,必须开口时,多说‘中’、‘恁’、‘弄啥’这几个词,说短句!”
众人点头。
“出发!”
人马分为两队,章宗义亲自带领主力四十人,从洛河南关卡正面围过去。
老蔡带着剩下的二十人,直接穿越关卡,在关卡南边兜住关卡,负责截杀漏网之鱼。
巡检司的洛河南关卡就设在过了洛河的官道上,他们选择了一处官道山坡的坡顶,盖了几间房作为关卡的执勤点。
关卡后面五六百米的地方就是一个村庄,方便他们的吃食生活。
在关卡带队的是一个姓牛的哨长,刚吃完羊肉汤,这会正坐在关卡房门前的椅子上喝着过路商队孝敬的茶解腻。
他眯眼打量着不远处几个巡丁正在检查一队商队的货物,寻思着不知道能收多少孝敬。
突然,牛哨长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他站起身,抬眼望向烟尘方向,猜测着那里来的一队人马。
只见一队人策马疾驰而来,扬起的尘土在官道上翻卷如雾。
他抬手示意路边站着的手下准备盘查,可那队灰衣人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尘土直扑关卡而来,马蹄声震得地面微颤。
“冲啊!”陈二虎用纯正的河南话高喊,“并肩子上呀!”
牛哨长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如铁流般撞开拦路木栅。
马背上的人有的举起大刀,有的端着毛瑟步枪纷纷扑向关卡站着的巡丁。
老蔡的一队人马直接跑了一个小半圆,从后面兜住了关卡的南面,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这些人骑在马上,手里挥舞着大刀,端着步枪瞄准巡丁,有几个人用河南话喊着:“跪地不杀。”
巡丁们猝不及防,十分慌乱,一个拿着汉阳造的巡丁,手脚慌乱地,不知道是把枪放在地上还是交给骑在马上的人。
他刚把枪口抬起,只听一声枪响,他便应声倒地。
章宗义故意压粗嗓音,学了一句河南话“豫北大侠办事!都放下武器,跪下!”
房间内,还有几个巡丁没弄清状况,拿着刀、举着枪,慌慌张张冲出来。
队员们一阵枪响,屋内跑出的巡丁应声倒地。
章宗义纵马上前,刀锋指地,声如洪钟:“不降者,杀!”
老蔡在南面高吼:“封门!一个不留!”
巡丁胆寒,纷纷扔下武器跪地求饶,一个不信邪的转身想逃,直接被一枪击毙。
牛哨长一看,这一眨眼,就死了六七个,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还没来得及跪下,就被已经下马的李长顺一脚踢倒在地。
陈二虎纵马跑到前面,大刀一挥,用河南话喝道:“都给俺老老实实趴下,不然脑袋搬家!”
章宗义骑马缓缓入内,扫视一圈,沉声道:“搜查,值钱的带走。”
“好……好汉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牛哨长颤声问道。
章宗义看着队员将五支汉阳造步枪和子弹尽数收拢,又从房间搜出一小袋银元和几匹土布。
“误会?听着!”章宗义用刻意扭曲的河南话说道。
“回去问问林鸿远和郎德胜两个狗东西,两年前俺的兄弟白死了。告诉他们,豫北大侠王爷的人回来了,让他们把脖子洗净等着。”
“再问问他们,几次的大火烧得可还痛快?”
说完,“哈哈哈”大声笑了起来,其他队员也是附和着大笑,表现出非常嚣张和狂妄。
“甩了!(土匪黑话,撤的意思)”
队员们迅速向东撤离,临行前,李长顺故意高声用河南话喊:“后队压线(断后),扎住口袋!眼都给我放亮喽!”
“中!”五六个队员大喊着。
马蹄声、脚步声很快渐远,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下午的时候,同州巡检司设在朝邑县和大荔县交界处的哨关卡也被一群蒙面骑马人一举端掉。
死了四个巡丁,哨长重伤,配备的四支汉阳造和弹药被尽数劫走。
傍晚的时候,两个关卡的残兵败将返回了同州。
巡检司营地内的大堂上一片死寂,郎巡检看着下面或跪着或因受伤坐在地上的手下。
“废物!一群废物!”他暴跳如雷,“两个关卡,都有三十来个人,被袭击了,竟然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牛哨长哭丧着脸:“郎大人,是……是豫北的私盐贩子……”
“放屁!豫北的私盐贩子怎么会跑到同州来袭击巡检司?!”
“真是啊大人!”牛哨长说,“虽然蒙着面,但他们说的都是河南话,喊‘中’、‘恁’,错不了!而且六七十个人全部拿着毛瑟步枪!”
说完,他上前一步,在郎巡检的耳边悄悄说:“大人,他们说为当年死去的兄弟报仇的,还让我问问你和林同知大人……”
说到这里他支支吾吾地,不敢说下去。
郎巡检大喊一声:“讲!”
“……问几次大火烧得可还痛快?还让两位大人把脖子洗干净等着……”
那牛哨长终于低声说完,堂内霎时死寂一片。
郎巡检脸色铁青,双手攥紧椅把,指节发白,额角青筋暴起,却久久未发一言。
“难道真是……”郎巡检心里打鼓。
郎巡检背脊冒出冷汗。
他突然想起,两年前,巡检司在朝邑官道上巡查时,与豫北的私盐贩子发生过一次遭遇战。
当时巡检司人多势众,虽然己方死了五个,但也砍死了对方三人,还缴获了一批私盐。
“此事不得声张!”郎巡检厉声道,“等我禀报林大人再说!”
同州府西边的内衙,是一个具有渭北建筑特色的小四合院,这是同州府衙分配给林同知的职务住房。
他听完郎巡检的汇报,眉头紧锁。
“豫北私盐贩子……你确定?”
郎巡检答道:“基本可以确定。满嘴河南话,几十支毛瑟步枪,也就盐贩子才买得起;”
“杀人的时候,提到为两年前死去的兄弟报仇;还让关卡的哨长带话问大人和我,几次大火烧得可痛快?”
林同知忽闻此言,手一抖,手中的茶盏差点落地。
他知道两年前巡检司和豫北私盐贩子团伙遭遇,打死三名私盐贩子的事情,自己和郎巡检还受到府衙的奖励。
而且截获的那批私盐,自己和郎巡检私下里留下了绝大部分。
他盯着郎巡检,声音发颤:“难道药行被盗、烟馆被烧、打劫烟土和烟土库房被烧都是他们干的?”
郎巡检并未回答,只是在那里发呆。
林同知缓缓喝了一口茶,慢慢稳定了心神,自言自语地说:
“是呀,打劫放火这些事情,没点实力也做不到,只有豫北这些私盐贩子既有财力购置军火,又有动机报复我们。”
“甘肃驼帮的老驼和王麻子都说,上次在官道上打劫烟土的人用的就是毛瑟步枪。”
“估计这次同州乡镇冒出的私盐也是他们的货源,敢大张旗鼓渗透市井村镇的,绝非普通散盐贩子。”
“大人,那这次的关卡被袭击之仇……”郎巡检问道。
“糊涂!”林同知斥道。
“若真是豫北私盐贩子,你我惹得起吗?你马上将豫北盐枭袭击两个关卡的情况正式上报府衙,但千万不能提对方寻仇的事情。”
“此事必须由知府李大人决断。最好能协调巡防营出兵,在关卡和主要官道巡查,能一举围剿了他们。”
次日,郎巡检一大早就上报了关卡受到豫北盐枭袭击的报告。
知府李翰墨收到这份报告,一阵头痛。
他马上叫来刑名师爷周荣昌商议了半天,定下了给陕西巡抚和陕甘总督上报的基调。
首先是推责任,豫省盐匪蔓延,突袭我境,同州府侦候失察。
其次是表功劳,巡检司关卡临危不惧,英勇御敌,当场格杀两名要犯,然匪众人数众多,持械精良,突围归豫,实乃力有不逮。
最后是表态和请求,同州府将继续严缉,恳请宪台(陕西巡抚曹鸿勋)咨会河南巡抚,一体严拿,清剿匪患,以杜后患。
没办法,现在清朝廷最警惕的就是地方武装叛乱,此类事件是各级衙门监控的重点,如果瞒报,知府的官位乃至性命都难保。
更何况,这是豫省盐匪跨省流窜,已非一府一州所能制,唯有奏明上宪,两省协调会剿,方可平息事端。
仁义客栈内,章宗义听刚押运货到同州府的队员汇报。
“义哥,巡检司洛河南关卡现在没有那么欺负人了!”王大海兴奋地报告,“今天过卡,他们检查得特别快,也不刁难了!”
老蔡却眉头微皱:“这反应有些奇怪。按说官府吃了这么大亏,不该如此低调……”
“管他呢,反正咱们的目的达到了。”章宗义呵呵一笑。
理顺了同州这边的事情,章宗义就准备赶去西安,那边还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他处理。
第238章 药厂和医院的建设
第二天一大早,趁着天还没热起来,章宗义就带着郑望舒、蒲采薇和几个队员往西安赶。
一到西安东郊,章宗义直接去了长乐坊的药厂和医院的建设工地。
长乐坊工地热闹得很,房间主体已经盖起来了,规划为医院的东半部分正在铺瓦。
工人们分成三组,在南北西三面的房顶上同时铺瓦,每组都是一个工匠带着四个分工不同的小工。
只见工匠抹开草泥,把一片片青灰瓦按在泥上。
两个小工,一个负责递瓦片,一个用布包袱提着草泥顺着屋顶的斜坡提前把草泥倒好。
下面两个小工中的一人负责搅拌草泥;另一人负责往上递瓦片。
几个人动作熟练,配合得特别好,一看就是老搭档了。
章宗义站在工地边上看着,忽然有几个人快步走过来,正是在这边管事的章茂文和刘鼎昆。
这两个人,一个辈分比章宗义大,一个是章宗义的大舅哥,但两人都懂规矩,老远就笑着打招呼:“掌柜的来了。”
章宗义笑着点头回礼。章茂文也跟蒲采薇点头打了招呼。
两人带着章宗义在工地转,一处一处看其他地方建设的情况。
走进一间已经铺好瓦的屋子,里面还有一伙工匠在抹墙灰和铺地砖。
工匠们正在墙上抹底层的石灰砂浆,等这一层干得差不多的时候,再抹一层石灰浆,干了以后,就是白白的墙面。
地面是先用三合土夯结实,再铺上四方的青砖。
只见一个明显是头家的工匠师傅正拿着木尺检查墙面是不是垂直,稍微有点不平就马上让工匠再抹一抹。
章宗义看工匠们干活挺认真负责,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到他特意让两人在东北角隔出的小院,小院的墙已经砌完。工匠们正在调试刚装好的院门。
两扇黑漆大门,看着特别厚重结实。
进了小院,地面已经铺好了青砖,就剩下几个树坑还空着。
房间里的墙面已经抹完灰了,白净白净的,整个地方显得干净又规整。
房间里飘着石灰味儿和新木头的气味,木匠正蹲在一个房间,打磨一张榆木衣柜的边角,仔细抹上腻子。
这个小四合院是章宗义特意给自己留的住处,既能住人,也方便把帐篷空间里的东西倒腾出来。
所以院门留得特别大,也没弄高门槛,马车直接就能进院子里。
这地方以后就叫长乐居小院,当作一个中转站,连通外面和帐篷空间的物资往来。
回到医院那片工地,又看了几处细节,他转身对章茂文和刘鼎昆说:
“工期是紧,但材料不能省,活儿更不能马虎。这儿是开医院的,得保证房子墙面平整,地面结实防潮,院内排水通畅。”
几个人又来到西边准备用作太白制药厂的地方。
房子的改造已经弄好了,里面一群半大小子和姑娘正在搞卫生。
看见章宗义进来,大部分半大小子喊“义哥”,也有的和姑娘一样腼腆地笑笑。
章宗义也笑着应着,目光扫过这些年轻的脸,心里挺感慨的。
这些都是从孤儿院挑出来的认字较多、老实敦厚的小子和姑娘。
经过简单操作培训,他们就要成为太白制药厂的第一批工人了。
他们眼里都有光,脸上带着笑和对未来的盼头,手里活儿也不停,扫帚、抹布、水桶来回倒腾,连地上粘的灰泥都一点点铲干净。
章宗义默默看着,估计这边十来天就能彻底收拾完,但可以提前安排生产。
刘鼎昆拿出一个纸袋子和一个小白瓷瓶递给章宗义,道:
“这是按您吩咐制作的纸包袋和药瓶的样子。这种厚皮纸里面加一层蜡纸就可以防潮。这种白瓷瓶,制瓷作坊也可以大量供货。”
章宗义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这不就是后世的牛皮纸吗?
现在已经有了,牛皮纸韧性可以,再加点防潮措施应该可以。
他随即点头道:“行,先按这两种包装生产一批,印上咱们厂名、批次和用法。试用一段时间,再看看包装是否合适。”
章茂文看两人说完了包装,也汇报道:
“几种药材的原料药已经和几个药行都定好了,有些还是用我们药行的中草药置换回来的,等库房再晾两天,就安排送货了。”
章宗义心里想:‘你们都这么会做生意’,他点着头赞许地笑了。
他看见屋角有几台粉碎机,走了过去。
章茂文说:“这是那个外国人又做了几台脚踏的粉碎机,试了试挺好用,省时又省力。”
章宗义弯腰看了看那脚踏粉碎机,用手转着试了试,见机轴转得顺溜,转着也轻快,明显比第一个样品更精细。
他笑着赞许道:“这威廉还真有两下子,又改进了点。你们先用着,有啥问题就告诉威廉,让他再改。”
章宗义直起身,走到西院的门口,看见两个镖队的队员在门房值班,门房里挂着大刀和火铳。
两人见章宗义过来,挺直腰板笑着齐声喊“义哥”。
能叫义哥的都是些老队员,只有新招的团丁才叫他“团总”;当然在正式场合,大家都叫他“团总”。
他笑着点头回应,看来这边的安保人手安排得也挺及时。
章宗义又给章茂文和刘鼎昆交代了几句,让他们抓紧生产,做出来的成药,就交给几个销售点先安排客户试用。
两人答应着,说这两天就安排粉碎药材,调配包装。
郑望舒和蒲采薇两人一直惊奇地看着这一切,眼里满是惊叹和佩服。
郑望舒忍不住问:“义哥,这儿就是生产那太白金疮散的?”
在基地待了一个半月,她也习惯跟着队员们叫义哥了。
“是的,配方在医院试过了,效果特别好,生产出来就可以给你家郑氏药行发点试用装。”章宗义答道。
郑望舒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那可太好了!只要效果好,价钱合适,陕北那边要的人也不少呢。”
郑望舒直夸章宗义的药材业,已经从卖中草药发展到中成药了。
章宗义摆摆手笑道:“不过是借老方子新改良而已,多亏了两位医药高手指点。”
他说的两人是藻露堂的宋东家和英华医院的杰克院长。
几个人离开了长乐坊,没去东关南街的仁义客栈,沿着东大街直奔南院门的礼和仁义商行。
商行门前的枝头上,知了叫得正欢,好像在欢迎章宗义一行人的归来。
第239章 重启军火谈判
礼和仁义的店堂里只有一个伙计看店,见章宗义进来,赶紧站起身,汇报说刘掌柜带人出去了。
章宗义点点头,让他先带郑望舒和蒲采薇去后院客房歇息。
这前脚刚走,后脚门口就有人说话。
一看,是刘小丫、刘炳昆和威廉陪着两个外国人进来了,正是杰克院长和他那个助理肉丝。
杰克院长笑着用挺溜的中文打招呼:“章先生,回来了。”
章宗义赶紧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杰克院长的右手,使劲晃了晃,说:“杰克先生,您来了,太荣幸了,太荣幸了!”
跟杰克院长握完手,他又亲热地拍了拍威廉的肩膀,冲肉丝助理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看向刘小丫,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脸,刘小丫也微微一笑。
杰克院长看他们寒暄完,笑着说:“我可是你请的顾问,肯定得亲自跑得看一看。”
章宗义爽朗地笑着,心说这是一个认真的洋郎中。
他赶紧招呼大家进书房坐下,安排人上好茶。
又寒酸了几句,他正色道:“我刚去瞧了,制药厂那边,整体进展挺顺当,估计两三天就能生产出第一批太白金疮散。”
杰克院长一听,眼睛里也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太白金疮散这方子,我们英华医院试过好多次了,止血和促进伤口愈合的效果确实好。生产出来了先拿一部分过来,再临床试试效果。”
章宗义点头答应,又说,以后还得请杰克院长多指点,让这药能服务更多的伤者。
杰克院长轻轻喝了口茶,慢慢说:
现在西医推广还有很大阻力,许多中国病人还不接受和认可,用中成药处理外伤,病人能更容易接受些。
他停了一下,看着章宗义,肯定地说:
“太白金疮散呢,既有中医的药理,又用西药法子加强了药效,要是能推广开,肯定是济世的好药。”
“要是效果真稳定,在战场上救急治伤,绝对能派上大用场。”
章宗义眼神坚定,点头道:“这正是我盼着的。”
威廉这才在旁边解释:
“今儿去英华医院送货,看杰克院长不太忙,就请他一块儿过来看看,顺便请他吃顿晚饭,你这正主回来的正好。”
刘炳昆也补充说:“灶房师傅已经在准备今晚的饭菜了,让两位洋人朋友尝尝地道的陕西味儿。”
几个人又聊了会儿医药上的事,杰克院长也说了说《战地创伤急救手册》编写的进展。
他对着大家说道:
“医药和器具这块儿,我打算把绷带、夹板、还有金疮散这些药怎么用,单独弄一章,配上图说明对应的症状和怎么操作,让人一看就明白。”
说完,他又加了一句:“现在清军里认字的人太少,必须用最直接的法子展示。画图配上简单口诀,比光写字管用多了。”
章宗义听完,眼里满是赞许,点头道:“还是杰克院长想得周到!这么一弄,推广的时候,大家看图就能操作,实在高明!”
这时,刘小丫进来说:“饭菜好了,请几位入席吧。咱们边吃边聊。”
大家起身去饭厅,桌上已经摆满了陕西特色菜,香喷喷的。
葫芦鸡、炖羊肉、奶汤锅子鱼、金边白菜、油豆腐丝拌粉条、花生米拌菠菜、枸杞炖银耳、韭菜炒鸡蛋……满满当当一桌子,飘散着香气。
章宗义招呼大家快坐。
杰克院长看着一桌子菜,惊喜道:“这么多好菜,今天可要大饱口福了!”
他拿起筷子,有点笨拙地想在葫芦鸡上夹一块,可是几次都不成功,逗得大家都笑了。
威廉打趣道:“杰克院长,这筷子可比手术刀难使唤多了。”
杰克院长微微一笑,不慌不忙调整了下手势,终于稳稳夹起了鸡块,“看来什么技术,都得勤练才行。”
章宗义举杯敬酒:“今天,为太白金疮散推广开新篇,也为中西医药理融合,干一杯!”
大家齐声应和,酒杯轻轻一碰,情绪满满。
窗外夜色已深,饭厅里笑声不断,这一桌陕西风味,拉近了东西方医者或药者之间共同的仁心。
送走了杰克院长,威廉留下多聊了会儿。
威廉望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忽然感叹:
“明天又得去跟日本人谈判了,真烦人。”
章宗义接口问怎么回事。
威廉大倒苦水,说大仓商社又派了几个人来,里头有个前期谈判的副手叫吉野寸竹。
就是这个吉野,之前去了北京,通过日本公使馆找清政府的外务部,向陕甘总督和陕西巡抚施加压力;
极力推销,想把日俄战争后翻新的日本二手三十年式步枪卖给陕西新军。
这吉野一回来,就先跑到长安县衙报案,说大仓商社那几个失踪的人肯定是在陕西遇害了,要求赶紧找出杀人凶手,并且严惩不贷。
每次谈判不顺利,他就拿这事压人,说话咄咄逼人,嚷嚷着要是得不到满意答复,就要走外交途径交涉,想逼官府让步。
章宗义当然知道咋回事,他笑道:“遇害?八成是自己出门遇到意外了吧。”
威廉摇头:“他们一口咬定是遇害,其实就是借题发挥,想施压,好推进他们日本的军火买卖。”
章宗义也跟着发泄说:“这小日本够狡猾的,拿一桩没影儿的案子做文章,就图谋他们的军火生意。”
威廉又补充道:
“听他们说,同时还在跟四川巡抚、湖南巡抚、两江总督、江北提督谈同样的军火买卖,想以此制造紧张,希望引起陕西巡抚的重视。”
章宗义心里清楚,这差不多是真的。
因为袁世凯大扩北洋军那会儿,一次就订了一万两千支三十年式步枪。
就在今年,江北提督(清政府在苏北编练的新军,直属满清朝廷)也订了六千多支。
后世日本有名的三八式步枪是1905年定型,马上就要正式量产并开始装备部队,这会库存的大量三十年式步枪正急着清库存呢。
再加上,清廷各地都在编练新军,对西洋枪械需求猛增,到处积极联系采购新式步枪。
日本陆军部就指定几个日本商社瞅准机会,用低价、抵押贷款、分期付款这些法子联系各地清朝政府,推销他们的淘汰型号步枪。
1906年到1908年,三井、大仓、高田这三家商社在中国就卖了超过十万支三十年式步枪,既处理了淘汰的旧枪,又赚了大钱。
这个背景下,吉野寸竹的施压言语,很大一部分也不是瞎编的,当然也是日本商社惯用的谈判施压技巧。
章宗义慢慢喝了口茶,语气平静:“采购的事自有陕西巡抚衙门定,你只管做好技术评估就行。别被他们的话影响你。”
威廉叹了口气,点头说是,可脸上还是气呼呼的:“最好的步枪是我们德国的毛瑟步枪。小日本真可恨。”
章宗义知道,这是威廉作为德国军火技师的自尊心被挑战了。
他放下茶杯,问威廉:“他们从哪儿发货?”
威廉回答:“听吉野说是从天津那边。”
章宗义心里琢磨,这年头铁路还没通,大批货肯定走水路最划算。
最可能的路线是从天津走水路运到河南北部的道口或者新乡,再走陆路运到西安。
这一路运过来可够麻烦的……,那自己能不能去“帮帮”小日子呢?
还真是一个挑战的想法。
第240章 天津卫
九月底,正是华北的仲秋时节,也是天津一年中间,人感觉最舒服的时候,白天凉快干爽,晚上微风习习。
傍晚的夕阳把海河染成了金红色,河面上倒映着两岸各国租界那些不同风格的建筑,活像一幅流动的西洋画。
海河上,船来船往,汽笛声和河水拍岸的声音混在一起,随着傍晚的秋风扩散飘远。
整个鼻孔里有码头的鱼腥味、煤灰味、汗味儿;租界里偶尔飘出来的香水味、雪茄味;
各种气味混在一起,怪异地发酵着,形成一种特别的、属于那个殖民时代的混沌气息。
晚上的时候,租界边上的路灯就会一盏盏亮起来,灯光影子映在河面上,随着波浪一闪一闪的,像游走的火星。
一艘艘渡轮慢慢靠岸,将甲板上的乘客放下,这些匆匆忙忙的人,快步走进街市的灯火里,显示着这个城市的活力。
远处传来报童清脆的叫卖声,喊着法语、英语和中文的报纸名字,在晚风里模糊成一片,像是那个时代的低语。
法租界的中街上,秋天的梧桐树叶做着最后的挣扎,但也只能是没精打采地耷拉着。
黄包车夫光着精瘦的上身,汗水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冲出一道道油亮的印子。
他们拉着客人呼哧带喘地碾过石板路,车铃铛声也显得有气无力。
章宗义正坐在一家既卖咖啡也卖清茶的小店门口,遮阳棚底下,面前摆着半杯早就凉了的茉莉香片。
他穿着那时常见的灰色洋布长衫,戴着瓜皮帽,但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穿过街上不多的人和车,盯着更东边那片日租界。
章宗义到天津已经五天了。
他从威廉那儿听说了小日本又重启了军火谈判的消息,心里头就像卡了根刺,特别不舒服。
小日子敢在咱老秦人的地盘上撒野,那就别怪老子掀桌子!
赳赳老秦,血不流干,誓不休战!
他告诉刘小丫和刘炳昆,说去看看华北的药材市场,就骑马一路向东狂奔。
到了郑州,买了刚通车的京汉铁路火车票北上。
北京前门火车站下车,又换乘了开往天津老龙头火车站的火车。
花了八天才到天津,当然,这在当时算是很快的了。
到了天津,他就在租界转悠,了解日租界的情况,晚上找个机会,就进入帐篷空间的木制房间里休息。
昨天,他还去了天津北门外的“小洋货街”。
那是一条以批发为主的街道,两边店铺一家挨一家,好多都是专门批发糖果类的食品或原料。
他看一家名叫“瑞昌和糖庄”的店铺,门面挺大,就走了进去。
章宗义拿出一点上次在上海三井仓库弄到的台湾白糖样品,只说自己是个洋行的买办,有批白糖要出手。
店主自报姓吴,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给章宗义递过一杯茶后,就仔细地察看白糖样品。
听完章宗义报的最低价和货量,吴店主眯着眼把章宗义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才说:
“糖的质量还行,价格有点高,货在天津吗?”
这价格其实挺合适,是章宗义提前摸清市场行情后定的批发价,比市面上还低一点,店老板这么说,无非是想压压价格。
“这价已经到底了,货就在码头仓库里,随时可以提货。”章宗义回答。
吴店主看他说话实在,不像假的,就说量太大,自己要和天津杂货糖业公会的几个大户商量商量后再定。
两人又聊了交易细节和支付方式,吴店主趁机打听章宗义的底细。
章宗义只说自己姓张,给青岛的洋行做事,这次和洋人经理一起来天津卖白糖,洋人经理有事,就让他来跑腿。
吴店主点点头,眼神里也多了点信任。
他让章宗义三天后再来听信儿,章宗义拱手告辞,转身就融进了街上的人流。
走了一会儿,章宗义迎面撞上一队巡警在盘查路人,直隶总督袁世凯在1902年就在天津试点设立巡警局,实施巡警制度。
只见巡警粗鲁地推搡着人群,让大家排好队接受检查,最好拿出身份证明。
章宗义神色自若地摸出一张盖着民团总局印章的外出公干的介绍信,轻轻展开递了过去。
巡警头目凑近瞥了一眼,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哼了一声,挥手放行了。
他继续不紧不慢地沿着街道往前走。
忽然,前面有两个学生打扮的年轻人,在街边大喊:“国人觉醒!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章宗义脚步微微一顿,只见那两人手里挥舞着、抛撒着油印的传单,神情激愤地大喊着。
大街上的行人,有的停下看热闹,有的赶紧躲开,还没人敢公开应和。
后面正在盘查路人的巡警听到两个学生的喊声马上冲了过来。
那两个学生非常机警,撒完传单,就飞快地钻进人群,溜进小巷子跑了。
巡警们叫喊着追了上去。
章宗义看着那两人消失在巷口,悄悄松开了衣服底下已经摸到的驳壳枪扳机。
他倒是不介意在关键时候帮帮这两位有可能是同志的革命学生。
在街上走了一会,他去码头短租了一个偏僻的仓库。
自己帐篷空间里那一千二百多吨白糖,肯定得在天津处理掉。
这会儿新糖还没大量上市,糖价正高,能卖个好价钱。
晚上的时候,他还抽空来到海河的入海口,将大仓商社西安的几具尸体,毁了面容,扔到了海里,把帐篷空间清理干净。
把自己来天津后忙活的这些事情在头脑里过了一遍,章宗义让店家又添了碗茶。
脑子里又开始把这几天打探到的,关于日本人的零碎信息再过一遍。
天津日租界范围挺大,东边挨着海河,河边有码头和一大片仓库,水路进出很方便。
东南边靠着法租界的是秋山道(现在的锦州道),西边到南门外大街,还延伸到海光寺一带。
根据1901年签订的《辛丑条约》,现在海光寺驻扎着日本军队,更是日本清国驻屯军在华北的最高军事指挥中心。
跟其他租界比,日租界管理很乱,烟馆、妓院到处都是,许多日本人都掺和到这些行当的买卖之中。
租界的街头,日本军人和浪人频繁的出现,偶尔能听见海光寺日本兵营的军号声。
大仓商社的仓库就在海河边上的山口街(现在的张自忠路),院子里六排大库房依次排开,占了好大一片地。
库房院子东临大路,交通非常便利,西边紧挨着海河码头,货船停靠装卸也方便。
章宗义连着两天,偷偷用望远镜观察仓库的情况。
整个仓库的库房是砖木结构,屋顶盖着青灰色瓦片,在砖墙靠近屋檐、离地三四米高的地方,开着一排高侧窗。
高侧窗外面钉着铁丝网,窗子是木框的玻璃窗,白天能看见玻璃的反光。
窗口很小,大小勉强能挤进去一个人。
东西两边的山墙上,将近五米高的地方各有一个圆形的透气窗。
章宗义在远处小心的用望远镜观察,山墙上的透气圆窗的直径差不多有七八十公分。
外边用木框固定着铁丝网,看不见里面是什么防护结构。
库房的院墙有三米来高,墙头上安装着几道平行的带刺铁丝网,看着库房的防护还是很严。
第241章 大仓商社库房
大仓商社的生意很好,仓库里货物运输非常频繁,不时有马车进去拉货。
在观察的这几天里,章宗义还看见一艘日本货船靠上码头,卸下成捆的、成箱的货。
但距离太远,看不清包装里面具体是什么货物。
仓库西面临路的大门边有座二层小楼,是库房管理人员的办公住宿区。
楼上是仓库管理人员办公和居住的地方,楼下住着几个日本守卫。
库房一共有二十多个守卫,分为三种。
一种是中国守卫,大概有十个,配的是大刀。
一种是日本浪人,大概六七个,配的是武士刀。
还有一类明显是退伍军人,大概三四个,穿着摘掉了肩章和其他军队类标志的日军旧军装,配的是三十年式步枪。
有一部分日本守卫就住在二层小楼的楼下,而中国守卫则住在库房东面。
仓库在东边的海河边有个专用小码头,围墙的东墙留了一个专门卸货的大门。
东门边有两间值勤的瓦房,中国守卫就住在瓦房里。
瓦房的旁边有个狗舍,里面有两条看门狗。
每天晚上十点以后,章宗义换上深色的短打衣服,悄悄爬到仓库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找个枝干粗壮的树杈,借着茂密树叶藏好身子。
他找好角度,拿出望远镜,观察库房晚间的情况和守卫换岗的规律。
六点多,库房院子的西大门就会关闭,而东大门平常不开,只有码头卸货的时候才会打开。
库房是通电的,高大的围墙上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昏黄的电灯,勉强照亮一小块地方。
库房两头的山墙上和中间的屋檐下也安着电灯,昏黄的光晕,照着定时巡逻的护卫。
但这时候天津供电还不稳定,晚上十二点以后就会停电。
在十二点整点巡逻的中国护卫,就会点亮一个个挂在屋檐下、木杆上的马灯。
连着观察了两个晚上,章宗义记下了守卫换岗的规律:
夜里每隔一个小时,中国守卫会在库房的院内巡察一圈;
每隔两个小时双数整点时,日本浪人也会巡察一次,但和中国守卫各走各的,在院子里碰见了,日本浪人会询问情况。
巡逻一圈的时间大约是十五分钟左右,巡逻完,护卫们便回到值班室休息。
两条狗虽然拴着链子,但在护卫巡逻的时候,都会跑出狗舍和护卫互动一下。
两个晚上都没看到那些退伍的日本兵晚上出来巡逻,夜里值班主要靠中国守卫和日本浪人。
估计退伍兵可能负责内部警戒,或者在夜里守着库房的重点区域。
章宗义发现大仓商社仓库东南角的外面,河边是一片芦苇荡,
虽然,晚上的仓库院墙上有电灯和马灯,但光线照射范围非常有限,围墙外面照不到多远。
章宗义觉得这个地方可以作为他潜入仓库院子的首选。
白天,他还绕到芦苇荡的附近查看地形。
河边有条小路,沿着路走,就能到芦苇荡,在河边有一些钓鱼的人。
看穿着,有靠鱼吃饭的穷人,有消遣的工人,也有穿着体面的闲人,不过没什么异常,都是普通老百姓的样子。
天黑了他们就陆续离开,也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坐在这个茶馆章宗义边喝茶边整理思路,直到傍晚的时候,他才离开。
找了一个没人地方,直接进入帐篷空间的木屋里,连续好几晚都没睡觉,他今晚要好好地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店家伙计打扮的衣裳,出了空间,在街道上找了一个菜市场。
看见市场边站着六七个挑着柴火的柴贩,这就是他要找的。
章宗义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柴火的干湿程度,用带着天津口音的腔调说道:“这柴够干,估计烧起来不冒烟。多少钱一担?”
贩子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口的门牙,伸出指头比划着“八个大子”。
章宗义又问其他贩子,价格都差不多。
他掏出钱,故作大方地道:“店里做饭要用,全买了,都给我挑到外面去。”
柴贩们应声而动,七担柴火整整齐齐码上独轮车或重新挂上扁担的木钩子。
章宗义领着队伍穿过窄巷,找了一个偏僻的胡同,让他们将柴火卸在墙角,付了钱后挥挥手让柴贩们离开。
等了一会儿,确认周边没人,他将柴火收入帐篷空间,从胡同的另一边离开。
一路溜达着往租界那边走,路过一个卖旧衣服的铺子,找了一身和大仓库中国守卫差不多的颜色和样式的衣服顺手买下。
又在德国租界专门卖五金工具的洋行里,挑了几把德国造的狮子牌铁丝剪和大号管钳。
他让伙计当场试了试,觉得挺好用,就各买了五把。
这些工具在这个年代都是科技含量满满,关键时刻就能用上,特别适合他这种自由行动者。
路过卖洋货的铺子时,他顺手买了两桶煤油和几盏玻璃的高脚油灯;
走了几步,看着没人,就到墙角就将煤油和油灯收入帐篷空间。
一路走到海河边,章宗义闪身进入了帐篷空间,睡了一下午。
晚上的时候又跑到仓库附近的那棵树上继续观察大仓库房的动静。
和前两个晚上观察的情况基本一致,凌晨四点的时候,就直接撤退,进入帐篷空间休息。
中午时分,他换了灰布长衫,出了帐篷空间,看着左右没人,跳下了大树。
他顺着街道缓步前行,走进一家“狗不理”包子铺,要了两屉热腾腾的猪肉包,一碗小米粥,靠窗坐下慢慢吃着。
铺子里人来人往,大多是衣着还算体面的工人和小贩摊主,谈论着近日市面的柴米油盐,风闻八卦。
“狗不理”包子是天津的着名小吃,皮薄馅大,十八褶,汁水丰盈,咬一口满嘴生香。
1904年,袁世凯将狗不理包子用热水和棉被包裹保温,快马加鞭地送至京城,作为特殊贡品进献给慈禧太后。
慈禧品尝后赞誉:“山中走兽云中雁,陆地牛羊海底鲜,不及狗不理香矣,食之长寿也。”
从此这道天津美食声名大噪,直接享誉一百多年,后世仍是南北游客去天津争相品尝的佳肴。
吃完包子,他擦了擦嘴,叫了一辆马车,直奔北门外“小洋货街”的“瑞昌和糖庄”。
一进门,吴店主迎上来拱手笑道:
“张先生来了,您那批白糖的事情落实了,糖业公会牵头,我们几家合伙吃下那批货,明天可以交货吗?”
章宗义点头,“可以,明天直接在库房验货,验完货后,去票号办理汇票,汇票办完钱货两清。”
吴店主说道:“那当然,汇票办完,我们再拉货,请张先生放心。”
章宗义微微一笑,告诉吴店主自己租赁库房的地址。
吴店主记下地址,两人约定明日上午十时交易。
第242章 俄国军火商
第二天一大早,章宗义一身洋行买办的打扮,来到了短租库房,将帐篷空间中的白糖箱子转移出来摞好。
又出门找了五个装卸货的苦力,让他们一会看着库房的货物。
快到十点的时候,吴店主就带着糖业公会的几位糖行老板准时到达库房。
几位老板和手下的掌柜仔细查验了白糖成色与分量,皆确认无误,露出满意的神色。
章宗义交代五个苦力在库房里等着,他从外面,把库房门锁上,等交割完汇票便来开门拉货。
他和吴店主及几位糖行老板前往附近的山西日升昌票号,办理了可在十几个大城市通兑“凭票即付”的不记名汇票。
交易货款的八万多银元,章宗义全部办成了壹仟面额的汇票,便于二次支付使用。
汇票到手,章宗义心中的一块石头落地,顺手收到帐篷空间。
几人回到库房,打开门锁,五名苦力早已等得焦躁,吴店主直接安排装货转运。
章宗义找了库房的房东,直接退了库房,等白糖运完收房即可。
他和吴店主及几位糖行老板拱手作别,转身迈入熙攘街市。
这会儿的天还早,他就琢磨着去别的国家租界也逛逛,反正自己这身洋行买办的打扮,在租界里来回走挺合适。
各国租界里头,生意买卖的气氛也是特别浓,店铺一家挨一家,拉货的车子来来往往,街边都是各国建设风格的洋楼,挂着各色的旗子。
1860年《北京条约》签订之后,天津就成了通商口岸,陆陆续续有9个国家在这儿设了租界。
随着洋人的进入和经营发展,几十年间,天津慢慢演变成了个挺国际化的贸易中心。
在德租界的威廉街(就是现在的解放南路),章宗义还瞅见了礼和洋行天津分行的招牌,门脸儿挺大,估计生意也不会小。
拐到海河东岸,在俄租界的“巴图耶夫洋行”旁边,有个叫“伊万诺夫”的俄国餐厅,装修一看就很俄式。
正好是饭点儿,章宗义就打算进去尝尝俄国大餐。
店里飘出香喷喷的烤面包和咖啡味儿。
穿着制服的侍者看见进来个中国人,很冷淡地把章宗义领到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章宗义才懒得管侍者啥态度呢,今天刚赚了八万多,那必须得好好犒劳犒劳自己。
他点了个罐焖牛肉、咸味薄饼,还有一份罗宋汤,坐在那儿慢慢享用。
忽然,他听见隔壁桌一个俄国人和一个中国人说话,提到了莫辛纳甘步枪的买卖,章宗义敏感的耳朵立马就竖了起来。
只听那俄国人用生硬的华语说:“真不能再谈谈吗?价钱是真让不了,不过洋行可以赠送一部分子弹。”
停了一会儿,听见中国人说:
“巴图耶夫先生,现在不是送子弹的事儿。是日本的青木会馆死盯着这笔生意呢,咱们送子弹,日本人也会送的。”
巴图耶夫恨恨地骂了句:“该死的日本人!”
骂完,他显得特别沮丧,特别失落,抬手灌了一大口伏特加。
他明白,自从俄国在日俄战争里输了以后,俄国在天津的势力就大不如以前了,俄国商人的生意也不像以前那么丝滑。
他自己的军火买卖更是被日本会社盯上,每一笔都被日本人挤兑。
库房里那两千支莫辛纳甘步枪、几百支史密斯-韦森左轮手枪要是再找不到新买主,恐怕只能贱卖或者堆在仓库里吃灰了。
章宗义心里一动:日俄现在可是死对头,都不是好东西,让他们斗一斗,把水搅浑。
他慢悠悠地吃着,手里的汤匙轻轻搅着罗宋汤,眼睛和耳朵可没闲着,一直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只见巴图耶夫叹气道:“这批货要是再压下去,怕是要亏损了。”
那个中国商人说:“那我再试试吧。把你库房的伏特加再拉几箱出来,我借着送酒的名头,再约那个道台一次。”
那边两人起身出门,章宗义也赶紧结账跟了上去。
只见巴图耶夫和那个中国商人出了门,没坐马车,步行拐进了“巴图耶夫洋行”另一边的一条小胡同。
章宗义隔着一段距离跟着。
胡同往里走就有个院子,院墙有三米高,墙头上和大门上方架设着几道平行的带刺铁丝,巴图耶夫在院门口喊了两声。
传来几声狗叫,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两个拿着枪的俄国守卫笑着跟巴图耶夫打招呼。
院门半开,巴图耶夫和那中国商人快步走进去,门立刻又关上了。
章宗义赶紧跟过去,轻手轻脚走到门边,趴在门缝上往里瞧。
只见一条狗围着巴图耶夫撒娇,巴图耶夫呵斥着狗走开,然后用钥匙打开库房。
他指挥两个守卫从里面搬出四箱伏特加,放到一辆小推车上。
巴图耶夫锁好库房门,让一个守卫推着小车,跟着他和那个中国人往院门口走。
章宗义迅速闪身,离开大门,往胡同深处走去,身后传来开门和巴图呵斥狗回去的声音。
他溜达到海河边,直接找了片芦苇丛,看四下没人,钻进了帐篷空间。
本想在租界里胡乱转转,没想到发现了俄国军火商的库房。
租界里洋行的库房是不少,可要想动手,那就得准备周全了。
一来得知道里面放的是啥,二来得摸清守卫的底细。
动了一个地方,整个风声一紧,剩下的肯定加倍小心,再想动手就难了。
章宗义也想多给这些列强点教训,可事情哪有想得那么简单,翻来覆去推演,风险实在是太大。
金手指不是万能的,不按实际情况来,那就得剧终。
他拿出匕首和大刀,稍微磨了磨,让刀刃更锋利,又把常用的几把驳壳枪和毛瑟98长枪检查了一遍,压满子弹。
掏出上次做的“五更还魂香”迷魂香,仔细看看,确认没问题后,和刚掐的芦苇管放一块儿。
将几根迷魂香捏成粉,用小刀在帐篷空间里的带骨熟羊肉上划开几道口子,把粉末塞进去,再用点羊油封住口子,这样药味不容易散发。
做了几块加了料的羊肉骨头,放好备用。
他决定今晚就动手,收了那个俄国商人巴图耶夫的库房,那里的两千支步枪和几百左轮手枪吸引了他。
莫辛纳甘也是一款中国人十分推崇的步枪,皮实耐用。
而且这个库房不大,守卫不会超过十人,适合短平快的行动。
把时间定在午夜12点,躺下休息。
半夜十二点,闹钟一响,章宗义立马起身,换上“侠客三件套”:深色冲锋衣、软底轻便登山鞋、魔术头巾蒙面。
装备检查没问题,悄悄离开帐篷空间,沿着海河边快速移动。
夜色漆黑,凉爽的夜风吹过芦苇丛沙沙响,掩盖住了他的脚步声。
第243章 巴图耶夫的库房
章宗义走进租界,贴着墙根的阴影,躲开巡街的巡捕,摸进了俄租界的那条小胡同。
巴图耶夫的库房小院门紧关着,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狗叫。
章宗义趴在大门底下,耳朵贴着门缝,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确认院里没动静,直接走到大门旁边的墙根下。
从帐篷空间拿出木梯,爬上墙头,只见一只大狗正龇着牙低吼,盯着墙头突然出现的人影。
章宗义从怀里掏出那块掺了迷魂药的熟羊肉,扔进院里。
那狗闻了闻,舔了几下就啃了起来。
章宗义不能一直趴在墙头等药见效,他下了梯子,直接躲进了帐篷空间。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再次出来,爬上墙头,发现那狼狗已经瘫倒在地。
章宗义拿出铁丝剪,夹住铁丝网,用一件破衣服包住剪子,深吸一口气,两膀一用力,只听闷闷的“噗”一声,第一根铁丝悄无声息地断了。
他照样子,把铁丝网剪开个能钻进去的口子,进到院里,借着屋檐下马灯微弱的光,迅速摸向门口的值班室。
值班室里鼾声很轻,章宗义贴着门仔细听了听,确认没人警觉,就在门缝点起加了量的“五更还魂香”,用芦苇管轻轻把烟吹进屋里。
没过多久,守门人的呼吸变沉,鼾声也小了。
他迅速抽出匕首挑开门闩,闪身进去,反手把门虚掩上。
一张桌子上放着一个拧小了火焰的马灯,伏特加的空酒瓶、几盘剩菜胡乱放在桌子上,几支长枪靠在桌边。
章宗义借着微光扫了一圈,三张大床上躺着六个俄国守卫,呼吸沉重,确认都昏过去了。
他从帐篷空间找了一把三十年式步枪的刺刀,直接刺向一个守卫的心口,这个俄国守卫腿伸了两下,就回老家了。
紧接着如法炮制,挨个解决了另外五个。
顺手将床上发现的四支左轮手枪、两把俄式匕首,桌子边靠着的长枪也收入帐篷空间。
出门来到隔壁房间,房门半掩着,借着微光从门缝一看,是个厨房。
确认再没其他守卫,他走到昏迷的狼狗跟前,也是一刀了结。
他抬头看着眼前的库房,不知道里面都会是什么东西。
库房的大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
章宗义从帐篷空间里掏出大号管钳,对着锁头根部使劲一夹,咔嚓一声,铁锁杆就裂开了。
他轻轻一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他立刻闪身进去,反手把门虚掩上。
进了库房,才发现里面其实挺大,一股润滑油的味道混着铁锈味儿扑面而来。
借着门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光,库房里堆满了木箱子,窄窄的过道分成几个区域,隐约看见箱子上印着俄文和数字。
章宗义可没工夫细看里面是啥玩意儿,直接一股脑全收进帐篷空间,等有空了再说,
收完箱子,他转身退出库房,顺手将沾血的日本刺刀扔到了墙角。
突然刮起一阵风,吹得房檐下的马灯直晃悠,地上光影也跟着忽明忽暗。
章宗义猫着腰,快步回到墙边,准备从铁丝网上的破口翻墙。
他摆好木梯爬上去,正要爬上墙头,突然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像是巡逻队过来了。
章宗义马上俯低身子,屏住呼吸,从帐篷空间里摸出驳壳枪攥在手里,拇指慢慢顶开击锤,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接在院子的大门口停下,几个人在外面说话。
听说话的内容,是俄租界巡逻的中国守卫,抱怨晚上不能休息,发的钱还少。
说话声中,有人咳嗽了几声,还有人点了根烟,火光映亮了大门口的地方。
章宗义伏在墙头后面,紧紧握着驳壳枪,心里还是有点小紧张,不是怕发生战斗,是怕影响了自己今晚的计划。
他从大门缝隙里死死盯着门口晃动的人影。
突然,“汪、汪、汪”的几声狗叫炸响——不是这边,是“巴图耶夫洋行”对面的方向。
门外巡逻护卫骂了几句,脚步声转向大街那边,快步而去。
章宗义抓住机会,翻上木梯,身子一缩钻过铁丝网的破口,轻轻落到墙外。
他贴着胡同的墙根阴影,一口气快走了十几步,确认巡逻队真走远了,才把驳壳枪收回帐篷空间。
夜风从海河那边迎面吹来,身后的狗叫声渐渐停了,只有远处马灯的一点火光,在夜色里摇摇晃晃。
章宗义四下看了看,确认了方向,朝着海河西岸的日租界跑去。
沿着海河岸边,一直跑到大仓商社仓库的西南角,走进河边的芦苇荡,才闪身进了帐篷空间。
一看表,才一点四十,离仓库整点巡逻还有二十分钟。
两点这趟巡逻阵仗大,中国守卫和日本浪人都会出动。
他盘算好了对付的顺序:狗、中国守卫、日本浪人、最后是库房管事的。
狗是头号麻烦,得悄没声儿地解决掉。
中国守卫一个钟头就巡一次,间隔太短,必须先干掉。
日本浪人巡逻间隔长,两点这趟巡完,估计就睡大觉去了。
章宗义换上那天买的、跟守卫差不多的上衣,出了帐篷空间。
他借着草丛掩护,蹲在库房围墙的阴影里。
这时候,风大了起来,吹得河边的芦苇沙沙的响。
两点整的时候,章宗义听到了中国守卫从值班室出来的动静。
五六个人,提着马灯,边走边说话,沿着东围墙里面的道路,慢悠悠往北走。
章宗义等那串马灯光彻底拐向北边,看不见了,立刻起身,小心地爬上围墙,把几块加了料的羊骨肉扔到了狗窝门口。
狗闻到羊肉香,跑出来哼唧了两声,叼起羊肉就缩回狗窝角落,咔哧咔哧啃起来。
这时,从西边往南巡逻的日本浪人提着马灯晃过来了,脚步懒懒散散,嘴里还哼着日本小曲儿。
章宗义赶紧下了围墙,缩在围墙跟下的阴影里。
日本浪人的马灯光晕在院内慢慢移动着,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第244章 大仓商社的库房
夜里两点钟,在大仓商社仓库里巡逻的日本浪人,走到狗窝时,看见狗在啃骨头,停下脚看了几眼。
其中一个用日语低声骂了句“饿死鬼”,几人接着继续往前走。
章宗义等他们背影拐过东面,看不见人影了,立刻爬上木梯,剪断几根铁丝,翻身进了围墙里面。
他溜进中国守卫值班室的南屋。
屋里的油灯通亮,从门缝看进去,两张小床上各躺着一个人,正睡觉呢。
其他几张床都空着,显然是刚才出去巡逻人员的床铺。
章宗义推开门,闪身进去,脚步轻得像猫,眼睛飞快扫了一圈屋里,确认没藏着别人。
他走到一张小床边,靠近床头,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大铁钉,抵住床上守卫的太阳穴,猛然用力一送。
一声沉闷的“噗”声,手下传来轻微的、穿透某种硬壳的震动感,守卫的鼾声戛然而止,一条腿猛地蹬了一下,就结束了生命
旁边床上的人嘟囔了一句:“大林,别闹,下一班我肯定去。”
章宗义影子一样扑过去,拿出大铁钉对着他太阳穴也是如法炮制。
章宗义麻利地给两人整好被子,弄成侧睡的样子,又把手臂摆放好,看着自然点。
他退后两步仔细瞅了瞅,没发现破绽,才悄悄起身,直接钻进了墙角的一张床底下。
床下堆着几双臭鞋,他强忍着呼吸,缩在角落,透过床板和地面的空间观察外面的动静。
七八分钟后,外边传来脚步声,马灯的光晕由远及近。
值班室门被推开,走进来四个巡逻回来的守卫,放下家伙,低声聊着天,说晚上天变冷了,再出去得穿厚点。
其中一个还抱怨:“狗都懒了,看咱们回来,窝在狗窝里都不出来。”
另一个笑着说:“狗都睡了,咱也赶紧歇会儿吧。”
四个人也没吹油灯,和衣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上。
章宗义在床下一动不动,听着四人躺下。
他闪身进了帐篷空间,屏住呼吸点着几根迷香,飞快地放到床下,又立刻回到帐篷空间。
迷香像细丝一样,在昏暗里悄悄散开。
不一会儿,四个人的呼吸就沉了,鼾声响了起来。
章宗义等了十五分钟,用湿布蒙住口鼻,出了帐篷空间一看,迷香已经烧完,四个人都昏迷了,屋里飘着淡淡的药味。
他迅速从床下爬出来,快速地把四个人用匕首料理了。
他轻手轻脚出门,贴着墙根,几步溜到值班室北屋的窗下。
北屋里还有说话声。透过窗纸缝,烛光摇晃,映出三个晃动的人影。
他贴墙蹲下,手指轻轻拨开窗纸一角,用芦苇管把迷香的烟慢慢吹进屋里。
烟像雾一样,悄无声息地在屋里弥漫开。
没过多久,屋里的说笑声停了,人影歪斜,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章宗义收回芦苇管,又等了一会,确认屋里真没动静了,才轻轻推开窗户,翻身进去。
三个人歪倒在桌边和床边,姿势僵硬,呼吸微弱。
还有一个躺在床上,被子滑到肩膀,嘴角还挂着笑。
章宗义将四个人也是依次用匕首处理掉。
他没停歇,闪身退出北屋,反手带上门。
他走到狗舍查看,两条狗已经在草垫上昏睡过去,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章宗义掏出匕首,割断了它们的喉咙。
两条狗在昏睡中毫无知觉地死了,他脚步不停,直奔库房的东边山墙。
拿出木梯搭在墙根,两步就爬到了山墙上透气窗的位置。
他拿出撬棍轻轻一撬,钉在透气窗上固定铁丝网的木框就松动了。他把撬下来的铁丝网收进帐篷空间。
打眼一看,里面还嵌着一个铁条窗,这个只能硬来了。
他用撬棍卡住铁条缝,胳膊一使劲,铁条就弯了,第三下直接撬断。
他伸手把断开的铁条掰开,碎砖头簌簌往下掉,洞口刚好够一个人钻过去。
收好铁条窗和木梯,他爬进透气窗,放下木梯,顺着梯子滑到库房地面,反手又把木梯收回了帐篷空间。
他定神四下一看,仓库里面比他想的还要高大空旷,中间一排承重柱,像巨人的腿一样立着,撑起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眼睛能看到的地方,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木箱、木桶、麻包,隐隐飘出木头、金属和其他味道的混合味。
他屏住呼吸慢慢走,手指摸过货堆,东西就收进了帐篷空间。
不到十分钟,整个库房的物资就全进了帐篷空间。
他原路出了库房,到了第二间库房,跟之前一样,撬开透气窗钻了进去。
进去后,他又像刚才那样,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全收走了。
第三间库房也没啥区别,撬窗、进去、搬空,整个动作熟练得跟流水线似的。
撬开第四间库房的透气窗,章宗义翻身进去,动作像刚才一样利落。
库房里黑乎乎的,勉强能看出这间库房堆满了木箱子,借着一点微光,能看出箱子的颜色是原木色。
箱子一眼望不到头,像等着检阅的士兵方阵,整整齐齐码了几十堆,每堆木箱都有人胸口那么高。
库房里弥漫着一股特有的混合味儿,是金属、油料、火药硝烟、木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章宗义心里估摸着,这应该就是他的目标了——那些装着三零式步枪的箱子。
他像一道滑溜的影子,在货堆之间的过道里快速移动,每次摸过最前面的那排木箱,
瞬间,整整一堆,超过两百个长条木箱,连带着下面垫着的木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章宗义经过的地方,一排排箱子就这么凭空没了,整个过程显得十分诡异。
整个库房只有他自己轻微的脚步声和远处通风口传来的微弱风声。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超过七成的木箱已经被他收走了。
章宗义稍稍松了口气,打算加快速度把剩下的也收掉。
就在他的手刚摸到另一排木箱上,眼看就要把它们“拿走”的那一瞬间——
“站住!你什么的干活?!”一个带着警惕,还有点憋闷的沙哑男人声音,用中国话低吼着。
紧接着,传来拉动枪栓的轻响——有枪!
章宗义一看,只见一个穿着旧日式军装的守卫正站在前面,端着步枪瞄准了他。
该死!这库房西头居然有个独立、密闭的小休息室或者值班房。
侦察了好几个晚上,没发现的那几个日本退伍兵原来守在这儿。
计划出了要命的纰漏,没工夫懊悔,章宗义赶快想着应对的法子。
第245章 明着干
章宗义看见前面不远处站着一个日本军人,端着步枪,呵斥他“站住”。
他马上像豹子一样猛地向侧后方急退,同时左手一挥,从空间里甩出一个不知道什么货物的麻包,狠狠砸向前方,既是防护也是障碍。
“八嘎!”前方的日本退伍军人声音猛地提高,发出怒吼。
紧接着,“砰”一声清脆的枪响,子弹打在麻包上,发出“噗”的一声。
借着库房外边的光亮,章宗义左右瞥了一眼。
脚下猛地蹬地,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贴地滑出去好几米,直接蹲在了一堆木箱的阴影里。
紧跟着从库房东头的一个房间里又冲出了三名拿枪的日军退伍军人。
章宗义蹲下的同时,驳壳枪已经开火,“砰!砰!”两枪,直接把刚才喊话的日本兵撂倒。
旁边赶来的三名日本守卫也迅速开枪。
“砰!砰!砰!”,子弹呼啸着打在木箱上,木屑乱飞。
章宗义也不抬头,听着拉枪栓的声音,抬起驳壳枪,枪口直接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砰砰砰”几枪盲射,放倒了一个正在拉栓的日本守卫。
驳壳枪在空旷的仓库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开完枪,章宗义迅速疾退。
剩下的另外两个日本守卫也趁机开枪。
章宗义瞬间推出几个麻包挡着,自己顺势下蹲翻滚,子弹打在麻袋上,又是两声“噗噗”的声音。
章宗义抓住机会翻滚到另一排木箱后面。
剩下的两个日本人一左一右,交叉射击,卡位很死。
“敌袭!仓库!来人!”左边的日本人显然是个老手,一边用日语大喊报警,一边朝着章宗义开枪的大致方向猛烈还击。
“砰!”右边又打来一枪,但库房的光线太暗,子弹呼啸着擦过章宗义身边的货箱,木屑飞溅。
章宗义趴在地上,从木箱的缝隙,瞥见一个穿着日军衬衣、没戴帽子的矮壮身影,正小心地抬着头向这边观察。
是个好机会,章宗义直接从木箱边缘伸出驳壳枪,“砰!砰!砰!”三枪精准点射,一发子弹打中,矮壮守卫应声倒地。
这就是驳壳枪的好处,有帐篷空间加持,火力短时间内可以无限输出。
打中一个他毫不停留,一边在货堆间高速向前移动,一边继续用驳壳枪向左射击,压制对方。
当他和左边守卫之间只隔着一堆货时,他直接从帐篷空间里取出一个麻包,砸向那个守卫。
“八嘎!”守卫不可思议地看着凭空出现的麻包,在愣神的瞬间被麻袋砸得踉跄后退,只传出一声怒骂。
章宗义趁势冲了过去,跃出阴影,半空中驳壳枪连射三发,那个还没来得及站稳身子的守卫,就被打中了。
血色的樱花绽放在他的胸口,他只能去向天皇报到了。
章宗义落地翻滚,手枪指向四周,仓库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硝烟和血腥味弥漫。
借着窗外微弱的灯光扫了眼四周,确认没威胁了,他迅速收起枪,飞快地把剩下的木箱收进帐篷空间。
库房的东南墙角还扔着一大堆包装货物用的草席、油布以及木箱。
这时,库房外传来急促的哨音、日语的叫喊和乱糟糟的脚步声。
仓库里的枪声早已经惊动了外面的日本浪人和仓库的工作人员。
章宗义收箱子收到库房东头,看见了日本退伍兵待的那个小房间。
一把推开门,里面点着马灯,有四张木床,被子掀开着,墙角还堆着四个大木箱。
箱子上印着外国字,他也不认识,先收了再说。
小房间还有个小门通外面,这时已经能听见门外杂乱的脚步声和日语呼喊声;
章宗义迅速从里面把门插死,转身把马灯打翻在一张木床上,火焰“腾”地一下就把床铺吞噬了。
他退出了这个小房间,又点燃了库房角落的草席和油布。
这时库房大门方向传来日语的叫喊声,像是在催促,估计是让管库房的人快点开门。
外面的是什么形势,自己不知道,他必须马上离开库房,不能被困在里面!
章宗义心里着急,飞快地跑到库房的透气窗那儿,架上木梯,钻了出去。
落地后,收了木梯,屏住呼吸紧贴着墙站着。
库房的东面看不见人影,他走到库房山墙的角落,往西看,火焰和浓烟已经从库房的窗户里冒了出来。
火光映照下,人影慌乱地跑来跑去,日语喊声此起彼伏。
章宗义顺着墙角朝西边的火光跑去,日本浪人很快发现了他,对他大喊着,招手让他过去。
看来他身上这身类似中国守卫的打扮让他们认错了人。
他低着头,装出很慌乱的样子,借着火光和混乱的掩护快步跑过去。
两个浪人端着步枪,守在库房的大门口,估计一边是防着里面的闯入者,一边是等仓库管理员来开门。
其中一个浪人指着他大喊:“你的,去救火!其他的守卫在哪里?”
一边催他加入救火,一边问其他中国守卫在哪儿。
章宗义嘴里胡乱答应着,手上的动作可没停,直接从帐篷空间里拿出刀,向左边的浪人一个直刺,那浪人胸口被捅穿,扑通倒地。
右边的浪人发愣着,还没搞清状况,章宗义把刺出的刀一收,顺势向右一划,刀光掠向右边浪人的喉咙。
右边浪人急忙抬枪想挡,晚了,脖子上的血已经喷了出来。
章宗义顺势收刀,脚下不停,一边朝着火光跑,一边拿出两把压满子弹的驳壳枪。
火势蔓延得很快,浓烟滚滚,章宗义躲在墙角,对着慌乱的人群连续射击,两支驳壳枪的枪火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他先挑拿枪的浪人点射,“砰砰砰”,每一枪都打翻一个。
火场边上有个头目模样的人正挥手指挥,还没反应过来,眉心就中了一枪倒地。
眨眼间地上就躺了七八具尸体,剩下的几个人吓得四散奔逃,往南边跑。
章宗义借着火光,身形快如闪电,追上去,把逃跑的敌人一个个击毙。
火越烧越猛,顺着房顶的木结构向东蔓延,木材燃烧的爆裂声噼啪作响。
章宗义看了看,二层小楼也没人跑出来。
他直接奔向第五个库房,来都来了,干脆干个彻底。
他跑过去,直接拿出大号管钳夹住第五个库房门上的铁锁杆,两膀一用力,咔嚓一声,铁杆应声而断。
他推门闪身进去,借着火光扫视一圈,只见一排排木箱、铁桶堆得像小山一样,借着火光,箱子上的日文看的清清楚楚。
章宗义冷哼一声,“哼,小日子东西挺多嘛,你的就是我的了。”
他迅速跑动起来,直接开收,把木箱铁桶一股脑儿全收进帐篷空间,动作熟练利落。
窗外的火光映着他冷峻的脸,眼神从从容容。
本来想偷偷摸摸,结果搞这么大动静,罪过罪过。
库房外面的马路上,已经人声鼎沸,巡捕和救火的人正从四面八方涌来,警笛声、呼喊声乱成一团。
章宗义却已经从容地从仓库东南角剪开的铁丝网口子离开了,一路往南跑去,很快就消失在空旷的夜色中。
第246章 清点缴获物资
章宗义顺着海河西岸,一路往南边猛跑,直到找着一个没人的地儿,在河边把脸上那些灰尘血渍都洗干净。
他闪身进了帐篷空间,换了身干净衣裳,又把用过的几支驳壳枪仔细擦了一遍,压满子弹,搁在一边。
接着,该开盲盒了!
得盘一盘今晚都缴获了多少好东西。
按缴获的顺序来,先看俄国军火贩子巴图耶夫库房里的东西。
先是长方形的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崭新的莫辛纳甘m1891型步枪。
章宗义抄起一支,用手掂了掂重量,又仔细地打量。
枪管上泛着冷飕飕的蓝黑色幽光,木头枪托和护木看着油亮亮的,透着暖洋洋的淡黄的琥珀色,像是用亚麻籽油处理过。
这枪可是沙俄军队正在列装的步枪,历史上,从沙俄那会儿上战场,一直用到朝鲜战争、越南战争,60年代才被AK系列彻底顶替。
皮实耐用、打得准,那可是经过大大小小的战役真刀真枪检验出来的口碑。
它用的是7.62毫米的子弹,弹仓能装5发,是内置式的,用桥夹往里压子弹,操作简单,很好掌握。
清末时候这枪就传进中国,因为它射速快、威力猛、精度高,枪声还特别脆生,中国人都管它叫“水连珠”。
枪身上的字和编号也清清楚楚,标着是俄国图拉兵工厂1904年生产的批次。
一箱装二十支,箱子里头的小格子还放着四棱刺刀、通条、弹药袋和工具包。
章宗义合上箱子,点了点数,一共112箱,总共2240支莫辛纳甘步枪。
接着开第二批木箱子,这种箱子最多,里面是俄国图拉兵工厂生产的配套子弹,一箱装880发7.62毫米步枪弹。
黄铜弹壳闪着淡淡的金色,弹头漆成银灰色。
总共6300多箱,算下来554万发子弹,看来这巴图耶夫主要是通过后期供应子弹赚钱的。
紧跟着是第三批木箱,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把把左轮手枪。
章宗义仔细一看,是美国产的史密斯-韦森3型左轮手枪,口径.44,在中国常被叫作“撅把子”。
这史密斯-韦森3型左轮,在清末民初那会儿,可是中国卖得最火的左轮手枪之一。
因为它结构牢靠、火力猛,军官、商团、镖局,还有地方上的一些武装势力,都挺爱用它。
王麻子那帮刀客押送烟土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玩意儿。
左轮手枪一共40箱,一箱20支,总共800支。
大概是因为市面上太常见了,库房里存的子弹特别多,足有45万多发。
第四种木箱是有着相同颜色标记的五个箱子,章宗义打开一看,原来是一挺马克沁水冷式重机枪。
枪身主体、三脚架、轮子和防盾、备用枪管和工具附件分别装在四个箱子内,第五个箱子装的是弹药箱和冷却水箱。
整套组装起来,就是一挺完整的马克沁1904型重机枪,用的是与莫辛纳甘相同的7.62毫米子弹。
射速每分钟六百发,帆布弹带供弹,水冷系统可连续射击半小时以上。这种机枪曾在日俄战争中大显威力,被称作“死神的镰刀”。
好东西呀,重火力就是自己一直寻找的,但非常可惜,只有一挺。
第五种木箱打开,里面是“莫斯科皇冠”牌的伏特加。
玻璃瓶子十分透亮,里面的酒非常清澈,灯光下还泛点微蓝的光。
有每箱12瓶的普通装,也有6瓶一盒的木盒礼盒装,总共200多箱。
看来这巴图耶夫,应该是用伏特加酒的生意作为贩卖军火的掩护。
这样不光能掩人耳目,还能在军火买卖里作为敲门砖礼品,用来疏通关系。
章宗义拿了支笔,在一张纸上记下:
俄国军火贩子巴图耶夫赞助:莫辛纳甘步枪2240支,原厂子弹554万发;
史密斯-韦森左轮手枪800支,配套.44子弹45万发;
马克沁水冷重机枪一挺;外加“莫斯科皇冠”伏特加220箱。
估算了一下,这些大概价值十一万银元。
接下来整理大仓商社库房里的东西。
最打眼的是那些长条木箱,箱子做得挺糙。
打开一看,每箱里装着30支三十年式步枪,旁边乱放着配套的刺刀、通条、油壶这些零碎。
章宗义拿起一支三十年式步枪,有使用的痕迹,明显是二手货。
这应该就是威廉说的,大仓商社往内地倒腾的那些日俄战争战场上换装下来的翻新枪。
他轻轻拉了拉枪机,挺丝滑顺溜,也没其他杂声儿。
日本人应该做过挑拣、维修和保养。
乌黑的枪管子能看出局部打磨的痕迹,又做了冷蓝处理,还涂了厚厚的枪油。
枪管里面的膛线很清楚,没啥严重的磨损。
有些枪的护木也换过。
但每支枪都擦得挺干净,配套物品齐全,整体品相不错。
这种三十年式步枪总共360多箱,算下来支。
第二种数量最大的木箱,打开一看,全是配的子弹,足有5600多箱!一箱1000发,总共560多万发。
这些子弹全是新的,原厂原箱包装,生产日期是明治三十七年(1904年),生产厂家是东京炮兵工厂、小仓炮兵工厂,还有其他一些日本小厂。
第三种大木箱数量也很多,粗看有1350多箱,里面塞满了日本洋布,一箱标准是40匹。
箱子外面还标了三种不同的字样,区分三种不同的货物:
标着“国防色、军服用”的有70箱,2800匹布。
颜色是青灰色,布料厚实,一看就是给军队做军装的料子。
标着“晒白上等”“医疗用”的有205箱,8200匹布。
布面雪白,织得挺密实,能用来做衬衫、内衣,还有医疗绷带。
剩下的占比最大,标着“商用坯布”,有1075箱,匹布。
质地比较普通,表面有点糙,适合做日常衣服或者拿去染色。
第四种是麻袋装的大包,数量也吓人,粗粗一算有上万袋。
这些麻袋里装着三类货:
第一类是大豆,约莫4000袋,标着满洲产。这会儿这可是华北出口的大宗货物。
这个时期,中国还是大豆的主要出口国,但在一百多年后,成了最大的进口国,这产业的变迁令人唏嘘。
第二类是棉花,约3000袋,麻袋压得很瓷实,标着“河北棉一等”。
这应该是要运到日本本土去加工的纺织原料。
第三类是面粉,约3000袋,袋子上印着“兵船牌”的字样,是上海阜丰面粉厂出产的,是市面上常见的牌子。
这应该是大仓商社从上海贩卖过来,在天津销售的货物。
第三类是铁桶,里面装着煤油,有1200多桶。
一桶的容量是标准的40加仑。
桶身上印着“壳牌”的商标,还有“防潮防火”的警告标志。
这些煤油产自美国或者荷属东印度(印尼)的油田,经日本商人转手出口,是这时照明和工厂用的重要能源。
第四类是木箱有三百多个,里面是日本陆军标准的“编上靴”(就是鞋帮到脚踝的皮鞋,样子类似现在的运动鞋)和帆布绑腿。
一个木箱里面装50双,总共1.5万多双。
军用皮鞋也是清政府编练新军,需要采购的重点军需品之一,基本是采购日本货。
章宗义一看这皮鞋,好东西啊!
镖队常年跋山涉水,最费的就是脚上的鞋。
这种橡胶底的,又防滑又耐磨,鞋面的皮子也结实,比布靴子强太多了。
再下来是100箱纸张和40箱油墨,这些也是日本商人迎合清政府大力兴办新式学堂的需求采办的。
每箱重约百斤,多为道林纸和油光纸,适合印刷课本与公文。
这些都可以交给吴竞先,他搞革命宣传正需要这些东西印传单、印报纸。
另外就是军需类的西药了,包括80箱碘酒、70箱阿司匹林和110箱碘仿。
这可是这个时代基础医疗的铁三角:皮肤消毒、退烧止痛、处理伤口。
其他零零碎碎的东西,还有五十来箱鱼罐头和压缩饼干、十来箱火柴什么的。
章宗义休息了一会,继续清点着。
第247章 意外地发现
清点完后,章宗义在缴获的大仓库房物资中发现了两样让他特别心动的东西:
第一样,是从那个日本退伍军人房间里收来的四个大木箱。
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两挺日本人按照三十年式步枪子弹的口径定做的麦德森机枪!
麦德森轻机枪,最大的优点就是可以根据子弹口径定做和更换不同口径的枪管,适配不同上午弹药,适合不同后勤体系的军队使用。
在清朝末年,算是全球最成功的轻机枪设计之一,其可靠性与灵活性广受各国青睐。
麦德森是现在最成熟的轻机枪枪型,也是后期大多数轻机枪设计最多参考的一款枪型。
一挺机枪被拆解开,零件装了两个大箱子:
一箱装着机匣总成和枪托;另一箱装着带鱼鳍散热片的枪管组件、两脚架、备用枪管、弹匣和工具附件。
箱子里还有详细的汉字装配说明和操作手册。
估计是大仓商社给某个客户定制的轻机枪订单,汉字操作手册是为中国人匹配的。
这可是章宗义做梦都想要的好东西!
有了轻机枪,火力能强上一大截。
第二样,是一堆大小不一的木箱。
打开后,发现居然是小型蒸汽发电机组!
包括蒸汽机锅炉、底座、管道、发电机、配电板、电线、电灯泡这些。
这机组结构挺紧凑,有中文的安装操作说明。
箱子外面标着“东京电气株式会社”的字样,显然是日本生产的电力设备。
这套设备虽然不大,却是现在最优的电力解决途径,说白了,就是一个小型的蒸汽发电机组。
在中国这个电力几乎空白的时代,已属极为先进的工业装备。
大仓商社的主要销售对象是领事馆、洋行、官府衙门、医院和新开的工厂,解决他们的照明和动力问题。
这种小型蒸汽发电机组一共有5套。
章宗义心里想:基地、仁义医院、礼和仁义,还有仁义客栈,这下都能点上电灯了!
章宗义又拿出一张纸,记下来:
大仓商社赞助:三十年式二手步枪支,子弹560多万发;
洋布1350箱;大豆棉花面粉约1万袋;
步兵靴1.5万双;西药260箱;纸张油墨140箱;
麦德森机枪2挺;小型蒸汽发电机组5套。
这些货物,章宗义大体估算了一下,现在的价值大概60万银元。
看着这些货物和统计数字,章宗义很满意,这种无本的买卖,自己喜欢做。
更难得的是,这里面有一些是自己急需购买的话还要大费周折的物资,比如轻机枪和发电机组,简直是雪中送炭。
还有件事情要做,章宗义编了一段话,又一笔一划小心地写在一张纸上。
这是他的一个计策,想办法挑拨日俄商人之间的争斗。
至于会发生多大的冲突,上升到什么层面,他并不在意,两个列强的势力互相争斗就是好事情。
忙完这些后,他就洗洗睡了。
第二天晌午,章宗义就打扮起来了。
他头戴瓜皮小黑帽,身穿藏青色长袍,外面套了件黑缎子马褂,脚上蹬着白底黑面的布鞋,腰里还别了块怀表。
这副打扮活脱脱一副内地小商行老板的样子。
他拎着个小藤箱子,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十几块零钱。
怀里还揣着仁义药行开的介绍信,是联系中药材生意的。
趁着没人,他走到一条大路上,拦了辆去城里的马车,谈好价钱就坐了上去,直奔城里。
还没进城呢,在一个路口,他就被一群巡警拦了下来,要查证件,还要检查。
章宗义一点儿也不慌,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然后不紧不慢地从长袍内袋里摸出那封盖着仁义药行红印章的介绍信,递了过去。
巡警粗粗扫了一眼,看见药行的红印,又瞅见他穿得挺体面,就摆摆手让他过去了。
这些巡警穿着黑制服,戴着大檐警帽,腿上打着黑绑腿,腰上左边挎着警棍,右边挂着警用刀,腰后面还别着一截用来绑人的棉麻绳。
这就是1902年,袁世凯在天津搞警政改革后的新式警察。
穿着打扮、身上带的家伙儿,跟过去的差役可大不一样了。
这是“清末新政”在城市管理上搞的“形象革命”,也是近代中国城市管理走向制度化、专业化的关键一步。
这些巡警不光管治安巡逻,还兼着管街道卫生、交通疏导和查户口,干的活儿已经很接近现代警察所负责的职责。
检查的时候,章宗义听见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说日本人的仓库着火了,货都丢了。
巡警们这么盘查,估计是清政府天津衙门在大仓商社仓库被抢被烧之后,在华界采取的配合缉匪的措施。
章宗义嘴角悄悄地扬了一下,查吧,你们要找的人啊,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进了城,章宗义让马车继续往日租界走。
还没到跟前呢,就看见日租界入口那儿已经戒严了。
日本的警察队和义勇队(就是日本侨民自己组织的武装)把日租界各个路口都封了,华人一律被拦在外面,不许随便进出。
街头巷尾气氛紧张得要命,巡逻的日本警察眼神冷冰冰的,对靠近的华人一个个都严格盘问。
章宗义远远地望着那些负责守卫和盘查的日本人,偷偷笑了笑,小日本那边越乱越好啊。
不过现在再想把他写的、挑拨日俄关系的信扔进哪个日本商社的院子,可就难了,根本没办法靠近。
也不能干等着,他轻轻咳了两声,把藤箱换到左手,右手很自然地扶了扶帽子,就转身离开了。
他找了个地方吃饭,下午买了第二天去北京的火车票。
晚上的时候,他来到海边,把帐篷空间的一些尸首全部处理了。
他也不想收,没办法,有时候需要布置现场迷局。
在章宗义忙活的时候,这会儿,俄国驻天津领事馆里,领事克罗斯托维茨正盯着桌子上那把带血的日本刺刀。
这是租界巡捕队长和一个叫巴图耶夫的商人送来的,汇报了他们商行库房的守卫被杀、货物被抢的情况。
克罗斯托维茨判断,这八成是栽赃。
干这种事的人,不可能粗心到把凶器直接丢在现场。
他安排巡捕队长加派人手加强巡逻,防止再出类似的事,同时要暗地里调查凶手。
安排完这些,克罗斯托维茨点了支雪茄,慢慢吐着烟圈。
既然现在的证据都指向日本人,那必须得找他们的麻烦。
日俄战争后,他们俄国是战败了,被迫签了《朴茨茅斯条约》,但俄国人对日本的恨意可从来没消。
他就要借这把带血的刺刀,在天津搅起一场新风波。
第248章 狗咬狗一嘴毛
天津俄国领事馆的领事克罗斯托维茨决定借着俄国商人仓库被劫的事件向日本人发难。
他立刻坐下来,写了一份措辞强硬的照会,要求日本领事馆交出打劫和杀害巴图耶夫商行仓库守卫的凶手,并且赔偿损失。
同时,他还给天津的清政府写了两份同样措辞强硬的照会。
一份递交给天津政府的“办理天津通商事宜兼管海防兵备道”(俗称天津海关道或天津道),另一份直接递给直隶总督部堂(也就是袁世凯)。
要求清廷立刻抓拿凶手,依法严办;
对俄国公民的生命、丢失的货物、损失的财产要尽快足额赔偿;
还要求清政府必须采取实在有效的措施,确保俄国商人和侨民在天津租界内外的安全与合法权利。
克罗斯托维茨必须用这事来打击日本的威信、勒索清政府,巩固和扩大俄国在华北的特权和势力。
他把照会的副本交给副官,快马送出去。
又派人联系了《天津日报》《中国时报》《大公报》,给这些报馆提供“独家案情消息”,
塑造俄国侨民受害、正气凛然追凶的形象,引导大家把矛头指向日本租界当局。
第二天,天津几大报纸头版就登出了“俄国商人遭劫,日人行凶”的消息,舆论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租界内外气氛一下子紧张了,各个洋行都加强了戒备,搬运货物时都有持枪护卫随行。
克罗斯托维茨坐在办公桌旁,挺高兴地看着那几份报纸的内容。
这时,副官送来了日本领事馆的抗议照会,用词激烈地反驳俄方栽赃嫁祸。
同时反咬一口,指责俄国人才是大仓商社仓库被袭击、失火、货物被盗的真凶,还说现场留下的俄国制火柴就是证据。
克罗斯托维茨头都大了。
这小日本太狡猾了,真是卑劣的民族,一贯善于狡辩、污蔑!
次日,日本人办的《华北日报》就登出长篇报道,标题是《俄人贼喊捉贼:
谁是大仓商社库房事件的幕后黑凶》,还配上所谓的“目击证词”和“物证照片”,直指是俄国人贼喊捉贼,想转移视线。
报道写得挺煽情,说俄国人最近在远东吃了亏,想借这假案子重新在华北找存在感。
一场舆论战在天津租界全面开打,两边各说各的理,互相揭短。
焦点从具体的案子,上升到了民族尊严和列强势力影响的较劲层面。
街头巷尾的议论,渐渐被报纸上的论战带成了两国商人和侨民之间的更大敌视。
最后是德国、英国组成联合调停组,调停日俄双方的争端,要求各自约束侨民。
几大租界达成联合巡逻协议,加强夜间巡查与情报共享,防止冲突升级。
同时,又给直隶总督府施加压力,促其尽快破案,加强巡逻安保。
袁世凯气得直骂娘,却也只能强压怒火,责令天津道台三日内破案。
事件在时间的推移中被新的谈资代替,但日俄在华北的暗中角力从未停歇。
这些事儿,章宗义都不管了。他已经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置身于这场风暴之外了。
蒸汽机车的嘶鸣撕裂了秋风吹过来的尘雾。
章宗义站在北京前门火车站的月台上,煤烟与汗味交织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上次还没来得及仔细看这座城市的面目,这次是不得不留两天,去郑州的火车,后天一大早才有票。
去参观一下故宫?
给慈禧老妖婆展示一下手机高科技?
哈哈哈,调皮了,还是去天安门广场周边转转吧。
前门火车站的站台是西式的拱顶建筑,砖石在晨曦中泛着冷光,与周围低矮的中式店铺形成刺目的对比。
扛着行李的脚夫穿着打补丁的短褂,脊背弯成弓形;
戴瓜皮帽的商人捏着怀表,焦急地张望;
几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他们的辫子盘在帽子里——这是新式学堂的学生。
走出车站,前门大街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
绸缎庄的蓝布幌子在风中抖动,上面绣着“瑞蚨祥”三个大字;
茶馆里飘出说书人沙哑的嗓音,夹杂着茶客的叫好;
卖豆汁的挑子前围着几个旗人子弟,他们的长袍虽已显旧,姿态却还端着架子。
一辆西洋马车叮当驶过,车里坐着戴高礼帽的外国人,洋车夫用生硬的中国话吆喝行人让道。
正阳门就在眼前,这座巍峨的城楼比西安的城门楼更高大厚重。
门洞下,进城的队伍缓慢挪动:
载满煤炭的驼队摇晃着铜铃,独轮车吱呀作响,轿夫抬着绿呢大轿吆喝着“借光”。
守门的清军士兵穿着暗蓝色号衣,胸前一个“勇”字已褪色,他们懒散地检查着行李,偶尔从菜农的担子里摸走几根萝卜。
一个士兵突然喝道:“辫子!你的辫子呢?”
他揪住一个想蒙混进城的短发青年——那青年穿着洋装,脸色惨白。
几个铜钱悄悄塞进士兵手中,呵斥变成了咕哝:“下次注意……”
穿过门洞,就是棋盘街,看到的景象更令人窒息。
这里挤满了无处可去的人:
瞎眼的乞丐拉着胡琴,琴声凄厉;
卖艺的汉子赤膊表演胸口碎大石,围观者扔下几枚铜板;
算命先生摇着签筒,向路过的妇人低语。
空气中弥漫着粪便、香料和熟食的复杂气味。
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伸着脏污的手,到处乞讨。
向北望去,景象突变。
棋盘街的混乱戛然而止,一道红墙划开了两个世界。
墙那边是千步廊的朝房,青石板路一尘不染,飞檐在秋阳下泛着金光。
这就是大清门前的宫廷广场,后世的天安门广场,在这个时候是普通百姓的禁地。
红墙每隔十丈就有一个持矛的侍卫,他们站得笔直,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偶尔有轿子从大清门进出,轿帘紧闭,看不清里面的人物。
每当这时,所有行人都会低头侧立,连乞丐都停止了呻吟。
章宗义在广场边缘徘徊,试图在记忆中对照。
这里估计是人民英雄纪念碑的位置;
左手那边应该是纪念堂的位置;
对面那里应该是大会堂的位置;
右手再往北那边应该是国旗杆的所在。
但此刻,只有森严的等级和压抑死寂的威严。
第249章 老北京的前门
章宗义正站在那里臆想,这时“让开!让开!” 厉喝声从身后传来。
一队人马拥着一顶八抬大轿疾步而来。
轿子是鲜艳的明黄色,轿帘绣着蟒纹。
前面的差役挥舞皮鞭清道,一个躲避不及的老者被抽中肩膀,踉跄倒地。
透过人群的缝隙,他看见轿帘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一张苍白浮肿的脸,顶戴上的红宝石在阳光下刺眼,也不知道是哪位大臣高官。
轿队远去后,人们默默起身,继续各自的营生,仿佛刚才的插曲不过是日常的一部分。
沿着红墙向东,渐渐听到不一样的声音——英语、法语、日语混杂的交谈声。
转过街角,眼前豁然开朗:宽阔的马路,西式的楼房,教堂的尖顶刺向天空。
这里是东交民巷使馆区。
1900年义和团运动后,根据《辛丑条约》,这里成了国中之国。
穿红色制服的英国士兵在使馆门前巡逻,步枪上的刺刀闪着寒光;
法国商人从“东方汇理银行”走出,腋下夹着皮包;
一个日本军官骑马经过,马靴锃亮。
中国仆役低着头匆匆进出,他们穿着统一的号衣,神情恭敬。
使馆区的整洁与墙外的脏乱形成荒诞的对比:这里甚至有煤气路灯和排水沟,而一墙之隔的胡同里,污水还在明沟里流淌。
继续向北,来到皇城的核心——天安门前。
这时的天安门(仍称“承天门”)前没有宽阔的长安街,只有一条石板御道。
城楼巍峨,但彩漆已有剥落,栏杆上栖着乌鸦。
护城河的水泛着深绿色,漂着落叶和杂物。
几个太监模样的人从西华门出来,他们的脸色在阳光下白得诡异,像戴了面具。
突然,一阵钟声从紫禁城深处传来,沉重而缓慢,像是宫里举行某种仪式的信号。
在这一刻,整座北京城仿佛凝固了,只有钟声在秋空中回荡,宣告着一个古老帝国仍在呼吸。
暮色开始降临,章宗义沿着原路返回前门大街,华灯初上——不是电灯,而是煤气灯和油灯。
商铺点起灯笼,“六必居”酱园的招牌在光影中晃动。
前面有一个茶馆,章宗义直接进入,茶馆里坐满了人,跑堂的提着长嘴铜壶穿梭。
他在上二楼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茶,感受一下老北京的市井文化。
邻桌几个商人模样的男子正在激烈争论:
“立宪之事,只怕又是幌子……”
“听说袁世凯在天津的新军又要扩军了,全是洋枪洋炮。”
“洋人的火车都修到张家口了,咱们的龙旗还能打多久?”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时警惕地扫视周围。
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独自喝着茶,(他)面前摊开一本《申报》,上面报道着孙中山在日本的活动。
当章宗义看过去,(他和那年轻人)的目光偶然相遇时,那年轻人迅速折起报纸,起身离去,留下半盏未喝完的茶。
窗外,夜市开始了。
卖元宵的挑子点起小灯,糖炒栗子的香气飘上来。
一个说唱艺人敲着鼓,开始唱《庚子事变》:“洋兵进了城,太后西狩去,百姓苦啊苦……”
听众默默听着,有人摇头叹息。
更远处,前门城楼在暮色中只剩下黑色的剪影,像一头蹲踞的巨兽。
夜色渐深,章宗义找了一家悦来客栈,要了一间二楼的房间住下。
房间十分狭小,被褥潮湿,油灯的光晕摇曳。
隔壁传来咳嗽声和婴儿的啼哭,楼下掌柜的在拨算盘。
他推开木窗,望着北京城的夜空——没有灯火阑珊的高楼,没有霓虹灯,没有大街上的车灯长龙,只有稀疏的星光和零星的灯火。
远远地,从紫禁城方向传来隐约的梆子声,那是宫禁下钥的信号。
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章宗义无法入睡。
这一天的所见所闻在脑中翻腾:
火车站的新式时钟与前门城楼的日晷并存;
西装的青年与长辫的车夫同行;
使馆区的煤气灯与胡同里的油灯辉映;
乞丐的空碗与商人的银元;
改革的私语与皇权的钟声……
1906年的北京,就像一个巨大的隐喻:所有的矛盾都在这里堆积,所有的终结都已开始。
这座城还在按照千年的节奏呼吸,但空气里已经能闻到革命的血与火的气息。
五年后,武昌的枪声将击碎这一切;四十三年后,广场上将升起一面五星红旗。
但在今夜,一切都还在旧秩序的薄冰上维持着平衡。
梆子声又响了,这次是四更天。
他知道,再过几个小时,这座城将再次醒来,继续它走向终点的旅程。
晨光透过客栈窗棂上糊的高丽纸,落在章宗义脸上。
他睁开眼,恍惚了片刻,才确认自己是在北京前门外“悦来客栈”的二楼客房,昨晚的梦中他正在肃穆地观看升国旗。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混杂着马粪、煤烟和远处早市油炸果子香的气味,肚子适时地叫了起来
一个念头闪现在他的脑海里:穿越百年的时光阻隔,吃烤鸭。
他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喧嚣的市声立刻涌了进来。
洗漱罢,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章宗义走下陡峭的木楼梯。
掌柜的靠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见他下来,堆起职业的笑:
“这位爷早,用点什么?灶上还有热乎的包子小米粥。”
“谢了,出去转转,寻摸口吃的。”章宗义摆摆手,径直出了客栈窄小的门脸。
目标明确,但脚步却放慢了。
他贪婪地呼吸着这绝无污染的空气(尽管夹杂着不那么好闻的气味),打量着两侧的店铺:
叮叮当当的铜匠铺、挂着各色布匹的绸缎庄、散发着浓郁草药味的国药店、摆着蝈蝈罐葫芦的杂货摊……
一切都新鲜,又都透着一股缓慢而坚实的旧时代韵律。
拐进鲜鱼口胡同,那种混杂的气味里,便多了一丝勾人的焦香。
循着味儿走去,便看到了那块略有些陈旧的木招牌——“便宜坊”。
这家店后世也位于这里,就叫“便宜坊烤鸭(鲜鱼口店)”;
他自己来吃过,店面的门脸比他想象中更朴素。
砖墙被岁月和炊烟熏染出深浅不一的痕迹,两扇对开的木门敞着,挂着半旧的蓝布帘子。
门口支着个炉子,一个伙计正用铁钩拨弄着里面的秫秸残炭,腾起的青烟带着谷物燃烧后的甜暖气息。
旁边地上摆着几个大木盆,里面是收拾干净、吹得鼓胀、皮色光润的白鸭胚。
第250章 便宜坊&鼻烟壶
章宗义站在便宜坊的门口,深吸一口气,那香味钻进肺腑,掀帘进去,喧闹的人声和更浓郁的肉香、炭火气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光线有些昏暗,七八张桌子差不多坐满了人。
有穿绸缎马褂、慢条斯理抿着酒的老爷;
有高声谈笑、唾沫横飞的商贾;
也有几个穿着浆洗发白长衫、低声议论时局的读书人。
跑堂的伙计穿梭其间,吆喝声、碗碟碰撞声、食客的咀嚼谈笑声,汇成一曲嘈杂而生动的市井交响。
“一位?您这边请!”一个精干的伙计将他引到靠墙一张小桌旁,麻利地用肩上搭着的白毛巾抹了抹桌面,
“爷用点什么?咱这儿的焖炉烤鸭是头一份儿,正经金陵老炉传下来的手艺!”
“就来半只鸭子,一份饼,一碗酱,葱段。”章宗义尽量让自己的口音听起来自然些。
“得嘞!半只肥鸭,荷叶饼一屉,面酱一碗,葱白一碟——您稍坐,现片!”
伙计拖长了嗓子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句,又风风火火去招呼别的客人。
等待的时间并不无聊,章宗义的目光落在邻桌。
一个老师傅正推着个小车过来,车上放着油光锃亮的烤鸭,一把厚背薄刃的片鸭刀。
师傅手法谈不上后世那种表演般的花哨,却稳准快实,刀刃切入焦糖色鸭皮时发出细微的“咔嚓”轻响,肥亮的油汁随即渗出。
片下的鸭肉连皮带肉,比后世常见的要厚实些,整齐地码在粗糙的白瓷盘里,热气腾腾。
不多时,章宗义也上来了。
粗瓷大盘里是半边油亮枣红的鸭子,片好的肉堆在一边。
一摞微微焦黄的荷叶饼盛在竹编小筐里,摸着有些烫手。
一碗深褐油亮的面酱,一碟切得粗壮的生葱白段。
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饼比后世的厚,有手工擀制的不规则边缘和烙铁留下的零星焦斑,麦香更实在。
笨拙地抹上一点面酱——咸,很咸,发酵的豆味浓烈,几乎没什么甜味。
放上两段葱白,葱汁的辛辣气立刻冲上来。
最后夹起几片鸭肉,肥厚的部分闪着诱人的油光,叠放在饼上,卷起。
送入口中。首先冲击味蕾的,是酱的咸和葱的辛辣,霸道地劈开味觉的通道。
鸭皮、鸭肉带着一种厚实的焦韧,咬下去能感受到皮下丰腴脂肪在齿间融化、爆开的力度与油润。
荷叶饼的厚实恰好中和了油腻,略显粗糙的口感反而增添了咀嚼的乐趣。
章宗义慢慢地咀嚼着,一口,又一口。
店堂里的喧嚣似乎渐渐退去,只剩下口腔里这场百年前的味觉风暴。
他想起后世那些窗明几净的烤鸭店,想起那标准化得无可挑剔的酥脆鸭皮、调和得恰到好处的甜面酱、琳琅满目的配菜、精致如工艺品的薄饼……
那些都很好,是时间沉淀、技艺精进的结晶。
但手中这一卷,每一口,都嚼得到老炉炭火的温度,老师傅手作的痕迹,以及这个缓慢时代特有的、对食物倾注的耐心与专注。
盘子渐空,他满足地舒了口气,嘴角却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他知道,这家店,这味道,将会穿越未来的战火、变革与喧嚣,以另一种面目延续下去。
吃完烤鸭,他拍了拍自己饱胀的肚皮,出去走走,消消食,顺便再买一点京城礼品回去。
章宗义首先拐进了廊房头条,这条街以绣庄闻名,各色绸缎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走进一家门脸不算最大但很干净的绣庄。
掌柜是个五十开外的清癯男人,戴一副圆框眼镜,正用放大镜细看一幅绣品。
“这位爷。想看点什么?我们这儿有苏绣、湘绣,但最地道的还是京绣。”掌柜放下放大镜,笑容得体。
“想给家中女眷带点东西。”章宗义顿了顿,“家母(丈母娘和师娘)和内人。”
掌柜会意地点点头,从柜台后取出几个锦盒。
打开第一个,是一方深青色缎子底色的绣片,上面用金线、彩线绣着繁复的“五蝠捧寿”图案,蝙蝠生动得仿佛要飞起来,中间的寿字圆润饱满。
“这是正宗的宫廷绣法,配色华贵,针脚密实。老太太做抹额,或是镶在衣襟上,都极体面。”
掌柜轻抚绣面,“不瞒您说,宫里虽然不似从前了,但这些手艺还是宫里流出来的师傅教的。”章宗义问了价。要三块银元。
他没还价,又看中了一个石榴红缎面的荷包,上面绣着并蒂莲花,配着翠绿的荷叶,活灵活现。这是给刘小丫的。
付了十块银元,掌柜仔细将几件绣品用油纸包好,放进一个硬纸盒中,又用麻绳十字捆扎结实。
“京绣不怕压,但怕潮,客官路上留意些便是。”
出了绣庄,章宗义径直往大栅栏走去,
这里是真正的市井繁华之地,人流如织,各家店铺的招牌旗幡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他先去了南裕丰鼻烟铺,铺子里弥漫着一股奇异复杂的香气——烟草、药材、香料混合的味道。
铺子里的多宝格上,琳琅满目摆着各式鼻烟壶:白玉的、翡翠的、玛瑙的、瓷的,但最引他注目的是那些内画壶。
拇指大小的壶身内,竟用特制的弯头细笔,反画出精细无比的山水、人物、花鸟,甚至书法。
“客官好眼力,这是京派内画,当下最时兴的。”掌柜拿起一个水晶内画壶,对着光让他细看。
壶内一面画着“三羊开泰”的吉祥图,三只山羊神态栩栩如生;
另一面竟以微楷题了一首唐人绝句,字小如蚁,却笔笔清晰。
“这手艺,神了!”章宗义赞叹。
一个玻璃内画壶,画着渔樵耕读,寓意淡泊;
另一个是素瓷壶,上面用珐琅彩绘着钟馗捉鬼,色彩鲜明,看着威猛喜庆。
水晶的、玻璃的、素瓷的,他每样都要了十个,这种小东西,送人最好。
柜台后是一排排青花瓷罐,里面装着鼻烟,上面贴着红纸标签:
“茉莉香”“桂花露”“西洋玫瑰”“檀香陈料”。
伙计殷勤陪着他这个大主顾,介绍着每一样的鼻烟特点。
章宗义要了三十小锡罐最普通的“茉莉香”
伙计再次确认了章宗义的货量,然后高声地向柜台那边唱喏“贵客成批,三十壶三十料……”料字拉得很长。
只见柜台后面,掌柜的走了出来,拱手问清章宗义送礼还是贩卖,在得知是送礼时,
掌柜的安排伙计将鼻烟壶按照材质分开,用绵纸单独包装好后。
又拿出三个特制的木盒,将一个个鼻烟壶卡在独立的位置上,上面又垫上刨花。
鼻烟锡罐也单独包好装在一个柳条盒内,用刨花垫好。
伙计用麻绳将三个盒子紧紧捆扎,又打了一个手提的结,特意叮嘱,千万轻拿轻放,别磕着。
提着盒子,出了门,找了个僻人处,章宗义就将他扔进了帐篷空间,他也怕磕碰了。
第251章 陕西路捐
章宗义继续往前走,他先去了正明斋饽饽铺,买了三斤萨其马、两斤茯苓饼。
路过信远斋,又进去买了五包酸梅汤料和两罐秋梨膏。拿回去给大家伙儿都尝尝。
章宗义在琉璃厂逛了半个时辰,最后相中一方和田青玉的太平有象镇纸。
一只敦实的大象稳稳站着,背上搭着锦毯,毯子上浮雕着“太平有象”四个篆字。
这玉摸着温润,雕工简洁大气,大象的线条也顺溜,尤其是那象鼻自然卷曲的样子,一看就是高手匠人的活儿。
他打算放在自己书房里。每当伏案劳神时,目光落在那方镇纸上,
完了又给师父挑了套白铜水烟袋。
他们渭北那边儿,抽水烟的比抽旱烟的多。
烟杆细长,烟壶上錾刻着精细的山水画儿,还配了个小小的红木烟丝盒。
师父闲了就爱抽两口,这套京城出的白铜家伙,可比他现在用的黄铜的精致多了。
从琉璃厂出来,天都快晌午了。
章宗义在路边摊上吃了碗卤煮火烧,感觉味儿不对,比后世的难吃。
路过一家专卖景泰蓝的铺子,他被门口摆着的一对小花瓶吸引住了。
花瓶也就一巴掌高,宝蓝底子上掐着金丝,花纹是缠枝莲,在秋日太阳底下闪着温润的光。
这种小玩意儿在后世算工艺品,这会儿也就是个普通摆设。
他花了十块银元买下两对,带回去,摆着玩或者送人都行。
在廊坊二条一家不起眼的古玩铺里,他瞧见一个明代民窑的青花小罐。
罐子拳头大小,釉色温润,上面随意地画着几笔水草游鱼,笔法挺洒脱自然,罐口有道小冲线(裂纹),但不碍事。
掌柜的只当它是普通民窑老物件,开价两块银元。
章宗义心里明白,这么随意生动的明代民窑画工,后世可稀罕了,但眼下,它就只是一件“有点年头的日用瓷器”。
他爽快地付了钱。
太阳快落山时,章宗义回到了悦来客栈。
这次京津之行算是画上句号了,明天一大早,走人。
就在章宗义还在路上辛苦赶路的时候,陕西三秦大地上,发生了一件要记入史册的大事。
甲午战争后,列强靠着《马关条约》拿到了在华筑路的权利,铁路成了帝国主义往内陆渗透、控制资源的核心工具。
像俄国的中东铁路、德国的胶济铁路,都是这么扩张的。
不过,清廷里也有些开明的官员,意识到铁路关系到国家命脉,把它看作是搞经济、促商业、管行政、保军防、移民实边的关键,极力主张自己修铁路。
但资金和技术严重依赖外国,埋下了路权被外人控制的隐患;更糟的是贪腐严重,官员们互相扯皮,导致筑路进展非常缓慢。
陕西巡抚衙门的后堂
陕西巡抚曹鸿勋坐在主位,正在给几个和铁路修建有关的官员商议筹备事宜。
年初的时候,陕西就给北京清廷上奏折,请求筹办“西潼铁路”(从西安到潼关);还计划将来延伸到甘肃兰州(陇海铁路的陕甘段的雏形)。
北京清廷一边命令邮传部(交通主管衙门)和管铁路的大臣审核,另一边也下令陕西巡抚这边拿出筹钱的章程,筹备相应的资金。
今天的专题会议,就是商议铁路的筹资事宜。
在座的官员,七嘴八舌的发完言。
曹鸿勋咳嗽了一声,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
“朝廷既然允准筹办西潼铁路,我等自当竭尽全力,早定章程,以慰圣心。
然经费浩繁,户部拨款无着,洋商借款又多盘剥,若全赖官府之力,恐十年难成一里。
各位提出的,资金筹措方法总结有三,一是当效沿海之法,设立“西潼铁路公司”广招商股,集民间之资。
二是加收盐捐以补路款,三参照田亩粮税加收铁路捐。先按照这个制定筹款章程吧。”
曹鸿勋话音落下,堂内官员纷纷颔首称是。
连续两年的旱灾,加上今年正月,陕西渭北碰上了罕见的霜冻,冬小麦大幅减产;
夏天又连着大旱,秋庄稼根本没法种,就算种了也难有收成。
这片土地更贫瘠了,但更沉重的阴影压在每个农户心头——官府马上就要开征的“铁路捐”。
在七月底,陕西巡抚的一纸公文下发到了同州府衙门。
公文上说得冠冕堂皇:“西潼铁路,利国便民,需款孔亟……着各州县按亩加捐,随粮征收,不得延误。”
这所谓的“路捐”,就是省城官员士绅们为修建西潼铁路,而议定的新税项。
名义上是给修西安到潼关的铁路筹钱,实际上相当一部分落到了个人兜里,收路捐成了各级官吏捞钱的新门路。
八月二十日,在同州府附郭大荔县的县衙二堂里,知县李体仁正和钱粮师爷田文镜核算征收的数额。
“照省里的章程,每亩加收四十铜元。”田文镜拨着算盘说,
“可咱们县的田亩册子太旧了,实际耕地比册子上记得多得多。要是按实际亩数收,多的又是新开垦地,今年基本没什么收成。”
李体仁摆手打断他:“就按实亩征收!熟地多点,生地也得收,可以少定点。铁路是朝廷新政的要务,哪容得瞻前顾后?”
他不知道的是,这份“魄力”,点燃了渭北平原积蓄已久的怒火。
九月初,第一场秋雨终于落下,稀稀拉拉地打在枯黄的秋庄稼上。
渭北的秋庄稼主要是豆类(黄豆、青豆、扁豆、红小豆等)、糜子、谷子这些。
渭北各县陆续开镰收割,但农民脸上一点丰收的喜悦都没有。
在大荔县的上寨村,佃农王兴财蹲在自家院子里,看着收成还不到往年的七成,眉头紧锁。
他粗糙的手指划过谷堆,心里盘算着:交了地主的租子,剩下的粮食也不够全家吃到年底,还得想些补充的法子。
可今年又加了这个“路捐”……
“王哥,听说了没?”邻居王官定急匆匆走进院子,“里正刚才传话,每亩地要交五十铜元的路捐,十天内收齐!”
“五十铜元?不是说四十吗?”王兴财惊得猛地站起来。
“官府说还要加收‘秤耗’、‘脚钱’!”王官定愤愤不平,
“我算过了,我家十二亩地,得交近六块多银元。把刚打的粮食全卖了也不够!”
类似的对话,在渭北无数个村庄重复着。
官府的催征牌票已经发到各庄,保长庄头带着差役们拿着铁尺、锁链,开始一个村一个村地催逼。
第252章 组织抗捐
就在渭北各地收捐逼捐的时候,一个人从外地回到了同州府大荔县。
他叫尚振中,是大荔县上寨村人,年初刚在日本加入了同盟会。
看到家乡的惨状,这位年轻的革命者整夜睡不着觉。
第二天他赶紧去了西安,直奔同盟会的秘密联络点。
两天后的晚上,在西安湘子庙街一处僻静的小院里,中国同盟会陕西支部的骨干们正在召开一场将发动渭北革命活动的密会。
“同州府八县,现在简直是活地狱。”尚振中声音低沉地介绍着逼捐的情况:
“每亩加征‘路捐’四十文,小吏差役还趁机勒索‘秤耗’、‘脚钱’,实际收的往往翻倍。”
“秋粮刚下来,差役就拿着锁链上门了,牵牛拉驴、鞭打老人。”
虽然支部成立才几个月,这些年轻的革命者已经敏锐地察觉到,这场横征暴敛的“路捐”,正是点燃三秦大地反抗满清政府的绝好火种。
主持会议的焦海胜(同盟会陕西支部负责人之一)听完,有点小激动地道:
“曹鸿勋为了修西潼铁路,采取这种竭泽而渔的法子,正是清廷腐朽的明证。这是天赐良机——民怨已经像干柴堆了,我们就是那点火星。”
经过激烈讨论,会议定下了三条核心决定:
借机宣传:把老百姓对“铁路捐”的经济仇恨,引向对满人统治的反抗,揭露“铁路捐”其实就是“满人吸汉人的血来养肥自己”。
发动抗争:在灾情最重、催征最狠的渭北一带,秘密组织大规模的“交农”抗捐运动。
这样既能打击官府,也能锻炼民众,为以后武装起义积蓄力量。
伺机除暴:在抗捐期间,可以找机会刺杀同州府的满人官员,“除掉一个酷吏,既能打击清廷,也能显示我们革命党人的决心”。
会议接着就分了工:
尚振中:负责同州府,利用他是本地人的身份优势,回乡秘密联络乡民里的骨干,组织抗捐运动。
吴竞先、邹子良:两人负责宣传品的印刷和发放。吴竞先用同盟会掌握的油印机秘密印刷揭帖、传单;邹子良负责收集各处消息,写时政报道文章,向学界、商界宣传反满思想。
宋向辰、张亚卿:组织可靠人员联系西府、渭南、华县、华阴还有三原等地的乡民头目。
一方面各地遥相呼应,统一行动;
另一方面趁机在乡民里宣传同盟会的革命道理,把“反路捐”和“驱除鞑虏”紧紧连在一起。
至于去执行刺杀的人选,讨论得很激烈。
有人主张从会党里找胆子大的,学南方革命党刺杀团的办法,用炸弹来个雷霆一击;
也有人提出联系刀客或哥老会里功夫好的,借他们的武功本事来办这事。
这时吴竞先站起来,目光炯炯地说:
“我提个人,特别适合这个任务。这人出身渭北刀客,刀法好,枪法准,而且他现在人就在同州府。”
尚振中立刻起身应道:“哦?同州还有这等人物?吴兄快说这人是谁?”
吴竞先沉默了一下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章宗义的身份并没有完全公开,会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焦海胜见吴竞先没说话,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低声说:
“其他同志先按安排去行动吧。我和吴竞先、尚振中三人再单独商量这事。”
“另外,东京总部和勿幕兄(井勿幕,当时在日本)那边,我会写信详细汇报。我们在陕西的行动,务求实效,为全国革命探探路。”
其他人答应着,起身陆续离开了。
吴竞先看大家都出去了,就对焦海胜和尚振中说:
“这人叫章宗义,澂城人,早年是刀客,有镖队和药行的买卖,还是澂城民团总团的团总,手下有近百号弟兄。对革命的事情非常支持。”
“他是勿慕兄发展的会员,因为身份特殊,勿慕兄特意交代一定要对他的身份严加保密。”
焦海胜和尚振中都点头表示理解。
焦海胜想了想,说:
“那这事就由吴兄负责联系这位章同志,告知会里的安排。同时,同州府这边的事,可以让振中和他取得单线联系,两人互相配合。”
吴竞先低声答应,尚振中也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振奋。
九月底,尚振中回到了大荔上寨村,开始摸各村抗捐的情况。
十月初的一个夜晚,尚振中秘密召集了王兴财、王官定等十来个贫苦农民。
他没讲空洞的革命大道理,而是给大家算了一笔最实在的账:
“一亩地的收成,地租拿走一半,‘路捐’加上杂费又夺去五十,你们一家老小还能剩下几个子儿?”
王兴财双手一摊“哪有剩的,一年都头两手空空,还要拉饥荒。”
王官定双手攥成拳头:“肯定活不成了,你说咋办嘛?”
尚振中压低声音,对大家说:
“现在收这路捐已经变味了,根本不是修什么铁路!省里曹抚台的奏章上写的是‘集股兴办’,到了县里就成了强征暴敛。”
“这些钱,一大半都进了贪官污吏的腰包!变成了西安满城里那些贵人的新胭脂钱,变成了同州知府饭桌上的肉食!”
他又从怀里掏出几份从省城带回来的报纸,上面刊登着全国各地的抗捐风潮。
“咱们陕西农民太老实了!南方各省遇到苛捐杂税,都知道‘交农’抗税——就是把农具交到衙门去,告诉官府没法种地了!
官府怕的不是饿死一个人,而是成千上万的人不种地!”
王兴财眼睛一亮:“这法子好!咱们交了农具不种地了,让这些官府老爷吃个屁!”
“但要等时机。”尚振中冷静分析,“等到年关将近,百姓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咱们方圆几十个村的农友,一起行动。
把犁头、锄头堆到县衙门口!告诉官府,再这么逼下去,就没人给他们种粮缴租了!”
与此同时,同盟会的宣传网络也开始悄悄运转起来。
吴竞先印制的匿名揭帖,用浅白辛辣的话在街市上流传:“铁路筑,血泪流;汉人骨,满人富;活不成,要抗争。”
十月中旬开始,一个抗捐的网络正在悄悄的编织着。
同盟会的革命者就是那忙碌织网的蜘蛛。
在富平和蒲城有会员密访两地的民间首领。
在扶风,会员联络了因带头抗征而被县衙视为眼中钉的张化龙。
在渭南,抗捐乡民田连得也开始与同盟会串联的人秘密接触。
渭北的抗捐力量,从零星火花,逐渐连成潜行的地火。
第253章 吴竞先的留信
终于,在十月下旬,章宗义回来了。
过了华山,他没去北边的同州府,而是继续往西,赶到了西安。
东关长乐坊的工程彻底完工了。
章宗义在两大监工,刘鼎昆和章茂文的陪同下,到处转着查看,也算是验收吧。
院子的青砖院墙在秋日下午的阳光里泛着崭新又冷硬的色泽,光线滑过长乐坊密密麻麻的屋檐和院墙,斜斜地照进院子。
院门是两扇厚重的榆木大门,刷着乌亮的桐油,黄铜门环擦得锃亮。
没有影壁墙,进门就是宽敞的庭院,地上铺满大块青石板,用洋灰勾缝,平平整整。
院子正中间是一片空地,便于停放马车及临时堆放东西。
为了充分利用土地,院子设计成典型的“口”字形,四面都是规规整整的平房。
房顶的深灰色板瓦已经铺好,屋里的墙上抹了白灰,地上铺着青色大方砖。
每个房间都装着朝外开的玻璃窗,窗框漆成医院那种白色,大块玻璃在太阳底下反射着冷光。
他走近房屋,目光扫过建筑的侧面和背面。
在病房的后面,房间和院墙之间留有一条窄窄的通道,方便通风和巡查。
整个院子的建筑,没有过多的复杂设计和装饰,就讲究实用、通风和采光。
每一个开间将来就是一间病房或诊室,宽大的窗户,就是为了良好的通风和采光,也有利于病人的康复。
他站在院子里,除了院子外面传来的话语声,只有风穿过空院子带来的细微声响。
整个“医院”给人的感觉就是:安静、干净、整齐。
假以时日,在这个青砖、白墙、灰瓦围成的院子,就要展开外科医学的一个新场所。
章宗义满意地点点头,进了东北角留给自己的小院,里面已经收拾好了。
北边两间主房,拾掇成了一间卧室,一间客厅,其余的房间按章宗义交代都空着。
几人坐在客厅里,章宗义喝着茶,听两人汇报太白金疮散的生产情况。
药已经生产了一百多箱桶。
纸包装的怕潮,外包装用的是木桶;瓷瓶装的外包装用的是木箱。
药还没往外送,就等章宗义给产品定个价。
章宗义大概算了算成本,又参考了下其他金疮药的价钱,把三克纸包装的出厂价定在三十铜元,十五克瓶装的出厂价定为一银元。
又安排他们出一种一百克的大罐装,专门卖给军队、镖局、医院、医馆这些人员多或伤员多的地方,价钱就定在六银元。
三克纸包装的就是大众款,供应日常老百姓,专给药店零售。
章宗义又对二人说:“生产出来的药,就按这个价给同州和东关南街的仁义药行,还有礼和仁义那边安排发货。”
两人连声应着,章宗义放下茶盏,又问了些原料备货和机器设备使用的事。
谈完事情,二人随即告退,马上去安排给各处发货。
章宗义起身走到另外一间空着的房子,
把从天津大仓商社库房缴获来的80箱碘酒、70箱阿司匹林、110箱碘仿从帐篷空间里取出来,整整齐齐码在屋里。
又取出一箱原色坯布和一包棉花和一袋大豆放在西药旁边,关好房门,回到客厅。
待了一小会儿,他就出了院门,走到隔壁的太白制药厂。
他告诉章茂文,刚才安排人送来了二百多箱西药,卸在小院子了。
安排章茂文把其中的20箱碘仿拉到药厂这边当原料,其他的西药、坯布、棉花和大豆,马上安排人装车,拉到礼和仁义那边。
章茂文听了,高兴地笑道:“这些碘仿够我们用一阵子了。”
章宗义点头道:“碘仿比较珍贵,一定保管好,用的时候按配方称量,别浪费。”
章宗义又在制药厂各个工序转了一圈,看工人们操作十分规范,环境也收拾得干净,心里踏实了许多。
看来这边的事,章茂文和刘鼎昆还是挺用心的,比较称职。
那边马车已经装好西药,又给礼和仁义装了些太白金疮散,章宗义也顺道跟着,一起去了礼和仁义。
马车直接驶到礼和仁义的后院库房门口。
刘炳昆一看,是章宗义带着货回来了,笑着打了招呼,赶紧安排伙计们上前卸货、清点入库。
太白制药厂那边的库房人员自然会把太白金疮散的发货清单和价格明细交给刘炳昆。
章宗义也趁机把北京带回来的礼物放到客厅,吃的就让一个伙计拿去分给大家。
给师父师娘的礼品,让刘炳昆安排人送到仁义客栈,让镖队带回去。
给刘小丫和丈母娘的,等晚上的时候再一块儿交给她。
等这些事情都办妥,天都快黑了。
这时,刘炳昆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章宗义:
“刚才看到到货了,一忙活给忘了。这是前几天吴先生来找你,你不在,他给你留的信。”
章宗义一听是吴先生,估计是吴竞先,接过信拆开一看。
果然是吴竞先留给他的信,就一句话:
“章老板,回来后,立刻到三原宏道学堂,有生意相商,切勿延误。吴亲笔。”
章宗义知道吴竞先是三原宏道学堂的教员,平时人稳重,要不是急事绝不会这么写。
但绝对不会是生意,只能是涉及革命的要事相商,只不过是以“生意”为暗语,掩人耳目。
今天已经来不及了,等明天一早动身去三原吧。
没等多久,刘小丫就带着一帮学医的学员都回来了。
刘小丫见章宗义回来了,脸上露出喜色,快步上前,关切地问:“啥时候回来的?路上累了吧?”
章宗义也笑着轻轻点头:“后晌刚到,去长乐坊的制药厂看了看。”
刘小丫关切地看了他几眼,便转身张罗着让灶房给章宗义准备晚饭。
章宗义看着她忙活的身影,心里也涌起一阵家的暖意。
吃晚饭时,他把学医的学员们都叫到一起,问他们学得怎么样。
大家围着桌子坐,七嘴八舌地说着学习心得,话里透着自信。
第一批外科短训的队员,章茂文去管太白制药厂后,还剩四个人,已经学了八个月。
基本掌握了止血、包扎、接骨这些本事,能独自处理外科创伤、骨折这些常见外伤。
章宗义想了想,这四个人完全能应付日常外伤处理,是时候让他们独当一面了。
他当场决定,让四个人明天就向杰克院长申请结业出师。
毕竟学了几个月,又拜了洋师父,总得向师父告个别。
第254章 救护员
四个学习外科救护的短训队员,章宗义就安排他们回到镖队,做专业的救护员。
跟着队伍出去既能在关键时候处置伤情,也能在实践中锻炼锻炼。
另外,在澂城基地、同州仁义客栈、西安东关仁义客栈三个地方设救护室,也可以服务乡民和住店客户。
四个人里,赵喜柱学地最扎实,性子也稳,章宗义就安排他去同州仁义客栈那边。
毕竟那边是斗争的前沿,事要多些。
安排完这些,他看着大家说:
“以后像这种外科短训的培训时间就先安排八个月到一年,培训出来的学员先满足咱们自己的需求,最起码镖队出去都有随队郎中。”
“以后如果有需要了,也可以再延长培训时间或安排参加二次学习。”
说完,他又对刘小丫说:
“你给师父写封信,让基地那边再挑几个队员过来,补充到短期培训里。基地那边前一段时间搞了一个多月的认字教学,人应该好挑。”
刘小丫答应着,说一会儿就去写信,明天一早托人捎去澂城基地。
晚上,两人说着悄悄话,章宗义又把北京带回来的礼物交给了刘小丫。
刘小丫拿着石榴红缎面的荷包,看着上面配着翠绿荷叶的并蒂莲花,脸还有点微红。
她指尖轻轻摸着绣线,低声道:“这花样儿真巧,手艺真好。”
章宗义笑着点头:“我在前门大街一家铺子淘来的,说是宫里的绣娘教的,看着好,就给你买了一个。”
刘小丫抿嘴一笑,把荷包收好,眼睛亮亮的,满是温柔。
第二天上午,章宗义把刘炳昆叫到库房,指着从天津带回来的坯布、棉花和大豆说:
“这是样品,这次出去又联系了点棉货,坯布一共有一千多箱,棉花有三千包,大豆四千袋,过两天到货。
你这两天联系下游的布庄棉商,粮店,把货出手了。”
接着又给他说了规格和价钱。
刘炳昆记下价格,点头道:
“有上次卖的经验,这次应该没问题。我去联系上回的客户,先报个价,看他们有没有兴趣。”
章宗义又说:“你先统计好,到时候约个时间,一起提货也方便点。”
给刘炳昆交代完事儿,他就领了几个队员,扮成收药材的买卖人,直奔三原去了。
1901年那会儿,清政府推行“新政”,里头最要紧的一条就是“废科举、兴学堂”。
趁着这股风,一些有维新想法、倾向革命的进步士绅,都积极参与办起了新式学堂,琢磨着靠教育救国。
于右任先生就是这拨人里的代表,也是宏道学堂的创办人之一。
1905年初,三原宏道学堂成立,这是一家私立的新式中学堂。
学堂里不光教老一套的经学、国文,还引进了算学、格致(即物理化学)、地理、博物(生物学)、历史、外语等西学课程。
老师里头留过洋的挺多,特别是留日的。
那会儿,同盟会的主要力量就在留日学生里头,所以宏道学堂打一成立就带点革命味儿,成了陕西同盟会搞革命活动的一个重要据点。
这下就明白了,为啥同盟会陕西支部的成立大会,选在三原开了。
所以,在教学期间,宏道学堂培养了一大拨思想新、有革命热情的青年学生。
学堂里不少老师和学生,后来都成了陕西辛亥革命的重要人物。
吴竞先就是在这所学堂教书的年轻教员之一,麻文儒则是学堂的第一届学生。
三原城门口,守门的清兵裹着破旧的号衣,抱着长矛蔫头耷脑地站着,对进出城的人懒洋洋地瞟两眼。
进了城门,街道就热闹起来了。
挑担子的小贩吆喝着卖蛋柿(软了的柿子)、红枣;
铁匠铺里叮叮当当敲得正响;
茶馆里坐着几个穿长袍的闲人,正大声议论着啥。
章宗义放慢脚步,仔细听——原来他们在聊朝廷新出的《禁烟章程》,话里话外既有盼头,也有怀疑。
对了,就在今年的九月底,清廷搞了个《禁烟章程十条》;
第一次从限制种鸦片、禁止吸鸦片、管制烟馆、禁止贩卖、禁止官员和当兵的吸食、禁止洋烟进口这些方面,立法禁鸦片。
正因为鸦片收入一下子少了很多,各地官府就使劲儿加收盐税和其他捐税,想填上财政的窟窿。
普通老百姓的生活负担愈发沉重,日子一下子就难过起来了,街边乞讨的流民多了起来,卖儿鬻女的惨景时有发生。
走了大概一刻钟,前头出现一片青砖灰瓦的院子,这就是宏道学堂了。
学堂大门挺朴素,门楣上挂着块白底黑字的匾,写着“宏道学堂”四个楷体大字,墨迹都有点模糊了。
大门两边倒是贴着一副新对联:“格物致知求实学,维新图强育英才”。
从敞开的大门望进去,能看到一个挺宽敞的院子。
院里沿墙种着一排槐树,在深秋季节,多一半叶子都已经发黄。
正好是课间,院子里三三两两站着穿灰布学生装的年轻人,有的在聊天,有的捧着书看。
他们都剪了辫子,留着短发,这在当时的新式学堂里不算稀奇。
在章宗义看来,这就是进步,就是希望。
学堂里传来新式歌曲的歌声,仔细听,是《体操歌》(也叫《兵操歌》):
“男儿第一志气高,年纪不娇小。哥哥弟弟手相招,来做兵队操。兵官拿着指挥刀,小兵放枪炮……”歌声整齐又有劲儿。
章宗义在门口站了会儿,学生上课了,一个门房模样的人过来问他干什么。
他递上一张名帖,上面写着“西安礼和仁义章宗义,拜访吴竞先先生”。
门房看了看,点点头,领着他穿过前院,往后头一排厢房走去。
经过教室窗外时,章宗义往里瞥了一眼:
黑板前,一位戴眼镜的先生正在讲几何图形;学生们面前摆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新式课本和石板。
另一间教室里,几个学生围着长桌做实验,桌上摆着玻璃瓶罐和一台简易的显微镜。
想想那些私塾里摇头晃脑背“子曰诗云”的情景,再看看眼前这些学新知识、了解世界的年轻人,章宗义恍然觉得是两个时代。
自己渭北塬上的仁义技术学堂也得这么办,就是不知道郑望舒联系的老师那边怎么样了。
他被带到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上面写着阅读室。
门房让他稍等一会,他去找一下吴先生。
房间不大,布置简单:几张书桌,几把椅子,三个书架。
书架上既有《论语》《史记》这些中国传统老书,也有严复翻译的《天演论》、梁启超的《新民说》,还有几本日文书。
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和一幅世界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做了不少记号。
第255章 接受任务
章宗义正在阅读室里四下打量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推门进来,正是吴竞先——宏道学堂的教员,也是同盟会陕西支部分管宣传的骨干。
“宗义兄弟,辛苦啦。”吴竞先笑着伸出手,声音挺平和。
“吴兄客气了,宏道学堂的大名早就听过,今天一见,果然让人感到气象一新。”章宗义也高兴地说着话,紧紧握住了吴竞先的手。
吴竞先微微一笑道:“有些重要的事情,去我的卧室说吧。”
两人来到吴竞先的卧室,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
里面的陈设很简陋,就摆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吴竞先招呼章宗义坐在椅子上,又走到门口左右看看,轻轻关上门,插上了门闩。
就这么个小动作,屋里的气氛立刻不一样了。
吴竞先泡了两杯清茶,他就坐在了床上。
“上个月的药材收得顺利吗?”吴竞先压低了声音问,这是接头的暗号。
“下大雨路不通,他五舅拉来的。”章宗义按约定好的作了回答。
暗号对上了,两人的谈话就直奔主题,严肃起来。
“你那边开展的情况怎么样?”吴竞先问。
章宗义回答道:
“上次渭北的培训班结束后,大家反响挺好。郑望舒又待了二十来天,教大家识字,又讲了一些新知识,传播了新思想。挺好的!
我有个想法,想在渭北办一个新式的技术学堂。一方面给我培养一些人才,另一方面也可以传播思想、宣传革命。”
吴竞先脸上露出笑容,“上次听郑望舒回来汇报了,我觉得这计划非常好。办新学,支持教育也是我们革命工作的主要任务。”
说完,他又皱起眉头:
“现在的问题是缺教员。已经在动员新式学堂里的进步学生了,允许他们休学,去当见习教员。另外,我看我的同学里面有没有合适的。”
他想了想,又说:
“新式学堂审批挺麻烦的。我先拟个办学章程,你去县衙申请审批。办技术学堂,符合‘实业救国’的路子,应该比普通的新式学堂好批。”
章宗义听完点点头:“行,那就按你说的这么安排。”
吴竞先歪着头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脸色严肃地对章宗义说:“今天找你来,是有个重要任务。”
章宗义心里一紧,看这架势,事儿肯定不小。
吴竞先压低了声音,把前几天陕西同盟会临时会议上定的计划告诉了他:刺杀同州府的主要官员,配合渭北的抗捐运动。
“具体刺杀谁、哪天动手,你回到了同州,和那边的同志先接头,再根据抗捐运动的进展,你们商议决定。”
说完,又特意强调这次刺杀行动是同盟会在陕西的第一次公开行动,对扩大影响和发展组织有特殊的意义。
章宗义听完,心里一惊,这是直接的暴力行动了。
同盟会的纲领和主流行动思想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手段明确包括武装起义和暴力颠覆。
刺杀被视为一种有效的辅助的手段,能起到“震慑清吏、鼓舞同志、扩大影响”的作用。
1900年至1911年间,由革命党策划的针对清朝官员的刺杀案不下二十起。
今年初,就发生了着名的革命党人吴樾,勇炸清朝政府出洋考察五大臣案,全国有名,这才过去几个月。
章宗义想了一下,郑重地道:“行,这任务我接了。事关重大,我会制定周密的行动计划。”
吴竞先点点头,“千万小心,注意安全。”
他又压低声音说:
“同州府那边的同志,也是留日的学生。已经安排好了,他会在你同州的仁义客栈,留一封信,上面写着见面地点。”
“你扮成收药材的药商去见他,按地址到达以后,找一位叫尚振中的人。”
“见面后你先问‘先生是不是姓尚’他不回答,反问你‘远志二十铜元收,行不行’你回答‘黄连苦,清心火’。”
吴竞先说完,让章宗义小声复述了一遍,确保没错。
章宗义复述完,又默默记了几遍,把接头暗号的细节牢牢记在心里。
这时,屋外传来了下课的钟声,外面一下子喧闹起来。
吴竞先又给章宗义添了点茶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宗义兄弟,实在对不住,一会儿我还有课,不能多陪你聊了,你就在这里休息,等我下课再请你吃三原特色小吃。”
章宗义站起身,摆摆手:“你忙你的,吃饭就免了。我回去就安排去同州的事。”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大口喝了一口,猛地想起从天津带回来的纸张和油墨。
他放下茶碗,问:“吴兄,我有个朋友弄到一批纸张和油墨,渠道可靠。会里要是需要,我可以联系他调一批货过来。”
吴竞先眼睛一亮,立刻压低声音:
“是吗?这事太重要了,会里正打算翻印宣传刊物呢。已经筹到了一部分经费,可以动用。
你尽快联系货源,我开一份学校采购的凭证给你,应付路上官府的盘查。”
说完,他让章宗义稍等,转身出了门。
几分钟后,他拿着几本书和一份盖了学堂印章的采购文书回来,递给章宗义,低声说:
“这是学生们自己刻印的《嘉定三屠》《扬州十日记》,还有邹容《革命军》的节选。你带回去传阅,一定小心。”
章宗义接过这些用粗纸印的小册子,感觉沉甸甸的。
每一页都装着改变这个古老国家的梦想,每一个字都可能招来杀头之祸。
吴竞先从兜里掏出二百银元的银票递给章宗义:“路上小心,纸张和油墨尽快安排送过来。”
章宗义把银票和文书迅速塞进贴身衣袋,点头道:
“吴兄放心,明天我就安排人送过来,争取从我朋友那儿拿个成本价。”
两人双手紧紧一握,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章宗义转身离开,吴竞先也夹着课本匆匆赶去教室。
走出宏道学堂时,正午的阳光洒满了院子。
操场角落,一群学生正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一个高个子学生挥着手说:“所以根子还在制度!不变法怎么图强?”
他的同伴们有的点头,有的沉思。
这些年轻、没被老规矩捆住的头脑,正是这个古老国家最最需要的推动发展的力量。
他整了整长衫,坐上马车,汇入了人流车流里。
章宗义回来之后,先没进西安城,直接去了东关长乐坊的小东院。
他让跟随的几个队员到东关南街的仁义客栈找章宗安过来,再带几辆马车装货。
他自己打开院门,从帐篷空间里拿出一半的纸和油墨,堆在院子空着的库房里。
这些纸张和油墨的成本价比吴竞先给的二百银元,只多不少。
第256章 征收的小九九
在小院子等了一会儿,章宗安就带着几辆马车过来了。
安排其他人装货,章宗义把他叫到一边,把三原宏道学堂的采购纸张和油墨的事给他交代了一下。
让他明天一大早就把货送过去,又特别叮嘱他带上镖队的凭证,万一碰上官府检查,就拿出来。
章宗安接过文书塞进内袋,笑着拍了拍腰间的匕首,压低声音说:“义哥放心,实在不行就收拾了那帮不长眼的。”
章宗义笑着瞪了他一眼,也压低声音说:“安全第一,别节外生枝。”
章宗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收起玩笑的样子,认真点头:“明白,保证货安全送到。”
他转身走向马车,仔细检查每辆车的篷布和绳子,确认无误。
这才让队员们依次驾车,把车赶到仁义客栈院子里,准备明天一早出发。
等人都走了,章宗义又从帐篷空间里把坯布、棉花和大豆都取出来,把几个库房塞得满满当当,连院子里也堆了一点。
他不知道去同州府要多久,万一刘炳昆那边联系好了买家,自己人却不在,不就耽误生意了吗?
又从帐篷空间拿出两套小型蒸汽发电机组,四百袋面粉,一百桶煤油,一百双编上靴。
把这些东西都堆在院子里,用篷布盖住。
放好东西后,他把制药厂的章茂文叫来,指着院子里的东西给他安排:
袋装面粉,制药厂这边拉一半,另一半给东关南街的仁义客栈。
桶装的煤油,制药厂这边留四十桶,其他给仁义客栈和礼和仁义。
编上靴发给西安这边的镖队队员和各处生意买卖的骨干人员。
两套发电的设备,他会让威廉那个洋人过来安装;
一套安装在医院这边,满足小院子、药坊和医院的照明;
另一套就拉到礼和仁义,安装在那边的院子。
再挑两个机灵的年轻人,跟着威廉学习安装和操作的方法。
那些坯布和棉花等刘炳昆来提货。
从章宗安那里调几个队员过来,在这个院子值守,货不提完,人不能撤。
章茂文听完后,虽然有些他听不明白,但还是一项项认真记下。
他马上叫来几个人,按照章宗义的安排进行分配。
再说同州府这边,从八月开始,就安排路捐征收的相关事宜,陕西巡抚派下的任务,虽然有压力,那也必须完成。
同知林鸿远全权负责征收事宜,又是召集各县的知县和县里户房的胥吏,召开了路捐征收的动员布置会;
又是给各县下征收指标;
又是安排各县按旬报告征收进度。
对征收落后的县,他就要下发催缴公文了,当然语气就不留情面了。
林同知早就谋划升迁,陕西布政司衙门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次路捐是布政司负责的,他就暗下心思,一定要在征收中出彩。
一番安排和催命般的督促,他就成了底下知县们眼巴巴盯着的“香饽饽”。
进入十一月,渭北的天气已经冷了,林同知让人在府衙的后堂摆了三盆炭火,还是觉得寒气逼人。
他面前摊着两本册子。
左手那本是布政使司发来的西潼铁路筹钱催办札,红封面上“急办”两字,红得跟血似的刺眼。
右手是他自己亲手抄的《同州府铁路捐税征收分配册》,边角都摸得起毛卷边了。
他翻着征收册,心里噼里啪啦打着算盘,核对着各县报上来的已经入库数字和当初他摊派下去的额度。
大荔县收得最快,澂城县不出意外地垫了底。
窗外更夫敲过了三更,梆子声穿过寒夜,冷飕飕地钻进来。
官场混了二十年,他早练就了“粮钱征收”的绝活:
对上的账面上分毫不差,至于账底下的门道,全藏在手指头那一拨一挑的技巧里。
八月份给各县分派额度的时候,他就悄悄多加了点“料”,现在那几个收得慢的县,可不正好着了他的道。
想起起草这本《同州府铁路捐税征收分配册》那晚,他可是一个人忙活到了天亮。
那天晚上,林同知没叫书吏,自己一边琢磨一边起草。
他心里清楚这征收的账该怎么算——既要让省里衙门高兴,又得让下面各县“有油水可捞”,最后嘛,还得给自己留点操作的门路。
他拿过大荔县的田亩数和实际收上来的地丁银数。
按省里“按粮加捐五成”的明令,大荔该摊五万八千两银子。
可那晚林同知在确定征收额度的时候,笔尖悬在半空,半天愣是没落下去。
他想起几天前,大荔知县李体仁送来的那封信。
信很薄,就两句不咸不淡的客套话,可信封里夹了一张“永兴当”的当票。
当的是一对和田玉雕的灵芝镇纸,当了足足两千银元,三个月期限。
这当票,不就是张活生生的期票嘛!
李体仁这是在告诉他:
此次要是“照顾”到位,三个月内,这两千两就能变成白花花的现银,连本带利稳稳当当送到他府上。
“加捐五成是五万八千两……”林同知自个儿嘀咕着,“要是手一抖,加到六成五呢?嘿,就是七万五千四。多出来一万七千四……”
他闭着眼,手指头在虚空里一点,这笔账就透亮了:
这一万七千四到了下边,能翻出多少油水?
按加征的“老规矩”,李体仁这次至少得收到十万两。
多征收的那两万四千多,五千多给底下征收的当辛苦钱,再拿六千多打点府里县里那些胥吏,两千多归知县和他手下师爷分润;
剩下的嘛,就是孝敬上头官员的“心意”了,当然,他林同知那份“心意”——当票上的银子,甚至还有额外的孝敬,也会在里头……
笔尖终于“啪”地落下了。“大荔县:铁路捐正额七万五千四百两。附注:该县近年棉田扩种,商路通畅,理应多担国事。”
写完这行字,林同知轻轻吹了吹墨迹,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他仿佛已经瞧见三个月后,那对温润的玉镇纸变成一张轻飘飘的银票,摆在他的书桌上。
澂城县,按粮钱加捐五成算,该是四万八千两。
听说那知县蒙启贤跟仁义药行走得挺近?
“哼,不识抬举的东西。”林同知鼻子里哼了一声,提笔就写:
“澂城县:铁路捐正额四万两整。附注:该县年初旱情严重,受灾面积大,酌情照顾。”
林同知又给几个给自己“表示”过心意的下属县,根据所送银票的厚薄,分别加了些征收额。
回想起以前的这些事情,他满意地笑了笑,自己办事还是有原则的,收了钱,事就得办漂亮。
在炭火盆边坐下,他倒了杯热茶,捧着暖手。
心里美滋滋一盘算,现在自己的“小金库”又开始哗啦啦回血了。
这次分派征收额度,稳稳进账一笔;盐商黄德昌那边,还有按月到手的“分红”。
如今黄德昌卖的盐,四成可都是他们合伙的私盐,直接走官盐的渠道卖出去。
他慢慢地喝了口热茶,听说为了铁路筹钱还要再加盐捐,盐价还得往上蹿,这私盐买卖,真真是暴利中的暴利!
他心里放弃烟土贩卖的那一点遗憾,也慢慢平息了。
第257章 征收严催札
为什么那个知县给林同知私下里送得多,林同知就给那个县定的征收指标高呢?
清政府钱粮征收的真正的逻辑,或者说官场心照不宣的规矩是:
在老百姓还能接受的范围内,给那个县的征收额度大,那就是照顾那个县!
为啥?清政府的官员编制和发饷的规矩造成的。
算一算,负责收钱粮的衙役、保长、庄头等,这些人压根不在编制里,干活得发钱,才有动力。
知县的师爷、跟班、仆人,这些人也不在编,工资从哪里来?
还有下级对上级那没完没了的冰敬、碳敬、岁敬、别敬、年节生日孝敬……这些银子,打哪儿来?
以上这些缺口的行政开支,还有知县“小金库”的钱,怎么解决?
办法就俩字儿:“加征”!
用火耗、解费(押送粮税的费用)、票钱这些听着“合法”的名目,在原来征收的额度上,再加一部分,狠狠刮一层油。
所以啊,征收的基数越大,按比例加征刮出来的油水就越多!
知县手里能抖搂的银子就宽裕;
银子到位了,底下征收钱粮的那帮人,腿脚就格外麻利,进度自然噌噌快。
给上头各路神仙的银子送得足足的,知县就能高枕无忧,逍遥自在。
反过来,额度要是给得少,加征的油水也少;
这个知县的手头就紧巴,上下都照顾不到,底下人干活没劲;
上头孝敬少了,那肯定遭白眼、穿小鞋。
但最后倒霉的是谁?还不是老百姓!
不但要交正额,还得扛着加征的那部分。
至于老百姓多缴了多少,可谁又在乎呢?
这就是清政府收钱收粮的铁规矩!
同州府大荔县衙的后堂
李体仁盯着府里发来的催缴公文,又瞅了瞅还没收上来的缺口大窟窿。
时间早就过一半了,征收数连一半都还没够着!
他的钱粮师爷田文镜凑在灯下,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他看了看坐在一边的知县老爷,轻声到:
“东翁,咱们至少还得征三万二千两,才能……”
“才能什么?”李体仁没好气地打断他,“才能交差?还是才能有富余?”
田文镜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茬,他知道知县老爷这会儿火气正大。
李体仁没吭声,踱步到窗前,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积雪。
他太清楚大荔县的底细了,这里至少有十万亩是河滩新开的地,压根儿就没啥正经收成。
虽说他调低了这些地的税,给其他熟地加了码,可如今熟地、生地的税都不轻呀。
今年凭空砸下来的路捐,再加上租子,农户能剩两成的收成都不错了。
“东翁,下不去手了?”田文镜察言观色,试探着问;
“可府里林同知既然给了这个数,那就是默许咱们‘放手干’。咱们要是心慈手软,完不成正额,头一个得罪的就是林同知。再说了……”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些:“布政使大人那边,可还巴巴等着东翁您今年的‘炭敬’呢。”
炭敬、冰敬、别敬、岁敬……这些名目像一道道无形的绳索,捆着李体仁往上爬,也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自己金榜题名中进士那年,父亲在祠堂里语重心长的话:
“儿啊,以后当了官,记住一句话——皇粮国税,分文不能少;百姓的血汗,一滴不能拿。”
可父亲哪里知道,如今的官场,皇粮国税?
那只是个光鲜的由头罢了。
真正的门道,全在“血汗”这两个字里呢。
李体仁转过身,脸上那点犹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严催札(严格的催缴文书),口气放硬点!对完不成征收额度的保长、衙役、里正、庄头,必须严加处罚!一个也别想跑!”
田文镜赶紧点头,又问:“东翁,要是有那抗捐的刁民呢……”
李体仁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对刚赎回来的玉镇纸上,烛光下,温润透亮。
他想起林同知批文上那句“宜多担国事”。
忽然扯开嘴角笑了。
“抗捐?”他轻轻抚摸着镇纸上精致的灵芝花纹,声音冷了下来。
“那是刁民抗税,国法难容!手段上足,该抓就抓,该打就打。出了事……自然有府里林大人给咱们顶着!”
严催札一下去,这些在一线征收粮税的保长、衙役、里正、庄头们,立马像打了鸡血,使出浑身解数:
坐催:玩疲劳战,日夜不停地赖在欠缴人的家里,连骂带催,搅得人鸡犬不宁。
滚单连坐:把五户或十户捆成一张单子,一户不交,全部连坐,逼得邻里互相影响、施压。
羞辱:把欠缴人的名字张榜公布,或者敲锣打鼓满街吆喝,让他丢尽脸面。
加收:对欠缴的户,拖得越久,加征的“罚钱”就滚得越高。
包揽:包片的庄头,直接把欠缴人交不起的粮税变成驴打滚的高利贷,过后再上门凶神恶煞地催债。
强收:二话不说,直接冲进欠缴人家里抢粮食、抢财物、抢牲口。
拘押:把欠缴人锁链一铐,提到县衙问话、打板子、关大牢,直到家里砸锅卖铁来赎人。
至于衙役捕快跑腿的“辛苦钱”?还得欠缴的人自己掏腰包!
上回说到章宗义这边,去三原宏道学堂接了同盟会支部的刺杀任务,并没急着赶回同州府。
他赶到长乐坊,把给宏道学堂送纸和油墨的事安排妥当;
又把帐篷空间的需要销售的货物、蒸汽发电机组拿出来后,他就直接驾着辆马车去找威廉。
要完成这次击杀任务,他想到个大杀器,非得威廉帮忙不可。
到了火药局门口,卫兵一通报,威廉就屁颠屁颠跑出来,脸上堆满笑。
走到章宗义跟前,他张嘴就问:“章,这都到晚饭点了,你来找我,是不是又想请我喝酒啊?”
章宗义笑着盯住他,慢慢摇了摇头:“酒先欠着。今天来,是有个技术活儿,不知道你干不干得了。”
威廉一听是技术活儿,还问他干不干得了,这不是小瞧人嘛?
他立马挺直腰板,瞪着眼睛道:
“章,你可别忘了,我是克虏伯造炮厂出来的!什么技术难题我没见过啊?说吧,是什么样的技术活?”
章宗义一拍他肩膀,“走,先上车,去我那儿,给你细说。”
马车慢慢启动,两人很快回到了礼和仁义。
第258章 改装阻击步枪
返回礼和仁义,章宗义直接把威廉带到了书房。
他从隔壁房间拿了一支毛瑟98步枪和一架蔡司望远镜,对威廉说:
“我需要你把望远镜的一个单筒拆下来,装在这支步枪上当瞄准镜,便于打得更准点儿。”
威廉眯起眼,看着章宗义,片刻后咧嘴笑了:“这想法确实挺有意思。”
这时候,还没有定型的狙击步枪,望远镜与步枪的组合,在当时有这个想法的人有,但真正动手改造步枪的少。
狙击的理念在当时仍属前沿,远未普及到军中,多为猎手与极少数精锐士兵自发摸索。
他伸手拿起望远镜,又摸了摸步枪枪管,嘴里低声嘟囔着,眼神里闪着匠人特有的光。
“带瞄准镜的猎枪我在德国见过,毛瑟厂就有专门接单定制的部门。不过把蔡司拆成单筒装到毛瑟98上,你这想法够大胆的。”
说完,他拿起步枪和望远镜来回比画,手指在枪管和镜筒间量来量去,又来回拉枪栓。
比划了几下,他又一动不动地盯着步枪琢磨起来,眉头皱起来,像是在想怎么解决。
慢慢地,他脸上越来越多的笑,最后干脆爽朗地笑出声:
“章,虽然有点麻烦,但完全能行。修理处的设备完全够用。先用铜箍把单筒望远镜固定在枪身上,枪机的角度得改一下,望远镜片上再画个十字准星。”
他又想了想说,“我先按我的想法改支样枪出来,你试用一阵子,看哪块儿还需要改,我再调。”
章宗义眼里闪过一丝赞许,马上点头问道:“改一支出来,大概要多久?”
威廉伸出三根手指,很肯定地说:“三天,最少三天,最多五天。我得把火药局的精密钳工调来帮忙。”
章宗义想了想,三五天他还等得起,再说改枪这事,还是要做得扎实,稳当点好。
他就点头道:“行,尽量快点。我明天就出门,你弄好了,就送到这儿,交给刘炳昆,他会安排人带给我。”
威廉一听章宗义急着用,立刻站起来说:“那我这就回去,开始动手拆装。”
章宗义拦住他,道:
“我还定了几套日本生产的小型蒸汽发电机组,这几天就能送到长乐坊那边的药坊,你这几天忙完了,过去看看怎么组装,再带个徒弟出来。”
威廉先是一愣,随即双手猛地一拍脑袋,夸张地道:“上帝呀,毛驴都没这么辛苦。”
还没等章宗义说话,他又道:“发电机组?日本造的电气设备,眼下可是好东西。以后这里就是亮堂堂的了。”
章宗义笑着逗他:“弄好了肯定请你喝好酒。”
威廉一脸认真地道:“两件事,必须两顿酒,这会我得先去忙了。”
那神色和语气,透着德国工匠特有的那股子严谨和执着劲儿,好像他不是去改一支枪,而是去打造一件钢铁艺术品。
给威廉拿了两支毛瑟步枪和两架望远镜,作为改造的物料备用。
看着他离去的马车,章宗义发自内心地感激这个洋朋友。
威廉走后,他把从天津弄到的东西,整理了一下,拿出十箱伏特加酒,一百袋面粉,几箱火柴放在库房。
刚忙完,刘小丫就领着一帮西医学员回来了。
看见他在,刘小丫和另外四个外科短训的学员就走了过来。
赵喜柱报告说,今天去了英华医院,四个短训队员跟杰克院长道了别,也转达了章宗义的谢意。
刘小丫在旁边补充道:
“我把外科短训和西医长期学习的想法,跟杰克院长商量了一下。他说会针对这两个培训调整教学安排,尽量让短期学员多上点临床实操课。”
说完,她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说:
“医院这一段病人少,而且每个病人就收一点点药钱,医院的伙食有点紧巴,我想给医院买点面粉和大米。”
章宗义一听,是啊,自己这边派了二十个人在英华医院学习,虽说也在医院分担了一点事务。
可医院没收入,日常开销确实难维持,特别是买粮食这种固定花销。
他想了想,问道:“医护人员、咱们的学员、后勤人员,现在一共有多少人?”
刘小丫掰着手指头,大概算了算,说:
“英华医院原来有九个医护,加上咱们派去的二十个学员,还有七八个后勤,总共三十六七个吧。”
章宗义点点头,这些人一个月的口粮,按每人每月三十斤算,总共得一千多斤,确实不是个小数目。
不过学员有时候晚饭是回来吃的,实际消耗的粮食能稍微少点。
他琢磨了一会儿,说:“这么着吧,咱们可以不定时地给医院送点面粉和大米过去,也说不定多少,就当是学员的学费了。”
“正好我买了些面粉,在隔壁屋放着,每袋五十斤,你们明天去的时候,拉上二十袋。”
“以后,你觉着医院的饮食紧张了,就给我说一声,我来弄点面粉或大米。”
刘小丫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太好了,医院那边肯定能松口气。”
章宗义又对四个外科短训学员说道:“赵喜柱,你和另外两个回基地的学员,明天一早跟我出发,另一个就直接去东关南巷报到。”
说完,他又笑着对刘小丫道:“小丫,西医学习、外科培训的事,还有长乐坊我们规划的医院,都由你来管。”
刘小丫瞪了他一眼,还是点了点头。
“学习的事情,现在不就是我在张罗嘛,你在这里也没待几天。你放心,我会把事务安排妥当的。”
章宗义笑了笑,又对四个短期的学员道:
“你们去库房领一套手术器械,碘仿、太白金疮散、纱布绷带、阿司匹林等都准备一些,带过去,去了就把医疗室建立起来。
以后有什么需要就找刘小丫要,随时沟通。”
几个人应声领命,立刻去库房准备。
刘小丫也跟着去库房帮忙整理药材和器械,顺手记下短缺的物品清单。
晚上的时候,章宗义告诉刘小丫明天一大早去同州府。
刘小丫心疼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这两年大家的变化是翻天覆地,可也把他忙坏了,来回奔波,他都没跟自己在一块儿待满过一个月。
看着他满脸的疲惫,胡子茬也没顾上刮,风尘仆仆的样子让她鼻子发酸。
她轻声说:“路上小心点,别太累着自个儿。”
章宗义点点头,没再多说,把她搂在怀里,抬手抚摸着她的头发。
第259章 尚振中的信
同州府的田野里,雪还没化,冬小麦苗在雪底下若隐若现。
干冷的寒风灌进马车车厢,吹得人脸生疼,章宗义把羊皮大氅又裹紧了些。
一行人,四匹马,两驾马车。
赶车的队员也是全副武装,老羊皮袄、狗皮帽子,缩着脖子靠在车厢板上,冻得直哈白气。
几个队员一个时辰轮换一次,换着到车棚里暖和暖和。
还好,清晨出发的时候,每个人都穿上了“编上靴”皮鞋,比布鞋保暖,耐磨还防滑。
编上靴,日本陆军制式装备,清政府编练新军时的主要采购物品。
靴筒较高,可以包住脚踝,圆头,棕色牛皮。
系带方式为鞋面上的金属扣眼交叉穿行,和后世的运动鞋系带方式颇为相似,却更显粗犷结实。
这也是它叫编上靴的原因。
一进同州仁义客栈的如意小院,刚放下东西,姚庆礼就急匆匆地拿着一封信进来了。
“义哥,前两天来了个男的,穿得挺洋气,说是找你。看你不在,就给你留了封信,让我亲手交给你。”
章宗义心里琢磨,可能是同州府这边的同盟会同志留的信。
他接过信,打开一看,果然是这边同盟会约见面的信。
信上说组织了一批中药材,请章东家去城南三十里外的上寨村看货谈价,署名为“尚振中”。
章宗义看完信,琢磨了一会儿,今天肯定是没时间去了。
明天带老蔡和丁山子去吧,老蔡是老江湖,应付突发事儿经验足;
丁山子是同州仁义药行的掌柜,既然是扮成收药材的,他出面才合情合理。
他让姚庆礼去把老蔡和丁山子叫来,安排一下。
章宗达让客栈灶房准备了些饭菜,还没端上来,
丁山子先到了,进门就拱手:“东家,啥时候到的?”
章宗义点头应着,示意他坐下。
刚要开口,老蔡也掀帘子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用围巾捂着脸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一进屋,赶紧摘下围巾,原来是负责卖盐的陈三。
两人一进门,就向章宗义问好。
原来,陈三从巡检司的内线那儿得到消息,说是月底要提高盐捐,所有的官盐都要涨价。
他今天刚好进城找老蔡,想让老蔡也帮忙打听打听。
听说东家回来了,就一块儿赶过来了。
陈三客气完,就向章宗义汇报盐货销售的情况。
“咱们的盐货销售,主要还是在村子铺开,现在已经扩大到同州周边二十一个村子,每月的销量都在涨。”
“渭南那边,先从塬上我那个村子开始,已经固定了六七个散盐点,每个月稳稳当当能卖出一百多斤。”
“跟别的私盐贩子干了几架,一家打跑了,有两家虽说少赚点但省了运输风险,同意从咱们这儿拿货。”
“跟黄德昌的运盐队,对峙了一次,两边都剑拔弩张的,但最后没动家伙。他们人不少,听口音山东人多,手里家伙也是快枪,我看着像是曼利夏步枪。”
老蔡在旁边补充道:
“你说的这个我知道,他们是七八年前过来的山东移民,大荔周边有好些山东移民村,他们拉了一支护镖的队伍,在盐业这行介入得挺深。”
在座的人都想起渭北闹了几十年的回乱,回回走了以后,从山东、河南等地迁来不少移民,填补空地。
山东人抱团,又爱习武,那盐商黄德昌就请了山东人的镖队,专门给他运盐货,也干点私活、脏活。
章宗义听完,眉头微皱,曼利夏是欧洲奥匈帝国产的新式洋枪,清政府的巡防营、巡检司用得不少。
普通私贩很难弄到,这背后恐怕少不了林同知和郎巡检的功劳。
这时,饭菜已经在客厅摆好了,章宗达请几位过去吃饭。
章宗义让几人先过去,只留下老蔡。
等几人都去了客厅,章宗义低声问老蔡:
“你这段时间观察,陈三这人可靠吗?”
老蔡琢磨了一下,低声道:
“陈三是个聪明人,嘴严心细,办事稳当。这几个月,盐货那边摊子铺得挺稳。遇到事儿,下手也不软,听闫富贵说,每次干架他都冲在前头。
为啥说他聪明呢,前两天,他把他亲妹子带来了,说是家里没吃的,想让他妹子在基地药坊找点活儿干,这明显是送人质。我已经安排人送到澂城药坊了。”
章宗义点了点头,前期刚加入仁义的时候还给了他一百银元,家里怎么会到了吃不上饭的程度,的确是个聪明人呀。
他眼里露出赞许,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仗义每多屠狗辈,江湖虽然阴险,但也多有肝胆相照之人。
一会儿再给盐货销售队一点支持吧。
两人去了客厅,众人都站在旁边,没坐下。
章宗义坐主位,丁山子和老蔡坐两边,陈三挨着老蔡,章宗达和姚庆礼坐下首。
桌上的饭菜虽然简单,但香气扑鼻。
吃饭的时候,章宗义只说盐货销售按原来的路子稳扎稳打就行,防着其他私盐贩子和黄德昌的明争暗斗,还要小心巡检司查私盐。
又叮嘱陈三,走的时候给他拿点东西。
陈三低头应着,看着很沉稳。
吃完饭,章宗义安排丁山子、老蔡和姚庆礼明天一大早在客栈碰头,陪自己去看一批药材。
他进屋,抱出个箱子,里面是十支史密斯-韦森左轮手枪和配套的子弹,还有一架望远镜。
打开箱子让陈三看了,章宗义压低声音说:
“这是给你们盐货销售队的,带回去挑人发下去,让闫富贵带着练练,有个趁手的家伙,胆气也壮点。”
“平时别硬碰硬,遇到盘查或者冲突,先示弱躲开。真要到了撕破脸的地步,就找老蔡,咱们这边集中了人手再动手。”
“不动则已,要弄,就一次给他把腰打折了,弄服了。”
陈三双手接过箱子,点着头,喉头滚动了一下,压低声音说:
“东家信我,我这条命就卖给盐队了。”
章宗义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
“小心做事,好日子在后头呢。”
次日清晨,老蔡、丁山子在客栈会合,几人匆匆用了早饭。
章宗义扮着药行的东家,丁山子是掌柜,老蔡和姚庆礼是伙计,几个队员扮作车夫随从。
一行人骑着四匹马,赶着两辆马车,向同州府城南的上寨村赶去。
冬日的阳光洒在人身上,但在寒风的吹拂下,并没感到温暖。
马蹄踩在冰冻的道路上,不再是夏日的沉闷声,发出蹄铁碰撞的“哒哒”声,清脆而急促。
车轮顺着冻实的两道车痕前进,马匹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瞬间凝成白霜。
一个时辰后,一行人抵达上寨村。
上寨村口,几个村民缩着脖子蹲在墙根下晒太阳,见马队过来,纷纷好奇地抬眼打量。
章宗义示意众人停住马车,交代丁山子上前打听一位叫尚振中的人。
丁山子跳下马车,一番打问,村民指向村东头的一个大院子。
第260章 定了刺杀目标
一伙人来到大院门前,丁山子打头阵,上前敲门。
过了一会儿,院门开了条缝,一个穿青布棉袍的年轻人探出头,警惕地扫了众人一眼,客气地低声问:“几位找谁?”
丁山子一拱手:“我们是仁义药行的,特意来找尚振中先生收药材。”
那年轻人一听,脸上露出喜色,拉开大门:“快请进来说话。”
章宗义一边往里走,一边打量这院子。
院子地面是夯实的黄土,中间有条青砖铺的走道,几间瓦房围成个紧凑的三合院,屋檐下堆着些干柴。
看来是个小康之家,也是,家里没点底子,也供不起一个日本留学生。
年轻人把大伙儿领进堂屋,招呼大家坐下,又出去喊了个半大小子端上热茶。
“快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再说事儿。”年轻人说。
章宗义笑着点点头,几个人端起粗瓷茶碗抿了口热茶。
热气拂过冻得发麻的脸,驱散了些寒意。
年轻人目光在章宗义和丁山子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章宗义知道该对暗号了,他放下茶碗,问那年轻人:“先生是不是姓尚?”
年轻人见是他问,立刻正色反问:“远志二十铜元收,行不行?”
章宗义答道:“黄连苦,清心火。”
年轻人眼睛一亮,高兴地说:“我等章东家好几天了!现在去看药材?”
老蔡、丁山子、姚庆礼几个看得一头雾水,东家今天这话怎么怪怪的。
章宗义微微一笑:“庆礼,带几个人守在门口。丁山子、老蔡,你们去看药材。我跟这位先生说几句话。”
年轻人出去叫了个中年人进来,介绍道:“这是家父,带你们去看药材。”
等他们出去,年轻人关上屋门,满脸笑容地走过来。
他伸出双手自我介绍:“尚振中,东京弘文学院师范科留学。”
章宗义也伸手和他相握:“章宗义,仁义药行的东家。”
两人在火炉边坐下,炭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脸上微红。
尚振中压低声音:“想必章兄接到任务了。你这边怎么安排的?”
章宗义回答:“吴兄是传达了任务,但刺杀的目标和时间,得跟你商量了再定。”
尚振中想了想,道:
“交农抗捐的事,各地还在发动和联络,日期可能在这个月底或下个月初,具体时间还得看发动的情况。咱们可以先定目标。”
章宗义点头:“行,你说吧。”
尚振中琢磨了一会儿:
“按我们同盟会的章程,首要目标是清廷的满人官吏,这才能体现‘驱除鞑虏’的宗旨,并震慑他们。其次是在这次路捐里蹦跶得特别厉害的汉人官吏爪牙,杀一儆百。”
他喝了口茶,接着说:
“同州府的满人官少。巡防营管带瓜尔佳氏荣惠阿,正五品,镶白旗。这人平时就很骄横,经常纵容手下欺负老百姓。”
“除掉他,能大涨咱们汉人的威风!而且他管着地方防务,这次抗捐他肯定下狠手镇压,是个大祸害。我建议把他放首选。”
尚振中目光炯炯,声音压得更低:
“次选是同州知府衙门的同知林鸿远。这人虽然是汉官,但一贯巴结上头欺负下头,在路捐这事上特别积极,催逼得紧,妥妥的满人政府爪牙,老百姓恨得牙痒痒。”
“他名声本来就臭,还贩卖鸦片,劣迹斑斑。除掉他,既能得民心,又能伸张正义。打掉这个爪牙,能吓震慑其他狗官。”
他说完,又竖起三根手指,有点可惜地说:
“去年的同州知府还是满人瑞清,可惜调走了,不然能作为首选。现在接任的这个知府李翰墨是个汉官。”
“这人官声还行,来了以后亲自抓河工水利,不少百姓得了实惠,也没听说有什么大恶。所以列为三选,这个咱俩商量着定。”
章宗义一听,这绝对是下功夫摸过底的,了解得清楚,分析得也到位。
林同知那狗官贩鸦片、开烟馆,老百姓眼睛雪亮,他名声果然臭得很。
章宗义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问道:“这动手的时机呢?怎么和你这边配合?”
尚振中答道:“时机确实要把握好。按照计划,几个地方将同时举事‘交农’。在‘交农’当天,百姓聚到府衙时,动手时机最好。也能鼓动那些还在犹豫的百姓。”
“这样既能给老百姓鼓劲,又能趁官府被民情搞得焦头烂额时,方便你们撤离。日子定下来,我会提前通知你。”
章宗义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目光沉定:“按尚兄说的,我来分析难易程度。知府身居府衙,守卫森严,不常露面,难度最高。”
“同知次之,如果接到百姓来府衙‘抗捐’的消息,他是主官,也需给知府留下缓冲余地,肯定出面平息事件,这时可趁机动手。”
“荣惠阿虽在巡防营驻地,但“交农”起时必会率兵前往府衙支援,他若带兵出动,届时择机伏击,应该可以得手。”
“我建议就定荣惠阿和林鸿远这两个目标。干掉任意一个,都能起到震慑清廷爪牙、鼓舞抗捐斗争的作用。”
“如果把两个都干掉,这样肯定震动朝野!”
尚振中一听,这么自信的,这话说的有点满了。
但他还是不动声色地回复道:
“章兄弟说的这两个目标,我认为可以。但如果难度大,就以荣惠阿为目标。你先准备,日期一定,就通知你。”
章宗义沉声道:“行,那就先这么定了。我回去就着手准备。”
两人商量完刺杀的事,尚振中又给章宗义添了点茶水,抱怨道:
“老百姓真是没法活了!苛捐杂税一层层盘剥,连地里的蚂蚱都蹦不出这重压。前年旱,去年旱,今年又旱,官府还加路捐,老百姓卖儿卖女都交不清啊!”
“我们这些革命同志再不站出来,还等什么时候?这天下苍生,已经没退路了。只能拿血开条路,唤醒沉睡的民心!”
说完,他呆呆地看着炉火,火光照着他坚毅的脸。
停了一会儿,他猛地抬头:“明天我再去趟渭南,联系那边几个在老百姓中有威望的人。”
看着眼前这个快三十岁、激情澎湃的革命同志,章宗义心里涌起一股敬意。
“尚兄,我给你安排两个身手利索的兄弟保护你,带着他们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都是我自己兄弟,传消息什么的都靠得住。”
尚振中想了想,点头:“也好,正好手头也缺人手,多谢章兄弟!”说完就要去张罗饭菜。
章宗义赶紧拦住他:“尚兄别忙!饭就不吃了,我这边人多,不宜久留,这就告辞。”
章宗义站起身,拱手告辞。尚振中看他这么坚决,也就不再客气。
两人走出房门,章宗义看到一辆马车上居然装了半车远志药材,不由得愣了一下。
尚振中淡淡一笑:“这是前几天特意收的远志,就是给你备的货。”
章宗义心里暗赞一声:真谨慎,够细心!
老蔡和丁山子听到动静,赶紧从旁边屋里出来。
章宗义把姚庆礼叫过来,定下留下的两个队员。
他给两个队员均了两支驳壳枪,又留了两匹马,叮嘱他们一切听尚先生安排,务必保护好尚先生安全。
随后,章宗义拱手告辞,带着几个人返回同州府城。
第261章 规划与谋局
话说章宗义他们几个回到仁义客栈后,丁山子直接拉着半车远志回药行去了。
章宗义单独把老蔡留下,在如意小院的客堂给他安排事情。
他对老蔡道:“从明天起,你派些人手,暗中盯着巡防营管带荣惠阿的一举一动。
特别是他进出军营、外出活动的时间规律,走的路线;同时打听清楚他的爱好,在城里有没有私宅。”
“还有那个林同知,这一段有什么消息了吗?”
老蔡点头答应,小声说:“昨天看你奔波得比较劳累,我还没来得及禀报。这段时间,通过巡检司的李哨长,我们摸到了林同知的一些情况。”
“咱们说的那个窄巷子,他们口头上都叫‘翰林巷’。那个院子以前是一位冯姓翰林的家产,林同知上任后就买了下来,作为他的私宅。”
“但他的家眷一直没跟过来,说是南方人到这里水土不服。
那个矮冬瓜,就是原来恒昌药行的东家,实际是林同知的幕僚,也给他管家,那个院子都归他打理。他们都称呼陈师爷。”
“我们在那院子对面租了个小院,安排了兄弟日夜轮班守着。发现林同知最近很少回私宅住,大多在府衙里过夜。
整个十月只回了四次,而且行踪特别隐秘,前后都有亲随挡着。”
章宗义听完,眉头皱了起来。看来经过几次打击,这家伙变得小心多了。不过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心里有鬼。
他想了一会儿说:“原来是这样。这段时间也盯紧他,看看有什么异常动静。”
老蔡点头记下,又说:
“还有件事,前天李哨长传信来,说跟那个郎巡检要了六个进人的名额。只等府衙那边批下来,就能安排咱们的人进巡检司当差了。”
章宗义眼睛一亮,压低声音:“这事办得好!务必盯紧了,名额能再多点更好。”
老蔡点着头:“我再问问李哨长那边的情况。”
说完,看章宗义没别的安排,老蔡就告辞走了。
章宗义一个人坐着喝茶,琢磨着刺杀的事。
一定得远距离狙杀,这样才能保证自己安全脱身。
事情不能闹大,最多干掉两个目标。
杀多了容易惹怒清政府,牵连太广,会伤及无辜百姓。
这个等老蔡的情报回来,自己再亲自去挑合适的狙击点。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
心里把年前要办的事都捋了一遍,确保每一个都没疏漏。
历史上,同州抗捐交农那件事,自己的确不记得具体时间和细节了,就按尚振中说的时间,按照十一月底来准备吧。
当然,现在说的都是农历日期,公历(阳历)还没开始启用。
比如现在是光绪三十二年十一月,对应的是农历一九零六年十一月,公历时间推算的话应该是十二月中旬。
今天是十一月十日,离月底还有二十天,准备的时间倒是宽裕。
威廉改造的狙击枪,送过来最少还得五六天。
自己还得找个偏僻安全的地方亲自试枪、校正,确保射击精度。
还需要调集一部分人手,万一事态恶化,必要时能组织反击或者快速撤离。
这几天在同州也把自己下一步的发展,谋划一下。
在真实的历史上,渭北地区后期大的局势,他还是了解的。
清末民初的渭北地区,也是乱世的几十年。
辛亥革命后,渭北几乎是权利真空,对自己来说就是发展和立足的机会。
现在的首要目标就是:生存、壮大。
自己的团队最好有个正式的军事类的官府身份,否则大量装备人员都只能是被清政府盯上,甚至被围剿。
有了官身,再壮大,就好说。
所有的壮大发展都离不开枪杆子,枪杆子才是硬道理,这硬道理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陕西府县两级衙门的暴力机构设置的情况,明年要成立巡警局,后年要改编巡防营。
自己借着清政府的机构改革,抓住一切机会安插人手,渗透和控制暴力机构才是一切的保障。
章宗义站在窗前,想了很久,心里已经盘算好了整个布局。
想明白了这些事,说干就干,马上就干。
他马上转身,换上一身青布长衫,套上马褂,戴上瓜皮小帽,一副地道士绅的打扮。
坐在窗前,提笔写了一份拜会的名帖。
又从空间里找出两盒礼盒装的伏特加洋酒、五盒日本产鱼罐头、两套景德镇日用瓷器。
章宗义叫两个队员备好车马,拉着这些东西,出了仁义客栈。
他先找了家糕点店,买了些精美点心,用高档食盒装好;让店家把日本产鱼罐头也重新包装了一下。
又去学府街,找了家文具书店,挑了一块不错的徽墨、一套上等湖笔、一方上等端砚,包装成一个礼盒。
走的时候,看见店铺架子上摆着十来本明代的经史、地方志古籍刻本,这些都是当下官场送礼装碧的热门货。
章宗义立刻让店家把这些古籍全部打包,一起买了。
找店家要了纸笔,写了一份礼单,仔细折好。
坐在马车上,章宗义趁机把那些古籍收进了帐篷空间。
马车往北大街的府衙方向走。
章宗义在府衙前找了个值班衙役,塞了块银元,就问出了李师爷的私宅地址。
李师爷,大名李云阶,是同州知府李翰墨的幕僚,相等于后世地级市一把手的大秘书,位卑权重,消息灵通。
上次仁义药行和恒昌药行斗法,为了平息走私风波,章宗义陪着蒙知县拜见知府时,跟这位李师爷有过一面之缘。
李师爷的私宅就在府衙北边不远的一条小巷子里。
章宗义带着马车,不到一盏茶工夫就到了小院门口。
他轻轻敲了敲门。
院门开了条缝,一个仆役探出身来问。
章宗义递上名帖和礼单,低声说:“劳烦通禀一声,故人章某特来拜见李夫子。”
仆役接过名帖和礼单,一看上面写着:
“前蒙教诲,获益匪浅。今日偶得一本明代古籍,不敢自专,谨请夫子明日戌正时分(晚7点到8点)在莲花池‘藕香茶榭’品鉴,恳请赐教。若蒙应允,幸甚。”
底下落款是:澂城县民团总局章宗义。
再仔细看礼单上的物品,样样都不简单,有几样自己都没见过。
仆役不敢做主,让章宗义稍等,就匆匆进去禀报。
过了一会儿仆役回来,对章宗义说:“老爷说他知道了。”
章宗义赶忙连声道谢,示意队员把礼盒搬进院里。
在回仁义客栈的路上,他知道,只要对方答应见面,那自己谋划的这事已经成了七八分,现在就等明天见面详谈了。
回去后,章宗义没直接回客栈,而是去了北街后巷的院子。
天冷了,他也不是住这儿,是为了避人耳目,把帐篷空间里的一些东西转移出来。
很快,他就取出了三百袋面粉、五十双编上靴、五十桶煤油;
还有帐篷空间的所有皮货、药材,其他粮食,都一下子清空。
返回仁义客栈,将北街后巷院子的钥匙交给章宗达,让带人去拉货。
给他交代,皮货和药材交给丁山子卖掉,粮食和煤油每个地方分一点。编上靴配给队员和经营骨干。
章宗达点头答应着,马上安排人,带着马车去忙了,后面就不用章宗义操心了。
第262章 巡警学堂
十一月十一日,下午五点。
焦急地等了一天,章宗义换上士绅的行头,带着姚庆礼赶到了府衙北边的莲花池‘藕香茶榭’茶馆。
茶馆这会儿还没啥客人,店里的伙计一看来了两位气度不凡的爷,赶紧迎上来,引着他们穿过弯弯绕绕的回廊,来到一个临水的雅间。
窗外,湖面结着层薄冰,枯荷孤立,一片残冬的景色。
姚庆礼把带来的茶叶礼盒、装着古籍的木匣子放在桌子旁。
那古籍中间,章宗义早就夹好了五百块银元的“日升昌”出具的见票即兑银票。
姚庆礼出了雅间直接去找茶馆掌柜,给雅间安排最好的茶。
又谈妥了包场的价钱,把整个茶馆包下来两个时辰(四个小时)。
刚过晚上七点,李师爷就由仆人领着,慢悠悠走过来了。
章宗义早就在茶馆门口等着了,赶紧迎上去,作了个揖:“可把您盼来了,真是荣幸。”
李师爷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章宗义脸上停了停,慢悠悠地说:“章团总太客气了,正好饭后散散步,有空跟你坐坐。”
章宗义侧身引路,笑着答:“带了本古籍,就想请您给掌掌眼。另外还有点要紧事想请教,要不然也不敢耽误您清闲。”
进了雅间,章宗义请李师爷坐了上座,自己动手煮茶。
他恭恭敬敬地给李师爷斟上第一道茶,茶香袅袅升起。
等李师爷抿了口茶,两人开始闲聊。
章宗义从天气变冷,问到李师爷身体安康,
又劝着李师爷尝了几块点心,这才双手捧上那个装古籍的木匣子,压低声音说:
“晚辈偶然得了本明朝的经史古籍刻本,自个儿弄不明白,心里头疑惑得很,斗胆请您给看看。”
李师爷笑着打开木匣,随手翻了翻古籍,没几页就发现了夹在书里的银票,瞥了眼金额,眼神动了动,但脸上没露声色,合上了匣子。
他轻轻抿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这是本甘陇那边的杂史,虽不是孤本,但保存得挺好,也算难得了。”
李师爷心里清楚,眼前这位澂城的药材商、民团团总肯定有事相求。
上次头回见面就出手大方,这回更是诚意十足。
而且,上次见面,看那澂城县蒙知县挺推崇他,知府大人对这小子也挺客气,先听听他到底要办什么事吧。
李师爷看着章宗义,也不说话。
章宗义明白意思,低声说:
“不瞒您说,我族里有那么两三个不成器的后生,在我那民团里当差,整天练刀练枪的。”
“谁曾想心气儿还挺高,不乐意在村里巡逻值守,非想进府城谋个差事,族里的长辈也老来唠叨,弄得我很是为难。”
“晚辈前些天听说巡检司那边还有空缺,就想着能不能让他们去那儿历练历练,也算给朝廷效力了。”
“不知夫子您能不能帮着周旋周旋?要是有什么规矩需要打点,您只管吩咐,我照办。”
李师爷一听,心里琢磨,这算啥事儿啊,巡检司一个缺,私下里也就值个五六十块银元,这小子摆明了是想结交我。
李师爷心里清楚,脸上却只是淡淡一笑:“你这消息够灵通的啊。巡检司补缺这事,刚定下来,估计就这一两天公文就发下来了。
知府大人本来想驳回的,但路捐筹资要紧,要提高盐税,得加强缉私的力度,知府大人这才松了口。”
看章宗义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李师爷轻轻放下茶盏,慢慢说道:
“你不知道,如今朝廷最看重新政,马上要推行警政了。知府大人原意是压缩巡检司的人员,给新成立的巡警局腾出编制和经费。”
“最迟明年,府县两级都得成立巡警局,用的人,跟过去那些衙役巡检可不一样。得粗通文墨、体格健壮,最好还会点拳脚功夫。”
“不过,届时巡检司里的一些优秀者,肯定能转到巡警局去任职。你那几个后生要真有本事,现在进了巡检司,也是个不错的跳板。”
章宗义一听,眼里立刻闪过喜色,赶紧拱手道:
“全听夫子您指点!要是能借这机会进巡检司历练,将来或许还能在巡警局谋个出身,那可是天大的好机会啊!”
“族里这几个小子,族中有私塾,读书写字都没问题,拳脚刀法功夫也还过得去。
关键是在我那民团练过洋枪,枪法也拿得出手。不知合不合选人的标准?”
李师爷听了,心里还是吃了一惊。
文墨、武功、洋枪这三样都齐备的,实在少见。
一般也就懂点文墨,好一点的能再会点拳脚。
他看着那装古籍的木匣,心里有了盘算。
省里刚成立了陕西巡警学堂,正让各州府推荐优秀人员去学习呢。
自己是四川人,没法推荐自家子侄,不如给这小子几个推荐名额,既得了好处,又卖了人情。
李师爷不动声色,慢慢抿了口茶,说:“听你这么说,你那族中子弟既有洋枪技艺,又通文墨拳脚,确实不错。”
“我给你指条路,府衙过几天要给省里的巡警学堂推荐学员,你让蒙知县报个推荐名单上来,我这边安排考核。”
“到时候你那几个族中子弟要是能通过考核,就能进学堂深造。有学一年的‘官班’,也有学四到六个月的‘兵班’,毕业后就可以直接进巡警局。”
章宗义一听,嘿,这路子正啊!
顿时喜出望外,连忙站起来,深深作了个揖:
“全仗夫子您栽培!要是真能进省城巡警学堂,将来绝不敢忘了您的大恩!”
李师爷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礼,目光沉稳地看着他:
“你我投缘,不必言谢。只希望你那些人能勤勉用功,别辜负了这机会。”
停了一下,又压低声音说:
“名额你可以多报几个,我得优中选优,也算替知府大人举荐人才。考核结果,我会让我那随从告诉你。”
章宗义赶紧说:“明白,明白,晚辈懂规矩。”
说完,又站起身,给李师爷换了杯热茶。
李师爷轻轻点头,很享受被人捧着的感觉,另外也要展示自己的能量,他压低声音,略感神秘地道:
“朝廷推新政的力度很大,绿营积弊太深,裁撤整编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明年不动,后年也必有大动作。”
“各州府县的团练、民勇都在择优收编之列,到时候会统一发饷,并更换洋枪,按新式操典训练。”
“刚听你说你那民团练得不错,要是能趁这机会参与巡防营的整编,也是为朝廷效力,给自己谋个正经前程。”
章宗义一听,心里头一下子透亮了,连忙应道:
“夫子您说得太对了!我那民团本来就是照着新军的法子练的,要是能借着整编的机会,也是博个出身的好机会。”
李师爷疑惑地看着他:“照着新军的法子?”
章宗义必须借机忽悠。
他脸上显出十分为难,又不得不说的样子,低声道:“说实话,晚生的太爷正在编练新军,我受过他的指点。”
李师爷眼中精光一闪,还有这种厉害的背景,倒是小瞧了这小子。
他不动声色,心中却迅速盘算起来,必须仔细打问,若真与新军高层有渊源,此人便更值得拉拢。
第263章 李师爷态度的大变
李师爷一听章宗义的族中前辈是编练新军的,就起了好奇的心思。
他追问道:“不知是哪位?”
章宗义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是现任陕甘提督章行志。”
李师爷一听,神色一震,显然没想到章宗义背后有这么大来头,陕西、甘肃两省的绿营皆归其节制。
虽绿营改编在即,但其根基深厚,又握甘肃新军编练之权,实为西北军中举足轻重之人物。
难怪眼前这个年轻人如此自信沉稳,连澂城蒙知县都为他生意上的事情出头,
章宗义原本计划在巡防营改编的时候,再亮出家族军中大人物这张牌。
章行志是爷爷的叔叔,是自己没出五服的太爷,只是章行志早年出仕军旅,与族中往来稀疏。
他刚提拔为管带的时候,就将家迁移至蒲城县的永丰里(现蒲城县永丰镇)。
章宗义幼时甚至未见过其真容,但不否认这是自己想在军事力量中谋求发展,最能抓得着的一个依仗。
点明章行志这层关系,就是想通过李师爷的嘴,给知府李翰墨递个话,扩大自己的软实力。
李师爷的语气不自觉地变得很柔和,声音也瞬间提高了:
“哎呀,失敬失敬!原来竟是章军门的裔孙!军门是我们同州的骄傲,巡警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又有点讨好地说:“章军门治军严整,名震四方,你能得他指点,真是福气。难怪你这民团练得这么像样。”
师爷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难怪这个乡下团总出手大方、装备洋枪,还积极给族里人谋巡警的差事。
他心里的疑惑这下全解开了。
顿时对章宗义的身份重新掂量,不再把他当普通乡绅团总,而是看成有军中实权人物撑腰的潜力人物。
他放下茶杯,语气更温和了:
“这事我会向知府大人禀报,宗义兄弟放心,李大人向来敬重军中名将,对提督族人他也会格外照顾。编练巡防营时,他也会考虑的。”
雅间里的情形,已经从开始章宗义不断招呼李师爷,变成了两人互相频频劝茶,说话间透着几分亲近热乎劲儿。
李师爷笑着问:“不知宗义你的民团现在有多少人枪?管着哪些地方?”
章宗义心里算了下,夏天刚招了一百人,加上编成团丁的镖队队员,一共一百五十五人。
这是常备队在澂城县衙报备过的人数,做不得假。
至于枪支,要是暴露了真实数目,招来的就不是欣赏而是防备和打压了。
章宗义略一琢磨,依然很恭敬地拱手,客气地说:
“眼下民团总局常备队实有一百五十五人,管着县里五个靖安关卡。装备有洋枪十一支,火铳五十来支,其他都是大刀长矛。”
李师爷听后眼睛一亮,心想这种规模、这种背景,正是自己东家(知府)这种外地官最该拉拢的本地势力。
他微笑着,连连点头:“有一哨人马,装备精良,真是地方团练里的佼佼者。宗义兄弟带兵有方,果然有章军门的风范。”
“这样的精兵,要是编进巡防营,肯定是主力骁勇。现在局势不稳定,正需要你这样的后起之秀来保一方平安。”
“明天我就向知府大人报告你这民团的情况。等改编的事提上日程,一定全力推荐你,不辜负你这颗报国的心。”
章宗义起身深深作揖,声音诚恳有力:“定当拼死效力,只愿随势而上,保一方平安。”
李师爷一看,这小子一直这么恭敬,不骄不躁,他的印象更好了。
他抬眼看看窗外,时候确实不早了,便站起身说:“天不早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章宗义连忙捧起那古籍木匣和准备好的茶叶礼盒,快步跟上,交给李师爷的随从。
李师爷客气了几句,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他又亲切地提醒章宗义,尽快把推荐名单报上来,也可以在民团里选几个亲信干练之人一并推荐,届时考校挑选。
又叮嘱仆人记好章宗义的地址,方便以后来往。
章宗义点着头应着,又低声告诉仆人仁义客栈的地址。
仆人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说记下了。
李师爷和章宗义在茶馆门口客气地道别,直说改天一定请章宗义去私宅坐坐。
章宗义说,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送走李师爷,章宗义心里有点感慨,自己在官场上的消息门路还是太少了。
有些事,光靠自己私下打听琢磨,等知道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不过,今天应该算是打通了知府这条线,为自己的谋划迈出了关键一步。
返回了仁义客栈的如意小院。
章宗义仔细想了一下,这个事情还要尽快和师父章茂才商议一下,主要是确定需要推荐的人选。
兄弟们都很优秀,但名额有限,虽然说会考校文墨、武艺和枪法,但估计都是走形式。
人选的事情处理不好,难免引起内部嫌隙。
也有必要对内部这些骨干敲打敲打,定一些规矩。
还得找蒙知县,说一说,由县里出面推荐的事情。
看来自己得回澂城基地一趟,把这个事情办妥当了。
但现在心里着急也没用,现在的府州县城门均实行宵禁,城门在一更天(晚上7点—9点)就会关闭。
再急也得等到明日开城门时出发。
十一月十二日,清晨。
一大早,章宗义活像个土老帽,身着老羊皮袄、双耳羊皮帽、皮护腿、毛袜子、编上靴,裹得严严实实。
跟着他的五六个队员,也都是这身打扮。
城门刚开,几个人就踩着早晨的霜,出了北门,直奔澂城基地去了。
路上歇了两回,下午的时候,一行人就到了澂城基地。
章宗义顾不上歇脚,直接冲进基地院子的堂屋。
章茂才并没在屋里,他问管库房的章宗扬。
章宗扬先热乎地喊了声“义哥”,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说师父晌午就去村里了,好像是家族在商量族里的大事。
也不知道师父啥时候回来,章宗义就转身去了民团总局的院子。
老远一看,大门口是双岗,站岗的手里攥着长矛,腰里挎着长刀,一脸严肃,一看就戒备森严。
他们也裹着羊皮袄,戴着羊皮帽,脚上蹬着毡窝窝(羊毛毡棉鞋)。
站岗的哨兵远远地瞧见章宗义他们,立刻有一个跑进去报信,另一个大声问候道:“团总回来了!”
这两个团丁章宗义都不认识,估计是初夏那会儿招的新人。
不过看那样子,大半年过去了,已经有了当兵的精气神,不像刚来时那么散漫和胆怯了。
章宗义点点头,带着几个队员走进了院子。
第264章 推荐人选
且说,章宗义进了澂城民团总局的院子。
看见几队团丁正在老队员教练的指挥下训练。
一队举着火铳正在练习举枪的基本功,教练在旁边大喊着“稳住些!晌午两馍吃到狗肚子咧。”
练刀法的团丁正在练习左右劈砍,教练扯着嗓子吼:“胳膊抡圆了,你个挨球货,几个月了还分不清左右!”
紧接着传来几声棍子敲打在身上的闷响,受罚者龇牙咧嘴却不吭声,显然已学会忍耐。
见章宗义进来,几个老队员教练立即跑过来,喊着:“义哥。”
陈二虎听到消息,此时已经从西边厢房迎了出来,脸上藏不住笑。
他快步上前,笑着喊:“义哥回来了!”
章宗义应答应着这些招呼,让教练继续训练,不要耽误了正事。
现在团里都成了习惯,老弟兄们都管章宗义叫“义哥”,既透着尊敬,又有兄弟情分,更体现着刀客这个群体的江湖味道。
新团丁大多喊“团总”,虽然有点生分,但显得庄重。
商行体系里的人则一律叫“东家”,这是生意场上的规矩。
在议事厅坐下来,陈二虎给章宗义倒了一杯茶,就开始汇报民团总局这边的情况。”
“今年的保安费已经全部收缴完毕,账房和书办一起核算了一下,缺口很大,维持团丁的饷银发放都不够。
日常其他的开销更是捉襟见肘,火药还是刚成立的时候你买的一批,粮秣现在都是从基地大院那边拉过来的。
义哥,你看是提高保安费的收费标准,还是把饷银降低一些?”
章宗义平静地听完,开口:“提高保安费肯定不行,这两年衙门的捐税太多,我们再提高就成了祸害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寒风中飘摇的旗。
“降饷银也行不通,弟兄们拼死拼活,就图个安稳钱粮,若连这点都保不住,人心就散了。”
镖队是个生意,人员现在是自成体系,队员只是在民团里挂着名,收支还在基地大院那边统管。
章宗义沉吟片刻,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他说道:
“民团总局的账务必须清晰,基地大院的粮秣,前期我采购的火药、器械等物资,都按照仁义药行捐赠记账。”
“以后缺口的日常物资、武器,每月列个清单报给我,都由我来解决,记账就按照仁义药行捐赠。”
“饷银的缺口,我一会和师父商议一下再定。”
几人正说着话,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半大小子推门进来,小脸冻得通红,喘着粗气对章宗义说:
“义哥,师父回来了,叫您过去呢。”
看样儿是孤儿院收留的孩子,穿了件旧棉袄,但眼神亮得出奇,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章宗义一听,站起身对陈二虎道:“你先去忙吧,定好了再说。”
那半大小子在前头带路,时不时好奇地回头瞅章宗义两眼。
章宗义叫住他,问道:“你叫啥名儿?多大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章铁柱,十四了。师父给起的名字。”
章宗义点点头:“铁柱,好名字。认字了吗?”
铁柱赶紧点头:“认了!老夫子教的,我能读《千字文》了。在药坊里,我装药材最快,他们都比不过我。”
说了几句话,他胆子也大了,开始讲起在药坊干活儿的事。
章宗义笑着听,心里琢磨:这年纪,认的字还是太少了,自己得抓紧筹划技术学堂的事情。
回到基地大院,章宗义直奔堂屋。
章茂才正坐在堂屋火炉边烤火。
章宗义嘴里叫着“师父”,问好。
章茂才也问他啥时候走的,路上冷不冷?
两人寒暄完,章茂才放下手里的茶盏,看着章宗义:
“正好你回来了。后晌族里议事,定了好些事儿。有些你得知道,有些还得跟你商量。”
“头一件,族里推举我当了总管。眼下族里也没啥大事,无非是调解纠纷、操办婚丧、祭祖和修订族谱这些。”
“第二件,里正前几日通知,让恢复咱们族里原来的私塾,按新学堂的章程来办。先生由县里派,经费衙门出一半,另一半得族里自己筹。”
“族里现在搞药材的,家里能宽裕一点。但其他靠地里刨食儿的家庭,哪有余钱供学堂的花费?
后晌议事定了,咱们仁义药行承担学堂的另一半的经费。”
“我想着,把孤儿院小点的孩子都送到新学堂去,半大小子还留在仁义这边,继续学药理、练武艺。”
章茂才说完,看着章宗义。
章宗义听完师父的话,说:
“这边的事儿师父您定就行。只是咱们原来规划的技术学堂就得调整一下,小学部就不设了。咱们只管操心那些半大小子的培训。”
“这次我去西安,寻找教新学的先生。上次来的吴先生说帮咱们找。办学的章程他也在帮咱们写,先把学堂申请下来。”
章茂才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章宗义给师父添了点茶水:“师父,我也有几件事,要跟您商量。”
他先讲了府县明年要组建巡警局,省里已经设了巡警学堂培训警官的消息。
再说他找了知府的李师爷,许了些好处,提了三太爷的名号,要了两三个进巡警学堂的名额。
李师爷让多报几个,参加笔墨、武艺、枪法三项考校,优中选优。
现在就把人选定下来,他明天一早就得找蒙知县行公文报上去。
章茂才一听:
“这是大好事!只是这几个孩子笔墨都差点,功夫和枪法倒不怕。那师爷既然看了你三太爷的面子,估计选人还是会看族里的姓氏,不会照顾外人。”
章宗义一想,很可能这样,便道:
“章姓的报几个,再加几个外姓的,选不上也没事。巡检司要补缺,我准备买几个名额,把人送进去。”
两人就坐在那儿,按照三项考校标准、人品和家庭背景可靠这些条件,扳着指头在镖队的老队员里挑合适人选。
现在独自负责一摊儿的人都没选,两地客栈的安保队长都给抽出来了。
最后定下的人选是:章茂武、章宗杨、章宗安、姚庆礼、章昌瑞、章昌耀、贺金成(贺金升的弟弟)、李长顺、陈德海、王大海。
推荐的人选确定后,章宗义又说了第二件事。
还是听李师爷说起,快则明年,慢则后年,朝廷要参照新军的要求改编巡防营,很可能在民团里选一部分人,直接并进去。
澂城可能设一哨,也可能设一个同州北营。
章宗义想争取这个军事主官的位置,把武装队伍变成正式官身。
章茂才一听,这也是个大好事,但难度不小。
他在清军绿营待过,哨官估计好争取一点,但营官必须得到陕西巡抚的认可和同意。
当然同州知府有推荐和建议权,但如果找三爷(章行志)帮忙周旋,那希望就非常大了。
所以陕西巡抚是关键人物,知府和章行志两人的助力必不可少
第265章 民团机构调整
章宗义接着跟师父说和李师爷沟通的情况。
“已经给李师爷报了民团有一百五十五人,十一支洋枪,孤儿院那些半大小子我没算进去。”
“另外,刚才听二虎说,民团收的保安费不够给团丁发饷。不知道镖队现在有多少进项,能不能贴补一点?”
章茂才琢磨了一会儿,笑着说:
“原先咱师徒俩分工,你主外,现在看来你干得真不错,结交了这么多官面上的人,连巡警和新军改制的消息都打听得这么清楚。”
“你想弄个官身,我支持。你三太爷虽说在兰州编练新军,但陕甘提督的差事还在,每年三月份都会在乾州(陕西乾县)待一段时间。
年后吧,咱俩一块去乾州(陕甘提督行辕在陕西乾县)找找你三太爷,请他帮帮忙,给陕西巡抚递个话,估计差不多能成。”
“再说到镖队的收入,现在外面接的押运活儿很少,看着天天忙活,九成多都是咱们药行自己的货。”
“我前一段就和金升商量了,镖队除了每月的固定工钱(月例),再按送药材的路程远近和难易程度发点补贴。年底的年终奖(年例)只能另外算钱了。”
“你带着兄弟们打山寨和土围子弄来的东西,粮食都留着咱们自己吃了。布匹都留着,已经安排给孤儿院的娃娃们每人做一套棉衣,估计这两天就好了。”
“其他用不着的东西我都卖了,加上缴获的钱,现在有十三万银元。我想就拿这笔钱补民团饷银的窟窿,不够再用药行的利润填。”
“倒是你,账上已经有八万多银元了。一部分是茯苓、黄连的药材款,还有一部分是你买回来的一些东西,我都让账房按成本价记了账,你随时可以支取。”
“客栈、药行的利润,年底再按股份分红。你看这样行不行?”
说完,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大口。
章宗义听完,眼神里透着赞许,师父这账算得真明白。
民团的事,两人商量了挺久,最后定了下来。
镖队的饷银都合并到民团的账上,差额先用缴获的钱补,不够再动用药行的利润。
这样既能显出民团正规,也能表明药行对民团的投入,毕竟县衙是要查账的。
药行这边照常发放护送药材或其他货物的补贴,年底再根据一年的经营情况,给骨干们发个大红包。
这样既能拢住骨干的心,又能让大家干活更有劲头。
民团(包括镖队)现在的一百五十五人,加上跟着的跟着见习的半大小子,暂时编成四个队,每个队设队长、副队长各一个。
其中三个是行动队,一个是收费队。
四个队下面再分成五个小队,每个小队设个什长,管十个人左右。
把贺金升任命为“行动副团总”,主要负责巡逻、布防、剿匪和押运这些所有行动方面的事;
三个行动队由他直接指挥,队长从镖队队员里挑。
陈二虎当“后勤副团总”,负责训练团丁、收保安费、管后勤、管账这些行政和财务的事。直接管理账房、军需库和收费队。
章宗义账上的八万银元,自己领走,用来给民团添置一些军需物品。
两人商量完,天已经擦黑了。
屋外的章宗杨看他们说完话,赶紧进来。
“师父、义哥,吃饭了。”
章宗义点点头,起身拍了拍章宗杨的肩膀:“走,吃饭去。”
贺金升刚送货回来,和章宗刚、陈二虎他们在隔壁房间等着。
几个人一看师父和章宗义出来了,赶紧迎上去。
贺金升一把搂住章宗义的肩膀,说:“义哥,可算出来了,饿得我前胸贴后背了!”
陈二虎在旁边笑着接话:“就你那饭量,一顿顶仨人,还喊饿?”
大伙儿哄笑起来,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章宗义笑着推开贺金升的手:“少贫嘴,一会儿有好事告诉你。”
贺金升反而搂得更紧了:“快说啥好事?是不是又要收拾谁了?”
章宗义笑道:“你这家伙就是个好战分子!整天琢磨着弄谁。”
贺金升装委屈:
“你可冤枉我了!陕北的药材可都是我负责送的,那女先生(郑望舒)她家的‘郑氏药行’都送了两回货了,货款都收回来了。”
“郑氏药行”都送了两次货了?这消息让章宗义心里一动。
那郑望舒自从在这儿培训结束,就再没消息了。
技术学堂的事,还是她帮忙谋划的,还说帮忙找新式学堂的先生呢,不知道找得怎么样了。去西安了得抽空问问。
吃饭的时候,章茂才给几个人说了民团总局组织框架的调整,章宗义在旁边补充了一些细节。
几个人听了都点头,特别是贺金升,听得两眼放光,时不时插嘴问细节,恨不得马上去安排。
陈二虎就沉稳多了,一边吃饭,一边盘算后勤还缺啥,想着吃完饭就给义哥列个单子。
章宗义看大家吃得差不多了,就掏出写着参加巡警学堂考校的推荐名单,递给章宗杨:
“宗杨,你通知这名单上的人,在基地的明天随我去同州府,在外地的也要尽快赶到同州府跟我们会合。”
“金升,二虎,你们俩按照调整安排,先把民团的事理顺。”
贺金升大声应道:“是,章团总,卑职领命!”
惹得大伙又是一阵笑,连师父章茂才也忍不住笑了,轻轻摇头:“这混小子,整天就知道耍宝。”
几个人又说笑了一会儿,才各自散去准备。
十一月十二日晚。
正当章宗义师徒几人吃饭的时候,同州府衙的知府书房里,知府李翰墨正听他的幕僚李师爷汇报和章宗义见面的情况。
李翰墨听完李师爷的话,轻轻摸着胡子,眉头微皱,在心里仔细盘算一会儿,很快就决定必须拉拢这个人。
拉拢这个团总,马上就能解决自己手头没强兵可用的困境,还能结交陕甘提督这位军界大佬;
关键是他有人、有枪,改编成巡防营,就是自己在同州府行事的助力。
关键是怎么拉拢。
还好,上次自己帮他摆平了药行争抢生意的纠纷,有个人情在。
他对李师爷说:
“你说得对。一个能拉出一百多号精兵,还配了十来条洋枪的陕甘提督后辈,确实不是一般的团总。”
“要是能为我所用,的确是个好帮手。该怎么入手,才能显出咱们的诚意,又不失朝廷体面?”
李师爷想了想,说:
“大人您和章团总本来就有旧,这次以巡警学堂为引子,我已经安排他多推荐几个人参加考校。不如借着考校,就看看他练兵到底怎么样。”
“如果他兵练得好、人确实可用,卑职琢磨着,可以分三步走,步步渐进,这三步分为‘礼与、纳务、画饼’。”
“‘礼与’,就是对他的民团进行考察或考核,一方面给其面子,一方面了解真实情况。”
“如果一切都好,就给予肯定和鼓励,可以送些军械、粮饷;如果考察结果不佳,那就不进行后面两步,冷处理。”
“‘纳务’,要是他兵精械良,也听招呼,就给他个同州府团练总局会办的虚职,把他先拉到我们的阵营里。
让他参与府衙团练事务的协理,名正言顺地管点防务。
这样也是为以后编练巡防营时给他铺个台阶,你给巡抚曹大人那边推荐时也好说话。”
“‘画饼’,就是给他画个发展的大饼。等建立了信任,就点明他以后有机会被推荐当巡防营的主官。让他跟着我们走。”
“当然,这些事情,大人不便出面的,由我出面操持。”
李翰墨听完,眼里露出赞许的神色,慢慢地点头:“这三步棋下得稳,既显得朝廷的恩典,又能掌握主动。就按你说的办吧。”
李知府在心里说:在同州府,朝廷的恩典是什么,就是我李翰墨的关照。
李师爷笑着点头称是,躬身退出了书房。
第266章 到一线去
十一月十三日,一大清早。
章宗义没叫手下的队员,自己赶了辆马车,一个人去了澂城县衙。
当然,他也没空着手去,从那些明代古书里挑了本地方志,当作送给蒙知县的礼物。
这些八股老夫子的读书人就喜欢这个调调,查证个古典,验证个传说。
有些过分的,和研究“茴”字的四种写法没什么区别。
看来得找机会去西安永宁门里的关中书院门口,买点古籍、笔墨纸砚啥的,当礼品备着。
一进县衙大门,衙役都认识他,赶紧进去通报。
没一会儿,王师爷就迎出来了,拱手作揖:“章团总您来了,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章宗义笑着还礼:“王师爷太客气了,不知道蒙大人这会儿有空没?我特意来拜会。”
王师爷侧身引路:“刚见完学堂的委员,这会儿正在二堂喝茶呢。”
章宗义点点头,跟着王师爷穿过走廊,绕过影壁,进了二堂。
蒙大人正坐在案桌后面阅读卷宗。
见章宗义进来,赶紧放下笔,笑着招呼他快坐。
章宗义也笑着,弯腰作揖行礼。
打过招呼,两人分主客坐下,王师爷上了茶,也在一边坐下。
章宗义双手把那本古籍递过去:“前些天碰巧得了本明代古书,特意拿来给大人您看看。”
蒙知县接过书,翻了几页,眼睛一亮:“啊,是少见的渭北地方志,有点参考价值。”
当然,他也明白,章宗义肯定不是专门来送书的。
他抬眼看看章宗义,等着他往下说。
章宗义觉得客套话差不多了,该说正事了:
“今天来呢,是有件事想请大人帮个忙。族里的三太爷托了关系,想推荐几个族里的后生参加巡警学堂的考试,需要县衙出个荐书。还烦劳大人帮帮忙。”
蒙知县猛地睁大了眼睛,心想怎么冒出个三太爷,脑子里立刻想起一个人,赶紧问:
“宗义兄弟说的三太爷,是章军门吗?”
章宗义回答:“正是,章军门就是族里的三太爷,早年跟随着左帅西征新疆。”
蒙知县一听,脸色微微一变。
之前只是猜,现在眼前这位是头一回亲口承认是章军门的族侄。
自己上次还打听过,这小子嘴挺严啊,还好自己一直对他不错。
他用埋怨的口气说:“宗义兄弟,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章军门是国家的功臣,在西北立过大功,你让我怠慢了。”
章宗义连忙拱手:“之前没说明白,实在是因为三太爷多次教诲,不能借他的名头办事,所以族里晚辈都不敢随便提。
今天要不是他托了些关系,为了族中后辈的前程铺路,宗义也不敢提这事。”
蒙知县听完连连点头,说“理解,理解。”
一边说着,马上安排王师爷去写荐书。
章宗义站起来,深深作了个揖,递上早就准备好的名单和履历表,又解释说,需要多报几个人,考核的时候好有个衬托。
蒙知县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笑了笑,就交给王师爷了。
王师爷出去后,蒙知县的态度更热乎了,眼神温和地看着章宗义,问了些民团总局的事。
两人聊得挺高兴,喝了几杯茶,蒙知县忽然说:
“哎呀,猛地想起件事,非得宗义兄弟帮忙不可。我那如夫人年前想回苏州老家看看。
不过,听说最近路上不太平,宗义兄弟你的镖队护镖本事大,能不能帮忙安排一下,护送她一路?费用方面肯定不会让兄弟吃亏。”
章宗义一想,这也是蒙知县的信任和示好,他立刻答应下来:
“大人信得过我,这么要紧的事哪能推辞?就是路途遥远,山高路险的,为了万无一失,容我亲自安排人手,挑些精干的人员去护送。”
蒙知县听了大喜,连声道谢。
章宗义又说:“这事既然交给我了,我一定尽全力办好,不辜负大人所托。”
两人相视一笑,关系更近了一层。
关系嘛,就是你帮我、我帮你,慢慢就加深了。
很快王师爷拿着写好的荐书进来,双手递给蒙知县。
蒙知县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没啥要改的,就吩咐盖上县衙的大印,用红漆封好。
他仔细问了章宗义,这荐书要送到谁手里,什么时候送到。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写了张便条,又叫来县衙专门的文牒衙役,把荐书和便条一起交给衙役。
安排他跟着章宗义一起去同州府,把荐书亲手交给同州府知府衙门的经历司(管文书的官),便条上写了,再由他转交给李师爷。
章宗义临走时,拱手道:
“大人的厚爱,宗义记在心里了。大人托付的护送的事,我回去就安排妥当,您定好日子,派人到民团总局院子说一声就行。”
蒙知县笑着点头,目送章宗义出了衙门。
回到基地大院,师父章茂才带着章宗杨和那几个参加巡警学堂考核的队员,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看大伙儿脸上都藏不住笑的样子,显然章茂才已经告诉他们参加巡警学堂考校的事了。
章宗义问了下,知道贺金升和陈二虎正在民团总局那边忙活机构调整的事,就让那个半大小子章新柱去把陈二虎叫过来。
陈二虎匆匆赶来,脸上还带着点疑惑。
章宗义给他安排了护送蒙知县如夫人回苏州的任务,要求他挑可靠的人手,亲自带队护送,必须保证万无一失。
又掏出一张五百银圆的银票,让他出发那天,悄悄交给蒙知县,就说他如夫人回老家,让她在苏州那边买些回家的礼物。
至于路上的开销,全部记在民团总局的账上。
陈二虎接过银票,认真地说:“义哥放心,保证把蒙知县夫人平安送到苏州。”
安排完这些,章宗义就跟师父告别,带着章宗杨几个人,还有县衙那个文牒衙役,骑马飞快地向同州府赶去。
十一月十三日清晨。
三原宏道学堂,吴竞先带着十几个学生,把连夜印好的反抗路捐的传单已经夹在了《论语》《千字文》这些准备送往外地的书捆里。
这会儿,十几个学生,还有十来个打扮成店铺伙计和憨厚挑夫的人,正在同盟会员宋向辰和张亚卿的指挥下,领取这些书捆或者传单。
这些人马上就要出发,把这些传单偷偷送到凤翔府、扶风、蒲城、渭南、华州、大荔、朝邑甚至陕南的州县。
这些传单会在未来十天里,在渭北大地的街市、村子、茶棚、庙会上悄悄流传,再次点燃老百姓心里积压已久的怒火。
按照同盟会的大致安排,渭北各地要同时搞“交农”罢种抗捐行动,阻止官府收取路捐。
到时候各县的乡民会将拿着农具集体到县衙、府衙去请愿,要求废除路捐,要是官府不答应,就当场罢耕,表示决心。
今天,所有的同盟会员都要按照之前在各处动员的情况,分派到不同的地方,去组织乡民,发动“交农”行动。
吴竞先把剩下的宣传品也分给各位同盟会同志或者思想积极的学生。
再次叮嘱他们一定要注意路途安全,行动时间定下来后会有人专门通知。
说完,他把一卷传单塞进包袱的夹层,背在肩上,跟大家挥了挥手,迎着寒风踏上了去西府的官道。
他心里默念着谭嗣同《狱中题壁》里的诗:“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这次行动虽然没有刀光剑影,但也是要竭尽全力去干的事。
寒风卷起官道上的枯叶,就像乱世里飘零的命运。
吴竞先紧了紧肩上的包袱,坚定的走向目的地,慢慢地,只剩下一个前行的背影。
其他人也纷纷拿起传单或者夹着传单的书捆,悄悄地混进街上的人流,带着像火种一样的希望,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去。
第267章 暴征与抗捐
十一月十三日下午。
同州府衙门前,章宗杨看着走出来的县衙文牒衙役,只见他挥了挥手中的收文凭证,“办妥了。”
章宗义坐在如意小院的客堂一边喝茶,一边想着手头的几件事情。
参加考校的十个人还有章宗安在西安,他刚才已经安排人前往西安。
一方面通知章宗安来同州参加,另一方面找刘炳昆,带着去威廉那里,看看改装的狙击枪进展如何。
正在想着这些事情,姚庆礼陪着章宗杨进来汇报说荐文已经递交了府衙。
章宗义目光扫过他们二人身上色彩斑驳的旧袄,眉头不禁微微蹙起。
此次考校,也是自己民团实力的一次彰显,细节之处,千万不要疏忽大意。
他安排姚庆礼即刻带着几个人去成衣铺统一置办深蓝色或黑色的棉衣棉裤,鞋子也全部换上编上靴。
十一月十三日夜晚。
渭南县田家洼村田连得得家里,烛火摇曳。
周边村子抗捐的领头乡民,识字的几个人手里拿着传单,给旁边不识字的乡亲低声诵读传单内容。
昏黄的油灯下,一张张面孔显得凝重而又迷茫,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霾所笼罩。
田连得握紧拳头,声音沙哑却有力:“这捐税重得压人,咱们种地的都快活不下去咧!大伙说说,咱们该怎么办?”
“逃荒!”
“进山避一段时间!”
“就是不交,看衙门能把我咋着!”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些本身就是抗捐的领头人,但抗的方法非常单一,都是被动的,不是逃,就是扛。
田连得看着坐在角落里的尚振中,他知道此时需要这位留学东洋的先生拿个主意。
尚振中一身接地气的渭北揽活相公(渭北叫法,指地主家的长工)打扮,目光沉静:
“逃与扛都不是长久之计,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到底还是要么钱着实,要么人遭殃。”
“你们没看着催收的手段吗?抢粮、逮鸡、搬家具,连灶台上的铁锅都端走;没东西,就逮人拷打,能扛吗?”
有人着急地喊“尚相,这还让不让人活咧?那你说咋办嘛!”
尚振中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白纸,上面写了几个大字。
田连得帮忙将纸展开,众人围上来,凑近细看。
认识字的低声读了出来。
“苛捐害民,罢耕求生 ”
八个楷体大字,笔力遒劲,如刀刻斧凿。
众人默然凝视,呼吸渐重,仿佛那几个字烧穿了漫漫长夜。
尚振中缓缓起身,声音低沉,语词带着重量:
“罢耕,不是逃,是叫他们知道,民不堪命,宁可地荒着!咱们不种了,粮没了,看他们收什么!”
田连得跟着低声喊道,“对,罢耕,不是造反,是种地没活路了——不种了!”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附和起来,声音由小变大,像暗夜里涌起的潮水。
脸上的迷茫变成了一丝决绝的亮光,仿佛放下了沉重的包袱,找到了出路。
尚振中抬手,向众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事情,不能单靠几个人或一两个村,大家回去,把村里的靠谱的人发动起来,把道理讲明白。时间定下来就会鸡毛传帖,大家还得忍几天。”
十一月十四日晌午。
扶风县张家庄的村东头,张拴劳蹲在自家土坯房的门槛上,看着屋檐下挂着的几十串玉米棒子,心中沉甸甸的。
这些是他精心挑选出的饱满玉米棒子,是为明年留的秋粮种子,不过二十来斤罢了。
今年麦子遭了霜冻,秋粮旱的又歉收;
家里五张嘴等着吃饭,县里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加征“路捐”——说是要修一条从西安通往潼关的铁路。
你说,修西安到潼关的铁路和我们扶风有什么关系嘛。
“爹,外头冷,进屋吧。”十七岁的大儿子牛娃从屋里探出头。
张拴劳没动,目光落在远处村口那条土路上。
三天前,县衙的差役已经来了一趟,把村西头张老五家赊账买的小牛犊牵走了,说是抵路捐钱。
张老五跪在地上求情,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可差役的鞭子依旧毫不留情地抽打在他背上。
“张拴劳!张拴劳在家吗?”
一声粗哑的喊叫打破村子的寂静。
张拴劳心里一紧,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角。
三个穿着黑色号衣的衙役已经站在他家院门口;
为首的是县衙的班头赵麻子,满脸横肉,左脸上一道疤在冷风中显得格外狰狞。
“张拴劳,你家七块银元的路捐,已经宽限几次了,今天必须交。”
赵麻子一脚踹开半掩的院门,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屋檐下那几挂金黄的玉米棒子。
“赵爷,您行行好,再宽限几天吧。”
张拴劳慌忙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这是我家攒的一点钱,您先收着,剩下的我……”
“这点钱?”赵麻子嗤笑一声,“你当衙门是开粥棚的?七块银元,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跟班的衙役已经动手,两人去拿屋檐下挂着的玉米棒子,一个径直往屋里走。
“不能啊!那是给明年留的种子!”张拴劳的婆娘从屋里冲出来,想拦住衙役。
“滚开!”衙役一脚踹开妇人,牛娃连忙跑过去扶住母亲,眼中冒火。
赵麻子慢悠悠踱步到张拴劳面前,用马鞭尖儿挑起他的下巴,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听说你家二丫头今年十五了?要是实在拿不出钱,也不是没办法……”
张拴劳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在地:“赵爷,使不得!我卖地!我卖地还不行吗?”
“卖地?”赵麻子冷笑,“你那三亩薄田,值几个钱?现在谁还买地?收路捐是朝廷的旨意,抗捐就是抗旨,要杀头的!”
牛娃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如蚯蚓般暴起。
邻里的乡亲们渐渐围拢过来,却都敢怒不敢言。
最终,张家仅有的三亩地契被强行画押抵债,屋檐下的玉米棒子也被装走。
赵麻子临走前撂下话:“三天后交不上余下的捐银,就拿人抵债!”
同样的场景,在渭北各县轮番上演。
十一月十四日的下午。
老蔡来到如意小院,详细汇报了这四天来连续盯梢的情况。
发现巡防营管带荣惠阿出营门一次,前往府衙一趟,大约一个时辰后就返回巡防营营地。
出门时,他带了六名卫兵,两人骑马在前开道,其余四人步行护卫两侧,其中两人还持着步枪。
根据盯梢人员回来的描述,步勇持有的步枪带着套筒,估计是汉阳造。
林同知这几天,没有看到踪影。
章宗义听完老蔡的汇报,眉头紧锁,心想这深居简出、鲜少露面的人,不出来活动,自己该如何应对呢。
实在不行,只能紧盯一个,以这个荣惠阿为刺杀目标了?
只能寄希望“交农”那天,两个人能出现在一个地方,给自己创造两杀的机会。
安排老蔡继续盯梢两人的动静。
老蔡点头退下,章宗义踱至窗前,望着院中枯树上积压的厚雪。
第268章 西府的抗捐
十一月十四日晚。
渭北扶风县绛帐镇外的一个院子里,刀客张化龙正在擦拭一把狭长的雁翎刀,火光映照下,刀刃泛着冷冽的寒光。
前几日,来了一个三原宏道学堂的学生,在谈论时政时,有些话启发了他。
不能当鳖孙子,得挺直腰杆做人;与其忍气吞声,不如联合抗捐。
官府有刀,咱也有刀,实在不行就以血性搏一条生路。
他起身将刀插回鞘中,不再看那点微光,静静地等待。
十几名刀客陆续携带武器走进院中,张化龙抬眼扫过众人。
见人到齐,低声说道:“弟兄们,咱们给关二公烧炷香,起个誓。”
进了房间,只见关公画像前的桌子上已经摆了三碗酒、一盘熟牛肉和一些面点。
看着众人站好,张化龙点燃三炷香,双手高举过头,沉声道:
“关二爷在上,官府为征收路捐,盐货加价,强征烟亩捐,老百姓活不下去了。官逼民反,不得不反。若违誓言,刀下为鬼!”
众人齐声跟着发誓,声音低沉而肃杀。
随后,张化龙带领众人行“三跪九叩”大礼。
礼毕,众人端起一碗酒,张化龙仰头一饮而尽,豪声道:“此去生死不论,只为乡亲讨一条活路!”
众人亦端起酒碗,轮着尽数饮尽,喝毕,将碗摔于青石阶上,碎瓷四溅如星。
“各自带人,动手了。”
打开院门,外面黑压压的人影涌动,刀客们低声喊着:“走咧,去弄这一伙管盐的狗东西。”
刀客都在前面打先锋,寒风呼啸,裹挟着人群,唯余踏踏脚步声。
很快来到绛帐镇盐局(负责渭北西府的重要盐卡),几名年轻刀客迅速摸上前去,翻墙入内,打开大门。
其余人一拥而入,涌进盐局大院。
守夜的巡丁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刀柄砸倒在地。
张化龙一声令下,众人劈开盐仓门锁,将成袋的官盐搬出分给随行百姓。
火光映照下,他高声喊道:“今日取盐,非为私利,只为逼迫官府废除路捐!”
人群齐声呼应,声浪震彻夜空。
此役缴获官盐数千斤,周边百姓争相传告,“刀客张化龙砸盐局抗捐”的声名骤起。
十一月十五日晌午。
朝邑县衙将征收任务尽数压给衙役,包片分工,限月底前缴齐铁路捐,否则自己掏腰包。
衙役们叫苦不迭,却不敢违抗,只得挨家挨户催逼。
一户农家院内,衙役手持账册,厉声催讨。
农夫跪地哀求宽限几日,衙役不听,强行逮了几只鸡抵债。
老妇扑上前阻拦,却被一把推倒在地,额头重重撞上门框,鲜血顿时直流。
邻里见状怒目相视,却无人敢动。
征收任务分派后的最后半月,更残忍的手段被用上了。
皂角树村,衙役为了逼迫最顽固的几个村子交捐,竟将一些村的抗捐领头者捆绑在村口的大树上。
寒冬腊月,扒去上衣,用蘸了盐水的皮鞭抽打。
惨叫声在村庄间回荡,宛如一把钝刀,割着每个人的心。
“交不交?不交就打死!”衙役的吼声与皮鞭的呼啸交织在一起。
一个老汉颤巍巍地捧着家里最后一点铜钱出来:“官爷,别打了,我们交,我们交……”
然而,一个衙役喊道:“晚了!现在要双倍!”
田地里不见农人,村庄里不闻鸡犬,只有衙役马蹄踏过黄土的哒哒声,和偶尔传来的哭嚎与鞭响。
十一月十五日晚。
在朝邑县一个破败的土地庙里,几个村的汉子偷偷聚在一起。
中间的小火堆,映着一张张愤怒而绝望的脸。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说话的是杨家庄的杨大勇,他曾是绿营兵,因伤返乡。
“他们这是要逼死我们所有人!”
“可是能怎么办?他们是官,我们是民……”有人小声说。
杨大勇压低声音:“我听说,西边的几个村子已经开始联手,准备定了日子,去官府衙门交农。”
“交农?”有人不解。
“就是咱们种地都把农具交到县城去!我们不种地了,看他们吃什么!成千上万的人一起去,他官府也不敢把咱们都杀了!”
庙里一片寂静,只有寒风从破窗灌入的呼啸声。
“弄了!”一个瘦瘦的汉子,第一个站起来,“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弄,给狗热的交农。”
“对!弄!”杨大勇也喊道:“我明天就去西边打听谁组织的。”
十一月十六日上午。
李师爷的仆随从来到了仁义客栈,找到章宗义,传来李师爷口信。
请他在十八日上午八时,带十名推荐的人员到城西的校场参加考校。
章宗义笑着连声感谢,随即掏了两块银元塞进仆人手中,低声道:“辛苦了!辛苦了!”
十一月十七日晌午。
章宗安带着五名队员,从西安赶到了同州的仁义客栈,带来了威廉改装的两支狙击枪。
章宗义拿起其中的一把,仔细地打量着。
镜筒被重新加工过,进行了缩短,打磨得很光滑,外面还细心地刷了一层黑漆。
玻璃镜片的分划板上简单地刻了一条十字线,便于瞄准。
固定望远镜的地方,使用的是一个铜质的桥夹式固定座,两端用铜螺丝紧紧固定在枪身的机匣两侧。
镜座上加装了用于归零调整的螺杆顶簧机构。
枪机的拉柄被改为90度下弯式,确保射击操作时手腕不会碰到镜体。
看着改装后的外观,章宗义非常满意,只是不知道射击的真实效果如何,需要找时间试枪和校枪。
等明天李师爷那边考校结束,自己就去城外找个地方校枪。
十一月十七日下午
章宗义站在如意小院的院中,看着穿着统一的十名队员,感觉这才有个兵的样子。
只是头上那瓜皮小帽和脑袋后面的辫子总让人感到有些别扭和滑稽。
章宗义轻叹一声,没办法,现在还必须夹着尾巴做人。
队员们是章茂才参照绿营的规矩训练的,站姿,队列都没问题。
他就给大家鼓鼓劲,说一些注意事项。
“明日一早赴府衙参与考校,文墨之试,无非读写;武艺枪法,大家久经操练,就按照平常的状态,正常发挥就行。”
“切记,不要紧张,严遵号令,一举一动,动作齐整,彰显我民团的英气。”
“另外,明日考校时,不要泄露我们民团配备洋枪的事情,我只上报步枪十一支,火铳三十支。大家注意别说漏嘴了。”
“明日去,只携带步枪两支,火铳三支,其余带大刀长矛,精钢盾牌五面,展示防御之阵。”
“如果试射火铳,这个我们练得少,不要慌,装药稳着点。”
看他说完,大家纷纷点头,神色凝重却透着一股狠劲。
第269章 交农”起事的日期
十一月十七日晚。
同州府城大荔县南上寨村尚振中的家中。
厦房内,烛光摇曳,尚振中和五名从外地赶来的同盟会骨干围坐于火炉旁,低声商议抗捐的事宜。
大家认为,经过近一段时间的宣传、联络、鼓动,现在已经具备了发动“交农”抗捐的条件。
尚振中轻声道:“现在我们需要确定‘交农’的日子。”
一位衣着整齐的中年汉子说:“放到十二月份呢,那个时间,村子里的人更闲,可以发动更多的人。”
一个年轻人反对道:
“不行,好多县衙将催捐的期限定在腊月二十之前,若再等下去,老百姓粮款都被逼走了,抗捐行动还有什么意义。”
屋内众人闻言皆皱眉沉思。
尚振中拨了拨炉火,低声道:“那就定在十一月廿五如何?”
有一人急道:“再缓上两日,我那边还有几个大村子,正在鼓动,时间有点太紧。”
尚振中沉吟片刻,环视众人道:“那这样,定在十一月廿七,恰逢集日,聚集人手不显眼,便于进城后迅速集结。”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觉得此议甚妥。
“就依此议,十一月廿七,集日动手,一起去衙门‘交农’抗捐。”
随后,大家确定,东府以及其他有条件的地方,在十一月廿七同时起事“交农”。
各个地方的组织人要在廿四日晚上制作并发出三根鸡毛传帖。
大家围坐一处,热烈讨论着传帖的起传地点如何选定、交农组织有哪些注意事项,直至深夜,才在炕上和衣而眠。
十一月十八日晨。
章宗义带着十名参加考校的队员来到同州府城西的校场。
刚过七时,校场上空无一人,李师爷还没有到来。
晨风凛冽,队员们默默整理器械后,在校场边列队肃立。
时间快到八时,李师爷带着七八名随从匆匆赶到。
章宗义赶忙快走几步,迎了上去,抱拳行礼。
李师爷拱手还礼,言因府台临时有事召见他,耽搁了时辰。
说完他打量着列队的队员,目光慢慢地在他们的站姿和手中的武器上缓缓扫过,又盯着看了几眼十人脚上的皮靴。
眼光很缓慢,似乎在评估这支队伍的各方面实力。
他从姚庆礼手里拿过毛瑟步枪,翻来覆去的仔细打量,还一只手掂量了一下重量,然后还给姚庆礼。
又好奇地拿过一面精钢圆盾,固定在左手上比划了几下格挡,拿下来后用指节轻叩盾面,发出清脆声响。
他微微颔首,将盾牌递还给队员。
对着章宗义赞道:“不愧为军门之后,器械精良,队伍齐整,果然非同一般。”
章宗义客气地道:“不敢当李师爷夸奖,全赖府县的恩泽与提携”
李师爷闻言微笑点头,对章宗义和随从道:“开始吧!”
只见一名随从展开手中名册,点名核对人员。
核对完毕,走过来几名随从,每人拿着一张纸,上面都写着不同的内容,分发给每位队员,命其大声读出来。
十个队员,有的读得很是流利,有的队员紧张,读得略显磕绊和生涩。
李师爷来回踱步,负手而立,静静聆听,目光不时在队员脸上逡巡,似要从那音调的起伏中洞察其胆识与心性。
待十人读罢,几个随从又各自读了不同的一段话,让对应的队员在地上写出来。
章宗义看着,心里想,这应该是考校识字与书写能力,看来李师爷此次的考校用心颇深。
李师爷在队员书写之际,亦来回踱步,伫立一旁,观看着队员在地上书写。
第二项考校是武艺,李师爷拿着名单,点着名,让队员们随意展示所学拳脚或刀法。
队员们依次上前,或打一套小红拳,或舞一套刀法。
动作干脆利落,招式势若奔雷,虎虎生风。
李师爷微微颔首,目光中流露出几分赞许之意。
待最后一人收势,他轻咳一声,命随从在校场的远处立一个木靶,距此约80米至100米。
他对章宗义道:“就考校洋枪的射击吧。”
几个随从马上散开警戒,一个随从要求队员按照名单排队,以站姿依次射击远处木靶。
姚庆礼率先举枪,屏息凝神,扣动扳机,子弹击中木靶边缘。
其余队员依次射击,枪声此起彼伏,硝烟弥漫校场。
李师爷伫立侧旁,目光如炬,仔细审视着每人持枪的姿势与神态的沉稳。
射击完毕,随从高声宣布:“命中者八人,脱靶二人。”
随即双手呈上统计名单,递至李师爷面前。
李师爷接过名单,面色如常,目光扫过,仅微微颔首,旋即将名单递回随从手中。
他旋即笑着道:“听闻宗义兄弟枪法了得,今日何不亲自演示一番?”
说罢示意队员将毛瑟步枪拿过来。
章宗义也没推辞,接过枪时神色沉稳,略一检查枪械便举枪瞄准。
呼吸均匀,扣动扳机,一声清脆枪响后,木靶正中红心处多了一个新孔。
李师爷眼中精光一闪,笑道:“果然名不虚传,稳准皆有分寸。”
章宗义将枪递给姚庆礼,笑着拱手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李师爷没再寒暄多说,客气地对章宗义说,他会和知府大人商议,静等他的信息,便拱手告辞了。
章宗义目送李师爷一行离去,校场重归寂静。
他心中暗想:这就算考校了?
不过转念一想,人家不过是走个过场,或许也想了解民团的实际状况,未必真能左右最终定论。
章宗义就安排几人在仁义客栈等消息。
十一月十八日下午
章宗义独自出了同州城,找了一个僻静的山沟,准备调校威廉改装的狙击步枪。
他拿出一个水壶,在一处土崖上,用水浸出一个胸部大小的靶子印,作为瞄准参照。
他先在25米距离试射,打了五发子弹,弹着点都在靶子上,散布在一个手掌大小的范围内,显示出极佳的密集度。
他微微颔首,在100米和260米距离分别打了几发。
按照威廉给他的距离参考,他把260米作为归零点,进行瞄准镜调整。
也就是在260米的距离让射出的子弹着点与瞄准线十字交汇,确保在此距离内射击精度最优。
调整260米距离,使弹着点与瞄准镜上的十字准星重合。
后期射击的时候,在这个距离上,无需再进行额外修正,直接瞄准即可击中目标。
如果是比260米更近的目标,只需略微压低枪口,瞄准目标部位下方。
若目标比260米更远,则需适当抬高枪口,瞄准目标部位的上方,需要根据弹道落差和瞄准镜刻度进行相应修正。
以此推算,结合地形起伏与风速影响,他反复在不同距离试射,记录弹道偏移数据。
太阳归西时,七八十发子弹倾泻而出,靶心周围星孔密布,几近重叠。
两把枪都调校好,试射结束后,他心中已有底数:此枪在380米内,静态靶子自己可以百分之百命中。
400米至600米,则需结合风偏与弹坠估算射击点,十分考验射手的经验。
600米以上,子弹就飘了,十分难以估算,稍微动一点,弹着点都找不到了。
他将狙击枪收到帐篷空间后,赶快骑马返回同州城。
第270章 寻找狙击点
十一月十八日傍晚。
章宗义试完狙击枪,返回仁义客栈后,看见他派去保护尚振中的一名队员正在等着他。
见他回来,队员赶忙迎上前,说道:“义哥,尚先生让我送一封信过来,说这信十分重要,必须亲手交到您手上。”
说完,从衣服的夹层里,掏出来一封密封的信件。
看章宗义盯着他那人为损坏的棉衣形成的夹层,他不好意思地道:“这是尚先生弄的,他说藏在这里安全。”
章宗义也笑着点点头,接过了递来的信件。
拆开信件后,信里是尚振中告知他“交农”行动的安排。
“交农”的时间定在十一月廿七日晌午,聚集的地点是府衙门前的大广场。
章宗义拿着信,时间定了,那刺杀的具体事情就需要自己来周密地安排。
上次和尚振中商议的时候,刺杀的时间是定“交农”当日,按照现在确定的时间就是廿七日。
但是,如果和“交农”行动联动,就会产生三个时间。
第一个时间,百姓进城以后,前往府衙的时候。
这时候响起枪声,百姓看见刺杀场景,这对他们是个刺激,可能会更积极地参与“交农”行动。
但不了解的组织者和百姓可能会警惕、疑虑,甚至害怕。
如果按照这个时间自己采取行动,参考这几天老蔡的盯梢情况,自己不一定找得到目标,可能就没有开枪的机会。
任务肯定失败。
第二个时间点,即百姓聚在府衙前的广场之际,两个刺杀目标均有可能现身。
发生群体事件,一般知府不会在第一时间出来接待或协调,大概率是作为同州府衙门的二把手林同知出面。
再说,他本就身为主管钱粮的主官,出面解决此事合情合理。
在围衙的第一时间,知府肯定会派人通知巡防营来保护衙门、维持秩序;还会做好准备,在极端情况下进行镇压;
所以巡防营管带荣惠阿,只要在同州府,肯定会出面。
这时候动手的好处是,有可能双杀,更能推动“交农”抗捐行动进入高潮。
第三个时间,“交农”行动结束后。这时会存在两种情况:
要么衙门认怂妥协,与百姓达成一致;若此时自己再开枪,岂不是破坏约定、推翻共识之举。
要么衙门开始镇压百姓,那自己开枪是反抗,是把行动往纵深推进。
但自己分析,镇压的可能性非常小。
清朝末期官员向来惧怕激化矛盾,进而酿成农民起义,那主要官员就是死罪。
他们通常以安抚为主,待事件平息后再秋后算账,抓几个参与者,以维护面子,此事便就此了结。
这么一分析,自己的第一方案,就是在府衙门口选择狙击地点。
这个地点距离府衙门口不能超过400米,最好350米以内。
这样只要荣惠阿和林同知,不快速移动,自己快速打出两枪,完全可以双杀。
思路已然明晰,明日便去选定那狙击之地吧。
十一月十九日上午。
章宗义出了仁义客栈的大门,直接去了北街后巷的院子,他要在这里完成化妆打扮。
他可不想在府衙周边寻找狙击点的时候,碰见熟人,或者被人认出来。
行事谨慎一定是第一原则。
从北街后巷的院子出门时,章宗义已经变成了一个近四十岁的中年男子。
只见他身着一袭深蓝色棉袍,外罩一件马褂,头戴一顶黑缎面瓜皮帽。
冬月清晨,同州府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寒意中。
同州府衙在城中心的西南方向,坐北朝南,取南向治事之意。
衙门的大门为三开间,中间门为过道,有一道高约一尺的可拆卸门槛。
两边的门平常是封闭的,两边设“鸣冤鼓”,代表冤者可以通过此处击鼓鸣冤,寓意虽好,但在清末已经成为摆设。
中门顶上悬挂着蓝底金字的“同州府”匾额。
两边悬挂对联,上联“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联“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章宗义远远地看着对联上的内容,想到到处催捐、逼捐的现实,他冷冷地哼了一声,好讽刺。
大门前,五级台阶略宽于三间大门,两侧设有斜坡“马道”,以供车轿通行。
台阶底部两侧,距台阶约五尺位置立着两尊青石狮子,狮身已有风霜剥蚀的痕迹。
两尊石狮子左雄右雌,雄狮右前爪踩绣球,象征统一寰宇;雌狮左前爪抚幼狮,象征子嗣昌盛。
再前面就是一片青石板铺砌的前庭广场,百姓聚集“交农”时便会立于这个广场。
广场临近大街的地方,是一堵砖石结构硬山顶的照壁(影壁)。
照壁的功能一个是讲究风水,起到屏蔽作用,避免“冲煞”;另一个便是用于张贴告示。
章宗义站在广场上,心里模拟着百姓聚集的位置。
林同知出来后最可能站的位置,就是府衙大门前的台阶中央,面南而立,居高临下训话。
这个位置最利于俯视广场上的百姓,但也最容易暴露在狙击视线中。
荣惠阿作为驰援的巡防营管带,也需要站在有利于控制全局的位置,要么在台阶中间靠后的位置,要么立于台阶两侧的车道上。
当然在车道上时,最有可能骑在马上,居高临下便于观察四周动静和指挥。
章宗义站在广场靠近府衙的位置,仰头四处打量,寻找制高点。
周边最高的就是三处三层的建筑,分别是府衙东北的钟楼、西南方向的鼓楼以及东南方向一处不知名的破败古建筑。
其次是府衙东侧、西侧和南侧几处两层的商铺。
东北的钟楼首先排除,因为即使在钟楼的顶部射击,也会存在府衙大门及围墙遮挡视线的问题,台阶的位置就是射击死角。
西南的鼓楼和东南的破败古建筑则正对府衙前庭,视野开阔,目测距离也在350米之内,可以作为首选。
但必须实地参看,才能进一步选择。
他快步向西南方向的鼓楼走去,稍急的步子透露出他内心的焦急,想尽快确认现场情况以锁定最佳狙击位置。
鼓楼上楼的木门紧锁,底层有守楼人居住的小屋,有两位穿着脏烂号衣的更夫正蜷在屋前晒太阳,
其中一人眯眼打量着章宗义,揣摩着来人的来意。
白天有人值守,这肯定不是最佳选择。
章宗义略一思考,佯装路过的闲人,慢悠悠地走过。
从西往东走的时候,他也打量着沿途路过的二层商铺,寻找合适的观察角度与潜在隐蔽位置。
布庄二楼、茶楼雅间、当铺阁楼……要么人来人往,要么窗户狭小。
关键都是有主的房产,自己怎么混进去,还安心的趴在二楼射击。
这些都不是合适的位置。
穿过前面的巷子,就能到达那个破败的古建筑,章宗义沿着巷子走去。
第271章 观稼楼
这条巷子叫“黍巷”,窄得仅容两人并行,地面是多年的人走车撵,已经坑坑洼洼,几乎辨认不出来的青砖路面。
章宗义走到跟前,只见古建筑被一圈土墙围着,一个木门紧锁,挂着一把拳头大的铜锁——锁梁上的锈迹泛着暗红。
门楣上有三个字,已经脱落斑驳,只能看见最后一个字隐约是个“楼”字。
他后退几步,估测建筑的高度。
三层,每层约4米,总高差不多12米。
从三层西北方向的窗子到府衙大门……他闭上眼,在心中勾勒弹道轨迹。
俯角、风向、光线。
最重要的是光线——晌午,太阳在东南,府衙在古建筑的西北方,也就是向西北射击。
背光,意味着射手面容隐在阴影里,不易被察觉,而目标却暴露在阳光下,面部轮廓清晰。
“就是这里了。”他轻声说,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在周边看了看,人来人往的他也不好翻墙进去。
抬眼看见前面有一个二层楼的茶馆,他走进去,向柜台前的伙计要了一壶最便宜的陕青。
上了茶馆的二楼,楼上临街的窗户开着,几个老头正在闲聊。
章宗义端着茶碗踱到窗边,装作看街景。
三层的古建筑便矗立在眼前的不远处。
灰瓦歇山顶,檐角已经破损,窗棂空空荡荡。
从茶馆二楼望去,若登上古建筑三楼,视线斜向西北,毫无遮挡,可径直穿透低矮的民房屋顶,直抵府衙大门。
“伙计,来,添些水。”章宗义坐回桌边,看似随意地问。
“前面那破楼,叫个啥名字?”
茶馆伙计是个十六七岁的瘦削少年,他一边提壶续水,一边顺着章宗义的目光望去:
“哦,观稼楼。康熙年间修的,早先,知府大人在上头看城外的庄稼长势。荒废好些年了。”
“没人管?”
“谁管啊?农政早荒废了。就街对面王老汉偶尔去看看——他爹当年是看楼的,如今儿子在西安府做买卖,留他一人守着老屋。”
章宗义慢慢饮着茶:“能上去看看吗?我是省城来的,喜欢看这些古建筑。”
伙计笑了笑,说道:
“那楼门似乎封着呢。您若真想瞧瞧,听说一层的窗户能翻进去,前年还有几个娃娃爬上去掏过鸽子窝呢。”
喝了半个时辰茶,章宗义把信息都收集了,基本确定这就是自己要找的最佳狙击点。
观稼楼,高三层,约莫十二米高,射击视线极佳。
距府衙大门:约三百二十米。
方位:府衙正南偏东十五度。
管理:基本无人,街对面王老汉偶尔去看一看。
当下,他决定先回仁义客栈,寻个人少的时候再亲自上去实地探查一番,方能安心。
十一月十九日晌午。
冬日的渭河滩,寒风如刀割般凛冽,河面已悄然结起一层薄冰。
在连接太白里与扶风县城的官道上,一支骡车队伍正慢悠悠地行进着。
车上载着刚从乡民手中强征来的捐银,差役们裹紧棉袄,低声议论着这次“丰收”。
原来,扶风县衙为讨好西府的上司,征收额度远超规定,且手段粗暴。
太白里多位乡老因代民陈情被衙役殴打羁押,乡民积怨日深。
乡里的百姓向张化龙求救,张化龙便想着找机会给这些催征的衙役一点教训。
昨天县衙再次派衙役赴太白乡催征。
这次他们不仅殴打交不上捐税的农户,更是将三个百姓关在了太白里的粮仓里,要求家属凑足捐银去县衙赎人。
村里的后生赶快抄近道向在附近活动的张化龙报信。
一大早,张化龙便率刀客、乡民百余人,携带刀枪棍棒、农具,悄悄埋伏于渭河滩边上的草丛里。
此刻,他眼见征收捐税的衙役队伍果然出现慢慢接近了埋伏地点。
八九名衙役押着三辆骡车,车上除了捐银,还有三名被缚的“欠捐户”。
当队伍完全进入伏击圈,张化龙猛然跃起,大喝一声:“留下捐银,放了乡亲!”
刹那间,百余乡民从芦苇中冲出,如潮水般涌向征收捐税的队伍。
衙役们措手不及,慌乱中拔出腰刀抵抗。
但面对数倍于己的愤怒乡民,抵抗很快瓦解。
张化龙一个箭步上前,夺下为首衙役的刀,反手将其制服。
其余乡民迅速稳住局面,将骡车与捐银尽数缴获,并解救出三名被绑的乡民。
张化龙将衙役头目押到河边,面对惊恐的官差,他字字铿锵:
“这些银两,是乡亲们的血汗!回去告诉狗知县:铁路捐若是朝廷正税,也当酌情缓征;若是衙门私加,即刻停止!”
他目光如炬,继续道:“若再敢下乡逼捐绑人……”他稍作停顿,河滩上寂静无声,“断尔狗腿!滚!”
衙役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逃回了县衙,扶风知县也不敢隐瞒,紧急向凤翔府上报。
凤翔知府更不敢耽搁,会同绛帐盐局被袭击事件一起紧急上报陕西巡抚衙门。
渭河滩伏击后,衙役们征收捐税的手段有所缓和。
张化龙将缴获的捐银悉数归还乡民,各乡闻讯,西府各地抗捐士气大振,纷纷效仿组织抗捐。
西府的抗捐以最简单、更激烈的方式蔓延开来。
十一月廿日凌晨
天光还没大亮,大部分人还没有出门,同州城还没恢复白天的活力,只有赶早的行人、商客或挣扎生活的贩夫走卒在寒雾中穿梭。
黍巷深处传来几声零落的狗吠。
章宗义一身深灰短打,赶到了观稼楼围墙下。
他警惕地左右看了看,趁无人之际,他后退数步,助跑、腾跃,伸手勾住墙头,腰身一拧,翻进了围墙。
院内荒草没膝,在冬日里枯黄一片。
观稼楼一幅破败像,立在院子中央。
他绕到楼北——茶馆伙计说得没错,确实有一扇窗户半掩着,用手一推,发出“吱呀”的轻响。
章宗义伸手撑住窗沿,一个弹跳,横身跃上窗台。
他跃下窗子,踏入楼内,腐朽的木地板微微下沉,扬起簌簌灰尘。
一层是间圆形空房,直径不过六七米,满地尘土、鸟粪与杂物,空气中弥漫着腐木的霉味。
章宗义小心翼翼,顺着楼梯,慢慢爬到了三楼。
他走向三楼西北墙的窗户,这扇窗棂保存尚好,糊窗纸早已不在,只剩下菱形的木格。
从帐篷空间里取出狙击步枪,通过瞄准镜向西北方向望去。
镜头里,视线十分好,三百多米外的同州府衙看得清清楚楚。
四个岗哨抱着长矛,缩着脖子避风,院子里已经有早起的清洁人员在忙活。
他左右试着瞄了一会,找了一个最佳的位置,心里说,就是这里了。
这才收了狙击步枪,悄然退至楼下,翻出围墙。
第272章 互有所需
十一月廿日下午。
李师爷的随从来到仁义客栈,传了一条口信,说李师爷邀请章宗义明日晚上六时去李师爷私宅赴宴。
章宗义心里估计是推荐去省巡警学堂的人选定了,可能有些事情要当面再说一下。
随从说完口信,又神神秘秘地走到章宗义的跟前,轻声道:
“上次那个东洋鱼罐头,夫人和孩子都比较喜欢。”
章宗义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奥,我知道了。”
他笑着对仆人道:“费心了!辛苦了!”
随即悄悄将两块银元塞到随从手里,让他转告李师爷,自己定当准时赴约。
第二天下午五点的时候,章宗义就在帐篷空间的缴获物品里找了一幅明朝的山水画和一对乾隆年间的瓷瓶。
李师爷的夫人和孩子爱吃日本鱼罐头,那就准备十盒吧。
毕竟,东洋货如今稀罕,他们又是四川人,吃些鱼罐头,即新奇又换换口味。
又安排队员出去买了两小坛凤翔烧酒,这礼物也算齐全了。
写了一份礼单,折好,在里面夹了一张一千银元的银票。
五点半,章宗义带着章茂武和两名队员,将礼物装上马车,径直前往府衙北边的李师爷宅邸。
轻叩院门,李师爷的随从早已等候多时,随即开门,笑着迎众人入内。
章宗义示意章茂武带人将礼物搬进院子交给他。
自己进了院子,李师爷已经闻声出来,看了一眼搬进来的礼物。
笑着迎上前拱手道:“宗义兄弟来了,快进屋喝口热的驱驱寒。”
说着将章宗义让进堂屋,二人分宾主落座,仆人随即奉上热茶。
两人寒暄了几句,章宗义这才从怀中取出那封礼单,双手递上:“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李师爷双手接过,打开礼单,见夹着的银票露出,他瞥了一眼,神色自若地将其放在一旁。
李师爷说道:“前几日,宗义兄弟的民团团丁,洋枪射击,十人之中竟有八人中靶,实属难得!
团总练兵有方,可见一斑。此等枪法,莫说护佑乡里,便是与绿营老兵相比,亦不遑多让。”
“回去后,我就将考校情况上报了府尊大人,大人知道麾下民团有此等火器精熟之士,甚感欣慰。”
“大人一向看重实干之才,尤其像团总这般,于乡里有声望,于族中有根基,于武备有建树之大才。”
“大人还说今后地方防务还得多依赖宗义兄弟的支持。对于添置枪械、增募团勇等事宜,只要符合章程,他也会予以适当的支持和协调。”
章宗义连忙起身拱手道:“感谢知府大人厚爱,宗义感激不尽。民团守土有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李师爷抬起手示意章宗义快坐下,接着道:
“贤弟如此大才,屈就一团总,实是地方之幸,却稍嫌委屈。如今朝廷锐意新政,编练新军、巡防营正是用人之际。
以贤弟之才具、军门大人之威望,他日若有机会,将民团转为国家经制之师,贤弟顺势晋身营官、统领,才是正途。
届时,府里定当全力保举,促成此事。这于国、于乡、于兄之前程,都是美事一桩。”
章宗义一听,这是认可了,再加之自己三太爷章行志的面子,画了一个参加巡防营的大饼。
他心中小喜,这就是自己要的剧本。
但他还是面含沉稳之笑,拱手道:“蒙夫子与支付大人抬爱,宗义必不忘提携之恩。”
李师爷颔首微笑,端起茶盏轻啜,自桌旁一摞公文中抽出一份咨文副本递予章宗义,道:
“这是为贤弟族中子弟推荐入巡警学堂的咨文副本,已报省巡警总局,月底前便可前往报到。”
章宗义双手接过,展开上书“奉宪台令选拔巡警学堂学员,本府遵选得合格者三人”等事由。
后面以清单(册)形式逐一列明三人的个人信息及考语。
三人分别是:章茂武、贺金成、章宗安。
章宗义阅毕,心下大定,面仅微微颔首道:“宗义必当督族中子弟勤勉就学。”
李师爷目光微凝,低声道:“巡警学堂虽非将弁之途,然新政之下,警务为要,各地皆需干员,尤需青年才俊投身其中。”
这时那个随从出现在了门口,站在门外也不说话。
李师爷见之,对章宗义道:“今日且尝我这里的四川菜,不知贤弟可嗜辣否?”
章宗义笑道:“辛辣尚可,特色菜必求正宗之法。”
李师爷闻言朗声一笑,来了一句正宗的四川话:“要的!”
随即挥手令随从传菜。
片刻后,两名仆人进入房间,在旁边的侧桌上,摆上麻婆豆腐、回锅肉、宫保鸡丁、蒜泥白肉等正宗川味。
一时间,辣香四溢,满室生温。
李师爷邀章宗义入座后,举箸道:“这些都是家中厨子亲手所做,辣而不燥,最是开胃。宗义兄弟尝尝。”
章宗义夹了一筷回锅肉,肥而不腻,入口醇香,果然地道。
他由衷赞道:“这才是真正的川味,比馆子里的还地道。”
李师爷笑意愈深,低语道:“府台大人最喜此味,常来此处品这家乡之味。”
章宗义点头会意,两人饮酒对酌谈笑间,双方达成了一场政治交易,结成了官场之盟。
在邀请章宗义赴宴前,同州知府李翰墨就和李师爷密议多时,定下尝试扶植章氏以控乡勇民团之策。
晚清的时候,满人自己的队伍是满八旗、汉八旗,清政府的国家常备军是绿营。
但这几支队伍早已腐朽不堪,战力羸弱,难堪重任。
所以,官、绅、练勇三结合就成了各地清政府,寻求地方稳定、维系任期安全、方便出政绩的现实选择和常规做法。
例如湖南曾国藩的湘勇、安徽李鸿章的淮勇,湖北左宗棠的楚军皆是地方官、地方乡绅、团练相结合的产物,最后都成了清末的大军阀。
也是这些人物的发展路子,开拓了章宗义的发展思路。
所以,章宗义必须要一个官方认可的合法的军事组织身份,同时获取官府部分财政资源以及政治庇护。
而知府李翰墨需要的是:
可控的地方士绅武装力量(团练),具备地方维稳的实际控制力;
顺便结交一条通往上层的政治关系(章行志)。
实际上,这时巡防营的称呼是“行巡防之事营兵”的简称,官方正规的称呼应该是“陕西巡防队”。
属于各省自行组建的地方保安武装,并非国家统编之军,兵源芜杂,训练废弛,战力低下。
在1906年,清政府推行新政,陆军部提出要规范化、制度化地方武装的改革要求。
已经宣布,将在明年下发《巡防营暂行章程》,对各地巡防武装的名称(统一命名为巡防营)、编制、职责、资金来源和官制进行规范。
改革的目的就是将各省的杂牌武装“收编”,纳入国家军事力量统一管理的体系,作为新军的辅助和补充。
新军和巡防营的关系就类似于中央军和地方部队。
巡防营的整编事宜由各省自行组织,结果必须报清廷陆军部和军机处审核并备案。
但巡防营的费用由各地政府自筹,这样给地方财政带来一定压力,却也给了州府衙门更大的建议权,可荐举营官、哨官人选。
但陕西巡抚编练新军的资金都不落实,哪有多余的资金拨给巡防营,还有兵丁的招募问题如何解决。
综合因素下来,一个有人有钱且根正苗红政治可靠(章行志的背书)的民团就会成为清政府官员们的最佳合作对象。
席间言笑晏晏,双方各取所需,默契达成。
一桌川菜辣香四溢,恰似这场交易的底色——炽烈如火,隐秘如影,辛辣如刃。
第273章 三根鸡毛传帖
十一月廿二日上午。
李师爷一大早就向知府李翰墨禀报了和章宗义见面的详细情况。
李翰墨听罢,笑着点点头,随即他拿过纸笔,略一沉吟,挥毫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从一品的地方军事大吏章行志的。
客气话写完,李翰墨写道:
“闻知大人族中子弟,俱青年俊彦,值本府巡警学堂招考,有三人品学兼优,脱颖而出。此全系章氏家风淳厚、教导有方,下官不过依规办理。”
“再者,大人桑梓之地澂城县,民风彪悍,幸有贵族子弟章宗义,素办团练,保境安民,卓有成效。
今朝廷推行新政,有改编巡防营以固地方之议。下官不揣冒昧,届时拟将该团择优编入巡防序列,并保举章宗义堪任管带或哨官之职。
如此,化私为公,上慰朝廷绥靖之心,下安闾里守望之愿,亦可使贵乡子弟得报国之正途。此事关系地方防务,自当详陈原委,伏乞大人钧鉴。”
“下官才疏学浅,治理地方,诸多仰仗大人声威庇佑。些许琐务,乃分所当为,不敢言功。
唯盼日后军务地方,联系愈发紧密,通气愈发顺畅,则同州幸甚,陕西幸甚。专此奉达,恭请钧安。”
信中大意就是:
章氏族人很优秀,上巡警学堂、整编团练,于公于私都好,我正在办或计划办,特向章大人汇报。
同时希望日后能维系好关系,彼此照应。
写完信件,李翰墨满意地看了一遍,交给李师爷,命他将信件发出去。
再说章宗义这边,上午的时候,他把参加考校的十个人叫到了一起。
宣布章茂武、贺金成、章宗安三人入选巡警学堂,他把推荐的咨文副本递给章宗安,由他带领三人去西安报到。
毕竟章宗安久居西安,对西安的情形了如指掌。
接着他对众人说道:
“入选者当珍惜机会,勤勉学习,所需花费均有镖队负责;未选中者亦不必气馁,日后仍有机会,回去多学习文字和操练,提升本领。”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或喜或叹,皆拱手称是。
讲完话,他便安排章宗安负责,带着十人还有仁义客栈其他返回基地的队员,准备几十辆马车,到北街后巷拉一批货。
安排完,章宗义就先去了北街后巷的院子。
他从帐篷空间中取出两千袋面粉、一百五十双编上靴、一百桶煤油,以及这两天抽空为骨干队员购置的黑色棉衣。
把这些东西整齐地码放在院子中央。
没过多久,章宗安便带着众人赶到,见到院中物资,眼中闪过惊喜。
章宗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叮嘱道:
“运回去都交给陈二虎,棉衣分给民团的骨干,编上靴配备给团丁和负责生意的骨干兄弟,面粉和煤油就作为民团的后勤物资。”
章宗安重重点头,指挥队员们赶快装车。
十一月廿二日下午
同州府收到了陕西巡抚衙门的紧急公文。
主要内容为要求各府县衙门妥善办理路捐事宜,并安抚民情。
公文首先通报了凤翔府扶风县张化龙等人抗拒路捐征收,聚众滋事,袭击盐税局署,抢夺税银,殴伤差役,致使扶风处于危急态势。
进而强调铁路捐事关要政,各地需竭力催征,但不得苛刻逼迫、滋扰百姓,更不得勒索刁难,以免激起民怨,引发事端。
最后要求各府县:
严查借捐滋事、煽惑民众者;
征收过程要刚柔并济,避免激成事端;
遇有聚众,要以抚为要;
除非关乎城池安危的情形,其他情况下不得采取军事镇压手段,以防激变生乱。
倘有草率行事,激起民变者,定予严惩;
若能处置得宜、化险为夷者,亦必择优奖励。
李翰墨凝视着这份公文,眉头紧锁,他知道陕西巡抚此举旨在稳定局势,心中反复权衡。
他深知路捐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处置失当,同州恐将重蹈凤翔府之覆辙。
他马上唤来林同知,要求他一方面加快路捐的催收,另一方面不可采取任何过激手段,避免激起民变。
林同知领命后,并未重视,只是在三日后简单地下发了一份公文了事。
殊不知在东府的各乡村已暗流涌动,酝酿着一场风暴。
十一月廿四日黄昏。
大荔县的上寨村,王官定的家里,王兴才拿着王官定制作好的鸡毛传帖,
这是一条宽约两指、长约一拃(约15—20厘米)的白布条,上面用锅灰写着“廿七午,府前聚”简短的六个字。
白布条的一端系着三根公鸡的尾羽,像极了戏台上武将的背旗。
另一端滴着一滴鸡血,已经干涸,呈暗褐色,表示这誓约已以血为盟,不容反悔。
王兴才将鸡毛传帖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目光凝重地看着尚振中道:“尚先生,那额走咧,放心,一准送到。”
说完,他推开屋门,紧了紧破棉袄腰部的腰带,向临近的镇子跑去。
“鸡毛传帖”是清末陕西渭北、关中地区,刀客、教会等民间组织,秘密结社传递紧急消息的特殊方式。
多用于抗捐抗税、武装行动等大规模集体行动前的联络。
“鸡毛传帖”上所粘贴或绑的鸡毛个数,代表不同的紧急程度与行动等级。
一根鸡毛,表示“急”,适用于一般性的集会通知或一两个村子的行动,表示需快速传递。
两根鸡毛,就是“加急”了,如几个乡镇的行动,或需要武力准备,表示传递需要昼夜兼程,接力者需立即放下手中的活计传送。
三根鸡毛,则为“特急”,这就代表着最高级别的民间军事动员令,意味着是跨县的大规模行动。
三根鸡毛象征着“十万火急,生死之约”,“换人不换帖,马歇人不歇”,必须按约定好的预设路线极速传递,且接帖者必须按约到场。
民谚云:“一根鸡毛急,两根鸡毛催,三根鸡毛索命鬼。”
传帖抵达各中心村,讲究的还会净手焚香,由村中长者或头面人物拆阅。
十一月廿五日上午。
大荔县的南石村,老族长赵德全净手焚香完,在香案前拆开染血的传帖,三根鸡毛巍然挺立。
他默念“廿七午,府前聚”,随即咬破手指,在自己新制的八个“三根鸡毛帖”上按下血印。
将新制传帖递给村中的八名青壮,八人马上出门,骑马分赴四乡。
同一时刻,数百人在大荔、朝邑的路上奔波,三根鸡毛的誓约正以命为凭,穿行于冻土之上。
此时,传播呈几何级数扩散。每一个中心村向周围5—8个附属村同时派出信使,就形成了48小时高速“接力网络”。
两日内,即十一月廿六子时前,三根鸡毛传帖必须覆盖大荔、朝邑两县,甚至渭河南岸属于渭南县的的大部分村庄。
接到三根鸡毛帖而不到者,会被视为背叛整个乡土社群,后果极其严重。
背叛者不仅将被逐出祠堂,永不入谱,其宅院亦可能遭焚毁,粮食家畜会被分食,甚至被赶出世代生存的家乡。
民间信奉“血誓如天”,违誓者被视为招致神鬼共戮的祸根。
十一月廿六日晚。
所有传递活动已经停止,传帖信物全部销毁,各村进入静默准备状态。
收到传帖的村庄,领头人开始在村子里内部动员:
“一户一丁,备好干粮、农具,明日一大早以赶集、走亲为由出门,到同州府城门前集合。”
渭北同州府一场大规模的抗捐集会已悄然成局,三根鸡毛所燃起的怒火在寒夜中蔓延。
第274章 交农
十一月廿六日晚。
上午那会儿,章宗义又跟老蔡碰了个头,老蔡那边呢,还是没有林同知和荣惠阿出行活动的新消息。
他就让老蔡把人撤回来,别盯了。
到了晚上这会儿,章宗义借着天黑做掩护,悄悄溜进了观稼楼。
上到三楼,他走到西北角,从窗户格子往外看,不远处的同州府衙门就静静地趴在黑夜里。
大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在风里晃来晃去,灯影子在青石台阶上拉长又缩短。
四个站岗的清兵抱着火铳,缩在两边门廊下躲风,时不时跺跺脚暖暖身子。
他又把狙击步枪拿出来,瞄准镜里的十字线稳稳套住其中一盏被风吹得直晃的气死风灯。
按着射击准星归零的设置,他微微抬高了点枪口,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冷风擦着耳朵边吹过,他屏住呼吸,等着风稍微稳一点的瞬间。
十字线微微抖着,终于跟那灯影子重合了。
他嘴里轻轻“砰”了一声,然后收起了枪。
这一枪,他这几天在心里头已经练了几十遍了。
林鸿远林同知,你这个狗东西,欠下的血债,明天就拿你的命来还!
远处,打更的敲梆子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现在该歇着了,他进到帐篷空间的木头小院里,回到卧室躺到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一遍遍过明天行动的每一个细节:
风速、角度、老百姓聚会时在哪儿、自己啥时候开枪最合适,还有开火后可能引起的乱子怎么应付。
他还想到自己怎么趁着乱劲儿赶紧撤退。
十一月二十七号上午八点。
霜挺厚,风不大,章宗义悄悄出了帐篷空间,趴到观稼楼的窗户底下。
巷子里已经传来了人们开始了新的一天活动的声音:
挑水工的扁担吱呀吱呀响,女人开门泼水的哗啦声,小孩跑来跑去闹着玩的声音。
听见货郎摇着拨浪鼓打巷子口过去:“针头线脑,胭脂花粉——”
每一点动静都让他神经绷得紧紧的。
万一有人进来呢?
万一王老汉今天心血来潮想上楼看看?
万一有几个皮小子爬上来掏鸟窝?
可啥也没发生。
观稼楼好像被全世界给忘了,安安静静地立在黍巷深处。
章宗义退到一个角落,背靠着墙坐下,拿出烧饼,小口小口地啃。
他把两把狙击步枪都最后检查了一遍:枪机、撞针、弹匣、保险,这些都没问题。
子弹已经压好了。
但他没打开保险——现在打开还太早。
府衙门前开始有动静了。
站岗的换班了,新来的四个清兵挺直了腰杆站着府衙门口。
清洁人员开始打扫院子和府衙门前的卫生;一个像是小头目的站在台阶上指挥。
衙役们进进出出,几个书办抱着文书匆匆走过。
这时候,大荔县城南边的杨村,杨老七敲着铜锣从村头走到村尾,嗓子都快喊哑了:
“各家各户都听好了!今天中午前,铁路捐必须交够五成!敢不交抗捐的,铁链子锁走,家产充公!”
锣声惊起一群乌鸦,扑棱棱地飞过光秃秃的槐树梢。
村西头杨三娃的寡妇,披着麻布衣裳站在院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三个铜元。
这是她卖掉陪嫁的银簪子换来的,还差二十七个铜元才能凑够她那三亩薄地该交的捐银。
“七叔。”她声音抖着,“能不能宽限两天?我回娘家去借……”
“宽限?”杨老七停下脚步,油灯照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县太爷定下的日子,谁敢宽限?交不上,就跟你家三娃一样,只能吃牢饭去!”
一提起死去的男人,寡妇腿一软,瘫坐在门槛上。
怀里抱着的孩子被惊醒了,哇哇大哭。
哭声把邻居引来了。
先是两三户,接着十几户,最后大半个村子的人都围了过来。
他们手里拿着锄头、铁锨,不是要打架,是正准备去府衙。
“七爷,不是我们不想交。”老佃户老杨头把锄头往地上一拄。
“又是雹子又是旱的,地里收的粮食,全家喝稀粥都不够。现在又加捐,这是要我们吃土吗?”
人群骚动起来。
杨老七往后退了一步,强撑着气势:“这…这是朝廷的旨意!西潼铁路,利国利民……”
“利哪个民?”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人们让开一条道。
尚振中穿着一身青布长衫,从早上的雾气里走出来,肩膀上落着霜。
他身后跟着一群拿着农具的老百姓。
“尚先生!”老杨头眼睛一亮。
尚振中走到杨老七面前,目光很平静:
“杨保正,朝廷说的是‘劝募股捐’,自愿出钱。怎么到了我们大荔县,就成了按田亩硬逼着交了?
有朝廷的正式公文吗?有布政使司盖印的文书吗?”
杨老七噎住了。
他当然没有,知县李体仁只是层层传下来一张手写的条子。
“没有公文,那就是私自加派。”尚振中转过身对着乡亲们,声音提高了。
“私自加派,太祖皇帝的《大诰》里是怎么写的?‘官吏敢有额外多收一文钱的,凌迟处死,家产充公’!”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对!太祖爷的祖训!”
“狗官贪赃枉法!”
“我们不交了!”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杨老七看势头不对,扭头想溜,被老杨头一把按住。
“七爷别急。”老杨头咧开嘴一笑,露出黄牙,“借你锣用用。”
一阵锣响,引来了村里更多的男女老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面白布旗子唰地展开了。
“停征路捐,罢耕求生”八个大字在早上的风里哗啦啦地飘。
尚振中站上一块磨盘,几百号农民围着他,锄头、铁锨、破犁铧在蒙蒙亮的晨光里闪着冷光。
“乡亲们!”尚振中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天咱不去县衙闹事,咱去‘交农’——把咱们吃饭的家伙什交给官老爷,告诉他们,这捐加得我们种不起地了,这地……我们不种了!”
“对!不种了!”
“交农去!”
人群爆发出怒吼。
他们扛起农具,像一股沉默的洪水,涌出村子,冲上了官道。
沿路的村庄,许庄、韦林屯、段家庄……一股股人流汇了进来。
到了上午九点多,官道上已经聚起了三千多人。
他们大多不吭声,只听见脚步声、农具碰在一起的叮当声,还有憋着气的喘息声。
这沉默比喊叫还吓人,像地下的火在冻土里奔腾。
尚振中大步走在人群的最前面。
他回头望去,长龙一样的队伍弯弯曲曲好几里地,举着的锄头、铁锨、木叉像一片会移动的树林。
第275章 三枪三中
二十七号晌午。
章宗义在观稼楼上,听到远处传来闹哄哄的声音。
他抄起望远镜,小心地趴在三楼窗口往外看。
从镜筒里望出去,人群从几条大街涌过来——先是几十个,接着上百,后面黑压压一片,怕有好上千号人。
人越聚越多,他们扛着锄头、铁锹、木叉、扁担,聚到了府衙前的广场。
到广场后,就打起一些简陋的布幡,上面写着:
“恳请减免捐税”
“要活下去”
“停征路捐,罢耕求生”等。
几个乡里的老农上前,跟门口站班的衙役说理。
衙役直摇头,挥手赶人。
人群躁动了起来,往前涌着。
尚振中在人群里大喊:“停征路捐,罢耕求生!”
慢慢地,跟着喊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声浪像潮水一样,撞着府衙的高墙。
可大门关得死死的,门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尚振中走到府衙大门前的台阶下,把一把旧锄头重重摔在地上。
转身喊道:“停征路捐,罢耕求生!我们就求一口能活命的理!”
一个接一个百姓上前,狠狠扔下农具,寂静中农具上带着的金属砸地的声音铿锵有力,像在发誓。
府衙后堂,知府李翰墨正在看公文,听见门外闹哄哄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时,李师爷陪着林同知急匆匆进来报告:
“大人,老百姓围了衙门,扔下农具进行抗议,要求停征路捐。”
李翰墨放下笔,最怕的事儿还是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起身推开窗户,听着广场上传来的“停征路捐,罢耕求生”的喊声,心里烦躁的很,半天没说话。
林同知小声劝:“大人,这帮刁民,得调兵镇住他们,让他们懂规矩!”
李翰墨厌恶地瞪了林同知一眼,这个二球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你他马,以为对着老百姓动刀动枪,这事儿就能平了?
今天围衙门是为停征路捐,又不是造反。
要是派兵镇压,那等于火上浇油,闹得更凶。
陕西巡抚衙门前几天的公文,严令地方上谨慎处理抗捐事宜,以稳为主,绝不能激起民变。
他压住心里的烦躁,转身对两人说:
“林同知,你先去衙门口安抚百姓,说说路捐的用处和修铁路的好处;让老百姓推几个代表出来,听听他们具体要什么;
咱们再商量对策。说话注意点,别激怒他们,稳住局面最重要。”
“李夫子,你马上去协调巡防营的管带荣惠阿,立刻调兵丁到衙门外列队戒备,防止百姓冲击衙门或一些暴徒趁机烧砸抢。
但千万记住,兵丁不许带实弹,拿着武器列阵吓唬吓唬就行了。”
两人答应一声,赶紧转身走了。
府衙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官员走出来,后面跟着二十来个随从和衙役。
章宗义调了调望远镜的焦距——水晶顶子,五品文官补服,就是林同知这狗贼。
林同知站在台阶上,双手往下压,示意人群安静。
后面的随从也挥着手,喊着让大家别吵吵。
出来的衙役们则站在台阶下面,拿着长矛站成一排,神情紧张,但不敢乱动。
林同知开口说话,离得太远听不清,但从那手势看,是在训斥。
老百姓里走出个老汉,跪在地上磕头。
林同知没有理睬,反而更激动地挥手说着什么,唾沫星子乱飞,像是在骂人。
旁边几个百姓把老汉拉起来,场面一时僵住了。
尚振中大步上前,扶起跪地的老汉,声如洪钟:
“他跪的是青天良心,不是要命的苛捐杂税!路捐不停,种地人就没活路,今天我们不是来造反,就为求一条活路!”
林同知脸都气青了,辩解道:“本官是奉旨收捐,修路是为百姓好!你们竟敢聚众闹事胁迫官府!岂有此理!”
观稼楼三楼的章宗义,手指头已经搭在扳机上,瞄准着林同知的胸口,手指慢慢往下压,枪却没响。
他太想扣下这一枪了,所有的仇恨都化成了这颗复仇的子弹,可扳机终究没扣到底。
手有点抖,不是怕,是因为记得同盟会的安排——只有巡防营管带荣惠阿今天不露面,自己才能干掉林同知。
服从大局,这是章宗义在同盟会宣誓时立下的铁规矩。
他慢慢松开扳机,心里倒盼着荣惠阿今天别来,那样自己就能一枪送走这狗贼,了结血债。
就在这时候,远处一阵马蹄声传来,一队巡防营的兵丁拿着长矛大刀跑来,前面是二三十人的马队,背着汉阳造步枪。
马队中间有个穿着挺显眼的武官,正是管带荣惠阿。
这些兵丁到了以后,管带荣惠阿也没下马,就坐在马上,指挥兵丁立刻在府衙大门两边列队警戒。
还指挥几个拿汉阳造的兵丁爬上府衙的屋顶,占住制高点,开始警戒。
安排完,荣惠阿就骑马,站在府衙右边的坡道上,冷眼扫视着人群,丝毫没察觉到观稼楼三楼窗口那支瞄准他的枪口,正微微调整着角度。
午后的阳光从东南边斜照过来,府衙前广场上亮堂堂的,到处看着都十分清晰。
章宗义弯着腰伏在窗口,打开狙击枪的保险,准星稳稳对准荣惠阿的脑门。
稳住呼吸,指尖再次慢慢压向扳机。
“砰!”
枪声在寂静的晌午炸响,惊飞了远处一群乌鸦。
荣惠阿脑袋猛地一颤,子弹打中他左眼角,血和脑浆溅了一地,人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下来。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有兵丁大喊:
“有刺客!有刺客!”
“管带中枪了!”
拿枪的巡防营兵丁纷纷举枪四处张望,却不知道子弹从哪儿来的。
但有个头领已经安排兵丁火速封锁府衙四周,搜查可疑的地方。
府衙门前乱成一团,台阶下的衙役往后跑。
林同知傻站在台阶上,惊恐地看着荣惠阿倒毙的尸体,几个亲随冲到他跟前,拽着他就往府衙里拖。
章宗义迅速抬起头,再次把枪口举起,瞄准林同知的后背,可一个随从在后面扶着他,正好挡住了。
他稳住心神,枪口跟着那几个人移动,寻找开枪的最佳机会。
忽然,在林同知后面扶着的那个随从一个踉跄,身子歪向一边。
章宗义抓住机会轻轻扣动扳机——子弹擦着随从的身子,打中了林同知的后背。
只见他身体猛地往前一扑,向前趴倒在地上,后背的官袍眼见地血流了出来。
几个随从慌忙把林同知往府衙大门里拖,章宗义匆忙间又开了一枪,子弹打中林同知的大腿,爆起一团血雾。
林同知终于被拖进了府衙大门,血迹在青石台阶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印子。
枪声响起后,广场上的百姓不知道什么情况,有点乱了。
可人群中的尚振中知道这是章宗义动手了,赶紧大喊:
“有义士!”
“有义士在帮我们!”
人群稍微安静了点,随即爆发出憋了很久的欢呼声。
尚振中紧接着赶快带节奏,大喊:“抗捐!交农!”
身边两个保护他的队员和百姓头领也跟着高喊:
“抗捐!交农!”
声浪像潮水一样再次席卷广场。
章宗义迅速收枪后退,把狙击步枪收进帐篷空间,捡起地上的三个弹壳,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观稼楼底层。
这时候不能再翻墙了,外面有人,太显眼了。
他跑到院门前,向上抬起门板,让门轴脱开门臼,使劲一拉,院门“吱”地轻响一声,他挤出门缝,趁乱溜进了街巷。
外面看热闹的人们聚着堆在议论纷纷:
“好像是打洋枪?”
“像是府衙那边!”
“是不是革命党?”
“这乱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
章宗义低着头,装着害怕的样子,快步朝城北走去。
第276章 同州府的妥协
府衙内,乱作一团,李师爷已经将门口发生的一切禀报了知府李翰墨。
李翰墨在二堂来回踱步,官袍下摆扫起灰尘,慌乱地嘟囔着:
“怎么办?怎么办?”
他内心惶恐不安,深怕局面失控,毕竟巡防营那百十号人,大多是老弱病残之辈,自己手中根本无可用之兵;
他又害怕自己成为第三个被枪击的人。
忽然,他不知怎么想起了澂城民团的那个年轻的团总。
他看着桌上的那份巡抚衙门的公文,今天如果任事态发展,自己这官肯定做到头了。
“求稳,一定要稳住啊!”
他在心里呐喊着,心急如焚地思索着应对之策。
想了一会,他猛地抬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李师爷,低声道:
“李夫子,随我出衙。”
李师爷点点头,紧紧跟在李翰墨身后。
李翰墨走到院子,看见慌乱的衙役和文吏,他压着惊慌,抓住一个文吏,沉声道:
“慌乱什么,去看看林同知的情况。”
那文吏颤声应诺,转身奔向内宅。
走了两步,他又看见通判(府衙三把手)正在一个房间门口向外观望,厉声喝道:
“你快去,看看荣管带的情况,把巡防营稳住,把兵丁组织起来。”
通判应声,紧跑两步,跟在李翰墨的身后。
走到府衙门口,李翰墨整了整衣冠,强作镇定踏出府衙大门。
广场上人声鼎沸如雷鸣不息。
他深吸一口气,抬眼扫视广场上愤怒的人群,双手虽微微颤抖,却仍高举着宽大的官袍袖摆。
广场上的百姓看见又出来一个官员,“抗捐!交农!”
喊声如潮水般瞬间涌向他耳畔,李翰墨喉头一紧,险些踉跄后退。
他强撑着站稳身形,清了清嗓,用尽全力喊出:“诸位乡亲!本府愿与尔等共商捐税之事!”
声音在风中略显嘶哑,前排的百姓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阵阵喧哗。
有人犹豫观望,也有人高呼:“莫要信他花言巧语!”
李翰墨额角渗出冷汗,仍强撑镇定,继续道:“尔等推举代表,可与我在此马上商议!”
人群骚动稍缓,几双眼睛在迟疑中交碰。
终于,一个老者领头,身后跟着七八个百姓代表缓步出列,依然走到台阶上,其中就有尚振中和王官定。
李翰墨强压心头悸动,拱手道:“诸位肯来商议,便是讲理之人,说说你们的要求,本府必据实禀报巡抚。”
老者抬眼看他片刻,沙哑开口:“知府老爷大人,我等只求停征路捐,否则百姓真没活路了,只能交农罢种!”
王官定上前一步,声音哽咽:“去年大旱颗粒无收,官府不减反增,如今连锄头都保不住,还谈什么耕种!”
尚振中紧握拳头,额上青筋暴起:“下面层层加码,官差催逼如狼似虎!这样的衙门是在要百姓的命!”
其他几人纷纷点头,满脸的悲愤。
李翰墨额角冷汗滑落,仍强忍心中震动,沉声道:
“诸位所言,本府已悉数记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愤懑的脸庞,缓缓道:
“路捐之事,我即刻拟公文,加急呈报巡抚大人,三日内必给百姓一个答复。”
几个百姓代表面面相觑,尚振中皱眉道:
“三日?难道我们在此等待三日吗?”
王官定也反对道:“现在必须答复,今日不给结果,我们绝不散去!”
一个年轻的代表喊道:“不答应,就砸了衙门!砸了这吃人的府衙!”
李翰墨面色骤变,袖中双手紧握成拳,却仍强压怒意和尴尬。
看来是必须马上决策,否则会激化事态。
他咬牙应道:“府衙马上草拟暂停征收路捐的谕令,各位可劝解百姓速速散去。”
几位代表闻言都看着那位老者,那老者缓缓点头,却道:
“告示贴出,我等自会散去。但若再行征收,我们必率万人再聚于此,到时便是拼着血溅衙门,也要讨一个活命的道!”
李翰墨深吸一口气,对着李师爷使了个眼色,李师爷立刻会意,匆匆转身入内拟文。
片刻后,一纸盖着府印的暂停征收路捐的告示被迅速誊抄数份,由衙役当众张贴于府前影壁。
广场上的人群大喊着:“停征了!停征了!”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夹杂着哽咽与叹息。
老者拄杖对李翰墨郑重地道:“但愿大人守诺。”
人群如潮水般缓缓散去,脚步却沉重如铅。
唯有尚振中临行前向周边高处打望,希望看见章宗义的身影,却只见人头攒动。
在廿七这天,陕西富平县数千百姓齐聚县衙,要求停征路捐,否则交农罢耕。
面对群众的集体行动,知县李佳绩惊恐至极,瘫坐于堂上,面如土色,最终因惊吓过度而当场身亡。
渭南县、蒲城县亦在同一天爆发了声势浩大的围堵县衙,“交农”抗捐事件。
十二月二下午,西安,巡抚衙门。
陕西巡抚曹鸿勋看着案上的两份急报和一份油印的宣传单,眉头紧锁。
一份是凤翔府的又一份急报:
“扶风张化龙在袭击征收捐税的衙役、打劫捐银后,扶风县衙正在组织追捕,贼众已窜入周边山区。……”
另一份是同州府的急报:
“大荔、朝邑两县民众围堵府衙,抗捐交农。同知林鸿远处置失当,致酿巨变。匪徒混迹其中,开枪击杀管带、打伤同知。”
“同日,富平亦发生堵衙交农,知县李佳绩心急发病致死。为稳定计,同州府暂停了路捐的征收……”
而油印传单的标题,赫然印着《同州血谕:告三秦父老书》。
文中历数满人政府捐税之苛、官吏之贪、民力之竭,直言在同州“交农”期间击毙满人管带荣惠阿、满人爪牙同知林鸿远。
乃汉人百姓反抗暴政之义举,呼吁三秦父老共起响应,推翻苛政,争回生路。
传单字字泣血,语气激昂。末尾署名“反满复汉革命者”
幕僚低声问:“大人,此事……”
“唉,压不下去。”曹鸿勋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急报。
“死了知县和管带,伤了同知,数千人围衙。京城都察院那些御史,鼻子比狗还灵,这会儿怕是折子已经写好了。”
他又拿起那份传单,看着“反满复汉”四个字,眼神骤然一凛,纸面微微颤抖。
他下定决心,说道:
“这是革命党妖言惑众,同知是死是伤都弄不清楚,便妄言击杀,明显是想利用“交农”事件,乘机煽动宣传,蓄意夸大、蛊惑民心、图谋不轨。”
这是他给一死一伤枪击事件定了性,一定不能和革命党沾边,否则事态的影响他就完全控制不住了。
必然震惊朝廷,又是弹劾,又是派兵,那事情就大了。
第277章 善后手段
在陕西巡抚衙门,巡抚曹鸿勋和幕僚商议如何应对同州府交农事件,以及向朝廷怎么奏报的事宜。
他否定完革命党的传单内容,对幕僚说道:
“马上派一哨营兵火速驰援同州府,暗中抓捕交农集会的首要及妖言惑众的会党分子。
同时密令各地官府严控舆论,收缴革命党的传单,严禁在在公众场合议论和传播。”
“至于向朝廷的奏报……”曹鸿勋说了半句,又打住。
“那……”幕僚提醒到“总得有人担责。”
曹鸿勋想了一会儿,“富平那个知县,就按照同州府的提法报个‘急病暴卒’。那个荣惠阿就报个警戒过程中枪支走火,同州府那个同知……”
他微微沉吟。
“林鸿远是岑春煊(前任陕西巡抚)保举上来的人。”幕僚提醒。
“所以更不能重罚。”曹鸿勋笑了,笑得让人感到很冷。
“岑春煊还在任上,这个面子得给。但责任得这个同知担。哼,我亲自安排要求维稳的札饬文件,他也敢敷衍了事。”
他想了一下,又说道:
“立即张贴告示,反击革命党的宣传,核心内容:同州府正在缉捕的劫匪,借百姓集会之际,趁乱戕害我维持秩序之管带,伤及同知,目前匪徒在逃,正在缉拿。”
“至于那个林鸿远,责令同州府衙严加保护,一定要全力抢救,这是反驳革命党宣传的最有利证据。”
说完,他蘸墨,略一思索,开始写上报的奏折:
“同州府同知林鸿远,办事乖方,摊捐失当,确属有罪。然该员事变之际身先处置,竟遭匪徒戕害,伤势颇重,尚属勇于任事。
若即行严惩,恐寒实干官员之心。臣愚见,不若革职留任,戴罪图功,责令其严拿匪首,安抚地方,以观后效。”
写罢,他吹了吹墨:“革职,是给朝廷、给百姓一个交代。留任,是给岑春煊一个面子。至于‘戴罪图功’……”
他冷笑,“先活过来再说吧,能活着也算是立功,就是对付革命党歪曲宣传的活证据。”
幕僚恍然大悟:“大人高明。”
“高明什么?”曹鸿勋忽然叹了口气,看向窗外。
“铁路捐,东西两府这么一闹,今年能收上来一半就不错了。铁路……还修不修?”
谁又能回答呢。
两日后,同州府衙广场的照壁上,张贴着两张告示。
一张是对前任同州府同知林鸿远革职留任的告示,
另一张是同州府悬赏通缉布告:
现有一名同州府正在缉捕的劫匪,借百姓集会之际,趁乱戕害我维持秩序之管带,伤及同知,现悬赏通缉。
画像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胡须男子,跟章宗义那日的装扮颇为相似,连眉心上那道特意做出的小疤痕都画了出来。
告示的浆糊尚未干透,在冷风中微微卷着边儿。
在事发当日下午,通判带着巡防营兵丁搜查时,就根据留下的痕迹、射击角度,确定了开枪的地点为观稼楼的三楼。
第二天也找到了一个目击证人,当日在观稼楼下路过的小贩称曾看见一名身着灰布短打的男子从观稼楼的院门出来,行色匆匆。
捕快根据这位小贩的描述,描了这幅嫌犯画像,张贴了悬赏公告。
一方面广而告之,通过悬赏,寻求线索;另一方面也是对革命党所散发传单内容的反击。
章宗义看见张贴的这个疑犯画像,不由的想笑。
画像上的“嫌犯”和现实的自己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自己眉目清朗,年轻貌俊,面上光洁无须,更无那道显眼的小疤痕。
估计,到最后要么是找个替罪羊顶了,要么就是不了了之收场。
知府李翰墨坐在二堂,看着陕西巡抚衙门的公文。
文中同意暂停路捐的征收,同时责令同州府秘密查处、缉拿聚众抗捐“交农”为首之人和行凶暴徒,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还派了一哨营兵前来协防,务必彻底平息事件,维护官府尊严。
李翰墨将公文轻轻搁在案上,眉头微微蹙起,发公告简单,多写几份,张贴就行。
但查处、缉拿之事,自己手中既无得力官吏,又没有多余的兵丁,还恐再激起更大的民变。
难呐!
他马上召来刑名师爷周荣昌和钱谷师爷李云阶商议对策。
周师爷沉思片刻,眸光微闪道:“大人,缉捕聚众首要及当日开枪行凶之人,宜分开处置。”
“聚众首要者皆藏于乡野之中,应着大荔、朝邑两县令其戴罪立功,暗中查访,有线索了,陕西巡抚所派之兵训练有数,可令其负责抓捕甚至围剿。”
“至于开枪行凶之人,只能派府衙捕快、巡防营暗中查访捉拿。”
“同时,还需加强城门的防守,一方面盘查出入行人,严查可疑人员,另一方面防止抓捕行动引起再次民乱。”
周师爷说完,李师爷总结了一句:“巩固秩序、消除隐患、彰显权威。”
李翰墨指尖轻轻叩着案角,目光落在窗外那渐暗的天光上,片刻后,他微微颔首道:
“依两位所言,分而治之,动静相宜。只是这巡防的人手着实不够啊。”
李师爷轻捻胡须,压低声音道:
“可征调此次未有聚众闹事之举的县民团协助城防,如此一来,既能弥补兵力之不足,又可向百姓彰显安宁之态。”
李翰墨眼中微亮,脑海之中又闪现出了那个年轻的民团团总的身影。
他微微沉吟片刻,旋即轻轻点了点头,说道:
“李夫子即刻着手安排方才所议之事,与此同时,公开悬赏捉拿那开枪行凶之人,但凡提供线索者,皆可获赏银。”
“另以保境安民、共御匪患之名行文,着澂城民团派遣精壮团丁一百名,华州民团五十名,合阳民团三十名;
由团总带队即刻赶赴府城听候调遣,参与府城协防。”
“参与协防之团丁,由巡防营统一调度,严守四门、粮仓、监狱等要害之处,仔细盘查出入人员。”
这几天,章宗义也很担心尚振中的安危,怕官府的暗探嗅出什么味道,还好第二天他就离开了。
当他拿到一份《同州血谕:告三秦父老书》的传单,他就知道是吴竞先的文笔。
估计尚振中和吴竞先两人已经见面了,尚振中肯定汇报了交农集会的详细情况,包括开枪击杀的细节。
现场林同知流了很多血,尚振中应该是判断林被打死了。
自己那天开了三枪,能肯定荣惠阿当场毙命,打了林同知两枪,虽说没打在要害部位,但也估计活不长远。
现在只知道还在府衙后堂抢救医治,具体什么情况还打探不出来。
他已经安排老蔡打探相关的信息,还没有回复。
另外,他已经接到李师爷随从的传话,让澂城民团组织一百团丁参加府城的协防。
府衙的正式公文已经下发到澂城县衙,章宗义估计兄弟们这两天就到了。
正在一个人思绪,一阵脚步声从屋外传来,几个人很快进门。
第278章 同州府协防
章宗义正在仁义客栈如意小院想事情的时候,进来几个人。
一看,领头的是自己从小耍大的伙伴贺金升。
他满脸笑意,额前被寒风吹得发红,一进屋就大大咧咧地高声叫道:“义哥,这一路上把人都冻日塌了。”
其他四个队员在后面咧着嘴笑着喊:“义哥!”
章宗义笑着说:“这么冷的天,你肯定是催着马,蹽蹄子跑。”
贺金升在火炉上,烤着冻僵的手,笑着说:“我们跑滴快,估计后头的兄弟们下午三点多能到同州。”
“你先跑了,兄弟们谁带着呢?”章宗义问道。
贺金升嘿嘿一笑,露出满嘴黄牙,回答道:“李长顺和王大海领着,拉着粮食物资在后头。”
只见他把两只脚又换了个角度,伸在炉子边烤着。
炉火映红了他的脸,他忽然压低声音道:“义哥,进城的时候,我看见城门口张贴了悬赏令,要抓百姓集会那天开枪的人。”
章宗义闻言,没说什么,炉火映照下脸色平静。
他笑着反问道:“咋的,你有线索?”
贺金升并未抬头,翻着自己的脚面:“我哪有啥线索,就是觉得开枪的人挺牛批,咥了这么大的活。”
渭北刀客有最朴素的价值观:就是慕强,佩服敢弄事的人或把事弄成的人。
屋内炉火噼啪一声,余烬跳动。
章宗义望着自己的这个伙伴,这个曾与他在麦场打过滚、沟里撵过兔的年轻人,眉宇间透着股子锐气。
贺金升伸手拨了拨炉火,火星猛地蹿起,他抬头看着章宗义,郑重地说:
“义哥,我大让我感谢你,金成那小子这两天高兴得都不知道姓啥了。”
章宗义知道,是选拔去巡警学堂上官班(警官培训班)的事。
贺金成是贺家老二,贺金升的弟弟,后来一问李师爷的仆人,才知道金成那天枪打得最准。
李师爷也不能全部推荐姓章的,那太显眼了,在几个非章姓青年中优中挑优,便挑了金成。
章宗义微微一笑,端起茶碗吹了口气:“金成兄弟有本事,你大和你调教得好。”
贺金升摇摇头,眼神却亮得灼人:“义哥,你给的机会,我们贺家上下都记着呢。”
炉火映照下,他眼角泛起细纹,声音低却坚定:“这世道,把日子过成这样真不敢想,短短几年,变化太大了。”
章宗义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这才哪到哪,跟着哥干,老鼠拉锨把,大的,好的还在后头哩。”
“是呀,我也没看出,你咋这么大的本事,把一个一个事都咥成了。最早你说个事,我还半信半疑地,现在,你说啥就是啥。”
贺金升咧嘴笑着,眼里闪着光。
“义哥,你说带着咱过好日子,真就一步步都应验了。如今村里谁不眼红咱贺家?我大,他都发愁了,给金成说媒的太多咧,把老汉都挑花眼了。”
章宗义也听得哈哈大笑,贺老汉以前发愁给娃瞅不下个婆娘,如今倒为这媒婆上门太多犯了难。
这不就是两年前自己想的,要带着大家过好日子的模样么。
下午快四点的时候,澂城民团总局常备队一百人的大队人马到达同州府。
章宗义和贺金升带着这些人马,到了巡防营,找到门口的卫兵一交涉,对方验过文书,便引他们进了营门。
副管带李威亲自迎了出来,脸上洋溢着热切的笑容。
他拱手作揖,面带微笑道:“章团总的大名,近日屡从李师爷口中听闻,今日有幸得见,实感荣幸之至。”
章宗义连忙还礼,谦逊地笑道:“李管带过誉了,在下不过是尽职尽责,奉公行事,岂敢当此盛赞。”
李威引他们至厅中落座,奉上茶,安排手下人员核验手续、点验团丁人数,查验器械。
一会儿进来一个年轻军士,低头禀报:“器械齐备,人数无误。”
李威点点头,道:“好,既然人械俱齐,明日便协防府城的南门和西门,具体布防事宜,明天一早我会派个哨官过去安排。”
他想了一下,又说道:
“几个宿营安置的地方,城隍庙那边最宽敞,你这人多,就安排在那里,协防期间,粮草依例由澂城县承担。”
章宗义一想,还不是我承担,但他脸上平静地拱手道:
“有劳李管带周全安排,粮草来时已备下一些,不足部分再向县衙申请。”
李威微微点头,示意章宗义品茶,随后便静静地坐在那里,再无多余言语。
看来这也是个行伍的闷葫芦,也可能这两天巡防营的事情多吧。
章宗义见话已至此,天色亦渐暗,遂起身,拱手向李威作别。
“李管带,若无他事,我便先安顿好弟兄们,改日再来叨扰。”
李威起身还礼,微笑言道:“章团总请自便。”
城隍庙就是章宗义火烧林同知烟土库房和巡检司营地时,开枪射击的地方,如今到了这里也算是另类的故地重游。
里面只有一个看门的,早已经得到了消息,直接给他们指了四五处可以住宿的大殿。
当然这里是不可能有床铺的,大伙儿只能找了一些麦草打地铺将就。
章宗义遣队员外出购置木材煤炭,盘起几个简易取暖火炉。
又吩咐明日遣人至北街后巷的院子拉一百袋面粉,出门在外,伙食自是要安排妥当。
贺金升则住得颇为优越,被安排在小偏殿内,有火炕取暖,较之他人,自是舒坦不少。
章宗义唤来李长顺与王大海,又细细叮嘱了一番。
“调我们来协防,不排除考校我们纪律、能力的意味。每天的晨练必须进行,不可有半分松懈;”
“夜间须安排值守,时刻警惕;站岗执勤,要规矩严整,不得擅离职守;器械每日点验,确保随时可用;”
“协防城门的时候,不得刁难打骂百姓和商队,不得借机勒索滋事;我们只是协防,其他事情注意分寸。”
三个人一看章宗义说得严肃,齐声应诺,神色肃然。
两人出去后,他低声给贺金升道:“你把人盯紧些,特别是那些新招的团丁,务必严守纪律,维护好形象。
不瞒你说,我正给咱们民团谋划一个前程,若此次协防得力,未必不能由民团转为巡防营编制,届时你我都有一个进身之阶。”
“协防期间,估计知府或其他官员会去城门或我们这个营地巡视,察验防务,咱们的人务必打起精神。”
贺金升眼中闪过一丝振奋,低声道:
“还是义哥看得远,你放心,这边交给我了,我把这群兔崽子看住了,谁敢违反,直接打板子。”
交代完事情,章宗义就返回了北街后巷的院子。
第279章 协防南门和西门
章宗义回到北街后巷的院子,给队员们取了一百袋面粉放好。
躺在火炕上,他想着今天的事情,嘿嘿笑了。
这协防搜捕个什么劲儿,开枪的人不就在此躺着嘛,现在还是协防的主要人员。
也不知道组织聚会的那些百姓的领头人会怎么样,那些人可是在明面上。
章宗义翻了个身,也不知道老蔡是否打探出林同知那狗贼医治的消息。
那货被定义为交农事件的主要责任者,已经撤职,留任也是因为被自己打了两枪,给他个体面。
此次若能一命呜呼,也算自己报了家仇。
想着想着,他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章宗义就已起身,换了一身和骨干队员一样的黑衣棉裤,扎了一条牛皮腰带,挂上自己的腰刀。
赶到城隍庙,看到贺金升刚把队员集合好,正在强调纪律和规矩。
见章宗义到了,两句讲完,让章宗义也来两句。
章宗义摆了摆手,贺金升就大喊道:“全体都有,晨练开始。”
城隍庙的院子就响起呼哈的操练声,一百个团丁在李长顺和王大海的带领下,先练拳脚,再练刀法。
章宗义也不例外,在队伍的后面跟着练习。
天大亮的时候,巡防营那边才来了一个哨长,带着去南门和西门协防城门,安排哨位。
每个城门由巡防营一个什长带队,安排十名兵丁和四十个团丁,分成日夜两班,共同值守。
章宗义这边刚好李长顺和王大海两个队长,每人各带四十名团丁分别值守南门和西门,贺金升居中调配检查。
另外二十名团丁就是后勤和随时替补、支援。
分完工,因为是第一天上午,四十名团丁都没离开,分成两队,肃立于城门两侧执勤。
队列一拉开,把那个巡防营哨长也看得目瞪口呆,他带兵多年,还从未见过民团有这般严整气象。
这些丁勇多是二十岁上下的后生,脸颊被渭北风沙磨得粗粝,眼里却不见畏缩惶惑,只沉沉凝着城门洞外的官道。
骨干人员都是一身黑色的棉衣棉裤,其他人虽衣衫杂色、难免补丁,但浆洗得很干净,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编上靴皮鞋。
全员青布包头,左臂紧扎巡防营配发的赭色巾带,远望仿若一道赭纹镶边的人墙;
站姿更是齐整,两足微分与肩同宽,腰杆绷得笔直,哪怕立在穿墙风里,也无人缩颈拱肩。
长矛手身材高挑,列于首排,矛头虽为普通铁匠铺所制,却皆打磨得冷冽光亮,斜指一致;
刀牌手所挎腰刀形制各异,但刀鞘皆以麻绳加固,绝无晃荡之声。
最奇特者,乃这些持刀持矛之团丁,每人皆背黑色凸面精钢铁盾,虽为铁制,却显得颇为轻巧。
每个队尾都有几名黑衣团丁,这些都是镖队的老队员,背着五六杆火铳和两杆洋枪,枪口皆塞布团防尘,枪柄倚肩成行。
那几个黑衣团丁个个眼神冷冽,显然是见过血的老手,身上透着杀伐果决之气。
这次协防,章宗义特意安排带八杆洋枪,二十来杆火铳,彰显自己对协防之事的重视。
作为民团的团总,章宗义必须出面对接城门协防的事情,但是安排好,他就可以溜号了。
回到仁义客栈,一进客栈大门,见老蔡正在客堂等着自己。
在两人走向如意小院的路上,老蔡就迫不及待地说:
“东家,那林同知没死,李哨长从郎巡检那里打探到的最新消息。一颗子弹从后面打穿了左腹部,但未伤及脏腑;另一颗子弹打断了腿骨。”
“郎中已经处理了伤口,如今正在静养,听郎中说,还要观察几日,看是否引发内热重症,才能脱离危险。”
章宗义听闻,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本以为那两枪足以要了那狗贼的性命,没想到他命竟如此之硬。
他缓缓起身,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忽而冷笑一声:“没死倒也好,也让他尝尝活罪的滋味。”
他转身盯着老蔡,“继续派人盯着府衙动静,看还有什么发现。若是他真熬过这一关,我再另作计较。”
老蔡深知自己这位小东家行事向来手段狠辣,且毫不留情,关键是身手也颇为了得。
便低声应道:“东家放心,府衙外已布了眼线,一有动静立刻来报。”
“另外,李哨长说,巡检司可以进人了。听他说,抗捐交农事件以后,府衙就批文,让赶快补齐缺额。”
看来这交农事件着实把同州府衙给吓怕了,如今正想方设法加强暴力机关的力量。
刚好,自己也安排点人进去。
老蔡又说:“不过,每个名额费在原先基础上又加了十块银元,说是有人打了招呼,郎巡检得把这些人的名额钱摊出来。”
章宗义讥笑一声:“真他妈的贼。弄了几个名额?”
“只能弄来七个了,”老蔡答道。
章宗义想了想,两个仁义客栈的安保不再单独设队,原本这样设置也有锻炼人手的考量。
西安那边的章宗安已经去巡警学堂了,就让同州这边的姚庆礼去巡检司。
想好以后,他对老蔡说:“就让姚庆礼去吧,让他挑个头,再选上六个队员。”
说完就站在如意小院门口,喊人叫一下姚庆礼。
姚庆礼进了屋子,章宗义就给他安排去巡检司的事。
特意叮嘱他,挑人时按照靠得住、识字程度、拳脚功夫、洋枪使用水平的顺序综合考量,人员挑好后,自己会亲自过目。
姚庆礼肃然领命,眉头微拧,显然明白此事关系重大。
他低声道:“义哥放心,三日内必把人选定妥。”
章宗义又对老蔡说:“人定好了,你领着办理就行,所需银元就在客栈账房支取。”
谋局就是通过一点点安排和渗透,厚积而薄发,量变到质变的过程。
就在这看似忙碌但实质又很清闲的日子里,章宗义坚持每日跟着兄弟们晨练,再巡视一次城门,检查各处岗哨的值守情况。
协防不过数日,各城门口的巡防营兵丁便被抽调了大半,仅余两三名留守。
留下的这几名兵丁,白天尚能当班值守,入夜后就在班房里偷闲打盹。
一天清晨,章宗义刚到城隍庙营地,就见在西门值夜的李长顺带着团丁押着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走了进来。
那人身着一身利落的短打,脖颈间挂着个包袱,双手被麻绳反绑于背后,脸上虽故作平静,眼神却难掩慌乱之色。
第280章 发现积案线索
看见章宗义疑惑的眼神,李长顺快走几步上前禀报。
说早晨一开城门,这个人就慌慌张张地往外跑,被弟兄拦下,一检查,发现包袱里全是女子的衣服,还有几件女人的小衣。
感觉绝对有问题,城门口人来人往的不好审问,就先带回来了。
章宗义眉头微蹙,看这情况料定此人绝非善类,遂对李长顺道:“务必审个水落石出。”
李长顺点了点头,直接带到城隍庙的后殿,一番搜身,又从怀里贴身的地方搜出几件银首饰。
李长顺见状,越发断定此人必有隐情,一脚踢向他的腿窝,那人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再一招手,几个团丁便上前,抄起棍子直接抽打。
棍子落到肩背,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人起初还强撑着不吭声,打的狠了,终于惨叫起来。
令其交代女人衣物与首饰的来历,他一会儿称是买的,一会儿又说是偷的,言语前后矛盾,破绽百出。
章宗义站在后殿门口,冷眼看着审讯。
见那人言语矛盾,就是不说实话,走过去盯着那人双眼,缓缓道:
“看来是没尝过苦头,现在老实交代了,还能少受点苦。”
那人喘着粗气,眼神游移片刻,反而直接闭上了眼睛。
章宗义心说,这是要硬到底了,还真是个犟货。
他笑着对李长顺说:“估计你们手生了,找个肉厚的地方,练练刀法,看谁片出来的肉片薄,第一名有奖。”
李长顺会意,冷笑一声,从腰间抽出短刀,一刀划开他的裤腰带,直接在大腿上划出一条血线,又用匕首挑着一拉,直接割下一刀肉来。
那人惨叫一声,冷汗直冒,但还是咬牙坚持着。
李长顺手下的团丁也纷纷抽出短刀,围上前去。
大腿上三条肉下来,那人终于崩溃,嘶声喊着“我说,我说。”
章宗义叫来民团的医官赵喜柱,给他简单包扎止血。
那人身体抖动着,脸色苍白如纸,颤抖着声音,断断续续地吐露出实情:
原来这货是城西徐家庄的混子,名叫徐三。
他哥徐大纠集了几人臭味相投之徒,组成了一个犯罪团伙。
专在夜间翻墙入院,盗窃财物,强奸女子,这徐三还变态地拿走女子贴身衣物。
这个团伙已经作案多年,犯事案子不下二十起。
这徐三昨晚刚做了一宗花案,今晨本想趁开城门时溜走,却未料被团丁拦下。
章宗义听罢,脸色瞬间阴沉如铁,当即吩咐手下录下口供,待徐三画押后,将其暂押于城隍庙偏殿,严加看守。
这种案件,无论何时都能激起民愤,实乃恶性之极,在这年关将近之时尤其敏感,速断严办,才能安定民心。
但自己只是个协防,如果逾越职权处置,那就不是功劳了,知府只会认为自己不懂哈数,不听指挥。
不过,这事要是办好了,一定是自己很大的加分项。
他稍作思索,随即唤来两名队员,携着那包袱,径直往知府衙门而去。
到了府衙门口,站岗的兵丁认识协防民团的臂章,听到找李师爷,直接将他带到了李师爷的值房。
李师爷和章宗义,笑着打完招呼,一听是这事情,赶紧带着章宗义面见知府李翰墨。
李翰墨听到来人的声音,抬眼一瞧,这不正是自己一直关注的团总章宗义吗?
他来会有什么事情呢?
但李翰墨脸上很快浮现出久违的官场微笑,随即吩咐李师爷看座倒茶。
章宗义十分恭敬地拱手一礼,半个屁股坐着,开始向知府李翰墨禀报查获的案情。
“卑职在城西门巡查中,抓获了一个可疑分子,初步审问以后,竟然是一个盗窃采花团伙头目的弟弟,此人供出团伙多年作案实情。
卑职不敢擅专,立即呈报大人,请示如何处置。”
说完双手呈上包袱和口供,并把包袱打开,给知府展示里面的女子衣物和银饰等赃物。
知府面沉如水,拿起口供看完,又一一翻看包袱里面的东西。
他的目光停在一条肚兜上,心里已经猜测,大荔县衙上报多年的涉及风化变态的“采花”积案,估计要破案了。
他心里按捺不住的激动,但还是语气平平地问道:“人犯在哪里?”
章宗义答道:“现拘于城隍庙,审讯时受了点伤,已由民团医官包扎伤口,口供俱在,请大人发落。”
李翰墨点头,侦破的这个案件来得真是时候。
同州府近一段全是不利的消息,若此案能迅速处置妥当,可为同州府挽回一部分颜面。
看来这团总也不全是依赖章行志的影响力。
在城门口协防盘查,抓到可疑分子,进行初步审问初,这也是民团最基本的职责。
这也证明了这个年轻人领导的民团能力还是过硬的。
另外,关键是这个年轻人不擅自做主,先跑到自己这里报备,显然是尊重自己,
懂得规矩,知进退。
此案目前尚缺抓捕一环,不知这团总行动组织能力究竟如何,正好可借此机会考校一番。
若能令自己满意,不妨于自己所划定的圈子中,将其从“可用之才”擢升为“心腹干将”。
他对李师爷道:
“你即刻安排刑房签发正式的缉捕文书,让府衙的捕头安排两个人,协助澂城民团将同党一并缉拿归案。”
“此案性质恶劣,影响甚广,值此年关,本府要亲自审问。三五日内具结奏报,给同州百姓一个交代。”
李师爷和章宗义应声领命,立即着手办理。
拿着缉捕文书,领着两名府衙捕快,章宗义快步赶回城隍庙。
点齐这会不参与当值的六十名队员,简明扼要地布置任务,分三队出击:
一队由自己带队直扑城西徐家庄徐大的老窝;
另一队由贺金升带队前往邻村刘家堡捣毁这个团伙的销赃窝点;
第三队由李长顺带队前往另一个村子柳树庄缉拿另外两名同伙。
三路队员,翻身上马,出城西后驰向各自目标。
章宗义这一队直扑徐家庄,进村子后就看见一个男子匆匆地走过,拦住后询问徐大的家是哪个院落。
那男子神色慌张,支支吾吾说不清楚,章宗义哪敢任由他耽搁,他猛地挥起刀背,朝他脸颊扇去,那人顿时口鼻鲜血直流。
两下一审问,原来是刚从徐大的家里参加彻夜赌博,临时回家的团伙成员。
他颤抖着手指向村北的一座院落,声音颤抖地说道:“那……那就是徐大家的院子。”
同时交代,团伙头目徐大在家里,现在还有七八人聚赌,院子也没有什么防卫措施,只有防身的大刀和匕首。
章宗义马上挥手命队员悄悄向徐大家的院落包抄过去。
第281章 知府很满意
章宗义和队员们悄悄来到徐大家的院落附近。
只见这院落修得还挺阔气,虽然是土围墙,但房子皆是青砖蓝瓦。
这会儿院子大门紧关,墙内隐约传来聚赌的喧哗声。
安排完在院外前后周边的埋伏人手,章宗义直接指挥队员开始翻墙,从里面打开院门。
看着大白天翻墙的队员,他猛然忆起,以前自己数次行动,皆是手持木梯,偷偷地翻墙而入,他不禁哑然失笑。
大队人马突入院内后,房间内聚赌的人才发觉进了人。
几人尚未及反抗,便已被团团围住,如瓮中之鳖,被按倒在地。
正屋炕上,一人正酣睡,忽闻院内喧哗,惊坐而起,欲探个究竟,却已被堵在被窝之中。
一看进来一群人,以为是仇家上门,还准备从枕头下摸匕首反抗,却被眼疾手快的队员一脚踩住手臂,牢牢按住。
被队员反背着双手捆绑后,扔到地上,一审问正是徐大那厮。
府衙的捕快快步走进屋内,神色冷峻,冷冷地说道:“徐三已抓,你的事发了!”
徐大闻言,顿时面如死灰,知道自己这下是彻底完了。
于院内一番搜检,赫然发现大量粮食、布匹、皮毛、衣物等盗窃所得赃物;
更有女子小衣、发簪等物;大刀长矛等武器,以及五千多银元。
从主屋的桌子暗格中发现名录一册,详载几年来的分赃明细。
在院子的厢房里,发现两名被囚女子,发髻散乱,面色苍白,手脚被麻绳紧紧捆住。
一询问得知,二女乃因家人欠下赌债,被抵押于此,章宗义当即命人将其释放。
清点赃物,又找来十来辆大车将赃物悉数装车。
将徐大等八名团伙成员尽数捆好,浩浩荡荡地押解回城。
刚到城门,便看见贺金升和李长顺已带人押解着俘虏与赃物在城门口等候。
三路人马齐聚进城,向府衙行进,沿途百姓围观,议论纷纷。
团丁依章宗义所嘱,向围观百姓宣讲道:
“知府大人明察秋毫,布下天罗地网,淫贼团伙无所遁形,今日一举破获积年陈案,保同州百姓一方安宁。”
百姓闻悉情况后,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阵阵喝彩声,毕竟那些有伤风化的淫贼,向来是人人喊打的对象。
欢呼声此起彼伏,路边商户不禁悄声叹道:“这知府此番,也算干了一件大好事。”
“早该整治了,害得有姑娘的人家,整日提心吊胆,不敢让姑娘离人。”一位老者捋着胡须,点头称是。
车队穿城而过,阳光洒在押解的贼囚身上,映出百姓脸上久违的安心。
章宗义骑马前行,神色肃穆,不为所动。
将人犯与赃物押至府衙广场后,他即刻安排队员办理赃物与人犯的移交事宜。
他寻了一处僻静之地,匆匆撰写了一份过程简报。
“仰赖府尊大人面授机宜,亲自调度,卑职率团丁马不停蹄,幸不辱命……”
向刑房和捕头移交完毕,章宗义直接带着队员返回城隍庙歇息,后期的羁押和审问就不关自己的事了。
知府李翰墨于堂上阅罢简报,又听李师爷说起章宗义凯旋途中在街道上做的宣传。
不禁在心中给这个年轻人打了高分,暗暗将他列为重点扶持的干将。
此后两日,府衙接连收到来自乡野的状纸,皆诉徐大团伙昔日横行之恶。
知府遂命刑房择要审录,几日内便审结案情,拟成案卷上报陕西按察使司,着实为同州府在陕西巡抚曹鸿勋那里挽回了几分颜面。
团伙案子审结过后的一日清晨,夜班的团丁刚刚返回,李师爷的随从匆匆跑到城隍庙,说知府大人马上来巡查澂城民团的驻防营地。
章宗义刚晨练完,闻言立即整理衣服和装备,快步迎至城隍庙的门口。
刚到门口,便见知府大人带着李师爷、通判等人已经到了庙门口。
章宗义带领贺金升、李长顺快走两步,迎上前去,抱拳行礼,朗声道:“恭迎大人巡视!”
李翰墨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众人免礼,随即缓步走上庙门前的台阶,进入庙中。
知府环视庙内陈设,目光扫过团丁所持兵器,又落在值夜归来二十个团丁背上的精钢圆盾上。
盾面虽有磨损痕迹,却擦拭得非常干净,足见平日养护极尽用心。
看着这些腰杆绷得笔直,站立的团丁;还有那队明显刚下夜值,虽满脸倦容,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的团丁。
知府李翰墨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些后生都是二十多岁,虽然服装没有统一制式,但扎着巡防营配发的统一识别臂巾,让人感觉很整齐规范。
他们站在那里身形挺拔,肩背笔直,队列森然,显然是经过严苛训练的精锐之士。
大殿门口立着一个不高的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蓝底白“澂”字的三角旗,在晨风中猎猎飘扬,如同一团燃烧的蓝焰。
李翰墨驻足凝望片刻,忽然转头问道:“此旗何讲究?”
章宗义上前一步,沉声答道:“蓝天映澂泉,清浊自分明!”
李师爷在一旁解释道:“澂城因境内有澂泉而得名。”
李翰墨点头道:“澂泉之水,清者自清,浊者难掩。用意甚好。”
他缓步前行,忽然驻足于一名黑衣团丁面前,问道:“夜哨如何轮值的?”
黑衣团丁出列,抱拳肃立,高声回答:“回大人,每夜三班轮值,每班两个时辰。燃线香为记,绝无空岗!”
言辞干脆,竟无半分乡野怯懦之气,如金石掷地有声。
李翰墨颔首称许,目光又在一名手持长矛的团丁身上停留片刻,见其矛柄上用焦黑画着三道短痕。
李翰墨问道:“这三道痕迹,作何解释?”
团丁抱拳朗声答道:“大人,这是团里的计数之法,每值一更,便添一道焦痕,以证值守不怠!”
又看见一名团丁背着一个木质药箱,胳膊上戴着白色袖箍,上面写着“医”字。
李翰墨眉头微扬,问道:“这是随团郎中?”
章宗义上前一步,答道:“回大人,此乃民团仿新军设立的医护郎中,白夜班各一人,专司伤患急救与疫病预防。”
李翰墨神色微动,缓声道:“民团之中竟有如此章法,实属难得。”
看完这些,他对身后的通判点点头。
通判会意,当即打开册簿,朗声宣读:“奉府台谕令,澂城民团协防得力,破获积案,特奖励银圆一百,以资勉励!”
随从人员将盛放银元的木匣,捧至章宗义面前,章宗义双手接过,率众团丁肃立受命,齐声感谢,声震屋瓦。
知府等人走后,章宗义安排拿这些银元给大家买些猪肉和一些御寒的毡帽、毛袜。
协防继续进行,章宗义照例是每天跟着弟兄们晨练,再去两个城门巡视值守的情况。
第282章 林小强没死
时间很快,同州府交农集会事件已经过去十来天了。
同州府衙追查事件组织者的进展,十分不顺利。
当日代表百姓谈判的百姓,都被指为煽动闹事之首逆,然而县衙的捕快前往抓捕时,皆扑了个空。
不仅本人踪迹难寻,连其家人亦不知所踪,官府缉拿多日,仍无结果。
那位领头的老者,在冬日里来回奔波,染上了风寒,终究未能熬过,在一个雪夜悄然辞世。
大荔县衙得知消息后,上报言:“集会闹事首逆迫于压力畏罪自尽,余党皆已悔过,民心渐安。”
有告密者言,交农前数日,似有留学东洋之学生参与鼓动联络。
然抓捕尚振中时,其家人称,绝无可能,人确曾归来,但在交农集会前二十余日便返回东洋。
邻里亦佐证其离开的时间,多条证据皆证明其不可能参与集会。
知府李翰墨览此报告,眉头紧锁,多方线索皆显示,是革命党暗中策动了此次的交农事件。
但陕西巡抚已经盖棺论定,再说革命党可是沾不得,那是喊着要革人命的狂徒,自己哪敢主动往上面靠。
此案便先依此结果上报罢了。
那开枪的凶手,悬赏多日,竟无丝毫线索,恐成死案矣。
再过十余日便至年关,交农事件之影响渐弱,人们皆开始忙于过年之事。
李翰墨叹了一口气,协防的民团,该撤了。
章宗义在忙活协防城门差事的期间,陈三来了两次,主要是汇报盐业销售的进展情况。
盐业销售队借着官府提高盐捐,盐价暴涨的机会,他们又拿下了几个乡镇的销售渠道。
而且大家都害怕后期再涨价,争相囤积,市井之间发生了鲜有的抢购现象,盐货供不应求,销量逐日翻增。
陈三眉飞色舞道:“前期囤积的那批盐,卖出后利润翻了两倍。”
章宗义听完他们的销售情况,他们不但归还了自己一开始提供的本钱,已经开始向账房上缴利润了。
销售的队伍也壮大了不少,算上自己派过去的人手,已经有四十多个了。
自己又给他们配备了一部分左轮手枪,陈三高兴的合不拢嘴。
他连声表态:“请东家放心,我一定把盐业生意做起来。”
盐业销售是章宗义的一个偏门布局,想着放开手让陈三他们去做,自己只需在暗处掌控方向。
盐利丰厚,完全能够滋养一支悄然壮大的江湖力量,或可成为自己日后的一支奇兵。
只是自己还需不断加强掌控,以免玩脱了。
晚上的时候,老蔡匆匆赶来,神色凝重地汇报了林同知的最新动向。
哦,他现在已经不是同知了,得叫他的名字林鸿远。
老蔡说道:“晌午的时候,我们盯梢的人员发现,府衙抬出了一个病号,怀疑是林鸿远。跟踪着一看,人是到了翰林巷的院子。”
“我得到消息找了巡检司的李哨长,刚好郎巡检下午去探望林鸿远,他就想办法跟着去了。”
虽然姚庆礼带着六个队员,在巡检司补了缺,但因是新人,都被派到了巡检的关卡执勤,现在,老蔡打探消息还是得依靠李哨长。
章宗义着急地问:“怎么样,林鸿远那个货醒来了没有?”
老蔡点了点头,慢悠悠地说道:
“醒了,听李哨长说,郎巡检进去时,林鸿远正靠在床头喝药,面色虽苍白,但人很清醒。说是西安巡抚衙门给送了洋药。”
“李哨长没进去,他说郎巡检也没待多长时间,只是一般问候。有郎中、仆人,还有那个矮冬瓜在院子里服侍。”
说完,又想起似的补充道:“对了,咱们的人看到有四个带着洋枪的兵丁在院子里护卫。”
也不能说这家伙命硬,要是自己开枪没打中要害,后来又抢救及时,再加上西药保驾护航,活下来倒也不足为奇。
但最有可能的洋药就是自己礼和仁义销售的阿司匹林。
章宗义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冷笑,自己本想做了他,没想到在被人救治的过程中,又用上了自己销售的药,这结果还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林鸿远的伤情已经平稳下来,要是静养的话,不出意外应该能保住性命。
那自己必须想办法让他出点意外。
第二天一大早,章宗义刚赶到城隍庙,便接到了巡防营的通知,今天值守至傍晚交班时刻,便结束此次协防的差事,明日便可返乡。
章宗义心中判断,估计交农事件就这么收场了。
他叫来贺金升,命他安排今天不当值的人员收拾营地,明天一早动身返回澂城,他自己要处理一些事,等两天再回去。
贺金升领命忙去后,章宗义独自踱步至城隍庙后院,望着压檐的枯枝,心中安排这几天的事情。
务必赶在林鸿远身体复原之前动手,年关年关,一定要让他难以度过此关。
他身旁有兵丁把守,强攻不可取,唯有智取,且需谋划一个周全之策,切不可留下任何疑点。
自己在同州还要等一等刘小丫,她前日传来口信,说安排好过年期间留在英华医院当值的学员,就赶来同州与自己会合。
到时候她和三个哥哥,以及其他返回澂城基地的人员,都会在同州会合。
所以自己还有几天时间。
另外,自己走的时候,还要见一下知府李翰墨和李师爷,年礼是必须送的。
心里有了大体安排,章宗义马上赶到药市街的仁义药行,这边有西安发过来的太白金疮散。
他让丁山子拿出一些小瓷瓶装的太白金疮散,又拿出几包阿司匹林,交代他去木匠铺定做一批小木匣子。
每个木匣内置几瓷瓶金疮散与几包阿司匹林,外刻“应急药箱”四字,落款为“礼和仁义谨呈”。
里面附上阿司匹林和太白金疮散的用法说明。
章宗义准备制作一批用于送礼或试用的药箱。
安排完药箱事宜,他随即列出一份采购清单:
十坛五斤装的郫县豆瓣、十箱宜宾干芽菜、十斤四川顶级蒙顶茶,以及四幅蜀锦小件。
安排药行一个老成的伙计,带两个队员,持清单快马加鞭速赴西安采购,务必在三日内采办齐全并返回,不得有误。
采购清单中所列之物,皆为李翰墨与李师爷家乡四川宜宾的特产,绝对是送年礼的佳品。
第283章 药箱里的配置
回到仁义客栈,让人叫来老蔡,安排他的探事队明天也随大队人马返回澂城基地。
章宗义压低声音,悄悄地给老蔡说:
“老蔡,你回去以后,跑一趟黄龙山的鹰嘴坡,你那堂弟小蔡在那边,那个山寨是我给咱们留的一个后手。”
“你原来在别的山头待过,去看看,按照山寨的要求给山上的人立立规矩,再看看哨卡、暗桩、寨门设置得怎么样?有没有不合适的地方。”
老蔡一脸惊讶地看着章宗义,他这半年也就回去了一次,也没有回村里,不知道这小东家竟然在山里留了这么一个后手。
他知道这个小东家行事向来缜密,既已安排,必有深意。
他也没多问,只是低声应下,马上告辞,说他去通知探事队成员收拾行装,明天清晨和协防的民团大部队会合。
待忙完这些事务,已是傍晚时分,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抬头一看,就见贺金升带着民团的两个队长李长顺和王大海,以及两个民团医官赵喜柱和陈二娃走进如意小院。
贺金升一进门,便挺直了身子,微笑着喊道:“禀报章团总,城门值守的差事已经交接,此次协防差事已经圆满结束。”
说完,他又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说:“你看我忙了这么长时间了,你也不安排喝一顿?”
章宗义知道这货又在搞怪,板着脸,瞪了他一眼道:“人都没安全带回去,协防哪算结束?哪来的酒喝!”
贺金升讪笑着搓手,正要再开口,章宗义已经对着赵喜柱说:
“你去给宗达说一声,给这里准备一桌菜,也给城隍庙那边营地送几只羊,弟兄们这二十来天辛苦了。”
贺金升笑着补充道:“喜柱,别忘了酒。”
赵喜柱看着章宗义,等他发话。
章宗义略一颔首,说:“一小坛吧,出门在外的,晚上还是得警惕点。”
贺金升见目的达成,满意地笑着连说:“听义哥的,听章团总的。”
看见陈二娃背着的药箱,章宗义让他把药箱拿过来,自己看一看。
打开药箱仔细查验,只见里面装着:
几包阿司匹林、几袋纸包装的太白金疮散、一瓶碘仿的粉剂,一小罐凡士林、一瓷瓶高度白酒,一卷绷带、一包缝合线,以及布袋装着的蛇牌手术器械。
看到这个药品和医疗器械的配备,章宗义感到很满意。
这些药品和器械虽不算丰足,但在现在那就是十分科学和前卫,已经足够应对大多数的战地急救与外伤处理。
陈二娃看着章宗义肯定的神情,便低声汇报:
“药箱里面的东西是按照杰克院长写的配备单来的,他说是按照战地救护的一般要求准备的,写的还有夹板,但他说用的时候,可以就地取材。”
“我们使用了这一段时间,的确非常顺手,止血、消毒、缝合、包扎、镇痛退烧各个环节都衔接得很顺畅。
救护了几个伤员,都没耽误,也没有出现感染恶化的情况。”
章宗义点点头,心里想,自己的帐篷空间也应该备一些。
他合上药箱,对陈二娃说:
“按这个配置,给我准备几个药箱,里面的药可以多备点。尤其是太白金疮散,多备几倍。”
陈二娃记下了,低声应道:“客栈库房和药行都有存货,我一会儿就去准备。”
章宗义又慢慢打开那包蛇牌的手术器械,里面是手术刀、大小止血钳、持针器、镊子、剪刀,还有一个金属针。
他拿起那金属针,发现制作精巧,中空贯通,端详片刻,也不知道干嘛用的。
章宗义很好奇,他看向陈二娃,“这个是干嘛用的?”
陈二娃低声解释:
“这是杰克院长特意配的,说是如果遇到腹部有脓液,或内出血时,有血液积聚的情况,可以用这种空针头穿刺,配合引流减压。”
章宗义轻轻摩挲着针管,若有所思。
这种穿刺抽液的处置法他在蛇牌的销售使用手册上见过图示,未曾实际见过。
“哦,倘若大量腹腔出血,若不及时处理,究竟多久能致人死亡?”章宗义又问道。
陈二娃面色微凝,低声回道:“若是脾脏大血管破裂,积血迅猛,恐怕撑不过两个时辰,甚至更短。”
章宗义眼神一沉,将金属针轻轻放回药箱,默然片刻后道:“两个时辰……已然命悬一线,那必须争分夺秒。”
他抬头看向陈二娃,“药箱配置非常好,你去给我装备吧,后续若有改进,及时向我汇报。”
陈二娃应声退下。
看章宗义在考校民团的医官,贺金升他们三人坐在旁边也不敢出声,直到陈二娃离开帐篷,才敢轻声交谈。
贺金升低语道:“义哥,咱民团的郎中配置,巡防营都比不上,兄弟们有了保障,心里自然踏实。”
章宗义一直想着那个大号针管和腹腔出血,他也没注意听贺金升说啥,只是机械地点点头。
赵喜柱进来说,饭菜马上准备好了。
章宗义安排人把丁山子和老蔡也叫过来,几个骨干人员一起围坐在桌旁。
饭菜端上桌,热气腾腾的炖羊肉香气四溢,由于有人晚上要值夜,章宗义只让每人喝几杯酒,大家举杯浅酌,暖意融融。
吃完饭,大家走后,章宗义独坐灯下,从陈二娃拿来的药箱中取出那只大中空金属针,在油灯反复端详。
慢慢地心里有了一个清晰的决断。
翌日清晨,章宗义便匆匆赶至城隍庙,送别了协防的团丁,自己忙碌多日的协防差事,至此总算结束了。
返回仁义客栈的时候,路过一处街角,看见已经残缺不全的悬赏告示,那“缉拿要犯”的朱砂印仍红得显眼。
水墨白描的凶手画像已经被人刻意地撕去大半,唯余下一个脏兮兮的瓜皮帽的样子还残留在墙上。
东府的抗捐运动就这样收场了,但西府的还没结束。
十二月廿日,扶风县爆发了一场更大规模的抗捐行动。
抗捐领袖张化龙组织了万余百姓,手持农具和武器,围攻县城数日,要求减免盐税和释放被抓捕的民众。
面对频繁的民变,陕西巡抚曹鸿勋不得不调整铁路筹款的政策,下令暂停征收铁路捐,以稳定民心。
同盟会陕西支部组织并发动的渭北农民抗捐运动,取得了胜利。
多年后,渭北大地还传说着“刀客”精准击杀政府官员的传奇故事。
许多年轻人则从尚振中那里听到了“革命”“民权”这些新鲜词。
第284章 送年礼
两天过后的下午,去西安购买四川特产的药行伙计回来了。
章宗义没有片刻耽搁,迅速动手拆分,精心搭配成了两份年礼。
每份一坛五斤的郫县豆瓣、两箱宜宾干芽菜、锡罐装的半斤顶级蒙顶茶、两幅蜀锦小件、两坛凤翔烧酒、一个家庭“应急药箱”、两瓶德国雷司令葡萄酒。
给李师爷的年礼里面加了几盒东洋鱼罐头,给知府李翰墨的年礼里面加了一只德国产的高档怀表。
写好礼单,看了看时间,估计这会李师爷应该下值用完晚饭了。
章宗义直接叫了三名队员装好年礼,先去了李师爷的私宅。
一敲院门,开门的正是章宗义熟悉的那个随从周安。
他认识章宗义,一看后面搬东西的队员,就知晓来意,连忙堆起满脸笑容:
“哎哟,章团总大驾光临!您稍等片刻,老爷刚用完饭,我这就去通报。”
章宗义拱手微笑,温声道:“周管家,有劳您了。”
说着话,直接就把准备好的两块银元塞到了他的手里。
那周安的脸上笑得更加灿烂,“章团总,您客气了。”
说完就小跑着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李师爷快步而出,亲自相迎,一见到章宗义便拱手行礼,笑道:“宗义贤弟,真是稀客啊!”
章宗义连忙还礼:“打扰老夫子清修了。”
李师爷目光掠过身后三名队员所抱的年礼,眸中微光一闪,却只笑道:“外头冷,快进客堂。”
话音未落,已侧身让出道来,脸上的热情,透露出这一礼遇非同寻常。
章宗义微微一笑,连忙恭让着,抬脚进门,“夫子请。”
三名队员随其后鱼贯而入,将礼品轻放在客堂上。
李师爷不动声色瞥了一眼,随即落座,“年关将近,协防已经结束,贤弟的人马都安排妥了?”
章宗义落座后,拱手道:“多谢老夫子挂念,接到通知的第二天,团练人马就已返乡。”
李师爷听罢,轻抿一口热茶,颔首道:“辛苦贤弟了。此次协防调度得当,府尊大人也甚是满意。”
话音一顿,目光再次扫过礼盒,意味深长地笑道:“你这份心意,太重了。”
章宗义神色坦然,欠身道:
“想来夫子和府尊大人,在渭北这个地方过年或有不便,特意去西安采购了一些蜀地特产,聊表寸心。
或可解二位大人思乡之苦。府尊大人操劳公务,师爷亦费心协力,区区薄礼,一点心意。”
李师爷面上尽是满意之色:
“这份情意,倒是让老夫惭愧了。西北苦寒,得此川味,如归故里啊。你办事向来周全,这番体贴尤见用心。
这份情谊,我必与府尊大人言明。团练辛劳协防,亦当有所犒赏,待我禀明府尊,年后自有安排。”
章宗义忙拱手道:“劳师爷费心,团练职责所在,分内之事安敢言功?”
说完,又面露为难之色,低声道:“这里给府尊大人也准备了一份,还望夫子带着一同呈递为妥,以免不便。”
李师爷一想,这章团总也算是府尊欣赏和准备扶持的人,带过去不算越俎代庖。
便点头应承:“贤弟放心,稍等片刻。”
说着起身出屋门,穿上棉袍,紧了紧头上的瓜皮帽,便带着章宗义出门。
两人来到府衙后面的一个角门,这是府衙的后堂内宅,供知府、同知等府衙主要官员居住,算单位提供住宿的配套福利。
知府及其直系家眷居住的的内宅小院在府衙的东北角,同知的居住小院在西北角。
李师爷轻叩小院门环三下,门内传来窸窣脚步声,随即开出一道缝隙。
守门是知府的一个长随,见是师爷,立刻客气地打着招呼。
李师爷低声说明来意,长随点头,马上进去通报。
片刻,长随匆匆返回,“老爷在书房等着。”
章宗义整了整衣襟,示意队员将礼品抬入门内的小敞厅,便令他们退至巷口等候。
这是一个典型的渭北小型四合院,住房、灶房、水井、仆役房、花园布局错落有致,青砖灰瓦间透出几分清寂。
院内点着几盏灯笼,在寒风中微微摇曳,映得阶前积雪泛出淡淡红光。
正房边的一树蜡梅正暗吐幽香,蜡梅疏影映窗,寒香沁人。
他随李师爷穿过一段走廊,来到了知府私密接见下属的书房。
长随上前敲门,并轻声道:“老爷,客人到了。”
说罢,轻轻推开书房的门,门开一线,一股温暖裹着墨香扑面而来。
书房内烛火通明,知府李翰墨正端坐于书案之后,执卷观看,见二人进来,放下书卷笑道:“夫子和宗义来了。”
此刻的他全无堂上的威严,眉眼间透着倦意却仍含笑意,像一个在灯下与晚辈叙话的老者。
章宗义趋步上前,躬身行礼道:“不敢惊扰大人清修,唯念年关将至,准备了些许土仪,聊表敬意。”
说完双手呈上礼单。
李翰墨接过看了一眼,轻笑道:“宗义,费心了。”
随手置于案侧,目光温润地看向章宗义,“你素来稳重务实,不尚虚礼,今以蜀中之物相赠,情意更胜于礼。”
他略顿了顿,轻咳两声,炉火映着他两鬓的霜色,缓缓道:
“多事之秋,民团协防之功,本府心中有数。你操练丁壮有方,协防周密,实为地方所倚重。
待开春后,当奏请上宪,予以旌表。眼下虽值严冬,但多地仍有躁动,还须戒备不懈,巡防不怠。”
话虽平淡,却已暗藏许诺及安排,如同蜡梅香息,无声沁入寒夜。
章宗义垂首肃立,应道:“大人教诲,卑职铭刻在心。训练安防,一刻也不敢稍懈。但凭驱使,定当竭力以报桑梓。”
李翰墨微微颔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李师爷秒懂,站起来轻声说:“府尊大人歇息。”
章宗义会意,也跟着站起来,躬身告退。
二人出了府衙的内宅,章宗义将李师爷送回家,便告别离开。
安排三个队员先回客栈,他自己一个人沿着街道慢慢向北街后巷的院子走去
寒夜愈发深沉,街巷行人寥寥,唯有更夫提着灯笼缓步巡行。
北风卷起土尘,猛地扑向人脸,章宗义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将脸埋进衣领,躲避着狂风卷来的尘土和杂物。
远处城楼的火光,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显眼,看来巡防营的防守也没有松懈。
返回北街后巷的院子,进了正屋,给炕洞里又添了一把柴,炕上的被窝渐渐暖了起来。
第285章 林鸿远毙命
给炕洞里烧了柴火,屋里慢慢热了起来。
接下来,章宗义开始准备所需物品。
他先检查了帐篷内的“五更还魂香”、匕首和大刀。
接着取出两把驳壳枪和两把毛瑟步枪,装满子弹,检查后一一归位。
他又拿出药箱里的那根长长的金属针,把斜面的针头又打磨了一下,让它更锋利一点。
他看了看软底登山鞋的鞋底,觉着印痕太明显,还是穿布鞋吧。
翻找出一双厚羊毛袜,稍作裁剪,巧妙地套在布鞋上。
鞋底与袜套紧密贴合,既防滑又消音,便于夜行。
又拿出白天在日杂店买来的铁皮筒火折子,这就是这个时代老百姓的引火源。
外壳有竹筒的、铁皮的、锡的、铜的,里面填充着多种易燃物的混合体。
这些易燃物各有配方,大部分包括草纸屑、棉布条、松脂、木炭、艾草绒、芦苇膜等
用的时候,打开盖子,轻轻吹两下就可以点燃,不用时,盖上了盖子,十分方便,就是古时候的随身打火机功能。
火折子在阴火的状态下,只是一个红色的亮点,在黑暗中尤为隐蔽。
但其阴燃的温度并不低,十分方便在夜间悄悄地点燃易燃物。
收拾好这些物品后,他定好闹铃,吹灭油灯,强迫自己入睡。
凌晨两点半,闹铃轻震,他瞬间睁眼,没有丝毫迟疑地坐起,耳廓微动,倾听屋外动静。
西北风似乎愈发猛烈,他推开窗子,只见天空阴沉,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星月,寒风呼啸着穿过院子,正是行动的好时机。
他迅速化好妆,穿戴整齐,脚蹬改良后的布鞋。
翻出院墙,他身形如影,贴着墙根疾行,幽深的街道漆黑如墨,唯有耳边传来的呼呼风声。
他躲避着街上的更夫和巡防兵丁,借着屋檐与墙角的阴影掩护,很快来到翰林巷老蔡租的那个院子。
这个院子和林鸿远的私宅院子就隔着一条窄窄的巷子。
这两天他乔装打扮,已经两次来到老蔡租的这个院子。
只为了通过老蔡他们设置的观察点,近距离地观察林宅院内的动静。
他确认林宅院子是矮冬瓜带着四五个仆人服侍林鸿远,其他的仆人和随从并不在,也不知道被赶到了何处。
每天中午的时候,会有一个老郎中带着随从来为林鸿远诊脉用药,大概半个小时,忙完就离开。
四个巡防营的兵丁也是个样子货,现在天冷,他们基本都待在厢房里烤火,只是有人进门时,才会懒洋洋掀起厢房的门帘往外看一眼。
他趴在观测点,缓缓举起望远镜扫过林宅院子,几处屋檐下都挂着照明的灯笼。
在灯笼微光的映照下,院内一片寂静,唯有正屋和左厢房上屋的窗纸透出昏黄光晕,里面想必有值夜的仆人。
他屏息凝神,借着夜色掩护翻过院墙,来到翰林巷。
他向巷子两边看了看,确认无人后,矮身贴近林宅院墙,拿出木梯,轻巧地搭在墙头,几步便上了墙头。
下到院子后,伏在墙角,侧耳倾听片刻,院内依旧静谧,只有风扫过枯枝的轻响。
他收起木梯,先来到四个兵丁住的右厢房门口,蹲下身侧耳倾听,屋内鼾声此起彼伏。
这四个兵丁各持一支汉阳造,必须优先控制。
他轻拧门把手,门未锁,悄然推开一道缝,闪身而入。
室内火炕一头,砖砌的煤炭火炉中,炭火微红。
四名兵丁躺卧在热炕上,酒气弥漫,显然入睡前曾喝过酒。
他目光扫过,确认几人处于昏睡状态,从怀中取出迷魂药,在常用量上又加了一点,轻轻放置在炉口边沿,借火炉的温度烘出淡淡青烟。
青烟袅袅,随热气漫至屋内角落。
章宗义迅速退出厢房,反手掩紧了门。
他转身贴墙潜行至门房,此处住着个中年仆人,白天观察其身高体型,亦需优先控制。
章宗义点燃迷魂香,小心从门缝下方推入,借屋内微弱热气,药香悄然弥漫。
随即退至仆人小房间,如法炮制。
左边的厢房,下房是个大间,被用作会客室,再往北才是矮冬瓜所住的厢房上房。
只见上房的房门并未关严,门缝透出一线微光,屋内尚有灯火。
透过门缝,章宗义见矮冬瓜背对门,合衣侧卧炕上,盖着小棉被,看来此人还是颇为敬业,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他点燃迷魂香,缓缓送入门缝,青烟飘向屋内。
烛光下,矮冬瓜呼吸微滞,随即绵长均匀。
章宗义快速来到正屋外面,这是一间里外屋的套房,两个房间皆是灯光明亮。
烛影晃动,未见人影走动,在门口仔细一听,唯有睡觉呼吸声隐约可闻。
他取出迷魂香如前法自门缝送入,静候片刻,待呼吸声转深。
为了服侍林鸿远这个病人方便,正屋的房门并没有关死。
他用湿布护住口鼻,进到屋内。
外屋有个案几,旁边临时支了张小床,一个年轻的婢女正蜷睡在小床上,旁边的一个小桌上还放着药碗。
章宗义屏息凝神,缓步绕过小床,见婢女呼吸均匀,药碗边缘残留着褐色药渍。
他将未燃尽的迷魂香轻轻移到小床边,青烟与药气交织,悄然弥散。
一道雅致的木屏风立在里外屋中间,里屋透出一线昏黄光晕。
章宗义轻轻绕过木屏风,内室景象映入眼帘,里面并不是渭北的土炕,而是一张宽大的木床。
但屋内很暖和,估计是设有火墙或地龙供暖。
他缓步近前,确认床上躺着的正是林鸿远。
只见他仰卧于床,面色青白,胸腹微微起伏,微弱的呼吸中带着喉咙深处的痰音,手臂搭在被外。
床头矮几上搁着半盏冷水与一只青瓷药杯,杯底残液尚存暗褐的沉淀药渣。
章宗义掀开林鸿远身上的锦被,腹部缠着干净的绷带,绷带边缘渗出淡淡血痕,显然伤口尚未愈合。
他用床头的腰带、裤腿将林鸿远的双手双脚牢牢绑住,固定在床柱上,又将被子卷起来盖住其上半身和头部。
接着将包扎伤口的绷带放松,往下推了推,露出伤口处微微红肿的正在恢复的疤痕。
轻轻触按周边皮肤,察觉热度偏高,显是还有丁点感染之象。
章宗义取出那根长长的钢针,他单膝压住床沿稳住身形,左手拇指死死按在疤痕上缘,触到了肋骨下缘,那是脾脏的位置。
他右手握针,针尖抵住疤痕最柔软的一处,那是郎中下药捻子留下的创口,深吸一口气,毫不迟疑,将钢针全身力道往下一送。
针尖穿透痂皮、脂肪、肌膜,发出轻微的“扑哧”声,像是戳破了一个装满水的皮囊,直抵脾脏的位置。
手下长针传来一种空落落有点韧性的突破感——这是长针刺入了脾脏。
章宗义手腕开始转动和晃动,缓慢,稳定,做着搅动的动作。
昏迷中的林鸿远身体猛地一颤,身体像虾一样猛地一弹,手脚挥动,却被绑着动弹不得。
被子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被闷住的、极其痛苦的呜咽。
但随即,剧烈的内出血和创伤性休克迅速剥夺了他的力气和意识。
他的身子轻轻颤抖,伴随着微弱的抽搐,出现了一个人临死前的生理性痉挛。
约莫半个小时,待林鸿远彻底平静后,章宗义先将手放在他的鼻孔处,确认已经没了出气,又用手触摸他的颈动脉,已经没有搏动。
这才确认林鸿远这个狗贼终于毙命了。
第286章 死亡原因是内出血
章宗义确认林鸿远已经毙命,这才猛地将钢针拔出,一股温热的腥气弥散开来。
他迅速用准备好的布子轻轻拭去钢针上的血,以及针眼周围渗出的一点血迹。
而脾脏破裂后的大量鲜血,此时在林鸿远的腹腔内汹涌奔流,已经灌满了他冰冷的肚腹。
针眼只剩一个微不足道的红点,混在那个狰狞的旧疤里,任谁也看不出分别。
章宗义冷静地解开捆绑林鸿远的腰带与裤腿,将伤口的绷带重新裹紧,又把林鸿远的手摆到腹部,做成按压痛处的姿势,
再将床头的药杯轻轻扔在地上,伪装成一个痛苦挣扎,打翻药杯的现场。
章宗义垂眼扫过林鸿远青白的面容,心中既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又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解脱。
忽然,冥冥中仿佛传来一句轻轻的“谢谢你。”
那声音虚幻缥缈,似风过松林,又似人耳边低语。
他瞬间一怔,但又坦然地对着虚空笑了笑。
再也不敢停留,章宗义快步走向房门,边退边清理自己的痕迹。
翻墙离开了林宅院子,他的身影迅速融入夜色之中。
最先醒来的是正屋外间的婢女,这时候天还没有亮,她起身以后,先进里屋查看林老爷的情况。
她绕过屏风进来,只见床头柜子上的药杯扔在地上,心里一惊,快走两步到床前探视。
只见林鸿远面色青白,满脸痛苦状,手放在腹部,一动不动。
她伸手探了探鼻息,已经没了呼吸,瞬间一股冰凉从脚下升起。
惊叫卡在喉咙里,半晌才猛地爆发出来:“来人啊!老爷殁了!”
哭喊声划破清晨死寂,整个宅院骤然沸腾。
矮冬瓜跌跌撞撞地冲进屋子,鞋都没来得及穿,疾跑的动作,让脸上的肥肉直打颤。
他扑到床前,伸手探鼻,触手一片冰凉,顿时面如土色。
他浑身一软,瘫跪在地,嘶吼着命人去请郎中。
他颤抖着手再次去摸林老爷的脉搏,满心期待奇迹出现,却只触到一片死寂。
显然,他跟了多年的林老爷已经脉息全无,魂魄消散。
其他仆人、巡防营兵丁也进来查看,确认林老爷死了。
院子里的人来人往,早将迷魂药的气味放的一干二净,地上燃烧的香灰也被踩踏粘带,不知踪影。
四个巡防营兵丁,确认林老爷死去后,马上持枪封锁了院子,不允许任何人离开,另外派一兵丁快步出去禀报。
天光渐亮,寒霜覆瓦,兵丁的脚步声在街道上急促回响。
报信的兵丁一路奔向府衙,惊动了值夜的人员。
府衙内灯火骤亮,值班的差役们匆忙集结。
知府李翰墨还没起床,被值夜官员叫醒后,他匆匆忙忙披衣而起,神色凝重,来到府衙的二堂。
府衙的值班人员、报信的巡防营的兵丁正在这里等候,他仔细询问事发经过。
兵丁跪地禀报,言及林宅突发变故,婢女夜里查看林鸿远的状况时,发现他已经死去。
现场药杯掉地,初探无其他异常迹象,驻守林宅的巡防营兵丁已经羁押了府内的人员、封锁了现场。
李翰墨听罢,眉头紧紧皱起,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低声咒骂道:“砍脑壳的,还让人过年不?”
他强打起精神,当即下令让值班的差役前去增援,封锁林宅,严加看管现场人员,严禁任何人进出。
同时,他派随从即刻去通知刑房书吏和仵作火速赶往林宅勘验现场及验尸。
再请另外两名平日里常协助府衙断案、在同州颇有名气的郎中,一同前往林府协查。
李翰墨恶狠狠地下令,务必查明死因,不得有丝毫疏漏。
最后又派人控制负责给林鸿远看病的郎中,并暂扣所有的药方与脉案。
几路人马快马疾驰而出,奔向林宅或医馆。
天刚破晓,同州府城内已是暗流涌动,上值后的府衙官吏低声议论着这个消息。
寒冬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是毫无暖意,让人感到的只是冷冷的光线。
林宅的外面,甚至翰林巷都布满了差役,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仵作小心翼翼在正屋勘察,仔细地察看了一圈后,他又揭开林鸿远身上的被子以及腹部的绷带验伤,刑房书吏侧立一旁等待记录。
仵作仔细查看尸体的姿态、面色,以及体表有无新伤、旧伤。
每检查一处,仵作都将检查的情况,详细大声地报给刑房书吏,让他记录下来。
卧房室内:无撬门撬窗及打斗痕迹、无任何异常。
尸体外表:面色、嘴唇、指甲极度苍白(失血特征),体表无新的外伤、勒痕或锐器刺创口。
腹部旧伤:左腹原有的枪伤疤痕颜色暗红,局部略显肿胀,疤痕表面有一两个细微的破裂点,伴有极少量的暗红色血痂(针眼“轻微渗血”现象)。
腹部触感:腹部微有膨隆,触之凉硬(腹腔积血的特征)。
随后,两名被视作医疗权威的老郎中进屋协查,他们的主要任务是诊断出最有可能的“病因”。
只见一名郎中先抓住林鸿远的手腕,探其脉息。
另一人则俯身细察尸体整体状态,重点查看腹部伤处的旧伤。
还翻阅着已经拿来的药方和脉案,又询问了当时侍奉汤药的婢女。
两位郎中分别仔细地检查完毕,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
其中年长者上前一步,沉声对刑房书吏道:
“大人,林公实因体内旧伤崩裂,致腹内出血而亡,观其腹胀如鼓、触之僵硬,加之唇面惨白,显系血竭于内,致人气绝。”
仵作也在旁边不断点头,显然十分认可郎中的判断。
刑房书吏知道林鸿远之死是一件十分重大及敏感的事情,他点点头:
“既然几位有了决断,就随我回府衙直接呈报知府大人定夺。”
几人回到府衙的二堂,知府李翰墨已端坐堂上,神色凝重,他的刑名师爷周荣昌和钱谷师爷李云阶陪坐在旁边。
刑房书吏呈上验尸录与脉案,看向两位郎中和仵作。
三人平日里也合作过,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的一位老郎中捋须叹息,对知府和两位师爷说道:
“我等察看了林大人的尸体,同时翻阅了病案及药方,林大人所受乃‘金创重伤’,虽外皮结痂,然‘瘀毒’早已内陷,客于脏腑。
此乃‘外愈内损’之象。如今观之,正是瘀血久蓄于太阴(脾经),损伤脉络,终致‘血崩’。
昨夜必是旧创处脉络决裂,血脱于内,方才面色惨白,腹硬如石,此乃‘亡阳暴脱’之绝症。纵华佗再世,恐也难回天。”
这时仵作上前双手向知府大人递上“尸格”(验尸报告)。
今验得,已故原同知林鸿远公,面色皎白,唇甲无华。
周身别无他伤,惟左腹旧有金创疤痕一处,长三寸余,色暗红,局部微肿,有血痂一二。腹微胀,触之凉。
据医者勘述与尸表征象合参,该员系因旧日金创伤及内腑,瘀血内停。
今旧创复发,血络崩决,致内血亡失,暴脱而终。
实属伤重难愈,寿数当尽。
结语:委系宿伤致死,并无别故。
李翰墨听老郎中说完,又看完仵作出具的尸格,又再次确认地问了一句:“确无外力?”
“回大人,确无。”刑房书吏和仵作同时回答,答得斩钉截铁。
“依老朽之见,此乃伤重不治,油尽灯枯。”老郎中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中医的病理。
李翰墨终于颔首:“嗯,林大人为国负伤,尽忠职守,不幸伤重殉职。本官必当详文上报,恳请朝廷优恤。”
两位郎中和仵作退下后,堂内一时寂静。
第287章 矮冬瓜背锅
两位郎中与仵作仔细查验后,一致断定林鸿远乃因枪伤未愈,引发内出血而亡。
郎中与仵作退出后,二堂内霎时一片寂静。
知府李翰墨冷冷地凝视着案几上的尸格,良久没有说话。
“格老子的,自己兢兢业业,做点政绩怎么这么难,棘手的事一件接着一件。流年不利呀。”他在心里暗暗发几句牢骚。
当然,这个死因是最好的结果,交农事件已经了结了,可不能再引起什么其他事端,现在只需上报“枪伤引发其原有旧疾病故”即可。
他轻叹一声,暗忖这终究是个悲剧。
还是要给自己这位搭班子的前任官员申请一些抚恤,彰显朝廷体恤,毕竟共事一场,情分在焉。
但是必须有人担责任,这些随从和下人照料不周,致使主人病情恶化未能及时救治,依律当处。
李翰墨抬起头,一脸地严肃和狠厉。
他对刑名师爷周荣昌和刑房书吏冷冷地道:
“立刻缉拿林府的随从和仆人,严加审问,查明昨夜是否听到异动,为什么不及时报医?若有隐瞒怠忽,定按《大清律例》追究不贷。”
说完,他又用眼神对周荣昌示意了几下。
周师爷会意地点点头,他知道这是必须确定一个照料不周的责任人,以塞悠悠众口,平息可能滋生的流言。
两人出去后,李翰墨又对李师爷说:
“林鸿远被枪击后,就已经通知了他的家人,但因路途遥远,至今未至,不过算时间也应该快到了。
你先去定一口上好的棺木,置办丧仪所需之物,需用银钱,尽可在公账中支取,莫要失了府衙的体面。”
李师爷也答应着,出去忙了。
晚上的时候,同州府衙后宅的书房里,炉火烧得通红,却驱不散三人眉间的寒气。
知府李翰墨褪去了官服,只着一件深青色暗纹棉袍,背着手在青砖地上踱步。
桌上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林鸿远的尸格,墨迹早干;
另一份则是林鸿远的幕僚陈志杰(矮冬瓜)的口供,还散发着刑房特有的霉味与血腥气。
刑名师爷周荣昌拈着山羊须,眼睛眯成一条缝:
“东翁,陈志杰都招了。照料不周,耽误了林鸿远的病情,他认;但最要命的是……
他供出了这几年林鸿远和巡检司郎德胜合伙贩运‘烟土’、贩卖私盐的账目。还有在这次征收路捐过程中,联合一些知县加捐分润之事。”
“账册呢?”李翰墨猛地转身,烛火在他脸上跳动。
“就在这里。”周荣昌从袖中取出几个薄薄的蓝布包面的册子,轻轻放在桌上。
“幸好第一时辰就从他枕箱夹层起获。上面记着时间、贩卖的数量以及所有获利银钱的分利……”
屋内死寂。只有炭火爆出“噼啪”一声。
李翰墨在心里骂了一声:“砍脑壳的,这是要害死老夫呀。一堆龟儿子。”
这账册一旦泄露,只怕自己的仕途也完了。
一直沉默的钱谷师爷李云阶忽然开口,声音平缓如古井:
“东翁,此事万不可外泄。眼下‘交农’的风潮刚压下去,若让百姓知道,同知贩烟土和私盐,巡检司还牵涉其中。还加路捐,……”
“那便是天塌了。”李翰墨接过话,手指重重地按在账册上。
“林鸿远怎么死的,已经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个陈志杰必须‘干净’地死。”
三人目光交汇。
李师爷往前倾了倾身子:
“学生有两策。上策:将陈志杰定为‘庸仆误主’,令其自尽,账册今夜便烧。林鸿远那处宅子,本就是以陈志杰名义购得……”
他顿了顿,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代”字。
“必须让陈志杰画押一份‘代持文书’,明确宅子实为林鸿远所有。如此,房产可名正言顺归还林的家属。
房产肯定是要卖的,我等居中斡旋,既得人情,林家办理后事也能宽裕点……”
他指尖在“代”字上画了个圈,接着说道。
“至于这些烟土、私盐生意,皆是陈志杰借林大人名义私自操办的,与林大人毫无干系。生意的本金和所得尽数充公,这是追缴赃款。
林同知清名可保,即是流出点消息,百姓那边也不会起波澜。下策则是……”
周荣昌冷笑:“那陈志杰肯乖乖画押自尽?”
“由不得他不肯。”李师爷声音更轻,但散发着阴狠的冷意。
“他若不肯,便不是照顾不周,而是谋财害主,凌迟之罪、连累家人。他若肯,尚可留个全尸,也不连累其家人。”
周荣昌补充了一句:
“陈志荣招供,他手里只掌握生意的周转资金。林鸿远分润的银钱,可能汇兑回老家了。我带人在院子搜查了,没有什么发现。”
李翰墨长长叹了一口气,闭目良久。
这真是同州府官场的重大丑闻,还牵涉了好几个。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刚平息了交农事件,现在又发生这事。
必须“捂盖子”,烟土、私盐和加捐的线索,必须随林鸿远与其幕僚(矮冬瓜陈志杰)之死彻底消失。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就按李夫子说的办。”他睁开眼,眼底一片冷寂。
“账册现在就烧。陈志杰之‘自尽’,荣昌亲自操办,须做得合乎情理。”
周荣昌肃然起身:“学生明白。”
李师爷补言:“那份代持文书,须其亲笔所书,笔迹须稳,不可似逼供之状。”
李翰墨狠声道:“年后再收拾巡检司那郎德胜,一个失势旗人,竟如此不守规矩。”
李师爷接话道:“年后成立巡警局时,可以抽其精锐,削其权柄。”
李翰墨点点头,看了看桌子上的那些账册。
两位师爷会意,马上拿起账册,走到火炉旁。
炉火中腾起一缕青焰,蓝布册子蜷缩着,渐次焦黑,终化为灰白余烬。
三张脸在火光中明灭不定,仿佛三尊镇守秘密的泥塑。
矮冬瓜陈志杰已经换了关押的地方,被囚在府衙西侧一间僻静的班房里。
没有镣铐,甚至还有一床薄被、一壶冷茶。
但这恰恰是最可怕的信号——这不是关押要犯的牢狱,而是处置“自己人”的地方。
门开了,周荣昌独自进来,手里托着一个木盘,上面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面。
“老陈,用些宵夜吧。”周荣昌的语气竟有几分客气。
陈志杰蜷在炕角,脸上刑伤未消,眼神却已浑浊如死水。
他看清了那碗面——细白的龙须面,浇着香油蛋花,这是“上路饭”。
他瞪圆两只眼睛,疑惑着看着周荣昌。
第288章 林家公子
矮冬瓜陈志杰瞧见周荣昌端来的是一碗“上路饭”,他惊呆了,双目圆睁,满含疑惑地盯着周荣昌。
“周师爷……要给小人一个痛快?”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周荣昌不答,将托盘放在小几上,摊开纸,磨起墨来。
墨锭与砚台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老陈,你是明白人。”他缓缓开口。
“你那些事,东翁已知道了。按律,勾结巡检私运烟土、贩卖私盐,还为谋财耽误了上官病情,哪一条都够千刀万剐,株连三族。”
陈志杰浑身一颤,自己这是被算计了。
“林大人是为了平息交农事件,需要一个体面。东翁念你多年效劳林大人,也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周荣昌将笔蘸饱墨,递过去。
“写一份文书,把翰林巷那处宅子说清楚,实际就是林大人出资托你代管的。写明白了,也不连累你的家人。”
陈志杰死死地盯着悬在半空的那支笔,嘴角忽然扯出一抹惨笑:
“代持?哈……那宅子本就是林大人说官员不能置产,才用我的名头买下!哪个官员不是这么做的?如今倒要我写出来?”
“当时没有文书呀,这才要你写清楚,好归还给林大人的家人。在你名下就罚没收官了。”周荣昌语气转冷。
“你是要‘代持文书’,还是要‘认罪供状’?前者,你一人死,家人活。后者……
你猜巡检司的郎德胜为了自保,会不会把一切都推到你头上?到时死的可就不止你了。”
矮冬瓜陈志杰的苦笑僵在胖胖的脸上,他望向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良久,他接过笔。手抖得厉害,第一笔就污了纸。
周荣昌也不催,静静看着。
陈志杰深吸几口气,终于落笔:
“立文书人陈志杰,系已故前同知林公禀诚幕友。瀚林巷二号宅院及附院一所,实乃林公于光绪二十九年出资购置,因官身不便,暂托志杰名下代持。
一切房款地税,皆由林公支应。今林公仙逝,此宅当归其家眷所有。空口无凭,立此存照。”
写到最后,泪水混着墨迹晕开。他签下名字,按了手印。
周荣昌仔细吹干墨迹,折好收起。
又亲自帮陈志杰解下腰带,轻轻放在炕沿。
“老陈,请吧。”他退后一步,“天亮前,要有人发现你自绝的现场。”
说完,周荣昌出去,把门轻轻掩上。
陈志杰盯着炕沿上自己的腰带,忽然想起几年前的春天。
他和林鸿远站在那宅子的海棠树下,林大人拍着他的肩说:
“志杰啊,好好干,我们要把官升到陕西巡抚衙门,即使去不了也要弄个富家翁。”
矮冬瓜陈志杰惨然一笑,将那碗已经凉了的面端起,慢慢吃了个干净。
然后站上炕头,将腰带抛过房梁。
矮冬瓜的魂魄飘散,林鸿远之死彻底画上了句号。
三日后的下午,翰林巷二号宅院。
院里的海棠树叶子早已落尽,枯枝映着灰白的天。
灵堂已撤,只留几片未扫净的纸钱粘在石缝里。
林鸿远的独子林世钧,一个二十出头的青衫书生,正站在厅中,看着知府的李师爷递过来的两份文书:
一份是陈志杰的“代持文书”,另一份是衙门出具的“罪产处置批文”。
“贤侄请看。”李师爷温声道。
“陈志杰已畏罪自尽,按律,其名下财产本应充公。但幸得他在临终前留下这份文书,证明此宅实乃令尊所有。
府尊大人念及同僚之情,特命衙门法外施恩,准将宅院发还贵府。”
林世钧的手指微微颤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不是不知世事的少年,从福建赶来的时候,族中长辈已反复叮嘱:
“同州官场复杂,江湖险恶,派去的几个南少林弟子都死于非命,你父亲又受‘交农’事件连累,被免官,一切莫要深究,早日南归。”
可现在父亲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骨,还好府衙安排人一直帮着张罗。
衙门又拨了些抚恤银两,虽数目不多,却也尽了同僚情分,算是给父亲这个获罪之官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李师爷,”他抬起头,努力让声音平稳,“既然此宅是先父之物,不知……何时可以交割?”
李师爷必须逼眼前这个小子,赶快离开同州府,才能尽快了事。
他叹了口气,露出为难之色:
“交割倒是不难,随时都可以。但贤侄有所不知,陈志杰自杀后,已有债主持借据来衙门,称他欠债累累,此宅需抵债。
虽系代持,但名分上终究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年轻人身上,缓缓道:
“所以,贤侄要快刀斩乱麻,将此宅迅速变卖。免了这些纠纷麻烦,也能早日携款扶柩还乡。”
林世钧垂眼盯着文书上陈志杰的指印,自己怎么能迅速变卖呢。
“李师爷,我这人生地不熟的,如何能快速脱手,还望您指点门路。”
李师爷思考片刻,目光微闪:
“贤侄不必忧心。你先去城中的几个牙行问问行情和交易情况。我也问问,临近年关,是有点不好搞。”
林世钧拱手谢过师爷,两人约定明日此时在府衙前碰头,再具体商议此事。
冬日天短,暮色已从屋檐漫了上来。
林世钧立在檐下,望着李师爷的轿子远去,袖中手指攥紧那两份文书,关节泛白。
他知道,必须在这两天,将这宅子脱手,换回银两,带着父亲的灵柩南归,要不然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呢。
夜风卷着纸钱残片掠过脚边,恍若低语。
他缓步走入街市,灯笼次第亮起,映着地上寒风吹来的杂物。
拐角处一间牙行正要关门,老板拎着灯笼正欲落锁,见林世钧衣衫素净、神色沉定,停下手中动作,略一迟疑后拱手道:
“这位公子可是有物件要售卖?”
林世钧点头,从袖中取出地契副本递上。
老板就着灯笼光瞥了几眼,眉头微挑,低声道:“此宅刚死过人,现在又近年关,怕是难出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城西赵员外素来收险货,只是按照市价六成成交,我这里还要抽市价二成利钱。公子若肯割爱,我可引荐。”
街巷深处传来更鼓,林世钧默然片刻,将文书收回袖中,轻道:“叨扰了。”
他转身走入夜色,寒风扑面,思绪如风中脚印般凌乱。
市价六折,再抽二成,仅余四成银钱。
但是离年关不过七八日,宅子若卖不出去,父亲灵柩便只能一直滞留异乡。
还是看明天李师爷那边有什么消息吧。
再说李师爷这边,他也没有合适的接手人,那一大一小两个院子的市价不会低于一千银元。
这年关了,谁又能拿出这笔巨款来买宅子?
即便有心购置产业,也多是等年后银根松动时才出手。
李师爷捻着胡须,在灯下反复思量,忽想起一人——澂城民团的团总章宗义,他还有药行的买卖,生意一直不错,手头应该宽裕。
若能成交,自己给他争取一个合适的价格,总不能让他吃亏。
第289章 威廉的表弟卡尔
威廉想了一会,回答道:“没有。西安的一些技师只是懂得一点机械知识,西安又没有电力,电气设备他们不可能了解。”
他又想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你真想聘请电气技师,我向你推荐我的表弟——卡尔·弗里德里希·施密特。”
“他是柏林工业学校毕业,曾在德国陆军服役,还是个上尉。现在在德意志武器与弹药制造公司担任技师。因为公司销售军火时提供售后的培训服务,他去年来过中国,为北洋新军培训马克沁重机枪的操作与维护,熟悉中国环境,也通晓中文。”
“他精通电机、配电及自动化控制,可以负责你药厂的电气设备维护以及你所有的武器维修工作。”
章宗义一听——这不就是威廉能力的加强版吗?心里暗暗高兴,马上追问:“这可是好事啊。你表弟愿意来中国吗?”
威廉点点头:“技术输出在德国是提倡的。我表弟在公司一直没有升职的机会,他去年给我的信中就提过想来东方发展的打算。只要待遇合适,他随时可以动身。”
章宗义点点头:“这是件好事情,可以请他来。我可以参考你的报酬标准聘用他。不过你说的这个武器弹药制造公司是?”
威廉解释道:“德意志武器与弹药制造公司,简称dwm,是德国一家着名的私人军火商。不但是马克沁重机枪和卢格手枪的生产厂商,还承包德国陆军的毛瑟步枪生产订单。清军部队购买的德国马克沁重机枪,就是这家公司生产的。”
“我表弟在那边负责自动化生产线的维护与改进,技术能力不在我之下——毕竟我已经离开德国好几年了。”
章宗义意识到,这种人才若能引入自己的团队,那就太值了——既可以当军事教练,又能维护电气设备,还能在武器维修甚至研发上发挥重要作用。
他当即决策:这个人,必须请来。
他放下酒杯,语气坚定地对威廉说:“那你尽快写信联络卡尔。若他有意前来,我可以承担路费,给他配备几名助手,先负责设备维修,以后让他牵头组建我们团练的军械维修厂。”
说完,他又笑着端起酒杯,与威廉一碰:“威廉,看来我得多请你喝几次酒。”
威廉满脸自豪:“那是自然。晚上回去我就写信。”
章宗义给理查德写信,威廉给他的表弟卡尔写信,章宗义没想到也有人给他写了一封信。
次日下午,刘炳昆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章宗义:
“东家,刚才有人给你送了一份信。匆匆忙忙的,信放下就走了。”
章宗义一脸疑惑,接过信拆开一看。
信上只有一句话:
“章老板见信,速来三原宏道学堂,有生意相商,勿误。吴竞先亲笔。”
章宗义知道,吴竞先是三原宏道学堂的教员,平时稳重,要不是急事绝不会这么写。
但绝对不会是生意——只能是涉及同盟会的要事相商,只不过以“生意”为暗语,掩人耳目。
今天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等明天一早动身去三原吧。
第二天一早,章宗义就领了几个队员,扮成收药材的买卖人,直奔三原去了。
1901年,清政府推行“新政”,里头最要紧的一条就是“废科举、兴学堂”。
趁着这股风,一些有维新想法、倾向革命的进步士绅,都积极参与办起了新式学堂,琢磨着靠教育救国。
于右任先生就是这拨人里的代表,也是三原宏道学堂的创办人之一。
1905年初,三原宏道学堂成立。这是一家私立的新式中学堂,不光教老一套的经学、国文,还引进了算学、格致、地理、博物、历史、外语等西学课程。
老师里头留过洋的挺多,特别是留日的。同盟会的主要力量就在留日学生里头,所以三原宏道学堂打一成立就带点革命味儿,成了陕西同盟会搞革命活动的一个重要据点。
这下就明白了——为啥同盟会陕西支部的成立大会,选在三原召开。
在教学期间,三原宏道学堂培养了一大拨思想新、有革命热情的青年学生。
学堂里不少老师和学生,后来都成了陕西辛亥革命的重要人物。
吴竞先就是在这所学堂教书的年轻教员之一,麻文儒则是学堂的第一届学生。
三原城门口,守门的清兵裹着破旧的号衣,抱着长矛蔫头耷脑地站着,对进出城的人懒洋洋地瞟两眼。
进了城门,街道就热闹起来了。
挑担子的小贩吆喝着卖蛋柿、红枣;铁匠铺里叮叮当当敲得正响;茶馆里坐着几个穿长袍的闲人,正大声议论着什么。
章宗义放慢脚步,侧耳细听——原来他们在聊朝廷新出的《禁烟章程》,话里话外既有盼头,也有怀疑。
就在今年,清廷搞了个《禁烟章程十条》,第一次从限制种鸦片、禁止吸鸦片、管制烟馆、禁止贩卖、禁止官员和当兵的吸食、禁止洋烟进口这些方面,立法禁鸦片。
所以,章宗义拿到的林鸿远涉足烟土的证据,绝对是个炸弹,至于威力大小,只能是看谁审,愿不愿意究。
禁烟了,陕西烟土种植、销售的收入一下子少了很多,各地官府就使劲儿加收盐税和其他捐税,想填上财政的窟窿。
普通老百姓的生活负担愈发沉重,日子一下子就难过起来了——街边乞讨的流民多了起来,卖儿鬻女的惨景时有发生。
走了大概一刻钟,前头出现一片青砖灰瓦的院子——这就是宏道学堂了。
学堂大门挺朴素,门楣上挂着块白底黑字的匾,写着“宏道学堂”四个楷体大字,墨迹都有点模糊了。
大门两边倒是贴着一副新对联:“格物致知求实学,维新图强育英才”。
从敞开的大门望进去,能看到一个挺宽敞的院子。
院里沿墙种着一排槐树,深秋时节,大部分叶子都已经发黄,有些已经凋落,显得枝丫很稀疏。
正好是课间,院子里三三两两站着穿灰布学生装的年轻人,有的在聊天,有的捧着书看。
他们都剪了辫子,留着短发——这在当时的新式学堂里不算稀奇。
在章宗义看来,这就是进步,就是希望。
学堂里传来新式歌曲的歌声,仔细听,是《体操歌》:
“男儿第一志气高,年纪不娇小。哥哥弟弟手相招,来做兵队操。兵官拿着指挥刀,小兵放枪炮……”
歌声整齐又有劲儿。
第290章 保密的厉害人物
章宗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学生上课了,一个门房模样的人过来问他干什么。
他递上一张名帖,上面写着“西安礼和仁义章宗义,拜访吴竞先先生”。
门房看了看,点点头,领着他穿过前院,往后头一排厢房走去。
经过教室窗外时,章宗义往里瞥了一眼:黑板前,一位戴眼镜的先生正在讲几何图形;学生们面前摆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新式课本和石板。
另一间教室里,几个学生围着长桌做实验,桌上摆着玻璃瓶罐和一台简易的显微镜。
想想那些私塾里摇头晃脑背“子曰诗云”的情景,再看看眼前这些学新知识、了解世界的年轻人,章宗义恍然觉得是两个时代。
仁义技术学堂和这边比起来还是少了点活力,可能这边的学生年龄大一点吧。
他被带到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上面写着“阅读室”。门房让他稍等一会儿,他去找一下吴先生。
房间不大,布置简单:几张书桌,几把椅子,三个书架。书架上既有《论语》《史记》这些中国传统老书,也有严复翻译的《天演论》、梁启超的《新民说》,还有几本日文书。
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和一幅世界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做了不少记号。
章宗义正在阅读室里四下打量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推门进来——正是吴竞先,宏道学堂的教员,也是同盟会陕西支部分管宣传的骨干。
“宗义兄弟,辛苦啦。”吴竞先笑着伸出手,声音平和。
“吴兄客气了。宏道学堂的大名早就听过,今天一见,果然让人感到气象一新。”章宗义紧紧握住了吴竞先的手。
吴竞先微微一笑:“有些重要的事情,去我的卧室说吧。”
两人来到吴竞先的卧室,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很简陋,就摆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吴竞先招呼章宗义坐在椅子上,又走到门口左右看看,轻轻关上门,插上了门闩。
就这么个小动作,屋里的气氛立刻不一样了。
吴竞先泡了两杯清茶,自己坐在床上。
“上个月的药材收得顺利吗?”他压低了声音问——这是接头的暗号。
“下大雨路不通,他五舅拉来的。”章宗义按约定好的作了回答。
暗号对上了,两人的谈话就随意了一些。
“技术学堂顺利不顺利?”吴竞先问。
章宗义笑着回答道:“你这个堂长,真成了甩手掌柜了。培训班一结束,再不见你的人了。”
“郑望舒搞得不错,派过来的几个教员都挺好的,现在学生都有一百八十多了,多一半是孤儿院的孤儿。估计再过两个月就能搬到新校舍去了。”
吴竞先点点头,眼里露出欣慰的神色:“挺好的。搬新校舍,我一定去看看。”
两人说完技术学堂的事,吴竞先歪着头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脸色严肃起来:
“今天找你来,是给你传达支部的会议精神。”
章宗义心里一紧。看这架势,会议肯定十分重要。
吴竞先就讲起了针对渭北加收路捐,各地府衙逼捐的情况,同盟会陕西支部召开会议的具体情况。
原来,在大荔县开始收捐逼捐的时候,一个同盟会员从日本回来探亲。
他叫尚振中,大荔县上寨村人,年初刚在日本加入了同盟会。
看到家乡的惨状,这位年轻的革命者整夜睡不着觉。
第二天他匆匆赶往西安,直奔同盟会的秘密联络点,汇报了家乡官府逼捐的情况。
前天晚上,中国同盟会陕西支部的骨干们,在西安湘子庙街,召开一场秘密会议。
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如何利用这场“路捐”,在渭北发动革命运动。
“同州府八县,现在简直是活地狱。”尚振中声音低沉,在会上一五一十地介绍着逼捐的情况。
“每亩加征‘路捐’四十文,小吏差役还趁机勒索‘秤耗’、‘脚钱’,实际收的往往翻倍。秋粮刚下来就开征,差役拿着锁链上门威胁,交不上就牵牛拉驴、鞭打乡民……”
陕西支部成立才几个月,但参加会议的这些年轻革命者已经敏锐地察觉到,这场横征暴敛的“路捐”,正是点燃三秦大地反抗满清政府的绝好时机。
主持会议的焦海胜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语气有些激动:
“曹鸿勋为了修西潼铁路,采取这种竭泽而渔的法子,正是清廷腐朽的明证。这是天赐良机——民怨已经像干柴堆好了,我们就是那点火星。”
经过激烈讨论,会议定下了三条核心决定:
借机宣传:把老百姓对“铁路捐”的经济仇恨,引向对满人统治的反抗,揭露“铁路捐”就是“满人吸汉人的血来养肥自己”。
发动抗争:在灾情最重、催征最狠的渭北一带,秘密组织大规模的“交农”抗捐运动。既能打击官府,也能锻炼民众,为以后武装起义积蓄力量。
伺机除暴:在抗捐期间,寻找机会刺杀同州府的满人官员。“除掉一个酷吏,既能打击清廷,也能显示我们革命党人的决心。”
会议接着就分了工——
尚振中负责同州府,利用他是本地人的身份优势,回乡秘密联络乡民骨干,组织抗捐运动。
吴竞先、邹子良负责宣传品的印刷和发放。吴竞先用同盟会掌握的油印机秘密印刷揭帖、传单;邹子良负责收集各处消息,写时政报道文章,向学界、商界宣传反满思想。
宋向辰、张亚卿负责组织可靠人员,联系西府、渭南、华县、华阴还有三原等地的乡民头目。
一方面各地遥相呼应,统一行动;另一方面趁机在乡民里宣传同盟会的革命道理,把“反路捐”和“驱除鞑虏”紧紧连在一起。
至于去执行刺杀的人选,讨论得很激烈。
有人主张从会党里找胆子大的,学南方革命党刺杀团的办法,用炸弹来个雷霆一击;也有人提出联系刀客或哥老会里功夫好的,借他们的本事来办这事。
大家七嘴八舌的定不下来,最后,吴竞先推荐了一个人,但是鉴于此人身份保密的原因。
他只是在会后给尚振中和焦海胜悄悄做了介绍。
吴竞先讲完会议的内容,章宗义点点头,表示自己了解了会议内容。
不过他也在心里好奇,会里还有个保密身份的厉害人士。
第291章 刺杀的任务
吴竞先压低了声音,很郑重地告诉章宗义,“这个身份保密的厉害人物就是你。你的任务就是刺杀同州府的主要官员,配合渭北的抗捐运动。”
“具体刺杀谁、哪天动手,你回到了同州,和那边的同志先接头,再根据抗捐运动的进展,你们商议决定。”
说完,又特意强调——这次刺杀行动是同盟会在陕西的第一次公开行动,对扩大影响和发展组织有特殊的意义。
章宗义听完,心里一惊。
这是直接采取暴力行动了?
主要人物,李翰墨算不算?如果是,自己怎么下手?那可是一直扶持自己,对自己有恩的官员。
同盟会的纲领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手段明确就是指,武装起义和暴力颠覆。
刺杀被视为一种有效的辅助手段,能起到“震慑清吏、鼓舞同志、扩大影响”的作用。
1900年以来,由革命党策划的针对清朝官员的刺杀案不下二十起。
年初,就发生了着名的革命党人吴樾勇炸清政府出洋考察五大臣案,全国有名——这才过去几个月。
章宗义想了一下,不接不行,他郑重地道:“行,这任务我接了。事关重大,我会制定周密的行动计划。什么时间过去?”
吴竞先点点头:“倒是不急,现在处于宣传发动阶段,过一段再过去都赶上。千万小心,注意安全。”
他又压低声音说:“同州府那边的同志,也是留日的学生。已经安排好了,他会在你同州的仁义客栈留一封信,上面写着见面地点。你扮成收药材的药商去见他,按地址到达以后,找一位叫尚振中的人。”
“见面后你先问‘先生是不是姓尚’。他不回答,反问你‘远志二十铜元收,行不行’。你回答‘黄连苦,清心火’。”
吴竞先说完,让章宗义小声复述了一遍,确保没错。
章宗义复述完,又默默记了几遍,把接头暗号的细节牢牢记在心里。
这时,屋外传来了下课的钟声,外面一下子喧闹起来。
吴竞先又给章宗义添了点茶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宗义兄弟,实在对不住,一会儿我还有课,不能多陪你聊了。你就在这里休息,等我下课再请你吃三原特色小吃。”
章宗义站起身,摆摆手:“你忙你的,吃饭就免了。我回去就安排去同州的事。”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大口喝了一口,猛地想起从天津带回来的纸张和油墨。放下茶碗,问:
“吴兄,我有个朋友弄到一批纸张和油墨,渠道可靠。会里要是需要,我可以联系他调一批货过来。”
吴竞先眼睛一亮,立刻压低声音:
“是吗?这事太重要了!会里正打算翻印宣传刊物呢,已经筹到了一部分经费,可以动用。你尽快联系货源,我开一份学校采购的凭证给你,应付路上官府的盘查。”
说完,他大概问了数量,让章宗义稍等,转身出了门。
几分钟后,他拿着几本书和一份盖了学堂印章的采购文书回来,递给章宗义,低声说:
“这是学生们自己刻印的《嘉定三屠》《扬州十日记》,还有邹容《革命军》的节选。你带回去看看——一定小心。”
章宗义接过这些用粗纸印的小册子,感觉沉甸甸的。每一页都装着改变这个古老国家的梦想;同样,每一个字也可能招来杀头之祸。
吴竞先从兜里掏出三百银元的银票,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这才递给章宗义:
“也不知道够不够,如果不够,就算你为革命贡献了。联系好就尽快安排送过来。路上小心一点,有检查的。”
章宗义把银票和采购单迅速塞进贴身衣袋,点头道:“吴兄放心,明天我就安排人送过来。其他的你不管了。”
两人双手紧紧一握,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章宗义转身离开。吴竞先也夹着课本匆匆赶去教室。
走出宏道学堂时,正午的阳光洒满了院子。
操场角落,一群学生正热烈地讨论着什么。一个高个子学生挥着手说:“所以根子还在制度!不变法怎么图强?”
他的同伴们有的点头,有的沉思。
章宗义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些年轻、没被老规矩捆住的头脑,正是这个古老国家最最需要的推动发展的力量。
他整了整长衫,坐上马车,汇入了人流车流里。
再说同盟会召开了支部会议后,尚振中就开始了革命工作。
他回到了家里以后,就开始一个村一个村地摸情况,了解各村的抗捐意愿,哪些人靠得住,哪些人还在犹豫。
白天不敢张扬,就趁着天黑串门,像一条无声的蛇,在渭北的乡村间悄然游走。
一天夜晚,尚振中秘密召集了王兴财、王官定等十来个贫苦农民。
他没有讲空洞的革命大道理,而是给大家算了一笔最实在的账——
“一亩地的收成,地租拿走一半,‘路捐’加上杂费又夺去五十——你们一家老小,还能剩下几个子儿?”
王兴财双手一摊,满脸的褶子拧成了苦笑:“哪有剩的?一年到头两手空空,还要拉饥荒。”
王官定把拳头攥得骨节发白,咬牙切齿地说:“肯定活不成了。你说咋办嘛?”
尚振中压低了声音,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现在收这路捐,早就变了味儿了——根本不是修什么铁路!省里曹抚台的奏章上写的是‘集股兴办’,到了县里就成了强征暴敛。这些钱,一大半都进了贪官污吏的腰包!变成了西安满城里那些贵人的胭脂钱,变成了官员们饭桌上的肉食!”
他从怀里掏出几份报纸,纸页已经揉得发皱,上面刊登着全国各地的抗捐风潮。
“咱们陕西农民太老实了!南方各省遇到苛捐杂税,都知道‘交农’抗税——就是把农具交到衙门去,告诉官府没法种地了!官府怕的不是饿死一个人,而是成千上万的人不种地!”
王兴财眼睛一亮,枯瘦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活气:“这法子好!咱们交了农具不种地了,让这些官府老爷吃个屁!”
“但要等时机。”尚振中冷静地压了压手,“等到官府逼捐一段时间,百姓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咱们方圆几十个村的农友,一起行动。把犁头、锄头堆到县衙门口!告诉官府,再这么逼下去,就没人给他们种粮缴租了!”
与此同时,同盟会的宣传网络也开始悄悄运转起来。
吴竞先印制的匿名揭帖开始在街市上流传。浅白辛辣的文字,像一把把看不见的刀子,扎进老百姓心里——
“逼路捐,血泪流;汉人骨,满人富;活不成,要抗争。”
一个抗捐的网络正在悄然编织。同盟会的革命者就是那忙碌织网的蜘蛛——
在富平和蒲城,会员密访两地的民间首领。
在扶风,会员联络了因带头抗征而被县衙视为眼中钉的张化龙。
在渭南,抗捐乡民田连得也开始与同盟会串联的人秘密接触。
渭北的抗捐力量,从零星火花,逐渐连成潜行的地火。
第292章 杀器
章宗义接了刺杀的任务回来,心里头已经盘算开了。
他先叫来刘炳昆,交代他去三原宏道学堂送纸张和油墨——让他带上镖队的凭证,再加上学堂的采购文书,应付路上的检查足够了。
刘炳昆前脚刚走,章宗义后脚就驾着马车直奔火药局。
要完成这次任务,他得弄一件大杀器出来。这事儿,非威廉帮忙不可。
马车刚到火药局门口,卫兵一通报,威廉就屁颠屁颠跑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笑。走到章宗义跟前,张嘴就问:
“章,这都到晚饭点了,你来找我,是不是又想请我喝酒啊?”
章宗义笑着盯住他,慢慢摇了摇头:“酒先欠着。今天来,是有个技术活儿,不知道你干不干得了。”
威廉一听“技术活儿”三个字,还问他干不干得了——这不是小瞧人嘛?他立马挺直腰板,眼睛一瞪:
“章,你可别忘了,我是克虏伯造炮厂出来的!什么技术难题我没见过?说吧,什么样的技术活?”
章宗义一拍他肩膀:“走,先上车,去我那儿,给你细说。”
马车轱辘碾过青砖路面,两人很快回到了礼和仁义。
章宗义把威廉带进书房,从隔壁房间拿了一支毛瑟98步枪和一架蔡司望远镜,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
“我需要你把望远镜的一个单筒拆下来,装在这支步枪上当瞄准镜——便于打得更准点儿。”
威廉眯起眼,盯着章宗义看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这想法,确实挺有意思。”
他伸手拿起望远镜,又摸了摸步枪枪管,嘴里低声嘟囔着什么,眼神里闪着匠人特有的那种光。
这个时代,还没有定型的狙击步枪。望远镜与步枪的组合,有这想法的人不少,但真正动手去改造的,凤毛麟角。
狙击的理念在当时仍属前沿,远未普及到军中,多为猎手与极少数精锐士兵自发摸索。
“带瞄准镜的猎枪我在德国见过,有些枪炮厂就有专门接定制单的部门。”威廉把步枪端起来,眯起一只眼比划着,“不过把蔡司拆成单筒装到毛瑟98上——你这想法够大胆的。”
说完,他拿起步枪和望远镜来回比画,手指在枪管和镜筒间量来量去,又来回拉了几次枪栓。
比划了几下,他又一动不动地盯着步枪琢磨起来,眉头渐渐皱成一个疙瘩,像是在琢磨什么难题。
慢慢地,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最后干脆爽朗地笑出了声:
“章,虽然有点麻烦,但完全能行!修理处的设备够用。先用铜箍把单筒望远镜固定在枪身上,枪机的角度得改一下,望远镜片上再画个十字准星。”
他又想了想,补充道:“我先按我的想法改一支样枪出来,你试用一阵子,看哪块儿还需要改,我再调。”
章宗义眼里闪过一丝赞许,马上追问:“改一支出来,大概要多久?”
威廉伸出手,五指张开,语气笃定:“五天,最少五天。我得把火药局的精密钳工调来帮忙。”
章宗义盘算了一下——五天,他还等得起。再说改枪这事,马虎不得,做得扎实些、稳当些才好。
他点点头:“行。尽量快点。”
威廉板着手指头数了起来:“安装蒸汽发电机、改粉碎机和搅拌机,现在又要改装枪……”他双手猛地一拍脑袋,夸张地哀嚎一声,“上帝呀,毛驴都没这么辛苦!”
章宗义被逗笑了,故意逗他:“弄好了肯定请你喝好酒。”
威廉一脸认真地瞪着他:“三件事,必须三顿酒!你先欠着,这会我就回去忙。”
那神色和语气,透着德国工匠特有的那股子严谨和执着劲儿。好像他不是去改一支枪,而是去打造一件钢铁艺术品。
章宗义给他拿了两支毛瑟步枪和两架望远镜,作为改造的物料备用。
看着威廉离去的马车消失在街巷尽头,章宗义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洋朋友,交得真他马值。
晚上,章宗义告诉刘小丫,过几天要去同州府。
刘小丫心疼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这两年大家的变化翻天覆地,可也把他忙坏了——来回奔波,他都没跟自己一次待满过一个月。看着他满脸的疲惫,胡子茬也没顾上刮,风尘仆仆的样子,让她鼻子一阵发酸。
她轻声说:“我们现在都挺好的,别太累着自个儿。”
章宗义点点头,没再多说,把她搂在怀里,抬手抚摸着她的头发。
再说同州府这边。
省府的征收通知一下来,同知林鸿远就紧锣密鼓地张罗开了。陕西巡抚派下的任务,虽然有压力,那也必须完成。
林鸿远全权负责征收的事宜,先是召集各县知县和户房胥吏,开了路捐征收的动员布置会;又是给各县下征收指标;又是安排各县按旬报告征收进度。
对征收落后的县,他就下发催缴公文——当然,语气就不留情面了。
林鸿远早就谋划着离开这个地方,李翰墨给他的压力太大了,说不定那天烟土贩卖的事情就暴雷。
陕西布政司衙门是个不错的去向。这次路捐是布政司负责的,他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在征收中出彩。
一番周密的安排和催命般的督促下来,他就成了底下知县们眼巴巴盯着的“香饽饽”。
进入十一月后,渭北的天气已经冷了。林鸿远让人在府衙的后堂摆了两盆炭火,还是觉得有寒气。
他面前摊着两本册子。
左手那本是布政使司发来的西潼铁路筹钱催办文书,红封面上“急办”两个字,红得跟血似的刺眼。右手是他自己亲手抄的《同州府铁路捐税征收分配册》,边角都摸得起毛卷了边。
征收册上记录着他给各县分配的征收额和各县每旬完成的入库数。
林鸿远翻着征收册,心里噼里啪啦打着算盘,核对着各县报上来的入库数字和当初他摊派下去的额度。
大荔县收得最快,澂城县不出意外地垫了底。
窗外更夫敲过了三更,梆子声穿过寒夜,冷飕飕地钻进来。
第293章 征收门道
官场混了二十年,林鸿远早练就了“粮钱征收”的绝活:对上的账面上分毫不差,至于账底下的门道,全藏在手指头那一拨一挑的技巧里。
在给各县分派额度的时候,他就悄悄多加了点“料”,现在那几个收得慢的县,可不正好着了他的道?
想起起草这本《同州府铁路捐税征收分配册》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忙活到了天亮。
那天晚上,林鸿远没叫书吏,自己一边琢磨一边起草。他心里清楚这征收的账该怎么算——既要让省里衙门高兴,又得让下面各县“有油水可捞”,最后嘛,还得给自己留点操作的门路。
就说大荔县的田亩数和实际收上来的地丁银数。按省里“按粮加捐五成”的明令,大荔该摊五万八千两银子。
可那晚林鸿远在确定征收额度的时候,笔尖悬在半空,半天愣是没落下去。
他想起分配额度前,大荔知县李体仁送来的那封信。
信很薄,就两句不咸不淡的客套话,可信封里夹了一张“永兴当”的当票。
当的是一对和田玉雕的灵芝镇纸,当了足足两千银元,三个月期限。
这当票,不就是张活生生的期票嘛!
李体仁这是在告诉他:此次要是“照顾”到位,三个月内,这两千两就能变成白花花的现银,连本带利稳稳当当送到他府上。
“加捐五成是五万八千两……”林鸿远自个儿嘀咕着,“要是手一抖,加到六成五呢?嘿,就是七万五千四。多出来一万七千四……”
他闭上眼,手指头在虚空里一点,这笔账就透亮了:这一万七千四到了下边,能翻出多少油水?
按加征的“老规矩”,李体仁这次至少得收到十万两。
多征收的那两万四千多,五千多给底下征收的当辛苦钱,再拿六千多打点府里县里那些胥吏,两千多归知县和他手下师爷分润;剩下的嘛,就是孝敬上头官员的“心意”了——当然,他林鸿远那份“心意”,当票上的银子,甚至还有额外的孝敬,也会在里头……
那晚,想明白了,他就没犹豫,笔尖终于“啪”地落下了。
“大荔县:铁路捐正额七万五千四百两。附注:该县近年棉田扩种,商路通畅,开辟新田,理应多担国事。”
写完这行字,林鸿远轻轻吹了吹墨迹,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他仿佛已经瞧见三个月后,那对温润的玉镇纸变成一张轻飘飘的银票,摆在他的书桌上。
澂城县,按粮钱加捐五成算,该是四万八千两。
听说那知县蒙启贤跟仁义药行走得挺近?
“哼,不识抬举的东西。”林鸿远鼻子里哼了一声,提笔就写:
“澂城县:铁路捐正额四万两整。附注:该县今年旱情严重,受灾面积大,酌情照顾。”
林鸿远又给几个给自己“表示”过心意的下属县,根据所送银票的厚薄,分别加了些征收额。
回想起那天晚上的这些事情,他满意地笑了笑——自己办事还是有原则的,收了钱,事就得办漂亮。
在炭火盆边坐下,林鸿远倒了杯热茶,捧着暖手。心里美滋滋一盘算,现在自己的“小金库”又开始哗啦啦回血了。
这次分派征收额度,稳稳进账一笔;盐商黄德昌那边,还有按月到手的“孝敬”。
他慢慢地喝了口热茶。听说为了铁路筹钱还要再加盐捐,盐价还得往上蹿——这盐货的买卖,真真是暴利中的暴利!
他心里烟土损失的那点难受,也慢慢平息了。
为什么那个知县给林鸿远私下里送得多,林鸿远就给那个县定的征收指标高呢?
这里头的门道,得说清楚。
清政府钱粮征收的真正逻辑,或者说官场心照不宣的规矩是:在老百姓还能接受的范围内,给那个县的征收额度越大,那就是照顾那个县!
为啥?
清政府的官员编制和发饷的规矩造成的。
算一算:负责收钱粮的衙役、保长、庄头……这些人压根不在编制里,干活得发钱,才有动力。
知县的师爷、跟班、仆人,这些人也不在编,工资从哪里来?
还有下级对上级那没完没了的冰敬、碳敬、岁敬、别敬、年节生日孝敬……这些银子,打哪儿来?
以上这些缺口的行政开支,还有知县“小金库”的钱,怎么解决?
办法就俩字儿:“加征”!
用火耗、解费、票钱这些听着“合法”的名目,在原来征收的额度上,再加一部分,狠狠刮一层油。
所以啊——征收的基数越大,按比例加征刮出来的油水就越多!知县手里能抖搂的银子就宽裕;银子到位了,底下征收钱粮的那帮人,腿脚就格外麻利,进度自然噌噌快。给上头各路神仙的银子送得足足的,知县就能高枕无忧,逍遥自在。
反过来,额度要是给得少,加征的油水也少;这个知县的手头就紧巴,上下都照顾不到,底下人干活没劲;上头孝敬少了,那肯定遭白眼、穿小鞋。
但最后倒霉的是谁?还不是老百姓!
不但要交正额,还得扛着加征的那部分。
至于老百姓多缴了多少——谁又在乎呢?
这就是清政府收钱收粮的铁规矩!分配制度有问题!
同州府大荔县衙的后堂。
李体仁盯着府里发来的催缴公文,又瞅了瞅还没收上来的缺口——一个大窟窿。
时间早就过一半了,征收数连一半都还没够着!
他的钱粮师爷老田凑在灯下,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他看了看坐在一边的知县老爷,轻声说:
“大人,咱们至少还得征三万二千两,才能……”
“才能什么?”李体仁没好气地打断他,“才能交差?还是才能有富余?”
老田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茬。他知道知县老爷这会儿火气正大。
李体仁没吭声,踱步到窗前。望着院子墙边那白茫茫一条霜花。
他太清楚大荔县的底细了——这里面至少有十万亩是河滩新开的地,压根儿就没啥正经收成。
虽说他调低了这些地的税,给其他熟地加了码,可如今熟地、生地的税都不轻呀。
今年凭空砸下来的路捐,再加上租子,农户能剩两成的收成都算不错了。
李体仁忽然非常犹豫,他有点下不去手了。
第294章 催收
在大荔知县李体仁犹豫是否严加催收路捐的时候,他的师爷老田说话了。
“大人,下不去手了?”老田善于察言观色,试探着问,“可府里林鸿远既然给了这个数,那就是默许咱们‘放手干’。咱们要是心慈手软,完不成正额,头一个得罪的就是林鸿远。再说了……”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些:“省府那边的几个衙门,可还巴巴等着大人您今年的‘炭敬’呢。”
炭敬、冰敬、别敬、岁敬……这些名目像一道道无形的绳索,捆着李体仁的脖子,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自己金榜题名中进士那年,父亲在祠堂里语重心长的话:“儿啊,以后当了官,记住一句话——皇粮国税,分文不能少;百姓的血汗,一滴不能拿。”
可父亲哪里知道,如今的官场,皇粮国税?那只是个光鲜的由头罢了。真正的门道,全在“血汗”这两个字里呢。
李体仁转过身,脸上那点犹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催收公文!口气放硬点!对完不成征收额度的保长、衙役、里正、庄头,必须严加处罚——一个也别想跑!”
老田赶紧点头,又问:“大人,要是有那抗捐的刁民呢……”
李体仁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对刚赎回来的玉镇纸上,烛光下,温润透亮。
他想起林鸿远批文上那句“宜多担国事”,忽然扯开嘴角笑了。
“抗捐?”他轻轻抚摸着镇纸上精致的灵芝花纹,声音冷了下来,“那是刁民抗税,国法难容!手段上足,该抓就抓,该打就打。出了事……自然有府里林大人给咱们顶着!”
催收公文一下去,这些在一线征收粮税的保长、衙役、里正、庄头们,立马像打了鸡血,使出了浑身解数:
坐催:玩疲劳战,日夜不停地赖在欠缴人的家里,连骂带催,搅得人鸡犬不宁。
滚单连坐:把五户或十户捆成一张单子,一户不交,全部连坐,逼得邻里互相施压。
羞辱:把欠缴人的名字张榜公布,或者敲锣打鼓满街吆喝,让他丢尽脸面。
加收:对欠缴的户,拖得越久,加征的“罚钱”就滚得越高。
包揽:包片的庄头,直接把欠缴人交不起的粮税变成驴打滚的高利贷,过后再上门凶神恶煞地催债。
强收:二话不说,直接冲进欠缴人家里抢粮食、抢财物、抢牲口。
拘押:把欠缴人锁链一铐,提到县衙问话、打板子、关大牢,直到家里砸锅卖铁来赎人。
至于衙役捕快跑腿的“辛苦钱”?还得欠缴的人自己掏腰包!
渭北平原上,一场催逼和反抗的风暴正在酝酿。
渭南县田家洼村,田连得家里,烛火摇曳。
周边村子抗捐的领头乡民聚在一处,几个识字的手里拿着传单,压低声音给旁边不识字的乡亲诵读。
昏黄的油灯下,一张张面孔凝重而又迷茫,像被一层看不见的阴霾死死罩住。
田连得握紧拳头,声音沙哑却有力:“这捐税重得压人,咱们种地的都快活不下去咧!乡党们都说说,咱们该怎么办?”
“逃荒!”
“进山避一段时间!”
“就是不交,看衙门能把额咋!”
大家七嘴八舌地嚷着。这些人本身就是抗捐的领头人,可抗的法子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种——不是逃,就是扛,都是被动的。
田连得的目光落在坐在角落里的尚振中身上。他知道,这时候得让这位留洋的先生拿个主意。
尚振中一身揽活相公的打扮,土布短褂,裤腿挽到脚踝,看着跟屋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他目光沉静,缓缓开口:
“逃与扛都不是长久之计。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到头来要么钱着落,要么人遭殃。你们没看着催收的手段?抢粮、逮鸡、搬家具,连灶台上的铁锅都端走——没东西就逮人拷打。能扛吗?”
有人急了,声音都变了调:“尚相,这还让不让人活咧?那你说咋个办嘛!”
尚振中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白纸,展开来,上面写了几个大字。
田连得帮忙将纸撑平,众人围上来,凑近细看。
识字的低声念了出来——“苛捐害民,罢耕求生。”
八个楷体大字,笔力遒劲,像刀刻斧凿一般。
众人默然凝视,呼吸渐渐沉重,仿佛那几个字烧穿了漫漫长夜。
尚振中缓缓起身,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带着分量:
“罢耕,不是逃。是叫他们知道——民不堪命,宁可地荒着!咱们不种了,粮没了,看他们收什么!”
田连得跟着低声喊道:“对!罢耕,不是造反,是种地没活路了——不种了!”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附和起来,声音由小变大,像暗夜里涌起的潮水。
众人脸上的迷茫渐渐退去,浮现出一丝决绝的亮光,仿佛终于放下了沉甸甸的包袱,找到了出路。
尚振中抬手向众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事儿,不能单靠几个人或一两个村。大家回去,把村里靠得住的人发动起来,把道理讲明白。时间定下来就鸡毛传帖——大家还得忍几天。”
扶风县张家庄的村东头,张拴劳蹲在自家土坯房的门槛上,看着屋檐下挂着的几十串玉米棒子,心里沉甸甸的。
这些是他精心挑出来的饱满棒子,不过二十来斤,是给明年留的秋粮种子。
今年麦子遭了霜冻,秋粮旱得又歉收,家里五张嘴等着吃饭,县里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加征“路捐”——说是要修一条从西安通往潼关的铁路。
你说,修西安到潼关的铁路,跟扶风有啥关系嘛。
“爹,外头冷,进屋吧。”十七岁的大儿子牛娃从屋里探出头来。
张拴劳没动,目光落在远处村口那条土路上。
三天前,县衙的差役来了一趟,把村西头张老五家赊账买的小牛犊牵走了,说是抵路捐钱。
张老五跪在地上求情,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可差役的鞭子依旧毫不留情地抽在他背上。
忽然,几声大喊,让张拴劳马上乱了方寸。
第295章 不同的抗争
“张拴劳!张拴劳在家吗?”
一声粗哑的喊叫撕破了村子的寂静。
张拴劳心里一紧,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角。
三个穿着黑色号衣的衙役已经站在他家院门口。为首的是县衙的班头赵麻子,满脸横肉,左脸上一道疤在冷风中显得格外狰狞。
“张拴劳,你家七块银元的路捐,已经宽限几次了,今天必须交。”赵麻子一脚踹开半掩的院门,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过屋檐下那几挂金黄的玉米棒子。
“赵爷,您行行好,再宽限几天吧。”张拴劳慌忙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这是我家攒的一点钱,您先收着,剩下的我……”
“这点钱?”赵麻子嗤笑一声,“你当衙门是开粥棚的?七块银元,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跟班的衙役已经动了手——两个去拿屋檐下挂着的玉米棒子,一个径直往屋里闯。
“不能啊!那是给明年留的种子!”张拴劳的婆娘从屋里冲出来,想拦住衙役。
“滚开!”衙役一脚踹开妇人。牛娃连忙跑过去扶住母亲,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赵麻子慢悠悠踱到张拴劳面前,用马鞭尖儿挑起他的下巴,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听说你家二丫头今年十五了?要是实在拿不出钱,也不是没办法……”
张拴劳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在地:“赵爷,使不得!我卖地!我卖地还不行吗?”
“卖地?”赵麻子冷笑一声,“你那三亩薄田,值几个钱?现在谁还买地?地多交的多,你以为买地的是瓜子。”
说完语气一转,像是好意地劝阻,“老张,收路捐是朝廷的旨意,抗捐就是抗旨,要杀头的!你不交,我们都得完蛋。”
牛娃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来。
邻里的乡亲们渐渐围拢过来,却都敢怒不敢言。
最终,张家仅有的三亩地契被强行画押抵债,屋檐下的玉米棒子也被装上了车。
赵麻子临走前撂下话:“今天抵了你的地,是我帮你,三天后交不上余下的捐银,就得拿人抵债!”
出了门,赵麻子三个衙役就哈哈大笑起来,这张抵债的地契,到放贷的吴老爷那里,马上就能换两倍的银子。今天这一趟值了。
三原宏道学堂后院,油灯还亮着。
吴竞先带着十几个学生,连夜印好的反抗路捐的传单,一摞一摞地码在桌上。
墨迹还没干透,他们已经把这些传单小心地夹进了《论语》《千字文》这些准备送往外地的书捆里,从外面看,跟寻常的四书五经别无二致。
此刻,十几个学生,还有十来个人——有的扮成店铺伙计,有的扮成憨厚的挑夫——正聚在院子里。
同盟会员宋向辰和张亚卿站在一旁,指挥着众人依次领取书捆或传单。
每个人接过东西时都默不作声,只互相交换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紧张,有决绝,也有一丝按捺不住的亢奋。
这些人马上就要出发。他们要赶在接下来的十天里,把这些传单偷偷送到凤翔府、扶风、蒲城、渭南、华州、大荔、朝邑,甚至陕南的州县。
传单会像无声的种子一样撒出去,在街市上、村子里、茶棚下、庙会中悄悄流传——再次点燃老百姓心里积压已久的怒火。
按照同盟会的大致安排,渭北各地要同时发动“交农”罢种抗捐行动,用集体的力量逼官府废除路捐。
届时,各县的乡民将手持农具,汇集到县衙、府衙门前请愿。若官府不答应,便当场罢耕,以示决心。
今天,所有同盟会员都要按照分配的片区,到不同的地方去,组织乡民,发动这场“交农”行动。
吴竞先把剩下的宣传品也分给了各位同志和思想积极的学生。
他环顾一圈,压低声音,再次叮嘱众人:路上千万小心,行动时间定下来后,会有人专门通知。
说完,他把一卷传单塞进包袱的夹层,背在肩上。跟大家挥了挥手,便迎着寒风,踏上了通往西府的官道。
风刮得紧,灌进领口里像刀子一样割。他低着头往前走,心里忽然浮起谭嗣同《狱中题壁》里的那句诗——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这次行动虽然没有刀光剑影,却也是要拿命去拼的事。他心里清楚得很。
寒风卷起官道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从他身边掠过,像乱世里飘零的命运。他紧了紧肩上的包袱,步子迈得更大了,朝着目的地,一步一步,走得坚定。
身后,三原县城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灰点。官道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前行的背影,被风拉扯着,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院子里,其他人也纷纷拿起传单,或者夹着传单的书捆,悄悄混进了街上的人流。
他们像一粒粒被风吹散的火种,带着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朝着不同的方向,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
渭北扶风县绛帐镇外的一个院子里,刀客张化龙正在擦拭一把狭长的雁翎刀。
火光映照下,刀刃泛着冷冽的寒光,像一弯凝住了的月。
前几日,一个三原宏道学堂的学生来找他,谈论时政时,有些话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他心里——不能当鳖孙子,得挺直腰杆做人;与其忍气吞声,不如联合抗捐。
官府有刀,咱也有刀,实在不行,就以血性搏一条生路。
他起身将刀插回鞘中,不再看那点微光,静静地等着。
十几名刀客陆续携武器走进院中。
张化龙抬眼扫过众人,见人到齐了,低声说道:“弟兄们,咱们给关二公烧炷香,起个誓。”
进了里屋,关公画像前的桌子上已经摆了三碗酒、一盘熟牛肉和一些面点。张化龙看着众人站好,点燃三炷香,双手高举过头,沉声道:
“关二爷在上——官府为征收路捐,盐货加价,强征烟亩捐,老百姓活不下去了。官逼民反,不得不反。若违誓言,刀下为鬼!”
众人齐声跟着发誓,声音低沉而肃杀,像闷雷滚过屋顶。
随后,张化龙带领众人行三跪九叩大礼。
礼毕,众人端起酒碗。张化龙仰头一饮而尽,豪声道:“此去生死不论,只为讨一条活路!”
众人亦端起酒碗,轮着尽数饮尽,喝毕,将碗摔于青石阶上——碎瓷四溅如星。
“各自带人,动手了。”
院门打开,外面黑压压的人影涌动。刀客们低声喊着:“走咧,去弄这一伙管盐的狗东西!”
刀客在前打先锋。寒风呼啸,裹挟着人群,唯余踏踏脚步声,像鼓点一样敲在冻硬的土地上。
一行人很快来到绛帐镇盐局——这是负责渭北西府盐务的重要盐库。
几名年轻刀客迅速摸上前去,翻墙入内,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大门。
其余人一拥而入,涌进盐局大院。守夜的兵丁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刀柄砸倒在地。
张化龙一声令下,众人劈开盐库门锁,将成袋的官盐搬出,分给随行的百姓。
火光映照下,他高声喊道:“今日取盐,非为私利,只为逼迫官府废除路捐!”
人群齐声呼应,声浪震彻夜空。
此役缴获官盐数千斤。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周边百姓争相传告,“刀客张化龙砸盐局抗捐”的声名骤然响起。
第296章 约见
催收路捐的压力越来越大。
朝邑县衙将征收任务尽数压给了衙役,包片分工,限月底前缴齐铁路捐——否则自己掏腰包。
衙役们叫苦不迭,却不敢违抗,只得挨家挨户催逼。
一户农家院内,衙役手持账册,厉声催讨。农夫跪地哀求宽限几日,衙役不听,强行逮了几只鸡抵债。
老妇扑上前阻拦,却被一把推倒在地,额头重重撞上门框,鲜血顿时直流。邻里见状怒目相视,却无人敢动。
征收任务分派后的最后半个月,更残忍的手段被用上了。
皂角树村,衙役为了逼迫几个最顽固的村子交捐,竟将抗捐的领头者捆绑在村口的大树上。
寒冬腊月,扒去上衣,用蘸了盐水的皮鞭抽打。惨叫声在村庄间回荡,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每个人的心。
“交不交?不交就往死得打!”衙役的吼声与皮鞭的呼啸交织在一起。
一个老汉颤巍巍地捧着家里最后一点铜钱出来:“官爷,别打了,我们交,我们交……”
然而,一个衙役喊道:“晚了!现在要双倍!”
田地里不见农人,村庄里不闻鸡犬,只有衙役马蹄踏过黄土的哒哒声,和偶尔传来的哭嚎与鞭响。
逼捐的手段不断升级,胸中的怒火不断积蓄。
老百姓从无助、迷茫;变成了有主意,有主心骨;由被动变成了主动。
朝邑县一个破败的土地庙里,几个村的汉子偷偷聚在一起。中间的小火堆,映着一张张愤怒而绝望的脸。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说话的是杨家庄的杨大勇,他曾是绿营兵,因伤返乡,“他们这是要逼死我们所有人!”
“可是能怎么办?他们是官,我们是民……”有人小声说。
杨大勇压低声音:“我听说,西边的几个村子已经开始联手,准备定了日子,去官府衙门交农。”
“交农?”有人不解。
“就是咱们种地的都把农具交到县城去!我们不种地了,看他们吃什么!成千上万的人一起去,他官府也不敢把咱们都杀了!”
庙里一片寂静,只有寒风从破窗灌入的呼啸声。
“弄了!”一个瘦瘦的汉子第一个站起来,“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弄!给狗日的交农。”
“对!弄!”杨大勇也喊道,“我明天就去西边打听谁组织的。”
章宗义从西安走的时候已经变天了,天上下起了一粒一粒的雪珍子。
干冷的寒风灌进马车车厢,吹得人脸生疼。
章宗义把羊皮大氅又裹紧了些,还是觉得那股冷气从领口、袖口、衣摆底下无孔不入地钻进来。
一行人,四匹马,两驾马车。
赶车的队员也是全副武装——老羊皮袄、狗皮帽子,一个个缩着脖子靠在车厢板上,冻得直哈白气,嘴里喷出的雾一团一团的。
几个队员一个时辰轮换一次,换着到车棚里暖和暖和。
还好,清晨出发的时候,每个人都穿上了“编上靴”。
这日本陆军制式的牛皮靴子,比布鞋保暖得多,耐磨还防滑。
靴筒较高,能包住脚踝,圆头,棕色牛皮,系带方式是在鞋面上的金属扣眼交叉穿行——和后世的运动鞋颇为相似,却更显粗犷结实。
这也是它叫“编上靴”的原因。
一进同州仁义客栈的如意小院,章宗义刚放下东西,姚庆礼就急匆匆地拿着一封信进来了。
“义哥,前两天来了个男的,穿得挺洋气,说是找你。看你不在,就给你留了封信,让我亲手交给你。”
章宗义心里一动——可能是同州府这边的同盟会同志留的信。
他接过信,打开一看,果然是约见面的。
信上说组织了一批中药材,请章东家去城南三十里外的上寨村看货谈价,署名为“尚振中”。
章宗义把信反复看了两遍,在心里想了一下。
今天肯定是没时间去了,明天带老蔡和丁山子去吧。
老蔡是老江湖,应付突发事儿经验足;丁山子是同州仁义药行的掌柜,既然是扮成收药材的,他出面才合情合理。
他让姚庆礼去把老蔡和丁山子叫来,安排一下。
章宗达让客栈灶房准备了些饭菜,还没端上来,丁山子先到了。
进门就拱手:“东家,啥时候到的?”
正说话呢,老蔡也进门了。
章宗义直接安排上菜。
他坐主位,丁山子和老蔡坐两边,章宗达和姚庆礼坐下首。桌上的饭菜虽然简单,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大家和章宗义一个多月没见,还是十分想念。
“恢复的怎么样?”章宗义先问丁山子。
“没事了,就是还不敢用大力,蒲采薇给我从医院带了西药,现在还吃着呢。”
“注意休养,吃点好的补一补。”
姚庆礼在旁边插话:“丁掌柜都快成了老孙家羊肉泡的掌柜了,每天早上必到。一碗汤,两份肉,两个馍。”
丁山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采薇问的杰克院长,说必须坚持吃几个月。”
章宗义又问,“这一段客栈和药行,有啥动静没?”
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没啥事。”
章宗义点点头,看来知府李翰墨还是给力,把牛鬼蛇神降住了。
忽然,他又头痛了,要是定了刺杀李翰墨,他执行不执行这个任务?
唉,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走走看吧,车到山前必有路!
吃完饭,章宗义安排丁山子、老蔡和姚庆礼明天一大早在客栈碰头,陪自己去看一批药材。
次日清晨,老蔡、丁山子在客栈会合,几人匆匆用了早饭。
章宗义扮成药行的东家,丁山子是掌柜,老蔡和姚庆礼是伙计,几个队员扮作车夫随从。
一行人骑着四匹马,赶着两辆马车,向同州府城南的上寨村赶去。
冬日的阳光洒在人身上,看着亮堂,却没什么暖意。
在寒风的吹拂下,那点光跟没有一样。马匹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瞬间凝成白霜。
马蹄踩在冻实了的道路上,不再是夏日的沉闷声,发出蹄铁碰撞的“哒哒”声,清脆而急促。
一个时辰后,一行人抵达上寨村。
村口,几个村民缩着脖子蹲在背风的墙根下晒太阳,见马队过来,纷纷好奇地抬眼打量,目光里带着几分警觉。
章宗义示意众人停住马车,交代姚庆礼上前打听一位叫尚振中的人。
姚庆礼跳下马车,一番打问,村民指向村东头的一个大院子。
一伙人来到大院门前,姚庆礼打头阵,上前敲门。
第297章 确定刺杀目标
姚庆礼敲了几下门,里面的人答应着,院门就开了条缝,一个穿青布棉袍的年轻人探出头来,警惕地扫了众人一眼,客气地低声问:“几位找谁?”
姚庆礼一拱手:“我们是仁义药行的,特意来找尚振中先生收药材。”
那年轻人一听,脸上露出喜色,拉开大门:“快请进来说话。”
章宗义一边往里走,一边打量着院子。
地面是夯实的黄土,中间有条青砖铺的走道,几间瓦房围成个紧凑的三合院,屋檐下堆着很多干柴。
看来是个小康之家——也是,家里没点底子,也供不起一个日本留学生。
年轻人把大伙儿领进堂屋,招呼大家坐下,又出去喊了个半大小子端上热茶。
“快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再说事儿。”年轻人说。
章宗义笑着点点头,几个人端起粗瓷茶碗抿了口热茶。热气拂过冻得发麻的脸,驱散了些寒意。
年轻人目光在几个人之间来回打量。
章宗义知道该对暗号了。
他放下茶碗,问那年轻人:“先生是不是姓尚?”
年轻人见是他问,立刻正色反问:“远志二十铜元收,行不行?”
章宗义答道:“黄连苦,清心火。”
年轻人眼睛一亮,脸上紧绷的神情松弛下来,高兴地说:“我等章东家好几天了!现在去看药材?”
老蔡、丁山子、姚庆礼几个看得一头雾水——东家今天这话怎么怪怪的?
章宗义微微一笑:“庆礼,带几个人守在门口。山子、老蔡,你们去看药材。我跟这位先生说几句话。”
年轻人出去叫了个中年人进来,介绍道:“这是家父,带你们去看药材。”
等他们出去,年轻人关上屋门,满脸笑容地走过来。
他伸出双手自我介绍:“尚振中,东京弘文学院师范科留学。”
章宗义也伸手和他相握:“章宗义,仁义药行的东家。”
两人在火炉边坐下,炭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脸上微红。
尚振中压低声音:“想必章兄接到任务了。你这边怎么安排的?”
章宗义回答:“吴兄是传达了任务,但刺杀的目标和时间,得跟你商量了再定。”
尚振中想了想,道:“交农抗捐的事,各地还在发动和联络。日期现在还没定,具体时间还得看发动的情况。咱们可以先定刺杀的目标。”
章宗义点头:“行,你说吧。”
尚振中琢磨了一会儿,掰着手指头道:
“按我们同盟会的章程,首要目标是清廷的满人官吏——这才能体现‘驱除鞑虏’的宗旨,并震慑他们。其次是在这次路捐里蹦跶得特别厉害的汉人官吏爪牙,杀一儆百。”
他喝了口茶,接着说:“同州府的满人官少。巡防队管带瓜尔佳氏荣惠阿,正五品,镶白旗。这人平时就很骄横,经常纵容手下欺负老百姓。”
“除掉他,能大涨咱们汉人的威风!而且他管着地方防务,这次抗捐他肯定下狠手镇压,是个大祸害。我建议把他放首选。”
尚振中目光炯炯,声音压得更低:
“次选是同州知府衙门的同知林鸿远。这人虽然是汉官,但一贯巴结上头、欺负下头,在路捐这事上特别积极,催逼得紧,妥妥的满人政府爪牙,老百姓恨得牙痒痒。”
“他官声本来就臭,听说还贩卖鸦片,劣迹斑斑。除掉他,既能得民心,又能伸张正义,还能震慑依附满人的其他狗官走狗。”
他说完,又竖起三根手指,语气里带着几分可惜:
“去年的同州知府还是满人瑞清,可惜调走了,不然能作为首选。现在接任的这个知府李翰墨是个汉官。这人官声还行,来了以后亲自抓河工水利,不少百姓得了实惠,没听说有什么大恶。所以列为三选。”
“这三个人怎么选,咱俩商量着定。”
章宗义一听这个排序,心里大大出了一口气,李翰墨不是首选,那就好,那就好。
同时也暗暗为尚振中点赞——这是下过功夫摸底的,了解得清楚,分析得也到位。
荣惠阿他不了解,可林鸿远那狗贼贩卖鸦片、开烟馆,在药市街欺行霸市他是知道的,看来老百姓眼睛是雪亮的,他官声果然臭得很。
知府李翰墨为官干实事也被百姓认可。
真是百姓心中有杆秤。
章宗义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问道:“动手的时机呢?怎么和你这边配合?”
尚振中答道:“时机确实要把握好。按照计划,几个地方将同时举事‘交农’。在‘交农’当天,百姓聚到府衙时,动手时机最好——既能给老百姓鼓劲,又能趁官府被民情搞得焦头烂额时,方便你撤离。日子定下来,我会提前通知你。”
章宗义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目光沉定下来:
“按尚兄说的,我来分析难易程度。知府身居府衙,守卫森严,不常露面,难度最高。同知次之——如果接到百姓来府衙‘抗捐’的消息,他是主官,肯定出面平息事件,这时可趁机动手。”
“荣惠阿虽在巡防营驻地,但‘交农’起时必会率兵前往府衙支援。他若带兵出动,届时择机伏击,应该可以得手。”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尚振中:
“我建议就定荣惠阿和林鸿远这两个目标。干掉任意一个,都能起到震慑清廷爪牙、鼓舞抗捐斗争的作用。如果把两个都干掉——这样肯定震动朝野!”
尚振中一听,心里微微一惊——这话说得有点满了。
但他还是不动声色地回复道:“章兄弟说的这两个目标,我认为可以。但如果难度大,就以荣惠阿为目标。你先准备,日期一定,就通知你。”
章宗义沉声道:“行,那就先这么定了。我回去就着手准备。”
两人商量完刺杀的事,尚振中又给章宗义添了点茶水,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沉痛:
“我跑了这半个月,感觉老百姓真是没法活了!苛捐杂税一层层盘剥,连地里的蚂蚱都蹦不出这重压。前年旱,去年旱,今年又旱,官府还加路捐——老百姓卖儿卖女都交不清啊!”
“我们这些革命同志再不站出来,还等什么时候?这天下苍生,已经没退路了。只能拿血开条路,唤醒沉睡的民心!”
说完,他呆呆地看着炉火。
火光照着他坚毅的脸,明明灭灭,像他此刻翻涌的心绪。
第298章 试枪
尚振中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猛地抬头,又是满怀激情,眼睛里像点了一团火:
“明天我再去趟渭南,联系那边几个在老百姓中有威望的人。把人发动起来,交农的事就成了一半。”
看着眼前这个快三十岁、激情澎湃的革命同志,章宗义心里涌起一股敬意。
他见过的人不少,但像尚振中这样,把脑袋别在腰带上干革命的,不多。
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吃不上饭的庄稼人。
“尚兄,我给你安排两个身手利索的兄弟保护你,带着他们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章宗义的声音不高,但很实,“都是我自己兄弟,传消息什么的都靠得住。”
尚振中想了想,点头。他不是怕死,是怕事没办成就死了。
他拍了拍章宗义的肩膀,“也好,正好手头也缺人手。多谢章兄弟!”说完就要去安排饭菜,起身就往外走。
章宗义赶紧拦住他:“尚兄别忙!饭就不吃了,我这边人多,不宜久留,这就告辞。”他的语气很坚决,不是客气。
尚振中看他这么坚决,也就不再客气。
他知道章宗义的身份不便多露面,来这一趟已经冒了风险。
两人走出房门,章宗义看到一辆马车上居然装了半车远志药材,不由得愣了一下。
尚振中淡淡一笑,那笑容很淡,但里面有一种精明:“这是前几天特意收的远志,就是给你备的货。你来了正好拉走,省得我再送。”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收购药材的事。
章宗义心里暗赞一声:真谨慎,够细心。
连药材都备好了,就算有人看见他出门,也只当是去收购药材的。他点了点头,没多说。
老蔡和丁山子听到动静,赶紧从旁边屋里出来。
章宗义把姚庆礼叫过来,定下留下的两个队员——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机灵,能打,嘴严。
他给两人各配了一支驳壳枪,又留了两匹马。他把两人叫到跟前,压低声音叮嘱他们一切听尚先生安排,务必保护好尚先生安全。
两人点头,拍着胸脯说:“义哥放心”。
随后,章宗义拱手告辞,带着几个人返回同州府城。
马车驶出上寨村,又飘起了雪花,车轮碾过积雪,沙沙地响。
章宗义靠在车厢板上,闭上眼,脑子里把刚才商量的事情又过了一遍。
荣惠阿、林鸿远——这两个名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他睁开眼,心里默默盘算着:威廉改的那两把枪怎么样,该去找个时间试一试了。
他把老蔡叫到车上,问他,“林鸿远现在有什么动静?”
“府衙那边我们安排了一个卖干货的小贩,平常不见林鸿远私自出来,出来办差的时候,都是一群人前呼后拥的。”
“再安排几个人盯巡防队管带荣惠阿,看他什么时候出门,走哪条路,带多少人,在哪儿停留,跟谁见面。”
老蔡心神领会地点点头,“知道了。”
回到仁义客栈如意小院,章宗义把门关上,从帐篷空间里拿出威廉改装的那两把狙击枪。
他仔细地打量着。镜筒被重新加工过,比原来短了一截,打磨得很光滑,外面还细心地刷了一层黑漆。
玻璃镜片的分划板上简单地刻了一条十字线,细细的,便于瞄准。
固定望远镜的地方,使用的是一个铜质的桥夹式固定座,两端用铜螺丝紧紧固定在枪身的机匣两侧。
镜座上加装了用于归零调整的螺杆顶簧机构,可以用小螺丝刀微调。
枪机的拉柄被改为90度下弯式,确保射击操作时手腕不会碰到镜体。
看着改装后的外观,章宗义非常满意,枪在他手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可是十分超前的家伙。
只是不知道射击的真实效果如何,需要找时间试枪和校枪。他心里痒痒的,像有只猫在抓。
第二天天没亮,章宗义就起了床,裹了一件旧棉袄,独自出了同州城。
他找了一个僻静的山沟,两边是土崖,沟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四处打量了,没有什么人影,是个试枪的好地方。
他拿出一个水壶,在一处土崖上,用水浸出一个胸部大小的靶子印,湿了的土颜色深,在灰黄的土崖上格外显眼,作为瞄准参照。
他先在25米距离试射,趴在地上,枪托抵住肩膀,眼睛贴在镜筒上,十字线对准靶心。
打了五发子弹,弹着点都在靶子上,散布在一个手掌大小的范围内,显示出极佳的精准度。
他微微颔首,又在100米和260米距离分别打了几发。
按照威廉给他的距离参考,他把260米作为归零点,进行瞄准镜调整。
也就是在260米的距离让射出的子弹着点与瞄准线十字交汇,确保在此距离内射击精度最优。
他趴在地上,一枪一枪地打,打一枪爬起来去看看弹着点,回来拧一拧螺丝,再趴下打,反反复复的调整。
后期射击的时候,在这个距离上,无需再进行额外修正,直接瞄准即可击中目标。
如果是比260米更近的目标,只需略微压低枪口,瞄准目标部位下方。
若目标比260米更远,则需适当抬高枪口,瞄准目标部位的上方,需要根据弹道落差和瞄准镜刻度进行相应修正。
以此推算,结合地形起伏与风速影响,他反复在不同距离试射,记录弹道偏移数据,在一个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和箭头。
太阳归西时,七八十发子弹倾泻而出,两把枪终于都调校好了。
他心中已有底数:此枪在380米内,静态靶子自己可以百分之百命中。
400米至600米,则需结合风偏与弹坠估算射击点,十分考验射手的经验,要凭感觉,凭手感,凭那一瞬间的判断。
600米以上,子弹就飘了,十分难以估算,稍微动一点,弹着点都找不到了。
他将狙击枪收到帐篷空间后,赶快骑马返回同州城。
两天后,老蔡来到如意小院,汇报了这两天来连续盯梢的情况。
发现巡防营管带荣惠阿出营门一次,前往府衙一趟,大约一个时辰后就返回巡防营营地。
出门时,他带了六名卫兵,两人骑马在前开道,其余四人步行护卫两侧,其中两人还持着步枪。
根据盯梢人员回来的描述,兵丁持有的步枪带着套筒,估计是汉阳造。林同知这几天,还是老样子,根本看不到踪影。
章宗义听完老蔡的汇报,眉头紧锁,眉心挤出一个浅浅的“川”字。
心想这深居简出、鲜少露面的人,不出来活动,自己该如何应对呢。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自己没办法下手呀。
实在不行,只能紧盯一个,以这个荣惠阿为刺杀目标了?总不能两头都落空。
只能寄希望“交农”那天,两个人能出现在一个地方,给自己创造两杀的机会。他安排老蔡继续盯梢两人的动静,一刻都不能放松。
老蔡点头退下,章宗义踱至窗前,雪还在飘,一点点。
第299章 交农时间确定
同州府城大荔县南上寨村,尚振中家中。
厦房内,烛光摇曳。尚振中和五名从外地赶来的同盟会骨干围坐在火炉旁,低声商议着抗捐交农的具体事宜。
炉火噼啪作响,映得几个人脸上的轮廓忽明忽暗。
大家一致认为,经过近一段时间的宣传、联络、鼓动,现在已经具备了发动“交农”抗捐运动的条件。
尚振中轻声道:“既然都认为条件成熟,现在我们需要确定‘交农’的日子。”
一位衣着整齐的中年汉子首先开口:“建议把时间放到十二月份。那个时候,村子里的人更闲,能发动更多的人。”
一个年轻人立刻摇头反对:“不行。好多县衙将催捐的期限定在腊月二十之前。若再等下去,老百姓粮款都被逼走了,抗捐行动还有什么意义?”
屋内众人闻言皆皱眉沉思。
尚振中拨了拨炉火,低声道:“那就定在十一月十五如何?”
有一人急了:“再缓上两日!我那边还有几个大村子正在鼓动,时间有点太紧。”
尚振中沉吟片刻,环视众人道:“那这样——定在十一月十七,恰逢集日。聚集人手不显眼,便于进城后迅速集结。”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觉得此议甚妥。
“就依此议。十一月十七,集日动手,一起去衙门‘交农’抗捐。”
随后,大家商定——东府以及其他有条件的地方,在十一月十七同时起事。各个地方的组织人要在十四日晚上制作并发出三根鸡毛传帖。
众人围坐一处,热烈讨论着传帖的起传地点如何选定、交农组织有哪些注意事项,直至深夜,才在炕上和衣而眠。
一封信也飞快地送到了章宗义手里。
他派去保护尚振中的队员急慌慌地跑了回来:“义哥,尚先生让我送一封信过来,说这信十分重要,必须亲手交到您手上。”
说完,他从衣服的夹层里掏出一封密封的信件。
章宗义盯着他那被人为损坏的棉衣夹层,队员不好意思地道:“这是尚先生弄的,他说藏在这里安全。”
章宗义笑着点点头,接过了信。
拆开信封,里面是尚振中告知他“交农”行动安排的信。“交农”的时间定在十一月十七日晌午,聚集的地点是府衙门前的大广场。
章宗义拿着信,心里盘算开了——时间定了,刺杀的具体事情就需要自己来周密安排。
上次和尚振中商议的时候,刺杀的时间定在“交农”当日。按照现在确定的时间,刺杀时间就是十一月十七日。
但和“交农”行动联动,会产生三个具体时间点。
第一个时间:百姓进城以后,前往府衙的时候。
这时候响起枪声,百姓看见刺杀场景,对他们是个刺激,可能会更积极地参与“交农”行动。
但不了解情况的组织者和百姓可能会警惕、疑虑,甚至害怕。
如果按照这个时间采取行动,参考这几天老蔡的盯梢情况,自己不一定找得到目标,可能根本没有开枪的机会——任务必然失败。
第二个时间点:百姓聚在府衙前的广场之际。
两个刺杀目标均有可能现身。
发生群体事件,一般知府不会在第一时间出来接待或协调,大概率是作为同州府衙门二把手的同知林鸿远出面——再说,他本就是主管钱粮的主官,出面解决此事合情合理。
在围衙的第一时间,知府肯定会派人通知巡防队来保护衙门、维持秩序,还会做好准备,在极端情况下进行镇压。
所以巡防队管带荣惠阿,只要在同州府,肯定会出面。
这时候动手的好处是——有可能双杀,更能推动“交农”抗捐行动进入高潮。
第三个时间:“交农”行动结束后。
这时会存在两种情况:
要么衙门认怂妥协,与百姓达成一致——若此时自己再开枪,岂不是破坏约定、推翻共识之举。
要么衙门开始镇压百姓——那自己开枪是反抗,是把行动往纵深推进。
但自己分析,镇压的可能性非常小。
清朝末期官员向来惧怕激化矛盾,进而酿成农民起义,那主要官员就是死罪。
他们通常以安抚为主,待事件平息后再秋后算账,抓几个参与者以维护面子,此事便就此了结。
这么一分析,自己首选第二个时间点这个方案,就是在府衙门口选择狙击地点。
这个地点距离府衙门口不能超过四百米——最好三百五十米以内。这样只要荣惠阿和林鸿远不快速移动,自己快速打出两枪,完全可以双杀。
思路已然明晰,明日便去选定那狙击之地。
章宗义出了仁义客栈的大门,直接去了北街后巷的院子。
他要在这里完成化妆打扮——他可不想在府衙周边寻找狙击点的时候碰见熟人,或者被人认出来。
行事谨慎,一定是第一原则。
从北街后巷的院子出门时,章宗义已经变成了一个近四十岁的中年男子。
只见他身着一袭深蓝色棉袍,外罩一件马褂,头戴一顶黑缎面瓜皮帽,脸上不知抹了什么,肤色暗了几个色号,连眉形都变了样。
冬日的清晨,同州府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寒意中。
他沿着街巷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却一刻不停地打量着四周的每一栋建筑、每一条巷道。
章宗义再次打量已经这座来过多次的府衙,以一个刺客的眼光重新审视周边的环境。
同州府衙在城中心的西南方向,坐北朝南,取南向治事之意。
衙门的大门为三开间,中间门为过道,有一道高约一尺的可拆卸门槛。
两边的门平常封闭,两边设“鸣冤鼓”,代表冤者可以通过此处击鼓鸣冤——寓意虽好,但现在已经成为一种律法意义的摆设。
中门顶上悬挂着蓝底金字的“同州府”匾额。两边悬挂对联,上联“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联“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章宗义远远地看着对联上的内容,嘴角笑了一下。
大门前,五级台阶略宽于三间大门,两侧设有斜坡“马道”,以供车轿通行。
台阶底部两侧,距台阶约五尺位置立着两尊青石狮子,狮身已有风霜剥蚀的痕迹。
两尊石狮子左雄右雌,雄狮右前爪踩绣球,象征统一寰宇;雌狮左前爪抚幼狮,象征子嗣昌盛。
第300章 观稼楼
章宗义走向同州府衙大门前的广场。
就是一片青石板铺砌的前庭广场——百姓聚集“交农”时便会站在这里。
广场最南边临近大街的地方,是一堵砖石结构硬山顶的照壁,一则讲究风水,起到屏蔽作用,避免“冲煞”;二则便是用于张贴官府的各种告示。
章宗义站在广场上,心里默默模拟着百姓聚集的位置。
林鸿远出来后最可能站的位置,就是府衙大门前的台阶中央,面南而立,居高临下训话。
这个位置最利于俯视广场上的百姓,但也最容易暴露在狙击视线中。
荣惠阿作为驰援的巡防队管带,也需要站在有利于控制全局的位置——要么在台阶中间靠后的位置,要么立于台阶两侧的马道上。
当然,在马道上时最有可能骑在马上,居高临下便于观察四周动静和调动指挥兵丁。
章宗义站在广场靠近府衙的位置,仰头四处打量,寻找制高点。
周边最高的就是三处三层的建筑:府衙东北的钟楼、西南方向的鼓楼,以及东南方向一处不知名的破败古建筑。
其次是府衙东侧、西侧和南侧几处两层的商铺。
东北的钟楼首先排除——即使在钟楼顶部射击,也会存在府衙大门及围墙遮挡视线的问题,台阶的位置就是射击死角。
西南的鼓楼和东南的破败古建筑则正对府衙前庭,视野开阔,目测距离也在三百五十米之内,可以作为首选。
但必须实地参看,才能进一步选择。
他快步向西南方向的鼓楼走去,稍疾的步子透露出内心的焦灼——他想尽快确认现场情况,锁定最佳狙击位置。
鼓楼上楼的木门紧锁。底层有守楼人居住的小屋,两个穿着脏烂号衣的更夫正蜷在屋前晒太阳。
其中一人眯眼打量着章宗义,揣摩着来人的来意。
鼓楼这里有人值守——这肯定不是最佳选择。
章宗义略一思考,佯装路过的闲人,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从西往东走的时候,他也在打量着沿途路过的二层商铺,寻找合适的观察角度与潜在隐蔽位置。
布庄二楼、茶楼雅间、当铺阁楼……要么人来人往,要么窗户狭小。
关键都是有主的房产,自己怎么混进去,还能安安心心地趴在二楼射击?
这些都不是合适的位置。
穿过前面的巷子,就能到达那个破败的古建筑。
章宗义沿着巷子走去。
这条巷子叫“黍巷”,窄得仅容两人并行,地面是多年人走车撵、已经坑坑洼洼的青砖路面,几乎辨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章宗义走到跟前,只见古建筑被一圈土墙围着,一个木门紧锁,挂着一把拳头大的铜锁——锁梁上的锈迹泛着暗红。
门楣上有三个字,已经脱落斑驳,只能看见最后一个字隐约是个“楼”字。
他后退几步,估测建筑的高度。三层,每层约四米,总高差不多十二米。
从三层西北方向的窗子到府衙大门……他闭上眼,在心中勾勒弹道轨迹。俯角、风向、光线。
最重要的是光线——晌午,太阳在东南,府衙在古建筑的西北方,也就是向西北射击。背光,意味着射手面容隐在阴影里,不易被察觉,而目标却暴露在阳光下,面部轮廓清晰。
“就是这里了。”他轻声说,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在周边看了看,人来人往的,他也不好翻墙进去。
抬眼看见前面有一个二层楼的茶馆,他走进去,向柜台前的伙计要了一壶最便宜的陕青。
上了茶馆的二楼,楼上临街的窗户开着,几个老头正在闲聊。章宗义端着茶碗踱到窗边,装作看街景。
三层的古建筑便矗立在眼前的不远处——灰瓦歇山顶,檐角已经破损,窗棂空空荡荡。
从茶馆二楼望去,若登上古建筑三楼,视线斜向西北,毫无遮挡,可径直穿透低矮的民房屋顶,直抵府衙大门。
“伙计,来,添些水。”章宗义坐回桌边,看似随意地问,“前面那破楼,叫个啥名字?”
茶馆伙计是个十六七岁的瘦削少年,他一边提壶续水,一边顺着章宗义的目光望去:“哦,观稼楼。康熙年间修的。早先知府大人在上头看城外的庄稼长势。荒废好些年了。”
“没人管?”
“谁管啊?农政早荒废了。就街对面王老汉偶尔去看看——他爹当年是看楼的,如今儿子在西安府做买卖,留他一人守着老屋。”
章宗义慢慢饮着茶:“能上去看看吗?我是省城来的,喜欢看这些古建筑。”
伙计笑了笑:“那楼门似乎封着呢。您若真想瞧瞧,听说一层的窗户能翻进去——前年还有几个娃娃爬上去掏过鸽子窝呢。”
喝了半个时辰茶,章宗义把信息都收集齐了,基本确定这就是自己要找的最佳狙击点。
观稼楼——高三层,约十二米,射击视线极佳。距府衙大门约三百二十米。方位,府衙正南偏东十五度。
基本无人看护,只有街对面王老汉偶尔去看一看。
当下,他决定先回仁义客栈,寻个人少的时候再亲自上去实地探查一番,方能安心。
第二天,天光还没大亮,大部分人还没有出门。同州城还没恢复白天的活力,只有赶早的行人、商客或挣扎生活的贩夫走卒在寒雾中穿梭。
黍巷深处传来几声零落的狗吠。
章宗义一身深灰短打,赶到了观稼楼围墙下。
他警惕地左右看了看,趁无人之际,后退数步,助跑、腾跃,伸手勾住墙头,腰身一拧,翻进了围墙。
院内荒草没膝,在冬日里枯黄一片。观稼楼一幅破败相,孤零零立在院子中央。
他绕到楼北——茶馆伙计说得没错,确实有一扇窗户半掩着。用手一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章宗义伸手撑住窗沿,一个弹跳,横身跃上窗台,翻身入内。
腐朽的木地板微微下沉,扬起簌簌灰尘。一层是间圆形空房,直径不过六七米,满地尘土、鸟粪与杂物,空气中弥漫着腐木的霉味。
章宗义小心翼翼,顺着楼梯慢慢爬到了三楼。
他走向三楼西北墙的窗户。这扇窗棂保存尚好,糊窗纸早已不在,只剩下菱形的木格。
他从帐篷空间里取出狙击步枪,透过瞄准镜向西北方向望去。
镜头里,视线极好——三百多米外的同州府衙看得清清楚楚。
四个岗哨抱着长矛,缩着脖子避风,府衙的院子里已经有早起的清洁人员在忙活。
他左右试着瞄了一会儿,找了一个最佳的位置,心里说:就是这里了。
这才收了狙击步枪,悄然退至楼下,翻出围墙。
第301章 鸡毛传帖
冬日的渭河滩,寒风如刀割般凛冽,河面已悄然结起一层薄冰,像一面破碎的铜镜。
渭北西府,在连接太白里与扶风县城的官道上,一支骡车队伍正慢悠悠地行进着。
车上载着刚从乡民手中强征来的路捐银,差役们裹紧棉袄,低声议论着这次“丰收”——言语间透着得意。
原来,扶风县衙为讨好西府的上司,征收额度远超规定,采取了逼、抓、关、拷等多种粗暴手段。
太白里多位乡老因代民陈情也被衙役殴打羁押,乡民积怨日深。
乡里的百姓向张化龙求救,张化龙便想着找机会给这些催征的衙役一点教训。
昨天,县衙再次派衙役赴太白乡催征。这次他们不仅殴打交不上捐税的农户,更是将三个百姓关在了太白里的粮仓里,要求家属凑足捐银去县衙赎人。
村里的后生赶快抄近道向在附近活动的张化龙报信。
一大早,张化龙便率刀客、乡民百余人,携带刀枪棍棒、农具,悄悄埋伏于渭河滩边上的芦苇丛中。
枯黄的芦苇在风中瑟瑟作响,正好掩住了众人的身影。
此刻,他眼见征收捐税的衙役队伍果然出现,慢慢接近了埋伏地点。
八九名衙役押着三辆骡车,车上除了捐银,还有三名被缚的“欠捐户”——双手反绑,跟在车后踉踉跄跄地走着。
当队伍完全进入伏击圈,张化龙猛然跃起,大喝一声:“留下捐银,放了乡亲!”
刹那间,百余乡民从芦苇中冲出,如潮水般涌向征收捐税的队伍。呐喊声震得河滩上的薄冰都嗡嗡作响。
衙役们措手不及,慌乱中拔出腰刀抵抗。但面对数倍于己的愤怒乡民,抵抗很快瓦解。
张化龙一个箭步上前,夺下为首衙役的刀,反手将其制服。
其余乡民迅速稳住局面,将骡车与捐银尽数缴获,并解救出三名被绑的乡民。
张化龙将衙役头目押到河边,面对惊恐跪地的官差,他字字铿锵:
“这些银两,是乡亲们的血汗!回去告诉狗知县——铁路捐若是朝廷正税,也当酌情缓征;若是衙门私加,即刻停止!”
他目光如炬,继续道:“若再敢下乡逼捐绑人……”他稍作停顿,河滩上寂静无声,只有风声呜咽,“定断尔狗腿!滚!”
衙役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逃回了县衙。
扶风知县不敢隐瞒,紧急向凤翔府上报。凤翔知府更不敢耽搁,会同绛帐盐局被袭击事件一起紧急上报陕西巡抚衙门。
张化龙将缴获的捐银悉数归还乡民,各乡闻讯,西府各地抗捐士气大振,纷纷效仿组织抗捐。
自此以后,衙役们征收捐税的手段稍微有所缓和。
西府的抗捐以另一种最简单、最激烈的方式蔓延开来,像野火一样烧过渭河两岸。
很快,同州府收到了陕西巡抚衙门的紧急公文。
主要内容为要求各府县衙门妥善办理路捐事宜,并安抚民情。
公文首先通报了凤翔府扶风县张化龙等人抗拒路捐征收、聚众滋事、袭击盐税局署、抢夺税银、殴伤差役,致使扶风处于危急态势。
进而强调铁路捐事关要政,各地需竭力催征,但不得苛刻逼迫、滋扰百姓,更不得勒索刁难,以免激起民怨,引发事端。
最后要求各府县:严查借捐滋事、煽惑民众者;征收过程要刚柔并济,避免激成事端;遇有聚众,要以抚为要;除非关乎城池安危的情形,其他情况下不得采取军事镇压手段,以防激变生乱。
倘有草率行事、激起民变者,定予严惩;若能处置得宜、化险为夷者,亦必择优奖励。
李翰墨凝视着这份公文,眉头紧锁。
他知道省府此举旨在稳定局势,避免激起民变。他心中反复权衡,深知路捐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处置失当,同州恐将重蹈凤翔府之覆辙。
他马上唤来林鸿远,要求他一方面把握路捐收取的节奏,适度放松;另一方面马上通知下面各县不可采取任何过激手段逼捐,避免激起矛盾。
林鸿远领命后,看着征收手册上完成的进度,心里并未重视,也不想重视,只是在三日后简单地下发了一份公文应付过去了事。
殊不知在东府的各乡村,早已暗流涌动,酝酿着一场风暴。
大荔县的上寨村,王官定的家里。
王兴财拿着王官定制作好的鸡毛传帖,手指微微发颤。
这是一条宽约两指、长约一拃的白布条,上面用锅灰写着六个字——“十七午,府前聚”。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白布条的一端系着三根公鸡的尾羽,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颤动,像极了戏台上武将的背旗。
另一端滴着一滴鸡血,已经干涸,呈暗褐色——表示这誓约已以血为盟,不容反悔。
王兴财将鸡毛传帖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目光凝重地看着尚振中,声音低沉却坚定:“尚先生,那额走咧。放心,一准送到。”
说完,他推开屋门,紧了紧破棉袄腰部的腰带,一头扎进寒风里,向临近的镇子跑去。
“鸡毛传帖”是清末陕西渭北和关中地区刀客、教会等民间组织秘密结社传递紧急消息的特殊方式,多用于抗捐抗税、武装行动等大规模集体行动前的联络。
传帖上所粘贴或绑的鸡毛个数,代表不同的紧急程度与行动等级。
一根鸡毛,表示“急”。适用于一般性的集会通知或一两个村子的行动,表示需快速传递。
两根鸡毛,就是“加急”了。如几个乡镇的行动,或需要武力准备,表示传递需要昼夜兼程,接力者需立即放下手中的活计传送。
三根鸡毛,则为“特急”。这就代表着最高级别的民间军事动员令,意味着是跨县的大规模行动。
三根鸡毛象征着“十万火急,生死之约”,“换人不换帖,马歇人不歇”,必须按约定好的预设路线极速传递,且接帖者必须按约到场。
民谚云:“一根鸡毛急,两根鸡毛催,三根鸡毛索命鬼。”
传帖抵达各中心村,讲究的接帖方还会净手焚香,由村中长者或头面人物拆阅。
第302章 都在准备
十一月十五日上午。
大荔县的南石村,老族长赵德全净手焚香完毕,在香案前拆开染血的传帖。三根鸡毛巍然挺立,在烛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
他默念“十七午,府前聚”,随即毫不犹豫地咬破手指,在自己新制的八个“三根鸡毛帖”上按下血印。指腹上的血珠渗进白色粗布,殷红刺目。
他将新制传帖递给村中的八名青壮,八人马上出门,一路飞奔分赴下一个目标村。
同一时刻,数百人在大荔、朝邑、渭南的路上奔波。三根鸡毛的誓约正以命为凭,穿行于冻土之上。
传播呈几何级数扩散——每一个中心村向周围五到八个附属村同时派出信使,就形成了四十八小时高速“接力网络”。
两日内,即十一月十六子时前,三根鸡毛传帖必须覆盖大荔、朝邑两县,甚至渭河南岸属于渭南县的的大部分村庄。
接到三根鸡毛帖而不到者,会被视为背叛整个乡土社群,后果极其严重。
背叛者不仅将被逐出祠堂,永不入谱,其宅院亦可能遭焚毁,粮食家畜会被分食,甚至被赶出世代生存的家乡。
民间信奉“血誓如天”,违誓者被视为招致神鬼共戮的祸根。
十一月十六日晚。
所有传递活动已经停止,传帖信物全部销毁,各村进入静默准备状态。
收到传帖的村庄,领头人开始在村子里内部动员——
“一户一丁,备好干粮、农具,明日一大早以赶集、走亲为由出门,到同州府城门前集合。”
没有锣鼓,没有吆喝,只有压低了声音的叮嘱和一个个凝重的点头。家家户户的油灯比往常熄得更早,却有许多人彻夜未眠。
渭北同州府,一场大规模的抗捐集会已悄然成局。
三根鸡毛所燃起的怒火,在寒夜中无声蔓延,像地底下涌动的岩浆,只等一个出口。
十一月十六日上午,章宗义又跟老蔡碰了个头。
老蔡那边,还是没有林鸿远和荣惠阿出行活动的新消息。
“撤了吧,别盯了。”章宗义让老蔡把人撤回来,已经要按照刺杀计划行动了,就没有必要再对两人继续盯梢了。
到了晚上,章宗义借着天黑做掩护,悄悄溜进了观稼楼。
上到三楼,他走到西北角,从窗户格子往外看——不远处的同州府衙门就静静地趴在黑夜里,像一头蜷缩着的老兽。
大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在风里晃来晃去,灯影子在青石台阶上拉长又缩短。
四个站岗的清兵抱着长矛或火铳,缩在两边门廊下躲风,时不时跺跺脚暖暖身子。
他又把狙击步枪拿出来。瞄准镜里的十字线稳稳套住其中一盏被风吹得直晃的气死风灯。
按照射击准星归零的设置,他微微抬高了点枪口,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冷风擦着耳朵边吹过。他屏住呼吸,等着风稍微稳一点的瞬间。十字线微微抖着,终于跟那灯影子重合了。
他嘴里轻轻“砰”了一声,然后收起了枪。
这一枪,他这几天在心里头已经练了几十遍了。
林鸿远,林鸿远——你这个狗东西,欠下的血债,明天就拿你的命来还。
远处,打更的梆子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现在该歇着了。
他拿出防潮垫和睡袋,躺进去,闭着眼睛,脑子里一遍遍过明天行动的每一个细节:
风速、角度、老百姓聚会时站在哪儿、自己啥时候开枪最合适,还有开火后可能引起的乱子怎么应付,自己怎么趁着乱劲儿赶紧撤退。
十一月十七日,上午八点。
霜挺厚,风不大。
章宗义悄悄起身,收拾完防潮垫和睡袋,趴到观稼楼的窗户底下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巷子里已经传来了人们开始新一天活动的声响——挑水工的扁担吱呀吱呀响,女人开门泼水的哗啦声,小孩跑来跑去闹着玩的声音。
还听见货郎摇着拨浪鼓打巷子口过去:“针头线脑,胭脂花粉——”
每一点动静都让他神经绷得紧紧的。
万一有人进来呢?万一王老汉今天心血来潮想上楼看看?万一有几个皮小子爬上来掏鸟窝?
可什么都没发生。
观稼楼好像被全世界给忘了,安安静静地立在黍巷深处。
章宗义退到一个角落,背靠着墙坐下,拿出早准备好的烧饼,小口小口地啃。
填饱肚子,他把两把狙击步枪都最后检查了一遍:枪机、撞针、弹匣、保险——都没问题。子弹已经压好了,但他没打开保险——现在打开还太早。
府衙门前开始有动静了。
站岗的兵丁换班了,新来的四个清兵挺直了腰杆站在府衙门口。
清洁人员开始打扫院子和府衙门前的卫生,一个像是小头目的站在台阶上指挥。衙役们进进出出,几个书办抱着文书匆匆走过。
在这时候,大荔县城南边的杨村,杨老七敲着铜锣从村头走到村尾,嗓子都快喊哑了:
“各家各户都听好了!今天中午前,铁路捐必须交齐!敢不交抗捐的,铁链子锁走,家产充公!”
锣声惊起一群乌鸦,扑棱棱地飞过光秃秃的槐树梢。
村西头杨三娃家的寡妇,披着麻布衣裳站在院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铜元。
这是她卖掉陪嫁的银簪子换来的,还差二十七个铜元才能凑够她那三亩薄地该交的路捐银。
“七叔。”她声音抖着,“能不能宽限两天?我回娘家去借……”
“宽限?”杨老七停下脚步,油灯照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县太爷定下的日子,谁敢宽限?交不上,就跟你家三娃一样,只能吃牢饭去!”
一提起死去的男人,寡妇腿一软,瘫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的孩子被惊醒了,哇哇大哭。
哭声把邻居引来了。先是两三户,接着十几户,最后大半个村子的人都围了过来。
他们手里拿着锄头、铁锨——不是要打架,是正准备去府衙。
“七爷,不是我们不想交。”老佃户老杨头把锄头往地上一拄,“又是雹子又是旱的,地里收的粮食,全家喝稀粥都不够。现在又加捐,这是要我们吃土吗?”
人群骚动起来。
杨老七往后退了一步,强撑着气势:“这……这是朝廷的旨意!西潼铁路,利国利民……”
“利哪个民?”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只见一个浑身透出着自信、正气,还有点愤怒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第303章 交农起事
人们让开一条道。尚振中穿着一身青布长衫,从早上的雾气里走出来,肩膀上落着霜。他身后跟着一群拿着农具的老百姓。
“先生来了!”老杨头眼睛一亮。
尚振中走到杨老七面前,目光很平静:
“杨保正,朝廷说的是‘劝募股捐’,自愿出钱。省府公文里有说的是多少路捐?怎么到了我们大荔县,就成了按田亩翻着倍交?有朝廷的正式批准公文吗?有布政使司盖印的批准文书吗?”
杨老七噎住了。
他当然没有。府衙那边只是层层传下来一张手写的条子。
“没有公文,那就是私自加派。”尚振中转过身对着乡亲们,声音提高了,“私自加派,太祖皇帝的《大诰》里是怎么写的?‘官吏敢有额外多收一文钱的,凌迟处死,家产充公’!”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对!太祖爷的祖训!”
“这伙狗官贪赃枉法!”
“额们不交了!”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杨老七看势头不对,扭头想溜,被老杨头一把按住。
“七爷别急。”老杨头咧开嘴一笑,露出黄牙,“借你锣用用。”
一阵锣响,引来了村里更多的男女老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面白布旗子唰地展开了。
“停征路捐,罢耕求生”——八个大字在早上的风里哗啦啦地飘。
尚振中站上一块磨盘。几百号农民围着他,锄头、铁锨、破犁铧在蒙蒙亮的晨光里闪着冷光。
“乡党们!”尚振中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咱不去县衙闹事,咱去‘交农’——把咱们吃饭的家伙什交给官老爷,告诉他们,这捐加得我们种不起地了,这地……咱不种了!”
“对!不种了!”
“交农去!”
人群爆发出怒吼。
他们扛起农具,像一股沉默的洪水,涌出村子,冲上了官道。
沿路的村庄——许庄、韦林屯、段家庄……一股股人流汇了进来。
到了上午九点多,官道上已经聚起了三千多人。他们大多不吭声,只听见脚步声、农具碰在一起的叮当声,还有憋着气的喘息声。
这沉默比喊叫还吓人,像地下的火在冻土里奔腾。
尚振中大步走在人群的最前面。他回头望去,长龙一样的队伍弯弯曲曲好几里地,举着的锄头、铁锨、木叉像一片会移动的树林。
他脑袋里忽然蹦出一个词,“长枪如林”。
十七日晌午。
章宗义在观稼楼上,听到远处传来闹哄哄的声音。
他抄起望远镜,小心地趴在三楼窗口往外看。
从镜筒里望出去,人群从几条大街涌过来——先是几十个,接着上百,后面黑压压一片,怕有好几千号人。
人越聚越多。他们扛着锄头、铁锹、木叉、扁担,聚到了府衙前的广场。
到广场后,就打起一些简陋的布幡,上面写着:“恳请减免捐税”、“要活路,要生存”、“停征路捐,罢耕求生”。
几个乡里的老农上前,跟门口站班的兵丁或门子说理。兵丁和门子直摇头,挥手赶人。人群躁动了起来,往前涌着。
几个兵丁赶快把府衙的大门掩上,防止百姓冲进县衙。
尚振中在人群里大喊:“停征路捐,罢耕求生!”
慢慢地,跟着喊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声浪像潮水一样,撞着府衙的高墙。
可大门关得死死的,门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尚振中走到府衙大门前的台阶下,把一把旧锄头重重摔在地上。转身喊道:“停征路捐,罢耕求生!我们就求一口能活命的理!”
一个接一个百姓上前,狠狠扔下农具。寂静中,农具上带着的金属砸地的声音铿锵有力,像在发誓。
府衙后堂,李翰墨正在看公文,听见门外闹哄哄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时,李云阶陪着林鸿远急匆匆进来报告:“大人,老百姓围了衙门,扔下农具进行抗议,要求停征路捐。”
李翰墨放下笔——最怕的事儿还是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起身推开窗户,听着广场上传来的“停征路捐,罢耕求生”的喊声,心里烦躁得很,半天没说话。
林鸿远小声劝:“大人,这帮刁民,得调兵镇住他们,让他们懂规矩!”
李翰墨厌恶地瞪了林鸿远一眼——这个二球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东西!你他妈以为对着老百姓动刀动枪,这事儿就能平了?
今天围衙门是为停征路捐,又不是造反。要是派兵镇压,那等于火上浇油,会闹得更凶,甚至激起民变。
陕西巡抚衙门前几天的公文,严令地方上谨慎处理抗捐事宜,以稳为主,绝不能激起民变。
他压住心里的烦躁,转身对两人说:
“鸿远,你先去衙门口安抚百姓,说说路捐的用处和修铁路的好处。让老百姓推几个代表出来,听听他们具体要什么,咱们再商量对策。说话注意点,别激怒他们,稳住局面最重要。”
“云阶,你马上去协调巡防队的管带荣惠阿,立刻调兵丁到衙门外列队戒备,防止百姓冲击衙门或一些暴徒趁机烧砸抢。但千万记住——兵丁不许带实弹,拿着武器列阵吓唬吓唬就行了。”
两人答应一声,赶紧转身走了。
府衙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个官员走出来,后面跟着二十来个随从和衙役。
章宗义调了调望远镜的焦距——水晶顶子,五品文官补服——就是林鸿远这狗贼。
林鸿远站在台阶上,双手往下压,示意人群安静。后面的随从也挥着手,喊着让百姓别吵吵。
出来的衙役们则站在台阶下面,拿着长矛站成一排防备,神情紧张,但不敢乱动。
林鸿远开口说话,离得太远听不清,但从那手势看,是在训斥。
老百姓里走出个老汉,跪在地上磕头。林鸿远没有理睬,反而更激动地挥手说着什么,唾沫星子乱飞,像是在骂人。
旁边几个百姓把老汉拉起来,场面一时僵住了。
尚振中大步上前,扶起跪地的老汉,声如洪钟:
“他跪的是青天良心,不是要命的苛捐杂税!路捐不停,种地人就没活路!今天我们不是来造反,就为求一条活路!”
林鸿远脸都气青了,辩解道:“本官是奉旨收捐,修路是为百姓好!你们竟敢聚众闹事胁迫官府!岂有此理!”
观稼楼三楼的章宗义,手指头已经搭在扳机上,瞄准着林鸿远的胸口。手指慢慢往下压,枪却没响。
他太想扣下这一枪了。所有的仇恨都化成了这颗复仇的子弹,可扳机终究没扣到底。
他在等最佳的时机,一个双杀的时机。
慢慢松开扳机,他知道这种局面,巡防队的荣惠阿今天必来,那样自己就有双杀的机会。
暂且忍一忍,压压心中的火气。
第304章 三声枪响
就在府衙广场一片混乱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一队巡防队的兵丁拿着长矛大刀跑来,前面是二三十人的马队,背着汉阳造步枪。马队中间有个穿着挺显眼的武官,正是管带荣惠阿。
这些兵丁到了以后,荣惠阿也没下马,就坐在马上,指挥兵丁立刻在府衙大门两边列队警戒。
还指挥几个拿汉阳造的兵丁爬上府衙的屋顶,占住制高点,开始警戒。
安排完,荣惠阿就骑马站在府衙右边的坡道上,几个马队兵丁护在他身边,冷眼扫视着人群。
他丝毫没察觉到——观稼楼三楼窗口,一支瞄准他的枪口正微微调整着角度。
午后的阳光从东南边斜照过来,府衙前广场上亮堂堂的,到处看着都十分清晰。
章宗义弯着腰伏在窗口,打开狙击枪的保险,准星稳稳对准荣惠阿的脑门。
稳住呼吸,指尖再次慢慢压向扳机。
“砰!”
枪声在寂静的晌午炸响,惊飞了远处一群乌鸦。
荣惠阿脑袋猛地一颤——子弹打中他左眼角,血和脑浆溅了一地,人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下来。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兵丁大喊:
“有刺客!有刺客!”
“管带中枪了!”
拿枪的巡防队兵丁纷纷举枪四处张望,却不知道子弹从哪儿来的。但有个巡防队头领已经安排兵丁火速封锁府衙四周,搜查可疑的地方。
府衙门前乱成一团。
台阶下的衙役往后跑,林鸿远傻站在台阶上,惊恐地看着荣惠阿倒毙的尸体。几个亲随冲到他跟前,拽着他就往府衙里跑。
章宗义迅速抬起头,再次把枪口举起,瞄准林鸿远的后背——可一个随从在后面扶着他,正好挡住了。
他稳住心神,枪口跟着那几个人移动,寻找开枪的最佳机会。
忽然,在林鸿远后面扶着的那个随从一个踉跄,身子歪向一边。
章宗义抓住机会,轻轻扣动扳机——
子弹擦着随从的身子,打中了林鸿远的后背。只见他身体猛地往前一扑,向前趴倒在地上,后背的官袍眼见得血流了出来。
几个随从慌忙把林鸿远往府衙大门里拖,章宗义匆忙间又开了一枪,子弹打中林鸿远的大腿,爆起一团血雾。
林鸿远终于被拖进了府衙大门。血迹在青石台阶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印子。
枪声响起后,广场上的百姓不知道什么情况,有点乱了。
可人群中的尚振中知道这是章宗义动手了,赶紧大喊:
“有义士!”
“有义士在帮我们!”
人群稍微安静了点,随即爆发出憋了很久的欢呼声。
尚振中紧接着赶快带节奏,大喊:“抗捐!交农!”
身边两个保护他的队员和附近的各村百姓头领也跟着高喊:“抗捐!交农!”
声浪像潮水一样再次席卷广场。
章宗义迅速收枪后退,把狙击步枪收进帐篷空间,捡起地上的三个弹壳,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观稼楼底层。
这时候不能再翻墙了——外面有人,太显眼了。
他跑到院门前,向上抬起门板,让门轴脱开门臼,使劲一拉。院门“吱”地轻响一声,他挤出门缝,趁乱溜进了街巷。
外面看热闹的人们聚着堆在议论纷纷:
“好像是打洋枪?”
“像是府衙那边!是不是巡防队抓人?”
“是不是革命党?”
“这乱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
章宗义低着头,装着害怕的样子,快步朝城北走去。
府衙内,乱作一团。
李云阶已经将门口发生的一切禀报了李翰墨。
李翰墨在二堂来回踱步,官袍下摆扫起灰尘,慌乱地嘟囔着:“怎么办?怎么办?”
他内心惶恐不安,深怕局面失控——毕竟巡防队那百十号人,大多是老弱病残之辈,自己手中根本无可用之兵。
他又害怕自己成为第三个被枪击的人。
忽然,他不知怎么想起了澂城团练的那个年轻团总,那个章家小子。
他看着桌上的那份巡抚衙门的公文——今天如果任事态发展,自己这官肯定做到头了。
“求稳,一定要稳住啊!”他在心里呐喊着,心急如焚地思索着应对之策。
想了一会儿,他猛地抬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李云阶,低声道:“云阶,随我出衙。”
李云阶点点头,紧紧跟在李翰墨身后。
李翰墨走到院子,看见慌乱的衙役和文吏。他压着惊慌,抓住一个文吏,沉声道:“慌什么?去看看林同知的中枪情况。”
那文吏颤声应诺,转身奔向同知厅。
李翰墨走了两步,又看见通判正在一个房间门口向外观望,厉声喝道:“快去,看看荣管带的情况。把巡防队稳住,把兵丁组织起来。”
通判应声,紧跑两步,跟在李翰墨的身后。
走到府衙门口,李翰墨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镇定地踏出府衙大门。
广场上人声鼎沸如雷鸣不息。
李翰墨站在府衙门前的台阶上,抬眼扫视广场上愤怒的人群。双手虽微微颤抖,却仍高举着宽大的官袍袖摆。
广场上的百姓看见又出来一个官员,“抗捐!交农!”喊声如潮水般瞬间涌向他耳畔。李翰墨喉头一紧,险些踉跄后退。
他强撑着站稳身形,清了清嗓,用尽全力喊出:“诸位乡亲!本府愿与尔等共商捐税之事!”
声音在风中略显嘶哑。前排的百姓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阵阵喧哗。有人犹豫观望,也有人高呼:“莫要信他花言巧语!”
李翰墨额角渗出冷汗,仍强撑镇定,继续道:“尔等推举代表,可与我在此马上商议!”
人群骚动稍缓,几双眼睛在迟疑中交碰。
终于,一个老者领头,身后跟着七八个百姓代表缓步出列,走到台阶上——其中就有尚振中和王官定。
李翰墨强压心头悸动,拱手道:“诸位肯来商议,便是讲理之人。说说你们的要求,本府必据实禀报巡抚。”
老者抬眼看他片刻,沙哑开口:“知府老爷大人,我等只求停征路捐。否则百姓真没活路了,只能交农罢种!”
王官定上前一步,声音哽咽:“去年大旱颗粒无收,官府不减反增,如今连锄头都保不住,还谈什么耕种!”
尚振中紧握拳头,额上青筋暴起:“下面层层加码,官差催逼如狼似虎!这样的衙门是在要百姓的命!”
其他几人纷纷点头,满脸悲愤。
李翰墨额角冷汗滑落,仍强忍心中震动,沉声道:“诸位所言,本府已悉数记下。”
他心里骂着这伙成事不足的家伙,也后悔在路捐征收的过程中自己过问太少,失察呀。
现在是必须稳住局面。
第305章 要有人担责
李翰墨在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他目光扫过众人愤懑的脸庞,缓缓道:
“路捐之事,我即刻拟公文,加急呈报巡抚大人——三日内必给百姓一个答复。”
几个百姓代表面面相觑。尚振中皱眉道:“三日?难道我们在此等待三日吗?”
王官定也反对道:“现在必须答复!今日不给结果,我们绝不散去!”
一个年轻的代表喊道:“不答应,就砸了衙门!砸了这吃人的府衙!”
李翰墨面色骤变,袖中双手紧握成拳,却仍强压着怒意和尴尬。
看来是必须马上决策,否则就会激化事态。
有些责任自己必须担,他咬牙应道:“府衙马上草拟暂停征收路捐的告示。各位可劝解百姓速速散去。”
几位代表闻言都看着那位老者。那老者缓缓点头,接着道:
“告示贴出,我等自会散去。但若再行征收,我们必率万人再聚于此——到时便是拼着血溅衙门,也要讨一个活命的路!”
李翰墨深吸一口气,对着李云阶使了个眼色。李云阶立刻会意,匆匆转身入内拟文。
片刻后,一纸盖着府印的暂停征收路捐的告示被迅速誊抄数份,由衙役当众张贴于府前影壁。
广场上的人群大喊着:“停征了!停征了!”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夹杂着哽咽与叹息。
老者拄杖对李翰墨郑重地道:“谢大人停征路捐,也希望大人守诺。”
人群如潮水般缓缓散去,脚步却沉重如铅。
唯有尚振中临行前向周边高处打望,希望看见章宗义的身影——却只见人头攒动。
在十一月十七日这天——
陕西富平县,数千百姓齐聚县衙,要求停征路捐,否则交农罢耕。
面对群众的集体行动,知县李佳绩惊恐至极,瘫坐于堂上,面如土色,最终因惊吓过度而当场身亡。
渭南县、蒲城县亦在同一天爆发了声势浩大的围堵县衙、“交农”抗捐运动。
渭北大地,抗捐的烈火已经燃起。
西安,陕西巡抚衙门。
陕西巡抚曹鸿勋看着案上的两份急报和一份油印的宣传单,眉头紧锁。
一份是凤翔府的又一份急报:“扶风刀客张化龙在袭击征收捐税的衙役、打劫捐银后,扶风县衙正在组织追捕,贼众已窜入周边山区……”
另一份是同州府的急报:“大荔、朝邑两县民众围堵府衙,抗捐交农。同知林鸿远处置失当,致酿巨变。匪徒混迹其中,开枪击杀……”
“同日,富平亦发生堵衙交农,知县李佳绩心急发病致死。为稳定计,同州府暂停了路捐的征收……”
而油印传单的标题,赫然印着《同州血谕:告三秦父老书》。
文中历数满人政府捐税之苛、官吏之贪、民力之竭,直言在同州“交农”期间击毙满人管带荣惠阿、满人爪牙同知林鸿远,乃汉人百姓反抗暴政之义举,呼吁三秦父老共起响应,推翻苛政,争回生路。
传单字字泣血,语气激昂。末尾署名“反满复汉革命者”。
曹鸿勋的幕僚沈师爷低声问:“大人,此事……”
“唉,压不下去。”曹鸿勋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急报,“死了官员,数千人围衙。京城都察院那些御史,鼻子比狗还灵,这会儿怕是折子已经写好了。”
他又拿起那份传单,看着“反满复汉”四个字,眼神骤然一凛,纸面微微颤抖。
他下定了决心,说道:“这是革命党妖言惑众。明显是想利用‘交农’事件乘机煽动宣传,蓄意夸大、蛊惑民心、图谋不轨。”
这是他给枪击事件定了性——一定不能和革命党沾边,否则事态的影响他就完全控制不住了。
必然震惊朝廷,又是弹劾,又是派兵,那事情就大了。
他否定完革命党的传单内容,对沈师爷道:
“马上派一哨营兵火速驰援同州府,暗中抓捕交农集会的首要、妖言惑众的会党分子。公开抓捕开枪的暴徒。同时密令各地官府严控舆论,收缴革命党的传单,严禁在公众场合议论和传播。”
“至于向朝廷的奏报……”曹鸿勋说了半句,又打住。
“那……”沈师爷提醒道,“总得有人担责。”
曹鸿勋想了一会儿:“富平那个知县,就按照同州府的提法报个‘急病暴卒’。那个荣惠阿就报个警戒过程中枪支走火。同州府那个同知……”
他微微沉吟。
“林鸿远是岑春煊保举上来的人,总督升允也是点了头的。”幕僚提醒。
“所以得技术处理。”曹鸿勋笑了,笑得让人感到发冷,“岑春煊还在任上,这个面子得给。陕西这边的事情,升允还是能说得上话的。但责任得这个同知担。哼,我亲自安排要求维稳的公文,他也敢敷衍了事。”
他想了一下,又说道:“立即张贴告示,反击革命党的宣传。核心内容:同州府正在缉捕的劫匪,借百姓集会之际,趁乱戕害我维持秩序之官员,目前匪徒在逃,正在缉拿。”
“至于那个林鸿远,不是还有一口气吗,责令同州府衙严加保护,一定要全力抢救——这是反驳革命党宣传的最有利证据。”
说完,他蘸墨,略一思索,开始写上报的奏折:
“同州府同知林鸿远,办事乖方,摊捐失当,确属有罪。然该员事变之际身先处置,竟遭匪徒戕害,伤势颇重,尚属勇于任事。若即行严惩,恐寒实干官员之心。臣愚见,不若革职留任,戴罪图功,责令其严拿匪首,安抚地方,以观后效。”
写罢,他吹了吹墨:“革职,是给朝廷、给百姓一个交代。留任,是给岑春煊和升允一个面子。至于‘戴罪图功’……”
他冷笑一声,“先活过来再说吧。能活着也算是立功——就是对付革命党歪曲宣传的活证据。”
沈师爷恍然大悟:“大人高明。”
“高明什么?”曹鸿勋忽然叹了口气,看向窗外,“铁路捐,东西两府这么一闹,今年能收上来一半就不错了。铁路……还修不修?”
这,谁又能回答呢。
第306章 缉捕,协防
两日后,同州府衙广场的照壁上,张贴着两张告示,浆糊尚未干透,便围满了观看的人。
一张是对同州府同知林鸿远革职留任的告示。
另一张是同州府悬赏通缉布告:现有一名同州府正在缉捕的劫匪,借百姓集会之际,趁乱戕害官府维持秩序之管带,伤及同知,现悬赏通缉。
画像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胡须男子,跟章宗义那日的装扮颇为相似,连眉心上那道特意做出的小疤痕都画了出来。
在事发当日下午,通判带着巡防队兵丁搜查时,就根据留下的痕迹、射击角度,确定了开枪的地点为观稼楼的三楼。
第二天也找到了一个目击证人——当日在观稼楼下路过的小贩称曾看见一名身着灰布短打的男子从观稼楼的院门出来,行色匆匆。
府衙的捕快根据这位小贩的描述,描了这幅嫌犯画像,张贴了悬赏公告。
一方面广而告之,通过悬赏寻求线索;另一方面也是对革命党所散发传单内容的反击。
章宗义看见张贴的这个疑犯画像,不由得想笑。
画像上的“嫌犯”和现实的自己没有一点相似之处。自己眉目清朗,年轻貌俊,面上光洁无须,更无那道显眼的小疤痕。
估计这个嫌疑犯,到最后要么是找个替罪羊顶了,要么就是不了了之收场。
同州府衙二堂,
李翰墨看着陕西巡抚衙门的公文。
文中同意暂停路捐的征收,同时责令同州府秘密查处、缉拿聚众抗捐“交农”为首之人和行凶暴徒,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还派了一哨营兵前来协防,务必彻底平息事件,维护官府尊严。
李翰墨将公文轻轻搁在案上,眉头微微蹙起。
发公告简单,多写几份,张贴就行。但查处、缉拿之事,自己手中既无得力官吏,又没有多余的兵丁,还恐再激起更大的民变。
难呐!
他马上召来刑名师爷周荣昌和钱谷师爷李云阶商议对策。
周师爷沉思片刻,眸光微闪道:“大人,缉捕聚众首要及当日开枪行凶之人,宜分开处置。”
“聚众首要者皆藏于乡野之中,应着大荔、朝邑两县令其戴罪立功,暗中查访。有线索了,陕西巡抚所派之兵训练有素,可令其负责抓捕甚至围剿。”
“至于开枪行凶之人,只能派府衙捕快、巡防队暗中查访捉拿。”
“同时,还需加强城门的防守。一方面盘查出入行人,严查可疑人员,另一方面防止抓捕行动引起再次民乱。”
周荣昌说完,李云阶总结了一句:“巩固秩序、消除隐患、彰显权威。”
李翰墨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渐暗的天光上。
片刻后,他微微颔首道:“依两位所言,分而治之,动静相宜。只是这巡防的人手着实不够啊。”
李师爷轻捻胡须,压低声音道:“可征调此次未有聚众闹事之举的县民团协助城防。如此一来,既能弥补兵力之不足,又可向百姓彰显安宁之态。”
李翰墨眼中微亮,微微沉吟片刻,旋即轻轻点了点头:“云阶,你即刻联系大荔县衙、朝邑县衙缉拿聚众首要。荣昌,你安排公开悬赏捉拿那开枪行凶之人,但凡提供线索者,皆可获赏银。”
“另以保境安民、共御匪患之名行文,着澂城团练派遣精壮团丁一百五十名,华州团练五十名,合阳团练三十名,由团总亲自带队即刻赶赴府城,参与协防。”
“协防之团丁,由巡防队统一调度,严守四门、粮仓、厘税局、武备库、监狱等要害之处,仔细盘查出入人员。”
章宗义也很担心尚振中的安危,怕官府的暗探嗅出什么味道。还好,派去保护他的队员回来说,交农运动的第二天尚振中就离开了。
当他拿到一份《同州血谕:告三秦父老书》的传单,他就知道是吴竞先的文笔。
估计尚振中和吴竞先两人已经见面,尚振中肯定汇报了交农集会的详细情况,包括开枪击杀的细节。现场林鸿远流了很多血,尚振中应该是判断林被打死了。
自己那天开了三枪。能肯定荣惠阿当场毙命。打了林鸿远两枪,虽说不敢判断他当场毙命吧,但也估计活不长远。
现在只知道还在府衙后堂抢救医治,具体什么情况还打探不出来。
他已经安排老蔡盯紧府衙的动静,打探相关的信息,但现在还没有确切的消息。
前两天,他接到李云阶随从的传话,让澂城团练组织一百五十名团丁参加府城的协防,还说府衙的正式公文已经下发到了澂城县衙。
一百五十名——快把团练的常备队抽空了。估计澂城的各处关卡、营地建筑工地和基地那边,没几个人了。
章宗义按照公文要求的时间,估计兄弟们这两天就到了,正在一个人思绪,一阵脚步声从屋外传来,几个人很快进门。
一看,进来五个人。领头的是自己从小耍大的伙伴——团练的副团总贺金升,后面跟着四个队员。
五人皆穿着簇新的对襟青灰色上衣,每人腰间扎着一条同颜色的腰带,头上包着同颜色的头巾;脚上是土黄色的牛皮编上靴,打着灰色的绑腿。
贺金升一进门就显摆地转了一圈,大喊道:“义哥,这身打扮咋样?牛批不?”
其他四个队员在后面咧着嘴笑着,打招呼:“义哥!”
章宗义一看——这是把天津缴获日本人的编上靴、绑腿和军装布料都用上了。这一打扮,还真像回事。
“牛批!牛批得太!”章宗义笑着回答道。
“你的衣服在后头,二虎给你拿着呢。”贺金升说完,又指着胸前的铜纽扣,自豪地显摆,“这就是区别——老子是当官的。”
章宗义这才发现,其他四个队员上衣对襟的纽扣是布做的蒜疙瘩,贺金升的纽扣是铜的。看来制作衣服的人是用心了。
“就是这绑腿麻烦。那教官也不嫌烦,一天三次地检查,缠得不好就打棍子。”贺金升又在发牢骚。
师父请的那几个标营亲卫教练,那也是大营的标兵,要求肯定严。
团练越来越像回事了。
第307章 人马到位
显摆完、发完牢骚,贺金升就往火炉方便挤,“这一路上把人都冻日塌了。”
章宗义笑着说:“这么冷的天,你肯定是催着马,蹽蹄子跑。”
贺金升在火炉上烤着冻僵的手,笑着说:“额跑得快,估计后头的兄弟们下午三点多能到同州。”
“你倒是跑得快,兄弟们谁带着呢?”章宗义问道。
贺金升嘿嘿一笑,回答道:“李长顺和王大海领着人,二虎带人拉着粮食物资在后头。”
只见他把两只脚又换了个角度,伸在炉子边烤着。
炉火映红了他的脸,他忽然压低声音道:“义哥,进城的时候,我看见城门口张贴了悬赏令,要抓百姓集会那天开枪的人。”
章宗义闻言,没说什么,炉火映照下脸色平静。他笑着反问道:“咋的,你有线索?”
贺金升并未抬头,翻着自己的脚面:“额哪有啥线索,就是觉得开枪的人挺牛批,咥了这么大的活。”
渭北刀客有最朴素的价值观:慕强——佩服敢弄事的人,或者把事弄成的人。
屋内炉火噼啪一声,余烬跳动。
章宗义望着自己的这个伙伴——这个曾与他在麦场打过滚、沟里撵过兔的年轻人——眉宇间透着股子锐气。
贺金升伸手拨了拨炉火,火星猛地蹿起,他抬头看着章宗义,郑重地说:“义哥,额大让额感谢你,金成那小子这两天高兴得都不知道姓啥了。”
章宗义知道,前两天,他任命了几个小队长,其中就有贺金成。
贺金成是贺家老二,贺金升的亲弟弟,枪打得准。贺金升一直避嫌,不让给老二任命。
章宗义微微一笑,端起茶碗吹了口气:“那也不至于高兴地不知道姓啥?”
贺金升摇摇头,眼神却亮得灼人:“义哥,你给的机会,我们贺家上下都记着呢。”
炉火映照下,他眼角泛起细纹,声音低却坚定,“这世道,把日子过成这样真不敢想,短短几年,变化太大了。”
章宗义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这才哪到哪。跟着哥干,老鼠拉锨把——大的、好的还在后头哩。”
“是呀,我也没看出,你咋这么大的本事,把一个一个事都咥成了。最早你说个事,我还半信半疑的,现在,你说啥就是啥。”
贺金升咧嘴笑着,眼里闪着光,“义哥,你说带着咱过好日子,真就一步步都应验了。”
“如今村里谁不眼红咱贺家?额大,他都发愁了,给金成说媒的太多咧,把老汉都挑花眼了。前两天给金成把亲定下了,两人都高兴地合不拢嘴。”
章宗义也听得哈哈大笑。
贺老汉以前发愁给娃瞅不下个婆娘,如今倒为这媒婆上门太多犯了难。这不就是两年前自己想的,要带着大家过好日子的模样么。
下午快四点的时候,澂城团练常备队的一百五十人大队伍到达同州府。
章宗义换上了二虎给他拿的团练制服,带着人马去巡防队报到。
到巡防队营地和门口的卫兵一交涉,对方验过文书,便引他们进了营门。
副管带李威亲自迎了出来,脸上洋溢着热切的笑容。
他拱手作揖,面带微笑道:“章团总的大名,近日屡从李师爷口中听闻,今日有幸得见,实感荣幸之至。”
章宗义连忙还礼,谦逊地笑道:“李管带过誉了,在下不过是尽职尽责,奉公行事,岂敢当此盛赞。”
李威看着这些着装统一的团练,虽然让他眼前一亮,但还是看在眼里。
将几人引至会客厅中落座,奉上茶,李威安排手下人员核验手续、点验团丁人数,查验器械。
一会儿进来一个年轻军士,低头禀报:“器械齐备,人数无误。”
李威点点头,道:“好,既然人械俱齐,明日便协防府城的南门和西门。具体布防事宜,明天一早我会派个哨官过去安排。”
他想了一下,又说道:“几个宿营安置的地方,城隍庙那边最宽敞,你这人多,就安排在那里。协防期间,粮草依例由澂城县承担。”
章宗义一想——还不是我承担。但他脸上平静地拱手道:“有劳李管带周全安排。粮草来时已备下一些,不足部分再向县衙申请。”
李威微微点头,示意章宗义品茶,随后便静静地坐在那里,再无多余言语。
看来这也是个不善言辞的行伍的闷葫芦,也可能这两天的事多吧。
章宗义见话已至此,天色亦渐暗,遂起身,拱手向李威作别:“李管带,若无他事,我便先安顿好弟兄们,改日再来叨扰。”
李威起身还礼,微笑言道:“章团总请自便。”
城隍庙就是章宗义火烧烟土库房时,爬高观察的地方,如今到了这里也算是另类的故地重游。
里面只有一个看门的,早已经得到了消息,直接给他们指了四五处可以住宿的大殿。
当然这里是不可能有床铺的,大伙儿只能找了一些麦草打地铺将就。
二虎队员外出购置木材煤炭,盘起几个简易取暖火炉。又把拉来的一百袋面粉卸到临时灶房,安排做饭——出门在外,伙食自是要安排妥当。
贺金升和二虎两人,则住得较为优越,被安排在小偏殿内,有火炕取暖,比起其他人,那自是方便舒坦了不少。
章宗义把队长以上人员召集在一起,提了此次参加协防的要求:
“调我们来协防,不排除考校我们纪律、能力的意味。每天的晨练必须进行,不可有半分松懈;夜间必须安排值守,时刻警惕;站岗执勤,要站有站相、规矩严整,不得擅离职守;器械每日点验,确保随时可用;协防的时候,不得刁难打骂百姓和商队,不得借机勒索滋事——我们只是协防,其他事情注意分寸。”
几人看章宗义说得严肃,齐声应诺,神色肃然。
两人出去后,他低声给贺金升和二虎道:“都把人盯紧些,特别是那些新招的团丁,务必严守纪律,维护好形象。协防期间,估计知府或其他官员会去城门或我们这个营地巡视,察验防务,让咱们的人务必打起精神。”
贺金升拍着胸脯道:“义哥放心,这边交给额了,额把这群兔崽子看住,谁敢违反,看额不打烂他的沟子。”
又交代二虎给大家管好后勤,看好武器弹药,章宗义这才放心地返回仁义客栈。
他知道此次协防,对团练来说,不但是一次练兵,也是一次亮相。
第308章 团丁的形象
各位读者朋友,先给大家道个歉,近期没有更新,是对小说进行了大量修改,尤其是一百章以后修改较多,加了很多内容。目的是力求让情节更连贯和聚焦,给大家带来视觉盛宴。感谢大家的阅读。
章宗义躺在火炕上,想着协防的安排,不由得嘿嘿笑了。
这协防搜捕个什么劲儿——开枪的人不就在此躺着嘛,现在还是协防的主要人员。
也不知道组织聚会的那些百姓的领头人会怎么样,那些人可是在明面上。
章宗义翻了个身,也不知道老蔡是否打探出林鸿远那狗贼医治的情况。
那货被定义为交农事件的主要责任者,已经撤职,留任也是因为被自己打了两枪,给他个体面。此次若能一命呜呼,也算自己报了家仇。
想着想着,他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章宗义就已起身,拿上自己的腰刀,赶到城隍庙。
贺金升刚把队员集合好,正在强调纪律和规矩。见章宗义到了,两句讲完,示意章宗义也来两句。
章宗义摆了摆手,贺金升就大喊道:“全体都有,晨练开始!”
城隍庙的院子就响起呼哈呼哈的操练声。
一百五十个团丁站了一大片,在贺金升的带领下,先练小红拳,再练快手刀法。章宗义也不例外,站在队伍的最后跟着练习。
天大亮的时候,巡防队那边才来了一个哨长,带着去南门和西门,安排协防的具体事情。
每个城门由巡防队一个什长带队,安排十名巡防队兵丁和七十名团丁,分成日夜两班,共同值守。
章宗义这边刚好,李长顺和王大海两个队长,每人各带七十名团丁分别值守南门和西门,贺金升居中调配检查。
二虎带着另外十名团丁和客栈派来的三名伙计,做好后勤保障、枪支弹药管理和战地医疗服务。
分完工,因为是第一天上午,七十名团丁都没离开,分成两队,肃立于城门两侧执勤。
队列一拉开,就让那个巡防队的哨长看得目瞪口呆——他带兵多年,还从未见过那个团练有这般严整的气象。
这些丁勇多是二十岁上下的后生,脸颊被渭北风沙磨得粗粝,眼里却不见畏缩惶惑,只沉沉凝着城门洞外的官道。
每人都是一身灰色对襟上衣、灰色腰带、土黄色牛皮鞋、灰色绑腿、灰布包头,左臂紧扎巡防队配发的赭色巾带,远望仿若一道赭纹镶边的灰色人墙。
站姿更是齐整,两足微分与肩同宽,腰杆绷得笔直,哪怕立在穿墙风里,也无人缩颈拱肩。
关键是配置很好——每个团丁都背着快枪,枪口皆塞布团防尘,枪柄倚肩成行。这些枪大部分是雷明顿,这个他认识,但还有几个人背着明显不是汉阳造的洋枪。
最奇特的是,有二十来个团丁每人背了一面黑色凸面的铁制圆盾牌,看着是铁制,但他觉着这些团丁背着很轻巧。
有一部分团丁眼神冷冽,显然是见过血的老手,身上透着杀伐果决之气。
哨长悄悄地把这些人和自己的巡防队手下做了个对比——自己的手下跟人家没法比,老弱不说、枪械配备不说,就没有人家的精气神。
一对比,哨长自己都臊得慌,正规军不如人家团练,这地方没法待了,他匆匆和章宗义打了个招呼就跑了。
作为团总,章宗义必须以身作则,陪着团丁在南门值了一个时辰班,叮嘱贺金升盯着,这才“溜号”回到了如意小院。
一进客栈大门,见老蔡正在等着自己。
在两人走向如意小院的路上,老蔡就迫不及待地说:
“东家,那林鸿远没死。打探到的最新消息——一颗子弹从后面打穿了左腹部,但未伤及脏腑;另一颗子弹打断了腿骨。郎中已经处理了伤口,如今正在静养。听说,还要观察几日,看是否引发内热重症,才能脱离危险。”
章宗义听完,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本以为那两枪足以要了那狗贼的性命,没想到他的命竟如此之硬。
他缓缓起身,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忽而冷笑一声:“没死倒也好,也让他尝尝活受罪的滋味。”
他转身盯着老蔡,“继续派人盯着他的动静,看还有什么发现。若是他真熬过这一关,我再另作计较。”
老蔡深知自己这位小东家行事向来手段狠辣,且毫不留情,关键是身手也颇为了得。便低声应道:“东家放心,府衙外已布了眼线,一有动静立刻来报。”
就在这看似忙碌但实质又很清闲的日子里,章宗义坚持每日跟着兄弟们晨练,再到城门巡视一圈,检查各处岗哨的值守情况。
协防不过数日,各城门口的巡防队兵丁便被抽调了大半,仅余两三名留守。
留下的这几名巡防队兵丁白天还能当班值守一会,入夜后就窝在班房不出来,根本和团丁认真规矩的值守形象不能比。
一天清晨,章宗义刚到城隍庙营地,就见在西门值夜的李长顺带着团丁押着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走了进来。
那人身着一身利落的短打,脖颈间挂了个包袱,双手被麻绳反绑于背后,脸上虽故作平静,眼神却难掩慌乱之色。
看见章宗义疑惑的眼神,李长顺快走几步上前禀报。说早晨一开城门,这个人就慌慌张张地往外跑,被弟兄拦下。
一检查,发现包袱里全是女子的衣服,还有几件女人的小衣。感觉绝对有问题,城门口人来人往的不好审问,就先带回来了。
章宗义眉头微蹙,看这情况料定这货绝非善类,就对李长顺安排,“务必审个水落石出。”
李长顺点了点头,直接带到城隍庙的后殿。一番搜身,又从怀里贴身的地方搜出几件女人的银首饰。
李长顺见状,越发断定此人必有隐情,一脚踢向他的腿窝,那人一个踉跄跪倒在地。再一招手,几个团丁便上前,抄起棍子直接抽打。
棍子落到肩背,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人起初还强撑着不吭声,打得狠了,终于惨叫起来。
令其交代女人衣物与首饰的来历,他一会儿称是买的,一会儿又说是偷的,言语前后矛盾,破绽百出。
章宗义站在后殿门口,冷眼看着审讯。见那人言语矛盾,就是不说实话,走过去盯着那人双眼,缓缓道:“看来是没尝过苦头。现在老实交代了,还能少受点苦。”
那人喘着粗气,眼神游移片刻,反而满脸无所谓,直接闭上了眼睛。
章宗义心说,这是要硬到底了,还真是个犟怂。
第309章 盗窃采花案
章宗义一看抓到的这个货,表现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滚刀肉样子——瘫在地上,两眼一闭,嘴角一歪,一副“你爱咋咋地”的德性。
他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挂着笑。他对李长顺说:“估计你们手生了。找个肉厚的地方,练练刀法,看谁片出来的肉片薄——第一名有奖。”
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李长顺会意,冷笑一声,从腰间抽出短刀,刀光一闪,那货的裤腰带“嗤”的一声断了,裤子滑下去。
紧接着又是一刀,直接在大腿上划出一条血线,随即皮肉翻开,血猛地涌出来。紧接着他用匕首挑着一拉,直接割下一刀薄薄的肉来。
那人惨叫一声,声音又尖又厉,像杀猪一样叫声,在屋子里回荡着。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额头上滚下来,嘴唇哆嗦着,但还是咬牙坚持着,腮帮子上的肌肉鼓得老高。
其他团丁也笑呵呵地抽出短刀,纷纷围上去。有人故意舔了一下嘴唇,有人拿着匕首在另一条腿上比划着,像是在打量一头待宰的猪。
大腿上三条肉下来,那人终于崩溃了。
他的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浑身发抖,裤裆里一股热流顺着大腿淌下来,和血混在一起,洇了一地。他嘶声喊着,“爷,爷爷。我说,我说——”
章宗义一抬手,团丁们退后一步。章宗义叫来队医赵喜柱,给他简单包扎止血。
那人颤抖着声音,断断续续地吐露出实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又干又涩。
原来这货是城西徐家庄的混子,名叫徐三。他哥徐大纠集了几个臭味相投的混混,组成了一个犯罪团伙。
专在夜间翻墙入院,盗窃财物,强奸女子——这徐三还变态地拿走女子贴身衣物。
这个团伙已经作案多年,犯下案子不下二十起,附近几个村子以及府城的人家都有被祸害过,只是作案手法高明,一直没被抓捕。
这徐三昨晚刚做了一宗花案,偷了点东西,糟蹋了人家闺女,还顺走了女人的小衣,本想趁着城门打开的时候溜出城,没想到被团丁拦下。
章宗义听罢,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他吩咐李长顺录口供,让徐三画押,派人严加看守。
这种花案,无论在那个朝代都会激起民愤,是被人唾弃的首恶,比杀人放火还遭人恨。
在这严防死守的协防时期,又是快到年关的时候,这种案子非常敏感,必须速断严办,才能让百姓有一点安全感。
但自己只是个协防团练,不是正经的官,手里没有审案的权。如果逾越职权处置,那就不是功劳了——李翰墨只会认为自己不懂哈数、擅自行动、不听指挥。到时候功劳就变过苦劳,得不偿失。
当然,破案这个过程,自己要是处理得当,一定是自己很大的加分项。案子是你破的,人是你抓的,交给知府大人审,功劳簿上少不了你一笔。
章宗义稍作思索,随即唤来两名队员,携着那包袱,径直往知府衙门而去。
府衙门口的门子认识他,又看到协防团练的臂带,一眼就能认出来。一听找李云阶,门子直接将他带到了李云阶的值房。
李云阶一看,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笑着道,:“哟,今天这一身,新形象。”他上下打量着章宗义,目光落在灰布上衣和牛皮靴上。
“协防值守嘛,就得规矩点。”章宗义也笑着回答,把灰布上衣扯了扯。
两人打完招呼,一听章宗义讲完案情,李云阶脸上的笑容收了,眉头皱起来,不敢耽误,赶紧带宗义面见李翰墨。
李翰墨听到来人的声音,抬眼一瞧——参加协防的章宗义,这会来有什么事情呢?
他放下手里的朱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脸上很快浮现出好长时间都没出现的官场微笑,眼角的纹路舒展开,随即吩咐李师爷看座倒茶。
章宗义十分恭敬地拱手一礼,这才半个屁股坐着,身子微微前倾,开始向知府李翰墨禀报案情。
“卑职在城西门巡查中,抓获了一个可疑人员,初步审问以后,竟然是一个盗窃采花团伙成员,此人供出团伙多年作案实情。卑职不敢擅专,立即呈报大人,请示如何处置。”
说完双手呈上包袱和口供,把包袱打开,里面的女子衣物和银首饰等赃物摊在桌上,花花绿绿的一堆。
李翰墨面沉如水,脸上的笑收了。他拿起口供看完,又一一翻看包袱里面的东西,拿起一对银镯子,在手里掂了掂。
他的目光停在一条肚兜上,心里已经猜测——大荔县衙上报多年的涉及风化变态的“采花”积案,估计要破案了。
案子压了好几年,有一段闹得人心惶惶,一到天黑家家关门闭户,有闺女的人家连觉都睡不安稳。县衙查了三几年,连个屁都没查出来。
他心里按捺不住的激动,像有一团火在胸口烧,但还是语气平平,不紧不慢,“人犯在哪里?”
章宗义答道:“现拘于城隍庙,审讯时受了点伤,已由团练的队医包扎伤口,请大人发落。”
他的声音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清楚——这步棋对了。
李翰墨点头。侦破的这个案件来得真是时候——同州府近一段让交农事件闹得沸沸扬扬,自己十分窝心。
若此案能迅速处置妥当,可为同州府挽回一部分颜面,让上面看看,同州府还是能办事的。
在城门口协防盘查,抓到可疑分子,虽说是团练最基本的防务缉盗职责,但这么多年又有那个抓到了?巡防队每天盘查也没见抓到几个。
只能说明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治事有方、办事可靠、才堪任用,当然也证明自己的眼光不错——扶持他的团练,没有看错人。
关键是这个年轻人不擅自做主,发现案情先跑到自己这里报备,显然是尊重自己,懂规矩,知进退。
这种人,不但用着放心,也是官场盟友的首选。
第310章 抓人起赃
知府李翰墨听完盗窃采花案子的汇报,想了一会儿,此案目前尚缺抓捕一环。
他叫来刑名师爷周荣昌,简单说了案情,“你拟个缉捕文书,联系刑房,让他们派两个捕快,协助澂城团练将同党缉拿归案。”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此案性质恶劣,影响甚广,值此年关,本府要亲自审问。三五日内具结奏报,给同州百姓一个交代。”最后几个字说得又重又慢,像是咬着牙。
周荣昌和章宗义应声领命,立即着手办理。
章宗义拿着缉捕文书,领着两名府衙捕快,快步赶回城隍庙。
点齐歇息的六七十名队员,章宗义简明扼要地布置任务,分三队出击:
一队由自己带队,直扑城西徐家庄徐老大的老窝;另一队由贺金升带队,前往邻村刘家堡捣毁这个团伙的销赃窝点;第三队由李长顺带队,前往另一个村子柳树庄缉拿另外两名同伙。
三路人员,翻身上马,出城西后驰向各自目标。
章宗义这一队直扑徐家庄,一进村子就看见一个男子匆匆走过,缩着脖子,低着头,脚步又快又碎,像做贼一样。
章宗义一夹马腹,冲上去,一把拦住,问他徐大的家是哪个院落。
那男子神色慌张,眼神飘忽,支支吾吾说不清楚。章宗义哪敢任由他耽搁,这要是走漏了风声,徐大跑了,案子就办砸了。
他猛地挥起刀背,朝那人脸颊扇去,刀背砸在颧骨上,闷响了一声。那人“哎哟”一声惨叫,一看这真动手,马上怂了。
两下一审问,原来是刚从徐大的家里参加彻夜赌博后,临时回家的团伙成员。
他颤抖着手指向村北的一座院落,指头抖得像筛糠,声音颤抖着说道:“那……那就是徐大家的院子。”。
同时交代,团伙头目徐大在家里,现在还有七八人聚赌。院子也没有什么防卫措施,团伙成员只有几把防身的大刀和匕首。
章宗义马上挥手,命队员悄悄向徐大家的院落包抄过去。
到徐大家的院落附近,只见这院落修得还挺阔气,虽然是土围墙,但房子都是青砖蓝瓦。
这会儿院子大门紧关,门缝里透不出光,墙内隐约传来聚赌的喧哗声,“开了开了!”“通杀!”乱哄哄的。
安排完前后周边的埋伏人手,章宗义直接指挥队员翻墙,从里面打开院门。
看着大白天翻墙的队员,他猛然想起——以前自己数次行动,都是手持木梯,偷偷地翻墙而入。
现在大白天,带着六七十号人,光明正大地翻墙,不由得哑然失笑,嘴角扯了一下,摇了摇头。反差感!
大队人马突入院内后,房间内聚赌的人正围着一张方桌赌得起劲。听见院子里有人进来,这才发觉不对,有人站起来,有人伸手去摸刀。
但根本来不及反抗,便被团团围住,按倒在地,脸被按在桌面上,手被拧到背后,疼得嗷嗷叫。
正屋炕上,一人正在酣睡,忽然听见屋外喧哗,猛地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迷迷糊糊的,准备出门看是个什么情况,却被闯进来的一群人堵在被窝里。
这货还准备从枕头下摸匕首反抗,手刚伸到枕头底下,被眼疾手快的队员一脚踩住手臂,牢牢按住,反背着双手捆绑,扔到地上。
府衙的捕快这时走进屋内,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扳过来,盯着他的眼睛:“徐三已抓,你的事发了!”
此人一听,面如死灰,像被人抽去了骨头,整个人瘫在地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一审问——正是徐大那厮。
在院内一番搜查,发现大量粮食、布匹、皮毛、衣物等盗窃所得的赃物,堆了半间屋子;还有一些女子小衣、首饰等物,用布包着塞在柜子角落里;大刀长矛等武器;以及五千多银元。
从主屋的桌子暗格中发现名录一册,上面记载了几年来的分赃明细。
在院子的厢房里,发现两名被囚禁的女子,发髻散乱,面色苍白,像被吓坏了的小动物,缩在墙角。
一询问才得知,两个女子是因家人欠下了赌债,被抵押在这个地方,关了有些日子了。
章宗义当即命令将人赶快释放,两个女子眼泪哗哗地流,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被匆匆离开了。
捕快带着队员清点完赃物,让人找来了十来辆大车将赃物装上,又拘了村里的保长。
押着一群团伙成员,浩浩荡荡地回城。一路上,老百姓站在路边看,指指点点的,交头接耳。
刚到西门口,便看见贺金升和李长顺押解着俘虏与赃物在城门口等候。贺金升那一队抓了四个人,从销赃窝点里翻出一堆布匹和银元;李长顺那一队抓了两个人,从那两个同伙家里搜出了几把刀和一些赃物。
三路人马齐聚进城,向府衙行进,队伍拉出去老长,沿途百姓一看这阵仗,议论纷纷,有人拍手叫好,有人跟在后面看热闹。
团丁依章宗义所嘱,向围观百姓宣讲道,声音又大又亮,让整条街都能听见:“知府大人明察秋毫,布下天罗地网,淫贼团伙无所遁形,今日一举破获积年陈案,保同州百姓一方安宁!”
老百姓就爱听这些身边的八卦,闻悉情况后,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阵阵喝彩声——毕竟那些有伤风化的淫贼,向来是人人喊打的对象,谁家没有闺女?谁家没有媳妇?这种祸害,早该千刀万剐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像过年一样,路边商户不禁悄声叹道,手指头在柜台下面竖起来:“这知府此番,也算干了一件大好事。早该整治了,害得有姑娘的人家,整日提心吊胆,不敢让姑娘离人,天一黑就关门上锁。”
一位老者捋着胡须,点头称是,脸上皱纹都笑开了。
章宗义骑马前行,神色肃穆,不为所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盯着前方,腰板挺得笔直。
将人犯与赃物押至府衙广场后,他即刻安排队员办理赃物与人犯的移交事宜。
他寻了一处僻静房间,匆匆撰写了一份过程简报,“仰赖府尊大人面授机宜,亲自调度,卑职率团丁马不停蹄,幸不辱命……”
把功劳都推到知府头上,自己只是一个跑腿的。
向刑房和捕头移交完毕,章宗义直接带着队员返回城隍庙歇息。后期的羁押和审问,就不关自己的事了。
第311章 交农事了
知府李翰墨在二堂看完抓捕的简报,又听李云阶说起章宗义凯旋途中在街道上做的宣传——什么“知府大人明察秋毫”,“布下天罗地网”,老百姓听了拍手叫好,都在夸知府大人英明。
这小子,会办事,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知道功劳是谁的。
李翰墨忽然心情都好了许多,“晚上必须做几个家乡菜吃吃。”他在心里嘟囔了一句。
此后几日,府衙接连收到十来份的状纸,都诉徐大团伙昔日横行之恶,有人被偷了粮食,有人被抢了布匹。
知府遂命刑房择要审录,几日内便审结案情,拟成案卷上报陕西按察使司,着实为同州府在省府那里挽回了几分颜面。
陕西巡抚曹鸿勋看了案卷,签了三个字“办得好”,李翰墨脸上的笑更多了。
团伙案子审结过后的一日清晨,夜班的团丁刚刚返回,李云阶的随从匆匆跑到城隍庙,跑得气喘吁吁,说知府大人马上来巡查澂城团练的驻防营地。
章宗义和团丁们刚晨练完,立即整理衣服和装备,把臂带扎好,快步迎至城隍庙门口。
刚到门口,便见李翰墨带着李云阶、通判等人已经到了庙门前。
章宗义带领贺金升、二虎快走两步,迎上前去,抱拳行礼,朗声道:“恭迎大人巡视!”
李翰墨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众人免礼,随即缓步走上庙门前的台阶,进入庙中。
他走得不快不慢,环视能看到的一切,目光扫过兵器——雷明顿和毛瑟步枪,擦得锃亮,一排排整整齐齐地靠在墙脚;
又落在一队团丁背上的精钢圆盾上,盾面虽有磨损痕迹,有些地方明显是子弹擦出了白印子,但擦拭得非常干净,足见平日养护极尽用心。
看着这些着装统一,腰杆绷得笔直,还有一队明显刚下夜值、虽满脸倦容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的团丁,知府李翰墨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些后生都是二十多岁,正是最能打的年纪,站在那里身形挺拔,肩背笔直,队列森然,显然是经过严苛训练的精锐之士,不是那些临时拉来凑数的民夫能比的。
他在心里也暗自叹息,多亏这小子有药行和镖行,要不然哪来的银子填办团练的窟窿。不容易,都不容易!
大殿门口立着一个不高的旗杆,挂着一面蓝底白“澂”字的三角旗,在晨风中猎猎飘扬,如同一团燃烧的蓝焰。
李翰墨驻足凝望片刻,忽然转头问道:“此旗何讲究?”
章宗义上前一步,沉声答道,声音像石头落在地上:“蓝天映澂泉,清浊自分明!”
李云阶在一旁解释道:“澂城县因境内有澂泉而得名。”
李翰墨点头道,手指捻着胡须:“澂泉之水,清者自清,浊者难掩。用意甚好。”他看了章宗义一眼,目光里有了更多的赞许。
他缓步前行,忽然驻足于一名团丁面前,那团丁站得笔直,目不斜视。李翰墨问道:“夜哨如何轮值的?”
团丁出列,向前迈了一步,抱拳肃立,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庙里回荡:“回大人,每夜三班轮值,每班两个时辰。燃线香为记,绝无空岗!”言辞干脆,竟无半分乡野怯懦之气。
李翰墨颔首称许,目光又在一名手持长棍的团丁身上停留片刻,见棍上用焦黑画着三道短痕,痕迹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故意画的。李翰墨问道:“这三道痕迹,作何解释?”
团丁抱拳朗声答道,声音又响又亮:“大人,这是团里的计数之法,每值一更,便添一道焦痕,以证值守不怠!”说完,把棍子举起来,让他看清楚。
又看见一名团丁背着一个木质药箱,箱盖上用红漆写着一个“药”字,胳膊上戴着白色袖箍,上面写着“医”字,红字,很醒目。
李翰墨眉头微扬,问道:“这是随团郎中?”
章宗义上前一步,“回大人,这是仿新军设立的医护队医,白夜班各一人,专司伤患急救与疫病预防。”
李翰墨神色微动,缓声道:“难得,实属难得!”他看了通判一眼,通判正拿着册簿在边上等着。
通判会意,当即打开册簿,朗声宣读,“奉府台谕令,澂城团练协防得力,破获积案,特奖赏银圆五百,以资勉励!”
衙役将盛放银元的木匣捧至章宗义面前,章宗义双手接过,率众团丁肃立,齐声感谢,“谢大人!”
李翰墨等人走后,章宗义让二虎将这些银元分为两份。
一份作为赏银发给此次参加协防的人员,一份购买些肉类、菜品给大家搞好伙食,再买一些御寒的毡帽和毛袜,发给大家。
后面的日子,章宗义照例是每天跟着弟兄们晨练,再去两个城门巡视值守的情况。
时间很快,同州府交农集会事件已经过去十来天了。
街面上的对交农事件的议论渐渐少了,人们的注意力被年关的各种事牵扯着,琢磨年货的,年底关账的,谁还管那个。
衙门追查交农领头者的进展,十分不顺利。
当日的百姓代表,都被指为煽动闹事的首逆,然而当县衙的捕快前往抓捕时,都扑了个空。
好多不仅本人踪迹难寻,连其家人亦不知所踪,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县衙贴了悬赏告示,但一点消息都没有。
那位领头的老者,在冬日里来回奔波,染上了风寒,终究未能熬过,在一个雪夜悄然辞世。
大荔县衙得知消息后,上报言:“集会闹事首逆迫于压力畏罪自尽,余党皆已悔过,民心渐安。”说得像真的一样,好像事情就这么了了。
当然,也有告密者告发,交农前数日,似有一名留学东洋的学生参与鼓动联络。
捕快抓捕尚振中时,其家人称,绝无可能——人确曾归来,但在交农集会前二十余日便返回了东洋,邻里亦佐证其离开的时间。
尚振中家里在当地也小有影响,又是留洋学生,县衙也不敢采取过激的行动,只能不了了之。
知府李翰墨看完大荔县衙的报告,眉头紧锁,多方线索都显示,此次交农事件离不开革命党的鼓动。
但省府的公文已经盖棺论定,自己还能推翻不成?
再说革命党可沾不得——那是一群喊着要革人命的不怕死狂徒,自己哪敢主动往上面靠。
抓捕交农事件首恶的事便依此结果上报罢了。
还有那日开枪的凶手,悬赏多日,告示贴遍了府城、乡村,赏金从几十涨到几百,无丝毫线索。
他猜测人早跑到外地了,估计这个案子九成也成了死案积案。
李翰墨叹了一口气——就这样吧,协防的团练,该撤了。
再协防下去,没事也要生出事来,可不是每队团练都像章家小子那般规矩。
第312章 常备队扩编
一天清晨,章宗义刚练完拳,老蔡匆匆赶过来,悄悄向他汇报了林鸿远的最新情况。
“前天晚上的时候,我们盯梢的队员发现,从府衙抬出了一个包的严实病号。队员们一路跟踪下去,发现他们把人抬到了翰林巷那个院子,我们推测抬着那个病号应该是林鸿远。”
章宗义着急地问,“怎么样,林鸿远那货醒来了没有?”
老蔡点了点头,“醒了。昨天打听了一天,通过给他看病的郎中,侧面了解到,人清醒了,还在辅助消炎和疗伤,还买了我们仁义药行的阿司匹林。”
章宗义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冷笑——自己本想做了他,没想到救治的过程中,又用上了自己销售的药,这结果还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像自己打了自己一耳光。
这货的病情已经平稳,要是静养,不出意外的话,八成应该是能保住性命。那自己就必须想办法让他出点意外。
老蔡说完,又想起似的补充道:“对了,咱们的人看到有四个巡防队兵丁,带着汉阳造步枪在院子里护卫。”
两人正说着呢,进来一个巡防队兵丁拿着一份公文,通知说今天值守至傍晚交班时刻,便结束此次协防的差事,明日便可返乡。
章宗义心中判断,估计交农事件收场了,年关快到了,上面也不想再折腾了。
他叫来贺金升和二虎,让他俩安排人员收拾营地,把东西归置好,明天一早就安排协防人员返回澂城。
刚安排完,府衙的一个衙役又跑过来,说是李云阶让他马上去府衙一趟,有要事。
章宗义满脸的疑惑,心里猜测会是什么事呢?脚底下却没耽误,跟着衙役就走。
一路上脑子转得飞快——李云阶主动找他去办公场所,八成不是小事。
到了同州府衙,李云阶在值房就等他来,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茶已经沏好。
到了茶水,李云阶直接开门见山说了一件事情,“上次那皮子很好,年底有些走动,你这两天找上十条好皮子。”
声音不高,像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从碗沿上边看过来,等着章宗义回话。
章宗义一听,没有丝毫犹豫,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又稳又实:
“行,我今天就安排人回黄龙山去寻摸。手下有人熟悉那边的猎户,挑十条上好皮子,没问题。”
他说得干脆利落,像接了一个军令。
李云阶赞赏地点点头,嘴角的笑意从胡茬子里透出来,“走,去大人那里,你的团练在协防中大放异彩,大人非常认可,要给你安排差事。”
两人一进府衙二堂的门,一股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细细的一缕烟从铜炉里升起来,在空气里打着旋。
章宗义行完礼,和李云阶并排站着,垂手等待李翰墨的安排。
李翰墨坐在条案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书,朱笔搁在笔架上。
他抬起头,目光在章宗义脸上停了一下,“黄龙山那边团练的驻防营地,建造的如何?”
“回禀大人,建造的挺顺利的,预计年后就可以搬进新的营地。”
二虎来的时候,给他大概汇报过那边的进度。他回答起来不虚,心里有底。
李翰墨点了点头,像是在盘算什么,接着问,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常备队现在有多少人?”
“一百七十五人。”章宗义脱口而出,手下的人数他肯定烂熟于心。
李翰墨听完,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从章宗义脸上移到李云阶脸上,又移回来。
“你那常备队虽说是澂城的团练,但还守着黄龙山西南部和关中连接陕北的官道。位置重要,责任也重。你再招募一百五十名,把人数放在三百出头,缺额的武器,我向巡抚衙门那边申请。至于日常的开销同州府衙拿大头,澂城县衙拨付些,你再自筹一部分。”
章宗义一听,这样的安排算是提级管辖吗?不过扩张人枪是好事情。
他赶快腰弯下去,拱手一揖,声音从胸腔里冲出来,“感谢大人的栽培!”
这一揖比刚才进门打招呼的时候更深,弯得更低,停了一下,才直起来。
李翰墨笑了笑,摆了摆手,像在拍一个晚辈的肩膀:“明天下午,你再过来一趟。”说完,他低下头,重新拿起朱笔,在公文上批了几个字。
李云阶在旁边神秘地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藏着一个什么秘密。
他没说话,只是冲章宗义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走吧。
章宗义一头雾水地离开了同州府衙。
走在路上,他满脑子都在想——明天下午,什么事?李翰墨那笑容,李云阶那神秘劲儿,肯定不是小事。
在章宗义走了之后,李翰墨提笔给陕甘提督章行志写了一份私信。“……当知府以来,您的支持,时刻铭记在心。”
他写到这儿,停了一下,看了看前面的字,又接着往下写。
“章宗义是您的孙辈,做事果敢能干,为实施防匪大计,安防官道。我把他的团练常备队扩充到三百人,又拨付缺额的雷明顿步枪……他的成就,都是您教导有方……”
写完信件,李翰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添了两句,才满意地放下笔。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用火漆封了口,在漆上按了自己的私章,交给李云阶赶快发出去。
章宗义回到城隍庙,他把寻摸皮子的事情直接安排给了老蔡。
老蔡最合适,他在黄龙山脚下长大的,和周边的猎户说得上话,哪家的皮子多,哪家硝皮子的手艺高,他门清。
“老蔡,十条好皮子,要上等的,狐狸皮、獾子皮或者其他好一点的都行,毛色要好,不能有疤瘌。”章宗义叮嘱道。
老蔡点点头,咧嘴一笑:“东家放心,我这就回去,保准挑最好的回来。谁手里有好货我一打听就知道。”说完,他转身就出去忙活了。
想起年礼,自己也应该准备了,有些关系必须走动,这是规矩,不能省。
太爷爷章行志那里,自己不用操心,师父章茂才每年都会准备,送礼的名单也会写上自己的名字。
章宗义想了一会儿,除了准备一些年货以外,自己还想了一个特别的礼品,送健康、送保障。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越想越觉得合适,他便着手准备。
第313章 队医的药箱
章宗义心里有了大体想法,便马上赶到药市街的仁义药行,让丁山子去木匠铺订做一批小木匣子。
木匣子不用大,书本大小,外面刻上“应急药箱”四个字,落款为“仁义药行谨呈”。
每个匣子里放几瓷瓶太白金疮散、几包阿司匹林和一卷绷带,再附上一张用法说明。
一款有特色的送健康、送保障的礼品盒就成了,送出去既是对药行的宣传,又十分实用。
安排完药箱事宜,他列了一份采购清单:四小篓子郫县豆瓣、两大箱宜宾干芽菜、四锡罐顶级蒙顶茶、几件蜀锦刺绣小件。
他把清单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才交给药行一个老成的伙计,又点了两个队员跟着,让他们快马加鞭速赴西安采购。
采购清单中所列之物,都是李翰墨与李云阶的家乡——四川宜宾的特产。
家乡的东西,对于出门在外的人来说,这份年礼就送到了心坎上,比送什么都强。
章宗义安排完,坐在药行的客堂里,脑子里又开始盘算明天下午的事。
知府大人到底要安排什么?
还有林鸿远那货还没死,年关年关,也是难关,一定要想办法让这货难过此关。
但他身旁还有四个带枪的兵丁守护,用强肯定是不行。再说,也不能让李翰墨一看,就猜到是自己出的手。
下毒?栽赃?意外?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个好办法,索性不想了,回如意小院。
章宗义刚踏进如意小院,屁股还没挨着椅子,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就涌了进来。
抬头一看——姚庆礼打头,身后跟着贺金升、二虎,还有团练的两位位队长李长顺、王大海,队医赵喜柱、陈二娃,一溜烟儿地鱼贯而入。
编上靴踩在青砖地上的声音很响,一群人身上都裹着外头的寒气,把屋里本就不多的热气冲散了几分。
贺金升一进门,腰杆一挺,脸上挂起笑,扯着嗓子就喊:“禀报章团总,城门值守差事已交接完毕,此次协防——圆满结束!”
那声音又亮又响,在屋里滚了几圈,震得窗纸都跟着颤。
话音落地,他又凑前半步,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你看我忙了这么长时间,你也不安排喝一顿?”表情端得板正,眼睛里却全是戏。
章宗义知道这货又在作妖,板起脸瞪他一眼:“人都没安全带回去,协防哪算结束?哪来的酒喝!”
贺金升脸一垮,嘴一撇,眉毛耷拉下来,活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只让驴拉磨,不让驴吃草——怪不得你小名叫黑娃,你就黑得很!啬皮!”
最后那两个字一出口,满屋子人全绷不住了,哄堂大笑。
章宗义也笑出了声,拿手指点着他:“我啬皮?你呢?就没见你请大家喝过酒!”
“你腰缠万贯,额没你腰粗!”贺金升小声嘟囔,那声音不大不小,偏偏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二虎在旁边起哄,拍着桌子喊:“今天让老贺请!非要在他身上刮一层油不可!”
贺金升连忙拱手作揖,一圈转下来,嘴里连声喊:“饶了额,饶了额!”
直起身后,手指头点着章宗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今天还是要吃富户!”
章宗义笑着摆手,转头看向赵喜柱:“行了行了,今儿我请!喜柱,你去给宗达说一声,灶房那几只野兔、两条羊腿全收拾了,备一桌菜。再给城隍庙那边营地送几只羊,弟兄们这十来天辛苦了,别让人寒了心。”
贺金升笑着补充:“喜柱,别忘了酒。”说完,眼巴巴地盯着章宗义,那眼神比饿了三天的狗看见骨头还热切。
赵喜柱站着没动,等章宗义发话。
章宗义略一颔首:“一小坛吧。出门在外,晚上还得警醒些。”
贺金升见目的达成,心满意足地笑了,连声说:“听义哥的,听章团总的。”
几人说笑着坐下。章宗义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拢,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的礁石。
他目光如炬,扫过众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桌面——
“我现在安排团练接下来的几件事。”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连炭火都似乎噤了声。
“第一,二虎带人回去以后,盯着营地的建设,官道的关卡也给我建起来。争取年后就搬过去,开始执勤。”
“第二,金升,你回去协助二虎张罗招人。团练还要扩大,再招一百五十个身强力壮的青壮。优先挑识字的、猎户、手底下有功夫的。年前把风声放出去,年后正月十五定人。”
“第三,庆礼,你在同州这边,年后去找李师爷。府衙会拨付一百多支快枪和子弹,估计是雷明顿。枪到了,立马拉回去,一刻都不许耽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二虎和贺金升脸上,那眼神沉甸甸的,压得两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背:
“我还要在这边待两天。二虎和金升,你们回去后操点心,把年节的值守安排好。别出乱子——出了乱子,我找你们。”
二虎和贺金升齐齐点头,异口同声:“记下了,义哥放心!”
章宗义端起瓷碗,轻轻抿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苦味重,他喝得慢悠悠的,像在品什么更深的东西。
另外几人已沉浸在团练扩大的兴奋里,高兴地议论着招人、枪械、训练的事,声音时高时低,夹杂着笑声。
章宗义没有参与,他的目光落在陈二娃背着的药箱上。
“二娃,把药箱拿过来我看看。”
陈二娃应了一声,解下药箱,双手递过来。
章宗义打开药箱,仔细查验。
箱内分了几格,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几包阿司匹林、几袋纸包装的太白金疮散、一瓶碘仿粉剂、一小罐凡士林、一瓷瓶高度白酒,一卷绷带、一包缝合线,还有一个布袋,装着蛇牌手术器械。
看到这个配置,章宗义微微点头。
东西虽不算丰足,但在这个年头,已经是十分科学和前卫的了——足够应对大多数战地急救与外伤处理。
陈二娃见他神色肯定,便低声汇报:“药箱里的东西是按照杰克院长写的配备单来的,他说是按战地救护的一般要求准备的。夹板可以就地取材。”
“我们用了这一段时间,确实非常顺手,止血、消毒、缝合、包扎、镇痛退烧,各个环节都衔接得很顺畅。救护了几个伤员,都没耽误,也没有感染恶化的情况。”
章宗义点点头,心想自己的帐篷空间里也该备上一些。
他合上药箱,对陈二娃说:“按这个配置,给我准备几个药箱,里面的药可以多备些。尤其是太白金疮散,多备一些。”
陈二娃低声应道:“客栈库房和药行都有存货,我一会儿就去准备。”
章宗义又翻动药箱的配置,一件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第314章 一根中空针
章宗义又慢慢打开陈二娃药箱的那包蛇牌手术器械。
手术刀、大小止血钳、持针器、镊子、剪刀——一样一样看过去,最后拿起一根金属针。
针制作精巧,中空贯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端详片刻,看不出是做什么用的。
“这个是干嘛用的?”他看向陈二娃。
陈二娃低声解释:“这是杰克院长特意配的,说如果遇到腹部有脓液,或内出血时血液积聚,可以用这种空针头穿刺,配合引流减压。”
章宗义轻轻摩挲着针管,若有所思。
这种穿刺抽液的处置法他在蛇牌的使用手册上见过图示,但从未实际见过。
“倘若大量腹腔出血,若不及时处理,究竟多久能致人死亡?”他又问道,声音不自觉地沉了几分。
陈二娃面色微凝,低声回道:“若是脾脏大血管破裂,积血迅猛,恐怕撑不过两个时辰——实际时间会更短。”
章宗义眼神一沉,将金属针轻轻放回药箱,漠然片刻。
屋里议论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炭火“噼啪”一声脆响,像一根骨头被折断。
“两个时辰内……”他缓缓开口,似有所思,“已然是命悬一线,那就必须争分夺秒进行施救。”
他抬头看向陈二娃,目光如刀:“药箱的配置非常好,你去给我装备一套。后续若有改进,及时向我汇报。”
陈二娃应声退下。
见章宗义在考校团练的医官,贺金升几人坐在旁边也不出声了。
直到陈二娃离开屋子,才敢轻声交谈。
二虎低语道:“义哥,咱团练的队医配置,巡防队都比不上。兄弟们有了保障,心里都很踏实。”
章宗义一直想着那个大号针管和腹腔出血,也没注意听二虎说什么,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赵喜柱进来,说饭菜马上备好。章宗义让人把丁山子也叫过来,几个骨干围坐在桌旁。
饭菜端上桌——热气腾腾的炖羊肉香气四溢,满屋子都是肉香和调料的味道,勾得人胃里直叫。
因有人晚上要值夜,章宗义只让每人喝几杯酒。大家举杯浅酌,暖意融融,笑声不断。
吃完饭,众人陆续散去。
章宗义独坐灯下,从陈二娃拿来的药箱中取出那支中空的金属针,在油灯下反复端详。
针管在火光里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中间那个孔道黑沉沉的,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手指在针管上慢慢地摩挲,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什么。窗外的风呜呜地叫,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嚎。
慢慢地,他心里有了一个清晰的决断。
翌日清晨,章宗义匆匆赶至城隍庙,送别返程的兄弟。
看着队伍沿着官道走远,渐渐缩成一条模糊的线,最后被晨雾吞没,他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忙碌了多日的协防差事,至此总算结束了。
返回仁义客栈时,路过一处街角,看见墙上那张悬赏交农事件中枪手的告示早已经残缺不全。
风把告示撕去了大半,雪水把墨洇得模糊,只有那“缉拿要犯”的朱砂印还红得显眼——像一颗还没干透的血珠子。
水墨白描的凶手画像已被人刻意撕去大半,唯余下一个脏兮兮的瓜皮帽的样子还残留在墙上,孤零零的,像一个被遗弃的魂。
他盯着多看了两眼,心里笑道:“一点都不想”,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走。
东府的抗捐运动就这样收场了。
但西府的,还没结束。
十二月廿日,扶风县爆发了一场更大规模的抗捐行动。
抗捐领袖张化龙组织了万余百姓,手持农具和武器,围攻县城数日,要求减免盐税、释放被抓捕的民众。
陕西巡抚派出精锐部队,配合当地衙门将聚集的民众驱散,张化龙带领骨干刀客撤退至山中,坚持对峙。
面对频繁的抗捐活动,陕西巡抚曹鸿勋害怕激起不可收拾的民变,不得不调整铁路筹款政策,下令暂停征收铁路捐,以稳定民心。
同盟会陕西支部组织发动的渭北农民抗捐运动,取得了全面胜利。
多年后,渭北大地上还传说着“刀客”精准击杀政府官员的传奇故事。许多年轻人则从尚振中那里听到了“革命”“民权”这些新鲜词。
下午,章宗义换了一身八成新的青色贡缎长袍,外罩玄色漳绒马褂,头戴镶碧玺结子的六合一统瓜皮帽,腰间悬着一枚彰显武人气质的玉佩。
他在镜子前照了照,把帽子正了正,这才带着两个队员如约来到府衙。
弄不清楚是什么事,他先去了李云阶的值房。
李师爷没在。一个文吏在房里等他,见他进来,起身拱手:“章团总,李师爷交待,让你在这里稍坐片刻。”
说完,倒了一杯茶就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待了小半个时辰,章宗义坐得有些无聊,便站起来看墙上张贴的《同州府地形舆图》。
图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密密麻麻地标着,黄龙山横亘在北边,像一条蜿蜒的脊背,把同州府北四县拢在它的南麓。
正当他看着图上黄龙山在同州北四县的交界情况时,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李云阶匆匆而入,棉袍的下摆随步子急促地摆动。
“请章团总移步二堂。”李云阶笑呵呵地说,脸上带着一种章宗义看不透的神情——像笑,又像藏着什么。
章宗义略一颔首,随他穿过垂花门。
进了二堂,章宗义打眼一看——呵,一屋子人。
冬日的阳光透过菱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淡金色的格影,一格一格的,像棋盘。
堂内生着取暖的炭盆,南山炭烧得正红,热气从盆边溢出来,驱散了关中平原渗骨的寒气。
堂上悬着“明镜高悬”匾,下设紫檀木公案,两侧分列四把榆木靠背椅,椅间设茶几,陈设简朴却透着庄重。
同州知府李翰墨身着四品文官常服,石青色绸袍外罩绀青色对襟褂,胸前补子绣着四品文官云雁图案,头戴青金石顶戴暖帽,端坐公案后主位,神色温润中带着官威,手中轻抚一盏陕西耀州窑的黑釉茶盏。
刑名师爷周荣昌穿深褐色宁绸棉袍,外罩玄色马褂,头戴瓜皮小帽,站在公案右侧,手持一册蓝皮文书,目光低垂。
章宗义一怔,这么正式的。
他定了定神,目光扫过众人,不卑不亢地抱拳行礼,礼毕便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如松。
第315章 同州团练会办
李翰墨放下茶盏,笑意微敛:“章团总,先给你介绍几个人。”
他指着左侧首把椅子上一个穿八品鹌鹑补服的官员:“府衙经历司的刘经历。”
章宗义心念一动——这是知府的首席事务官、大管家,掌管公文收发、仓廪出纳、吏员考核,是知府身边最得力的、有官职的心腹。
李翰墨又指着右边首椅一个身着黑色巡警服装的中年男子:“这是同州府巡警局刚上任的局长张家诚。”
章宗义暗自思忖:同州的巡警局成立了,估计也就这几天的事。
介绍完毕,他和两人一一拱手行礼,两人也客气地回礼。
李翰墨指着刘经历下首的椅子:“章团总,坐。”
“谢大人。”章宗义又行一礼,侧身坐了椅子前沿的三分之一,背挺得笔直。
李翰墨缓声道:“前月府城交农事件,章团总率澂城团丁驰援协防,值守府城南门和西门,又侦破多年积案,抓获团伙案犯,厥功甚伟。本府已详禀抚院,为你请赏。”
他语调平和,却字字清晰,透着不容置疑的官威。
章宗义起身躬身:“此皆大人调度有方,卑职不过尽本分。况保境安民,乡人本责。”
李翰墨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坐,又看了一眼右手的周荣昌。
刑名师爷周荣昌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蓝皮文书,朗声诵读。
声音在二堂里回荡,一字一句,像锤子敲在铁砧上。
“钦命陕西同州知府李翰墨,札委任命书:
考核各县团练防务,查有澄城县团总章宗义带兵有方……协防期间……现任命其为同州府团练局会办。督办同州府北四县——澂、白、合、韩——团练事务。兼理黄龙山匪患剿抚事宜,允其招募团丁三百……切切,此札。
光绪三十三年岁次丁未年正月初八日。”
诵毕,周师爷将札委文书双手递向章宗义。
这,这就升职了。
章宗义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他赶快离座,躬身接过文书。
指尖触到右下角那方殷红的“陕西同州府印”时,微微一顿——这方朱印,便是权力的具象,压在纸上,也压在他肩上。
这份任命是升职,但也把黄龙山的匪患防剿,结结实实地搁在了自己身上。
心里想着,他动作却不慢。两步走到堂中,向端坐着的知府李翰墨行大礼,跪地谢恩。
“卑职章宗义,蒙大人超拔,委以重任。定当整饬团防、保境安民,以报大人知遇之恩!若有差失,甘当军法!”
语声沉厚,在二堂梁柱间隐隐回响,震得窗棂上的纸微微发颤。连坐在一旁的刘经历和张局长都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李翰墨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从嘴角漾开,一直到了眼底:“好。你既为会办,当知责任非轻。黄龙山匪患未靖,定要多费心思。”
“卑职遵谕!”
“起来吧。”李翰墨端起茶盏,“望尔与刘经历、张局长勤加联络,共保桑梓。”
刘经历、张局长皆向章宗义拱手祝贺。章宗义一一还礼。
李翰墨端起茶盏轻叩桌面——瓷盖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像一锤定音。
周师爷会意,高声道:“送客——”
章宗义向公案行最后一礼,躬身退步,一步一步地往后走,走到门槛边,方才转身出了二堂。
出堂门发现李云阶的管家周安站在一旁,手托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小包。
见了他,躬身低语道:“章会办,恭喜高升。我家老爷吩咐,这是府尊大人体恤下情的‘车马茶资’,共五十银圆,请您笑纳。老爷说,公务上有章程不明的,可随时到舍下叙话。”
这算是办公费吗?就这样发下来了。
团练会办不是衙门的正式官职——用现在的话说“不在编制”——只能是兼任团练总办的李翰墨给他发点车马茶资以补开支。
既然是工资,章宗义也不客气。
他双手接过青布包,微微拱手:“烦劳周管家亲走一趟,请代我向李师爷致谢,再禀报李师爷——今晚我去府邸拜访。”
周安含笑道:“好的,老爷下值了我就禀报。”
章宗义走出府衙。
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手中那卷札委文书的绢面照得发亮。
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天很蓝,蓝得透亮,像一块刚擦过的玻璃。
风从北边吹过来,好像带着黄龙山的寒意。
他攥紧了手里的文书。
二堂内,几人相继告辞后,李云阶在册簿上记下一行小楷:“正月八日,委澂城章宗义为同州府团练总局会办。支取车马仪程五十银元。”
炭火“噼啪”轻响,二堂内檀香悠悠袅袅。
章宗义返回如意小院,泡了一壶浓茶,将任命文书放在茶桌上,慢慢地把这件事想透。
团练会办,实则是知府赋予章宗义参与同州府一级团练事务的名分与权责——类似团练事务方面的“知府助理”或“团练专项工作小组副组长”。
主要职责包括协助巡查督导团练事务、拟定训练章程、重点区域防务,并在重大事宜上提供决策建议。
会办通常设二至三人,多为地方乡绅或军功出身者,彼此制衡,以便知府掌控全局。
自己这个会办,但绝非虚衔或闲职,而是实打实的权责双担。
看看李翰墨给自己的安排:山脚的驻防营地、招人扩编、一次次拨配枪支和许诺的团练经费支持——这是要自己成为直面黄龙山匪患的刀锋。
还把督办的范围划定黄龙山南的白水、澂城、合阳、韩城四县。
这是把同州北的门户防守交给自己了吗?
可自己现在还没那个能力与威望去打开这个局面。
茶已经凉了,他没喝,盯着杯子里的茶叶沉沉浮浮。
今晚,必须找李云阶请教请教——如何才能当好这个“会办”。
傍晚时分,章宗义备了一份上品茶叶,跨马出门,直往李云阶的私宅而去。
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哒哒哒”地响,一声追着一声,像他心里那些七上八下的念头。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天边最后一点亮光吞掉了,只剩下灰蒙蒙的天,压得低低的。
第316章 问计(一)
章宗义在李云阶私宅那扇黑漆木门前驻马,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满心迷茫与忐忑暂且压下,压到胸腔最深处,压到看不见的地方——这才抬手轻叩门环。
门环叩击之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厚。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半张清癯的脸,正是李云阶的管家周安。
“章会办到了。”周安脸上堆起笑意,声音不高,却自有种周到而熟络的殷勤,像一盆温水,不烫不凉,刚刚好。
章宗义还礼寒暄,将手中茶叶递了过去。
周安接过,侧身引他进院:“快请进,老爷已等候多时了。”
李云阶早已站在书房门前迎候。见章宗义入院,含笑拱手道:“章会办莅临,天冷,快请进屋。”
章宗义连忙拱手回礼,连称:“叨扰,叨扰!”
二人走进书房。
房中陈设素朴,一桌数椅皆是寻常榆木所制,漆色半旧,被灯光照得泛着暗沉的光,像上了年纪的老人的脸,沟壑纵横却自有风骨。
贴墙书架却堆得满满当当,多是书籍账册之类,书脊上的字有的已经模糊了,被岁月啃去了棱角;桌案上摊着几本翻毛了边的《赋役全书》《钱谷备要》,纸页发黄,边角卷起,像被无数次翻过、摸过、思量过。
墙角铜盆里燃着南山炭火,橙红火光跃动不已,将满室烘得暖意融融,也将窗外春寒牢牢隔绝。
那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在书架上,映在桌案上,也映在李云阶那张不惊不喜的脸上。
李师爷指了指桌边一把椅子:“快请坐。”亲自提过炭火边的小铜壶,斟出两盏茶来。
“泾阳茯茶,不妨一品。”
章宗义道谢落座。茶盏温热的触感从掌心渗入,稍稍化解了心底的寒意。
章宗义未立即开口,李云阶也不催促。
他只是静品茶汤,目光穿过袅袅白汽,落在章宗义紧锁的眉头上,耐心等候。
那目光不急不躁,像老渔翁看着水面下的鱼漂,等着瓜熟蒂落的那一刻。
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溅在铜盆边沿上,闪了两闪,灭了,随即又归于平静。
终于,章宗义放下茶盏。
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深潭。
“夫子,”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今日委任之事,宗义……心中有惑,不知道从哪里入手。老虎吃天——无处下爪。”
李云阶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发出“咯”一声轻响,像是给这句话画上了一个句号。
“可是觉得,这会办之职,听着堂皇,实则有名无实,难以打开局面?”
“正是!”
章宗义身体前倾,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搁在膝盖上,指节泛白,像两根绷紧的弓弦。
“协调四县民团?这些民团哪一个不是坐地虎、地头蛇?他们自家的知县老爷,有时尚且调遣不动——我一个澂城的团总,顶个‘会办’的名头,手里无兵无权无钱粮,他们咋会听我调遣?”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像一把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绷断。
“这黄龙山,东西二百多里,南北八九十里,南麓大小沟壑无数。有名有号的土匪,加上散兵小山头,怕不有五六百人!还不算山北流窜过来的和外地流窜的——防不胜防呀!”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焦躁,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民团各自为政,土匪今日劫澂城,明日掠白水,后天又窜至合阳、韩城——来去如风,剿不胜剿!”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李云阶,那眼神里有迷茫,有不甘,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困兽之怒:
“即使这次扩编了,我这手头才三百团丁——府台大人给我这差事,不好搞啊!”
李云阶静静地听着,直到章宗义说完,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他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每一句都直指核心,激起层层涟漪。
“章团总,你只看到这‘会办’是副空架子,却未细想——府台大人为何单把这副空架子,交到你章宗义的手上?”
不待章宗义回答,李云阶已起身,从书架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抽出一卷用黄绫系着的簿册。
那动作不紧不慢,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回到桌边,解开系带,将簿册在桌面上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极其详尽的手绘舆图。墨迹犹新,线条细密,赫然便是同州府北部、东北部——包括澂城、白水、合阳、韩城四县的疆域地形图。
不同的是,图上以朱砂、赭石、花青等不同颜色,密密麻麻标注着常人难以知晓的讯息。那些颜色在火光下微微发亮,像是活着的血脉,每一根都通向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李云阶的指尖,轻轻点在“澂城”二字上。
“澂城团练,”他语调平淡,如同在念一份枯燥的账目,但每个字都像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拨得清清楚楚,“备案团丁三百二十人,常备队一百七十六人,装备有洋枪十一支、雷明顿一百七十支、火铳鸟枪若干,战马七十匹。武器装备精良,专职教练,操练勤勉,号令严整。五个靖安关卡和团练总局,守备巡逻人员不下百人——乃四县中唯一设置常备队、真正堪战之伍。”
章宗义心中微震——自己团练的底细,除过自己说过的,其他情况李云阶竟了如指掌,连马匹数量都清清楚楚。
这间不起眼的书房里,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眼睛和耳朵?
“团总章宗义,”李云阶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如烛,“猎豹黑娃,刀客精英;去年因剿灭黄龙山土匪,被澂城知县蒙启贤任命为团总。组建常备队以来,县城防务气象一新,在百姓中颇有威望。”
话锋一转,像刀锋翻转——
“然,你这团总的难处,你自己最清楚。县衙年拨饷银不到三千银元,仅够维持几月开销。余下何来?商号地绅、过境商队上缴的‘保安费’筹了一部分;还有一大部分,是你仁义药行的贴补。”
李云阶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
“商贾今日肯捐,是因土匪劫道,生意难做;乡绅富户肯纳,是因身家性命受胁。章团总,你试想——若有朝一日,黄龙山匪患骤平,这些白花花的银子,他们还肯如此痛快地拿出来,供养你这一百多号人马吗?”
章宗义默然。
第317章 问计(二)
养兵费用这个问题章宗义翻来覆去地想过,这是一项长期持续的开支,必须有个稳定的解决途径。
团练并非朝廷正规编制的军队,其去留存废,全凭地方官和乡绅的一念之差。
无匪则无团——若再没有其他的路子,长期自己养,只能控制规模。那样下去,就是打回原形,重操旧业,回到仁义镖队的水平。
这个结果绝对不是自己想要的。
“再看白水。”李云阶的手指向西滑动,落在白水县的位置。
朱砂笔在这里圈出了几处大的宅院和商行,并引线标注,像蛛网上几个肥硕的猎物。
“团总赵秉德,其叔乃白水首富赵半城,掌控全县七成贸易。粮食、药材、煤炭,皆经其手运往西安或黄河渡口。”
“白水团练备案二百二十人,实则赵家商队护勇扩编而成。其中精锐七八十人常随商队押运货物,真正驻防县域境内者,不过百二十人——能战者,不足三十人。”
他顿了顿,让数字沉一沉。
“上月,白水知县欲调团练清剿县东新聚一股流匪,赵秉德推说有一批贵重药材要紧急运往西安,商队护勇抽调不开。”
“过了半月有余,直到赵家那批货送达返回后,他才慢悠悠点起人马,去那匪窝——自然是早人去山空。事后只报了个‘追剿数十里,匪徒溃散’,便草草了事。”
李云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章宗义:“白水团练,名为官团,实为赵家私兵。剿匪?损了赵家的人手,折了赵家的生意——谁来补?”
章宗义心下了然——他这才明白为什么白水县北的官道安全,却让自己靖守防匪的原因。不是白水无兵勇,是调不动。
李云阶的指尖划过舆图,来到黄河岸边的合阳县。那里用青墨标注着渡口的符号,像一只张开的嘴。
“合阳团总马德海,年方二十五,是合阳县丞周文甫的亲外甥。马家是合阳首屈一指的豪绅,把持着境内最大的黄河渡口。每日摆渡往来晋陕的商货、人流,日进何止斗金。”
“合阳团练备案团丁一百二十人,装备精良——三十多支雷明顿步枪,其余配备火铳,皆是晋造好货。”
“然,常驻渡口的护卫便有八十人,名为‘护商保渡’,实则是马家收取渡口‘过路费’的武力依凭。”
李云阶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像冬天的河水结了冰:“去年秋,一股约三四十人的流匪自北边窜入合阳境内,马德海按兵不动,坐视其抢掠一个村庄,死伤甚惨。直到第三日,才‘闻讯疾驰’,与匪‘激战’于野猪沟,‘毙匪数名’,余匪‘仓皇北窜’。”
他顿了顿,看向章宗义:“你道土匪为何专挑那个村子下手?”
章宗义脑子里电光石火一闪,脱口而出:“肯定是与马家不对付的。”
“不错。”李云阶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就是与马家争过渡口的柳家庄,好一招借刀杀人。”
章宗义心头一凛。江湖上买凶干掉对手的手法他见过不少,但马德海此举,分明是暗通土匪、铲除异己,这已经不是“养寇自重”了!
李云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恨意:“最可气的是这厮——交农事件调遣其三十名团丁来同州府城协防,来的全是老弱病残凑数的。府尊大人面上不说什么,心里能好受?”
章宗义听到这里,心中已有了定论——这个团练,衙门基本是失控的。
不,不是“基本”,是“完全”。
李云阶继续给章宗义介绍渭北四县的团练情况,声音像老中医在念病历,一个比一个触目惊心。
“至于韩城……”李云阶的手指在图北端顿了顿,那里标注着数个铁厂、矿洞的符号,像几枚生了锈的钉子钉在山体上。
“备案二百六十人。团总陈启年,光绪十九年的举人,有清流做派,雅好诗词,日常团务多交由副团总刘黑虎处理。这刘黑虎,是韩城‘永盛’铁厂的大掌柜。韩城团练,半数是当地铁厂、矿洞的护厂队拼凑而成。”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像铁锹刮过石板:“这刘黑虎挖空心思地搞钱,别人搞团练是贴钱,他倒好,把办团练当生意,凑了几十个‘听话’的工人,套取县衙的团练经费。”
炭火“噗”的一声,爆开一个较大的火花,溅起几点白灰,在空气中缓缓飘落,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章宗义听得背脊凉风飕飕——这三个县城的团练信息,他还真是不了解。这哪里可以作为联合剿匪的合作方?别把自己坑在里面。
一团乱麻,一团烂账。
“说完了咱们自己这边的‘病’,再瞧瞧山上的‘疮’。”
李云阶小心地卷起那幅民团舆图,又从书架上取出另一卷纸——这卷纸质地稍差,边缘已有些毛糙,显然也是翻阅过无数次。
纸上用更细的笔触勾勒出黄龙山南麓的详细山形水势:大小山头、沟壑路径、密林洞穴,皆一一标明,像一幅微缩的山水,却又带着某种冷酷的精确。
而在这些地形之间,用刺目的朱笔,点染着大小不一的污迹般的标记,旁边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那些字小得像蚂蚁,却每一笔都透着主人的用心。
“这是根据近几年各县上报的黄龙山匪情分布情况。有名有号的匪首领导着十来股势力,总人数约七八百人。无号散匪、季节性的‘农忙为民,农闲为匪’者,更难以计数——当然,不乏下面探报不准或故意夸大之言。”
李云阶的指尖落在图中央最高的一座山峰旁,那里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标记,朱砂描的边,在火光下像要滴出血来。
“‘山彪’,百余人,盘踞将军山主峰一带。头领名叫李大彪,原为潼关绿营哨长,因殴伤上官,被惩戒后逃亡至此。”
“此贼精通操练之法,略通阵法之道——乃最大一股悍匪。寻常民团,莫说剿他,便是靠近其巢穴三十里,也常遭伏击,损失颇重。”
这可能是黄龙山南麓最厉害的一股土匪了吧。
第318章 问计(三)
李云阶手指南移,点在合阳与韩城交界的山区。
那里的标记是一只张牙舞爪的豹子,笔触粗犷而凶狠。
“‘钻山豹’,约六十余人。头领绰号‘豹爷’,本是山中猎户,枪法奇准,地形极熟,来去飘忽,专劫商队。去年,其连续劫掠合阳一商户三批山货,价值近三四百银元——商户暴跳如雷,悬赏一百银元花红取其首级,然至今无人敢应。”
李云阶的声音压低了,像在说一个忌讳的秘密:“此股与地方牵扯似不深,但行动极为刁钻,乃是关中至陕北东线商路的大患。”
章宗义盯着那个豹子标记,心里暗暗记下——这个人,以后要么收服,要么除掉,没有第三条路。
李云阶的指尖在图上游走,最后停在靠近白水县境的一处山脉上。
那里标记着一个不起眼的飞鸟符号,画得潦草,像随手涂鸦,但旁边的注解密密麻麻,比任何一处都多。
“‘草上飞’,五十余匪众,土匪头子王三树。此股是两年前才发展起来的匪患。”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章宗义,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愤怒。
“王三树原是白水西乡佃户,其东家乃县中劣绅。去年春旱,王三树恳求减租不成,反被毒打。其母上前理论,被推搡倒地,不日而亡。”
李云阶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王三树怒火中烧,当夜便潜入东家宅院,手刃东家全家。随后带着几个同样饱受欺压的佃户,遁入深山。”
章宗义沉默了一瞬。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被逼到绝路的穷人,拿起刀的那一刻,就不再是人了,是鬼。是回不了头的鬼。
“这股匪帮专挑地主财东和商队下手,行事狠辣。向周边村子收取‘平安费’,如果不交,就会派人去村子报复。”
“他们在山上站住了脚,便过上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日子。那王三树更是强抢了两名女子为压寨夫人,终日宣泄、饮酒、赌博。”
李云阶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像在念一份再寻常不过的案卷。
但章宗义听得出来,那平淡底下压着什么——是愤怒,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章宗义凝神细看,只见每个匪巢符号旁,都附有详尽的注解,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像蚁群爬满了纸面。
‘山彪’旁的注解写道:“疑与韩城铁厂有私铁交易?去岁韩城上报‘剿匪损耗’铁枪头二百、大刀百柄,数目颇为可疑。”
‘钻山豹’旁的注解写道:“劫掠合阳商队的次数,远多于韩城。马家渡口?”
‘草上飞’旁的注解写道:“最新消息:近期劫掠西安‘庆余堂’药材驮队,价值五百银元。庆余堂东家托人找到府台大人。”
章宗义看着这些注解,脊背上像有一条蛇在爬。
他抬起头,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师爷,这些标注……莫非是说,这些土匪与地方上的……”
“不错。”
李云阶打断他的话,神色冷峻得像一尊石像。
他站起来,负手站在窗前,背对着章宗义,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土匪并非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们要吃要喝,要兵器要火药,抢来的赃物还得换成银子粮食。这买进卖出、销赃换物,总得有个门路。”
他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着章宗义:“韩城的铁、合阳的渡口、商行、集市……在这四县地面上,总有些人,或为利,或为便,或为自保,与这些山里的‘好汉’们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
他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弯下去:
“或是暗中交易,贩卖违禁;或是默许其存在,以匪患为幌子,行垄断之实;甚或……”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像刀刃划过丝绸——
“是‘养寇自重’。匪在,则民团有存在的必要,商贾乡绅的捐输便源源不断;匪在,则朝廷的‘剿匪’款项可以年年申请;匪在,某些上不得台面的生意,才有最好的掩护。”
他重新坐下,身体前倾,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在灯火下明暗各半,像一尊佛,又像一个判官。
章宗义心头一震。
他想起去年剿灭的鹰嘴坡土匪窝,大当家曹老二与刘员外之间就是销赃的合作与其他勾结;自己后来完善鹰嘴坡的防护设施,只是想给自己留个后手——但也没想“养寇自重”……
这黄龙山的匪患,比自己想得更复杂。
不单单是山贼与官兵的对峙,而是一张深入地方肌理、纠缠着无数利益的黑网!
一张你伸手进去,就未必能再抽出来的网。
章宗义沉默良久,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声音有些干涩:“那……巡防队呢?”
他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像溺水的人去抓一根稻草:“黄龙山南几县不是常年驻有几哨巡防队吗?能否调用?”
“巡防队?”
李云阶闻言,竟发出几声短促而苍凉的笑声。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像风吹过枯树的洞,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疲惫。
他摇了摇头,仿佛在说一件荒诞至极的事。
“巡防队都是当地绿营换了个叫法。也就同州府城的能拉出来几十人,其他的——都指望不上。”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章宗义面前晃了晃:“就说你们澂城的驻哨,额定员一百五十。去年秋,我陪上面来人核查营务——实存兵丁一百出头。其中年过五十、体弱者占一半,真正能持枪巡哨的,不足三十人。”
章宗义从李师爷眼里看到一种深沉的无力与悲哀。
是呀,澂城的巡防队他是掰过手腕的。
那些人,已经沦为给赌场看场子的打手了。
这就是清末的现实——传统的部队几乎无兵可用,这才开始重新编练新军。
章宗义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的震动压下去,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那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是认清了现实之后的冷静。
“如此局面,”他平静地问道,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府台大人委任我,究竟意欲何为?莫非是让我去做那扑火的飞蛾,碰石的鸡蛋?”
第319章 问计(四)
李云阶脸上的讥诮与冷厉缓缓收敛,重新归于那种深潭般的平静。
他提起铜壶,为章宗义已然半凉的茶盏续上热水。热水注入,茶叶翻腾,像章宗义心里的凌乱。
“府台大人的难处与考量,你得细细体味。”
李云阶的声音低沉而肃然,像寺庙里的钟声,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李翰墨大人擢升同州知府这两年间,黄龙山匪患就像这屋子里的阴影——挥之不去。知府一任,守土有责,这匪闹大了,他也不好交代。”
“每次奏报同州匪情,皆云‘屡加剿抚,渐次敉平’;每年考绩,‘靖盗安民’一项总归平平,乃至下评。他脸上也无光呀。”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动作不紧不慢,却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去年,巡抚曹大人就已经提醒府尊大人‘同州府匪患缠绵,要加强督办’。今年又有交农事件的影响。”
他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像一锤定音。
“若再无防匪的显着政绩,明年又到了三年一度的‘大考’——李大人轻则考评降等,重则……恐有调任闲职之虞。”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所以,黄龙山匪患——必须要有所改观。”
李云阶起身,在狭小的屋内缓缓踱步。
影子被灯火拉长,投在墙壁的书架上,随着火光晃动,像一个巨大的、不安的魂。
“知府大人定下了安靖黄龙山匪患之策。和你有关的目标,有二。”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沉声道:“其一,匪患务必遏制,至少表面须有显着改观。官道畅通,无影响恶劣的扰民害民事件。目前东线的匪患,大的和合阳、韩城地方势力有染,小的又惧怕当地势力,匪患压力反而不大。就是白水这边有点麻烦——不得不让你西防。”
手指竖起第二根,像一把刀竖起来:“其二,给你委任团练会办、扩大队伍,也是敲山震虎——警示那些日渐坐大、目无府县之豪绅势力!赵家、马家之流,这些年倚仗财势,有与胥吏勾结,有把持地方事务,甚至架空县衙,俨然已成跋扈之态。完粮纳税时推三阻四,兴工助役时讨价还价,甚至对府衙协防政令也敢阳奉阴违。”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像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长此以往,府县威严何存?朝廷体统何在?府台大人须让他们明明白白地看到——在这同州府之地,谁才是掌印之官,谁才是发令之人!”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直视章宗义,目光如钉子一般钉过来:
“你这‘会办’之职,便是投下的一颗石子——要看看这潭深水里,究竟会激起怎样的涟漪,冒出怎样的沉渣。”
章宗义只觉得脑海中被一道闪电劈开,瞬间透亮——随即,又被更沉重的黑暗笼罩。
他彻底明白了!
这“会办”,不只是防匪剿匪的差事,还是一把刀——一把李翰墨用来破局、用来立威的刀!
而自己,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执刀人!
“所以,这会办之职,是柄‘尚方剑’?”章宗义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像嚼了一颗没熟的柿子,涩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剑,做好了是机会、做不好就……”
李云阶坐回椅中,没有往下说,只是目光深邃地凝视着章宗义。
但章宗义知道,做不好,那最后的结局就是常备队被调动肢解,自己留百十人自生自灭。
但——
这世界上,哪有白捡便宜的好事。
向来都是富贵险中求,向来都是风险和机遇相伴而生。自己要发展,就必须直面官场的尔虞我诈,直面战斗的刀山火海。
沉默在屋内弥漫,浓得化不开。炭火不知何时弱了下去,光线晦暗,将两人的面容笼罩在阴影里,像两尊石像,凝固在时间里。
终于,章宗义抬起了头。
他眼中的迷茫、压力渐次消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毅取而代之。
他本就是刀口舔血、尸山血海里闯过来的人,一时的骇然过后,骨子里的悍勇与担当便被激发出来,像炭火被拨开灰烬,重新燃起。
“夫子,”他的声音恢复了稳定,甚至带上了一丝沙哑的狠劲——那是刀刃磨过石头的沙哑,“局面已然明了。宗义既已接令,前路便是刀山火海,便无退缩之理。只是——该从何处着手,还请夫子教我!”
李云阶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燃烧着不甘与决绝的火光,像两团被风吹不灭的灯。
他轻轻颔首,脸上露出了更多赞许的神情——那是一个老棋手看到对手终于看懂棋局时的神情。
“好。临危受命,方显男儿本色。”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甚至一点笑意:“不瞒你说,这些都是知府大人交待的,包括约你会谈。事关匪患的重要谋划,肯定要给你这个主要人谈透。”
李云阶重新提起精神,目光落在舆图上,像将军检阅战场。
“靠几百人马肯定对付不了山中那么多土匪——再说山势复杂,匪是剿不完的。所以你的策略,就三个字:防、剿、容。”
他竖起三根手指,按下其中的一根:
“防,就是设置关卡、建立巡逻和驻防机制。澂城团练常备队营地北移、官道设卡皆为此法。这其实也是借鉴了你在澂城地界设置关卡的做法。围绕如何“防”,你再琢磨具体完备的措施。”
他按下了第二根:
“剿,对于罪大恶极的,坚决剿,大张旗鼓地剿。既震慑其他匪帮,也是实打实的功劳。”
他收起最后一根手指:
“容,这个就需要把握度和平衡。在实力未达到之前,对于那些收取孝敬,和地绅、团练,甚至官府勾结的悍匪、巨匪,章程是求稳。”
说完,他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了很久,像风穿过空谷。
等了好一会,他才继续说,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慈悲,又像是无奈:
“碰到那些真的是活不下去,在山中以打猎开垦为主的——能劝解下山最好,不下山的,就任其自然吧。”
随即他又恢复盛情,“此三条,一条比一条难,你要有详细方略。”
章宗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第320章 年礼
李云阶喝了一口茶,神色又变得无比严肃,像换了一张脸。
“有些事,急不得。你须明白——府台大人要的,是‘匪患大减’,是‘局面可控’,是‘稳定大局’——而非目标高调‘犁庭扫穴,根株尽净’,结果却是一地鸡毛的乱摊子。”
他抬起手臂,像是在提醒,“若是一味猛打猛冲,触动某些根本利益,引得反弹过剧,甚至酿出民变或更大的乱子——那便是过犹不及,反成大错。”
他的手臂落下,声音也随之沉了下去:“不过——”
“对于那些祸害百姓、手段恶劣、影响极坏的匪徒,也绝不能心慈手软。该杀的杀,该擒的擒——以雷霆手段立威,方能震慑宵小。”
说完,李师爷用手比着刀,做了一个向下狠狠劈下的动作,干脆利落,像刽子手的刀。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老狐狸般的狡黠,又带着几分长辈的慈和:“一点愚见,和章会办共勉。”
章宗义站起,深吸一口气。
那一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这屋子里的所有沉重都吸进肺里,化作自己的力量。
他躬身,深深一礼。
“夫子教诲,字字珠玑,宗义铭记在心。‘分寸’二字,重若千钧——宗义虽愚,断不敢忘。纵有千难万险,亦不负府台重托,不负先生指点。”
一番长谈,不知时光流逝。
当章宗义从李云阶私宅那扇黑漆木门中走出时,已是深夜。
清冷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霜雪的气息,让他因长时间在烧炭屋子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站在门槛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已经关上了,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像专门留着照明的光。
怀中的任命文书似乎不再那么烫手,肩头的重压也并未减轻——但心中那团乱麻,已被李云阶犀利的话语,梳理出了清晰的脉络。
他迈步走进夜色里,脚步比来时更稳。
第二天晌午,老蔡带着几个队员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他们身上还带着山里的寒气,眉毛上都结着霜花,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那是一种猎手满载而归的笑,满足、骄傲,带着几分炫耀。
十张好皮子。
老蔡献宝似的一样一样往外拿,那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捧着刚出生的孩子。
先取出来的是六张狐皮——火红的、草黄的、还有一张近乎深赭。毛针齐整,根根分明,手插进去,指缝间全是暖意,像握着一团火。
最贵的那张红狐皮,从背脊到尾巴尖颜色渐深,像秋后山火从坡上滚过留下的余烬——红得深沉,红得发紫,红得像要把人的目光吸进去。
接着是两张野狸子皮。灰褐底子上缀着深色斑纹,一圈套一圈,比狐皮花哨得多。
灯光打到斑纹上,亮处金黄,暗处幽黑,像是把山里的树影和月光一起剥了下来,缝在了这张皮子上。
再下来是一张黄鼬皮。老蔡托在掌心里,小得像个手笼,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毛短而密,油亮得近乎淌水,从根到梢是匀净的杏黄色,没有一丝杂毛——像秋天最好的一片银杏叶,被时间凝固了。
翻过来,皮板薄得透光,捏在手里轻飘飘的,却比任何一张都金贵。
老蔡压低了声音,像个说秘密的孩子:“这张最难弄,黄鼬这东西,精得很。”
最后是一张猞猁皮。灰白毛色,杂着深褐的斑点,毛长而蓬松,足有半指厚。
边上有几道老伤疤,皮板补过——但那斑点天然长得像山里的岩纹,粗粝而野,带着一股不肯驯服的劲儿。
老蔡摸着那张猞猁皮,眼睛里闪着光,自豪得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这张最贵。老猎人说,这张皮子在箱底压了三年,一直没舍得出手。”
十张皮子码在一起,颜色从火红到灰白,从油黄到花斑,像把黄龙山一个冬天的颜色都收进了这旧木箱里。
章宗义伸手按下去——毛峰从指缝间溢出来,像流水,像云雾,松手又弹回去,一丝不乱。
像是活的。
晚上,章宗义和老蔡、丁山子、姚庆礼、宗达几个人聚在一起喝茶聊天。
章宗义这才将被委任为同州府团练总局会办之事告诉了大家。
话音刚落——
丁山子“腾”地站起身来,激动得差点把椅子带倒,连声道:“府衙团练会办!太好了!日后咱们在同州府上也算有头有脸了!”
他的声音又高又亮,在屋子里回荡,震得窗纸都跟着颤。
老蔡默默点头,眼中闪过欣慰之色。
虽然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但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地抖了一下。
姚庆礼更是喜形于色,连连说道:“义哥威武!”那“威武”两个字喊得又响又脆,像放了个炮仗。
章宗义摆手笑道,那笑容里有几分疲惫,更多的却是笃定:
“我们的根基仍在澂城。府城不过是我们办事发言之地。大家继续努力——好日子,还在后头。”
众人听罢齐声应和,屋内一时气氛热烈,如沐春风。
这几年来跳跃般的发展,每个人都从自身的收入与地位变化中深切感知。
庆礼和宗达——从土里刨食的村里小子,变成了主持一方工作的负责人。
老蔡——早就一改刚投奔时还吃不饱饭的状态,在村子旁边买了几十亩好田,当上了地主,孩子也送到了学堂。
尤其丁山子——昔日饱受欺凌的孤儿,如今已经成为一个在同州药市街举足轻重的药行掌柜。
炉火烧得正旺,茶香袅袅,笑声不断。
章宗义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不是只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身边的这些人。这些跟了他的人,这些把命交给他的人。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茶是热的,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
又过了两天,去西安购买四川特产的药行伙计回来了。
章宗义没有片刻耽搁,迅速动手拆分,精心搭配成了两份年礼。
每份:一坛五斤的郫县豆瓣、两箱宜宾干芽菜、锡罐装的半斤顶级蒙顶茶、两幅蜀锦小件、两坛凤翔烧酒、一个家庭“应急药箱”。
写好礼单,看了看时间——估计这会李云阶应该下值用完晚饭了。
第321章 送礼差事
章宗义安排几名队员装好年礼,先去了李云阶的私宅。
一敲院门,开门的正是章宗义熟悉的那个随从周安。他认识章宗义,一看后面搬东西的队员,就知晓来意,连忙堆起满脸笑容:
“哎哟,章团总大驾光临!您稍等片刻,老爷刚用完饭,我这就去通报。”
章宗义拱手微笑,温声道:“周管家,有劳了。”
说话间,直接就把准备好的两块银元塞到了他手里。
周安的脸上笑得更加灿烂,手在袖子里不动声色地摸了摸银元,连声道:“章团总,您客气了!”
说完就小跑着进去通报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噔噔噔”地响。
不多时,李云阶快步而出。一见到章宗义便拱手行礼,笑道:“宗义贤弟,客气了!”
章宗义连忙还礼:“打扰夫子清修了。”
李云阶目光掠过身后三名队员所抱的年礼,眸中微光一闪——那目光快得像一道闪电,稍纵即逝——却只笑道:“外头冷,快进客堂。”
话音未落,已侧身让出道来。脸上的热情,透露出礼遇的非同寻常。
章宗义微微一笑,连忙恭让着,抬脚进门:“夫子请。”
三名队员随其后鱼贯而入,将礼品轻放在客堂上。
章宗义打开一个木箱子,声音压低了三分:“这是夫子交代的皮子——六条狐狸皮、两张狸子皮、一张黄鼬皮、一张猞猁皮。”
李云阶俯身细看,指尖轻抚狐皮柔亮绒毛,那触感让他微微一怔。他颔首赞道:“色泽匀净,毛锋挺括,确是上品。”
他抬眼望向章宗义,“宗义贤弟办事,向来妥帖。”
章宗义垂眸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不卑不亢:“不敢当夫子夸奖,只愿不负所托。”
两人落座。李云阶轻抿一口热茶,目光扫过其他年礼,客气地道:“你这份心意,太重了。”
章宗义神色坦然,欠身道:“想来夫子和府尊大人,在渭北这个地方过年或有不便,特意去西安采购了一些蜀地特产,聊表寸心。或可解二位大人思乡之苦。府尊大人操劳公务,师爷亦费心协力——区区薄礼,一点心意。”
李云阶面上尽是满意之色,那满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藏都藏不住:“这份情意,倒是让老夫惭愧了。西北苦寒,得此川味,如归故里啊。”
章宗义低声道,声音又轻又稳:“这里给府尊大人也准备了一份,还望夫子带着一同呈递为妥,以免不便。”
李云阶掏出怀表看了一眼,站起身:“时间尚可。把那十条皮子带上,现在就过去。”
两人来到府衙后面的一个角门。
李云阶轻叩小院门环三下,门内传来窸窣脚步声,随即开出一道缝隙。
守门是知府的一个长随,见是师爷,立刻客气地打着招呼。
李云阶低声说明来意,长随点头,马上进去通报。
片刻,长随匆匆返回:“老爷在书房等着。”
章宗义整了整衣襟,示意队员将礼品抬入门内的小敞厅,便令他们退至巷口等候。
院内点着几盏灯笼,在寒风中微微摇曳,橘黄的光一明一暗,映得阶前积雪泛出淡淡红光,像洒了一层薄薄的血。
他随李云阶穿过一段走廊,来到了知府私密接见下属的书房。
长随上前敲门,并轻声道:“老爷,客人到了。”
说罢,轻轻推开书房的门——
门开一线,一股温暖裹着墨香扑面而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把外头的寒气一把推开了。
书房内烛火通明。知府李翰墨正端坐于书案之后,执卷观看。见二人进来,他放下书卷,笑道:“云阶和宗义来了。”
此刻的他全无堂上的威严,眉眼间透着倦意却仍含笑意,像一个在灯下与晚辈叙话的老者,温和、松弛,却又自有一种让人不敢放肆的气度。
章宗义趋步上前,躬身行礼道:“不敢惊扰大人清修,唯念年关将至,准备了些许土仪,聊表敬意。”
说完双手呈上礼单。那动作恭恭敬敬,一丝不苟。
李翰墨接过看了一眼,轻笑道:“宗义,费心了。”随手置于案侧,那动作随意而自然,像是在收一份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他目光温润地看向章宗义:“你素来稳重务实,不尚虚礼,今以蜀中之物相赠,情意更胜于礼。”
他略顿了顿,轻咳两声。炉火映着他两鬓的霜色,那一缕缕的白在火光里格外分明。他缓缓道:“和云阶碰过会办职责的章程了?”
章宗义站起来躬身答道,声音沉稳而恭敬:“大人的防匪策略高屋建瓴,卑职自当严格遵照执行。”
李翰墨笑着微微颔首,那笑意从嘴角漾开,像石子投进水里:
“多事之秋,你操练丁壮有方,联防有功,本府心中有数,当奏请上宪,予以旌表。”
话虽平淡,却已暗藏许诺及安排——如同蜡梅香息,无声沁入寒夜。章宗义听在耳里,心头微微一热,面上却不露分毫。
李云阶这时低声禀报道:“大人,章团总把皮子也带来了。”
李翰墨“哦”了一声,思虑片刻。那一声“哦”拖得有点长,像是在盘算什么。片刻后他说:“刚好这两天公务不多,太阳也好,就去跑一趟。宗义,明天带几个人跟着去。”
“是!”章宗义应声抱拳,眉宇间掠过一丝锐色——那是猎手听到猎物动静时的本能反应,一闪而逝。
“让团丁们都着便装。”李云阶在旁边提醒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李翰墨微微颔首:“甚妥。”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瓷盖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李云阶站起来轻声说:“我和宗义安排一下,府尊大人歇息。”
章宗义会意,也跟着站起来,躬身告退。
二人出了府衙的后宅,那箱皮子也抬了出来。寒风扑面,章宗义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明天用马驮着即可,我和知府大人骑马,咱们在这里汇合出发。”李云阶叮嘱道,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章宗义点头答:“是。”心里想着,这是一趟陪上司送礼的差事。
第322章 北院门小院
冬日的渭北,太阳虽然高高挂在天上,但风吹过来,骑马的人依然不好受。
一队人都把皮袄裹得紧紧的,尽量用羊毛帽子包住自己的头和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呼出的气在眉毛上结了霜,白花花的一片,像长了白眉毛。
姚庆礼带着一个队员跑在前面,既是开路,又要提前安排沿途客栈歇脚与吃饭打点。他们的马跑得快,一会儿就消失在官道尽头,只剩两个小黑点。
中间是三个人——打头的是李翰墨,身着玄色羊皮袍,控马也很老到,一看也是个经常骑马的人。
李云阶和章宗义紧随其后,一左一右,像两个护卫。
后面是四个队员拉着一匹驮马,马背上捆扎着那箱皮子,用蓝布包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从同州到西安,走官道大约二百四十里,骑马快走要一天半。
第一天傍晚,他们在渭南县的一家客栈歇脚。李翰墨住在后院的正房,章宗义住在东厢房。
吃过晚饭,李云阶来敲章宗义的门。
“宗义,大人请你过去。”
章宗义跟着李云阶来到李翰墨的房间。
李翰墨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正坐在火盆边烤手,两只手伸得直直的,掌心对着炭火,像两片被烤着的叶子。
见章宗义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章宗义坐下。李云阶给他们倒了茶,然后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门闩“咔嗒”一声,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明天下午就能到。”李翰墨说,声音不紧不慢,“到了之后,咱们先去客栈安顿。晚上,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章宗义点了点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还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李翰墨放下茶杯,那茶杯在桌面上转了一圈才停住,“把皮子带上,多看少语。”
“卑职明白。”
李翰墨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睡吧。”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明天天气不错”。
章宗义站起来告退,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李翰墨已经又把手伸向火盆了,背影在火光里一动不动。
第二天傍晚,李翰墨带着一行人,来到了北院门后面的一个巷子。
巷子不宽,两旁的房子都是青砖灰瓦,看不出什么特别。
墙根处有干枯的草,在风里瑟瑟地抖。
巷口有一棵大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指,又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
一行人在巷子深处的一座小院子门前停下来。
章宗义翻身下马,把那个用蓝布包着的皮货箱子抱在怀里。
箱子不重,但他抱得很紧,像抱着一件易碎的东西。其他人就去了巷口的大槐树下等着。
李翰墨带着李云阶和章宗义,径直走向一扇黑漆斑驳的院门。
门上的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黑灰色的木头,像一张长了癣的脸。
李翰墨抬手轻叩三下——又是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一个穿灰棉袍的老仆应声开门。那老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目光却精亮。
他扫过三人,略一颔首,声音低沉而平淡:“李大人来了。”便侧身让出通道,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章宗义跟在李翰墨后面,穿过门洞,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雪都没有。墙角有一口水缸,缸沿结了薄冰。
正房的门窗都是老式的,窗棂上糊着高丽纸,透出屋里昏黄的灯光。
章宗义跟在李翰墨后面,一步一步地走。他发现自己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收着。
李翰墨走到正房门口,停了下来。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喊人,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章宗义也不敢动,就站在他身后,屏着呼吸。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一个声音,不紧不慢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进来。”
就两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李翰墨掀开门帘,走了进去。章宗义跟在后面,也掀开门帘,侧身进了屋。
屋里比外面暖和得多。
靠墙的地方摆着一个铜火盆,炭火烧得正旺,橘红的光映在青砖地上,像一摊融化的铁水。
几盆兰花摆在窗台上,虽然是在冬天,叶子还是绿油油的,油亮油亮的,像涂了一层蜡。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火盆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缎袍,没戴帽子,露出花白的辫子——那辫子细细的,搭在肩上,像一条冬眠的蛇。
章宗义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
他没有看清那人的脸,只记得那双眼睛——沉沉的,像一潭深水,不见底。
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他后背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从后脑勺一直麻到尾椎骨。
李翰墨上前两步,拱了拱手:“年兄。”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起身,招呼道:“来了,坐。”他目光越过李翰墨,落在后面的人身上。
李云阶明显认识那人。他拱手一揖,恭敬地说:“大人。”
那一声“大人”叫得又轻又稳,像怕惊动什么。打完招呼,便退到门口候着,垂手而立,一动不动。
章宗义不敢怠慢,把箱子轻轻放在旁边地上——那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放一个易碎的包裹——也拱手深深作个揖,叫了一声“大人”。
那人目光在章宗义身上停了一下。
就一下。但章宗义觉得那一眼好像把什么都看透了——他的衣服、他的靴子、他的手、他的脸、他心里在想什么。
“这是?”那人问,语气淡淡的,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李翰墨还没有坐。他侧身让了让,把章宗义让到前面来:“年兄,这是章军门的族孙章宗义。现在负责同州北四县的团练。”
那人看了他一眼,抬了抬手:“坐吧。”
章宗义愣了一下——他感觉自己坐下不合适。
李翰墨微微侧头递了个眼色,他这才在末座坐下来。只坐了半个屁股,双手紧贴膝头,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章宗义心里一阵琢磨,这人是谁?
第323章 大人物
“你那个团练的事情,”那人把茶壶放下,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翰墨跟我提过。办得不错。”
章宗义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站起来要回话——那人抬手按了按,动作不大,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坐着说。”
他又坐下,声音还是有点紧,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每个字都小心翼翼的:
“大人过奖。同州府地面不太平,卑职……小民不过是替地方出点力。”
那人“嗯”了一声,没再追问。那一声“嗯”不咸不淡的,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转头看了地上的蓝包袱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李翰墨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李翰墨立刻会意了,朝章宗义微微点了点头。
章宗义走上前,把蓝布包着的木箱提过来,小心翼翼地打开。箱盖翻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皮草气味散了出来。
上面的狐狸皮露了出来,毛色金黄发亮,在火盆的光线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像流动的琥珀。
他退后两步,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双手放到膝盖,一动不动。
那人没有伸手去摸皮子,只是看了一眼。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那张脸像一面平静的湖,什么也投不进去。
“黄龙山的?”他问。
这句话是对李翰墨说的。
“是。”李翰墨答,声音不高不低,“给年伯母添置些皮货。”
“嗯。”那人点了下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屋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火盆里的炭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像有人在远处掰断一根细树枝。
章宗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鼓,一下一下地敲在耳膜上。
屋子的气氛有点压抑,他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像敷了一块湿布。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品级。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文官还是武将。
他只知道一件事——李翰墨在这个人面前,十分的恭敬。
不是官场上的客套,也不只是下级对上级的礼数,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章宗义不敢再往下想了。
“翰墨客气了,”那人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像冬天的日头,有光没热的,“你那事情,已经报上去了,没那么快。等着吧。”
章宗义看了李翰墨一眼。李翰墨已经站了起来。
“年兄,我们先告退了。”李翰墨拱了拱手,动作恭恭敬敬。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起身。
老仆人站在门口,等着送客。
章宗义跟在李翰墨后面,一步一步地往门口走。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的。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伸手去掀门帘——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
“那个章什么的——”
章宗义猛地停下来,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拽住了。他转过身。
那人仍然坐在太师椅上,火光映着他的半张脸,明暗各半。他的目光淡淡地落在章宗义身上,说了一句——
“回去替我问章军门好。有些日子没见了。”
语气比方才轻快多了,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章宗义腰弯了弯,弯得很深:“是,卑职一定带到。”
那人摆了摆手。那手势轻飘飘的,像赶一只苍蝇。
章宗义这才退出。
出了院子,章宗义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
腊月的寒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不是冷的,是后怕。那感觉像从悬崖边上退回来,腿肚子都是软的。
“回吧。”李翰墨的语气平淡,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像卸下了一副担子。
回到客栈,章宗义坐在床沿上,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他发现,自己居然记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记得那双眼睛,沉沉的,像一潭深水,不见底。
他说了什么,自己答了什么,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但那人的表情、语气、动作,却像是隔着一层纱,模模糊糊的,怎么也看不清楚。
他在床上躺下来,盯着头顶的房梁。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那个人说“章军门”——肯定是和章行志认识的。
那个人说“你那事情,已经报上去了”——什么事情?李翰墨报了什么上去?还是给李翰墨报了什么上去。
那个人说“等着吧”——等什么?
他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睡不着。
窗外的风呜呜地叫,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嚎。他盯着房梁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回到同州府以后,章宗义就要开始忙另一件事情了。
晚上,他从如意小院出来,住在了北街后巷的院子。
寒夜愈发深沉,街巷行人寥寥,唯有更夫提着灯笼缓步巡行。那灯笼的光昏黄而微弱,在风中一摇一晃的,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北风卷起土尘,猛地扑向人脸,章宗义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将脸埋进衣领,躲避着狂风卷来的尘土和杂物。
远处城门楼的火光,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显眼,一簇一簇的,像悬在半空中的鬼火——看来巡防队的防守也没有松懈。
返回北街后巷的院子,进了正屋,给炕洞里又添了一把柴。火苗舔着柴禾,噼啪作响,炕上的被窝渐渐热了起来,屋里也慢慢暖了。
接下来,章宗义开始准备所需物品。
他先检查了帐篷内的“五更还魂香”、匕首和大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用拇指轻轻刮过刃口——够快。
接着取出两把驳壳枪和两支毛瑟步枪,装满子弹,检查后一一归位。
他又拿出药箱里的那根长长的中空金属针,把斜面的针头又打磨了一下。
磨石轻轻划过针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对着灯光看了看——针尖锋利得能刺穿一切。
他看了看软底登山鞋的鞋底,觉着印痕太明显,还是穿布鞋吧。
翻找出一双厚羊毛袜,稍作裁剪,巧妙地套在布鞋上。鞋底与袜套紧密贴合,既防滑又消音,便于夜行。
又拿出白天在日杂店买来的铁皮筒火折子——这就是这个时代老百姓的引火源。
外壳有竹筒的、铁皮的、锡的、铜的,里面填充着多种易燃物的混合体:草纸屑、棉布条、松脂、木炭、艾草绒、芦苇膜……各家有各家的配方。
用的时候,打开盖子,轻轻吹两下就可以点燃;不用时,盖上盖子,十分方便——就是古时候的随身打火机。
火折子在阴火的状态下,只是一个红色的亮点,在黑暗中尤为隐蔽。但其阴燃的温度并不低,十分方便在夜间悄悄地点燃易燃物。
收拾好这些物品后,他定好闹铃,吹灭油灯,强迫自己入睡。
油灯熄灭的瞬间,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整个人吞没。
第324章 潜入林宅
凌晨两点半,闹铃轻震。
章宗义瞬间睁眼,没有丝毫迟疑地坐起,动作干脆利落,像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
耳廓微动,倾听屋外动静。
西北风似乎愈发猛烈,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嚎叫。
他推开窗子,只见天空阴沉,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星月,寒风呼啸着穿过院子,把枯枝吹得“嘎嘎”作响。
正是行动的好天气、好时机。
他迅速化好妆,穿戴整齐,脚蹬改良后的布鞋。
翻出院墙,他身形如影,贴着墙根疾行。幽深的街道漆黑如墨,唯有耳边传来的呼呼风声。
他躲避着街上的更夫和巡防兵丁,借着屋檐与墙角的阴影掩护——时而贴墙而立,像一截断墙;时而矮身疾行,像一只掠过地面的夜鸟。
很快来到翰林巷老蔡租的一个院子。
这个院子和林鸿远的私宅院子就隔着一条窄窄的巷子。
他乔装打扮,已经两次来到这个院子。只为了通过老蔡他们设置的观察点,近距离地观察林宅院内的动静。
他确认林宅院子是赵玉生带着四五个仆人服侍林鸿远,其他的仆人和随从并不在——也不知道被赶到了何处。
每天中午的时候,会有一个老郎中带着随从来为林鸿远诊脉用药,大概半个小时,忙完就离开。
四个巡防队的兵丁也是个样子货。
现在天冷,他们基本都待在厢房里烤火,只是有人进门时,才会懒洋洋掀起厢房的门帘往外看一眼——那眼神懒散得像冬天里的猫,看一眼就缩回去了。
他趴在观测点,缓缓举起望远镜扫过林宅院子。
几处屋檐下都挂着照明的灯笼,在灯笼微光的映照下,院内一片寂静,唯有正屋和左厢房上屋的窗纸透出昏黄光晕——里面想必有值夜的仆人。
他屏息凝神,借着夜色掩护翻过院墙,来到翰林巷。向巷子两边看了看,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确认无人后,他矮身贴近林宅院墙,拿出木梯,轻巧地搭在墙头,几步便上了墙头。
下到院子后,伏在墙角,侧耳倾听片刻——院内依旧静谧,只有风扫过枯叶的轻响,“哗啦哗啦”。
他收起木梯,先来到四个兵丁住的右厢房门口。
蹲下身,侧耳倾听——屋内鼾声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响,像拉风箱,又像远处打雷。
这四个兵丁各持一支汉阳造,必须优先控制。
他轻轻一推——门未锁。悄然推开一道缝,闪身而入。
室内火炕一头,砖砌的煤炭火炉中,炭火微红。四名兵丁躺卧在热炕上,酒气弥漫——显然入睡前曾喝过酒,而且喝得不少。
他目光扫过,确认几人处于昏睡状态。从怀中取出迷魂药,在常用量上又加了一点,轻轻放置在炉口边沿,借火炉的温度烘出淡淡青烟。
青烟袅袅,随热气漫至屋内角落,无声无息。
章宗义迅速退出厢房,反手掩紧了门。
他转身贴墙潜行至门房。此处住着个中年仆人,白天观察其身高体形,亦需优先控制。
章宗义点燃迷魂香,小心从门缝下方推入——那青烟像一条蛇,从门缝里钻进去,无声无息。借屋内微弱热气,药香悄然弥漫。
随即退至仆人小房间,如法炮制。
左边的厢房,下房是个大间,被用作会客室,再往北才是赵玉生所住的厢房上房。
只见上房的房门并未关严,门缝透出一线微光——屋内尚有灯火。
透过门缝,章宗义见赵玉生背对门,合衣侧卧炕上,盖着小棉被。
看来此人还是颇为敬业,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可惜,再敬业也防不住自己的手段。
他点燃迷魂香,缓缓吹入门缝。
青烟飘向屋内,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慢慢地拂过赵玉生的面庞。
烛光下,赵玉生呼吸微滞——随即绵长均匀。
章宗义快速来到正屋外面。
这是一间里外屋的套房,两个房间皆是灯光明亮。烛影晃动,未见人影走动,在门口仔细一听,唯有隐约可闻的呼吸声。
他取出迷魂香,如前法自门缝送入,静候片刻,待呼吸声转深。
可能是为了服侍林鸿远这个病人方便吧,正屋的房门并没有关,只是掩着。
他用湿布护住口鼻,进到屋内。
外屋有个案几,旁边临时支了张小床,一个年轻的婢女正蜷睡在小床上。
旁边的一张小桌上还放着药碗,碗底残留着褐色的药渍。
章宗义屏息凝神,缓步绕过小床——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像猫踏在雪地上。
一道雅致的木屏风立在里外屋中间,上面绘着山水,墨色在灯光下泛着幽光。
里屋透出一线昏黄光晕,从屏风的缝隙里漏出来。
章宗义轻轻绕过木屏风——内室景象映入眼帘。
里面并不是渭北的土炕,而是一张宽大的木床。但屋内很暖和,估计是设有火墙或地龙供暖。
他缓步近前,确认床上躺着的正是林鸿远。
杀害了自己的爷爷、父亲的幕后凶手,跟自己斗了将近两年老狐狸,现在跟死人一样躺在床上苟延残喘。
只见他仰卧于床,面色青白,像一张放久了的宣纸,灰扑扑的,只有一丝丝血色。
胸腹微微起伏,微弱的呼吸中带着喉咙深处的痰音,像风穿过空洞的管道。手臂搭在被外,枯瘦的手指微微蜷曲。
床头矮几上搁着半盏冷水与一只青瓷药杯,杯底残液尚存暗褐的沉淀药渣。
章宗义掀开林鸿远身上的锦被——腹部缠着干净的绷带,绷带边缘渗出淡淡血痕,显然伤口尚未愈合。
他用床头的腰带、裤腿将林鸿远的双手双脚牢牢绑住,固定在床柱上。
又将被子卷起来盖住其上半身和头部——这样即使林鸿远挣扎,声音也会被闷住大半。
接着将包扎伤口的绷带放松,往下推了推,露出伤口处微微红肿的正在恢复的疤痕。
那道疤痕像一条短粗的蜈蚣,趴在林鸿远的腹部,丑陋而狰狞。
轻轻触按伤口周边的皮肤,察觉有点烫——显是还有丁点感染之象。
章宗义取出那根长长的中空钢针。
他单膝压住床沿稳住身形,左手拇指死死按在疤痕上缘,触到了肋骨下缘——那是脾脏的位置。
他右手握针,针尖抵住疤痕最柔软的一处——那是郎中下药捻子留下的创口。
深吸一口气。
毫不迟疑——将钢针全身力道往下一送。
第325章 林鸿远毙命
章宗义右手握针,针尖从郎中下药捻子留下的创口处,狠狠地刺入。
针尖穿透痂皮、脂肪、肌膜,发出轻微的“扑哧”声,像是戳破了一个装满水的皮囊,直抵脾脏的位置。
手下长针传来一种空落落有点韧性的突破感——这是长针刺入了脾脏。
章宗义手腕开始转动和晃动,缓慢,稳定,做着搅动的动作。
那动作不紧不慢,像一个有耐心的人在慢慢搅动一碗滚烫的稀饭。
昏迷中的林鸿远身体猛地一颤,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身体像虾一样猛地一弹,手脚挥动,却被绑着动弹不得。
被子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被闷住的、极其痛苦的呜咽。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沉闷而绝望。
但随即,剧烈的内出血和创伤性休克迅速剥夺了他的力气和意识。
他的身子轻轻颤抖,伴随着微弱的抽搐,出现了一个人临死前的生理性痉挛。
那抽搐越来越弱,越来越弱,像一盏灯油尽灯枯,最后的光在风中摇曳了两下——
灭了。
约莫半个小时,待林鸿远彻底平静后,章宗义先将手放在他的鼻孔处,确认已经没了出气,又用手触摸他的颈动脉,已经没有搏动。
这才确认——林鸿远这个狗贼,终于毙命了。
章宗义这才猛地将钢针拔出——“噗”的一声轻响,一股温热的腥气弥散开来,在空气中格外刺鼻。
他迅速用准备好的布子轻轻拭去钢针上的血,以及针眼周围渗出的一点血迹。
而脾脏破裂后的大量鲜血,早已在林鸿远的腹腔内汹涌奔流,灌满了他冰冷的肚腹。
针眼只剩一个微不足道的红点,混在那个狰狞的旧疤里,任谁也看不出分别。
章宗义冷静地解开捆绑林鸿远的腰带,将伤口的绷带重新裹紧,又把林鸿远的手摆到腹部,做成按压痛处的姿势。
再将床头的药杯轻轻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瓷杯碎裂,药渍溅了一地。
伪装成一个痛苦挣扎、打翻药杯的现场。
章宗义垂眼扫过林鸿远青白的面容。
心中既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又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解脱。
忽然,冥冥中仿佛传来一句轻轻的——
“谢谢你。”
那声音虚幻缥缈,似风过松林,又似人耳边低语。
他瞬间一怔,侧耳倾听,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发出细微的呜咽。
是他听错了?还是……
他对着虚空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最后一片叶子落在雪地上。
再也没有停留的理由了。
章宗义快步走向房门,边退边清理自己的痕迹。
翻墙离开了林宅院子,他的身影迅速融入夜色之中——像一滴墨落进了一池黑水里,再也找不到了。
最先醒来的是正屋外间的婢女。
这时候天还没有亮,窗外还刮着呼呼的风。
她起身以后,先进里屋查看林老爷的情况。
她绕过屏风进来,只见床头柜子上的药杯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她心里一惊,背后冒出一股寒意。
快走两步到床前探视。
只见林老爷面色青白,满脸痛苦状,手放在腹部,一动不动。
她伸手探了探鼻息——
已经没了呼吸。
瞬间,一股冰凉从脚下升起,像有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还停在林鸿远的鼻子前面,保持着那个探息的姿势。
惊叫卡在喉咙里,半晌才猛地爆发出来——
“来人啊!老爷殁了!”
那哭喊声划破清晨死寂,尖利得像一把刀,把整个宅院从睡梦中生生割开。
整个宅院骤然沸腾——像一锅冷水被一下子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
赵玉生跌跌撞撞地冲进屋子,鞋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砖地上。
他扑到床前,伸手探鼻——
触手一片冰凉。
他顿时面如土色,那脸色比林老爷还白。
他浑身一软,瘫跪在地,膝盖磕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嘶吼着命人去请郎中——那声音又尖又哑,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颤抖着手再次去摸林老爷的脉搏,满心期待奇迹出现——却只触到一片死寂。
显然,他跟了多年的林老爷,已经脉息全无,魂魄消散。
其他仆人、巡防队兵丁也进来查看,确认林老爷死了。
院子里的人来人往,早将迷魂药的气味放得一干二净——那么多人的进进出出,什么气味也留不住。
地上燃烧的香灰也被踩踏粘带,不知踪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四个巡防队兵丁确认林老爷死后,马上持枪封锁了院子,不允许任何人离开。
另外派一个兵丁快步出去禀报,那脚步声在巷子里“噔噔噔”地响,又急又快。
报信的兵丁,惊动了府衙值夜的人员。
府衙内灯火骤亮——一盏一盏的灯被点亮,一间间房门被打开。值班的差役、文吏们闻声而动,脚步声、说话声、开门声响成一片。
知府李翰墨还没起床,被值夜官员叫醒后,他匆匆忙忙披衣而起,衣服穿得急,扣子都扣歪了一颗。
他神色凝重,来到府衙的二堂。府衙的值班人员、报信的巡防队兵丁正在这里等候。
他仔细询问事发经过。
兵丁跪地禀报,言及林宅突发变故,婢女夜里查看林鸿远的状况时,发现他已经死去。
现场初探无其他异常迹象,驻守林宅的巡防队兵丁已经羁押了府内的所有人员、封锁了现场。
李翰墨听罢,眉头紧紧皱起,像打了个解不开的死结。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低声咒骂道:“砍脑壳的,还让人过年不?”
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烦躁。
他强打起精神,当即下令让值班的差役前去增援,封锁林宅,严加看管现场人员,严禁任何人进出。
同时,他派随从即刻去通知刑房书吏和仵作火速赶往林宅勘验现场及验尸。
再请另外两名平日里常协助府衙断案、在同州颇有名气的郎中,一同前往林府协查。
李翰墨恶狠狠地下令——那语气像刀子一样锋利:“务必查明死因,不得有丝毫疏漏。”
最后又派人控制负责给林鸿远看病的郎中,并暂扣所有的药方与脉案。
几路人马快马疾驰而出——马蹄声在清晨的街道上轰隆隆地响,像打雷一样,奔向林宅或医馆。
第326章 宿伤致死
天刚破晓,同州府城内已是暗流涌动。
上值后的府衙官吏低声议论着这个消息——声音压得很低,像蚊子哼哼,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皱眉,有人在交换意味深长的眼神。
寒冬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是毫无暖意,让人感到的只是冷冷的光线——那光线白惨惨的,像死人的脸。
林宅的外面,甚至翰林巷都布满了差役,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巷口站着的差役抱着手臂,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路过的人。
仵作小心翼翼在正屋勘察。仔细地察看了一圈后,他又揭开林鸿远身上的被子以及腹部的绷带验伤——那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刑房书吏侧立一旁等待记录,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随时准备落下。
仵作仔细查看尸体的姿态、面色,以及体表有无新伤、旧伤。
每检查一处,仵作都将检查的情况,详细大声地报给刑房书吏,让他记录下来——
“卧房室内:无撬门撬窗及打斗痕迹、无任何异常。”
“尸体外表:面色、嘴唇、指甲极度苍白——失血特征。体表无新的外伤、勒痕或锐器刺创口。”
“腹部旧伤:左腹原有的枪伤疤痕颜色暗红,局部略显肿胀,疤痕表面有一两个细微的破裂点,伴有极少量的暗红色血痂,伤口呈正常恢复状态。”
“腹部触感:腹部微有膨隆,触之凉硬——腹腔积血的特征。”
随后,两名被视作医疗权威的老郎中进屋协查。他们的主要任务是诊断出最有可能的“死因”。
只见一名郎中先抓住林鸿远的手腕,探其脉息——手指搭在脉门上,闭着眼,眉头微皱,明知不可能有什么动静,但这是必须走了流程。
另一人则俯身细察尸体整体状态,重点查看腹部伤处的旧伤。还翻阅着已经拿来的药方和脉案,又询问了当时侍奉汤药的婢女——那婢女还在发抖,说话结结巴巴的,但所述之事与现场情况吻合。
两位郎中分别仔细地检查完毕,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
其中年长者上前一步,沉声对刑房书吏道:
“大人,林公实因体内旧伤崩裂,致腹内出血而亡。观其腹胀如鼓、触之僵硬,加之唇面惨白——显系血竭于内,致人气绝。”
仵作也在旁边不断点头,显然十分认可郎中的判断。
刑房书吏知道林鸿远之死是一件十分重大及敏感的事情。
他点点头:“既然几位有了决断,就随我回府衙直接呈报知府大人定夺。”
几人回到府衙的二堂。
知府李翰墨已端坐堂上,神色凝重——那张脸像一块石头,看不出喜怒。
刑名师爷周荣昌和钱谷师爷李云阶陪在旁边,两人也是一脸严肃。
刑房书吏呈上验尸录与脉案,看向两位郎中和仵作。
三人平日里也合作过,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的一位老郎中捋须叹息——那声叹息很长,像一口气叹到了底。对知府和两位师爷说道:
“我等察看了林大人的尸体,同时翻阅了病案及药方。林大人所受乃‘金创重伤’,虽外皮结痂,然‘瘀毒’早已内陷,客于脏腑。此乃‘外愈内损’之象。如今观之,正是瘀血久蓄于太阴——脾经,损伤脉络,终致‘血崩’。”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昨夜必是旧创处脉络决裂,血脱于内,方面色惨白,腹硬如石——此乃‘亡阳暴脱’之绝症。纵华佗再世,恐也难回天。”
这时仵作上前,双手向知府大人递上“尸格”——验尸报告。
李翰墨接过来,低头细看。只见上面写道——
“今验得,已故原同知林鸿远公,面色皎白,唇甲无华。周身别无他伤,惟左腹旧有金创疤痕一处,长三寸余,色暗红,局部微肿,有血痂一二。腹微胀,触之凉硬。”
“据医者勘述与尸表征象合参,该员系因旧日金创伤及内腑,瘀血内停。今旧创复发,血络崩决,致内血亡失,暴脱而终。实属伤重难愈,寿数当尽。”
“结语:委系宿伤致死,并无别故。”
李翰墨听老郎中说完,又看完仵作出具的尸格,又再次确认地问了一句:“确无外力?”
“回大人,确无。”刑房书吏和仵作同时回答——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依老朽之见,此乃伤重不治,油尽灯枯。”老郎中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中医的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李翰墨终于颔首。
那颔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嗯,林大人为国负伤,尽忠职守,不幸伤重殉职。本官必当详文上报,恳请朝廷优恤。”
两位郎中和仵作退下后,堂内一时死寂。
法医专家和医疗专家在仔细查验后,一致断定林鸿远是因枪伤未愈,引发内出血而亡。
郎中与仵作退出后,二堂内霎时一片寂静。
知府李翰墨冷冷地凝视着案几上的尸格,良久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停在那一行“委系宿伤致死,并无别故”上,像要把那几个字看穿。
“格老子的——自己兢兢业业,做点政绩怎么这么难?棘手的事一件接着一件。流年不利呀。”
他在心里暗暗发几句牢骚。那牢骚卡在他的喉咙里,像一块吐不出来吞不下去的小石头。
当然——这个死因是最好的结果。也打消了自己一听到人死的消息后,对章家小子的怀疑。
交农事件已经了结了,可不能再引起什么其他事端。现在只需上报“枪伤引发其原有旧疾病故”即可。
他轻叹一声——那声叹息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暗忖这终究是个悲剧。
还是要给自己这位搭班子的前任官员申请一些抚恤,彰显朝廷体恤——毕竟共事一场,情分在焉。
但是,必须有人担责任。
这些随从和下人照料不周,致使主人病情恶化未能及时救治——必须依律追责。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声音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晰,像两颗石子落在深潭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想好了这些,他要进行一系列的安排。
第327章 庸仆误主
李翰墨抬起头,一脸严肃和狠厉——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县衙二堂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他对刑名师爷周荣昌和刑房书吏冷冷地道:
“立刻缉拿林府的随从和仆人,严加审问,查明昨夜是否听到异动,为什么不及时报医?若有隐瞒怠忽,定按《大清律例》追究不贷。”
说完,他又用眼神对周荣昌示意了几下——那眼神极快,像一道闪电,稍纵即逝。
周师爷会意地点点头。他知道,即使不是谋杀或外因,也有一个照料不周的责任,必须追究,以塞悠悠众口,平息可能滋生的流言。
两人出去后,李翰墨又对李云阶说:
“林鸿远被枪击后,就已经通知了他的家人,但因路途遥远,至今未至。不过算时间,也应该快到了。”
他顿了顿,声音缓了下来:“你先去定一口上好的棺木,置办丧仪所需之物。需用银钱,尽可在公账中支取——莫要失了府衙的体面。”
李云阶也答应着,出去忙了。
晚上的时候,同州府衙后宅的书房里,炉火烧得通红,却驱不散三人眉间的寒气——那寒气是从心底渗出来的,炭火再旺也暖不了。
知府李翰墨褪去了官服,只着一件深青色暗纹棉袍,背着手在青砖地上踱步。
脚步不紧不慢,一下一下的,像是要做重大的决定。
桌上摊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林鸿远的尸格,墨迹早干,纸页平整;
另一份则是林鸿远的幕僚赵玉生的口供,还散发着刑房特有的霉味与血腥气。但上面的内容,像一只无形的手,掐在每个人的喉咙上。
刑名师爷周荣昌拈着山羊须,眼睛眯成一条缝——那缝里透出来的光,精明而冷厉。
“东翁,赵玉生都招了。照料不周,耽误了林鸿远的病情——他认。但最要命的是……”
他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他供出了这几年林鸿远自己,以及和巡检司郎德胜合伙贩运‘烟土’的账目。还有在这次征收路捐过程中,联合一些知县加捐分润之事。”
“账册呢?”李翰墨猛地转身,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一半是怒火,一半是恐惧。
“就在这里。”周荣昌从袖中取出几个薄薄的蓝布包面的册子,轻轻放在桌上。
“幸好第一时间就从他枕箱夹层起获。上面记着时间、贩卖的数量以及所有获利银钱的分利……”
屋内死寂。
只有炭火爆出“噼啪”一声——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像一根骨头被折断。
李翰墨在心里骂了一声:“砍脑壳的,这是要害死老夫呀。一堆龟儿子。”
这账册一旦泄露,只怕自己的仕途也完了——不,不只是仕途,是命。
一直沉默的钱谷师爷李云阶忽然开口,声音平缓如古井之水,不起一丝波澜:
“东翁,此事万不可外泄。眼下‘交农’的风潮刚压下去——若让百姓知道,同知贩烟土,巡检司还牵涉其中,还加路捐……”
他顿了顿,让那些话在空气中多悬一会儿——
“那便是天塌了。”李翰墨接过话,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他手指重重地按在账册上,指节泛白,“林鸿远怎么死的,已经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个赵玉生,必须‘干净’地死。”
三人目光交汇。
那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像三把刀碰出了火花。
李云阶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像一条蛇在草丛里游动:
“学生有两策。”
他竖起一根手指:“上策:将赵玉生定为‘庸仆误主’,令其自尽。账册今夜便烧。林鸿远那处宅子,本就是以赵玉生名义购得……”
他顿了顿,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代”字——水迹在桌面上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必须让赵玉生画押一份‘代持文书’,明确宅子实为林鸿远所有。如此,房产可名正言顺归还林的家属。房产肯定是要卖的,我等居中斡旋——既得人情,林家办理后事也能宽裕点……”
他指尖在“代”字上画了个圈,接着说道,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至于这些烟土、私盐生意,皆是赵玉生借林大人名义私自操办的,与林大人毫无干系。生意的本金和所得尽数充公——这是追缴赃款。林同知清名可保,即使流出点消息,百姓那边也不会起波澜。”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下策则是……”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周荣昌冷笑一声,那笑声像铁锹刮过石板:“那赵玉生肯乖乖画押自尽?”
“由不得他不肯。”李云阶声音更轻了,但散发着一股阴狠的冷意,像冬天里的风,看不见,却刺骨。
“他若不肯,便不是照顾不周,而是谋财害主——凌迟之罪,连累家人。他若肯,尚可留个全尸,也不连累其家人。”
周荣昌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遗憾:“赵玉生招供,他手里只掌握生意的周转资金。林鸿远分润的银钱,可能汇兑回老家了。”
李翰墨长长叹了一口气,像要把肺里的所有空气都挤出来。他闭目良久,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这真是同州府官场的重大丑闻——还牵涉了好几个。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刚平息了交农事件,现在又发生这事。
必须“捂盖子”。烟土和加捐的线索,必须随林鸿远与其幕僚赵玉生之死——彻底消失。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丧钟。
“就按李夫子说的办。”他睁开眼,眼底一片冷寂,像结了冰的湖面,“账册现在就烧。赵玉生之‘自尽’,荣昌亲自操办——须做得合乎情理。”
周荣昌肃然起身:“学生明白。”
李云阶补了一句,声音不紧不慢:“那份代持文书,须其亲笔所书。笔迹须稳,不可似逼供之状。”
李翰墨点点头,看了看桌子上的那些账册。
两位师爷会意,马上拿起账册,走到火炉旁。
炉火中腾起一缕青焰——蓝布册子蜷缩着,像被烫伤的虫子,蜷曲、扭曲、渐次焦黑,终化为灰白余烬。
那灰烬在火光中飘起来,又落下去,慢慢地落下分散。
三张脸在火光中明灭不定——一明一暗,一明一暗,仿佛三尊镇守秘密的泥塑,面无表情,眼神却深不见底。
第328章 一了俱了
赵玉生已经换了关押的地方,被囚在府衙西侧一间僻静的班房里。
没有镣铐,甚至还有一床薄被、一壶冷茶,只有一个和善的老捕快守在门外,什么时候都笑呵呵的。
但这恰恰是最可怕的信号——这不是关押要犯的牢狱,而是处置“自己人”的地方。
那床薄被叠得整整齐齐,那壶冷茶摆在桌上,一切都透着一种诡异的安详。
门开了。
周荣昌独自进来,手里托着一个木盘——上面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面。
那面的香气在阴冷的班房里弥漫开来,勾得人胃里直叫。
“老赵,用些宵夜吧。”周荣昌的语气竟有几分客气,像老友叙旧,又像最后的告别。
赵玉生蜷在炕角,脸上刑伤未消,青一块紫一块的,肿得老高。
眼神却已浑浊如死水——那是一种看透了、认命了的浑浊。
他看清了那碗面——细白的龙须面,浇着香油蛋花,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这是“上路饭”。
他瞪圆两只眼睛,疑惑地盯着周荣昌——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悲哀。
“周师爷……要给小人一个痛快?”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在寂静的班房里回荡,嗡嗡的。
周荣昌不答。
他将托盘放在小几上,摊开纸,磨起墨来。
墨锭与砚台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沙沙沙,沙沙沙”,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往人身上爬。
“老赵,你是明白人。”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的那些事,府尊大人已知道了。按律,勾结巡检私运烟土、贩卖私盐,为谋财而耽误了上官病情——哪一条都够千刀万剐,株连三族的。”
赵玉生浑身一颤——那颤抖从手指尖开始,一直传到全身,像被电击了一样。
自己这是被算计了。
“林大人是为了平息交农事件而伤疾而亡,必须要一个体面。府尊大人念你多年效劳林大人,也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
周荣昌将笔蘸饱墨,递过去——那笔悬在半空,笔尖的墨汁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在纸上,洇开一个个黑色的圆。
“写一份文书——把翰林巷那处宅子说清楚,实际就是林大人出资托你代管的。写明白了,也不连累你的家人。”
赵玉生死死地盯着悬在半空的那支笔——那支笔在他眼里越来越大,像一座山压下来。
他的嘴角忽然扯出一抹惨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了世态炎凉的苦涩:
“代持?哈……那宅子本就是林大人说官员不能置产,才用我的名头买下!哪个官员不是这么做的?如今倒要我写出来?”
“当时没有文书呀,这才要你写清楚,好归还给林大人的家人。如果在你名下就罚没收官了。”
周荣昌语气转冷,像冬天的河水结了冰,“你是要‘代持文书’,还是要‘认罪供状’?”
他顿了顿,让那句话在空气中多悬一会儿——
“前者,你一人死,家人活。后者……你猜巡检司的郎德胜为了自保,会不会把一切都推到你头上?到时死的,可就不止你了。”
赵玉生的苦笑僵在有几道伤痕的脸上。
他望向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像一锅墨汁泼在天上。
窗纸上映着枯枝的影子,在风中摇晃,像一只只伸向他的黑手,让他无法逃脱、无法反抗。
良久——
他接过笔。手抖得厉害,像筛糠一样。
第一笔就污了纸——一团墨迹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又像一个黑洞,把他要吸进去似的。
周荣昌也不催,静静看着。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就在一边静静地等着。
赵玉生深吸几口气——那气息又深又长,像要把这世上最后一口好空气都吸进肺里。
终于落笔:
“立文书人赵玉生,系已故前同知林公禀诚幕友。瀚林巷二号宅院及附院一所,实乃林公于光绪二十九年出资购置,因官身不便,暂托志杰名下代持。一切房款地税,皆由林公支应。今林公仙逝,此宅当归其家眷所有。空口无凭,立此存照。”
写到最后,泪水混着墨迹晕开——一滴一滴的,落在纸上,把那些字洇得模模糊糊。
他签下名字,按了手印。那指印红得刺眼,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周荣昌仔细吹干墨迹——那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折好,收起。
又亲自帮赵玉生解下腰带,轻轻放在炕沿。
那腰带是青布做的,已经旧了,边角都磨得起了毛,但承载一个人的重量没有问题。
“老赵,请吧。”他退后一步,声音平静得可怕,“天亮前,要有人发现你自绝的现场。”
说完,周荣昌出去,把门轻轻掩上。
门闩落下,发出一声轻响——“咔嗒”,像一把锁被锁上了。
赵玉生盯着炕沿上自己的腰带。
那腰带静静地躺在那里,青灰色的,像一条让人窒息的蛇。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的春天。
他和林鸿远站在那宅子的海棠树下——海棠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粉白,像云朵落在了枝头。林鸿远拍着他的肩说:
“志杰啊,好好干,我们要把官升到陕西巡抚衙门。即使去不了——也要弄个富家翁。”
那笑声还在耳边回响,人却已经不在了。
赵玉生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将那碗已经凉了的面端起,慢慢吃了个干净。
面条已经坨了,黏糊糊的,但他一口一口地嚼,嚼得很慢,像在仔细品尝这世上最后的一顿饭。
然后站上炕头,将腰带抛过房梁。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个家的方向。
赵玉生的魂魄飘散——林鸿远之死,彻底画上了句号。
三日后的下午,翰林巷二号宅院。
院里的海棠树叶子早已落尽,枯枝映着灰白的天——一根一根的,像如来老祖的手指,又像一把把指向天空的利剑。
风吹着这些树枝,“呜呜”的响,好像在说逃不脱,逃不脱。
灵堂已撤,只留几片未扫净的纸钱粘在石缝里,被风一吹,簌簌地响,像有人在低声哭泣。
第329章 送上门的宅子
翰林巷林宅。
林鸿远的独子林世钧——一个二十出头的青衫书生,正站在东厢房的客厅中,看着李云阶递过来的两份文书:
一份是赵玉生的“代持文书”,另一份是衙门出具的“罪产处置批文”。
“贤侄请看。”李云阶温声道。
“赵玉生已畏罪自尽。按律,其名下财产本应充公。但幸得他在临终前留下这份文书,证明此宅实乃令尊所有。府尊大人念及同僚之情,特命衙门法外施恩——准将宅院发还贵府。”
林世钧的手指微微颤抖,仔细看着两份文书上面的内容。
他不是不知世事的少年。
从福建赶来的时候,族中长辈已反复叮嘱:
“同州官场复杂,江湖险恶。派去的几个在南少林习武的族中弟子都死于非命,你父亲又受‘交农’事件的连累而免官——一切莫要深究,早日南归是正事。”
可现在——父亲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骨。
还好府衙安排人一直帮着张罗。
衙门又拨了些抚恤银两,虽数目不多,却也尽了同僚情分——算是给父亲这个获罪之官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李师爷,”他抬起头,努力让声音平稳,但嗓子还是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既然此宅是先父之物,不知……何时可以交割?”
李云阶必须逼眼前这个小子赶快离开同州府,才能尽快了事。
他叹了口气,露出为难之色——那为难之色做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像一层面具贴在脸上。
“交割倒是不难,随时都可以。但贤侄有所不知——赵玉生自杀后,已有债主持借据来衙门,称他欠债累累,此宅需抵债。虽系代持,但名分上终究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年轻人身上,缓缓道,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
“所以,贤侄要快刀斩乱麻——将此宅迅速变卖。免了这些纠纷麻烦,也能早日携款扶柩还乡。”
林世钧垂眼盯着文书上赵玉生的指印——那指印红得刺眼,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但自己又怎么能迅速变卖呢?
“李师爷,我这人生地不熟的,如何能快速脱手?还望您指点门路。”
李云阶思考片刻,目光微闪——那闪烁快得像一道闪电,稍纵即逝。
“贤侄不必忧心。你先去城中的几个牙行问问行情和交易情况。我也问问——临近年关,是有点不好搞。”
林世钧拱手谢过师爷,两人约定明日此时在府衙前碰头,再具体商议此事。
冬日天短,暮色已从屋檐漫了上来——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擦过天空。
林世钧立在檐下,望着李云阶的轿子远去——那轿子在巷子里晃晃悠悠的,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
袖中手指攥紧那两份文书,关节泛白。
他知道——必须在这两天,将这宅子脱手,换回银两,带着父亲的灵柩南归。要不然,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呢。
夜风卷着纸钱残片掠过脚边,簌簌地响,恍若低语——像死人在说话。
他缓步走入街市。
灯笼次第亮起——一盏一盏的,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映着地上寒风吹来的杂物,纸片、枯叶、尘土,在风中打着旋。
拐角处一间牙行正要关门。
老板拎着灯笼正欲落锁,见林世钧衣衫素净、神色沉定,停下手中动作,略一迟疑后拱手道:
“这位公子可是有物件要售卖?”
林世钧点头,从袖中取出地契副本递上。
老板就着灯笼光瞥了几眼——那灯笼的光昏黄而微弱,照在纸上,把那些字照得忽明忽暗。
他眉头微挑,低声道:“此宅刚死过人,现在又近年关——怕是难出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不能告知人的秘密:
“不过城西赵员外素来收险货。只是按照市价六成成交,我这里还要抽市价二成利钱。公子若肯割爱——我可引荐。”
街巷深处传来更鼓——“咚,咚,咚”,沉闷而遥远,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林世钧默然片刻,将文书收回袖中,轻道:“叨扰了。”
他转身走入夜色。
寒风扑面,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思绪如风中脚印般凌乱——一步一个坑,却又被风很快填平,什么也留不下。
市价六折,再抽二成——仅余四成银钱。
但是离年关不过七八日。宅子若卖不出去,父亲灵柩便只能一直滞留异乡。也着急。
还是——看明天李云阶那边有什么消息吧。
再说李云阶这边。
他也没有合适的接手人。
那一大一小两个院子的市价不会低于一千银元——这年关了,谁又能拿出这笔巨款来买宅子?
即便有心购置产业,也多是等年后银根松动时才出手。
李云阶捻着胡须,在灯下反复思量——一根一根地捻,像在拨算盘珠子。
忽想起一人——章宗义。他有药行的买卖,生意一直不错,手头应该宽裕。
若能成交,自己给他争取一个合适的价格——总不能让他吃亏。
次日清晨,李云阶便遣人前往林宅,邀林世钧到府衙旁边的茶楼,商议翰林巷院落的售卖之事。
而此刻,章宗义正端坐茶楼雅间,陪着李云阶喝茶。
耳边听着茶楼窗外寒风吹过的呜呜声,品味着秦地特色的泾渭茯茶——茶汤呈深琥珀色,入口醇厚,后味绵长,像这西北的冬天,冷得透彻,却也暖得实在。
昨日暮色将至时,刘小丫和刘福昆、刘炳昆,以及西医学员,从西安回到了同州府仁义客栈。
章宗义原本打算这边一安顿好,就和一众人直接返回澂城基地。
没想到——和刘小丫他们还没说几句话,李云阶的管家周安便匆匆赶来,邀他马上到李云阶宅中一叙。
一见面,李云阶便向章宗义说了林鸿远伤情恶化身亡、府衙协助处理后事之事——林家在翰林巷有一套院子需要处理。
章宗义这才知道,赵玉生以“疏忽致死”的罪名,承担了林同知死亡的全部责任,已经在狱中畏罪自杀。
章宗义本以为除掉林鸿远便了事——未料到,林家宅子竟又送上门来。
自己要这么多宅子干嘛?
但他想了一下——李云阶的面子,必须得顾及。
还是在价位上计较一二吧。
只是那宅子着实令人膈应,而且自己还没想好用途。
按昨夜他和李云阶的约定,今晨他便来到茶楼,与李云阶一同等候林鸿远之子林世钧。
第330章 六百五
章宗义刚端起茶盏轻抿,便见一个年轻男子步入雅间。
虽神色憔悴——眼圈发青,嘴唇干裂,像几天没睡好觉——却仍恭谨有礼,进门先拱手,腰弯得很深。
章宗义知道这是林鸿远的儿子,可随着林鸿远的毙命,他心里已经非常的平静,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李云阶给两人介绍完,一番寒暄过后,他轻咳一声,道:
“今日邀贤侄前来,正是为翰林巷院子之事。这位章团总,经营药行,手头颇为宽裕——或可促成此交易。”
林世钧满脸希望地看向章宗义——那眼神里有急切,有恳求,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激。他拱手道:“感谢章团总成全。”
章宗义放下茶盏,缓缓开口——那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宅子的情况我知晓,确有瑕疵。若六百银元——尚可考虑。”
林世钧指尖微颤——这价格比牙行的报价能多一成,而且是李云阶的熟人,交易更放心些。
他不知怎么回答,正在犹豫间,李云阶在旁边道:
“章兄弟再加一点吧——交易的其他费用林公子这边承担。你也算积一份阴德。”
章宗义没有接话,望着窗外不远处的府衙大门——看着差役和书办进进出出,脚步匆匆,像一群忙碌的蚂蚁。
李云阶双手捧着茶杯,暖着手,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这两年陕西大旱,连带着生意都不好。院子的交易清淡啊——现在又是年底,难呐。”
他看着林世钧无助的眼神和不知所措的神情——那年轻人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弯的小树,随时都会折断。
李云阶轻叹一声,将茶杯搁在案上,道:“宗义兄弟,这样吧——价格上再加五十吧。”
章宗义沉吟片刻——这个价格是他昨晚与李云阶约好的,相当于市价打了六五折,自己也算是占了便宜。
他缓缓点头:“也罢,六百五便六百五吧——权当为亡者送一程。”
“就依两位所言。”林世钧赶紧起身深揖至地——那腰弯得很深,几乎折成了九十度。
喉间哽咽,终未出声,但眼眶已经红了。
李云阶抚须轻叹,那声叹息里有几分真切的感慨:“善哉,善哉。贤侄明智。我这就安排人带着去办理过户手续——很快便可办妥。”
他起身,又温言道:“府尊大人还吩咐,从衙门公费中支取五十银圆,作为贤侄的盘缠。同僚一场——聊表心意。”
林世钧再次躬身谢过,这次腰弯得更深了。
李云阶随即叫来随从,说给大荔知县李体仁说好了,让他带着人去大荔县衙办理契税及过户诸事。
章宗义拿出六百五十银元的银票交给丁山子,让他随同前去办理交接事宜。
几人出门。
章宗义等在后面,李云阶出来时,他笑着,从怀中掏出一张五十元银票,悄悄塞进李云阶袖中。
李云阶笑着点点头,那笑容里有几分满意,几分欣慰,还有几分心照不宣的了然。
“上午过来的时候,买宅子的事我已经给府尊大人禀报了。府尊大人对你的义举甚是赞许——说少不了你的补偿。”
章宗义也笑着拱手道:“一切仰仗师爷关照。”
两人分手后,章宗义返回仁义客栈。
走在路上,寒风扑面,但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六百五十银元买下翰林巷那套宅子——不管怎么说,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至于那宅子怎么用……他已经有了想法。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里透出一丝光来,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返回如意小院,一推门,就看见刘小丫正和两个哥哥围着火炉聊天——三个人挨得近近的,火光把他们的脸映得红扑扑的。
章宗义拍了拍身上的寒气,见他进来,刘福昆和刘炳昆忙起身让座。
章宗义摆了摆手,笑着说:“二哥、三哥,在家里就不要拘束,都是一家人,随意些好。”那语气自然得很,像亲兄弟说话一样。
刘小丫起身,满脸的关切——那种关切不是客套,是打心底里涌上来的。
她从桌子上的油纸里取出了一块柿饼,递过来,又倒了杯热茶递到他手里,轻声道:“先喝口水。我让灶房做了县北的特色小吃麦子泡,一会儿就好。”
章宗义接过柿饼和热茶,低头看了一眼——柿子饼上还沾着白白的糖霜,一看就是挑的最好的。
他抬眼看了一眼小丫,跑了一上午的倦意,仿佛被这关心一下子抚平了,像雪见了太阳,无声无息地化了。
他轻抿一口茶,温热顺着喉间滑下,从屋外带来的寒气似乎也化开了几分——那股暖意从胃里慢慢往外散,一直散到手指尖。
说了几句话,刘炳昆忽然想起什么,说是有生意上的事情和章宗义商议,便起身邀他到厢房详谈。
两人步入厢房,关门落座。
刘炳昆先从怀里拿出一沓银票和一封信,双手递给章宗义。
“东家,你上次留下的坯布、棉花还有大豆,都卖了。一共是十四万四千银元,您收好。”
章宗义知道这是天津大仓商社缴获的物资卖了,他略显惊讶——这个销售回款比他预想的要高出一截。
但惊讶只是一闪而过,随即镇定接过,低声道:“辛苦三哥费心了。”声音不大,却透着真心实意的感激。
刘炳昆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惋惜,像错过了什么好机会似的:
“年底了,几类产品市价都看涨,比预想多出了近万银元。要是等到年后,估计会赚得更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毛微微皱着,像是在可惜一笔没拿到手的收入。
章宗义点点头,表示认可,但没接话。他知道——生意场上,没有哪笔钱是能赚到尽的,差不多就行了。
他翻看着银票,手指一张一张地拨过去,找了一张一百银元的票子抽出来,递回给刘炳昆:
“这是给三哥的。”
刘炳昆连忙摆手,手摆得像拨浪鼓似的:“东家,这可使不得,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章宗义不由分说,硬塞给他——那动作不容拒绝。
刘炳昆知道这是章宗义私下的买卖,推辞了两下,就收下了。
他把银票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拍了拍,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
他又开始汇报礼和仁和的销售情况以及账目流水,言谈间洋溢着欣喜——那欣喜从眉眼间溢出来,藏都藏不住。
数字一个接一个地从他嘴里蹦出来,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章宗义认真听完,点头赞许道:“三哥打理有方。等年后我去西安了,也把经营情况告知德国洋行那边,把今年的分红兑付过去。”
所有生意上的账务,都是师父章茂才管理,章宗义只管把业务铺开即可。他无需操心琐碎账目,自可安心在外拓展。
账房先生自会按时记账,销售、成本、利润分毫毕现——这些都无需章宗义操心。
当然,账房和掌柜也有互相监督的责任。但有些细心的掌柜也会自己记个流水账,随时掌握经营数据。
章宗义用人的原则很简单: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第331章 理查德回信
等刘炳昆汇报完生意上的事情,章宗义这才不紧不慢地打开那个信封。
信封是西洋式的,米白色的厚纸,封口处压着火漆印——那印纹是礼和洋行的徽记,一只展翅的鹰,爪下抓着一条绶带。
信是理查德的亲笔,每个中文字虽然看着别扭,但排列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透着德国人的严谨。
章宗义逐行看下去,嘴角微微上扬。
信里写了三个意思。
第一——章宗义提出的增加销售品种的建议,理查德十分赞成。
结合礼和洋行代理产品在欧洲和东亚的市场趋势及销售量,他建议增加三个品种:硼酸、吗啡注射液、凡士林。
样品已经发了,估计新年前后就能到。
章宗义的目光在这三个名字上多停了一会儿——
硼酸,清洗伤口最基础也最关键的消毒剂。
杰克院长设计的战地急救包里就有这东西,便宜,好用,不伤皮肤。放在这个年头,算是顶顶实用的东西了。
吗啡注射液,强效镇痛剂。
野外救护和外科手术都很实用——他想起了陈二娃背着的那个药箱,要是有了吗啡,伤员能少受多少罪?
凡士林,能有效保护创面、防止感染,还能在低温环境下避免皮肤受冻伤。
渭北的冬天冷起来,冻烂耳朵是常有的事情,这东西来得正是时候。
他微微点头——理查德这个德国人,做生意确实有一手。不光是卖东西,是真懂市场,懂什么货能卖、什么货该推。
第二——理查德说,他安排人试用了太白金疮散,效果很好。他认为可以合作,而且——他有一个大的计划,正在筹划。
章宗义读到这一句,手指在信纸上轻轻叩了两下。
太白金疮散在西安这边已经是供不应求,市场有多认可,他心里有数。
但能让理查德这个德国洋行的买办说出“效果很好”四个字——那就不简单了。
“大的计划”——什么计划?
章宗义的目光在这四个字上停了片刻,像在看一枚棋子,揣摩它后面的三步、五步。
第三——他计划年后来西安一趟,一方面看看这边的市场,另一方面也想找找市场机会。
章宗义把信看完,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才折好,重新塞回信封。
理查德要来西安。
这个德国人,从第一次见面就给他一种感觉——不是那种坐在洋行柜台后面等着生意上门的买办,而是一条闻到了腥味的鲨鱼,在深水里游来游去,寻找猎物。
太白金疮散让他“有一个大的计划”——什么计划?
把药卖到欧洲去?是好事。还是另有盘算?不得不防。
章宗义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指压在信封上,不轻不重。
信里的内容是好事情——那就等理查德来了再详谈吧。
回到堂屋,刘小丫已摆好麦子泡,热气腾腾的——白瓷碗里盛着红油翻滚的汤,上面飘着葱花和香菜,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刘福昆笑道:“刚端过来,快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章宗义落座,刚拿起一个烤得金黄酥脆的馒头,丁山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办好的房契。
他脸上带着几分喜色,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东家,翰林巷那处院子的过户手续已办妥,这是新契。院子里的人明天一大早离开,我们就可以收院子了。”
章宗义接过房契,展开看了一眼,不禁心中感叹:还是有人好办事啊。
李云阶的随从带着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全办妥了。这要是一般人跑,怕是跑断腿也得三五天。
他看着刘小丫兄妹眼中的疑惑——三双眼睛都看着他,带着几分好奇。
章宗义微微一笑,只说府衙的李云阶介绍了一个院子,自己看着便宜就买下来了。
他招呼丁山子一起吃饭:“麦子泡还热着,趁热吃。”
正说着呢,老蔡也进来了——人还没到,笑声先到了。章宗义笑着说:“老蔡是闻着味道来的。赶快坐,吃碗麦子泡。”
老蔡呵呵笑着,搓着手说:“赶上了,赶上了。”那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像捡了个便宜似的。
两人在桌边坐下,刘小丫连忙添碗筷——碗筷摆得整整齐齐,麦子泡也盛得满满的。
在吃饭的过程中,章宗义给老蔡说了翰林巷院子的事情。
他夹了一块麦子泡里的豆腐,放进嘴里,嚼了两口,不紧不慢地说:
“老蔡,明天一大早,你带两个队员,把翰林巷的院子先收了。”
老蔡正端着碗喝汤,听到这话,手里的碗顿了顿。
他瞪大了眼睛——以前是经常派队员打扮着监视的院子,东家买了。
他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了(liao)了(le)?”
那两个字问得极轻,像一阵风过,旁人根本听不出什么意思。但章宗义听懂了。
“了了。”章宗义也回了一句,同样轻,同样短,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老蔡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欣慰。
他端起碗,对着章宗义像是敬酒一样,先喝了一大口汤,然后笑着说:“东家,今年过个好年。”
那笑容从眼角漾开,一直漾到嘴角,发自内心的,像冬天的太阳,虽然不烈,却暖到心里去。
章宗义也笑了,在心里笑骂了一句,“老狐狸。”。
他接着说:“都过个好年,不值班的人员,明天就安排放假,都回去过年。我们这两天也回了。”
放假回家,大家都高兴。
刘小丫也笑了,眼里闪着光——那光是炉火映的,也是打心底里透出来的。
她说:“回去了,基地那边今年肯定热闹,听说收留了许多孤儿。”
章宗义点点头,“是啊,收留了就安顿好。你看现在有些孩子已经学医、做工,有些孩子已经跟着护镖——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说了一句:“我看宗达这儿又收留了十来个孩子。”
说完,他低头喝了一口汤。麦子泡的汤汁有点烫,辣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抬起头,看着围坐在桌边的这些人——刘小丫、刘福昆、刘炳昆、老蔡、丁山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每个人的碗里都冒着热气。
窗外,北风还在呜呜地吹,但屋里暖融融的,像春天提前来了。
第332章 私盐押运(上)
天刚擦黑,同州府的街上已经有零星的鞭炮声——噼啪,噼啪,像有人在远处炒豆子。
一些殷实家庭的皮小子早就急不可待,在巷子里窜来窜去,手里举着香头,点一个炮仗就撒腿跑,笑声尖尖的,脆脆的。
下午的时候,刘小丫就张罗着,在如意小院的门口挂上了两盏红灯笼,说是过年呢嘛,必须喜庆。
她踩着凳子踮着脚,灯笼挂好了还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又扶了扶,这才满意地拍拍手。
章宗义笑了笑,任由她快乐地进进出出,尽情地去发挥和装扮。
那两盏红灯笼在暮色里亮起来,光晕软软的,把门口的青砖地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年的喜庆。
客堂内,桌上已经摆好了四个凉碟——卤猪蹄、花生米、拌萝卜、拌豆芽。
卤猪蹄酱红油亮,拿筷子一戳,颤巍巍的;花生米炸得酥脆,拌黄瓜清爽可口。
一壶烫好的凤翔烧酒搁在桌边,酒气混着肉香,在暖烘烘的房里弥漫开来,勾得人胃里直叫。
章宗义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慢慢嘬了一口茶。那股子茶香在舌尖上打个转,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派到了朝邑张桂平那里押运私盐的小安和陈三、闫富贵三个人刚才回来了。
他没顾上问话,先让人安排住的地方,另外准备请三个人吃个饭。
这几个月里,小安只有过两次简短的口信捎回来——“一切顺利”“活计顺利”。
私盐竞争激烈,缉私队、地方衙门、官盐商、江湖对手都是潜在的对手,可以说是提着脑袋干活。
三个人到底干的怎么样,他心里一直悬着,像吊着一块石头,上不去也下不来。
院子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噔噔噔——门推开了,涌进来三股寒气。
打头的是小安,后面跟着陈三和闫富贵。三个人都是一身短打扮,棉袄外面套着羊皮坎肩,腰间扎着宽皮带,脚上蹬着厚底布鞋,鞋面上全是泥点子,有的已经干了,裂成一道道细纹。
三人的精神头都不错,尤其是闫富贵,比几个月前壮了一圈,腮帮子鼓鼓的,像是吃胖了不少,脸上也红润了。
小安站在门口,先把头上那顶狗皮帽子摘下来,夹在腋下,然后双手抱拳,朝章宗义行了个礼,“义哥,我们来了。”
陈三和闫富贵也在后面跟着抱拳弯腰,动作整齐得像练过似的。
章宗义终于抬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来回转了一圈,像在确认什么——看看瘦了没有,伤了没有,精气神足不足。
然后嘴角微微一动,笑着指了指桌子旁边的凳子:“坐。先喝口酒暖暖,边吃边说。”
三个人各自拉了凳子坐下。小安坐在章宗义右手边,陈三坐在左手边,闫富贵坐在最下首。
小安端起杯子,先没喝,双手捧着,对章宗义说:“义哥,我先敬您一杯。这几个月,没给您丢人。”
那语气郑重得很,像在立军令状。
章宗义拿起自己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瓷杯相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一仰脖干了。
小安也干了,一股热辣辣的劲儿从嗓子眼一直蹿到胃里,他忍不住“哈”了一声,伸手抹了把嘴,脸上浮起一层红。
“说吧。”章宗义放下杯子,开始夹花生米,一粒一粒地嚼,嚼得慢悠悠的,“这几个月,在张桂平那边怎么样?”
小安放下筷子,挺了挺腰板,声音不高不低,条理清楚得很,像在念一份报告:
“义哥,我们到了朝邑,张老板在大庆关镇旁边的村子上给我们找了一个院子。安顿下来之后,张老板把接下来几个月的活计都交代了。”
章宗义注意到小安的称呼——张桂平在他嘴里还是“张老板”,没有更近,也没有更远。
这孩子心里有数,知道分寸。他“嗯”了一声,示意继续。
小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一本账册和几张写满字的纸。
他把纸一张张摊在桌上,借着烛光,章宗义能看见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地点、数字,一笔一画都很工整。
“现在我们的人手是二十七个人,张老板那边也派了五个人。这几个月,我们一共走了十一趟。”小安伸出食指,在纸上点着,“路线主要是三条——往东南到华州,往东北到合阳,往西南到渭南。”
章宗义没有插话,一边听一边慢慢嚼着花生米。花生米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十一趟镖,每趟押的货不一样。”小安继续说,“盐是主项,但车上装的明面货是布匹、茶叶、杂货。张老板交代过,路上遇到盘查,就说我们是朝邑杂货行的运货队,货单上都写得清清楚楚。盐都藏在车底下的夹层里,或者混在货物中间——不拆开了翻,看不出来。”
章宗义点了点头。这套办法是吴竞先和张桂平商量好的——他这边只管押运,不管货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货是什么、给谁,都是张桂平的事。押运只认路、认人、认风险。这是规矩,也是分工。
“路上出过事没有?”章宗义问。
小安看了陈三一眼。陈三会意,接过话头,声音沉稳:
“十月里有一趟去华县,走到半路碰上了衙门的捕快。十个人,由一个典史带着。他们把路卡住了,说要查私盐。”
章宗义停下筷子:“怎么过的?”
“我把张老板事先准备好的货单递上去,上面写的是杂货。那典史翻了翻,又看了看车上摞的布匹和茶叶箱子,想让人拆开看。我递过去几块银元,说‘军爷辛苦,天冷,给兄弟们买碗酒喝’。”
陈三说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翘,“他把银元掂了掂,又看了看我们腰间的家伙——没再坚持,挥挥手让我们过去了。”
“就这一回?”
“就这一回。”陈三道,“其他时候都还算顺当。张老板在朝邑经营了多年,老关系还是有的。哪条路最近、哪条路有卡子、哪条路最近有响马出没——他都摸得很清。”
章宗义“嗯”了一声,又问:“合阳那条线呢?”
第333章 私盐押运(下)
小安的脸色微微沉了沉:“合阳有点小麻烦。十月下旬,我们在合阳送完货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拨人。十来个人,骑着马,带的有刀有火铳,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
“”他们拦住我们的路,问我们是哪条道上的。我说我们是朝邑张老板的运货队。他哼了一声,说‘告诉张桂平,合阳这边的路,不是他能走的’。”
章宗义放下筷子,眉头微微皱起——那皱起的纹路像刀刻的一样:“什么人?”
“打听过了。”小安道,“合阳本地一个姓雷的大户养的人。雷家做粮食生意,但也插手私盐,合阳一带的盐路本来是他们的地盘。张老板把货送进合阳,等于抢了雷家的生意。雷家放话说,下回再看见张桂平的货进合阳,就不客气了。”
章宗义沉默片刻。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一声轻响。他拿起紫砂壶嘬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了。
“张桂平怎么说?”
“张老板让我们后面两个月的镖暂时绕过合阳,先走华县和渭南。他说等他把合阳的事情理一理,再恢复那条线。”
小安顿了顿,“到了十一月下旬,他又让我们重新走合阳了。我问他雷家的事解决了?他说‘解决了’——没多讲,我们也没多问。”
章宗义点了点头。小安这点做得对——不该问的不问,不该打听的不打听。在刀口上讨生活的人,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渭南那条线呢?”章宗义又问。
闫富贵抢着答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渭南顺当!渭南的下家是个开杂货铺的,姓周,外号‘周三拐’。那个人办事利索,我们每次到的时候,他都在城外等着,货一交接,客气一句,转身就走,绝不拖泥带水。”
章宗义看了闫富贵一眼,没说什么。目光又回到小安身上,忽然问了一句:“张桂平这个人,你们处了几个月,觉得怎么样?”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眼神交汇了一下,又分开。
最后还是小安开的口,斟酌着词句:
“张老板这个人,讲义气,重信用。我们在朝邑这几个月,吃住都是他安排的,每月初五准时结镖金,一文不差。他手下的兄弟也都服他,叫他一声‘大哥’是真心实意的。”
章宗义听着,没有接话。手里的紫砂壶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小安继续说:“他在朝邑的名声不错。不欺负人。镇上谁有难处了,找到他,他能帮的就帮。他手下那些兄弟,好些都是他帮过的穷苦人家子弟,跟着他干,图的不光是钱,也是觉得跟着他有奔头。”
章宗义点了点头。这些他都知道。
当初井先生选择他,就是因为他在朝邑地面上,比较仗义,不欺负人,江湖上的汉子服他——这就够了。
这年头,能做到这一条的人,不多了。
“镖金呢?”章宗义问,“这几个月一共收了多少钱?”
小安翻开账册,念道:“十一趟镖,除过人员几个月的嚼谷、牲口的草料、和一些零散的花费,加起来花了贰佰多银元出头。剩下的八十多银元,都在这里了。”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堆银元和一张五十银元的银票。他把钱推到章宗义面前。
章宗义看了一眼,没有去拿,而是问:“年底没给大家发点赏银?”
小安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层惭愧的红。
章宗义知道私盐大部分的利润都上缴给了同盟会的麻文儒,自己这边的任务就是押运。
这押运既是个风险的活计,也不是赚钱的买卖,给的镖金能保住日常开支就不错了,
他从里面拿出了五块银元,把其他的又给小安推了过去——那动作干脆利落,像切菜一样,不容置疑:
“今年你们押运的时间短,收入比较少。我拿五块银元,就算你们交账了。剩下的给大家发下去,算是年赏。”
小安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微泛红。他笑着应了一声,把银子重新包好,揣回怀里,那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揣着什么宝贝。
闫富贵在旁边听得眼热,忍不住问了一句:“义哥,那我们三个……”
章宗义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但闫富贵的话就说不下去了:“你们三个的,另有安排,明天走的时候去账房。”
闫富贵嘿嘿笑了两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头发被挠得乱蓬蓬的。
客栈的伙计端上了热菜——大荔带把肘子、葱爆羊肉、醋溜白菜、炒莲菜。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香味扑鼻,白汽在灯光下袅袅地升。
章宗义拿起筷子,朝三个人虚点了一下:“吃吧,边吃边说。”
闫富贵早就等不及了,筷子伸出去,夹了一大块肘子皮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油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一抹,继续嚼。
陈三比他斯文,但也吃得飞快,筷子在盘子里翻飞。
小安倒是不紧不慢,一边吃一边继续跟章宗义说话。
“义哥,张老板让我转告您,过了年开春,他打算把货往北再推一推,推到白水那边。他让我问问你的主意。”
章宗义夹了一块凉菜,“白水那边把城里的路子趟清楚就行,其他应该没问题——毕竟澂城这边路上都是我们的关卡。”
小安点头,不再多说。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闫富贵打着饱嗝,脸红得像关公,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陈三也喝了不少,话多了一些,跟章宗义讲起他招纳以前刀客朋友的一个笑话——说那家伙喝醉了酒,抱着树当人拜把子,磕得额头都破了。
逗得章宗义笑出了声,笑声在小小的雅间里回荡。
章宗义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透个气。
冷风“呼”地灌进来,像一把冰刀劈在脸上,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几晃,光影在墙上跳来跳去。
外面传来孩子们跑来跑去的动静,笑声一阵一阵,像摔碎的瓷片,在夜色里溅开。
“明年开春,你们直接回张桂平那里。”他说,声音在冷风里显得格外清晰,“这几个月你们干得不错,没出岔子,兄弟们也都平安。这就够了。”
小安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义哥放心,我们在那边一定守好这个摊子。”
章宗义摆摆手让他坐下,那手势轻飘飘的,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
闫富贵小声跟陈三嘀咕:“我就说吧,义哥心里有数。”
陈三没搭理他,端起酒杯,朝章宗义举了举。那酒杯在烛光下泛着通透的白瓷光。
章宗义也举起杯子。
四个人碰在一起——清脆的声响在小小的雅间里回荡开来,像四块石头碰出了火花。盖过了窗外零星的鞭炮声。
第334章 恶狼出场
两天时间安排好同州这边的值守人员,大队人马拉着给基地采购的麻袋,还有二十来个收留的孤儿,便启程返回澂城。
人马和货车刚走到城门口,便见城门洞子外头,正往里涌进来一队人,灰压压的——像一片乌云从城外卷了进来。
这些人清一色的铜扣灰色对襟上衣,腰间扎着牛皮板带,腿上打着绑腿,戴着统一的黑色瓜皮小帽。
走在最前面的是十几个骑马的,后面是步行的,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三百多人。
虽不说队列齐整吧,但整体不乱,步伐一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关键是武器——有一多半竟然是汉阳造,其他的也是雷明顿,大部分人腰上还挎着大刀。
枪管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着幽蓝的光,刀鞘拍打着大腿,发出整齐的“啪啪”声。
章宗义心里判断——这肯定是一支队伍,但不会是巡警或巡防队,更不可能是哪一家的团练。
贰佰多支汉阳造不是谁能配得上的:不是钱的问题,是供应紧张,一般人拿不到。那只能说——这是一支不一般的队伍。
“这是哪路人马?”姚庆礼在旁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章宗义摇摇头没答话。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队人——前面那些骑马的,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绝对是精心训练过的,绝对是见过血的。
那种杀气不是穿一身好衣服就能装出来的,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东西。
这时一匹白马走了过来。
这马比旁人的马都高出一个头,通体雪白,鬃毛在风中飘着,像一面旗。
马上的人和其他人穿着不一样——一身灰色的新军制服,领口和袖口镶着金边,在灰扑扑的队伍里格外扎眼。
头上没戴新军的军帽,倒是戴着清军的冬天铜顶子暖帽,后头还拖着一根蓝翎,在风里一翘一翘的。
肩膀斜挎着一把驳壳枪,枪套擦得锃亮,皮面反着光。他的嘴角叼着一根牙签,慢悠悠地嚼着,冷冷地看着周围,那眼神像在看一群蝼蚁。
明显是个领头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跋扈劲儿。
章宗义看在眼里。
他拨马又往路边让了让,还挥了挥手,让自己的人马往边靠靠——等这队人过去再出城。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过年的,不想惹麻烦。
没成想,那匹白马却直接从队伍里走了出来,慢悠悠地朝着章宗义的方向踱过来。
马蹄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哒,哒,哒”,不紧不慢,像在散步。
马上的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的牙签还在嚼着,一下一下的,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肉。
他把马停在章宗义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正好是一个攻击距离,不远不近。
歪着头,满眼地蔑视,那眼神像是打量一个猎物一样,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慢条斯理的。
章宗义坐在马上,没动。
他也看着那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潭死水,看不出深浅。
行走的队伍停住了。气氛像被冻住了,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章宗义身后的几个队员都把手按在了腰间,眼睛盯着对面那些兵丁,像绷紧的弓弦,随时会弹出去。
那人身后的兵丁也围了上来,灰压压的一片,把城门洞子堵了个严实。
路上的人都躲得远远的,躲在墙根底下看热闹,大气都不敢出。
那人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里的光却是冷的——像冬天的太阳,有光没热。
他盯着章宗义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像一条蛇,冰冷地、缓慢地,从章宗义的脸上滑到他腰间的刀上,又滑到他身后的队员身上。
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笑得很大声——“哈哈哈,哈哈哈”,笑得身后的兵丁都跟着咧嘴,一时鼓骚一片。
他笑完了,慢慢抬起右手。
手指并拢,拇指竖起,对着章宗义——比了一个手枪的姿势。
他的眼睛还盯着章宗义,嘴角还挂着笑,但那只手稳稳地举着,像举着一把真枪,纹丝不动。
他把“枪口”对准章宗义的眉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移动——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胸口。
每移动一寸,空气就凝固一分。
然后,他勾了一下拇指。
“砰。”
他轻轻地用口型,发出了一声枪响。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但在场每个人都听见了——那声音像一颗子弹,穿过了空气,打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空气凝固了。
章宗义坐在马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身后的姚庆礼脸色发白,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驳壳枪,指节泛白。
对面的兵丁有人已经取下了肩膀上的长枪,眼睛盯着这边,枪口有意无意地指向章宗义的方向。
那官员把“枪”收回来,放在嘴边吹了吹,像是吹枪口的烟。
那动作慢悠悠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蔑。他笑着看了章宗义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章宗义记住了,记在了骨头里。
那人轻轻地拨转马头,带着队伍继续往城里走。
后面的兵丁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一个个都拿眼睛剜着章宗义——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剜。
有几个还故意把肩膀上的步枪晃了晃,枪托擦着章宗义的马肚子过去,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
章宗义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块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湿。
等最后一个人进了城,城门洞子空了。风从城门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一匹马从后面跑了过来,是老蔡。他控马贴着章宗义,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是郎德胜,原来巡检司的巡检。”
章宗义“哦”了一声。
听说郎德胜被革了职。再后来,又听说他去了什么陕西巡警学堂——这是又上任了?
不对呀,同州的巡检司没了,在它的基础上成立了巡警局。
巡防队倒是缺个五品管带,看他那打扮和神气,可能升官了——但从九品的巡检也不可能跳到五品管带去,而且还是一个被革职的巡检。
巡检司营地着火后,这货就一直与自己为难——客栈搜查、关卡刁难。
看这货今天的表现,是认识自己,挑衅呢。
“走吧。”章宗义给姚庆礼和老蔡喊了一声,声音平静得像关中人见了面问一句“吃了?”。
第335章 孤儿的生活
人马持续出城。
章宗义骑在马上,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却想着郎德胜那个比划枪的手势——那根竖起的拇指,那勾动的食指,那个无声的“砰”。
嚣张!
他忽然觉得——以后可能不会太平。
不想了。回家过大年。
马队踏着晨霜铺就的黄土官道,向北蜿蜒。路边的雪花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章宗义看着打马跑到前面张罗的丁山子。
昨天晚上,刘小丫提了一个八卦,说是蒲采薇话里话外对丁山子有意。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想起在英华医院时,蒲采薇给丁山子端稀饭的场景——那碗稀饭冒着热气,蒲采薇的手白白的,丁山子的脸红红的。
撮合一下倒是好事一桩。
同是苦难家庭,彼此更能体谅人间的冷暖。
走了半天,他忽见前方丁山子勒马缰绳,抬手示意队伍在路边的避风处休息片刻。
丁山子大喊,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都休息会儿,把自己裹严实点,前头就上坡了,塬上风大。抓紧吃点干粮喝口水——今天不管多晚都得赶回去。”
章宗义从怀里拿出一个还热着的水囊,打马两步,递给马车上的刘小丫,轻声道:“暖着呢,喝一口。”
刘小丫掀开盖子抿了抿,眉眼微动,嘴角翘起来,把水囊递回来,说道:“把帽子往下扯扯,风大。”
过了汉村镇,果然风夹着雪粒子就砸在人脸上——像针扎一样,生疼。
马蹄踩在雪泥里愈发吃力,一步一滑,马鼻子里喷着白气,鬃毛上结了一层霜。
丁山子、刘炳昆、刘福昆都前后照应着队伍,姚庆礼断后。
十来个队员也拉开了距离,护着马车和孤儿们缓缓前行,像一条灰色的蛇在白色的雪地上蜿蜒。
雪越下越大,天已经黑了——黑得像扣了一口锅,伸手不见五指。
丁山子抽出一根铁杆,插在自己马鞍上的铁套管上,点亮马灯挂在铁杆顶端。
他跑在最前方开路,昏黄的光晕在风雪中摇曳,像一只萤火虫在黑暗中挣扎,映出前方几丈远的路。
章宗义看着忙活的丁山子,点点头——看来这小子身体已经彻底恢复了。
虽然当了掌柜,但镖队的规矩没忘,该会的本事一样没落下。
队员中有三四人,纷纷点亮马灯,有的挑在马鞍,有的挑在马车——连成一线,在风雪中宛如游龙,忽明忽暗,像一条喘息的活物。
这些人都是镖队晚上赶路时负责提供照明的人员,即便风雪交加也不会乱了阵脚。他们的动作熟练得像本能,闭着眼睛都能做。
凌晨两点的时候,马车终于驶入澂城基地的大门。
众人卸货安顿,疲惫却有序——像一群归巢的蚂蚁,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章宗杨(羊娃)今天值夜,见众人归来,连忙迎上前帮忙安排。
他拍了拍丁山子的肩头的雪,那雪已经冻成了一层硬壳,拍下来“簌簌”地响:“路上雪这么大?”
丁山子摇头道:“风大雪大,一点都走不动,把人能冻死。”
他的嘴唇发紫,眉毛上结着冰碴子,说话的时候牙齿还在打颤。
羊娃点头,目光扫过疲惫的队员和有些熟睡的孤儿——孩子们蜷在马车里,裹着棉被,小脸冻得通红,有的还在梦里吧唧嘴。
他轻声对章宗义道:“义哥,灶房熬得有姜汤。我来安排大家休息的地方。”
章宗义点点头,让丁山子带着大家都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再歇息。
大黄已经很久没见到主人了,那是亲热得不得了——尾巴像风扇一样转着,身子扭来扭去,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跟在章宗义身后跑来跑去,一会儿蹭蹭腿,一会儿跳起来扑一下。
晚上睡觉的时候,也是直接赖在章宗义卧房里的一把笤帚上,蜷成一团,鼻子埋在尾巴下面。
一阵忙乱,基地大院才渐渐安静下来。
雪仍簌簌下着,覆盖在屋檐、练武场、马棚顶上——白茫茫的一片,把一切都盖住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一大早,章宗义还没起床,就听见外面院子有人扫雪的声音——“唰,唰,唰”,一下一下的,节奏分明。
还夹杂着孩子说话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一群早起的麻雀。
旁边,刘小丫已经起床出去了,被窝还是温的。
大黄也不见了踪影,八成是跟着小丫跑了。
他悄悄推开窗子一看——原来是一个半大小子铁柱带着一群孩子正在扫雪。
孩子们大部分穿着一色的黑色棉衣棉裤和棉鞋,头上带着黑棉帽子,一看都是统一缝制的。
这一身,比村里大部分的穷苦人家孩子都穿得好了。帽子上的护耳在风里微微颤动,小脸都捂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眼睛。
章新桃那个小丫头也拿着笤帚——笤帚比她人还高,她两只手握着,认真地扫着前面大孩子推过后遗留的余雪,脸蛋冻得通红却笑得灿烂,两个酒窝深深的。
一年多不见,这孩子长高了,也结实了许多,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那种股子倔强当时解救的时候就能看出来,拉着她哥哥的衣服,死活不松手。
她一边扫雪一边和旁边的孩子说笑,笤帚划过地面,沙沙作响,与雪落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词的歌。
章宗义静静地望着。
或许去年的今日,这群孩子还蜷在破庙角落发抖——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全是恐惧。
如今却能踏实地干点力所能及的小活,笑声穿透寒晨,脆生生的,像冰凌在阳光下碎裂。
铁柱喊了声“我们堆个雪人”——孩子们便将积雪推到一块,一边玩着,一边堆着。
小手冻得通红,但还是不停地拍、捏、修,叽叽喳喳地争着该用什么东西做眼睛、用什么做鼻子。
一会儿,两个一大一小两个雪人站在院中,高低错落,憨态可掬。
大的那个歪戴着破草帽,小的那个鼻子是个鞭炮的红纸屑,红彤彤的,翘得老高。
章宗义轻轻关上窗,三两下穿好衣服推门而出——晨风扑面仍带着刺骨寒意,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他心里热乎乎的。
孩子们见他出来,纷纷围上来喊“义哥”——声音清脆如檐下冰凌相击,叮叮当当的。
他轻轻摸了摸章新桃的头,笑道:“小桃子如今也能干活了。”
新桃仰起脸,鼻尖通红却满是骄傲,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义哥你看,那个高雪人的鼻子是我捏的!”
章宗义点头赞许,“嗯,好看,这雪人,比你都高。”
他轻拍她肩头的雪沫,转身对铁柱说:“待会儿你去找羊娃哥哥,我给你们买了糖果和鞭炮,你拉到孤儿院那边,让管事妈妈给大家分了。”
孩子们欢呼起来——“哇!”的一声,像炸开了锅,又蹦又跳,雪地上全是凌乱的小脚印。
第336章 基地琐事
章宗义望着满院的小孩,心中想:回到基地,就是这些大家庭氛围,就是这些家长里短——好像都忘记了在外面的算计、厮杀和血腥。
那些东西像一场梦,醒了就散了。
他轻轻拉过章新桃,问道:“你石头哥哥昨天也一起回来了,你见了没有?”
新桃点点头,眼里闪着光:“见了!现在还没起来,睡得跟猪一样。”
说完还咯咯笑了起来,小脸皱成一团,像一朵绽开的花。
章宗义忍不住笑出声,轻轻捏了捏她冻得发红的小鼻子:
“你这丫头,敢笑话你石头哥哥是猪。等石头起来了,你俩一起来,还像去年一样和哥哥一起过年。”
章新桃眼睛亮得像星子,大方地点头答应,转身就朝院子里跑去,边跑边喊——“石头哥哥快起来,要分鞭炮了!”
声音在院子里回荡,震得屋檐上的雪簌簌地往下掉。
章宗义来到院子的客堂,只见里面炉火烧得正旺,橘红的光映得满屋暖意融融,像春天提前来了。
师父章茂才坐在炉火旁喝茶,茶杯在手里转着,脸上带着笑。
旁边五六个账房正带着七八个学徒噼里啪啦拨打算盘——算盘珠子上下翻飞,声音密集得像下雨,清点今年客栈、药行、药厂的账目。
章宗义轻轻放下门帘,边走边叫着师父,走到跟前躬身行礼。
师父满脸笑容地看着他,嘴角微扬,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一样绽开,让他快坐:
“今年收入不错,光是药行这一块就比去年多出三成,药厂的生意也十分的好。和洋人合作的那个商行也不错。”
章宗义接过师父递来的热茶,轻抿一口,目光扫过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现在还看不出结果,但师父说好,那肯定就是好。
师父接着说:“下午就能把账目理清,把各处掌柜的分红也能算出来,骨干的年例也一并发放,让大家热热闹闹过个年。我已经让人买了几十头猪,给每人发上二斤肉,剩下的就送到孤儿院那边。”
说完,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又多了七八十个孩子——有各处收留的孤儿,也有家里实在过不下去卖过来的孩子。总得给他们一条活路。”
说完,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得:
“多亏我们自己有棉花坊,棉花和土布都不缺。上冻的时候,光是给这些小子和丫头做棉衣,发动村里的几十个妇人连夜赶工,忙活了十来天——总算让每个孩子都穿得暖暖的。”
章宗义放下茶碗,望着炉火出神。火苗一跳一跳的,像无数只手在挥舞。
他知道师父这边也承载了很大的压力——二百多个孩子,吃喝拉撒,穿衣读书,哪一样不是钱?哪一样不是心?
他轻声问:“技术学堂现在放假了吗?办得怎么样?”
师父高兴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那几个先生教着好着呢,把这些调皮捣蛋的半大小子,一个个都套上了笼头,拘在了学堂里。这个时间点已经放假了,先生们都回去了。”
说完还自嘲地哈哈哈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如沟壑般延展开来,像干裂的土地:
“家里的两个都管不过来,这二百多,把人操心的。现在有先生了,我轻松多了。”
章宗义看着师父的笑脸,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他知道,师父嘴上说“轻松多了”,其实比谁都操心。
虽然有管事妈妈,有老师,但一个个得吃饭、得穿衣,还得安排读书。
这个大家庭,是师父在后面一砖一瓦撑起来的。
窗外,雪还在下。但屋里暖融融的,炉火映着每个人的脸,红扑扑的。
算盘声、笑声、喊声、茶香、肉香,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唱的是——回家了。
章宗义从怀中取出那份任命文书,像显摆的孩子一样,双手递给章茂才。
“师父,您看看这个。”
章茂才接过,起初只是随意一瞥——他这辈子见惯了公文账册,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同州团练会办”六个字上时,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
他眼睛倏然睁大,瞳孔里映着那方朱红的官印,像两簇火苗被同时点燃。
“这……这是……”他的声音发颤,手指哆嗦着将文书凑近烛光,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方“陕西同州府印”的朱砂印泥,在烛火下红得刺目,如新凝的血迹般鲜亮——这是真的,不是做梦。
章宗义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师父的反应,嘴角微微翘起。
章茂才抬起头,“好!好!好啊!”他一连说了三个“好”,一个比一个响亮,一个比一个痛快,像是把压在心里多年的话一口气倒了出来。
他上下打量着,那目光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像是一个老农看着自己种了多年的树,终于结出了果子。
“这是半个官身了!”他拍着文书,手指在那六个字上点了又点,“宗义,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这不是银子能买来的,这是知府衙门对你章宗义的认可!是朝廷的体面!”
章茂才又低头看了看文书,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激动慢慢压下去,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但眼底的光还在跳。
“好事情。”他的声音平稳下来,却比平时多了几分厚重,“以后遇到事情多琢磨琢磨,团练那边你自己多操心。基地这一摊子,有师父在,你放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那眼神——那眼神让人很踏实,明明确确告诉章宗义:放心去闯,师父替你守着家。
章宗义接过文书,躬身行了一礼:“师父,辛苦您了。”
章茂才摆摆手,呵呵一笑,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辛苦什么?看着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比什么都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回头让你师娘炒两个菜,咱爷俩喝一杯。这么大的喜事,不喝一杯怎么行?”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院里的雪地上,亮汪汪的一片,像铺了一层银子。
第337章 练武场趣事
章宗义在药行作坊、棉花坊、技术学堂和孤儿院等各处都看了看,就带着老蔡和姚庆礼去了团练大院。
他已经通知了二虎和贺金升,一会要召开团练队长以上人员年度大会。
院外,二三十名团练队员正在扫雪——铁锹铲在青砖上,“嚓嚓”地响,雪块被推到一边,堆成一个个小雪堆。保证道路畅通。
看见章宗义过来,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抱拳行礼:“团总。”
章宗义抬手回礼,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这些脸被寒风吹得通红,眉毛上结着霜花,但眼神亮得很,像冬天里的炭火。
他心中暗忖,眼前这些年轻人大多不认识,应该是第一批招的,但打眼一看,身体都很强壮,精神面貌也非常好。
还没到院子,门口站岗的一个团丁,已经跑进去报信。
院内传来训练的呐喊声,整齐有力——“哈!哈!哈!”一声接一声,像锤子砸在铁砧上,震得墙头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章宗义迈步走到练武场边,只见雪地上五六十个团练队员正在操练长矛的刺杀。
长矛如林,寒光闪动,伴着一声声低喝,刺出一个个寒星——那些寒星在雪光中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
脚下雪地被踩得瓷实,印着密密麻麻的脚印,一圈一圈的,成了一个个小坑。
贺金升在队列前一边领操,一边高喊:“稳扎!进杀!收势!”声音洪亮,穿透风雪,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他的嗓子已经喊得有点哑了,但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迸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章宗义静静伫立,目光看着队员头上冒出了丝丝白气——那是热气从身体里蒸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一团一团的,像每个人头顶都顶着一朵小小的云。
每个人呼出的热气也在冷空中凝成白雾,像吐着白气的怪兽。
贺金升看见章宗义,立刻收声整队,大喊道:“今个晨练就练毕了,把器械都清点一哈,把雪扫了。后晌是识字课,狗日滴都甭乱跑!”
那一声“狗日滴”骂得又响又脆,带着浓重的渭北口音,但队员们听了齐声答应着,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是听惯了,也是这些接地气的口头语,让大家更自然。
动作利落地收矛列队,长矛靠在一起,“哗啦”一声,像一片铁树林倒了下来。
看见章宗义,队员们纷纷叫着“团总”“义哥”,声音此起彼伏,有敬重,有亲近。
章宗义微微颔首,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体现着他的关心,也像是跟每个队员在打招呼。
贺金升快步走来,抱拳,很正式地道:“章团总回来了,几个教练都回家过年了,额见下着雪,就安排大家长矛训练和识字课。”
章宗义微微颔首,笑道——这小子这一句竟这般正经,倒是难得。
贺金升笑了笑,拍着肩上的雪花,雪沫子飞起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化了:
“义哥,你看这天冷地,把人耳朵都能冻掉,我辛苦不?你这大团总就空手来了,也没给我带点啥?”
章宗义走到他跟前,悄悄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给你带了一疙瘩狗屎,就等你这张嘴再贫两句,立马给你糊脸上。”
贺金升咧嘴一怔,眼睛瞪得溜圆,随即小声笑骂道:“好你个黑娃,还是小时候那德行!”
那一声“黑娃”叫得又亲又恨,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像是从心底里冒出来的。
章宗义笑着说:“咋,不服,不服就练!”
贺金升立马撸起袖子,棉袄袖子往上一推,露出结实的小臂:“练就练,谁怕谁!”
这时二虎走了过来,看热闹不嫌事大,马上大声喊道,声音大得半个院子都能听见:“弟兄们,团总和副团要对练了,都来看啊!”
话音未落,操场上顿时围起一圈人墙——里三层外三层的,脑袋挨着脑袋,肩膀挤着肩膀,都伸长了脖子往中间看。
章宗义也不推辞,顺手抄起一根白蜡杆子——杆子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发出“嗡嗡”的风声。
贺金升早已抢过一柄长矛,两人在雪地中央拉开架势。
两人皆双手持矛,矛尖微微上挑,弓步站立。
雪地上两人的呼吸凝成白雾,一粗一细,一急一缓。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盯着对方,一动不动,像两尊石像。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卷起几片雪花。
章宗义轻喝一声:“进!”
杆影骤起,似游龙出涧——白蜡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风声,又快又猛。
稍微一磕贺金升的矛尖,“当”的一声脆响,弓步不动,箭步迅速大步疾进,白蜡杆的尾部直捣中宫,直奔贺金升胸口而去。
贺金升侧身闪避,身子像一张弓一样弯下去,顺势拧腰直刺——长矛破风,带着“呜”的一声,直取章宗义胸口。
章宗义拧身再进一步,身子一转,杆尾变杆头一挑——白蜡杆像一条活蛇,贴着矛身滑过去,“啪”的一声便将矛尖荡开。
随即低喝一声,杆头如点星般击向贺金升的肩胛。
贺金升急档,长矛横在身前,硬接了这一下——“砰!”两人你来我往,雪屑飞溅,白蜡杆与长矛交击之声噼啪作响,像过年放鞭炮,一声接一声。
一个回合未尽,章宗义打得兴起,直接放开身手。
一个跳跃——身子腾空而起,白蜡杆似泰山压顶般兜头劈下,带着呼呼的风声,像一座山压下来。
贺金升双手举矛硬挡——“咔嚓!”
长矛应声断作两截,半截飞出去,扎在雪地里,嗡嗡地颤。
贺金升踉跄后退数步,手握剩下的半截矛杆,满脸地惊愕,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好!”声浪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拍在墙根上,又弹回去。
贺金升低头看了看手中断矛,忽然大笑——那笑声又响又亮,像打雷一样。
他将残杆往雪地里一掷,扎进去半尺深,咧嘴道:
“还是这么狠,额还以为你不常练习,功夫肯定退步了,怎么反倒更沉了!不过额就不信了,明儿专挑你破绽,非得扳回来一场不可!”
说着揉了揉发麻的虎口,虎口已经红了,像被烙铁烫过一样,龇牙咧嘴地笑道:“今儿个是不行咧。”
惹得周围又是一阵哄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震得屋檐上的雪又簌簌地落下来。
章宗义收杆立定,呼出一口长气——那口气又长又白,在眉睫间凝成细霜,眉毛上白花花的一层。
他伸手拍了拍贺金升肩头的雪,笑道:“你这犟驴,不摔你几个跟头,你就不服气。”
陈二虎挤上前,抢过断矛残杆往地上一插,大声道:“明儿我也下场,咱三人都练,正好比个高低!”
三人好似又回到了几年前刚开始一起跟着师父学武的时候。
那时雪也如今日一般大,三人和其他师兄弟在土地庙旁边的空地上对练,雪地上翻来滚去,摔得鼻青脸肿,爬起来拍拍雪,照样是不服输地坚持。
第338章 团练会议(上)
几人进了团练的议事厅,只见五个队长李长顺、王大海、陈德荣、章昌瑞、腰子(章昌耀)以及武备库刘乾、账房先生,已经正围坐在松木长桌旁。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炭火的红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像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
桌上摊着几本账册、几张图纸,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地升,混着烟草味和松木香,在屋里慢慢散开。
章宗义目光沉静而锐利,扫过每一张被炉火映得微红的脸——有的紧张,有的期待,有的面无表情但眼神发亮。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二虎身上,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开始吧。”
二虎拿起一本册子,首先汇报了一年来团练的收支明细账务情况。
他的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楚,一笔一笔的,像算盘珠子拨出来的一样。
在收取保安费的前提下,账面缺口总计一千三百银元,皆由仁义药行捐赠。另药行捐赠的被服、粮食,包括编上靴等物资,没有计算在内。
他翻过一页,继续道:“团练从同州府协防回来以后,县衙以团练训练费用和协防粮草补贴的名义拨付了一千银圆,年底关账了,就计入明年的收入。”
接着他又汇报了黄龙山下营地的建造情况,手指在图纸上指指点点,最后总结道:
“根据工期进度,估计二月底,最迟三月中旬,就可以完工入驻。”
最后他合上册子,提了招募新团丁的事情:“已经张贴了招募告示,时间定在了正月二十五日开始招募。”
章宗义点了点头,没说话。
第二个汇报的人是贺金升。他站起来,先清了清嗓子,声音又响又亮,像在操场上喊口令:
“团练的训练情况,所有团丁使用雷明顿训练,基本已掌握射击要领,百步内十发能有三中者达到八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年节期间的安防安排,三班轮守,又安排了夜间巡逻,每班双岗,枪弹上膛,让他狗日的一个蚊子都飞不进来。”
第三个汇报的是武备库刘乾。他是刘小丫的堂弟,不到二十岁的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清了清嗓子,摊开武备库登记簿,手指在纸面上划过:
“……现存雷明顿步枪一百八十七杆,因枪械老旧,有七十一杆待修。子弹库存很多——还足有十三万两千发。”
他说“很多”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看见了什么宝贝。
等几人汇报完,其他人也补充了一些细节——有说缉盗情况的,有说岗哨安排的,有说团丁具体管理的,你一言我一语,把团练的里里外外都翻了一遍。
章宗义一直听着,没有插话。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
他首先得把大家的思想统一到“防匪和剿匪”上面来——这是他这个同州府团练会办最紧要的头等大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石头上凿下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按照府衙对我们常备队的安排,把防匪剿匪作是我们后期一段时间的第一要务。驻防营地为什么北移到黄龙山脚下,就是作为防匪的一道重要屏障,必须按期完工,年后我会去工地亲自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从二虎身上移开,扫过众人:“另外,官道和各处的关卡,务必新建哨楼及防御工事,夜间须有火把或马灯照亮——起到震慑作用。在官道关卡和营地周边,整修道路,确保运输和驰援通行无阻。”
章宗义没有停顿,继续道:“至于剿匪,就由老蔡先摸摸周边的匪窝底细,再制定清剿方略。听说白水有股叫‘草上飞’的土匪,最近出没频繁,作恶较多——要重点关注。”
老蔡捻着胡须点头,胡须在手指间划过。他沉声道,“白水那一带,我马上派几名眼线过去。”
章宗义继续安排,目光落在贺金升身上:“年节的巡哨切不可松懈,尤其是年关前后,匪呀贼呀最爱趁机蠢动。我们自己的马厩、粮仓、武备库、药行、孤儿院这几处也安排人重点防守。金升,你亲自抓。”
贺金升立即应声,腰板挺得笔直:“是!”
这一声“是”没有了日常的搞怪,又短又脆,像刀切萝卜。
章宗义望着窗外又开始了的纷飞大雪——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飞,有的落在窗棂上,停一停,化了;有的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又落下去。
他的目光追着一片雪花看了很久,才缓缓道:
“这次招募团丁,先不从孤儿院里选。这些孩子在学堂里刚上了一年多,学习时间有点短,现在就安排差事,就耽误学业了。”他顿了顿,转过头来,“这次从各乡保举荐的青壮中选——优先挑那些识字的、武功好的。黄龙山附近村子的猎户,周边的药材种植户和经营户,多考虑一点。”
他竖起一根手指:“猎户熟悉山路,懂野外生存,枪法也有底子,比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强得多。药材户和我们的生意紧密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弯下去,像在掐灭三根蜡烛:“赌博的、抽大烟的、还有在村里名声不好的——一概不要。团练不是收破烂的地方,一颗老鼠屎坏一锅汤,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讲。”
“另外,”他指尖轻叩案面,“笃笃笃”三声,声音低沉却如铁锤敲钉,“我再安排几件事情。”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紧不慢,像在铺一张很大的网:
“第一,年后会成立军械修造所。我已经聘请了德国的洋技师,估计年后三四月份就能到。雷明顿该修的修,该淘汰的淘汰,以后作为日常训练和内部巡逻用,其他人员逐渐换装毛瑟步枪。”
章宗义心里清楚——必须找个理由,光明正大地把上次从礼和洋行购买的毛瑟步枪配给这些已经枪械熟练的老团丁。
雷明顿这种单发枪,又是江南制造局仿造的,本身质量堪忧,自己拿的又是二手货,即使修好了,以后也只能作训练用枪。
“第二,明年准备成立马队。至于马队的教练和头领,已经通过师父和陕甘大营那边联系了,找几个有实战经验的老骑兵队官。这次招募新人时,留心里面会骑马、有喂马经验的。”
说完,他举起了第三根手指头。
第339章 团练会议(下)
章宗义举起第三根手指头,目光落在姚庆礼身上,“第三,成立团练亲兵队,由姚庆礼任队长。亲兵队主要执行一些特殊任务,听我直接指挥。”
姚庆礼“腾”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刮出“刺啦”一声响,像布匹被撕开的声音。
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却憋足了劲儿喊出来:“是!义哥!”声音洪亮得像擂鼓,在屋里回荡了一圈才散开,震得窗棂上的纸微微发颤。
他眼底泛着光,那光不是泪,是火——是被信任点燃的火,在瞳孔里一跳一跳的。
章宗义抬手示意他坐下,那手势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
他一脸认真,目光像两把刀,直直地钉在姚庆礼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笃定:
“亲兵队,必须练成一把刀——一把能砍骨剁铁的刀。庆礼,你担子并不轻。过年期间选二十个人,要求会骑马,射击、武功都要出色,配备的枪械从我这里领。人挑好了,就抓紧时间练一练配合。”
章宗义的声音不大,但内容很激动人心,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进空气里,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窗外雪势慢慢变大了。从零零星星的几片变成了漫天飞舞的雪花,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着棉花,一团一团的,铺天盖地地落下来。
檐角冰棱滴落下来,一声脆响——“啪”,清脆而短促,像谁在远处弹了一下手指,又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深潭。
章宗义收回目光,如炬般扫视众人一圈,语气坚定得像石头砌的墙:
“大家想继续过好日子,就要守住我们这一摊子——就得干,就得拼。关键的几步棋走稳了,咱们的根也就基本扎稳了。”
众人齐声应诺,声音汇成一股,在屋里轰然炸开。目光灼灼,像炉膛里刚添的炭,红通通的,冒着热气,散发着力量。
贺金升还扯着嗓子喊道,嗓门大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干,干他娘的!”
章宗义顿了顿,目光微敛,沉思了一会。炉火映在他的脸上,明暗各半,一半被火光镀成了金红色,一半沉在阴影里。
那沉思的表情像一尊雕像,又像一个在下棋的人在算后面的三步、五步,眼珠子一动不动,只有眉心微微拧着。
然后他缓缓说道,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潭,“咕咚”一声,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从中心往外荡,荡到每个人心里:
“有人手了,只是第一步。能不能用的好,才是真本事。吃住要安排好,饷银要准时发,训练要跟上——最重要的是,得让他们觉得,跟着咱们干,有奔头。”
他的声音沉下去,像一把刀慢慢插进木头里:“想往大了发展,不可避免地要和别人争个高低。争高低就要动手。如果我们本事不行,弄不过人,就只能窝在这一亩三分地里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像一盏灯,照见所有的表情:
“我把路子铺好了,也走出去了——就看大家能不能把具体的事办好,能不能守住自己的摊子。如果是个怂不顶,就只能窝回来,估计连镖队都保不住了。”
这话一出,几人的脸色都变了。
贺金升收起了嬉笑,陈二虎放下了手里的笔,连老蔡捻胡须的手指都停住了。
一个个急忙表态,一定好好练兵,办好差事。
贺金升拍着胸脯,“啪啪”地响,像擂鼓一样:“义哥你放心,额贺金升要是带不好兵,你拿额是问!”
那“额”字咬得又重又狠,像是把命都押上去了。
章宗义顿了顿,语气沉稳而坚定,像在许一个承诺,又像在给自己打气:
“你们也不要熬煎,训练有教练呢。来的那个洋技师,也懂练兵。年后还会到一批洋枪,加强我们的火力。”
他继续道,声音慢慢提了上来,像一锅水慢慢烧开:
“以后我们可不能只会抡大刀片子。洋枪、洋炮这些新武器会越来越多——我们不但要会用,还要会简单维修。不识字,不懂算学怎么行?现在抓团丁识字和办学堂是对的。”
实际上章宗义很清楚——自己手下的这些弟兄,不过是一群配备武器的渭北楞娃。
拳脚功夫、大刀长矛的技艺,他们或许略胜一筹;吃得好、饷银足,士气与精神状态,也比其他队伍更为昂扬。
但什么军事理论、什么战术,于他们而言,根本无从谈起。
现在所谓的军事训练,不过是清军绿营里老行伍教的的一些零碎知识——什么战斗队形、远近配合,哪里懂得这些?
清军的新军才成立了不过五六年。自己还是找机会通过礼和洋行或威廉聘请一些德国军事教官是正主意。
实际上,清朝新军刚编练的时候,天津小站练兵就是向德国(普鲁士)学习,请的就是德国军事教官。
这条路,前人已经走通了。他只是在走同样的路,只是走得慢一些,稳一些。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有点重,但他慢悠悠喝了一口,把碗往炉火边推了推。
窗外,雪还在下。
晌午的时候,章宗义陪着团练的弟兄们吃灶上大锅饭。
每人两个大馒头——馒头发点灰黄,麦面里面加了多一半的豆面和糜子面,地主家也不敢放开造麦面。
一碗萝卜白菜辣子大锅汤菜,红油浮在汤面上,辣味混着菜香,勾得人胃里直叫。
他也和普通团丁一样,蹲坐在屋檐之下,边吃边和团丁聊天,询问家中状况,关切地问他们晚上睡觉冷不冷。
他啃着馒头,雪花飘到碗里,融化在热汤里,他浑然不觉,和身边的弟兄们说笑着,问这问那。
有人家里老人身体不好,他就说年后让队医去看看;有人家里孩子多粮食不够吃,他就说可以安排年龄合适的,来药材坊干干零活。
一番操作,拉近了他和弟兄们的距离,也提高了自己在队伍里的威信。弟兄们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对长官的敬畏,而是对大哥的信赖。
吃完饭,他拍了拍裤腿上的雪,裤腿已经湿了一大片,但他不在乎。向兄弟们告别,返回基地大院。
第340章 总结与计划
基地客堂这里,今年的账务已经汇算清楚了。
章宗杨正带着账房列大家年底的分红和年例清单,几个账房先生低头在册子上勾画,算盘打得噼啪响——珠子上下翻飞,声音密集得像下雨。
章宗义站在门边,跺了跺脚上的雪,雪块“噗噗”地掉在地上,化成一摊水。他唤了声师父。
章茂才抬头,脸上露出笑,那笑容从眼角漾开,一直漾到嘴角:“回来啦?账结完了,你来看看。”
他走过去,俯身拿起那册子:
三地的仁义药行、两地的仁义客栈、杂货铺、棉花加工坊、太白制药厂、礼和仁义商行——收入和成本都列得明明白白。
全年各处经营的盈利共计十二万六千七百二十银元。
但主要的利润来源是集中在三个药行、太白制药厂和礼和仁义的经营销售上面。
利润中,传统的中药材销售占了三成。
礼和仁义的西药和医疗器械销售贡献了三成的利润。
“太白金疮散”虽然生产销售的时间不到半年,也占到了两成半。
给礼和洋行收购的甘草和大黄,利润不高,但胜在量大,利润占了一成多点。
镖队的生意外接的已经很少,基本都是运送自家的货物。
所以镖金收入以及客栈、杂货铺和棉花作坊这些微利营生,加起来占不到半成——当然客栈对内服务的也多,侵蚀了一部分利润。
账本翻到最后几页,是公益支出:孤儿院、村里新式小学堂的赞助、团练的物资赞助、开办技术学堂的花费。
这些支出共计六千五百银元,花了利润的零头。
所以今年整个利润结余十二万零二百余银元——当然里面还有礼和洋行的股份分红四千多银元。
章宗义拿着利润表,结合自己的储备知识和当下外面的情况,给师父说自己的分析和想法。
随即两个人就在客堂的一角嘀嘀咕咕地开始了讨论,脑袋凑在一起,像两个说着悄悄话的亲密人。
从利润贡献角度分析,中药材的规模已趋近饱和,原因是:
产量很有限——目前约三分之一的产出源自种植,收购的大军早已经辐射到渭北甚至北边延安府的一些相邻县。
销售半径受到限制,在当前运输条件下,若运输距离进一步增加,则成本优势将不复存在。
除非进一步压缩成本或降低利润率,否则扩大中药材的销售规模不但要面临极大挑战,而且结果大概率是增量不增利的结果。
所以中药材的经营思路明确为:提供种子和种植技术,大力发展周边的药材种植,提高供应量,提高利润率。
“太白金疮散”配方独特,疗效显着,体积小易运输。
生产销售以来,使用者的反响远超预期,各地的需求十分旺盛——厂里现在是生产多少就卖出去多少。
清军的部队,随着新军的使用和影响,其他部队也有联系供应,订单在不断地增加。民间市场也是排着队要货。
太白金疮散现在就是一个大利润牛,随着动乱的加剧,以后的需求还会不断增加——近几年内还是要加大投入,扩大产能。
西药和医疗器械的市场需求,正随着新式医院的设立、西医的推广,尤其是新军的不断编练和影响,后期只会不断扩大,稳步攀升。
师徒两人商议了一会,就确定了明年的经营思路:
中药材,保持现有规模,稳住三成利润基本盘;重点扩大“太白金疮散”生产,再设立生产新厂,争取产量翻倍,抢占日益增长的军民客户需求;礼和仁义商行,借德国礼和洋行的渠道和影响力,增加西药的品种,扩大销售的范围,尤其向西北延伸。
利用清朝各省政府编练新军之机,进一步渗透军需供应体系,将医疗器械、西药和太白金疮散供应进去。
年后计划,想办法拿下陕甘绿营和巡防队的订单,虽然清军的旧军队崩塌,但八万的编制里,还有两万左右的精英部队。
同时,此时的甘肃,还涵盖青海与宁夏两个区域,为巩固国防、震慑西域和藏区,新军编练规模也颇大。
另外将棉花坊改成被服厂,除过原有的棉花、棉布收购业务外,增设缝纫工坊。
一方面满足内部团丁、孤儿、学堂学生的被服、鞋子缝制需求;另一方面供应战地急救包所用的布袋子;还有,也可对外承担被服订单。
这样的调整既可消化本地棉布,又能安置孤儿院里长大的女孩子,一举三得。
缝纫机,西安城里就有卖的,两人估摸着数量,直接安排西安仁义客栈的掌柜程西江采购。
商议新建药厂时,师徒两人发生了争议。
章宗义的想法是把新的制药厂建在黄龙山里,主要是考虑后期的社会动荡影响,以及有势力的人豪夺强取。
他的建设地址方案是,在团练驻防营地不远的地方,找一个合适山谷最好,再加上鹰嘴坡山寨,上下防护,绝对确保新药厂的安全。
章茂才听完章宗义的提议后,眉头微皱——那皱起的纹路像刀刻的一样,一开始并不认同,觉得没有必要将厂子设在如此偏僻的地方,原料采购、产品销售都不方便。
但听到豪夺强取四个字,一想到清政府某些官员的贪婪嘴脸,他深知难以避免被觊觎,做的越好,盯得人就越多。
如今仅凭这几十条枪的实力,还是稳妥些为好。
放到山中确实更便于保护和周旋——防守好防,即使有个万一,往山里一退,也很方便。
章茂才想通了这一点,脸上露出释然的表情,那表情像乌云散开,露出了太阳。
他彻底认同了章宗义的提法,认真地点头应允。
两人一商议,年前就给县衙申请,年后即着手选址建厂事宜。
章茂才拍了拍宗义的肩膀,手在他肩上按了按,悄悄提醒他说:
“以前打山寨和其他土围子的缴获还有十三万银圆,这些钱可以拿出来用于建设新药厂——不过只建造厂子,零头都用不完。”
“剩余的银钱,你拿着采购药厂的生产设备和枪支弹药吧。保护自己还得自身硬。”
章茂才想了一会,眼珠转了转,像是在盘算什么:“你抽空和老蔡去寻一处易守难攻的谷地作为厂址。他是黄龙山脚下的人,上次又跟着选过营地。估计年后一个来月,营地就建完了,让老陈头接着建药厂。”
章宗义点着头,表示赞同:“嗯,这样刚好衔接上。”
说完,他就坐在那里琢磨生产设备和军火的事情。
生产的设备,这一次全部采用电驱动的机械化设备——日本东京电气生产的蒸汽发电机组还有三套,可以用上了。
粉碎机和搅拌机,还得麻烦威廉这个德国技师,军火的事情还要这位老兄参详,他可是在克虏伯待过的德国技师。
年后去西安,得请这老兄好好喝两顿,酒桌上好办事。
第341章 值了
章宗义和师父又商议了一会儿年后生意布局上的具体事情,就见章宗杨拿着几页单子过来了,说是算好了今年的分红和年例。
章茂才看完单子,脸上漾开欣慰的笑容——那笑容从嘴角一直漾到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随手将单子递给章宗义,示意他过目。
章宗义先看了自己的分红——四万八千多银元。这个数字让他心里微微一震,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其他几个掌柜和镖队头领,也各有一千到两千不等的分红。普通的管理人员与做工人员,也能领到几十块年例。
其他的他略过不看,直接交给师父说:“我没意见。”
章茂才接过单子,笑道:“下午赶快发,让大伙儿早早归家,过个安心年。”
章宗义点头应道:“嗯,外头雪刚停,下雪不冷消雪冷。让大家早早回吧。”
章茂才将单子递给章宗杨,吩咐道:“让账房即刻准备银票与银元,此刻便发放。分割好的猪肉与面粉,也一并拉出来分发下去。”
发钱的消息一传出去,基地院子内外顿时欢腾起来——像一锅水被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
众人纷纷围拢领取年例,人头攒动,笑声、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蜂巢。
领到钱的伙计们脸上洋溢着喜悦,有人当场抱拳向章茂才和章宗义师徒两人道谢。“谢东家赏!”“祝章师傅和宗义东家福寿安康!”
道贺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有孩子在院子里放鞭炮——“噼啪,噼啪”,炸得雪屑四溅,孩子们捂着耳朵又笑又叫,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章宗义望着欢快的兄弟们,看着他们怀揣银元或银票,提着猪肉条子——猪肉用草绳捆着,一颤一颤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一年辛劳终得回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值了”两个字。
蒲家杨氏亦前来领钱,她如今是仁义坊孤儿院的主要管事,此次也领了快一百的年例。她脸上带着笑,和旁边的人说着话。
看着她过来了,章宗义给师父使了使眼色,师父会意,微微颔首。
章宗义刚才给师父偷偷提了丁山子和蒲采薇的事,让他做个媒人——手下人安居乐业也是团队的凝聚力,成家了,心就定了。
章茂才叫住正要离开的蒲家杨氏,笑着说道:“杨嫂子且留步,我倒想起一桩事来。”
两人走到旁边,章茂才低声道:“丁山子这孩子忠厚能干,采薇姑娘贤淑聪慧,眼下都到了年纪——不如成全一段好姻缘。”
蒲家杨氏闻言一怔,眼睛瞪大了一下,随即露出喜色,那喜色从眼睛里溢出来,藏都藏不住。
连声应道:“您说得是,这事我也有数。丁山子今天上午还托人打探采薇的意思呢。”
章茂才捋须轻笑,胡须在手指间滑过,带着几分得意:“既是两相情愿,年后择个好日子便办了——也算给院子里添份喜气。”
蒲家杨氏喜滋滋地应下,脸上的笑纹像菊花一样绽开:“东家,丁山子这孩子也没个家人。虽然没正式拜师,但娃也跟着你学了功夫,你也算娃的师父——你们商议吧。我这边没问题。”
章茂才含笑点头,那笑容里有一种长辈的慈和:“既如此,我便替他们做主了。年后初六黄道吉日,宜婚嫁——就在那天办。”
蒲家杨氏点点头,忽然流出了眼泪——那眼泪来得突然,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衣襟上。她哽咽地说,声音发颤:
“可怜娃他爹走得早……山子那孩子我也看好,这也算完了我的一桩心思,算对得起他们蒲家了。”
丁山子正在帮着发放猪肉,旁边听到几句的队员就高声地打趣说:“丁哥,要喝你的喜酒了!”
那声音又大又亮,半个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丁山子手一抖,猪肉差点掉在地上。他看见章茂才几人在旁边说话,也猜得八九不离十——脸“腾”地红了,红得像个熟透的柿子。
章宗义在一旁对杨氏说道:“同州府蒲家的那套院子,年后我让老蔡搬出来,就还给你们住吧。”
杨氏点头说道,眼角眉梢都是感激:“有劳东家费心了。那宅子收拾出来,正好给小两口安家。”
章宗义心中暗想——就让老蔡他们探事队搬到翰林巷林鸿远的那个院子吧。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正好派上用场。
几个人正说着话呢,只见贺金升他爹——贺老汉,手里拄根棍棍,小心地躲避着脚下雪滑的地方,一步一探地笑着走了过来。
猛地脚底下打了下滑,他只是身子晃了几晃,很快就稳住了。
章茂才笑着说道:“贺老哥,小心些,这雪天路滑,可别摔着了。”
贺老汉摆摆手,呵呵笑道,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床:“不妨事,今儿个心里高兴,脚下稳当着呢。”
他走到近前,满脸喜色,那喜色从皱纹里溢出来,藏都藏不住。大声道:“茂才、黑娃,家里过两天给二小子摆定亲酒,想请两位东家喝杯酒。”
章茂才看了一眼章宗义,笑着道:“贺老哥家有喜事,么麻达,必须去。”那“么麻达”三个字说得又响又脆,带着浓浓的亲近味道。
章宗义看见贺金升走过来了,故意咬牙切齿地大声说,声音大得半个院子都能听见:“一定去,必须大吃贺叔一顿。”
贺老头笑着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黑娃吃叔几顿,叔都愿意。”
贺金升搞怪地说,嘴一撇,眉毛一挑:“来么,煎水(开水)泡馍,馍自带。”
贺老汉扬起棍,在贺金升背上轻轻打着,棍子举得高落得轻,笑骂道:“你这狗东西,胡说撒哩!”
贺金升扭身躲着,嘴里嘟囔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听见:“我是狗东西,你是啥。”
贺老汉尴尬地看着章茂才,手指头点着贺金升,笑骂道:“你看这货,说的啥话。”
父子俩的精彩对白,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笑声在雪地里滚了几圈,震得屋檐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连一旁的杨氏也掩唇轻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第342章 闹饷的消息
傍晚时分,终于给大家把钱和年货发放完毕。
暮色渐染,檐角挑起的灯笼次第亮起——一盏,两盏,三盏,橘红的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映得雪地泛出暖红,像铺了一层碎金子。
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脚步声、说笑声也远了,只剩雪地上密密麻麻的脚印,像一幅写满了字的宣纸。
师父章茂才递给章宗义十万银票,那叠银票厚厚的,被师父细心的用牛皮纸包着,扎着细麻绳。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托付的郑重:
“这钱都是打山寨和打围子的缴获,我留了一些建新药厂。这些还是你拿着——购买药厂设备或给团练添置些装备用着方便。”
章宗义接过银票,沉甸甸的——不仅是银两的重量,更是信任与托付。
他手指捏了捏那包银票,能感觉到纸张的质感,硬挺挺的,像师父的性子。
他笑着说:“行,才叔,那我就看着安排了。”他没叫师父,叫了更亲切的,像一家人的,小时候一直叫着的称呼“才叔”。
他脱下那双被雪水浸湿的编上靴——靴底已经湿透了,鞋面上全是泥点子,脚趾头冻得发麻——轻轻放在火炉旁,让炉火将他慢慢烤干。
他坐在炕头,刘小丫递给他一沓银票,手指在银票上轻轻一捋,发出“哗”的一声闷响:
“差不多五万——你的分红,还有我的年例一千六百银圆。你收着吧,我都没地方放。”
她说着,从袖子里又掏出几张零散的银票,一并递过来。
章宗义接过银票,连数都没数,便随手收进了帐篷空间里。
两人烤着炉火,讨论着分红和年例,说着刘小丫年后回娘家的安排。炉火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宝石。
她盘算着回去要给家里人带什么礼,说着说着就笑了,笑声清脆得像檐下的冰凌被风吹动。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噔噔噔”,又急又重,踩在雪地上,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
紧接着,门帘被掀开,冷风卷着雪粒扑进来,炉火被吹得一晃。
二虎带着一身寒气闯入,帽檐结满冰霜,眉毛上也是白花花的一层,一进屋就冒白汽。
他急声道:“义哥!有个已经回家的团练兄弟说了个事——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我们。”
章宗义眉头一皱:“你说!”
“县里的巡防队准备后天去县衙闹响!”
章宗义眉峰一凝,炉火映着他沉静的侧脸,明暗各半。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闹响?消息能确认吧?”
二虎跺掉靴上积雪——靴子在门槛上磕了两下,雪块“噗噗”地掉下来——压低嗓音,像怕隔墙有耳:
“绝对没问题!咱们那个团丁的二叔在巡防队的灶房,已经安排后天早早准备饭食。巡防队的饷银拖了快半年了,好多人没办法过年,决定去县衙讨个说法。”
章宗义在炉子上烤着双手,火光跃动间眸色渐深,那沉思的表情像一尊雕像。他缓缓道:“这还真是个事——把老蔡和贺金升叫过来!”
二虎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出去了,门帘被他掀起来又落下,冷风又灌进来一股。
章宗义看着炉火,火苗噼啪轻响,映得他正在沉思的一张脸忽明忽暗。
闹响,在这年头不算新鲜。
各地时有发生,尤其是清政府淘汰旧军队、编练新军的时候,资金紧张,人心浮动,极易发生。
巡防队本就是原来绿营派驻地方、维持治安的地方部队,爹不管妈不疼的,更是缺饷最狠的队伍。
闹饷的时候,都是兵丁聚众到衙门鼓噪一番,衙门多半是息事宁人,拨付一些银子安抚了事。
澂城巡防队在年关闹这一场,无非是想借年节施压,逼县衙拨笔款,让兵丁们过个好年。
没一会,老蔡披着棉袄和贺金升赶过来了。
老蔡的棉袄披得歪歪斜斜,一边袖子还没套上,显然是跑着来的;贺金升倒是穿戴整齐,但脸上还带着刚被叫醒的惺忪,眼睛眯着,进了门才慢慢睁开。
炭火噼啪作响,屋内暖意与肃然交织。
章宗义将巡防队闹响的事一说,老蔡眉头紧锁,额头上挤出三道深深的纹路:“若真聚众围衙,很快平息了好说——摆不平,估计会调我们维持秩序。”
章宗义没有犹豫和思考,直接道,声音干脆得像切菜:“金升、二虎,你们立刻安排——现在在营和附近已经回家的团丁,明天回营待命。就说我要检验团练的射击实操,让大家备齐枪支弹药。”
两人立刻应声而去,身影没入风雪深处。
章宗义起身,为老蔡倒了一杯茶——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热气腾腾的,在灯光下袅袅地升。
两人在炉子前嘀嘀咕咕了一会,脑袋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像两只商量偷鸡的狐狸。
老蔡站起来,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东家放心——这些都是以前拿手的活,我这就挑一些嘴严的好手。”
送老蔡出了屋门,外面的雪势渐弱。
雪花从漫天飞舞变成了零零星星的几片,在灯笼的光晕里飘着,像几只找不到家的白蝴蝶。
地上又落了一层雪,就是不知道能掩盖多少不为人知的谋划。
进了屋,章宗义看着刘小丫,忽然没头没尾地嘟囔了一句:“瑞雪兆丰年呐!”
刘小丫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把炉火又拨旺了些。
第二天上午,章宗义准备了一些年礼,去县衙拜访了蒙知县。
年礼备得不重不轻——应急药箱一个、绸缎两匹、白糖一包、过年的糕点几盒,用红纸包着,扎着细麻绳。
虽不是十分贵重,但显得诚心十足,一看就是用心准备的。
蒙知县正在二堂,看见王师爷领着章宗义进来,笑着放下笔,起身相迎。
与往昔相比,他对章宗义的态度愈发客气,竟亲自为其斟茶并让座——这在以前是从没有过的。
第343章 闹响了
寒暄几句后,章宗义将带来的年礼奉上。
蒙知县笑着收下,目光在那些礼品上扫了一眼,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见外。”
可眼神里比以往的欣赏与尊重更多,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下属,倒像是在看一个可以平起平坐的人。
章宗义详细汇报了在同州府协防的情形,其中提及知府李翰墨对澂城民团的管理和训练颇为赞许。
蒙知县一边笑着示意章宗义喝茶,一边说:
“咱们县民团在同州协防的表现突出,府衙那边已经来信表彰,还特别提及你调度有方,指挥得力。我脸上也有光。”
他说“我脸上也有光”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得意。
章宗义谦逊回应,腰微微弯了弯:“全赖蒙大人领导有方,兄弟们齐心协力,上下用命。”
说完民团的事情,他对蒙知县道:“蒙大人,还有一事,需要您的支持。”
蒙知县含笑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章宗义便将筹建中药材加工药厂的事情向蒙知县详细禀明——准备在黄龙山南麓选一处山谷设立制药工坊,既可种药,亦可就近收购山中药材。
他说得不紧不慢,条理清楚,把选址的理由、发展的前景、对地方的好处,一样一样地摆出来。
蒙知县是苏州人,对于实业发展十分重视,听罢脸上的笑意更浓:
“办药厂,既能惠民济世,又能开地方风气,实在是难的,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本县自然要成全。”
但他又低声道,声音压了下来,脸上的笑意也收了几分:
“山中虽富资源,但还是要提防匪患侵扰。另外,山里虽说名义上都归县衙管辖,但事实上也有一些地主、寺庙及流民占有了很多区域——你还得处理好这些关系,避免节外生枝。”
章宗义拱手感谢,腰弯得深了一些:“蒙大人所言极是,这些关节我自会谨慎处理。”
蒙知县知道团练现在的开支很大,县衙和府衙的支持不到开支的一半,他爽快地应允道:
“准你所请——营地选址若无民间纷争,便自行着手罢。有什么难处可以直接找我。”
章宗义接着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协调这些牛鬼蛇神,还望县衙能出个文书。”
蒙知县笑着点头,当即让书办写一份批文——准其在黄龙山南麓择地建设药厂,并加盖了县衙大印。
章宗义接过批文,郑重收好,贴身放着,拍了拍。
二人又聊了些年关期间的防盗防匪近况,章宗义起身告辞,算是完成了年前的例行拜访。
走到县衙的院子,看见那阎典史正用不屑的目光瞥着他,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那声冷笑在空旷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像一把小刀子在石头上刮了一下。
章宗义只作未见,在心里也冷哼一声:且看你蹦跶蹦跶,马上让你狗热的完蛋。
他很自然地整了整衣服,稳步出了县衙。
腊月二十三的澂城县城,已经有了很重的年味。
街道上的商铺红灯笼高挂,一串一串的,非常的喜庆。
置办年货的人流络绎不绝,肩扛手提的,牵着孩子的,推着独轮车的,在街上挤来挤去。
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糖葫芦——”“炒花生——”“灶糖灶饼——”一声高过一声,像在比赛谁嗓门大。
麦芽糖、炒花生的甜香裹着烟火气在冷风里飘散,一派热闹祥和的年节气象。
裕盛皮货行的大门口悬挂着“收各种皮张”的招牌,黑漆描金,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光。
店铺的柜台前,一个明显是猎户打扮的人和掌柜争得面红耳赤——猎户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老羊皮袄,腰里别着烟袋,脸上的胡子拉碴的,像几天没刮过。
“这狐狸皮分明是今冬新剥的,毛色油亮、板质柔韧——你怎敢说成陈年旧货压价三成?”猎户一拍柜台,震得柜板嗡嗡作响,柜台上的东西都跳了一跳。
掌柜呵呵冷笑,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玻璃:“城里的皮货,我家占了七成。我就看谁有能耐敢高价收你的皮子。”
“不卖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吗?”猎户生气地离开了皮货店,把那几张皮子往肩上一甩,大步流星地走了,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章宗义穿了一件半旧的老皮袄,袖口磨得发亮,双手揣在袖筒里,蹲在街边,一脸茫然地看着川流的人群和店铺里的争执。
他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像无数个蹲在街边晒太阳的闲汉一样,毫不起眼。
快晌午的时候,状况突发!
巡防队驻扎的营地突然传来一阵喧天的鼓噪——“轰”的一声,像炸开了锅。
只见七十多名巡防营兵丁乱哄哄地涌出营门,刀枪乱晃,在阳光下闪着杂乱的光。
领头的李什长挥着大刀怒吼,刀锋在阳光下劈出一道白光:“都欠半年饷了,弟兄们活不下去了!今日再不发,老子便拆了县衙!”
后面的人齐声应和,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一波。
有人打开了木杆挑着的白布,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欠饷半年,何以养兵”、“发饷养家,我要过年”。
那字写得像蚯蚓爬的,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屈的诉求和火气。
队伍很快出了营地,乱哄哄的,一路叫骂着直扑县衙而来。
甚至有人还拿着火铳对天开了两枪——“砰!砰!”火药味刺鼻,硝烟在冷空气中散开,灰白的一团。
“闹饷了!这伙兵爷闹饷了!这些有热闹看了!”
“快!快收摊!估计要出乱子了!”
街市霎时大乱。
摊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拾摊子,有的把东西往筐里一塞,扛起来就跑;有的连筐都来不及拿,抱着几样值钱的东西就窜了。
妇孺尖叫奔逃,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喊声混在一起,刺得人耳膜生疼。
糖担子掀翻一地麦芽糖,金黄的糖块在雪地上滚得到处都是,沾了泥,踩碎了;花生撒得满街狼藉,被脚踩进雪里,壳子碎了一地。
店铺纷纷关门上板——“啪啪啪”,一块一块的木板往门框上卡,手忙脚乱的,有的卡错了位,又拔出来重卡。
刚才还熙熙攘攘、一团祥和的年味骤然被撕裂,红灯笼在寒风中剧烈摇晃,映着仓皇奔逃的影子,一明一暗的,像无数只惊恐的眼睛在眨。
这伙闹饷的兵丁拿着枪、拿着刀呢——万一抢劫、杀人、放火,谁不害怕出个什么意外?
第344章 乱了,全乱了
闹饷的队伍顺利抵达县衙,将县衙的大门直接堵住。
兵丁们挥舞着手中的刀枪,发着牢骚、叫骂着,要求蒙知县出来,给个说法。
刀光在县衙的朱漆大门上晃来晃去,映出一片混乱扭曲的影子。
衙役们如临大敌,手持大刀和水火棍,关紧大门。
几个衙役的水火棍拖在地上“得得得”地颤,他们平日里吓唬吓唬老百姓还可以,这刀枪对阵的仗势哪里经过,不是知县老爷在后面压着,早他m遁了。
蒙知县并未出县衙大门露面,只隔着门板传话,“你们的粮饷已报藩司——诸位稍安勿躁!”
话音未落,李什长一脚踹在朱漆大门上——“哐!”震得门环嗡嗡作响,门框上的灰都震下来了:“藩司?藩司的官老爷们喝的是茶,咱们喝的是西北风!”
众兵丁哄然鼓噪,几把火铳再度朝天齐鸣——“砰!砰!砰!”一阵硝烟在县衙门前弥漫。
蒙知县一看弹压不住,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大冷天额角沁出细密汗珠。
他连声督促阎典史,声音都变了调:“快去请伍哨长来——让他来协商粮饷的事情!”
阎典史刚出后门,蒙知县又急令师爷,一把抓住王师爷的袖子,攥得紧紧的:“你亲自去找章宗义——让他带团练赶到南门候着,应付突发场面!”
就在县衙门前对峙的时候,从一个巷子冲出来二十多个穿着巡防队号褂、戴着暖帽、用护耳和护领遮住了大半个脸的兵丁——一看就是巡防队的精锐。
这伙人行动迅速,手持火铳与腰刀,目标明确,直扑南街的“裕盛当铺”和隔壁的“裕盛皮货行”。
为首的四十多岁的汉子手一挥——几名巡防队兵丁立刻挥动斧头劈开当铺厚实的榆木门板,“咔嚓!咔嚓!”碎屑纷飞。
而另一队人直接从翻入后院,身手利落,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众人默契无声,只闻粗重喘息与刀鞘磕碰声——这哪是巡防缉盗?分明是精心排演的劫掠。
他们的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无数遍,谁砸门、谁翻墙、谁突进、谁警戒望风,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当铺朝奉刚探出头,一只火铳直接顶在他头上——冰冷的枪管贴着他的太阳穴,他整个人僵住了,脸色惨白。
其他伙计也是刀架脖颈,一动也不敢动。
当铺和皮货店里的人员很快被逼到一间空屋子里,门从外面锁上,有人在外面看守。
兵丁们开始撬开当铺钱柜——“哗啦”一声,铜钱银元倾泻而下,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白花花的光。
当铺库房的皮货、首饰、铜器等值钱的玩意;皮货行内狐裘貂氅被粗暴扯下货架、收购的皮子被卷裹塞进麻袋。动作又快又狠,像蝗虫过境。
除过裕盛当铺和皮货行这里外,另有几队同样是巡防队打扮的人马直扑县城一处地下烟馆和两处赌场,砍倒几个看场子的打手以后,迅速控制了场面。
这些兵丁配合默契,动作如出一辙:圈住人、破钱柜、抄没。
远处县衙门前火铳余烟未散,还在围堵对峙。
再说阎典史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伍哨长,只能骑着马往县衙赶。马蹄踩在雪地上,“得得得”地响,他不停地抽马屁股,催马跑起来。
正催马小跑,忽然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子跑过来——衣衫褴褛却眼神灼亮。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扯着嗓子喊:“典史大人!快——有巡防队的兵丁在打劫裕盛当铺和皮货行!”
阎典史面色骤白,像被人抽干了血。猛一勒缰,马蹄高扬溅起碎雪,马嘶鸣了一声,在原地打了个转。
他反手抽出腰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狗日的,敢动老子的店铺!”
刀尖直指南街方向,他双腿一夹马腹,雪沫飞溅中绝尘而去,马蹄声急如骤雨。
马蹄声碎,阎典史冲至南街口时,正见几个巡防队兵丁把鼓囊囊的麻袋往马背上驮,虽然扎着口,但还能看见外露着皮货的毛边。
为首汉子看见飞跑过来的阎典史,非但不惊,反而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来得正是时候。”
只见他掏出一把左轮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对准阎典史胸部,手指扣在扳机上,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扳机轻扣——
火光乍现!
“砰!”
阎典史应声栽落马下,身子从马背上翻下来,重重地摔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马受了惊,嘶鸣着跑远了。
弥留之际,他看见一张熟悉的、年轻的、让自己一直怀恨的面孔——那张脸凑得很近,近得能看清他嘴角的冷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涌出一股腥甜的血。眼前的世界慢慢暗下去,暗下去,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再说那个十七八岁的小子,跑到县衙前,对着堵县衙门的巡防队兵丁大声喊道,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刀劈开了嘈杂:“有兵爷抢店铺了——南街裕盛当铺和皮货行的银钱和皮子正被拿走!”
话音未落,那边就传来“砰”的一声枪声,在寒空中回荡,像一记闷雷。
巡防队后面的一个兵丁大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贪婪:“我们堵门。他们在后面发财——兄弟们,我们也抢了!”
说着就冲向县衙旁边的“福记盐行”,一脚踹开了木栅门。
其他兵丁互相看了看,也一哄而上,像一群饿狼扑进了羊圈。
踹翻盐行木栅,“哗啦”一声砸开店门。
钱柜被破开,银元滚了一地,最后那些还在观望的兵丁直接眼睛都红了,冒出了火,纷纷拔刀抽铳冲向其他的店铺。
李什长伸出手,想喊什么——嘴张开了,手举在半空——却最终一个字都没喊出来。
他猛地一跺脚,直接冲向旁边的一家“恒泰绸庄”,刀锋劈开了绸庄的门板。
县衙门口的对峙秩序瞬间彻底崩塌。
哭喊声、砸门声、火铳爆鸣声撕裂寒空,像一把把刀子把过年的喜庆氛围砍散。
盐粒混着银元在雪地上迸溅,白花花的盐和银元搅在一起,兵丁们也不分是盐还是钱,直接把外衣当包袱,往里面装。
李什长一脚踹翻绸庄柜台,金漆匾额轰然坠地裂成两半,“啪”的一声,像骨头折断的声音。
几个亲信直接把绸缎往怀里塞,往身上绑,花花绿绿的,像个小丑。
这哪里是闹饷?分明是压抑很久的发泄——是饿狼终于撕开了笼子。
第345章 平乱
就在这时,一阵如雷般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得得得,得得得”,像擂鼓一样,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一队身着青灰色的对襟上衣、打着绑腿的马队如铁流般从县城南门疾驰而入。
进城的马队直接分成几队,贺金升指挥四个小队迅速控制城门和主要街道路口,并设立警戒;
姚庆礼带着一队在街道机动巡逻,缉拿趁机作乱者,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
章宗义带着人数最多的一队直扑县衙门口。
他还穿着那件半旧皮袄,一马当先,直扑正在抢劫商铺的乱兵。
驳壳枪冲天“砰!”一声,枪声炸裂,像一道惊雷劈在乱兵的头顶:“都别动——违者格杀勿论!”
后面的团丁也大喊着,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喊出来的:“抱头蹲下!”
有些动作慢的、无视口令的、抱着钱物乱跑的兵丁,直接在“砰砰砰”的枪声中扑倒在地。
其他兵丁被吓住了,还有吓坏了的或想逃跑的,没跑两步便被打死了。
这一下,其他兵丁不敢动了,乖乖地蹲下。
章宗义勒马横枪,马在原地转了一圈,他稳住身子,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押在一起看住了——有敢反抗者,直接开枪。”
李什长一看,又是这个杀神,当年在赌场被教育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手一抖,刀“哐当”掉在雪地上,整个人僵在原地,直接尿裤子了。
团丁们很快控制了街面上的乱局,将溃散兵丁尽数驱至县衙前空地,跪倒一片。
那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兵丁,现在一个个抱头蹲着,浑身发抖,有的裤裆都湿了。
而抢劫裕盛当铺和皮货行的巡防队骨干,早在团练进城前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一点踪迹。
与此同时,二虎带着一队团丁直扑巡防队营地。领头的团丁一脚踹开营门,“哐”的一声,营门撞在墙上,弹了回来。
只见营房内空空如也,被褥散乱地堆在炕上,地上扔着几个空酒坛子,空气中还残留着酒气。
团丁迅速看管了马厩、武备库、粮秣仓、议事厅等处。
二虎啐了一口,唾沫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坑,大喊道:“守住各处——等义哥发落!”
“是!”团丁们齐声应诺。
衙役打开县衙大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蒙知县惊魂未定,脸色惨白如纸,官袍下摆沾着未干的墨迹与污迹。
他紧握着章宗义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冰凉冰凉的,声音发颤:“宗义——多亏你来得及时!要不然县城可要遭大劫啊!”
章宗义安慰道,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石头:“大人莫慌——乱兵已尽数羁押,团丁正在各处巡查。”
这时一个团丁快步上前,抱拳禀报:“报告团总,南街裕盛当铺和皮货行被巡防队兵丁洗劫一空,阎典史被打死在店铺门口。”
蒙知县脸色骤变,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踉跄后退半步,扶住门框才未跌倒,手指抓着门框,指节泛白:
“阎……阎典史是我安排着去找巡防队的伍哨长——裕盛店铺是他家的产业——这些天杀的乱兵。竟敢弑官劫财,罪不容诛!”
他又对章宗义道,声音又急又尖:“快去——快抓了那纵兵作乱的伍哨长!本官要亲自审他!”
章宗义目光沉静如铁,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蒙大人,四门已经封锁,他跑不掉的。你派个人带路就行。”
巡逻过来的姚庆礼在县衙捕头的带领下,策马飞驰而去。
自以为不出面的伍哨长,听见街道上枪声阵阵,想出门看个究竟,又被街口的团丁拦着。
他正瘫坐在客堂的太师椅上,心紧张,手发抖,焦急地等待外面的消息。
事态的急剧恶化已超他预判。
团丁们一戒严,他知道——完了,这次彻底玩脱了。
窗外马蹄声如雷贯耳——“得得得,得得得”,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踩在他心口上。
门被一脚踹开,“哐!”姚庆礼率人闯入,寒光一闪,刀已架在伍哨长颈侧。
刀刃贴着皮肤,凉丝丝的,伍哨长马上闻到了血的味道。
他瘫软滑落椅下,茶水泼了一地,碎瓷声刺耳——“啪!”碎瓷片溅起来,划破了他的手指,血珠子冒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嘴里嘟囔着,声音又细又弱,像蚊子哼哼:“我是朝廷命官,奉命驻防——岂容尔等草莽僭越!”
话音未落,姚庆礼反手一记耳光抽得他嘴角迸血——“啪!”声音又脆又响,在空旷的客堂里回荡。
伍哨长的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奉命?奉谁的命?劫掠、弑官、纵兵屠街——这也叫奉命?”
“捆起来!”姚庆礼大喊道。
伍哨长喉结滚动,瞥见门槛外数十团丁举枪肃立的影子——那些影子在雪光映衬下,像一排死神。
他再发不出半个字,任由几名团丁将他五花大绑。
半个时辰不到,城内的骚乱便已平息。
街头血迹未干,一摊一摊的,在雪地上格外刺眼。团丁们帮着商铺清理现场、搬运尸体,安抚惊惶百姓。
逐渐,街道上有了人影,先是几个胆大的男人探头探脑地出来看,然后更多的人才敢出门。说话声很小,还透着担忧和恐惧。
伍哨长被押至县衙大堂时,日头已斜照进青砖缝里。
他跪在冰冷地面上,官帽歪斜,发辫散乱,颈间刀痕渗出血丝,在夕阳下泛着暗红。
衣服上全是灰,腿上的裤子被团丁拖拽时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蒙知县早没了文人的斯文,拍案骂道,手掌拍在桌案上,“啪啪”作响:
“伍有才,你这狗东西真有才!纵兵作乱,劫掠商号、戕害典史——还妄称半年没发饷!上月刚给你拨了军饷,说好了这月的军饷年后再拨。你倒好,鼓动部下,堵衙闹饷!”
蒙知县气呼呼地说完,猛地将一叠账簿摔在案上,“账册在此,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啪!”纸页散开,在桌面上铺了一摊。账页上的字清清楚楚,有伍哨长的签名。
“克扣军饷、中饱私囊的东西。”蒙知县用手指头点着伍哨长,牙咬着咯吱咯吱响。
伍哨长额头抵着青砖,冷汗混着血水滴落在砖缝间,洇开一小片暗褐——巡防队的饷银,虽然层层克扣,虽然不多,但他的确收到了。
但他想赚点外快,趁年前收点高利息,饷银当天晚上就在赌场放账了。
更没想到的是,到了收账时间,钱收不回来了,他只能默许兵丁们的闹。
蒙知县轻蔑地看着瘫在地上的伍哨长,“兵痞。来人呀,连同外面抓获的那些乱兵一起押入大牢,严加看管,等候上面的发落。”
捕快押着伍哨长出去了。
伍哨长的腿软得像面条,是被两个捕快架着拖出去的,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污秽的痕迹。
第346章 县城防务
处置完闹饷的兵丁,蒙知县瘫在椅子上,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挥挥手,将堂上的其他人赶出去,只留下章宗义。
沉默了好一会,他才对章宗义低语,声音沙哑,每个字都透着疲惫,又透着底气和期望,非常复杂。
“一天天尽是这些破事,不过,宗义老弟,县城的防务还得你辛苦安排——待上面批复下来,再议善后。眼下人心未稳,以防再生变故。年还是要过的。”
章宗义也知道,此时不是啰嗦和开玩笑的时候,他很郑重地抱拳拱手,“大人有命,宗义义不容辞。团练定当严守四门,保境安民,并彻查各营哨余党!”
蒙知县颔首,目光扫过大堂外面的团丁——那些团丁站得笔直,枪在肩上,目不斜视。他道:“人马就安置在巡防队营地吧。”
他的语气里已经透露出很大的底气。
章宗义躬身应诺,转身踏出县衙时,暮色已染透半条街,像一块浸了血的布。
蒙知县独自坐在空荡大堂,思虑片刻,便提笔撰写公文。
笔尖在纸上飞快地飘过,将今日事件始末以及团练暂管县城防务等情况如实上报了同州知府李翰墨,并请示如何处理一干乱兵。
里面可没少说团练的平乱经过,英勇事迹,章宗义的果敢,团丁开枪的决绝,压倒性的战斗力,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章宗义安排贺金升带队接管县城的防务和治安——参照同州府城协防的法子,分成三班轮值,巡街、查岗、盘查出入人员。
回到基地小院,老蔡笑呵呵地把章宗义拉到一个小库房,他打开门,里面堆着几个麻袋,鼓鼓囊囊的,扎着口。
那骄傲的眼神,带着成功的喜悦,他打开麻袋,一一给章宗义展示——
一堆狐皮、野狸子皮,两张豹子皮、三张猞猁皮,毛色油亮,在昏暗的库房里泛着光。这大部分是皮货行的。
一个袋子是银首饰、铜香炉、十来件玉器,还有几件皮袄——这些都是当铺的。
银首饰里还混着几件金首饰,闪闪发光。
一个布袋子银钱,大部分是银元,再就是铜钱与一些碎银子,壹仟出头的样子。这是当铺和皮货行的现银。
老蔡压低嗓音道,声音像蚊子哼哼:“东家,皮货加上当铺的货,少说值五千大洋——阎典史面上的家当就这么多,这货也挺肥的。”
他说“挺肥的”三个字时,眉毛挑了挑,嘴角带着一丝不屑。
说完,又打开另一个布袋子,也是一堆银元、铜钱、碎银子、银元宝和一些银票。
钱数较多——粗略估算,足有一万两千多银元。
“这是烟馆和赌场的,没时间细搜,破了一个赌场的暗格,里头的银票多一点。”
正说着,姚庆礼提着一个布袋子进来,往桌子上一顿,“这是从那伍哨长家里搜出来的。”
打开布袋口一松——哗啦滚出半个拳头大的金佛、一百多块银元和一把左轮手枪。
金佛是弥勒佛样子,做的很精致,栩栩如生,不像凡品。
渭北信佛人也不少,家中多摆放木佛像或泥佛像,但这金佛像就有点奢侈和招人惦记了。
老蔡拿起金佛掂了掂,沉甸甸的,又在手里上下抛了抛,眼睛眯成一条缝:“就这重量,能值个四千多银元。”
章宗义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道:“行,东西处理了。拿出一部分给今天参加行动的队员发赏银,另外过年期间执勤的团丁,这个月发双饷。其余的交给二虎,充作团练经费。”
老蔡和姚庆礼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老蔡把东西重新装回麻袋,扎好口,拍了拍手上的灰。
晚上躺在床上,章宗义想起昨天在县衙走的时候,王师爷悄悄告诉自己,阎典史正在收集团练的账目,说是要找自己的麻烦。
这货一直亡我之心不死,留着是个祸害,所以章宗义就让老蔡就加了戏。
这是自己的大本营,可不能埋伏一匹时刻准备扑出来咬人的狼,关键时候来一下,先不说伤害多大,但多膈应人。
昨天自己在县衙院子里碰见阎典史时,那货还一声冷哼,那语气、眼神,好像自己是个罪人似的。
章宗义不由的笑出了声——狗热的,现在不蹦跶了,还到处找自己的麻烦,这会找阎王爷去告我的状吧!
刘小丫打了他一下,嗔怪道:“又笑啥?吓人一跳。”
章宗义侧过身,看着她眉眼温软,一把拉过来,“来,睡觉。”
后面的时间里,章宗义一得空便去县城转一圈,查看四门的防守和街道的巡逻。
兵乱事件后,团练和章宗义可是‘明星’形象,沿街的铺子见了他的马队,好多掌柜的都隔着柜台拱手致意,他也微微颔首回礼。
仁义里和基地附近区域的巡防也没放松,都是姚庆礼带着刚组建的亲兵队不定时地巡逻,晚上还要值守孤儿院、基地库房以及团练大院。
亲兵队二十个人,清一色的灰色对襟上衣、灰布腰带,有的腰间斜挎着驳壳枪,有的腰间挂大刀,还有的背着一支毛瑟步枪步枪。
这些队员骑着马整齐地走在村道上,引得村里的大人孩子都出来围观,着实给大家带来了一种久违的安稳与希望,也添了一些过年期间的话题。
年二十九,章宗义带着团练的账房,亲手给每处值守的团丁发放了过年的赏银以及两块水晶饼点心。
水晶饼是章宗义特意委托商号采买的“德懋恭”——西安城里顶有名的老字号。
饼皮酥脆,薄得像纸,一层一层的;馅料清甜,青红丝、冰糖、核桃仁拌得匀匀的,咬一口满口生香,碎屑簌簌地往下掉。
团丁们捧着点心,先凑到鼻子跟前闻一闻,再小心翼翼地咬一小口,眯着眼睛嚼半天,连声道谢,那声“谢”里带着真心的欢喜。
但大部分人都是眼馋地看上几眼,闻一闻,再小心翼翼的用油纸包好,仔细地放在怀里,带回家给孩子或老人尝个稀罕。
第347章 劳军
除夕的晌午,县城里劳军的队伍敲锣打鼓地来到了巡防队的营地。
知县蒙启贤亲自带领县城里的商人和士绅,抬着猪羊、酒坛、白面馒头和一盘子银元,浩浩荡荡地进了营门。
猪羊都是杀好的现成肉,羊角上系着红绸子;酒坛子码在板车上;馒头用筐装着,已经冻结实了,摞得像座小山。
几个壮汉把锣鼓敲得震天响,震得营房顶上的雪簌簌地往下落。
章宗义率领二虎等在营的全体团丁列队迎候,五六十号人站成两排,枪在肩,刀在腰,目不斜视。
章宗义大步上前,抱拳行礼,腰弯得深:“蒙大人亲临劳军,团练上下倍感荣幸!”
蒙知县笑意盈盈,亲手将放着银元的盘子递到章宗义手中,银元在盘子里摞得整整齐齐,白花花的,压手得很:
“县里商户和乡亲们的一点心意——团练弟兄们辛苦,过年了,添些酒菜。”
商会会长紧随其后,双手呈上绣着“守土安民”四字的锦旗。
大红绒面上的金字,在冬阳下闪闪发光,透着郑重和托付。
会长拱手道:“章团总,县城百姓能有今日安宁,全赖团练弟兄们日夜守护。这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士绅们纷纷上前寒暄,这个说“章团总年轻有为”,那个说“澂城有团练,是我们百姓的福气”。
话语恳切,眼神里再无往日收保安费的疏离,而是透着由衷的敬重与信任——那是一种把身家性命交到你手里的信任。
章宗义心里清楚:巡防队的兵乱着实给县衙、商会和士绅们敲响了警钟——原来安稳并非天成,关键时刻还得有所依靠。
而且在平乱的过程中,团练的果敢、快速、战斗力与纪律严明,早已悄然重塑了各方对章宗义及其麾下这支新生力量的认知。
从前的保安费是买平安,如今的心意是依靠、是真服气。
众人饶有兴趣地观看了团丁们的操演。
拳声如雷、刀光似雪、枪声如裂帛,整齐划一的号令声震到了人心里。
蒙启贤抚须颔首,对身旁商会会长低语,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满是赞许:“此非乌合,实为精干。”
会长连连点头,他眼睛都看直了,团练一直很少在县城里活动,他们了解的少。
操演毕,章宗义命团丁分列两行,枪托拄地,肃立如松。
蒙启贤一行从队列中间走过,两边是铁打的汉子,中间是一条扫得干干净净的路。
雪光映照下,团丁们的脸冻得发红,但胸膛挺得高高的,目送车马远去,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庄重。
章宗义伫立辕门,望着飘落的细雪与渐行渐远的旌旗,心中澄明:这方寸之地的安宁,终由血汗一寸寸筑就;自己和团练的声望已非昔日可比,而是扎根于民心、淬炼于实绩的坚实柱石。
雪落无声,却将营门新匾额上的“团练义勇”四字映得愈发清晰。
那四个字是蒙知县亲笔所题,漆色还新,在雪光下黑得发亮,红得扎眼。
大年初一上午,章宗义带着刘小丫来到营地,亲自给值守的每位团丁盛上一碗羊肉水饺。
灶房的大锅烧得滚开,白雾腾起如云,热气裹着浓郁的羊肉味扑面而来。
刘小丫挎着竹篮,将一叠黑瓷碗稳稳排开,章宗义眯着眼,用大笊篱捞起水饺,一笊篱下去,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像一群挤在一起的银元宝。
他亲手盛满第一碗,双手递到章新柱手中——这是孤儿院里第一批加入到团练的孩子,来的时候还瘦得像根柴火棍,如今已能持枪站岗、冲锋陷阵,肩膀宽了,胳膊粗了,脸上有了肉,眼神也亮了。
章新柱双手捧碗,热气氤氲中眼眶微红,鼻子抽了抽,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谢……谢谢义哥!谢谢嫂子!”
刘小丫笑着给他浇了一勺子辣椒蒜水,红油在饺子上滑开,香味更浓了:“快去吃,吃完了再盛——今天新年,饺子管够。”
章宗义微笑着,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大家都端起了碗,他也端起一碗,刘小丫也端起一碗,陪着大家一起吃。
热气模糊了彼此的眉眼,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这碗里盛的,不只是饺子,是团圆,是团练大家庭的氛围,是一年到头最踏实的一顿饭。
贺金升巡了一圈回来,还没进灶房的门,大嗓门先到了:“香得很!羊肉的!额这鼻子比狗还灵!”
他一头撞进来,头巾上还挂着霜,进门就嚷:“义哥,嫂子,给额剩了没?”
“包饺子还剩了一堆骨头,给你留的。”章宗义笑着指了指灶台底下的垃圾筐,眼神里全是坏笑。
贺金升佯作失望地一拍大腿,那巴掌拍得“啪”一声响:“嫂子,晚上拾掇拾掇这黑娃——一天就知道欺负额。”
刘小丫笑着拿起碗,掀开锅盖,白雾又涌上来。
贺金升瞅着锅里翻滚的白胖饺子,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张脸都快挤成一朵花了:“还是嫂子好——关照额。”
他接过碗,便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烫!烫得直哈气,嘴歪眼斜的,却笑得更响:“香!好吃!嫂子包的饺子就是不一样!”
章宗义白了他一眼:“你嫂子包的?那是灶房老王师傅包的。”
贺金升嘴一撇,理直气壮:“嫂子盛的,就是嫂子包的!”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笑声从灶房的门窗缝里挤出去,在雪地里滚了好几圈。
下午,章宗义和刘小丫又去了孤儿院,陪着孩子们吃了新年的晚饭。
晚上,两人提着礼当,专门去章茂才家里,给师父师娘拜年。
师娘嘴里念叨着,“客气了,天天都见哩。”,却笑得眼角堆起细纹,忙不迭给二人倒水。
章茂才端坐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看着郑重给他磕头拜年的两个徒弟,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三遍,喉头动了动,只说:“好,好,都好。”
刘小丫陪着师娘和师奶说话,章宗义陪章茂才小酌了两杯,等天都黑透了,两人才返回基地小院。
大年初二,陪着刘小丫回了趟娘家。
新女婿第一年回门,那可是大事。
小丫的三个哥哥,这会可不认他这个东家——管你是什么团总会办,管你手下有多少兵,今天你是妹夫,那必须开干!
酒桌上,大哥端着一碗酒,拍着桌子说:“宗义,你今天是妹夫,不是东家!这一碗,敬咱爹咱娘,干了!”
二哥紧跟其后:“这一碗,小丫跟着你跑东跑西,你自己看着办!”
三哥更绝:“这一碗,啥也不为,就想看你喝!”
多亏老四刘鼎昆在太白药厂没回来。
章宗义推辞不过,被小丫的三个哥哥灌了不少酒。
喝到最后,脸红了,脖子粗了,话也多了,拉着大哥的手说:“大哥你放心,小丫跟着我,不会受委屈。”
大哥拍着他的肩膀,眼眶也红了:“我知道,我知道……”
回来的路上,刘小丫坐在马车里,看着章宗义靠在车板上呼呼大睡,嘴角还挂着笑,忍不住伸手把他的帽子往下拉了拉,挡住风口。
马车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走,她靠在他身边,也闭上了眼睛。
第348章 新药厂布局
过年期间,章宗义还干了一个十分超前的事情,他拿出了在西安大仓商社缴获的照相机,每到一处,便为亲朋故旧拍下一张合影:
基地大院、孤儿院、技术学堂、团练大院、章茂才家堂屋、小丫娘家院中……快门咔嚓声如春雷初动,定格下一张张被冻得发红却笑出皱纹的脸。
他还教会了刘小丫如何装胶卷、调光圈,两人蹲在暗房红灯下冲洗照片时,显影液里缓缓浮出的不只是影像,更是一个时期的特殊记忆。
大年初五,章宗义就带着弟兄们,开始张罗丁山子的婚事。
杀猪宰羊,搭棚摆桌,忙得脚不沾地。
院子里支起了两口大锅,一口炖肉,一口蒸馍,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二里地。
刘小丫跟着师娘领着村里的妇人布置新房、贴喜字——窗户上、门框上、床头柜上,红彤彤的喜字贴得到处都是。
大年初六,在师父章茂才的主持下,丁山子的婚礼热热闹闹地办完了。
丁山子穿着新做的长袍马褂,胸前一朵大红花,站在院子里被人推来搡去,脸红得像关公。
蒲采薇穿着红袄红裙,头上盖着红盖头,被两个妇人搀着,从门口走进来,脚步碎碎的,像踩在云上。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师父章茂才坐在主位上,作为丁山子的家长笑呵呵地受了礼,捋着胡子说:“好!好!从今往后,好好过日子!”
这个早早就投奔仁义的“大孤儿”——那个曾经被无赖欺负、被骗了家产,在基地大院门口哭着求助的孩子——在这个大家庭里建立了自己的小家庭。
章宗义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丁山子牵着新娘子进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丁山子的样子——瘦得像根柴火棍,眼里满是倔强。如今,那不服输的小子也成家了。
初七的晚上,章宗义带着姚庆礼、刚子,还有亲兵队的五六个队员,跟着老蔡赶到了黄龙山脚下。
老蔡的侄子蔡云山早已炖好两锅美味——一锅野兔肉,一锅野鸡肉,灶房的锅盖掀开着,香气从门缝里往外钻。
老蔡带着大家一进门,就招呼大家上炕,搬来炕桌,脱了鞋,盘腿坐上去,炕烧得热乎乎的,屁股底下直发烫。
老蔡又叫来了上次带着营地选址的老猎人孙老栓和他儿子孙二彪。
两大瓦盆肉端上,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兔肉炖得烂糊,筷子一夹就脱骨;野鸡肉紧实,越嚼越香,惹得人食指大动。
装着高粱烧酒的酒坛子早就放在火炉边烤着,坛壁摸着都烫手。
老蔡拎着酒坛子,先给章宗义面前的碗倒满,再挨个儿给弟兄们满上。
过年期间,自己的东家和生死兄弟们进门,那就不是吃好的问题了,必须是喝倒的问题。
他端着碗说:“东家和弟兄们是请也请不来的贵客——今天就不拿牛眼小杯了,必须拿碗整!”
声音又响又亮,在土屋里回荡,一个“整”字,不但透着热情,还透着决心。
章宗义端起碗,朗声道:“老蔡这酒肉暖心——但咱们今晚得乘着量,明日还要进山看地方!”
众人齐声应是,端碗小饮,酒液滚烫入喉,像一条火线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驱散了冬夜寒气。
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吃得满屋酣畅淋漓,有人额头冒了汗,有人脱了棉袄,有人喝得脸红脖子粗,嗓门越来越大。
吃饭的时候,章宗义给老猎人说了建药厂选址的要求:“最好寻找一处山谷,背风向阳、水源洁净,安静又便于运输。”
孙老栓听罢眯眼思索片刻,眼皮耷拉着,吧嗒着旱烟袋,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的,像睡着了一样。
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团总老爷寻的这地方,要在山谷里,还要宽阔一点——我琢磨着有三个地方可能合适。”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比划着:
“一个是老虎峪,地势隐秘,两面环山,中间一片平洼,早年有猎户想在那地方落脚,后来因常有大野兽出没就荒了;”
“另一个是清风沟,三面环山、一面出口,林密谷深,溪水长流,把沟底平整平整,估计就能行;”
“第三个是南溪沟,地势更开阔点,两边山林稀疏,有水源。其它地方估计就不太适合。”
旁边坐着的孙二彪,忽然对着他爹说,声音不大,但很肯定:“大,还有一个地方,我也觉得合适。”
老拴疑惑地看着儿子,烟锅子停在半空:“大小子,你说的是?”
孙二彪挠了挠头,低声说:“就是几年前,我们追一只受伤的麂子,跑到西边的那个山谷——就是里面还有个大山洞的那个。”
老拴眉头一皱,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像暗夜里突然点着了一盏灯。
他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说的是‘鬼葫芦’——那地方邪性,有点忌讳。”
大家听他这么一说,反而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
“什么鬼葫芦?”章宗义问。
老拴吐出一口烟——那烟在灯光下散开,白蒙蒙的一团:
“那地方是个山谷,形状像个葫芦。相传是王二爷屯兵的地方——后来被官府围剿,人马尽数覆灭,有人还在谷里挖出过锈迹斑斑的刀剑和白骨。”
章宗义听他提起王二爷,自然知道是谁。
王二,陕西白水人。明朝末年天启七年率先在陕西白水发动了农民起义,拉开了明末农民起义的序幕。
随后,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等人物相继响应,起义迅速席卷全国。
渭北地区的百姓尊称王二为王二爷——那是对这位敢作敢为的汉子从骨头里敬出来的名字。
王二爷虽在白水起事,但其主要活动范围多在澂城县北部。
起事以后,就杀死了澂城知县张斗耀,聚众三千余人于黄龙山中,后被明军镇压,起义失败。
估计葫芦谷的洞穴就是王二爷的一处屯兵之地。
章宗义心里一动——这地方,怕是不简单,有山洞倒是个好地方。
几人约好次日一早进山,去看看这四个地方。
第349章 葫芦谷
第二日一早,众人出发,孙老栓和孙二彪父子俩作为向导带路。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头刚露出一线白。马匹在雪地上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不耐烦地甩着尾巴。
孙二彪背着一杆老猎枪走在最前面,骑了个骡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队伍一直向西北方向行进,先后看了老虎峪、清风沟和南溪沟。
老虎峪太窄,清风沟地不平,南溪沟太开阔——各有各的好处,也各有各的毛病。
章宗义都将三个地方的地形,大致画了一个草图。
一行人继续西行,前往葫芦谷。
山路雪滑,马匹走得慢,有几处陡坡还得下马牵着走。
几人在下午的时候,才抵达“鬼葫芦”谷口。
“这一带少有人来。”孙老拴边走边说,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响亮,“除了猎人和采药人,平常百姓不来这儿。”
只见谷口两峰对峙,像两扇半开的石门,宽不到百米,形成一条百十米长的入口通道。
两边的岩壁陡峭如削,上面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着光。风从谷口灌进来,吹的山林“哗哗”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叫。
穿过通道,里面豁然开朗——像从一个窄巷子突然走进了一座非常大的院子。
谷地平坦如砥,树木与枯草高低错落,积雪较山外明显稀薄,像这里的雪下的小、下的少一样。
偶有枯草丛中露出片片黑土,在白色的雪地里格外扎眼。
“这里背风向阳,加上地气较暖,所以积雪融化快。”孙老拴解释,用脚踢了踢地上的雪,果然只有薄薄的一层。
章宗义仔细观察——看这地形,严格地说不像葫芦,更像一个两头口小中间肚子大的纺锤状。
谷口窄,谷底窄,中间宽,或者说像一个被拉长了的橄榄。
葫芦谷最宽处约四五百米,长度是宽度的三倍多,章宗义估计山谷平地的大小至少有五百多亩——这比他们现在基地的院子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一条小溪从西北角岩缝中流出,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贯穿整个谷地,在东南角的谷口流出了山谷。
溪水并未完全封冻,在薄冰下无声地流动,偶尔能听见“咕咕”的水声。
山谷中间位置,西边的山崖下有一块大石头——那块石头足有一间房子那么大,方方正正的,像被人专门摆在那里的一样。
大石头后面就是一个巨大的山洞口。
洞口高约六米,宽约十米,形似一张巨口,里面黑黢黢的。
洞前有平坦的石台阶,台阶光溜溜的,非常齐整,显然经过了人工修整。
“这就是老辈人说的,王二爷屯兵的山洞。”孙老拴说,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像是在庙里说话,带着敬畏。
众人走向山洞。洞口到处有烟熏痕迹,岩壁被熏得漆黑,显然曾有人在里面生火,而且住了很久很久。
走进洞内,是个长形的山洞,空间出乎意料地宽敞。
主洞深约六十多米,宽二十来米,洞高六七米——章宗义估算了一下,占地面积得有一千多平方。
说话有回音,嗡嗡的,像在空旷的大殿里。
章宗义注意到,洞内十分干燥,地面是坚实的岩石,不是很平整,但没有寻常山洞的潮湿感。
洞壁有一些人工开凿的凹陷,方方正正的,估计是放置灯盏、兵器或其物品的。
最深处还有三个较小的侧洞,深约八九米,像三间小房子,可作为储藏室或居所。
“好一处天然的洞府!”章宗义赞叹,声音在洞内回荡,像撞在石壁上弹了回来。
姚庆礼仔细察看洞壁,用手摸了摸那层烟灰,搓了搓手指,黑灰沾了一手:“看这烟熏的程度,住人的时间可不短,最少是几十年的烟火气。”
刚子在洞内巡视一圈,脚步在石板上“嗒嗒”地响,回声从洞深处传回来:“义哥,这山洞稍加修整,便可作为药厂的作坊。干燥、宽敞、隐蔽——三样全占了,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这么好的地方。”
章宗义走出洞口,望向整个山谷。
葫芦谷被群山环抱,四周的山峰像一圈天然的城墙,陡峭的岩壁如刀削斧劈,安全之感油然而生。
谷内有水源,有平地可建附属设施,更有这天然山洞作为主厂房——简直是天造地设的制药厂址。
“只是……”老蔡提醒道,眉头微微皱起,“山谷虽隐蔽,但若被人发现入口,困在其中便是死地。需有逃生密道。”
章宗义点点头,目光投向谷底深处:“向谷底走走,看看那头的情况。”
谷底另一端,岩壁愈发陡峭,像两堵高墙往中间合拢。
两侧渐渐收窄,仅留下一道不足两米宽的石缝,像大地裂开的一道细缝,窄得只容一人通过。
石缝内堆积着碎石,大大小小的,有的像磨盘,有的像拳头,是从山上滚下来的。
姚庆礼把腰间的驳壳枪往后面一甩,手脚并用,快步爬上碎石堆,向里面探去。
石缝深处传来他兴奋的喊声,在岩壁间撞来撞去:“通了!后面是个斜坡——另一条山谷的半山腰!”
章宗义心头一震,疾步上前。
碎石堆向里延伸出一条通道,两侧岩壁上长着青苔。
虽狭窄却可容人通行,一个人侧着身子能过去,背上再背点东西也不成问题。
这条暗道如同天然退路——一旦有变,谷中人员可迅速撤离,神不知鬼不觉。
“好地方!”老蔡兴奋地拍手道,“有此通道,进可攻,退可守——这地方就是老天爷给咱们留的!”
章宗义的目光看着通道外面,这是半山腰,周围及下面林木幽深,枯枝交错,人迹罕至,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确为绝佳退路,藏几百人进去,外面连根毛都看不见。
他站在斜坡上,心中已然勾勒出全盘布局:
山洞可以作为一个大作坊,谷底再搭建些许房间,既作辅助用房,又可供人居住,还可再开凿若干山洞以备不时之需。
周边山顶和谷口布置防卫,南边谷口作为主要出入口,北边的出口加以伪装,平日严控进出——一旦风声有异,作为转移通道。
此地既可藏身,又能久守,实为乱世中一方秘境。
决定了。药厂的选址就定在这个地方了。
第350章 营地进度
一行人出了葫芦谷,章宗义驻足往西南看,能清晰地看见西壶梯的营地。
章宗义知道望山跑死马的说法。
他转过身,指着远处的团练营地问孙老拴:“这个地方离西壶梯那边山梁有多远?”
孙老拴眯着眼看了看,伸出手比了比,像是在丈量什么:“这边过去隔着三道山梁,走山路过去得一个多时辰——骑马会快点。”
章宗义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走山路过去约莫两到三个小时。
如果有马队,把路再修一修,葫芦谷这边如果有什么意外,营地那边半个小时内便可驰援。
在这边山上设置一个警戒塔,用旗语或者火把,就能解决两边的联络问题。
他点了点头,对姚庆礼说:“你和孙老丈把这个葫芦谷,包括周边山峰的位置、四至名称和地形描述弄准确,写成一份呈状——回去就报给县衙,办理相关用地手续。”
姚庆礼应了一声,掏出个小本子开始记。
章宗义的目光落在站在不远处、背着老猎枪的孙二彪身上。
两次看地方,这小子话不多,却总在前面带路,哪里路滑、哪里有坑、哪里要绕,他都一清二楚,时常给大家提醒脚下的危险之处。
人实在,话少,但心里有数。
他目光沉静,忽然开口:“二彪,你枪法如何?”
孙二彪一怔,没想到团总会突然问他这个。
他挠了挠头,声音低沉却很自信:“百步穿杨不敢说——五十步内,不虚发。”
章宗义颔首,拿过一个队员背着的雷明顿步枪,装了一发子弹,“咔嗒”一声上膛,递给孙二彪,指了指约一百步外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树干:“打一枪试试?”
孙二彪接过枪,先是生疏地掂了掂分量——比他背的那杆猎枪重了不少——又在肩膀上比划了两下,找到抵肩的位置。
这才稳稳端平,屏息,眯眼,手指搭在扳机上,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炸开,树干应声炸开一蓬木屑,弹孔正中树干正中心,边缘焦黑微绽,像一只眼睛。
章宗义笑了:“可愿来团练效力?”
孙二彪射击完,还在好奇地端详着手中雷明顿——翻过来看看,翻过去看看,拉拉枪栓,摸摸准星,爱不释手。
听到章宗义问话,他扭头看着他爹,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说话。
孙老拴看着儿子那副样子——嘴唇翕动,欲言又止,眼神却在章宗义与那杆雷明顿之间来回游移,像一只看见了肉的狼崽子,想吃又不敢开口。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了儿子的心思。
“不瞒团总老爷,”孙老拴搓了搓手,脸上堆着笑,“年前,就看见了村头张贴的招募告示,娃也动了心思——才想着过了正月十五去看看呢。”
孙老拴话音未落,孙二彪已将雷明顿横抱于胸前,那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抱着个刚出生的孩子。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愿意跟随团总。”
章宗义看着他喜欢枪的样子,那眼神像看见了宝贝一样,心里头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摸枪的时候。
他伸手拍了拍孙二彪的肩膀,能感觉到那肩膀的结实:“好,十五以后直接找姚队长——以后就跟他了,到时候我给你发一支带镜子的好枪。”
孙二彪虽然不知道什么枪带镜子,但还是重重点头。
他非常不舍地将那杆雷明顿还给了队员,手指在枪托上多停了一秒才松开。
告别了孙老拴父子,一队人打马奔向西壶梯营地。
马蹄踩在山路上,积雪被踢得飞起。
章宗义要看看建设的进度——那片从山梁上长出来的营地,年后就要搬进去了。
营地东西两边的坡道已经修完——向阳迎风的路面上没有积雪,能看见下面铺的碎石沙子,灰白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坡顶的石箭楼与哨塔已经完成,方方正正的石头垒上去,灰扑扑的,在蓝天下立着,像两个沉默的哨兵。
半坡的哨塔和西壶梯山崖南部的了望塔建了一半,石墙只砌到腰高,上面架着木梁,风吹过来,木梁“嘎吱嘎吱”地响。
山崖南沿到山脚的夯土围墙已经完成,只有山脚这边还敞着口子,像一张没合拢的嘴。
山脚坡地上的马厩、办公用房以及住房墙已经垒完了,青砖灰缝,齐齐整整,还没盖顶,房梁搁在墙头上,一根一根的,像一排肋骨。
有四五个队员在这里看护,其中一个是村里叫马驹的后生——十七八岁,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亮,见人就笑。
几个人看见章宗义上山了,纷纷抱拳行礼,章宗义抬手示意免礼,目光扫过他们冻得发红的脸,点了点头。
几人把马拴在山脚,在看护队员的陪同下走向南边山崖。
山风裹着松针的清冽扑面而来,像一把冰刀劈在脸上,带着松脂的苦香。
章宗义仔细查看:山崖之上的武备库、粮秣仓、医馆、库区,以及一部分住房已经建造完成,青砖灰瓦,齐齐整整。
只是没有安装门窗,山风吹过来,从门洞窗洞里灌进去,“呜呜”地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哭。
门框与窗棂就整齐码放在檐下,一摞一摞的,桐油味尚未散尽,在冷空气中格外刺鼻。
医馆内的青砖地面已铺就,平平整整,缝里嵌着白灰,踩上去硬邦邦的。
山崖临边修了一圈半人高的石围墙,石头垒得结实,还留着方便射击的垛口——方方正正的,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几人正在山崖的南边查看,忽然山脚传来一阵马的嘶鸣声。
那声嘶叫尖锐、短促,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又在瞬间被撕碎,余音在山谷里荡了一下,就没了。
然后是第二声。
这一次大家听清了——不是嘶叫,是惨叫。
马的惨叫,夹杂着某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咆哮,那声音沉得像闷雷,从山脚滚上来,震得人胸口发颤。
站在山崖最北头的一个队员向山脚拴着马匹的方向疾步奔去,靴子踩在石头上“噔噔噔”地响。
紧接着就听到他尖着嗓子大喊,声音都变了调:“老虎!老虎!”
随后传来“啊”的尖叫声——短促,惊恐,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第351章 大虫下山
章宗义听到北边有人喊“老虎”,倏地掏出驳壳枪,“咔嗒”一声拉开枪机,三步并作两步向北冲去,其他几人紧跟其后,脚步声杂沓,踩得地上的碎石“哗啦哗啦”直响。
他看见了自己的那匹枣红马倒在血泊里。
脖子已经被撕开了,气管露在外面,白惨惨的,像一根被剥了皮的树枝。
血还在往外涌,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红得刺眼,冒着丝丝的白气。四条腿还在微微抽搐,蹄子在雪地上划出几道浅浅的沟。
那名队员倒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左手捂着右胳膊,血从指缝里往外冒,顺着袖口往下淌,一滴一滴的,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章宗义蹲下身,迅速撕开队员衣袖——一道宽宽的口子,从肩膀一直划到手肘,鲜血直冒,皮肉翻开,像一张咧开的嘴,深的地方能看到骨头,白森森的,上面挂着血丝。
他从怀里——实际是在帐篷空间——掏出太白金疮药和绷带。
拧开药瓶,将药粉厚厚覆上创面,黄褐色的药粉撒上去,被血浸湿,变成暗红色,又被冲走。
他缠得又快又稳,手指翻飞,绷带一圈圈缠紧止血,像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
老蔡看了他一眼,手拿驳壳枪带着几名持枪队员向山脚跑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松林里。
章宗义刚缠完最后一圈绷带,北面松林深处传来一声长啸。
那声音有点沉闷,像“嗷——”,又像把嘴捂住的发音“唔——”,从密林深处传出来,在山谷里滚了好几圈,久久不散。
受伤的队员挣扎着挤出几个字,嘴唇发紫,牙齿打着颤:“是……老虎……大老虎……”
章宗义站起来,对姚庆礼说,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石头:“把人背上赶快下山,找去县城巡防队的营地找赵喜柱。”
姚庆礼点头应下,把伤员绑在背上——用腰带把人和自己捆在一起,打了个死结——骑着一匹马向山下疾驰而去。
马蹄声急如骤雨,很快消失在坡道尽头。
老蔡几个人回来了,脸色凝重地摇头:“是老虎,追不上。”
他蹲下来,找了一个清晰的脚印,把手掌按进去——那脚印比他的手掌还大,五个趾印清清楚楚,像五颗铜钱嵌在雪地里,边缘锋利,像刀刻的。
“这畜生怕是饿疯了。”老蔡用脚踢了踢脚印边缘的雪,碎雪簌簌落下,脚印却纹丝不动,像刻在冻硬的雪中。
章宗义盯着那脚印,眉头拧在一起:“马驹,你们几个值守的,这几天别在这里住了。在下面村子里找个地方,白天过来看一下就行。枪不要离身。”
他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枣红马——血已经不流了,冻成了一层黑红色的冰壳,马的肚子微微鼓着,四条腿僵直地伸着:“收拾了,刚好给大家加道菜。”
剩下的人分头行动,山上值守的人都去收拾铺盖,脚步匆匆的,像被什么追着。
老蔡则指挥其他几个队员收拾死马,刀锋划过马皮,“嗤啦”一声,热气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将马皮剥下来,马肉割成几大块,绑在马背上,肉块在马上晃荡着,血水滴下来,在雪地上砸出一串小坑。
给新药厂选了中意地方的喜悦,被这突如其来的猛兽袭击冲得七零八落。
一行人沉默地踏着积雪下山,马蹄声与粗重喘息混在凛冽北风里,谁都不说话,只有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叹气。
晚上,章宗义没有回基地,而是住在了县城里的营地里。
他取出了几支毛瑟步枪,包括那两支改装的狙击枪。
把每支枪都检查了一遍——拉枪栓,看膛线,扣扳机,听声音——全部压满子弹,“咔嗒咔嗒”的,子弹一颗一颗推进弹仓,沉甸甸的。
大刀也取出来,磨了磨。
刀刃在磨石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这是他卖了狼皮和兔子皮买的第一把刀,虽然刀刃上有几道浅浅的缺口,但他用得顺手,一直没换。
刀柄上的缠绳已经磨得发亮,握在手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这只老虎已成心腹大患,必须干掉——否则后面的营地建设绝不能如期推进。他在心里想着,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头刚露出一线白,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他就出发了。
到了西壶梯山脚的村子,将马交给马驹,背着一支步枪就往山上走。
“黑娃叔,”马驹追上来,声音压得很低,脸白得跟纸一样,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紧张,“要不要多叫几个人?都带上枪——”
“不用。”
“可是——那是老虎啊!正月里的老虎,饿了一冬了——”
“我说不用。”章宗义转身就走,脚步很稳,不急不慢,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马驹还站在门口,急得直搓手,两只手搓来搓去,搓得发红,眼圈也红了,鼻头也红了,分不清是急的还是冻的:“黑娃叔——”
章宗义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没什么表情,像一潭死水,看不出深浅。
但马驹的话忽然就说不下去了,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那是一种不容反抗的威压。
章宗义顺着营地北边的林子往上走。
林子很密,松树和栎树混在一起,枝桠交错,遮住了大半的天。
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丝线。
脚下不时能踩到地上的枯枝,“咔嚓咔嚓”地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蹲下来,看见灌木丛上挂着一缕黄褐色的毛。硬得像猪鬃,在逆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他捻起来闻了闻,一股腥膻味直冲脑门,比马厩里浓十倍,像有什么东西在这里站了很久。
地上有雪。老虎的脚印很清晰,他仔细辨认着——前掌大,后掌小,步幅极大,每一步都跨得从容。
他跟着脚印进了林子。
第352章 猎人的等待
进山后,一路都很静。没有鸟叫,没有小动物跑动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好像所有的活物都闭上了嘴,缩在窝里,不敢出来了——是不是因为这片林子里来了一只它们连名字都不敢提的东西?
章宗义的脊背忽然一阵阵发凉。
那是本能的害怕——几十万年前人类的祖先被这些大猫追着爬上树的时候,刻在骨头里的恐惧,像一根针,从尾椎骨一直扎到后脑勺。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它压了下去。冷空气吸进肺里,凉得发疼,但也让他清醒了不少。
过了一道山梁,痕迹往西北方向去了。
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越走越深。溪沟里的石头冻得硬邦邦的,上面结着一层白霜,像撒了一层盐。
老虎的脚印就印在霜上,清清楚楚,每一个脚趾的印痕都看得见。
章宗义注意到,老虎没有跑,是走的——它的步子很从容,每一步都跨得极大,把有了硬壳的雪踩得粉碎,在石头上、雪上面留下深深的爪痕。
像是一个王在自己的领地里巡视,不急不慢,不慌不忙。
他跟着脚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拐进了一片栎树林。
栎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
树皮灰白,上面长着青苔,发点黄的绿,白加黄绿的颜色在灰暗的林子里格外扎眼。
章宗义在一棵大栎树后面停下来,蹲下身,慢慢地观察周围。
他沿着老虎脚印,看附近的痕迹。
老虎不会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如果猎到了食物,会拖到一个它觉得安全的地方,吃几口,歇一歇,再拖到另一个地方。
所以他得找到它歇脚的地方。
他找到了。
前面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有一头老虎吃剩了一半的野猪。
后腿和肚子被吃了个干净,骨头露在外面,白森森的,像一副被拆散的骨架。
血迹冻成了一坨,黑红色的,在雪地上格外刺眼。
旁边还有拖动野猪的一道深沟,雪被压得瓷实,沟底露出黑褐色的泥土——看来这条大虫昨天还逮到了一只不小的野猪。
血迹旁边有几撮黄色的毛,是从老虎身上蹭下来的,软软的。
章宗义凑近了看。
石头旁边的树干上,有一道抓痕——不是豹子那种细细的三道,而是宽宽的一大片,树皮被撕下来一大块,露出白花花的木质,茬口参差不齐,像被一把大锉子狠狠地锉过。
抓痕最高处超过了他的头顶——那老虎站起来,比他还高。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抓痕。
木头茬口还是湿的,没有干透,抓痕边缘的树皮微微翘起,带着一点青色——不是今天早上留下的,就是昨天晚上。
章宗义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不用追了——老虎吃饱了,估计是找地方喝水去了,傍晚或者晚上还会回来吃剩下的猪肉。
他打量这周边的地形——北边是陡坡,全是碎石和荆棘,正月里那些荆棘虽然落了叶,但刺还在,硬邦邦的,像一根根钢针,老虎不会从那边来。
南边是他进来的那条干溪沟,太开阔,老虎不喜欢没有遮挡的地方。东边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枝条上全是刺,老虎的体型钻不进去。
只有西边。
西边有一道窄窄的豁口,两边的岩石像两扇半开的门。
而且有离开的脚印——深深的,新鲜的,从豁口延伸出去。如果老虎要回来,它必须从那个豁口过来。
章宗义在豁口附近找到了一棵老松树。
黄龙山的松树多,但这么大的不多见——树干粗得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像老人的脸,一道一道的沟壑。
枝桠伸出去像一把巨伞,离地面足有两丈高。
正月里别的树都秃了,只有松树还是绿的,墨绿色的松针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深重,像一团凝固的墨。
他抬头看了看树冠,又低头看了看树下的地面。
树下是软的——松针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他蹲下来,扒开地上厚厚的松针,露出底下黑褐色的腐殖土。
他抓了一把,在手里慢慢揉搓,把土搓热了,土里的松脂味混着腐叶的气味慢慢散开,浓烈得像打翻了一瓶药水。
他把搓热的土往头上、脖子上、衣领里,以及帽子和衣服、鞋面抹匀——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把自己揉成一个泥人。
又抓起一把松针塞进鞋袜缝隙,松针硬硬的,扎得脚底板发痒。
老虎的鼻子比狗还灵,得用这山里最冲的气味盖住人的味道。
他抓住最下面的树枝,一使劲翻了上去,松树的枝干粗壮,承受得了他,树枝只是微微晃了晃,掉下来几片霜花。
他一层一层往上爬,松针上的雪被他的衣服蹭掉,簌簌地往下落,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盐。
爬到一丈五六的地方,他找到了一个舒服的树杈——三根粗枝交在一起,像一把天然的椅子,树皮粗壮,枝叶繁茂。
他坐好,背靠着树干,脚踩在下面的树枝上。
毛瑟狙击步枪架在前面的树枝上,枪托抵着肩膀,枪口对着豁口中间那条兽径——那条被野兽踩出来的、弯弯曲曲的小路,在雪地上像一条灰色的蛇。
然后,就是等。
正月里的山林,等是一件很苦的事。
风从豁口灌进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一下一下的,没完没了。
章宗义的脚趾头早就冻麻了,像不是自己的,踩在树枝上没有任何感觉。
手指也僵了,弯曲的时候偶尔能听见关节“咔咔”地响。
但他不敢动。
他只能把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再伸开,再蜷起来,让血在指尖流动,不至于开不了枪。
猎人最不能少的技能,就是等。
等猎物露出破绽,等风转向,等天黑,等天亮,等那个一击的机会。
等的时候不能急,不能躁,不能想别的事——只能想着那只老虎,想着它的步子,它的呼吸,它的眼睛。
太阳高高地挂着,但正月里的太阳没什么热度,挂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一个白色的盘子,光也是冷的,白惨惨的,照在身上没有任何感觉。
林子里还是静。
没有鸟叫,没有松鼠,什么都没有。
连风都停了,树梢一动不动,像一幅画。
那东西应该还在附近。
第353章 出现了
章宗义把自己藏在树上,像一块树皮,像一根枝桠,像这棵老松树长了几百年的一块疙瘩。
他连呼吸都放慢了,一口一口地,轻轻地,不让呼出的白气太大——正月里天冷,喘气就是一团白雾,老远就能看见,像一个烟鬼在冒烟。
他在树上蹲了将近三个时辰。
日头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
正月里的白天短,申时一过,太阳就开始往下掉了,像一个慢慢沉入水底的铜盆。
光线变得柔和,带着一点金红色——但正月里的金红色是冷的,不像秋天那样暖,而是像冻住的血,暗沉沉的,照在雪地上,把雪染成了淡黄色。
他的腿已经麻了,麻得像有千万根针在扎。腰也酸得厉害,像被人从中间折了一下。但他没有动。他不敢动。
申时刚过,太阳开始偏西,光线变得柔和,林子里笼上一层金红色。
豁口那边的灌木丛在逆光里变成了黑乎乎的一团,什么都看不清,像一块被烧焦的布。
章宗义眨了眨发酸的眼睛,把枪口往右边偏了偏,对准了灌木丛和兽径之间的那片空地——那片空地在雪地上白得发亮,像一张摊开的纸。
然后他看见了。
瞄准镜里的灌木丛动了。
不是风吹的——风从北边来,灌木丛是从两边分开的倒,枝丫动的那一下,是从两边弹回去的。
有什么东西从灌木丛里挤过来了。不是挤——是压。
灌木丛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压下去,又弹起来,再压下去,像有什么巨大的重量在上面碾过,枝条被压得“嘎嘎”响。
章宗义屏住了呼吸。
灌木丛被从中间分开,一只老虎头出现在了瞄准镜里。
它走得不紧不慢,尾巴垂着,尾巴尖微微翘起,步伐从容得像一个在自己领地里散步的王。
它的头有洗脸盆那么大,额头上那道“王”字纹在惨淡的日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像烙上去的。
肩宽背阔,每一步都能看到肩胛骨底下肌肉的滚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涌动。
黄色皮毛在光线下像流动的铜水,黑色的条纹一道一道的,深的地方像墨汁,浅的地方像烟灰,在金色的底子上格外分明。
章宗义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老虎。从鼻子到尾巴,少说也有八尺。
它的脑袋低着,嘴边的胡须有筷子那么长,一根一根地竖着,像钢针,在逆光里闪着银光。
它的下颌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是猪血,已经冻成了冰碴子,黑乎乎地糊在毛上,像一块没洗干净的黑疤。
肚子是瘪的,肋骨的轮廓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一排波浪。
正月里的老虎,饿了一冬,什么都做得出来。
章宗义的手指在扳机上收紧了一点。
四百多米,这个距离他能打中,但他全身僵硬,必须让老虎近一点,找个一枪毙命的角度和机会。
老虎走到豁口中间,在那棵歪脖子松旁边停下来。
它没有往前走,而是蹲坐在那里,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它的舌头有巴掌宽,粗糙得像砂纸,一下一下地舔着爪子上沾的血和冻泥,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磨刀。
它不走了。
章宗义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正月里的汗,出来就是凉的,顺着鬓角往下淌,像虫子爬,凉飕飕的。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已经太久,指节开始发僵,像生了锈的关节。
如果老虎一直不走,天黑了,他就没法开枪了。正月里天黑得快,太阳一落山,林子里就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在夜里,这片林子是老虎的天下,不是他的。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把枪口从老虎身上移开。
然后他用拇指压住击锤,慢慢地、无声地放了回去——击锤落回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像一粒沙子落在石头上。
他重新靠在树干上,左手抓了一把松针,从树上撒下去。
松针飘飘扬扬地落下去,在冷空气里打了一个旋,像一群小小的绿色的雨点。
老虎的头猛地抬起来。
它看见了落下的松针。耳朵竖起来,像两面小小的旗,在风中微微颤动。
它的身体微微弓起,前爪往前伸了伸,后腿绷紧,脊背上的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像一排钢针——这是一个随时可以扑击的姿势,像一张拉满的弓。
章宗义没有动。他的手指重新搭上扳机,枪口对准了老虎的肩胛。
他的呼吸停了,心跳也停了,整个人像一块石头嵌在树杈上,和松树融为了一体。正月里的风从豁口灌进来,吹得松针沙沙响,他感觉不到冷。
老虎盯着树上看了很久。
它的眼睛在惨淡的日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像两把竖着的刀。
它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棵松树,像在判断什么——那里面藏着什么?是猎物,还是危险?
松针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在空气中慢慢地、慢慢地飘下来,像几只垂死的蝴蝶。
老虎慢慢放松了身体。它把弓起的背放平了,把绷紧的后腿松开了,把竖起的耳朵压下来了。
它低下头,又舔了两下爪子,舌头在爪子上“沙沙”地响,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它走进了豁口最窄的地方,走进了章宗义的枪口正对着的位置。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前爪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棉花落在雪地上。
后爪跟着踩在前爪踩过的地方——这是猫科动物的本能,走在自己留下的脚印上,能把脚步声降到最低。
正月里的冻地硬邦邦的,像石头,但它踩上去,就是没有声音。
章宗义知道,他只有一次机会。
老虎走着,忽然停了。它没有往前走,而是把头转向了左边——转向了章宗义藏身的那棵树的方向。
它的鼻子抽动了两下,又抽动了两下,鼻翼翕动着,像在从空气中分辨什么气味。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咆哮。
那声音不大,但沉得像闷雷,从树冠上滚过去,震得松针簌簌地往下掉。
章宗义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那声音震得发颤,像有一只大手在胸腔里搅了一下。
老虎的头转过来,直直地对着老松树的方向。
它的眼睛在逆光里变成了两个琥珀色的灯笼,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像两把竖着的刀。
它看见了那棵树上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形状,一种不属于松树的气味。
然后,它看见了章宗义。
第354章 赢了
章宗义知道,它看见他了。但他没有动。
他的手指还搭在扳机上,枪口还对着老虎。他在等——等老虎转身,等老虎向前走近,等它露出最致命的那个角度。
老虎站起来,朝他走了几步。
就是这几步。
有了,瞄准镜里,老虎的前半身清清楚楚。
章宗义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像一个雷劈在头顶,震得树上的霜花簌簌往下落。
山谷里太空旷了,回声从四面八方撞过来,轰轰隆隆的,像整座山都在吼,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
老虎的身体猛地一缩,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推了一把。
前腿一软,跪了下去,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不是惨叫,是咆哮,是愤怒,是这座山里的神在说:你敢?!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章宗义的耳朵嗡嗡地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耳边飞。
大到树上的松针像下雨一样往下落,黄绿色铺了一地。
老虎没有倒。
它挣扎着往前窜了两步,前腿撑着,后腿也软了,歪歪斜斜地往前冲,每一步都在冻土上踩出一个深深的坑,爪子在石头上划出白色的印子,像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嘎吱嘎吱”地响。
血从它的肩胛处涌出来,顺着金黄色的皮毛往下淌,在惨淡的日光下黑得发亮,淌到地上就冻住了,结成一层黑红色的冰碴子,像一条黑色的河。
章宗义没有给它第二次机会。
拉枪栓,退弹壳,上膛,瞄准——整个动作快得像本能,像呼吸,像心跳,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停顿。
第二颗子弹出膛的时候,老虎正挣扎着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的方向。它的眼睛还亮着,还带着那股琥珀色的光,还带着那种山中之王的威严。
第二枪打在它的胸口。
老虎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像被什么东西从正面撞了一下。
前爪在空中刨了两下,在空气里划出两道弧线,然后整个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嘭”的一声,震得地上的雪都跳了起来。
它没有死。
它的前爪还在地上刨,把冻土和枯叶刨得飞起来,爪子上沾满了泥和自己的血,在地上刨出两个深深的坑,像两个黑色的碗。
它的眼睛还睁着,还看着章宗义的方向,但那琥珀色的光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灯在慢慢熄灭。
血从它的嘴角淌出来,一滴,两滴,三滴,在地上汇成一小片,冒着丝丝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章宗义没有马上下去。
他收了狙击步枪,拿出驳壳枪,“咔嗒”一声拉开枪机,从树上溜下来。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一声。枪口一直对着老虎的方向。
他的手已经冻僵了,但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铁钳一样箍着枪柄。
老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肚子还在微微起伏,像一面被风吹动的鼓。
它的眼睛还睁着,看着章宗义,看着这个从树上下来的人。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解,像是疑惑,像是在问: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杀我?
你咬死了我的枣红马,你来了不该来的地方,这地方只能有一个王。
章宗义嘴里嘟囔着,慢慢靠近,枪口始终对着老虎的头。
他走到离老虎十几步的地方,停下来,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
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的一声砸在老虎的腰上,砸出一声闷响,像砸在一块湿木头上。
没有反应。
他又等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老虎的眼睛还睁着。
章宗义站在它面前,低头看着它。老虎的瞳孔已经散开了,那琥珀色的光彻底暗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浑浊的、像玻璃珠子一样的灰。
它的嘴微微张着,舌头耷拉在外面,上面全是倒刺,像一把锉刀,白惨惨的。舌尖上沾着血和泥,已经冻成了一坨,黑乎乎的。
章宗义蹲下来,用枪口戳了戳老虎的眼睛——没反应。
死了。一个想拼命活着的王死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那棵歪脖子松,大口大口地喘气。
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冷空气里升上去,散开,像大口吸烟吐出的烟气。
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是绷了整整一天的身体终于松下来的那种抖,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突然断了。
他把驳壳枪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汗,在正月里的冷风里冒着白气,指节发白,指甲缝里嵌着松树皮的碎屑和松针下的腐殖土,黑乎乎的。
他赢了。
正月里的天黑得快。
他歇了不过一刻钟,天色就暗下来了。
西边只剩一抹暗红,像烧过的炭灰,慢慢地被黑暗吞没。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天上钉钉子。
他站起来,抓住前后虎腿,提了提——这东西少说也有二三百斤,沉甸甸的,像一扇门板。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直接将虎尸收到帐篷空间。
他拿着驳壳枪,顺着来时路往回走。翻过最南边的山梁,他看见山下的营地里生了一堆很大的篝火,火光冲天,在暮色中格外显眼,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估计是马驹等着着急,生了大火在营地等自己。
快到山脚的时候,已经是满天星斗。
正月里的星星又大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冰,在头顶上闪闪发光,冷得发脆。
他把路上砍的两根粗树干拿出来,将老虎绑在上面,像一个爬犁一样,用腰带挂在肩膀上,两手抓着树干的一头,拖着老虎往山下走。
树干在雪地上滑过,“沙沙”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跟着。
章宗义在半山腰喊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马驹第一个跑上来。跑得气喘吁吁,帽子都跑歪了,脸冻得发紫。
他看见黑娃叔从林子里走出来,拖着什么东西,一步一步地往这边挪。
那东西很大,在雪地上留下一条深深的沟,黑乎乎的,像一条黑色的河。
跑到跟前他看见了那东西——那条长长的、耷拉着脑袋、拖着尾巴的东西。
马驹的嘴张着,想喊,喊不出来。
跑过来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法。
第355章 打虎英雄
火把的光照在老虎身上。金黄色的皮毛上黑色的条纹一道一道的,像一幅画,在火光下泛着流动的光泽。
它的头有脸盆大,嘴微微张着,獠牙从嘴唇里露出来,白惨惨的,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像两把弯刀。
它的爪子有碗口大,指甲缩在肉垫里,但谁都看得出来,那一巴掌拍下来,能把人的脑袋拍碎,像拍一个西瓜。
“我的天——”一个队员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我第一次见老虎,就这么大……”
“黑娃叔,”马驹终于喊出来了,声音又尖又哑,带着哭腔,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了,“黑娃叔,你一个人……把它打死了?”
章宗义没搭话。
他把绳子从肩膀上解下来,活动了一下被勒得不舒服的肩膀,肩膀上火辣辣地疼,“接着,弄下去。”
几个人围上来接过树干,又拉又拽,直接拖着老虎下山。老虎的尾巴拖在地上,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
章宗义没说话,只把驳壳枪插回腰带,拍了拍裤子上已经冻硬的泥块。
火把噼啪爆响,火星溅起,映亮他眉骨上新添的口子——两道红红的血痕,在火光下格外显眼。
必须趁着还没冻硬剥皮,打问了山下村里有经验的老猎人,直接叫开家门。
老猎人披着棉袄出来,一看地上的老虎,眼睛瞪得溜圆,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番商量,开始剥虎皮,剔虎骨。
老猎人刀锋一挑,热气裹着腥膻腾起,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虎皮应声而开,“嗤啦”一声,皮肉分离,露出下面棕红色的肉。
章宗义蹲在火堆旁,默默往炭灰里埋了三支松枝——一支敬山神,一支谢虎灵,一支压惊。
松枝在炭灰里慢慢燃烧,冒出细细的青烟,带着松脂的香气。
虎骨剔得整整齐齐,一根一根的,白森森的,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正月里的老虎,肉最瘦,”老猎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但虎骨最好,药性最足。”
“那虎鞭呢?”看热闹的一个半大小子问,声音里带着笑,挤眉弄眼的。
“呸!”老猎人啐了一口,“你个兔崽子,想什么呢?”
外面哄笑起来,笑声在夜色里滚了好几圈。
章宗义躺在老猎人给安顿的热炕上,听着外面的笑声,炕烧得热乎乎的,从脊背一直暖到心口。
他想起老虎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他的方向,那琥珀色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灯慢慢熄灭。那眼神——像在问: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第二天,回到县城巡防队的营地后,章宗义把虎骨和虎皮一拿出来,全营哗然。
虎皮摊在地上,金黄色的皮毛上黑色的条纹一道一道的,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像一幅活的画。
团丁们围上来,伸着脖子看,眼睛都直了。
“打虎英雄”四个字从一个人的嘴里蹦出来,其他人也跟着喊,这四个字像长了翅膀一样,马上传遍了四乡八镇。
营地的大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有扛着扁担的农夫、挎篮买菜的老妪、做生意的小贩、还有踮脚张望的孩童,连店铺的掌柜和伙计都放下了手头的生意,闻讯赶来。
章宗义索性让团丁在大营门口,搭了个架子,将虎头和虎皮挂了上去,让大家看个够。
下午的时候,连蒙启贤带着王师爷都来了。
他站在虎皮前,抚须看了半晌,久久不语。
然后转头看着章宗义,目光里有敬佩,有赞许,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更放心了。
“好!”蒙启贤只说了这一个字,但这一个字里,有了更多的内涵,装着千钧的重量。
章宗义笑着邀请蒙启贤和自己在挂着的老虎皮前合影留念,蒙启贤站在虎皮左侧,双手负后,笑容端方却流露出一丝紧张的不自然;章宗义立于右侧,肩宽腰挺,目光平直如刃。
第二天,来看老虎皮的人更多了。
方掌柜带着家人来了,连师父章茂才也带着师娘和两个孩子来了。
人们围在皮毛前久久伫立,目光里有惊叹,也有难以言说的沉静。
那斑斓纹路仿佛还凝着山风与月光,爪尖微蜷,似随时要叩响大地——可它已不是生灵,只是被时光钉住的一道闪电。
有人伸手想摸,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怕那皮毛还带着体温,会咬人似的。
章茂才蹲下身,陪着小儿子摸一摸皮毛,小儿子手伸出去,怯怯的,指头刚碰到毛尖就缩回来。
章茂才握着他的手,轻轻地按下去,轻声说:“别怕,这可是你黑娃哥打死的。”
小儿子摸到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半晌才说出一句:“好软……”
看完稀奇,章茂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提醒道:“赶快找个人把皮子先处理了,搁久了要坏。”
方掌柜在旁边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像在炫耀自家宝贝:“宗义兄弟,县城里最有名的皮匠就是李老幺。鞣制过好几张豹皮、猞猁皮——你前几年打的那个豹皮就是他的手艺。”
章宗义点点头:“那就劳烦方兄引荐引荐。”
方掌柜当即拍胸应下,胸脯拍得“啪啪”响:“包在我身上!”
姚庆礼就拿着虎皮,跟着方掌柜走了。虎皮卷成一卷,扛在肩上,姚庆礼走得小心翼翼,像扛着一座山。
老虎的风波结束了,留下一个打虎英雄的传奇。
正月二十五日,常备队团丁的招募在县城巡防队营地正式开始。
不仅澂城境内的青壮踊跃报名,连邻县闻讯而来的年轻人也挤满营门,队伍排出去半条街,拐了一个弯,还看不见尾。
有人天不亮就来了,蹲在墙根底下等,冻得直哆嗦,但谁也不肯走。
团练待遇优厚、从不拖欠粮饷的名声早已传遍三乡五里,更兼年前的平息乱兵之举令人信服,更有打虎英雄的威名加持——报名者趋之若鹜,挤得负责登记的学堂学生手都写酸了。
此次报名的团丁质量明显高于往期:
县城商户和地绅子弟有两成,且基本通晓文墨、能写会算,一个个斯斯文文的,但眼神里都带着一股想干事的劲儿;
三成是猎户、刀客等有射击基础或习过拳脚者,往那一站,杀气腾腾。
其余五成亦多为农村青壮,满眼的期盼。
第356章 游击将军
二十七日下午,正在招募团丁的时候,蒙启贤陪着一个八品文官来到了大营。
那人头戴乌纱,身着青色补服,正是同州府衙门经历司的刘经历——章宗义在府衙二堂见过的,当时坐在左侧首把椅子上,话不多,但眼神精明。
章宗义快步迎上去,与刘经历、蒙启贤寒暄后,请几人就坐喝茶。
刘经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目光在营房里扫了一圈,似在打量什么、考校什么。
王师爷却悄悄退了出去。
片刻后,院里传来他的声音,又急又亮,像在喊操:“停了停了,都过来!”
他喊停了团丁的招募,又把团练的骨干召集在一起,指挥着摆香案。
桌子搬出来,红布铺上去,香炉摆正,蜡烛点起来,主打一个不解释,你们按照我的指挥来。
章宗义听着、看着,一头雾水,转头看蒙知县,蒙知县只微微一笑,不说话。
香案摆好,蒙启贤示意章宗义带领部下面向香案跪下。
章宗义愣了一下,但还是听话地,带着众人齐刷刷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砖上,“哗啦”一片响。
刘经历站起身,很严谨地整了整官袍,抚平袖口的褶皱,从随从的托盘里取出一份朱批公文,双手捧起,恭恭敬敬供奉在香案上。
那公文用黄绫包着,扎着红绳,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
他站在香案右侧,从袖中抽出一张红纸折子,展开,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
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像锤子敲在铁砧上:
“陆军部为遵旨奖谕事:查陕西同州府澂城县团练团总章宗义……协防同州府城、缉捕得力,经陕西巡抚曹鸿勋奏请奖叙。该员……奉旨:赏加从三品游击将军衔,并赏戴蓝翎,注册兵部,遇缺即补。相应咨陕西巡抚查照施行。”
读毕,刘经历合拢宣帖,补了一句:“钦此遵行。”
话音未落,香案前已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嘴巴张开了忘了合上,有人眼睛瞪得像铜铃。
章宗义双膝触地,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钉在地上的松树。
他的目光凝在那道朱砂御批上——红得灼人,像一团火在纸上烧。他的手微微发颤,不是怕,是压不住的激动,从指尖一直传到肩膀。
王师爷在旁低声提醒,声音像蚊子哼哼:“游击大人,该叩头了。”
章宗义带着众手下俯身叩首,一跪三叩,额触青砖,“咚咚咚”三声,闷闷的,像敲在鼓上。
三叩毕,直起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未发一言。
刘经历又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只红木小匣,匣子不大,但做工精细,边角包着铜,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打开,里面衬着黄绸,绸子上躺着一枝蓝翎——翎羽深蓝,像深秋的夜空;翎托铜制,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这是朝廷赏的蓝翎。”刘经历合上匣子,递过去,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圣物,“游击大人回去找个翎管插上,便能戴了。”
章宗义双手接过,手指触到匣子的瞬间,像被烫了一下。那匣子不重,但他觉得沉甸甸的,仿佛捧着一团火。
蒙启贤肃立在一旁,面色平静,心里却翻了一下——以后见了这位“游击”大人,虽然实权还是自己大,但按官场规矩,自己须得先执下属礼了。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了什么。
他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声音沉稳却略带沙哑:“恭喜宗义兄弟高升!”章宗义赶紧还礼,“知县大人客气了。”
蒙启贤的称呼已经几变迁,团总、贤侄、现在是兄弟。
刘经历收了方才的郑重,语气松快了几分,像卸了一副担子:
“这还有一份。是陕甘提督衙门、督练公所衙门、同州府衙关于澂城团练常备队的公文。”
他展开宣读,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些,但依然字正腔圆:
“澂城团练常备队在巡防队兵乱中临危不乱、弹压有方,予以嘉奖。暂由常备队代行澂城巡防之责,团丁兵额在原基础上再扩一百五十名。”
宣读完,将公文递给章宗义。
章宗义双手接过,公文下面压着三方朱印——陕甘提督衙门、督练公所衙门、同州府衙,红彤彤的,像三枚烙铁印上去的。
“是,卑职领命。”他的声音稳了,但心跳还快。
刘经历笑道,嘴角往上翘了翘:“游击大人,这回可是名正言顺地驻扎这个营地了。”
他指了指议事厅外面的两个木箱,“里头是四十支雷明顿步枪,是知府大人从上面争取的——其他的就要你想办法了。”
章宗义目光扫过木箱,四十支枪,差太多了。但李翰墨已经尽力了,他知道。
他点点头,拱手道:“感谢知府大人鼎力扶持,宗义铭感五内。”
他顿了顿,“这次又增加了新募一百五十名团丁名额,但现在团练枪械短缺严重——我还是自己筹款购买洋枪吧,还请府衙予以批准。”
刘经历颔首,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游击大人有此担当,实乃澂城之福。你递个申请呈文,写清数量,府衙备案即可。”
他轻描淡写地说了一个流程。
晚上,章宗义大摆宴席,款待来宣读公文的人员和县衙的官员。
又给刘经历准备了不菲的谢仪——银票用红纸包着,塞进他手里。刘经历推辞了两下,收了。
这才结束了这场任命的流程。
经历走了。批文供在堂上,蓝翎装在匣子里。
他在团练坐了大半夜。油灯点了一盏,不够亮,又点了一盏。
两份文书摊在桌上,他把那份兵部咨文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每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像做梦。
这就算有了编制,从三品,虽然没实授,但有待遇。
第二天,团丁的招募更是如火如荼,跟着游击将军,跟着打虎英雄,前途无量。
十里八乡的青壮闻风而至,队伍排得比昨天还长,营门口挤得水泄不通,喊声、笑声、骂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蜂巢。
这些自有贺金升和二虎忙活。
贺金升站在高处,叉着腰,嗓门大得像打雷:“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挤个球!”
二虎带着几个书吏登记,还要了解应募人员的情况。
而章宗义骑着马回了村。
基地的大门口,站了一群人。
领头一人,背手而立,身板却挺得笔直——不是站桩的直,是军营里养出来的那种直,脊椎骨像插了根旗杆。
风吹过来,衣角动了,他的身子纹丝不动。
是师父章茂才。
第357章 师父的执念
章宗义赶紧翻身下马,牵着马走过去。刚子满脸笑意,小跑着迎上来,接过了他的马缰绳。
章茂才的目光先看马,又看他的全身,然后定在他脸上,像是想发现点什么。
他没有急切,眼神里还带着点小激动,那“审视”、那目光更像大营里上司看下拨的兵,不动声色,却在几息之间把人从头到脚掂量了一遍。
“赏了官职?”章茂才的声音很平,但能听出压抑住的那股不平静。
“赏了游击衔,从三品。”
章茂才“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章宗义跟在后面,差半步,不远不近。
两人进了基地的堂屋。
“文书。”章宗义从怀中取出红木匣子,打开,放在桌子上。
章茂才没有急着看。
他先净了手,然后在衣襟上擦干,擦得很仔细,正面、背面翻来覆去地擦了好几遍。
这才伸出双手拿起那道兵部的任命文件。
不是像村塾先生那样逐字看,而是眯着眼,飞快地扫过格式、用印、行文。
他的眼睛像一把筛子,把有用的留下,没用的漏掉。
“是兵部的咨文。”章茂才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确认,又像是感慨。
师父又拿起那枝蓝翎,捏在指间,对着晨光转了一下。
他看翎羽的色泽、翎托的铜质,看得仔细,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鹖羽,染的。不是孔雀翎。”
章茂才把蓝翎放回匣子,脸上有了点笑意,声音淡淡的,“花翎得实缺五品以上才有资格请。你这个功劳,蓝翎是正配。要是给你花翎,要么是上头糊涂,要么是你命里带煞。”
章宗义哪懂这个,他没接话,只是听着。
章茂才在陕甘大营待过。
他见过的翎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根——红的、蓝的、花的,戴在什么样的人头上都有。
“正九品。”章茂才忽然说。
章宗义一愣,眼皮跳了一下。
“我在大营的时候,是提督大人帐下的亲兵小头目。上头给过一个正九品的虚衔——正九品。”
师父看着章宗义,目光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声音没有起伏,“当了六七年兵,打了两仗,身上挨过两刀一箭。后来不打仗了,再也没升上去。”
他顿了顿,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
“你现在是从三品了。虚的。”章茂才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陈年的账册,“但我告诉你——这个虚的,比很多实的三品都值钱。因为它不是捐来的,不是跑关系来的,是兵部按则例核下来的。你那个‘协防得力’,是朝廷的认可。”
他指了指章宗义,手指头点了一下,不重,但像在点穴。
“往后你带队伍,记住一句话——弟兄们是你带的,命是他们自己的。把手下人要当回事。我在大营见过太多不顾手下人命的官,最后都没好下场。”
“是。”章宗义站起来,退后一步,很认真地给师父作了一个揖。
章茂才受了。他的目光在章宗义的后脑勺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子上,解开。
是一枚翎管。玉的,成色不算上等,但温润通透,一看就是放了很久的。
“我在大营的时候,攒的。”
章茂才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想着哪天自己能用上。后来解甲归田——没用上。”
他把那枝蓝翎拿起来,插进翎管里,端详了一下,放在桌上。
“昨天听他们回来报信,我就找出来了。现在给你。”
章宗义双手接过。翎管微凉,玉质沁着几十年的体温与汗气——那不是凉的,是温的,像还带着师父的体温。
沉默。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亮晃晃的,像一条河。
“衣服呢?”师父忽然问,声音打破了沉默。
“还没做。”
“去了同州府,找府城的裁缝做一身。别在县城做,县城的裁缝手艺不行,做出来的官袍不像样子。”
“师父,不用吧——”
“用。”章茂才打断他,语气有点急,像水开了锅,“你从三品了。以后拜见上官、参加官府的活动、在衙门以会办身份办理公事时——都要用。”
他一口气说完,像怕章宗义不听。
“行了。”章茂才把石桌上的红木匣子合上,“咔嗒”一声,锁扣扣上了。推给章宗义,“收好。吃饭。”
两人来到餐厅。
两碗小米粥,黄澄澄的,冒着热气。馒头,白生生的,一碟子凉拌红白萝卜丝,红白相间,浇了辣椒油,香喷喷的。
“对了,”章茂才喝了一口粥,粥很烫,他吹了吹,忽然说,“明天去东沟。给你爹妈、你爷奶,都磕个头说一声。”
“知道。”章宗义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但他没吹。
章茂才没再说话。低头喝粥,一口一口的,很慢。
窗外的太阳,照在桌子上的那只红木匣子上。
匣子的漆面反着光,亮晶晶的。
蓝翎静静地躺在匣子里,翎羽深蓝,像一截剪下来的夜空。铜托发亮,像一颗星星。
一枚玉翎管,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那是章茂才在大营里攒了十二年、没用上、今天终于给了出去的东西。
大营出来的兵,看重的是军功、军职,对于章茂才来说,徒弟章宗义走完了他没走到头的路,他很高兴,不遗憾。
巡防队闹饷人员的判决很快下来了。
哨长伍有才,斩立决。其余涉事的兵丁,一律流放新疆服劳役。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县城里的人议论了几天,说伍有才活该的有,说他倒霉的也有,但更多的人只是说个热闹,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五天。新招募了团丁三百三十人。
其中一成多为识字者,两成具有一定武艺基础或射击基础,余者亦身强力壮。
团练常备队直接扩编至五百人——从一百七十六到五百,这支队伍像一棵春天的树,一夜之间冒出了新枝。
所有新团丁马上分组,被老团丁教练带走。
营地操场上口令声此起彼伏,喊得震天响。开展为期三十日的队列操演,以及拳法与刀法训练。
新兵们站得腿发抖,拳头打出去歪歪扭扭,但没有一个叫苦的——能进团练,那是十里八乡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机会。
当然,娃三舅他五爷,七大姑八大姨,找关系的也不少。
第358章 准备的礼当
在此次新招的团丁中,识字者不少,更有一人为童生。
此人姓马名文愚,一直帮人代拟书信及诉状,了解衙门办事章程与讼狱关节,言语机敏,条理清晰。
章宗义召见他时,他站在桌案前,不卑不亢,说话一句是一句,一再表态:“愿意跟着章游击干点事情,只盼发挥自己的一纸一笔、一腔热忱。”
章宗义沉思片刻,目光如炬地打量着他。
片刻后,他开口:“既通文墨、晓律令,又肯俯身实干——先暂任团练文案,专司文书事宜。”马文愚躬身一揖。
你是个士绅没问题,你是打虎英雄也没毛病,但总体来说,大家还是认为你是个乡巴佬。
但有了兵部任命的游击将军就不一样了,你是一个官员,一个正在招兵买马的官员,就有人愿意投奔你,看能不能跟着你也混个前程。
招募结束后,巡防队门口还有不少青壮驻足不散。
三三两两的,蹲在墙根底下,站在街对面,伸着脖子往营门里看,眼睛里全是渴望。
章宗义看着这些目光灼灼的年轻人——这都是资源呀,不能浪费。
他想了一会,当即命二虎再招三百名劳工,成立劳工营。
专事营房修缮、修路架桥、辎重转运事宜。
劳工不算团丁,却按军法约束,只管食宿、不支饷银。
但每日记功过,凡勤勉守纪者,后期可择优补入常备队——为团练扩编预留兵源。
参加劳工营的多为家境贫寒者,家里地少或本身就是佃农。
参加劳工营就是解决吃饭问题,还有加入团练的机会。
对他们来说,这是一条看得见的路,一条从泥地里爬起来的路。
章宗义亲赴劳工营训话。
他没有站在台上,而是走到人群中间,离他们只有几步远。
不谈忠义纲常,只说:“一日不怠,一日有粮;三月勤勉,便可参加团练的识字班——优先补入团练。”
话不多,但每个字的承诺都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人群里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红了眼眶,没办法,还有很多家庭是吃不饱饭的。
给府衙上报备案了分期购买五百杆新式步枪和驳壳枪的呈文后,章宗义就找了个机会从空间里取出了所有的毛瑟步枪、毛瑟c96驳壳枪和相应的子弹,让武备库的管事刘乾入库。
刘乾看着那些新枪,眼睛都直了,手指在枪身上摸了一遍又一遍,像摸婆娘的脸。这家伙是个细心的。
章宗义也给二虎贺金升交待:百步中三发者,优先配发毛瑟步枪;不达标者,继续练习雷明顿;
如果两期考核仍不达标,则转入劳工营或清退。
不能团丁入了营就混日子,发现有抽赌的、懒惰奸滑的直接开掉;几经教习和训练,但仍十分愚钝的,只能去一些辅助的岗位。
正月快出头的时候,小安和闫富贵要去朝邑闯天下了,走的时候,章宗义又给了他们几把左轮手枪,并嘱咐:“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带去的兄弟。”
小安接过枪,在手里掂了掂,高兴地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神比什么都重。
安排好训练的事情,章宗义和师父就赶到了西安。
他陪着师父看了仁义客栈、太白制药厂、建好的医院院子以及礼和仁义商行。
这些生意成了后,师父章茂才只是安排人手管账,他都没有亲自看过。
章茂才也是开了眼界,看得他连连点头、连声称奇。
有些他见过,有些却闻所未闻——那制药厂电力带动的粉碎机嗡嗡作响,顷刻间便是细细的药粉,比老药工手碾快上几十倍不止;
还有那烧煤就能让电灯亮着的蒸汽发电机,黑乎乎的机器,这边烧着火,那边就有亮光,这火光是怎么跑过去的,像变戏法一样。
更令他惊异的是,跟着王来升来吃饭的那个叫威廉的洋人,竟用流利的陕西方言和他寒暄,还要跟着章宗义也叫他“师父”,吵吵着要学武功。
章茂才怔了怔,随即朗声大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震得墙根的雪簌簌往下掉:“好!收个洋人徒弟!”
王来升和章茂才,两个生死兄弟,重逢时忆起大营岁月,眼眶泛红。他们坐在酒桌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也不多说话,端起碗就碰。
只有酒能代表彼此的大营兄弟情。
不可避免,连着两天,都是醉倒三个人:章茂才、王来升、威廉。
威廉喝醉了还用德语唱歌,谁也听不懂,但调子悲壮,像是想家了。
在西安待了几天,这天一大早,章宗义与师父章茂才清点给章行志的礼当行装,准备出发陕甘提督在乾州的大营。
院子里停着四辆大车,车辕上套着几匹高头大马——这是章宗义精心挑选的。
马匹膘肥体壮,鬃毛油亮,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着,不耐烦地甩着尾巴。
去乾州看望章行志,必须气气派派的,可不能失了章氏一族的面子。
“师父、义哥,你看这样摆可行?”姚庆礼掀开车厢上还没捆扎的油布,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礼箱。
他做事仔细,每口箱子都按顺序排好,箱与箱之间垫着麦草,怕路上颠坏了。
第一口木箱,里面摆放着师娘白氏亲手纳的十二双千层底布鞋。
鞋面用的是上等黑色洋布,鞋底针脚细密匀称,一行一行的,像田垄一样整齐。章宗义拿起一双,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针脚,比机器缝的还齐整。
第二口大箱子则是澂城县的特色吃食:
两布袋子“馄饨馍”——这是澂城独有的蒸馍,形若元宝,寓意身体全乎平安。
两布袋子“坨坨馍”,圆形,内夹芝麻、花椒叶、香料花生碎等馅料,在铁锅里烙熟;或以平底锅加热石子烙制而成,就被称作“石子饼”,乃渭北汉子出门时必携带的干粮。
咬一口,有嚼劲,越嚼越香。
第三口箱中是章宗义亲手猎杀的老虎皮,作为自己拜见族中长辈的重礼。虎皮色泽油亮、毫尖泛金,放在箱子中尤显威势。
姚庆礼打开箱盖的时候,旁边几个没见过的队员都凑过来看,眼睛瞪得溜圆。
第四口木箱,全是药材类:十罐“太白金疮散”、阿司匹林、碘仿以及一些常用的医疗器械。这是仁义药行的经营成果。
第五口箱子,里面装了两只扁平的紫檀木盒。木盒做工精细,边角包着铜,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章宗义小心打开第一只木盒——红绒衬底上,躺着两把崭新的毛瑟c96驳壳枪。枪身烤蓝在晨光中泛着幽光,像两汪深潭的水面。
“这次刚到的货,原装未开封。”章宗义低声给师父解释道。
第二只盒子打开,是两把勃朗宁m1900手枪,小巧精致,适合随身携带。握在手里,刚好一把抓,像量身定做的一样。
章茂才看着这些枪械,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宗义,带这些去,会不会太……”
“师父放心,三太爷负责编练新军,这些新式枪械他不陌生。”
章宗义合上盒子,声音稳稳的,“再说咱们仁义药行可是和德国的礼和洋行合作的——礼和洋行军火销售商的名气,可比经营药品的名气大多了。”
章茂才点点头,目光落在第六口箱子里:里面是二十个战地急救包,和二十本蓝布封面的《战地急救手册》。
这两样东西在这个时候推出绝对是划时代的。
章宗义必须进献给章氏一族最大的为官者,也是对章行志领兵的鼎力支持。
他心里清楚——这个的威力比十张虎皮、一百支枪都管用。
第359章 乾州拜见
晌午的时候,一行人就抵达了乾州的陕甘提督行辕。
章行志的提督行辕设在乾州城西,原是前明秦王府的一处别苑。
高墙深院,青砖灰瓦,辕门前两尊石狮威严肃穆,张着嘴,像要吞人。旗杆上挂着帅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因是私访,他们未走正门,而是绕到行辕的东侧门——这是私下拜会的通道。
门不大,但也是防守严密,里外都有卫兵。
守门的戈什哈竟然还认得章茂才——当年章茂才在章行志亲兵营时,这戈什哈还是个新兵蛋子,瘦得像根竹竿,如今也发福了,腮帮子鼓鼓的。
“茂才哥!”那戈什哈惊喜道,眼睛一亮,像见了亲哥哥,“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来给大人请安。”章茂才亲热的一把拍到他的肩上,笑着递上名帖,“给大人通报一声,就说澂城章氏后辈章茂才、章宗义,来给三太爷请春安。”
名帖递进去不到一刻钟,里面传来话:“大人正在客堂议事,请几位在花厅稍候,大人安排完便来。”
花厅里,卫兵上了茶。
章宗义和章茂才却无人敢坐,垂手站着等待。章宗义看着各处站着笔直的卫兵,也不由得手指贴着裤缝,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约莫半炷香后,一阵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不急不慢,一步是一步,靴子踩在青砖上,“嗒、嗒、嗒”,很有力。
章行志今天未穿官服,一身藏青缎面长袍,外罩玄色马褂。
身板笔直,目光如电,扫过来的时候,像两把刀。
他先看到了章茂才,眼中闪过微笑:“茂才?你这狗才,几年了也不来见我。”
章茂才“扑通”跪地,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标下章茂才,叩见提督大人!多年未见,大人风采更胜往昔!”
章行志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了一下:“在那场惨烈的金积堡战役中,你替我挡下了致命的一刀——至今回忆起来,仍让我心有余悸。快起来。”
“能为大人挡刀,是标下的福分。”章茂才站起来,眼眶微红。
章行志这才打量后面跪着的章宗义。
章茂才刚才行完了下属的礼,这会儿就是家族的称呼。
他赶快介绍:“三爷,这是进有的孙子,茂生的小子。现在是我的徒弟。”
章宗义额头触地,青砖冰凉,磕上去“咚”的一声:“孙儿章宗义,叩见三太爷!”
章行志凝视片刻,目光从章宗义的头顶滑到脚底,又从脚底滑回头顶,像一把尺子在量。
半晌,他开口:“一副好体格。是行伍的料。起来吧。”
两人坐下。
章行志和章茂才聊着一些军中旧事,又问了一些村里族中几位老人的近况,章茂才都详细地做了回答。
看见章茂才得腿不利索,又关心地问怎么回事。
章茂才详细地说了镖队生意、药行生意以及章宗义办团练、直至被赏从三品游击将军的殊荣。
章行志闻言微怔,目光扫过章宗义健壮的身体,又落回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
他停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作为一个长辈意味深长地说:“进有和茂生若还在,该为你骄傲。”
族中的事情他多少听说了一点——知道这小子猎豹保村,带着村里的族人搞中药材,担任澂城团练的团总,没想到最后还能有了官职。
他也在同州府剿匪呈文或团府相关呈文上看到过章宗义的名字。
年前同州府知府李翰墨的私信中也提起这小子——团练管理得法、处事果决、协防得力。
前两天,他还在三个衙门的会文中,亲自批准了澂城团练暂代巡防队的呈文。
“这两年的团练办得不错。”他说,语气平淡,但分量不轻。
章宗义坐了半个屁股,腰挺得笔直,恭敬地答道:“都是以三太爷为楷模。大营来的那几个教习,也是按照三太爷治军之法训练团练的。”
章行志听完,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非常自豪和高兴。
他点着头道:“好!看来治军之道,也有了传承。”
问答完毕。章宗义站起来,走到箱子前,一口一口地打开。
“三太爷,这是孙儿和茂才叔的一点心意。布鞋是师娘亲手纳的,说提督大人军务繁忙,脚底要舒服。馄饨馍和坨坨馍都是村里的手艺,您夜间处理公文时,可让厨房热了作夜宵。”
章行志掀开箱盖,拿起一双布鞋。底子厚实,针脚细密,确是精心缝制。他把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又摸了摸鞋面,点了点头。
“难得你们惦记我这老头子。”他点点头,笑着说,“茂才媳妇的手艺,我是知道的。当年在营里,就穿过她做的几双鞋——穿着极为舒适。”
章宗义又从箱子里拿出虎皮,展开,铺在地上。
虎皮一展开,整个花厅的空气都变了——那斑斓的纹路在灯光下像流动的铜水,爪尖微蜷,仿佛随时会跳起来。
章行志站起来,走到跟前,低头看着那张皮子,伸手摸了摸。他的手指粗糙,骨节粗大,是几十年握刀握枪磨出来的。
指腹在皮毛上滑过,虎毛被犁出了一条沟,分开,又合上。
“新皮子?”
章茂才在旁边道:“十来天前,宗义在黄龙山打的。”
章行志诧异地“嗯”了一声,“黄龙山?那地方老虎不多见。”
他目光陡然锐利,像两把刀突然出鞘,“你独自去的?”
“是,一个人在树上埋伏了半天。”
“用的什么枪?”
“毛瑟步枪。”
章行志点了点头,站起来,坐回椅子上。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他还是被章家这个后辈小子震惊到了。
“好、好。”不知道说的是皮子还是章宗义打虎。
虽然语气很平淡,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亮光不是灯映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第360章 三件事
章宗义又打开了两个小紫檀木盒。
毛瑟驳壳枪和勃朗宁手枪一出现,章行志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亮,是真正的、看见好东西时的亮——瞳孔放大,眼角微眯,把军人爱枪表现的淋漓尽致。
他拿起驳壳枪,熟练地卸下弹匣、拉动枪机,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咔嗒、咔嗒”的声音在安静的花厅里格外清脆。
“好枪!”他赞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行家见了好东西的满足。
“德国造的就是精细,原来营里就有德造的单发步枪。这驳壳枪,我在天津北洋新军上过手——射速快,精度高,就是后坐力大了些。”
“三太爷明鉴。”章宗义又从盒底取出一份说明书,“这是礼和洋行附的德文说明书,孙儿已请人译成中文,内载保养要诀与故障排除之法。”
章行志接过译文,看了几行,抬眼看向章宗义:“你懂德文?”
“孙儿不懂,是请陕西机械局的德国技师帮忙译的。”
章宗义如实回答,声音不卑不亢,“不过孙儿想,既要用洋枪,就得知道怎么伺候它——不能生锈了都不知道怎么打理。”
“说得好!”这话说到了章行志心坎上。
他治军多年,最头疼的就是兵勇不爱惜器械——火枪锈了不知道擦,刀钝了不知道磨,好端端的家伙到了他们手里,没几天就糟蹋了。
章宗义取出第三类物品——太白金疮散、阿司匹林、碘仿和医疗器械。
给章行志介绍:“太白金疮散”是仁义药行自己生产的,其他都是从德国礼和洋行采办的,已经供应了陕西的新军。
章行志捻起一撮金疮散,凑近鼻端轻嗅。微苦带辛,透着山野清气,像雨后松林的味道。
“药效如何?”
“经新军战地试用,止血生肌快于旧方三成。”
三成?章行志指尖微顿,目光沉沉落在药粉上。“三成……不是小数。”他抬眼盯住章宗义,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说:你确定?
“三太爷,请您再看这两件东西。”
他将手册双手呈上,“这是孙儿与西安英华医院合编的《战地急救手册》,旁边是配用的战地急救包。”
章行志先仔细地翻看急救手册。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有时停下来,盯着某一页看很久。
图文并茂,条理清晰,比他见过的任何军中医书都要实用。那些图虽然画得不算精致,但每个部位、每个步骤都标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这是你编的?”他惊讶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相信。
“孙儿在团练的行动中,发现急救的必要性。给英华医院提供金疮药的验方、急救需求以及受伤的病例,洋医生提供外科知识,共同编写。”
章宗义说得简单,但每一条都实实在在。
章行志的手停住了,手指按在某一页上,指节泛白:“按照此法效果如何?”
“团练里这半年有十七人在和土匪的战斗中受伤,用急救之法处置——无一人溃脓发热。最重的腿骨骨折,如今也已能下地走路。”章宗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章行志沉默片刻。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茶盏里热气散开的声音。忽然问:“枪伤也能处置?”
“能。”章宗义答得肯定,没有一丝犹豫,“近两年,团丁所受伤害,多是枪伤。取弹的外科手术需要专业的医疗器械,还需要清创和防感染。若及时处理,只要不是头胸重要部位受伤或失血过多的重伤——轻伤几乎都能痊愈。”
“几乎痊愈……”章行志喃喃重复,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
这个结果,对他这个带了一辈子兵的人来说,太有分量了。
一场恶战下来,伤亡数百。若受伤的八成都能救活,那就是百余条精壮汉子的性命。百余条命,百余个家庭,百余个能继续打仗的兵。
章宗义深吸一口气,又娓娓道来:“三太爷,孙儿和新军的后勤医官也讨论过。队伍上现在缺的就是西洋救治之法、药物及器具。”
他打开急救包,将里面的止血带、太白金疮散、三角巾、绷带、简易夹板、硼酸消毒棉球、急救说明卡一一陈列在条案上。
每拿出一样,就往前推一点,整整齐齐地排开,像在摆一盘棋。
“这些都是在战场上发生枪伤刀伤时及时救治需要的东西,孙儿把它整理成袋。成本不到两块银元。但一个训练半年的兵勇,价值何止百两银子?”他说完,看着章行志,目光不闪不避。
章行志缓缓靠回椅背,在那里沉思,像在算一笔很大的账。良久,他开口:“你今日来,就为献这急救手册和急救包?”
章宗义起身,深深一揖,腰弯得几乎折成了九十度:“三太爷明鉴。孙儿今日来,一是向您汇报咱章氏一族在药材经营和团练兴办上的新进展。二是还有三件事相求。”
“讲。”
“第一,进献战地急救包和战地急救手册,定能给三太爷的队伍保驾护航,是晚辈的孝心。”
他顿了顿,“另外,咱们仁义药行生产的太白金疮散和商行经营的西药、医疗器械,在陕西新军中反响很好,想供应到太爷的军中。”
“第二,感谢前期太爷给找的射击教习,团练水平得提高。现在团练要负责整个县城和黄龙山南麓的安防。孙儿想买几十匹马,组一支马队,巡逻、追剿、押运,都方便。想向太爷讨要几位马队教习。”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炭火噼啪声。那声音不大,但每一声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章行志没有立刻回应。他拿起那把勃朗宁手枪,轻轻摩挲着枪身上的刻字。手指在金属表面滑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笑了,那笑容不深,但眼睛里有光:“你这孩子,倒是不拐弯。那第三件事呢?”
章宗义从怀里掏出一份电报,纸张已经被体温捂热了,边角微微卷起:
“这是德国礼和洋行大班给孙儿的电报。说是近期来陕,希望能拜会三太爷。礼和洋行有意开拓西北军火市场,若三太爷允准,他们愿以最优惠价格,供应德制枪械。”
他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少年的顽皮,又有几分商人的精明:“不瞒三太爷,现在咱们团练的枪械都是通过礼和洋行购买的毛瑟步枪和手枪。”
三件事,环环相扣。先献上急救术和急救包,展能力、显孝心;再说安防压力、团练发展,求马队教习;最后牵线洋行,提供一条枪械采购的渠道。
每一件事都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想过了,每一件事都给了对方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第361章 实战演示
章行志盯着这个族孙看了许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忽然,他对章茂才说:“茂才,你教了个好徒弟。”
章茂才站起来,躬身道:“三爷,这孩子有胆量,有本事,就是缺人指点。”
章行志点点头,把勃朗宁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
他转向章宗义,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湖:“宗义,你可知道,如今朝中对练军是一致认可,但如何练,争议极大?有人要全盘西化,有人要中西结合,还有人死守祖宗成法。”
“孙儿知道。”
“那你可知,我身居陕甘提督之位,为何一直小心谨慎,不敢有大动作?”
章宗义沉吟片刻,没有急着回答。他想了想,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经过脑子:
“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绿营八万,关乎八万个饭碗,更关乎无数人的财路。动得太急,恐生变故。”
章行志转过身,眼中露出赞许。那赞许不是客套,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认可:
“你看得透彻。所以你这金疮药和急救包,妙就妙在——它动了医术,却是中西结合;它花了小钱,却能省大钱;它显了新法,却未废旧制。”
他走回案前,提笔蘸墨。笔尖在砚台里转了两圈,吸饱了墨,“第一件事,明日你可带急救人员在督标营内演示,我会安排随军郎中观摩评判。若真有效,我自有安排。”
“金疮散、西药和医疗器械,督标三营马上采购配备,先试三个月。”
“马队教习,身边有几个合适的,你走的时候就可以带走。”
“第三件事……洋行的人,可以见。现在军械更新,的确需要枪支火炮。武器采购的事情,可以谈。”
“孙儿谨记。”章宗义拱手应道,腰弯得深深的。
当晚,章行志留二人在行辕用饭。
饭后又单独召章茂才到后园散步。
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像冰凉的丝绸。
园中灯笼在风中摇曳,光影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茂才,你给我说实话。”章行志背着手,步子很慢,“宗义这孩子,到底如何?”
章茂才跟在身后半步,闻言正色道,声音郑重得像在起誓:
“大人,宗义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家人都去了以后,沉寂了两年,后来跟着我习练武艺,组建镖队。我在家里管着药材收购加工,他在外面跑销售、研究中成药、与洋行合作、带着团练剿匪——闯出了一番天地。”
“奥,那是有闯劲。这小子的心性呢?”
“心性……”章茂才想了想,斟酌着词句,“他有商人的精明,也有武人的胆魄。办团练这两年,几处土匪,被他剿的剿、抚的抚,如今在渭北也是小有名气。”
“野心呢?”
章茂才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骄傲,几分担忧:
“大人,没野心的人,也不会有啥成就。但这娃的野心,不在升官发财,而在做事。他常说,这世道要变了——只会做生意不行,只会耍刀枪也不行,得两条腿走路。”
章行志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夜空。天上有星星,不多,但很亮,一颗一颗的,像钉子钉在天上。
“你写信求我给同州知府带话,照顾这孩子,我还害怕扶不上墙,坏了章家的名声,现在看来没有错。也算我们章氏在军中后继有人。”
停了一会,他又轻声道,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是啊,这世道要变了。北洋六镇已经编练完成,湖北新军也练起来了。我手下这八万绿营……”
他没说完,但章茂才懂。绿营腐朽,已是公开的秘密。
但八万绿营,关系着多少人的生计?裁撤难,改编更难——都不容易。
“宗义这战地急救术,或许是个突破口。”
章行志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新的、不一样的东西,“让下面的人看到新法的好处,或多或少也给老兄弟们找个好去处。”
他转身看着跟随的亲兵说:“明日演示,把总以上军官和各营医官、随军郎中都叫来,都好好看,现场评判。”
“领命!”亲兵抱拳应道,声音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第二天,乾州陕甘绿营大校场。
督标三营的一百多名军官、医官和随队郎中列队整齐,像一面刚砌好的墙。
初春的风从塬上刮过来,带着土腥味,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校场东侧搭了凉棚,章行志坐在正中,两旁是督标的高级将领和营中的文吏,茶盏摆在桌上,热气被风吹得歪歪斜斜。
章宗义和队员们今天一身青灰色团练对襟上衣、编上靴、绑腿打扮,腰束皮带,显得十分专业和精干利落。
二十个人站成一排,从头到脚一个色,从脚到头一条线,像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有将领在凉棚里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章宗义余光扫见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演示开始。
先是赵喜柱带着几名队医示范基础救护:止血、包扎、固定。
他们的动作不快,但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止血带扎上去,一扣一紧,稳;绷带缠上去,一圈一圈,匀;夹板绑上去,不松不紧,恰到好处。
引来阵阵喝彩,有军官站起来看,脖子伸得老长。
接着是模拟实战。
这个模拟非常接近现在的枪战,陕甘绿营可是继承了左帅的好多家当,营里的老式步枪很多。
斯宾塞七响步枪、温彻斯特十三太保杠杆连珠枪、雷明顿后膛步枪、毛瑟m1871表针快步枪,都是军中的主要配枪
这些枪都二三十年了,受损坏及后勤供应影响,能用的不多,现在营中的枪支主力是江南制造局后仿的雷明顿。
也就是李翰墨拨付给章宗义团练的那一款枪。
只见,十名“伤员”散布在校场各处,有的趴在土堆后面,有的倒在壕沟边上,有的靠着靶墩,姿态各异,像真的被子弹击中了一样。
救护兵需在枪声(空包弹)中匍匐前进,实施救援。空包弹“砰、砰”地响,硝烟在空气中散开,灰白的一团。
那名扮演伤员的兵勇躺在地上,身子蜷着,脸朝下,“伤口”处绑着特制的血包——这是用猪肠衣灌了红水做的,一挤压就会“出血”,红艳艳的,在灰扑扑的校场上格外刺眼。
赵喜柱跪在伤员身侧,膝盖磕在沙土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他打开急救包,动作不快,但极稳——剪开衣物、暴露伤处、消毒清创、填塞止血、加压包扎……每个步骤都按手册要求,一丝不苟,像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
剪刀沿着布料走,“咔嚓咔嚓”的,布片被剪开,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
最让人惊讶的是他在处置过程中,始终用身体为伤员挡着“敌军”方向,同时不断低声安抚:“别怕,伤口不深。深呼吸,对,慢慢呼吸。”
那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只手按在人的肩膀上。伤员原本紧绷的身体,慢慢松了下来。
一刻钟后,伤员处置完毕。
第362章 皆如所愿
演习的伤员被抬上担架时,章行志亲自带着各营医官和随军郎中下场检查。
一群人围上去,脑袋挨着脑袋,像一群围着食物的蚂蚁。
包扎牢固,松紧适度,完全符合要求。
有个随军老郎中伸手扯了扯绷带,又用手捻了捻,似乎在感觉松紧度,又在检查绷带的质量,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另外一个郎中更专业,他目光落在赵喜柱身上,那目光像一把尺子,从上量到下,带点质问:“你如何判断这是胸腹联合伤,而非单纯胸伤?”
赵喜柱十分大方地答道,声音不卑不亢:“回大人,按手册所载,胸腹联合伤有三个特征:一是呼吸时腹部随之起伏异常;二是压痛范围从胸部蔓延至上腹;三是伤员常诉腹痛。此伤员三条皆具,故按联合伤处置。”
那郎中嗤笑一声,又问:“战场紧急,哪能照本宣科。”
赵喜柱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像背口诀一样顺溜:“记口诀:一看呼吸二摸腹,三问疼痛四查温。呼吸异常腹如板,疼痛蔓延热升高,便是胸腹皆有伤。”
那些军官们眼中闪过讶色——这团练的郎中不仅手法纯熟,讲的医术理论也是一套一套的,比营里那些只会开汤药的随军郎中,多了一股子利落劲儿。
章行志转身对众将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鞭子抽在空气中:“都看见了?一个团丁,学半年便能精熟至此。你们手下的兵,有什么理由学不会?”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不屑的将领和不在意的随军郎中,都变了脸色。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扭头看别处,有人干咳了两声。
凉棚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点紧张。
演示结束后,章行志在书房最后一次召见章宗义。
书房不大,紫檀木的书案上摊着几份公文,墨迹未干。
窗外的光从窗棂间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青砖地上,像金色的琴键。
“战地急救术是一门很好之法,必须推广。”章行志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郑重得像在宣读一份军令,“不是因为我们的关系,而是因为此法有助于提高队伍的战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章宗义脸上:“后续我会有一些推广方面的安排,你先琢磨琢磨急救术如何培训之事,等着召见。”
“孙儿谨记。”章宗义急忙答道。
章行志起身,走到那幅西北舆图前。舆图很大,从墙面一直垂到地面,上面画着山脉、河流、城池,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他背着手,站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陕甘需要新人、新法、新气象。我这把年纪,再做几年也就该致仕了。可这西北的军伍,总要有我们自己人。”
这话说得含蓄,但章宗义听懂了——自己如果走军伍的路子,章行志愿意提携。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又作了一揖。
章宗义一行人离开乾州,队伍里多了十几名兵丁。
其中有三名是马队的教习,另外几名是陕甘提督的亲兵——陕甘大营下了一批太白金疮散、碘仿、硼酸、阿司匹林和急救包的订单,他们需要押运回营。
十几匹马跟在车队后面,蹄声杂沓,扬起一片尘土。
渭河解冻的流水声隐隐传来,“哗哗”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书。
春天真的到了——虽然还有倒春寒,但挡不住万物复苏的势头。
路边的柳树冒出了新芽,嫩黄嫩黄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
章宗义坐在马鞍上,闭目养神。马步一颠一颠的,他的身子跟着一晃一晃的。
千头万绪在脑子里转——团练、药厂、马队、洋行、急救包、枪械——像一团被猫抓过的线团,但他心中却一片清明。
因为他知道,自己手中握着的,不只是急救包和急救手册,更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陕甘军事革新大门的钥匙。
车后扬起淡淡的尘土,在午后的阳光中,像是给这段征程画下了一个暂时的句点,又像是拉开了更大一幕的序幕。
章茂才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乾州城。城墙在暮色中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只蹲伏的巨兽。
他忽然笑了,脸上的皱纹堆叠起来,像干裂的河床。这世道,的确是要变了——但他能深切感受到,他们正屹立于这变革的潮头之上。
在西安礼和仁义,章宗义和师父章茂才、三位马术教习商议了澂城民团马术队的筹建细节。
这三位马术教习,都是章行志精选出来的。
队长是榆林府人,叫郝连战。牧民出身,骑射自小浸染,说话带着陕北的硬朗与耿直,一句是一句,不拐弯。
他的身份是陕甘绿营标营马队的小队长,不到四十岁,脸上有两道被风沙刻出来的深纹,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像鹰。
另外两位,一位是凉州军户之后王铁山,精于骑兵阵列与长途奔袭调度,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
另一位是马倌出身的宁夏人马守业,擅识马相马,并通晓马病,一双眼睛毒得很,马从他面前走一遍,好坏优劣全在肚子里。
澂城团练成立一哨马队,人员暂为一百人,在现有团丁中遴选队员。先期操练以“马上劈刺、急驰奔袭、队列变阵”为要,后期择机配备马枪。
章茂才沉吟片刻:“马刀找几个铁匠铺,盯紧点可以打造出好刀——可是马匹不好弄呀。”他眉头拧着,像打了个死结。
郝连战当即应声,声音又响又亮,像铜锣:“才哥放心,榆林马场的几个贩子,我都认得。可以捎话,让他们准备一些好马,我们比对着去挑选。”
说完,又对马守业安排:“守业,你识马,到时候把把关,别让劣马混进来!这可是提督大人的家事,经不起丢人。”
马守业拍胸应下,胸脯拍得“嘭嘭”响:“郝队放心,属下必尽心尽力——我一扫便知马匹的状况!”他说“一扫”的时候,目光往远处一瞥,那架势像已经看见了一排马从眼前走过。
章宗义点头赞许,目光扫过众人,拱手道:“马队的事情就拜托几位教习了。”
三位马队教习齐声应和着,仿佛已听见战马嘶鸣在黄龙山脚下隐隐回荡,旌旗未立而气势先成。
黄龙山药厂的建设还需要章茂才和老陈头商议碰头,他婉拒了章宗义让他再待几天的建议,带着刘鼎昆和三个马队教习回澂城。
临走前,他对章宗义说,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欣慰:
“这几年,我们没走错路。当年你说搞药材,我还怕搞不起来呢——没想到现在铺了这么大的摊摊。”
他说着,手比划了一下,从胸前划到腰际,像在丈量一棵树的粗细。
章宗义轻轻点头,笑着说道:“还是师父在基地那边,把根扎得牢——我们才能在外头站得稳。”
就在章宗义布局产业的时候,在同州府,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即将打响。
第363章 不正经的商队
阴历二月中旬的关中平原,风还硬得很。
官道两旁的土塬上,酸枣丛还没返青,灰蒙蒙地趴在那儿,像一堆堆干枯的骨头。
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黄土,打得人脸生疼。
天色灰白,太阳像块发霉的铜钱,挂在天上半天都不动弹,光也是冷的,照在身上没有任何感觉。
十里铺这地方,说是铺,其实啥也没有。
就一条官道从两片土塬中间穿过去,道旁有个废弃的土窑神庙,庙门塌了半边,成了过路商队的歇脚点。
庙墙上用黄土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画或字,画是四不像的牛马羊牲畜、或很抽象的男女描述;字多是什么“老天爷保佑发大财”,什么“xxx,我诅你全家死”,新的创作盖住了年头久了作品,一片模糊。
神庙往前,有一道干涸的河沟,沟底全是拳头大的鹅卵石,骡车下去,得减速慢行,轮子碾上去“吱呀吱呀”直响,车轮折磨着车轴。
这是年后的第一次押运,给华州送一批私盐。
小安骑着一头黑骡子,走在队伍中间靠前的位置。
骡子走得不快,蹄子踩在黄土官道上,扬起细细的尘,灰扑扑的,像一条长长的尾巴拖在车后。
他不太爱说话,脸上总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像一块木头刻出来的。
但你仔细看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东西,像冬天里冻着的河水,看着平静,底下全是劲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裂开。
他的右手始终垂在右胯的位置,没有扶鞍,没有抓缰绳,就那么松松地垂着,像没骨头一样。
但他手在的那个位置,刚好可以最快地抽出腰后别着的那支左轮手枪。
这次押的是八辆骡车,车上装着布匹、茶叶、还有几箱子杂货——明面上是去华州送货的商队。
底层装的什么东西,小安知道,但大部分护镖的人不知道。
义哥说这叫隔离,是必须执行的规矩,也是保命的底线。
这一趟,出门的队伍一共二十个人。
副队长陈三在后头压阵,那是个三十多岁的老江湖,刀客出身,搞过几个营生,经历过众多复杂的场面。
用陕西人的话说:从小卖蒸馍,啥事都经过。
他骑着一匹灰骡子,远远地缀在最后面,嘴里叼着根草棍,眼睛却一刻不停地扫着四周。
闫富贵在前面探路,不到三十出头,黑脸膛,个子不高,是仁义镖队的老队员,也是打架不要命的主儿。
他走在最前面,骡子骑得最快,时不时停下来,等一等后面的车队。
剩下的人,都是新招的靠谱人手。有以前跟陈三共过事的,有张桂平介绍过来的,还有几个仁义镖队的老手。
大家磨合了半年,配合起来不用多话——谁走前面,谁走后面,谁护左翼,谁护右翼,一个眼神就够。
小安抬头看了看天。
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抹布擦过天空。
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带着一股土腥味,还有路边牲口粪便的臭气。
这种天气,官道上的行人很少——不是坏事,但也不是好事。
人少了,有人想干点什么,也不容易被看见。
他又看了一眼两侧的土塬。光秃秃的,什么都藏不住。
酸枣丛的枝条上挂着去年剩下的干果子,黑乎乎的,在风里晃荡。
小安在心里说:没什么异样,应该是安全的。
他收回目光,在骡背上换了个姿势,用脚尖踢了一下骡子的肚子。骡子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长脖子一伸,加快了四蹄的速度。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闫富贵忽然慢了下来。
小安催骡子往前走了几步,顺着闫富贵的目光往前看——官道前方,大约两三百步远的地方,有一队车马,正慢吞吞地走着。
看那架势,像是个商队。
五六辆马车,车上蒙着油布,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油布是灰绿色的,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露出下面黑乎乎的货物。
车旁边走着十几个人,都穿着灰扑扑的棉袄,头上戴着毡帽,有的赶车,有的牵马,看着普普通通,跟关中大地上每天都能碰见的商队没什么两样。
闫富贵回头看了小安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小安读懂了——你看那队人,有没有问题?
小安微微摇了摇头。
路上的商队多了去了,不值得大惊小怪。
骡车队继续往前走,慢慢接近了前面的商队。
距离拉近到一百步左右的时候,小安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商队走得很慢,比正常速度还慢。不是拉不动,是故意在磨蹭。
头车的车把式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是在等什么。
他心里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弹了一下。但他仔细琢磨,还是没发现什么破绽。
这条路是官道,人家想快就快,想慢就慢,谁也管不着。他已经把手按在了手枪的枪把上。
骡车队跟着商队的屁股后头走了一阵,前面就到了那道干河沟。
那个商队的头车开始下沟,车轮碾着鹅卵石,发出“咔登咔登”的响声,像有人在嚼骨头。
车上的油布被颠得一颤一颤的,绳子勒得紧紧的,发出“吱吱”的声响。
小安的骡车队只能跟着减速,头车开始下沟。
就在这时,前面的商队忽然停了。不是一辆车停,是所有的车同时停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
赶车的人跳下车,牵马的人也松了缰绳,那十几个穿着灰棉袄的人,像商量好了一样,同时转过身来。
他们不走了。
就站在官道中间,把路堵得死死的。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把棉袄的下摆吹得翻起来,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腰身。
小安的眉头皱了起来。心里的那点不安跳动了一下,现在变成了重重的一锤。
难道碰见打劫的了?
这世道就是比谁拳头硬,谁怕谁,那就干。
闫富贵回头看了他一眼,手已经摸到了腰后。他的动作很轻,但小安看见了。
小安微微点头——必须有准备,有防范,这什么时候都没错。
他催骡子往前走了几步,到了队伍最前面,隔着三四十步,朝前面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稳:“前面的朋友,劳驾让个路。”
没人应。
那些人就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一群木头人,但站位很有讲究,前后错位,有一部分人还缩在马车后面。
小安心里“咯噔”了一下,像一块石头掉进了深井。
不对。
这绝不是普通的商队,绝对是不正经的商队。
第364章 盐务缉私局
小安仔细看了看前面商队的那些人——站着的样子不对。
普通商队的伙计,赶了半天路,一定是歪歪斜斜、松松垮垮的,恨不得靠在大车上缓一缓,坐在地上歇一歇,捶打捶打腰腿。
但这几个人,站得笔直,肩膀端平,两只脚不丁不八地岔开,有前有后——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可攻可守姿态,是拿惯了刀枪的人才会有的站法。
他们身上没有枪,至少表面上没有。
但几个人棉袄下面的东西,鼓鼓囊囊的,像塞了什么东西,瞒不了小安的眼睛。
还有马车后面的人,手伸到车上的姿势——那不是扶车,是在摸东西。
小安的手慢慢移到了腰后。手指触到了枪柄,木头是温的,被他的体温捂了一路。
就在这时,前面的马车后面,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四十来岁,一脸麻子,坑坑洼洼的,像被雨水砸过的泥地。
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袄,头上扣着一顶黑布棉帽,看着像个赶大车的。
但他走路的步子不一样——不是走,是踱,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像是踩着鼓点,又像是一只猫在靠近猎物。
麻子脸走到小安面前十来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他上下打量了小安一眼,目光像一把钝刀子,来回刮,从小安的脸上刮到身上,从身上刮到胯下的骡子。
“商队?去哪的?”麻子问。
声音不大,但底气足,不像是在问,像是在确认——确认自己没认错人。
“商队。”小安说,声音平平的,“去华州送货的。”
“送的什么?”
“布匹、茶叶,还有些杂货。”
“车上装的都是?”
小安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也没有迎:“都是。”
麻子脸盯着他看了两秒钟。那两秒钟很长,长得像两年。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像是信了,像是一只猫看着一只老鼠,觉得跑不了,所以不着急。
“那就好办了。”麻子脸回头喊了一嗓子,声音又尖又亮,像刀划过玻璃,“弟兄们,出来吧!”
话音未落,前面那几辆马车的油布被人从里面掀开。
不是一辆,是所有的车。
油布底下钻出人来——一个、两个、三个……像从地里冒出来的鬼。
全是穿灰布号衫的兵丁。
号衫有新有旧,有的还打着补丁,但穿号衫的人都端着枪。
他们从马车上跳下来,动作利落,站位明确,迅速在官道上拉开了阻拦和战斗的架势。
与此同时,官道两边的土塬后面,也冒出黑压压的人影来。
三四十个兵丁,端着雷明顿和汉阳造,从两侧压了过来,枪管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着幽蓝的光。
他们把整条官道堵得水泄不通,像一只正在合拢的手掌。
小安的心沉到了底。
这些是盐务缉私局的兵丁。
麻子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在小安面前晃了晃。
腰牌是铜的,上面刻着字,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陕西盐务缉私局同州分局的,”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出来,一颗一颗钉进空气里,“奉令稽查私盐。所有车辆,就地检查。”
小安没有说话。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像一台被突然摇动的水车,哗啦啦地转。
检查?
八辆车,上面是布匹茶叶,底下全是私盐。真要翻到底,什么都藏不住。
但他不能跑。
现在跑,等于不打自招。而且跑不掉——前后左右全是缉私兵,将近四十条枪,他们二十个人,能跑出去几个?
骡子跑不过子弹。
他必须赌一把。
赌什么?
赌这些人只是例行检查,不会翻到底。赌他塞些银元能糊弄过去。赌今天不是冲着他来的。
“兵爷,”小安从骡子上跳下来,靴子踩在地上,溅起一小团尘土。
脸上挤出笑来,那笑容僵硬得像贴上去的,“我们是正经商队,朝邑的,有货单,有路引。您看这荒天野地的,要不咱们到了华州再……”
“少废话。”麻子脸打断他,像用刀切断了什么。他一挥手,动作干脆利落,“给我搜。”
几个缉私兵已经走到头车跟前,开始掀油布。
油布被掀开一角,露出下面摞得整整齐齐的布匹。一个兵伸手拍了拍车上的布匹,又弯下腰去看底下的东西,脑袋几乎钻进了车底。
闫富贵的脸色变了。
那不是变白,是变青,像死人脸上的颜色。他看了一眼小安,那眼神在问:打不打?
小安没有回应。他的手垂在腰侧,离左轮不到三寸。手指已经微微弯曲,随时可以握住枪柄。但他没有动。
他还在赌。
“老总,”小安往前走了半步,靴子在地上蹭了一下。右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把银元,借着身体的遮挡往麻子手里塞,“弟兄们辛苦,这点喝茶钱……”
麻子低头看了一眼那十来块块银元。白花花的,泛着暗沉的光。他没有接。
他抬起头,看着小安,嘴角慢慢往上扯了扯。
那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残忍。
“你他妈当老子是要饭的?”
他一巴掌打掉了小安手里的银元。
那巴掌不重,但小安的手被拍得一歪。
银元脱手飞出去,叮叮当当滚了一地,在黄土上弹了几下,滚到路边,陷进干枯的草丛里。
然后他转身,朝那几个正在搜车的缉私兵喊了一嗓子,声音又急又狠:“翻到底!把底下的东西都给老子翻出来!”
小安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不是慢慢涌,是“轰”的一下,像有人在脑子里点了一把火。
底下那层东西翻出来,不是私盐是什么?
到时候,他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人赃并获,谁都保不了他。
他不赌了。
他的手动了。
左轮从腰后抽出来的那一瞬间,小安觉得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
枪柄从腰后滑出,手指扣进扳机护圈,枪口上抬——每一个动作都清清楚楚,像慢放的皮影戏。
他能看到麻子转过头来时脸上的表情——不是惊恐,是一种“老子早就知道你会这样”的冷笑,嘴角往上翘着,眼睛里全是得意。
“砰!”
子弹射向的不是麻子。是麻子身边的那个缉私兵——那人举起手中枪,枪托正要砸向阻挡翻动货物的闫富贵的后脑勺。
兵丁的胸口开了一朵花,红得刺眼,身子往后倒下去的时候撞翻了身后的人,两个人滚在一起,枪也摔了出去。
“跑!”小安大喊,声音像撕裂的布,“散开跑!”
第365章 只能逃
小安的枪声和喊声像是捅了马蜂窝。
缉私队的兵丁们迅速向马车后面隐蔽,动作快得像排练过。
有人趴下,有人蹲着,有人滚到车底下,枪从各个方向伸出来。
也有几人开了枪,子弹打在人身上、骡车上,镖师身上迸出血花,车帮发出“噗噗”的闷响,木屑飞溅。
麻子脸在枪响的一瞬间已经退到了马车后面,动作快得不像他那把年纪。
他从马车侧面探出头来,朝那些缉私兵喊,声音又尖又急:“围住!上头要活的!一定要抓活的!”
他们要活的。
这个发现让小安的心又沉了一下——要活的,说明这不是临时起意的盘查,是冲着他们来的。
有人专门要抓他们。不只是查私盐,还要抓人。
但这时候没时间想这些了。
子弹从耳边飞过去,带着“嗖嗖”的风声。
闫富贵已经冲了出去。
他躲在骡子的一侧,一手抓缰绳,一手举左轮,朝前面拦路的缉私兵开枪。
骡子被他打得发疯,拖着他嘶叫着往前冲。
陈三开枪了,他没打人,打的是马——打中了一匹马的肚子,那马惨叫着倒地,四条腿在空中乱蹬,把后面的几个缉私兵压在了下面。有人被压住了腿,惨叫着往外爬。
“这边!”闫富贵已经冲出去了,大喊着,嗓子都劈了,“跟我冲!”
小安翻身上了黑骡子,伏在牲口背上,双腿一夹,那骡子吃痛,嘶叫着冲了出去。
身后,陈三的声音传过来,又远又近:“快,跟上!”
小安回头看了一眼——原来乱了的缉私兵,已经在麻子脸的组织下,开始往前压,形成围堵态势。
这就是提前布好的口袋。
他们被装进去了。
有些人本来就有骡马,翻身就能上去,但车把式这会就尴尬,不知道是该迈开双腿,还是趴着死守。
“剁了套绳!”小安喊,声音在枪声中像一根细线,“骑骡子跑!”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骡车跑不掉,但骡子能。人跑不快,但骡马快,大家骑着骡子,分散突围。能跑几个是几个。
车可以丢,货可以丢,人不能丢。
镖师们听到命令,一刀砍断了车辕上的套绳。
伴随着是“咚咚”的砍刀声和急切的喊声,“快!”
有人释放骡马,有人趴在地上反击,阻挡缉私队兵丁的逼近,争取逃跑的时间。
缉私兵没朝他们身上打——要活的——但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子弹打在骡马身上、打在地上、打在马车上,逼着他们就范,像赶羊一样。
一个镖师刚解开缰绳,一颗子弹打在他旁边的车板上,“噗”的一声,木屑飞溅,扎了他一脸。
他“啊”了一声,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血混着木屑糊了一手。
他咬着牙,翻身上了骡子,骡子受惊,蹦了两下,他死死抱住骡脖子。
另一个镖师被打中了肩膀,闷哼一声,左轮脱手,掉在地上弹了一下。
他蹲下去捡枪,又是一颗子弹飞来,直奔他的脑袋,子弹掀开了他的棉帽子,脑袋一侧喷出了血迹。
他啊的一声倒在地上,半天没动。
陈三在队伍最后面,带着几个人断后。他没有急着跑,而是一边开枪一边往后退,把追上来的缉私兵挡在射程之外。
左轮在他手里一跳一跳的,每跳一下,就有对面的几个缉私兵赶紧趴下。
但缉私兵太多了。他们不急着冲,只是一边隐蔽,一边往前围,包口袋,像慢慢收拢的渔网。
“快走!别耽搁!”小安已经冲出去了,回头大喊。
陈三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话,但没说出来——像是在说“你先走”,又像是在说“保重”。
他只是挥了挥手,意思是:你先走。
小安咬了咬牙,牙齿咬得“咯吱”响。双腿一夹骡子,加快往前冲。
前面就是干河沟。
河沟不宽,但沟底全是鹅卵石,骡子跑不快。蹄子踩在石头上,打滑,打绊,走得歪歪扭扭。
小安骑着黑骡子冲下河沟的时候,两侧的缉私兵已经压到了沟边上,有人趴在地上朝他开枪。
子弹打在鹅卵石上,溅起一串火星,碎石飞起来,打在脸上像针扎。
小安趴在骡背上,左手抓缰绳,右手举左轮,朝沟边上的缉私兵还击。
左轮的射速快,六发子弹打出去,把几个人压得趴在地上不敢抬头。硝烟在冷空气中散开,灰白的一团。
但骡子跑不过子弹。
一颗子弹打中了他胯下的黑骡子。
那骡子惨叫着往前栽倒,前腿一弯,头朝下栽进沟里。小安被甩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重重地摔在地上,在地上滚了两滚,摔得七荤八素,脑子里“嗡嗡”地响。
他爬起来的时候,左手掌被碎石擦破了一大片,血糊糊的,掌心里嵌着几粒碎石,白惨惨的,像长在肉里的牙齿。
黑骡子倒在旁边,还在蹬着腿挣扎,肚子上的枪眼还在往外冒血,热气腾腾的,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骡子的眼睛看着他,淌着泪水,像是向主人求救。
小安没时间去看手上的伤。他猫着腰,沿着河沟的边缘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开枪。靴子踩在鹅卵石上,打滑,打绊,好几次差点摔倒。
他看到闫富贵骑着骡子从河沟的另一边冲了出去。一头灰骡子,被打了一枪,但没有倒下,屁股上血糊糊的一片,疯了一样往前冲,带着闫富贵翻过了对面的土坡。
灰骡子的蹄子在坡上打滑,刨了好几下才爬上去,土块和碎石从坡上滚下来。
他跑上去了。
还有几个镖师也冲了上去。有的人骑着骡子,有的人骑着马,有的人步行,四散着往各个方向跑。
缉私兵在后面追,枪声零零星星的,像有人在远处放鞭炮。
小安跑了一阵,回头一看——陈三还没有跟上来。
他停下来,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往回看。
陈三跑在最后面。
身边只剩下两个镖师了,三个人在河沟里跌跌撞撞地跑。
陈三的左肩中了一枪,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整条袖子都湿透了,变成了黑红色。
他一只手捂着伤口,另一只手还攥着左轮。两个镖师一左一右架着他,三个人跑不快,像三条瘸了腿的狗。
身后的缉私兵追上来了,踩在碎石上“哗啦哗啦”声不断传来。
有五六个,顺着在河沟追了过来,但他们也怕死的很,拉开着距离,像不放弃猎物的鬣狗一样,只是坠在后面,
前面奔跑的镖师扭身一开枪,兵丁们就赶紧爬下。
“看有没有活的!奶奶的。”麻子的声音从官道上传来,又尖又急:“他娘的,再去几个人追,别让他们跑了!”
第366章 折了一半
陈三被两个镖师扶着跑,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追兵,嘴里骂了一句“狗热的,看来今天走不了了。”
他挣开两个镖师的手,转过身来。
“你们先走!”他喊。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两个镖师,都是陈三以前作刀客的兄弟。
他们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互相看了一眼。
“走啊!”陈三吼了一声,满眼都是狠厉。
他举起左轮,瞄了瞄。朝追来的缉私兵开了一枪。
“砰!”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缉私兵应声倒地,胸口开了一朵花,身子前栽,脸朝下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砰!砰!”
又是两个。一个被打中了大腿,惨叫着滚进了河沟里;一个被贴着头顶飞过的子弹吓得直接趴到地上,手里的枪都扔到一边。
左轮的射速快,六发子弹在几秒内打完,弹壳跳出来,叮叮当当落在石头上。
追兵被压得趴在地上,不敢抬头,但还是有人趴着开枪。
六发打完了,陈三没有换弹的时间。他
他把打空了的左轮往腰里一别,转身就跑。
但他跑不快。肩膀上的伤让他的左半边身子像被火烧一样,每跑一步都疼得他冒冷汗,脸上全是汗,混着灰土,变成了泥。
后面的缉私兵又站起来了。
“他枪里没子弹了!追!”
陈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催命的鼓点。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他停下来,转过身,面对追来的缉私兵。
他从腰里抽出了那把空枪。
又有几个缉私队兵丁从后面赶上来,喘着粗气,头目看到陈三站在那里,手里举着一把空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又大又亮,像捡了个金元宝。
“放下枪,跟我们走,不杀你。”
陈三没有理他。
他把左轮举起来,对准领头目。枪是空的,但他的手臂直直的,没有一丝颤抖。
头目的笑收了。他眯起眼睛,像在掂量什么。
“你他妈枪里没子弹了,跟老子装什么——”
话音未落,河沟上面突然传来枪声。
“砰!砰!砰!”
不是左轮,是汉阳造。那声音更沉,更闷,像锤子砸在湿木头上。
子弹从河沟上方飞下来,打在缉私兵中间。
一个缉私兵被击中胸口,倒在地上,嘴里冒着血沫;另一个被打中了大腿,惨叫着坐在了地上,抱着腿打滚。
缉私兵反应很迅速,马上乱成一团。
有人趴下,有人往回跑,有人朝河沟上方胡乱开枪——枪声、喊声、惨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陈三抬头一看——河沟上方,小安趴在那里,端着一支汉阳造,一枪一枪地打。
他的左手上全是血,缠着一块破布,但枪托抵着肩膀,稳稳的。
他不是神枪手,但这种距离上,一支步枪的威慑力远比左轮大。每一枪打出去,都有缉私兵趴下,像被风吹倒的麦子。
“上来!”小安朝陈三喊。
陈三抓住这个机会,转身往河沟上方爬,手脚并用,碎石从身下滚下去,“哗啦哗啦”响。
两个镖师兄弟也在河沟上面,用左轮掩护,小安又开了一枪,打中了追在最前面的缉私队头目的肩膀。
那人惨叫着倒下去,后面刚站起来的缉私兵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又趴了下去。
“走!走!”小安一边开枪一边喊,嗓子都喊哑了。
陈三终于爬上了河沟上方。
小安把汉阳造往肩上一甩,转身就跑。四个人,沿着沟壑的边缘,没命地跑。
身后的枪声又响起来了,但越来越远,越来越稀。
他们沿着闫富贵他们的脚印,不知道跑了多久。
他的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左手掌上的伤口裂开了,血糊糊的,和枪柄粘在一起。
汉阳造早就没子弹了,左轮也打空了,再有追兵,就麻烦了。
他翻过一道土坡,终于赶上了前面跑出来的人。大家搀扶着一起跑,直到身后的声音彻底听不见了,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们才停下来。
靠着一棵枯死的槐树,几个人大口大口地喘气。
风从北边刮过来,灌进他的肺里,又冷又干,像刀子在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陈三的左肩还在流血,整条袖子都变成了黑色,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像死人一样。
但他的眼睛还很精神,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
小安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他的伤口。子弹打穿了肩膀,从前面进去,从后面出来,两个洞,都在往外冒血。
“能撑住吗?”
陈三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血牙,牙齿上全是血丝:“死不了。”
小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数了一下跑出来的人。
加上他自己,十二个。
陈三在。闫富贵在。还有几个镖师,个个带伤。
有一个趴在骡背上,已经说不出话了,脸色白得像纸,血顺着骡子的肚子往下滴,一滴一滴的,在黄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这次出来二十来个人,折了一半。
八辆骡车和货物,全丢了。
小安闭上眼睛,靠着槐树,没有说话。眼皮合上的那一刻,眼前全是火——枪口的火,血的火,眼睛里烧的火。
闫富贵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从腰里摸出一壶酒,递给他。酒壶是铜的,被体温捂得温热。
小安没有接。
闫富贵自己喝了一口,抹了抹嘴,低声说:“那个麻子脸,是盐务缉私局的。以前没见过。”
小安睁开眼睛,看着灰白色的天。
“他们怎么知道咱们今天走这条道?”他问。
闫富贵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这个问题,谁也给不出答案。
知道这条路线、这个时间的人,张桂平那边、镖队,还有华州接货的商家,三方太多的人知道了。
小安不想往下想了,脑袋里一团乱麻。
小安低下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左手。
掌心里嵌着几粒碎石,血已经把石子糊住了,和肉混在了一起。他用右手拔了一颗出来,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血又冒了出来。
他不知道这些缉私兵是谁派的,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这条路线的,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设这个局。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开始,私盐押运这条路不好走了。
闫富贵站起来,看了看周围的地形。
他眯着眼,指着西边:“这里是华州地界了——再往西走二十里有个镇子,能歇脚。”
小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把枪插回去,走到那头还在喘气的骡子跟前,翻身上去。
一行人,向西边走去。
第367章 《柳叶刀》和嘉奖信
小安骑在骡子上,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他的左手垂在身侧,血还在往下滴。
闫富贵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他看得出来,小安的眼睛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里面是冻着的河水,平静,深沉,看不出深浅。
现在,那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像地底的岩浆,随时会喷出来。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到了那个镇子。
闫富贵找了个车马店——在镇子西头,一个破旧的院子,土墙都裂了缝,用木棍撑着。
安排了放哨的,把骡子拴在后院,把人安顿在偏房里,偏房不大,一铺炕,大家挤在了一起。
那个趴在骡背上的镖师被抬到炕上,找了个土郎中来看。
土郎中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手直哆嗦。
一检查是后背中了一枪,弹头卡在骨头里了,要取出来。土郎中不敢动手了,缩着手往后退:“这……这我不敢,万一……”
闫富贵把一把左轮拍在桌上,“啪”的一声,震得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取。”
土郎中哆嗦着手,用火烧了刀片,刀片烧得发红,在油灯上“嗤嗤”响。割开了那人的后背。
血溅了闫富贵一脸,热乎乎的,顺着脸往下淌。
弹头被剜了出来,叮当一声掉在铜盆里,溅起一小片血水。
那镖师全程没有叫,不是因为他硬,是因为他已经昏过去了,从头到尾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在痛处时,抽搐几下。
小安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夜色一点一点浓起来。
天从灰变黑,从黑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闫富贵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给他端来一碗稀饭和几个窝头。
小安接过来,大口地吃起来。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谁也没说话。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又停了。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再说章宗义这边,师父章茂才回去以后,他就开始琢磨战地急救医术推广和培训的章程。
这些事情当然绕不开杰克院长这个大功臣,必须找他出谋划策。
杰克院长正在病房为新入院的病人做检查,闻听章宗义来访,检查完毕后,便急忙赶来会见。
一听章宗义准备在陕甘绿营推广战地急救医术和急救包,蓝眼睛里马上闪烁着自豪的光芒:
“章,医学创新和西医的推广又向前迈进了一步!”
杰克用力握住章宗义的手,狡黠地笑道:
“章,我也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战地急救医术我已经写成论文,在伦敦的《柳叶刀》刊物上发表了。致谢部分我特意提到了你的大名和太白金疮散。”
“此外,战地急救手册和急救包已被英国陆军部采用,并获得了英国陆军部和财政部的嘉奖。这证明了它们在战场急救中的重要性和有效性。但很可惜,嘉奖信里没有你的名字。章,我深表遗憾。”
说完,杰克院长还略带歉意地耸了耸肩,但眼神里分明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过,章,皇家陆军医疗队的内部技术报告附录里,列出了太白金疮散的产地和供应厂家名称。皇家医疗队正在确认首批金疮散的订单数量,我会促成此笔采购事宜。”
章宗义听完沉默了好一会。
英国作为老牌帝国列强,官方岂会承认医学技术的改良有落后的中国人参与。
他们只知从这个古老国度掠夺,不过从自己这里购买太白金疮散,倒也算是一桩好生意。
他轻声道:“无妨。这是我们一起推进军事医学发展的见证。再说是药效救人,又不是名气救人。”
杰克一愣,随即笑道:“对!我们推进了医学技术发展,又研发了救治的特效药。这就是对医学的贡献。”
他转身从办公室拿来一本《柳叶刀》杂志,还有英军陆军部的嘉奖信。
翻开泛着油墨香的《柳叶刀》杂志中的论文页面,杰克用红笔圈出论文末页致谢栏里“Zhang Zongyi & taibai Jinchuang San”的字样。
又展开嘉奖信。
上面只提到杰克医生在战地急救医术方面的杰出贡献,推动了军事医学准则的完善……下面是英国陆军部及财政部的联合用印。
章宗义指尖轻轻抚过那行被红笔圈出的英文名字,“Zhang Zongyi”心里还是蛮激动的。
他没说话,只将杂志翻到论文首页,目光停驻在实验数据图旁一行小字注释,已经被人翻译成中文:
“所有止血与抗感染效验,均以太白金疮散为基准对照组。”
这便足够了。
有这句话,便奠定了太白金疮散的科学地位——不是附庸,而是标尺。
章宗义合上杂志,笑着对杰克院长说:“杰克院长,这份《柳叶刀》杂志和嘉奖信,我带回去给大家看看,给他们鼓励鼓励。”
他知道,这份杂志与嘉奖信对于推广太白金疮散、战地急救包,乃至战地急救技术的意义,远非纸面荣光所能比拟。
在清末的改革浪潮中,不少举措皆效法西洋,而《柳叶刀》杂志与嘉奖信,则会成为撬动国内乃至国际市场的有力杠杆。
他将杂志与嘉奖信仔细装入杰克院长提供的牛皮纸袋,离开了英华医院。
回去就把这些文字资料拍下来,冲洗成清晰的照片。
另外,章宗义还准备写软文,在报纸上发表,趁机宣传太白金疮散,名字都想好了:
《环球驰名之柳叶刀医学杂志,盛赞中国秦省太白金疮散之神效》《泰西杂志叹服:中医妙药,救伤圣品》。
一回去,就开始安排,刚忙完这些,章宗义就收到了同州府那边让他过去的急信。
到达同州的仁义客栈,就见左手缠着绷带、满脸沮丧的小安坐在屋子的角落里。
小安一看见他,眼眶泛着泪花,声音发紧:“义哥,折了一半人手,伤了好几个。”
随后,他将押运过程中受到伏击盘查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缉私队检查,要抓活的,车货尽失,人员伤亡。
章宗义眉头紧锁,却未打断。
他默默递过一杯热茶,瓷杯搁在小安面前,发出一声轻响。
小安捧着粗茶杯,指尖微颤:“伏击者用的是汉阳造和雷明顿,训练有素。一看抓不到活口,直接射击,所以才折了一半弟兄。”
章宗义盯着茶汤里浮沉的叶梗,没有急着说话。
小安接着汇报:“张桂平那边正在四处打听这股缉私队的消息。受伤的弟兄都回到大庆关那边了,有个伤重的,赵喜柱悄悄过去治了,伤的有点重,估计够呛。”
章宗义没有说话,他在分析,这股势力是谁?
动手的最终目标是什么?——私盐?张桂平?或者是自己?
第368章 打乱郎的布局
章宗义听小安汇报完被袭击的过程,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没说话。
他想了好长时间,心里慢慢有了头绪,
年前在同州城门口,郎德胜用手比划着手枪打自己脑袋的那个动作,又浮了上来——那分明是警告,更是挑衅。
这次所谓的缉私队用的武器是汉阳造和雷明顿,和郎德胜那天所带兵丁的配备高度吻合。
据他了解,同州府目前还没有如此配备精良的队伍。
郎德胜,一定是郎德胜。
他把茶碗搁下。碗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脆响。
“去把老蔡叫来。”他对姚庆礼喊道。
老蔡进门时还满脸的喜气洋洋。
探事队刚从蒲家的院子搬到了翰林巷林宅的偏院,这两天正在加紧收拾。
“老蔡,马上安排人打听郎德胜及所带队伍的情况。估计我们碰到对手了。”
老蔡脸上的笑意瞬间凝住,腰杆挺直:“明白。天黑前必有回信。”
下午,老蔡那边还没消息,章宗义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朝邑有名的刀客张桂平。
一见面,张桂平抱拳一礼,却没有马上说话。
他满脸的愧意,只是坐在那里,端着章宗义递给他的茶,闷着头喝,过了好长时间这才慢慢开口:
“章兄弟,大哥对不住你呀,让你折了这么多兄弟。都是我张桂平蒙了招子,大意了。这口恶气咽不下,你就说吧,想怎么弄。哥打头阵。”
他从腰间接下一柄缠着黑布的短刀,搁在桌上。
“啪”的一声,显然是用了力道,桌面上的茶碗都震的颤了一下。
这就是刀客,必须把义气搁住,把兄弟的事搁住。
“张兄,不急,先弄清楚情况再说。”
张桂平是一方刀客首领,也不莽撞,他点点头说:
“大庆关那边来了几百兵丁,说是陕西盐务缉私局同州分局的,和厘税局在一个院子办公,今天上午才挂牌。听说要在码头,还有大庆关去往同州城、华州、合阳的官道上设检查关卡。”
张桂平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
“这就是冲着大庆关的私盐来的。他们连码头边的黄河滩都派了人蹲守,芦苇荡的每道水岔都不放过——铁了心要掐断这条盐路。”
他的声音不大,但越说越沉重。
说到最后,一拳砸在桌沿,茶水溅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
“章兄弟,这次走漏消息的是码头搬货的脚夫。那人已被我废了双手,扔进黄河喂鱼了。”
“我这边已经被盯上了。但盐路不能断,兄弟们还要吃饭。现在只能小批量、走小路往外运了。”
章宗义盯着桌面上那摊洇开的茶水,没有急着接话。
想了一下,他才说:
“张兄先安排盐的事情,我会再安排一些人手,配合你这边的盐路转运。同盟会的事情不能耽误,井先生的安排也绝不能出半点差池。”
张桂平眯起眼,盯着章宗义看了两秒,然后站起身,双手一拱:
“义气。章兄弟是讲究人,我张桂平也绝不是孬种。我也会配一些好手,和你这边的兄弟一起送货。刀尖上舔血,也要把盐送到。”
“告辞。”
不等章宗义开口,他已转身大步跨出门槛。风掀动衣角,猎猎作响。
章宗义追出去,张桂平已经骑在了马上。
“张兄保重!”
张桂平拱了拱手,打马而去。蹄声碾过街道,由近及远,渐渐被夕阳吞没。
老蔡回来的时候,天黑透了。
章宗义还坐在灯下。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晃了几晃。
老蔡在对面坐下,把打探来的消息一条一条摆在桌上:
郎德胜,原是革职的从九品巡检司巡检,在陕西巡警学堂镀了个金,如今成了正五品的陕西盐务缉私局同州分局管带。
手下兵强马壮,正编兵额五百名,还不算盐商雇佣的护送队。
“这货是个满人,肯定找了上面的路子。”老蔡压低声音,“缉私分局的办公地在朝邑县城,大队人马——包括郎德胜本人——都在下面忙活。这个人正月过去,就没再回过同州府城。”
章宗义没有接话。灯影里,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过了一会儿,他嗤笑了一声:“真够敬业的。”
他收了笑,对老蔡说:“缉私队要在大庆关出来的几条主要道路设关卡。你安排几个人,明天跟着小安过去,把具体情况摸一摸。”
老蔡点头,起身出去安排了。
章宗义一个人坐在灯下,盯着火苗看了很久。
既然你郎德胜首战选择了我,那我就和你扳扳手腕,必须给你回敬一锄头。
章宗义是在第四天下午出城的。
人马分了好几拨,分开出发,像几股拧在一起的绳子又松开,混进了进出城的人群里。
前两日他没闲着,一直在分析情报。
老蔡派出去的人把大庆关外围摸了个遍——码头上多了穿号衫的兵丁,灰扑扑的,像一群刚从土里钻出来的耗子;官道交叉口新设了检查关卡,木栅栏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连黄河滩边的芦苇荡里都藏着暗哨。
郎德胜这个新上任的缉私局管带这是要立威,拿大庆关的私盐开第一刀。
章宗义把地图摊在桌上,老蔡用指尖在地图上点了几下,圆胖的手指头敲着桌子“蹦蹦蹦”直响:
“这儿,这儿,还有这儿。新设的三处缉私关卡。到同州城这边的最大,扎了三十来号人,全是汉阳造和雷明顿。”
“守卡的是什么人?”
“缉私局的兵,不是盐商雇的护卫队。”老蔡肯定地说。
“郎德胜本人带着主力在朝邑县城。但这个卡子旁边的赵家湾堡子还驻了一部分缉私队兵丁,离卡子不到十里地。枪一响,一炷香的工夫就能到。”
章宗义盯着地图没说话。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
他选的是朝邑到同州城之间的那个卡子——最大,最硬,打掉了最疼。
郎德胜新官上任,烧的第一把火就被人泼灭了,脸上挂不住,势必要把注意力往这边引。至于大庆关那边,自然有人趁乱把盐运出去。
他点了三十个人。姚庆礼的亲兵队二十个,老蔡的探事队十个。
人员分成三队,姚庆礼、小安和老蔡各带一路。
小安进来的时候,左手还缠着绷带,白布上洇着暗红色的血渍。
章宗义看了他一眼:“能行?”
“能行。”小安把左轮从腰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动作干净利落,枪柄在掌心转了一圈。
章宗义没再问,小伙子报仇心切,要满足。
第369章 夜袭赵家湾
临出发的时候,章宗义把老蔡村子里那个小猎户孙二彪叫到跟前。
孙二彪话少,眼神毒,百步之外能看清兔子耳朵朝哪边歪。
年前章宗义就试过他的枪法,年后一开始招团丁,就把他安排到了亲兵队。
姚庆礼带着他练了半个月的毛瑟步枪。
章宗义把威廉改的那支毛瑟狙击步枪交给了他。
孙二彪接过枪,没说话。枪托抵在肩上试了试,又放下,手指在枪机上摸了一遍,从枪口摸到枪托,像在摸一件从来没见过的宝贝。
“见过这种枪吗?”章宗义问。
“没见过。”孙二彪好奇地打量着枪上的镜子,歪着头看了半天,像一只发现了新奇东西的猫。
他伸出手指碰了碰镜片,又缩了回去。
章宗义仔细地给他讲解瞄准镜的用法——如何调焦、估计距离,如何微调弹道。
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比划,手指在镜筒上转了一圈。孙二彪听得不太明白,但还是点点头。
章宗义把一张手绘的地形图展开,指着卡子西北角的一个位置:
“你摸到这儿来。这个土坡比卡子的屋顶高,趴下去只能看见你半个脑袋。卡子里有多少人你不用管——你只做一件事:谁像是带头的,你打谁。谁开枪欢,你打谁。”
孙二彪盯着地图看了几秒,眉头拧着,没太看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章宗义看着二彪迷茫的脸,把枪还给他,拍了拍枪托:“打一枪换个地方,小心别人注意上你。”
没办法,时间太紧了,只能在实战中教,实战中摸索了。
孙二彪把枪背上,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步子很轻快,像得了很重要的宝贝。
章宗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对身边的姚庆礼说了一句:“这小子能成事。”
姚庆礼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夜里起了风。
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光线时明时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三路人马在夜色里散开,像三股拧在一起的绳子又松开,各自没入黑暗。
没有人说话。马嘴上勒了嚼子,蹄子包了布,踩在冻硬的黄土上,只有闷闷的“噗噗”声,像有人在远处拍棉被。
风从北边灌过来,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姚庆礼走在章宗义右边。
腰里别着两支驳壳枪,这是章宗义给他的特别照顾,过年期间他一直练习双手开枪,左右手换着打,练得虎口都磨出了茧子。
这种枪现在还不能连发,但十发子弹的弹容量,近战交火那就是持续火力输出的保证。
章宗义边走边想:
这狼来了就开始摸底、调查、设卡,虽说这一刀砍的是私盐,但这背后影响着同盟会的经费。再说这只狼搞了他的兄弟,又在城门口威胁他。
他不能退,打的就是这只狼。
赵家湾的关卡设在官道和一条小路的交叉口,应该是利用了原有建筑。
三间土坯房,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像一张长了癣的脸。
一溜新木栅栏,整整齐齐地立着,木头茬子白森森的。路边放着一些拦路的木杠子。
土坯房后面是一片枣树林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夜色里支棱着,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叉子。
章宗义趴在离卡子两百步外的一道土坎后面,把望远镜举到眼前。
月光被云遮着,看不太清,镜片里灰蒙蒙的一片,但他还是数出了个大概:
固定木栅栏砖墙后面坐着三个人,抱着枪,身子缩成一团,像三只蜷着的刺猬;土坯房门口站着两个,在抽烟,烟头的红点在风里一明一灭,像两只萤火虫。
屋顶上没有人——这种小卡子,还没奢侈到往屋顶上派哨兵。
他把望远镜收起来,侧过头,对身边的姚庆礼比了个手势。
姚庆礼点点头,猫着腰往后撤,去联络左路和右路。
等了一炷香的工夫。
姚庆礼回来了,低声道:“小安到位了,老蔡也到位了。”
章宗义把驳壳枪从腰里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
他又等了一会儿。
风忽然大了起来。枣树林子被吹得哗哗响。章宗义把枪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铜哨,含在嘴里,使劲吹了一声。
哨声不大,尖细尖细的,被风吞掉了一半,但三路人马都听到了。
这是约定好的信号。
孙二彪趴在西北角的土坡上,听到了那声哨响。
他把眼睛凑到瞄准镜前面,十字线在夜色里缓缓移动,像蜘蛛的脚在爬。
土坯房门口的两个人还在抽烟,红点在镜片里晃来晃去,忽左忽右,像两颗不安分的星星,但也听到了哨音,正在疑惑地四处打量。
孙二彪瞄准了左边的那个红点,屏住呼吸,手指扣动了扳机。
“砰。”
毛瑟步枪的枪声比汉阳造脆,像一根筷子被折断,又像一颗石子砸在冰面上。
枪声还没落地,孙二彪已经拉开了枪栓,弹壳跳出来,在石头上弹了一下,“叮”的一声,滚在了一边。
他推上一发新子弹,又把眼睛凑到瞄准镜前面。
土坯房门口,左边那个人已经倒了,身子歪在地上,烟头落在身边,还亮着。
右边的那个愣了一瞬,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然后丢了烟头,大喊一声“袭击”,转身就往屋里跑。
孙二彪没有打他,义哥说过——谁像是带头的,就打谁。跑的那个不像带头的,像是个跑腿的,步子慌乱,连滚带爬。
他把瞄准镜移向木栅栏。
刚才的枪声像一把刀,把夜的安静劈成了两半。
章宗义从土坎后面翻出去,猫着腰往前冲。
靴子踩在冻土上,“沙沙”地响。身后,三个方向同时动了——左路、中路、右路,像三把钳子从三个方向合拢。
还有几个人在卡子东边,埋伏在路两侧的沟里,防着赵家湾的支援。
“打!”
卡子里炸了锅。
但缉私队的反应比预想的快。
土坯房里冲出的人不是一窝蜂乱跑,而是有章法的——前面三个人端着枪蹲在门口还击,枪托抵着肩膀,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后面的人贴着墙根往两侧散开,寻找掩体,身子压得很低。
木栅栏后面的三个哨兵,不是吓破了胆的乱跑,而是直接往地上趴——毕竟木栅栏由很多粗壮的圆木构成,能提供一部分掩护。
章宗义心里一沉。
这是精兵。不是那种混日子的缉私队,是真正练过的。
第370章 支援来了
缉私队的兵丁并没有慌,很迅速的就开始了反击。
“砰!砰!砰!”
房间窗口的还击来得又准又狠。三支汉阳造几乎同时开火,子弹打在章宗义前面的土坎上,溅起一片尘土,土块打在脸上生疼。
一个亲兵队的弟兄刚冲出去几步,就被子弹打中了肩膀,闷哼一声,栽倒在地,身子在尘土里滚了一下。
“趴下!”章宗义喊,“别露头!”
他躲在土坎后面,把驳壳枪伸出去,凭着记忆打了两枪。枪口在黑暗中闪了两下,不知道打中没有,但对面的火力弱了一点。
姚庆礼在右边,两支驳壳枪交替开火,枪声“砰砰砰”地响,像过年放鞭炮。
他打掉了一个蹲在门口的缉私兵,又打掉了木栅栏后面的一个。但对方很快补上了位置,枪声一刻没停。
小安带着人从左边压过来。他左手还缠着绷带,只能用右手握枪,但左轮的射速快,他一口气打光了六发子弹,把左边木栅栏后面的两个缉私兵压得抬不起头。
“往前压!”小安喊了一声,猫着腰往前冲了几步,躲到一棵枣树后面,树干的皮被子弹打飞了一块,露出白花花的木头。
他一边换弹一边观察,手指在弹巢里拨弄着。
老蔡带着人从右边包抄,但缉私队的人已经注意到了。
两个人从土坯房的侧窗翻出去,窗棂被撞断了,“咔嚓”一声。他们趴在一堵矮墙后面,朝老蔡那边开枪。
雷明顿的声音比汉阳造闷,“砰、砰”的,像锤子砸在湿木头上。子弹打在枣树上,树枝被打断了好几根,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章宗义知道不能拖了。拖得越久,对面的援兵越近。
“火力压制!”他喊,“姚庆礼,把门口那两个人打掉!”
姚庆礼两支驳壳枪同时开火,十发子弹倾泻出去,打在土坯房门口,打得土墙上的干泥巴“噗噗”往下掉,像下了一场泥雨。
门口的两个缉私兵被压得缩了回去,连滚带爬地躲进了屋里。
就是现在。
章宗义从土坎后面翻出去,猫着腰往前冲。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去,他顾不上躲,只管往前跑,腿像装了弹簧,一步跨出去老远。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他冲到土坯房门口,一脚踹开门。
门板“哐”的一声撞在墙上,弹了回来。
屋里还有五个人。两个躲在炕沿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一个蹲在灶台旁边,手里攥着枪;两个靠着后墙,身子贴着墙根。
章宗义进门的一瞬间,灶台后面的那个人朝他开了一枪,枪口火光一闪——“砰”。
子弹擦着他的左臂过去,衣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像被烙铁烫了一下。
他没停。举起驳壳枪就是一通急射。
十发子弹在很短时间内打完,“砰砰砰砰砰”,声音连成一片。
炕沿被打碎了,木屑飞溅;灶台上的碗被打飞了,碎成了几片;靠着后墙的两个人一个中弹倒地,一个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动,双手抱着头。
章宗义退出空弹匣,“咔嗒”一声,换了个新的。
身后,姚庆礼跟了进来,两支驳壳枪左右开弓,把灶台后面那个还在装弹的缉私兵打翻在地。
那人手里的弹夹还没塞进去,人就往后仰了过去。
屋里没有站着的人了。
战斗持续了二十来分钟。
其他房间里的人被打散了,有几个从后窗翻出去,窗框被踹得稀烂,飞跑着钻进了枣树林子。
章宗义没有追——他的目的是把卡子端掉,给恶狼一点教训,压压他的势头。
姚庆礼从土坯房里出来,左胳膊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衣服破了,血往下淌,顺着手指滴在地上。
他撕了条布缠上,用牙齿咬着打了个结,咧嘴笑了一下:“义哥,屋里搜过了,打死了六个,跑了三四个。”
章宗义扫了一眼卡子。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有的脸朝下,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着身子。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像生了锈的铁。
木栅栏被推倒了半边,拴马桩倒了,马跑得只剩下一匹老骡子,拴在桩上瑟瑟发抖,四条腿都在颤。
“打扫战场。”章宗义说,“快。”
就在这时,东边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不是乱枪,是有节奏的排枪,“砰、砰、砰”,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敲鼓。
老蔡从右边跑过来,喘着气,帽檐都歪了:“义哥,赵家湾的支援来了,有三四十个,正往这边赶。打得很猛,那边快顶不住了。”
章宗义骂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西北角的土坡。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孙二彪还趴在那里。
“庆礼,”他说,“你带十个人,去把支援挡住。不要硬拼,打几枪就往后退,把他们往枣树林子那边引。别跟他们正面硬碰。”
姚庆礼点了点头,一挥手,带着人往那边去了。
“小安,指挥人,把缴获的东西往骡子上搬,搬完了往北走,在沟里等我们。”
姚庆礼带着人迎上去的时候,赵家湾的援兵已经到了卡子东边不到半里的地方。
来的不是散兵游勇,是整队整队的人。前面的拿着汉阳造,一边探索情况,一边开枪;后面跟着散兵,三三两两地散在路两边;中间还有两个骑马的——应该是带队的头目和传令兵。
他们没摸黑乱冲,而是排成散兵线,交替掩护着往前推进,前面的人打几枪,后面的人就往前挪几步,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狼群。
姚庆礼趴在土坎后面,看着对面的阵势,心里骂了一句。
这是真正练过的兵。
看着距离差不多了,他大喊一声:“打!”
十支枪同时开火。驳壳枪和左轮的射速快,第一轮齐射打翻了前面几个人,有人惨叫了一声,有人闷哼着倒地。
但对面没有乱——前面开路的兵丁立刻趴下还击,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汉阳造的子弹像下雨一样泼过来,打在土坎上,打得泥土飞溅,压得姚庆礼的人抬不起头。
一个亲兵队的弟兄刚探出头,就被一颗子弹打穿了帽子,帽子飞出去老远,吓得他缩了回去,摸了摸脑袋,还好,头皮还在。
另一个被击中了肩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咬着牙没吭声,用手捂着伤口,手指缝里全是血。
旁边的队医马上跑过来给他包扎伤口。
姚庆礼知道不能硬拼。他带着人一边打一边往后退,往枣树林子那边引。
但对面咬得很紧,不急冲也不放手,就在后面吊着——他们有人在前面探路,有人在后面压阵,进退有据,咬住就不松口,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第371章 狙击威力
章宗义在卡子里听到东边的枪声越来越近,知道姚庆礼快退过来了。
他对孙二彪的方向打了个手势。
孙二彪看到了。
他把瞄准镜对准了东边。镜片里灰蒙蒙的,人影晃来晃去,模模糊糊的。
他找了找,看到一个人骑在马上,挥着刀在指挥——那是个头目。
刀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十字线卡在那人胸口。
“砰。”
那人从马上栽了下去,像一口袋子摔在地上,刀脱了手,在空中翻了几圈,扎进了土里。
对面乱了一瞬,像一锅水被搅了一下。
但很快又稳住了。有人接过了指挥,骂了几句,喊了几嗓子,兵丁们按照原来的打法,继续往前推进。
孙二彪拉开枪栓,退壳,上膛,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又把瞄准镜对准了那个挥着手大喊大叫的指挥者。
“砰。”临时指挥者也倒了。
孙二彪看见还有人骑在马上,直接瞄准开枪。
“砰”,马上的人身子一歪,一只脚挂在马镫上,被马拖着跑了好几步才掉下来。
这一下对面真的乱了。
三枪倒了三个,也没有人指挥了,底下的兵不知道该听谁的。
有人还在往前冲,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有人开始往回跑,有点乱,像一群没头苍蝇。
但没过多久,队伍里又站出一个人来,应该是个什长。
他吼了几嗓子,声音又粗又哑,把混乱的队伍重新拢了起来,散兵线继续往前推进。
孙二彪咬了咬牙,又把瞄准镜对准了那个喊话整队的人。
“砰。”
那人应声倒地,身子往旁边一栽,脸朝下趴在路上。
这一枪彻底打散了援兵的士气。
没有人再站出来指挥了。剩下的人开始往回撤,先是几个,然后是整队人都乱跑起来,跑得比来时还快。
孙二彪又举枪打倒两个,逃兵彻底成了逃兵,比兔子还快。
这就是狙击的威力。
姚庆礼带着人返了回来,开始打扫战场。
补了几枪,捡了几支汉阳造和雷明顿就开始撤退。
人马在五里外的一个土沟里汇合。
沟不深,但两边的土坎能隐蔽,能防守。
清点了一下,三十个人,全须全尾,一个没少。
有几个人挂了彩——姚庆礼胳膊上划了一道,皮肉翻开着;一个亲兵队的弟兄肩膀中弹,疼得脸色发白;还有两个被流弹擦破了皮,伤口不深,但血糊糊的。
伤最重的是肩膀中弹那个,但没伤到骨头,血止住了,还能走。
缴获的东西驮在了马上。
姚庆礼蹲在地上清点,嘴里念叨着:“十二支汉阳造,四支雷明顿,十六箱子弹,一百二十块大洋,两匹马,一匹骡子……”
他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义哥,这买卖不亏。”
老蔡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笑:“没折人就不亏。就是庆礼差点让人把头盖骨掀了。”
姚庆礼摸了摸耳朵上的伤,手指上沾了血,自嘲着来了一句:“是有点悬。”
章宗义没参与他们的说笑。他靠着一棵枯树,往大庆关的方向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河滩的腥味。
但他知道,郎德胜的布局正在被打乱,他的注意力分散了,四处疲于应对,大庆关那边的压力就小了。
盐也能方便地从大庆关的码头上分散,从小路运出去。
这就够了。
孙二彪从西北角摸回来,毛瑟步枪背在背上,瞄准镜用布裹着,包得严严实实。
章宗义看了他一眼:“打了几枪?”
“不到十枪。”孙二彪说,声音蔫蔫的,“门口站岗的,骑马的,还有那些挥着手喊话的——他们把人拢起来了,不打不行。”
章宗义看了他一眼,听指挥,有悟性:“嗯,以后就照这样打。”
“像打狼群一样,先打头狼。”孙二彪受到表扬,这才笑着解释了一句。
章宗义点点头,他也不懂什么阻击战法,还是在摸索总结。
不过,这孙二彪经常伏击猎物,第一战就学会了判断战场形势——知道该打谁,知道什么时候打。这比枪法更重要。
“枪用着怎么样?”
孙二彪想了想,说了几个字:“挺好用的。”
看着他把狙击枪抱在怀里的样子,章宗义笑了一下。
章宗义把姚庆礼叫过来,交代了几句:“银元让小安带走,他这几天正在重建队伍。其它的带回翰林巷。”
姚庆礼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老蔡已经带着人开始撤了,章宗义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几个亲兵。
“二彪,还有你们几个。”章宗义喊了一声,“跟上我。走了”
孙二彪把枪背上,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章宗义翻身上马,小安骑着骡子跟上来,骡子走得不快,蹄子踩在冻土上“哒哒”地响。
孙二彪走在最后面,步子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
五六个人沿着沟壑的边缘,慢慢往南走,走一段上了官道才会拐向西,赶天亮到达同州府城。
走了一阵,小安忽然说:“义哥,那个麻子脸,他要是再碰上呢?”
章宗义没有马上回答。
风从北边灌过来,卷着黄土,打在脸上。他眯了眯眼,看着前方黑沉沉的夜色。
“那就再打。直到打痛了他们为止。”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小安没再问。
一队人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赵家湾方向的天边还有一片暗红色的光——不是火光,是卡子还在烧。那光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慢慢闭上的眼睛。
悄悄地给了盐务缉私队一个小教训,让那头狼,先痛着自己疗伤吧,章宗义就开始忙活自己的事情了。
下午的时候,章宗义跟着老蔡来到了位于翰林巷的院落——这里原是林鸿远的私宅,高墙深院,院内的建筑依稀可见往日的气派。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虽已有些破败,但骨架还在,像一件褪了色的绸缎袍子,料子是好料子,只是颜色旧了。
老蔡所率的探事队已经搬到了西边的偏院,东院现在还空着,门窗紧闭,院子里落了好多树叶子,杂草、垃圾,显得很荒。
章宗义要将东院进行改建,作为自己同州府团练总局会办的办公场所。
像他这种政府的临时工,同州府衙不会给他安排专门的办公用房,一切都得自行筹措。
这院子白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物尽其用。
第372章 林宅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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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新官要有作为
章宗义在翰林巷原林宅的地窖里发现了五口箱子,他查看完箱子里面的东西。
只是把房契地契用一个袋子装好,拿在手中,其他的装金元宝、银子和银元的箱子全部收到了帐篷空间。
章宗义骂了一句:“真他妈的爽,这都是报应。”声音在地窖里回荡了一下,被四壁的土墙吸收了。
他用脚将地上放箱子的痕迹抹平,又仔细检查四周,确认无遗漏后才转身往上走。
回到地面,刺眼的阳光让他眯了眯眼。
看着周边的工匠、队探秘的关切眼神,他对老蔡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狗日的,什么都没有,就扔了几页废纸,估计被清理过了。”
说完还扬了扬手中的纸袋子,纸袋子在空中晃了晃。
老蔡点点头,目光从章宗义脸上扫过,什么也没问。
章宗义又笑着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地窖保留下来,以后可以当菜窖用。冬天存白菜、萝卜,再好不过。”
老蔡点头道:“是,东家。”
章宗义把他叫到一边,将纸袋子递给了他,低声道,“在下面发现了一些地契房契,你拿去查一下这几处铺面宅院的状况。在道上找个稳妥的下家尽快脱手,切勿声张。”
老蔡接过纸袋,手指捏了捏,感觉到里面纸张的厚度。
他点了点头,想了一下道:“东家放心,到是认识几个人,我就去办。”
“好,你尽快安排,弄完了,我们就回澂城,要干活了。”章宗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老蔡的耳中。
‘干活’这个词,老蔡已经从章宗义这里听过几次了。
每次背后都是一场打硬仗的行动——不是端卡子,就是剿匪,哪一次都不轻松。
他目光微闪,低头应道:“明白,东家,我这就去安排。”
老蔡动作麻利,当晚便领着一位专收瑕疵房产的牙商掌柜,查看了房契上记载的几处房产。
那牙商是个精明的老头,不多问,戴着瓜皮小帽,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看房子的时候眼睛滴溜溜地转,一会儿说这儿不好,一会儿说那儿不行,压价压得狠。
最终老头递给老蔡九千银元的银票。
老蔡也没谈闲多了少了,直接把银票收好,拍了拍衣袋,转身就走,出了门就谁不认识谁了。
会办的牌子挂了,章宗义就要履行会办的职责。
看着改造的工程已经全面展开,安排了两个人盯着,他就带着姚庆礼的亲兵队和老蔡的探事队回到了澂城。
黄龙山营地的工地正在收尾。
围墙已经砌好了,哨塔立起来了,房顶上的瓦也铺了大多半。
几个匠人蹲在屋顶上,叮叮当当地敲着,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新招的团丁正在校场训练,口令声此起彼伏,喊得震天响。
几百双靴子踩在地上,硬是踩出一片硬邦邦的黄土地,尘土飞扬。
马队的人员已经选定,第一批战马已经运抵,一匹匹膘肥体壮,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
郝连战和王铁山两个马队教习正带着他们训练——一会儿是队列,一会儿是上马下马,一会儿是前进,喊得嗓子都哑了。
营地的议事厅里,师父章茂才正在和老陈头商量药厂建造的事情。
章茂才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但更多的是踏实:
“老陈头的人正在测量和画图样,石料、木料、砖块和石灰,我安排刘鼎昆正在到处采买和订购。刘鼎昆办事还是很稳妥,看来在西安药厂那边也是锻炼出来了。”
章宗义点头道:“刘鼎昆和章茂文一起筹备西安药厂,这些过程都经手过。等药厂建起来,就让他抓这边药材的生产。”
“另外,药厂的设备我计划全部采用电动的,不用人力和畜力。我定了两套蒸汽发电设备。”
“就是西安用石炭(煤炭)发电的那个洋机器。”章茂才在西安见过蒸汽发电机组,这边烧着火,那边的电灯就亮了,像变戏法一样。
章宗义点头,给师父和老陈头连画带比画地讲了一通设备的布置以及车间的大致要求。
他的手在简易地图上指着,这儿是粉碎车间,那儿是搅拌车间,蒸汽机放这儿,管道走那边——讲得头头是道,像心里已经装着一座完整的工厂。
章茂才微笑着:“这洋机器好!石炭咱们县西边和东边都有矿脉,有人在采,供应也方便。”
同州北部的白水、澂城、合阳、韩城、蒲城,都属同一煤炭地质构造带,被称为渭北黑腰带。
现在都是一些小煤窑零星手工开采,产量低、安全差、运输难;但销售市场是供不应求。
若是采取了科学的开采方法,把外运的道路打通,产量增加,不但能满足当地所用,还能增加向西安的供应量。
章宗义在心里盘算着,这倒是个好生意,可以作为一个长期的经济布局,毕竟后期养兵的费用很大。
老陈头出去以后,章宗义压低声音对师父说道:“石炭倒是可以作为我们除过药材之外的第二个布局,等以后有机会了,咱们就着手弄。”
章茂才也知道煤窑的生意好,他将茶盏轻轻一顿,发出一声脆响,目光如钉:“行,有机会就搞。”
章宗义这几天就住到了团练营地,督促新团丁的训练。
他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那些新团丁在尘土里摸爬滚打,眼睛一刻不停地扫盯着新兵训练。
但暗地里已经开始调兵遣将,安排剿匪事宜,新官上任,总得有些动静。
三月中旬,渭北高原上的白水县城,已经看见了早春的影子。
城垣上的垛口在晨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冷的青灰色,像一排缺了牙的嘴。墙根处的草已经泛绿,开着一些不知名的黄花,小小的,黄黄的,在风里颤巍巍的。
县衙坐落于县城的西侧,乃是一座三进院落,门前的石狮历经风雨侵蚀,轮廓已然模糊不清,狮子的脸都看不清了,只能看出大概的形态。
辰时三刻,知县张丙燮已经在内书房坐了半个时辰。
他面前摊开的是《白水县志》的誊抄本,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树上。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支棱着,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叉子。
手中那个锔过的青瓷茶杯,杯身裂缝间密密麻麻的铜钉宛如蜈蚣的脚,早已凉透,他却浑然未觉。
他连续接到几份文件,正在琢磨应对之法。
第374章 白水剿匪会商
知县张丙燮正在内书房沉思的时候,“老爷。”门帘外传来长随张福压低的声音,像怕惊动什么,“厨下问,早膳是现在送来,还是……”
“搁着吧。”张丙燮很随意的回了一句。
前两天,他接到同州府团练会办的一份公函,内容是协商剿匪的事宜。
章宗义。这个人他知道。
风头正劲,又是猎豹、又是打虎,现在他的团练不但兼理澂城县城的防务,还顶着从三品游击将军的衔,实为同州北新起之秀。
猎豹打虎的事迹传得满大街都是,连白水县城的茶馆里都在说书,说章宗义是孤胆英雄,在山里蹲了半天,一枪撂倒了一只大老虎。
协商剿匪的公函,这位章游击倒没有什么逾越之处。
同州府衙门的一份委任公文他也看了,“督办同州府北四县团练防务,兼理黄龙山南麓匪患剿抚事宜。”
督办团练好说,你去督呗,白水县的赵家商队也不是好惹的。
匪患剿抚,这就有名堂了——是你主剿,还是我主剿?
我们对剿抚的意见不一致时,听谁的?
关键你剿不利索或者直接失败了,还得我这个地方官收拾烂摊子。
“是个能人,年少有为。”张丙燮心中暗忖,“只怕也是个难缠的主儿。”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踏出特有的节奏——不是衙役那种拖沓的步子,也不是文吏那种细碎的步子。
这脚步沉、实、急,一步接着一步,像踩在急行军的鼓点上。
张丙燮睁开眼,将茶杯轻轻放在案上。
“老爷,”张福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些许急促,“澂城章老爷到了,已在仪门外下马。”
张丙燮心里说:这人就不敢念叨,说谁,谁就到。
“请到二堂。”他缓缓起身,整了整身上半旧的藏青缎面夹袍,抚平袖口的褶皱,“告诉门子,按常客礼,不必开中门。”
“是。”
张丙燮走到铜盆前,掬起凉水洗了把脸。
水有点凉,激在脸上,激得他清醒了几分。
水面倒映出一张清癯的脸,眼下的青黑用冷水也激不褪。
他对着水中倒影,嘴角微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之色——这是他在贵州老家为秀才时,对镜苦练的技巧。
父亲说,为官者喜怒不可形于色,笑要笑得有分寸,怒要怒得有道理。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练了一辈子。
二堂在县衙第二进院落,比大堂私密,比内书房正式。
张丙燮在这里通常用来会见士绅、商议要务。
堂内陈设简朴:正中一张花梨木公案,两侧各四把太师椅,椅子的扶手被磨得油亮,不知道坐过多少人。
北墙上挂着张丙燮手书的一副对联——
眼前百姓即儿孙,莫言百姓可欺,当留下儿孙地步;
堂上一官称父母,漫说一官易做,还尽些父母恩情。
墨是上好的松烟,纸是安徽宣纸,裱工也精细。
只是挂在这灰扑扑的墙上,总显得有些过于崭新,像是刚从一个与此地无关的世界移植过来。
张丙燮在主位坐下时,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急,但重。
他特意选择了背光的位置,这样来客的面容会在晨光中清晰可见,而自己的表情则隐在半明半暗里。
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帘被掀开,一股寒气裹挟着马匹的腥膻味、皮革味,还有男人身上特有的汗味,一起涌了进来。
章宗义出现在门口。
身体很壮硕,脸比较黑。
一双大眼,眼白泛着血丝,眼珠黑亮如星,慑人心魄,看人时仿若鹰隼锁定猎物,先整体一扫,而后定于脸上。
是年轻,年轻得不可思议。
青布箭衣外罩玄色宁绸马褂,腰束牛皮板带,脚蹬一双奇怪的皮靴子。
“张公!”章宗义大步进入白水县衙二堂,拱手作揖,动作大开大合,箭衣袖口带起一阵风,吹得案上的纸张都翻了个边,“冒昧来访,叨扰了!”
大嗓门,声如洪钟,直震人耳,连墙上的对联都跟着颤了颤。
章宗义现在是同州府团练总局会办,出来行事,代表的就是知府,又有从三品的游击虚衔,所以和知县平级交往没有错。
张丙燮在章宗义进门时就站了起来,紧走两步,拱手还礼,脸上那副练过的笑容恰到好处地浮现:“章游击,贵客临县,有失远迎,快请坐。”
他抬手作请,请章宗义到客位落座。
这个细微的座位安排,是个信号:你来头大,也是客,我是主;你来办事,我配合;但在这白水县的地界,规矩得按我的来。
章宗义显然看懂了。
他浓眉一挑,嘴角咧开一个笑,大步走到椅前,却不急着坐下,而是环视二堂。
目光掠过公案文牍、墙上对联、角落炭盆,最终落回张丙燮面上。
“张公这二堂,清雅。”他说着,这才落座。
老旧的太师椅被他魁梧的身躯压得“吱呀”一声,像在抗议。
张福悄无声息地送上茶。
给张丙燮换了个同款的锔瓷杯,给章宗义的则是白瓷盖碗,碗盖上的青花缠枝莲纹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汉中的新茶,章会办尝尝。”张丙燮端起自己的茶杯,却不喝,只是暖手,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
章宗义掀开碗盖,瞥了一眼漂浮的茶叶,又盖上,将茶碗放在一旁几上:“好茶。不过章某粗人,喝惯了老叶子,这精细玩意儿反倒喝不惯。”
他抬眼直视张丙燮,目光不闪不避,像两把刀直直地捅过去:
“张公,咱们直说吧。府尊的札委和剿匪的公函,您想必看过了——此次来就是商议剿灭‘草上飞’这股土匪。”
“府尊钧谕,丙燮岂敢怠慢。”
张丙燮声音平稳,像在诵读一篇熟悉的公文,每一个字都念得工工整整,“已着刑房抄录存档,并传谕三班、六房、团练一体知悉。”
他又对着章宗义道,语气不紧不慢,“只是剿匪事宜尚有若干细节,需与会办商榷。”
章宗义客气地说:“张公请讲。”
“其一,”张丙燮伸出一根瘦长的手指,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草上飞’盘踞东山,纵横约二十里,大小峰头十余座,路径错综。本县曾三次进剿,皆因地势不利、耳目不灵而无功而返。会办此番,带多少勇丁?作何部署?”
这话听着是询问,实则是掂量。你要在我地盘上动兵,我得知道你几斤几两。
章宗义点点头,等张知县的第二。
第375章 事前约定
章宗义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上,两只大手握在一起:
“澂城团勇能出战的不下一百,大部分都是跟了我几年的老弟兄。枪械配备齐全,子弹、干粮,我自备了五日之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说的很明确:“至于部署——张公,剿匪不是摆阵,讲究的是‘快、狠、奇’。‘草上飞’的老巢在老虎洞,具体的位置我已经派斥候确定了。”
张丙燮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老虎洞都是大家这么说,县衙也只是摸了个大概位置,谁也不知道到底在哪儿。
要么是这章宗义在白水县提前派了斥候眼线,要么是知府衙门掌握着比他这个知县更详尽的情报。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脊背发凉——这个章宗义,有备而来,不简单。
“章游击,果然深谋远虑。”张丙燮的声音依旧平稳,脸色不动声色。
“只是,东山之中,除匪类外,尚有炭窑一处,农户、药户、猎户五六十户。会办用兵之际,如何区隔良莠?若有误伤……”
“误伤不了。”章宗义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的人进山前,会再派斥候。该避开的避开,该疏散的疏散。若真有那不长眼、给土匪通风报信的——”
他眼中寒光一闪,那光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那就怪不得章某刀枪无眼,一律按通匪处理。”
堂内安静了一瞬。屋角炭盆里的火炭“噼啪”爆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闪了两下,灭了。
张丙燮端起茶杯,慢慢地啜了一口。
从剿匪的安排上说,这小子说的没错。
他将茶杯放回茶几,瓷器与木面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其二,”他继续说,像没听见刚才那段话,声音依旧平稳得像在念公文,“剿匪事大,有必要向府衙报备,明确你我责任和行动的合法性。这样事后之功过叙议、赃证移交、囚犯处置,皆有定章。不知会办可曾向府衙报备?”
这才是要害。
武官讲的是“相机行事”,文官讲的是“依律办事”。
前者能成事也能惹祸,后者虽僵化却能保身。
张丙燮当了十几年官,见过太多武人惹出来的乱子,他不想自己也卷进去。
章宗义从怀中掏出一个牛皮封套,封套的边角已经磨得有点烂。他打开封套,抽出一纸公文,展开,推到张丙燮面前。
不是抄件,是原件。
李师爷亲笔,府衙朱印鲜红。
章宗义从同州返回的时候又和李师爷见了一面,就害怕白水知县怕担责,打太极,不配合,李师爷特意备妥了剿匪文书。
张丙燮双手接过,凑到窗前光亮处细看。
阳光照在纸上,把纸照得半透明。
字迹是知府幕僚李云阶的工楷,他经常见,一笔一画很端正规矩;但批语是知府亲笔的行草,笔走龙蛇,气势逼人:
“着章会办相机专剿,白水境内文武一体配合,不得推诿。”
他的目光在“相机专剿”四字上凝滞了三次呼吸的时长。
相机——视情况而定;专剿——专断剿办。
这意味着章宗义在这件事上,有几乎无限的自主权。
而“一体配合”四个字,则把白水县衙绑在了这辆战车上,却把缰绳交给了驾车人。
“张公看明白了?”章宗义的声音传来,不急不慢。
张丙燮将公文缓缓折好,放回封套,推回茶几中央。他的动作很慢,是给上级公文的尊重。
他抬起头,眼神更沉稳了,脸上那副练过的笑容淡了些,显出办理公事的认真。
“府尊明令,丙燮自当凛遵。”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只是章会办,有些话,丙燮还是要说在前头。”
章宗义靠回椅背,双手抱胸,手臂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紧绷绷的:“张公请讲。”
“第一,白水虽小,亦是王土。东山百姓,皆是朝廷子民。剿匪是为安民,非为扰民。”
张丙燮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像在钉钉子,“会办用兵,务须约束团勇,秋毫无犯。若有强取民物、滋扰良善者——”
“军法从事。”章宗义接口,语气不容置疑,像一把刀插进鞘里,“张公放心,我的人,我有数。”
“好。”张丙燮点头,“第二,匪首‘草上飞’,需生擒为佳。若实在不能生擒……”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尸首须完整,以便勘验正身。此乃刑名定例,关乎叙功、销案,不可马虎。”
这话说得委婉,但章宗义听懂了。
生擒最好,能审讯、能押解、能彰显功绩。
但如果“草上飞”在乱军中死了——最好是“负隅顽抗,当场格毙”。但那尸首得全,得能认出来,不能莫名其妙失踪,否则后患无穷。
说白了,害怕剿匪不尽,复起余患,更恐功绩没沾上、反遭反噬。
“第三,”张丙燮伸出第三根手指,指尖微微发白,“所有缴获——银钱、牲口、器物、文书——需当场封存,由本县派员勘验登记后,再依律处置。其中若有本地民人报失之物,当先行发还。”
这才是真正的核心。
章宗义听白水知县张丙燮说,剿匪的缴获须由县衙统计处置。
他笑了,但只是脸皮动了动。
剿匪的油水,大半在“缴获”上。
按律,缴获应全数上交,但实际操作中,往往是“三成充公,三成犒赏,三成……不知所踪”。
张丙燮不提比例,只提程序——得先让他的人过目、登记。
这既是分一杯羹,也是要掌握缴获处置的主动权。
“张公,”章宗义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上,压低声音,“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剿匪是个玩命的活儿,弟兄们提着脑袋干,图的是什么?一是保境安民,二是挣口饭吃。缴获的东西,自然要按规矩办。该上交的上交,该犒赏的犒赏。至于本地失物……”
他大手一挥,像赶走一只苍蝇:“有苦主来认的,自然发还。只是这兵荒马乱的,土匪窝里的东西,谁说得清原本是谁的?”
两人对视。
目光在空中相撞,没有火花,只有算计。像两把尺子,在互相丈量对方的底线。
张丙燮知道,章宗义在暗示:缴获的分配,可以谈;但你别想全拿走,我的兄弟们可不能白跑;至于“本地失物”,你也得看我愿意不愿意。
两人像斗鸡一样相互看着,都琢磨着是继续啄几口,还是谁先妥协。
第376章 配合
“会办所言在理。”在两人的对视中,张丙燮还是做出了让步。
他缓缓道:“只是刑名之事,重在证据。若无清晰簿册,将来省里、府里问起来,你我都难交代。”
这是退了一步,也是进一步:我可以不追究细账,但必须要有账,账面还必须好看。
章宗义懂了,这是害怕自己像乱兵过境,一窝蜂的冲,匪剿了,收尾之事办的不规矩。
他哈哈一笑,声震屋瓦,:“这个容易!我让团练的账房先生跟着,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到时候簿册誊抄两份,一份报府,一份存县。如何?”
“如此甚好。”张丙燮终于端起茶杯,真正喝了一口。
交易达成了,有这个承诺,他就能对上交待,也能结案。
空气似乎松动了一些。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突然松了,嗡嗡地颤。
章宗义也端起那碗一直没碰的茶,掀开盖子,咕咚喝了一大口,也不管凉不凉。
“那么,”他放下茶碗,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张公能给章某什么支持?”
张丙燮早有准备,来人是帮助自己剿匪,算是客军。
“三班衙役,可调四五人随行。其中捕头赵顺,熟悉东山路径,曾三次追剿过土匪,可为向导。”
说完,他又伸出一根手指道:
“另于东山口预备民夫二十名、大车五辆,以备转运伤员、缴获之用。县库可拨粮二十石、草料五十束,供团勇人马之需。”
这是他计算过的底线。
派的人手不多,发挥带路的作用但不显眼;
提供的物资差不多够百十号人马嚼谷几天的,再多就害怕请神容易送神难了,既表支持又不纵容。
章宗义在心里快速盘算。
衙役要不要无所谓,但那个赵捕头有用;民夫大车必要;粮草虽少,是张县令的心意,给多给少无所谓,自己有准备的。
更重要的是,有了县衙的正式派人派物,这次行动就有了“合法行动”的名义,不再是单纯的“越境剿匪”。
“张公考虑周全。”章宗义拱手,“章某代弟兄们谢过了。”
“分内之事。”张丙燮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放得更平了,“对了,会办打算何时进兵?”
章宗义眼中精光一闪,像刀锋上的一抹亮:“兵贵神速。我已派人先期潜入东山,监视老虎洞动静。等时机成熟,马上行动。”
得知已有计划,张丙燮心里一紧。
这意味着,章宗义在来白水之前,就已经开始部署了。
知府的命令是一回事,此人的行动力是另一回事。前者可以敷衍,后者不能轻视。
“会办神速。”他只能这样说。
“匪情如火,拖延不得。”章宗义站起身,椅子被带动,在地面上刮出“刺啦”一声响,“张公若没有其他吩咐,章某这就去准备了。”
张丙燮也起身,官袍的下摆垂下来,纹丝不动:“会办辛劳。预祝旗开得胜。”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还有需县衙配合之处,随时传话。”
“一定。”
章宗义大步走向门口,靴子踩在青砖上,“噔噔”地响。忽然停步,回头。
“张公,还有一事。”
“请讲。”
“剿匪期间,东山一带恐有动荡。还请张公晓谕县内士绅百姓,勿要惊慌,勿要听信谣言,更勿要……擅入东山。”
他目光意味深长地扫了张丙燮一眼。
这是在划界分工:我剿我的匪,你稳你的县。别让不相干的人进来,也别打听不该打听的。
张丙燮点头,面不改色:“这是自然。”
章宗义的脚步声远去了,马蹄声在街巷尽头响起,得得得的,渐渐远了。
张丙燮依旧站在二堂中央,背挺得笔直,像一棵钉在地上的树。
直至马蹄声消失在街巷尽头,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一分。
“张福。”
“老爷。”长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像从墙缝里钻出来的。
“叫赵捕头来。”张丙燮走回主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锔瓷杯,指腹在铜钉上滑过,一颗一颗的,“另外,请王师爷带上东山保甲册和近半年的匪情案卷。”
“是。”
张福退下后,二堂重新陷入寂静。
炭火又爆了一声,几点火星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闪了两下,暗了。
张丙燮看着茶几上那碗章宗义没喝完的茶。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
“官场如棋局,子要落在该落的地方。有时候,你明知道这步棋会丢子,也得走。因为你不走,丢的就是整盘棋。”
章宗义就是那枚必须接受的棋子。
凶猛,会不会难处,一旦是个愣头青二杆子,反噬之力远超匪患。
可这枚棋子,能帮助自己平息境内的不安定因素,让自己的局面更稳当。
张丙燮忽然有点后悔自己的斤斤计较,有点官场的做作和迂腐,不该在章宗义面前流露半分质疑和犹疑。
棋局未终,落子无悔;可悔意一旦滋生,便如茶汤里浮沉的叶渣,虽小却浊了全局。
他又有点患得患失了,抬手推开那碗冷茶,瓷碗在桌面上歪了一下,晃出几滴残茶。
唉,不想了,他的目光沉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东山的夜,从来比县城更早降临,但也更早天亮。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熟悉的、略带拖沓的步子。
赵捕头和王师爷一前一后进来。
赵顺是个黑瘦汉子,四十来岁,眼角有道疤,是早年抓贼时被柴刀划的,留了道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王师爷则是典型的绍兴师爷模样,细目长髯,永远一脸睡不醒的表情,但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显露出这是个真正的刑名老手。
张丙燮示意二人坐下,屏退无关人员,开门见山将章宗义带人去东山剿匪的事情给二人讲了一遍,并要求二人保密。
二人忙不迭地点头,他这才给二人安排事情:“赵顺,你带几个机灵的弟兄,跟着去。代表县衙做好向导和配合,另外眼窝子放亮……”
他加重了语气:“多看,少说。土匪的窝点、人数、缴获,尤其是章会办怎么处置俘虏、怎么分配财物——一一记在心里。每日派一个人回来报信。”
“还有,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有杀良冒功的嫌疑,一定要拼死拦住,疑犯带回县衙审清楚,再处置。千万不敢激起民愤。”
赵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那道疤痕跟着动了一下:“属下明白。”
第377章 讲规矩与办实事
“王师爷,”张丙燮又转向师爷道:
“带着刑房的人,把涉及东山土匪的所有卷宗再梳理一遍。尤其是涉及‘草上飞’的,苦主是谁,失物几何,一一列明。等剿匪结束,章会办那边缴获登记时,我们要能拿出对应的单子。把这些积案都平了。”
王师爷捻须,胡须在手指间滑过:“东翁是担心……财货账对不上?”
“不是担心,是必然对不上。”
张丙燮淡淡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苦主乱报的,财货已经处理掉的,这些都很正常。我们要做的,是在对不上的账里,找出我们能对上的部分,堵住部分苦主的嘴,把案子销了。”
王师爷懂了。这是要在浑水里,挑出几条自己能吃的鱼来。
“还有,”张丙燮补充,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又在圈中间点了一下:
“给各乡保长发谕帖:近日东山匪患猖獗,百姓勿要进山。若有闲杂人等流窜,县衙以疑匪处置。措辞要严厉,避免另生麻烦事端。”
“是。”二人答应着退出。
赵顺和师爷二人退下后,白水知县张丙燮又独自坐了很久,琢磨着有什么不妥当之处。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光线斜射进来,照在墙上的对联上。“当留下儿孙地步”几个字,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像有人用刀刻上去的。
他蓦然忆起光绪二十四年,自己刚中进士,于京中等候铨选之际,前往拜谒座师。
座师是刑部老郎中,须发皆白,说话慢吞吞的,像含着一口水。说了句话:
“丙燮啊,做地方官,最难的不是断案,不是催科,是在‘规矩’和‘实事’之间走钢丝。太讲规矩,一事无成;太讲实事,万劫不复。这个分寸,你得自己揣摩。”
如今十七年过去,他仍在揣摩这个分寸。
剿灭“草上飞”这件事上,章宗义就是“实事”的代表——讲不讲规矩另说,但肯定是要结果。
而自己,就必须做那个拉住风筝线的人,让事情办得了,但又不至于断线失控。
他端起茶杯,发现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怕,是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甩不掉的疲惫。这种累不是身体的疲倦,是心力的透支。
越来越重的捐税、日益恶化的乡情、活动猖獗的土匪,还好,自己地盘上没有会党的活动。
交农事件中,富平的知县李佳绩就是过不来那个坎,突发疾病死了,同僚都说是吓死的,大清国这个官也不好当呀。
每一个决策都需要综合考虑多种可能的后果,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啊。
窗外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大概是衙役家的小孩在院里玩耍。那笑声清脆、无忌,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张丙燮闭上了眼,想着那即将发生的厮杀声,盘算着怎么将血凝作墨,将厮杀化作公文,将条条人命缩成功过簿上的几行墨痕。
他狠狠摇了摇头,把笑声和公文摇混,混成一盆搅拌均匀的疙瘩汤。
大清国最后的时光里,无数个这样的清晨正在展开。
每一个清晨里,都有人在计算、在权衡、在钢丝上摇晃着前进。
他们未必知道时代将驶向何方,但他们知道,自己必须在这一天活下去——并且活得不那么难看。
张丙燮睁开眼,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
他得给知府李翰墨大人写份详禀,汇报今日与章宗义的会面,表明县衙已全力配合,同时委婉暗示行动的潜在风险,为自己预留后路。
墨在砚台里洇开,黑得似凝滞的夜。笔尖落下时,他忽然想起章宗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又陌生的东西——一种决然彻底的狠劲。那是乱世里,要生存下去,并控制局面的自信。
而他,还抱着那个锔过的茶杯,试图在裂痕间,锔满规矩的铜钉。
笔尖移动,工整的馆阁体在纸上蔓延开来,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敬禀者:同州府团练总局会办章宗义奉宪台札谕,来县商办剿匪事宜。职已遵谕妥为接洽,并饬拨衙役、民夫、粮草等项,全力配合……”
窗外的老槐树上,一只乌鸦忽然叫了一声,嘶哑难听,像破锣被敲了一下。
张丙燮的手顿了顿,一滴墨在“剿”字上晕开,像一滴黑血。
这一次的剿匪,章宗义带来了一百多个团练常备队的队员,临时行营就设在白水城西的关帝庙里。
庙是前明所建,青砖灰瓦,飞檐翘角,经过修葺扩建,前殿供奉关圣帝君,关公的塑像端坐在那里,丹凤眼微眯,青龙偃月刀立在身侧。
后殿和两侧厢房改成了队员的营房和议事处,墙上还挂着“忠义千秋”的匾额,漆色已经剥落了大半。
章宗义站在大殿前的石阶上,看着院子里正在操练的队员。
一百多名队员分作四队,练习劈砍、持枪瞄准、装填子弹。
刀光在晨光下闪成一片,像流动的水银。
枪托抵肩,枪口对准靶子,“咔嗒咔嗒”的拉栓声此起彼伏,不是很整齐,但不生疏非常有节奏。
里面有二十名有武功或打过枪底子的新团丁,动作虽不算整齐,但个个精壮,眼神中透着杀气——那种杀气不是练出来的,是原来经历的事情形成的。
这二十个人要么是见过血的刀客,要么是猎户,这些人训练时,上手很快,是好兵源。
“团总!”一个在外面放哨的队员快步走进院子,来到章宗义面前,低声道,“白水县衙来人了。”
章宗义“嗯”了一声,目光没有从操练的队员身上移开:“让他们进来。”
来的是五个白水县衙的捕快,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膛汉子,眼角有道疤,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眼神显得格外凶狠。
五人见了章宗义,都恭恭敬敬地行礼,领头的捕头道:
“小人赵顺,奉县尊张老爷之命,带四名捕快,前来听候章团总差遣。”
章宗义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那个叫赵顺的捕快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那道疤,那张黑脸,那双精亮的眼睛——才开口道:
“东山的地形,你们熟不熟?”
赵顺答道:“回团总,小人在白水当了十五年差,曾三次追剿过‘草上飞’,东山的路径还是熟悉一些。”
说完又指着一个二十多岁的捕快说,“这位李四捕快,以前是猎人,在东山那一片打过猎,也熟悉地形。”
“好。”章宗义走下石阶,靴子踩在青砖上,“嗒嗒”地响,“跟我来。”
他将两人带到后殿议事厅悬挂着的一张地图前。
这是一张手绘的东山地形图,虽然粗糙,但大致标出了主要的山峰、沟壑、溪流、道路、村落等。
对于围剿“草上飞”这种小股土匪,完全够用。
第378章 侦查信息
章宗义指着地图上被红圈标记的一处,那个红圈画得很重,在地图上非常醒目:“这里,老虎洞,你们去过吗?”
赵顺和李四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变,像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
“团总,”赵顺低声解释道:“老虎洞是‘草上飞’的老巢,我们没去过。要想过去,必须通过一条羊肠小道。而且王三树在小道上设了三道卡子,每道都有悍匪把守,硬闯的话……”
“谁说我要硬闯了?”章宗义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切断了什么。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草纸,展开铺在桌上。
这也是一幅手绘的草图,非常的潦草,但线条细密,不仅标出了老虎洞,还在其东北方向约三里处,画了一条蜿蜒的虚线。
“这条小路,你们知道吗?”
李四凑上前仔细看了一会儿,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这……这是‘鬼见愁’!这是谁画的图?大位置没问题。”
“位置没问题就行。”章宗义盯着李四,目光像一把钉子钉过去,“你说说,这‘鬼见愁’能不能走通?”
李四犹豫片刻,手指在地图上那条虚线上来回比划了两下,又想了想:
“团总官爷,这不确定,可能通,但即使通也极其危险。那本是一条采药人走的险道,最窄处仅一脚宽,旁边便是几十丈深的悬崖。而且听说几年前发生过山崩,路已经断了,后来应该再没有人走过。”
“可能?”章宗义眉毛一挑,那道眉峰像一座陡峭的山脊,“我要确切的答案。”
赵顺连忙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团总若想知道,小人可以和李四走一趟,实地查探。”
“不必。”章宗义摆摆手,像赶走一只飞过的蛾子,“我已经派了几个人去,很快该有消息回来了。今天叫你们来,是要问另一件事。”
他手指移到老虎洞的南侧,在地图上点了一下:“这里,山神庙。听乡民说王三树的手下常来这里?”
赵顺和李四又对视了一眼。
赵顺先开口:“回团总,我们也是听说,有土匪下山收‘香火钱’。村子里不敢不给,否则就来抢。只是……具体时间,来的是谁,来多少人,小人不敢确定。”
章宗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到门前,操练的口令声从外面传进来,一阵一阵。
“庆礼,”他忽然开口,对院子的姚庆礼喊道:“和赵捕头走一遭,摸一摸土匪去山神庙的情况。”
姚庆礼从门口走进来,他应声抱拳,动作干脆利落,然后转向赵顺:“赵捕头,走吧。”
赵顺亦躬身领命。二人退出关帝庙的大殿,脚步声渐渐远了。
晚上的时候,所有的侦查信息全部汇总完毕。
山神庙是土匪山寨盘剥山下百姓的据点之一,每逢初一、十五便派人下山收“香火钱”。
到了这个日子,村子里的保正或族长必须组织村民送一些粮食、蔬菜和肉过去,否则土匪就到村子里抢。
这些村子,谁也不敢违抗。
有一个独眼的土匪头目带着五六个土匪来收货,村民都叫他“孙爷”,那人凶得很,上次一个村子的保正送东西晚了,被他剁了一个小手指,还扬言要灭门。
老蔡也带来了鬼见愁的消息。他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面上画着地形,一边画一边说:
“都摸清楚了。那条‘鬼见愁’险道能通过,但有三处极险,其中一处确实有山崩的痕迹。不过我们试了,依靠绳索,小心点能过去。”
“从那里到老虎洞,要多久?”章宗义问道。
“不熟悉地形的话,至少要两个时辰。但我们探过一遍了,再走能快些,一个半时辰应该能到。”
老蔡顿了顿,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在描摹一条看不见的线,“鬼见愁那边就是老虎洞的后崖,我们在后崖发现一条隐蔽的裂缝,从那里攀上去,可直接到达老虎洞的山上平台。”
章宗义眼睛一亮,像两盏灯突然被点亮了,瞳孔里满是惊喜:“能爬上去?”
老蔡立即答道,语气笃定得像在念一份判决书:
“能。崖壁上有很多裂缝和老藤,咱们队员里有一个以前是采药的,让他试着爬上去了。上去就是一片灌木丛,离匪巢的木屋不到五十步。只要一个人上去,绑上绳子,其他人就好办了。”
“好!”章宗义一拳砸在掌心,“啪”的一声脆响,像骨头撞骨头,“天助我也!”
自己现在这些人手和配备,剿匪很容易。
但要达到匪徒不遗漏,力求自己人零伤亡,就必须精准掌握其行动规律与薄弱环节。
最后再把声势弄大,才能达到此次剿匪的目标——震慑效果。
让周边土匪安稳点,也让附近的势力知道自己的实力与决心。
他站在地图前,手指沿着那条蜿蜒的虚线慢慢移动,从山神庙到老虎洞,从老虎洞到鬼见愁,从鬼见愁到后崖裂缝。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将军。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东山的那个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座山里藏着五十多个匪徒,藏着王三树这些年抢来的金银财物,藏着一条他即将走通的路。
他收回思绪,吹灭了桌上的油灯。黑暗涌上来,把他整个人吞没了。
三月十五,太阳刚出来,东山口的山神庙前就已经有了人迹。
这些并非寻常香客,而是附近几个村子的保正、甲长,带着一群村民,神色紧张地前来给“草上飞”送保护费供品。
供品都是些日常吃食原料:十来只活蹦乱跳的鸡、三篮子鸡蛋、半扇油光发亮的猪肉、两坛烧酒,还有两坛子腌得恰到好处的咸菜。
东西摆在庙前的石桌上,村民们蹲在庙门外,不敢进去,身子伏得低低的,像一只只待宰的羔羊。
没过一会,六个汉子从山林里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左眼蒙着黑布罩,右眼凶光毕露,像一只盯上猎物的秃鹫。
他腰间挎着一把鬼头刀,走路时刀鞘拍打着大腿,发出沉闷的“啪嗒、啪嗒”声。身后五人也都带着兵器,有刀有矛,还有一人背着一把老式的火绳枪,枪托上的铜皮已经磨得发亮。
第379章 山神庙
“孙爷来了!”保长看见山匪来了,连忙小心翼翼地迎上去,满脸堆笑,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朵菊花,“供品都备好了,请孙爷过目。”
独眼汉子姓孙,诨号“独眼龙”,是王三树手下三大头目之一。
他大步走到石桌前,一把掀开盖着猪肉的布,目光在猪肉上扫视一番,又伸手拍了拍酒坛,坛子发出“嘭嘭”的闷响,他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轻轻点了点头。
“还算识相。”他的独眼扫过跪在地上的村民,那目光像一把钝刀子,来回刮,“这个月的‘平安钱’,都交齐了?”
“交齐了!交齐了!”保正慌忙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双手呈上,紧张的手有点发抖。
独眼龙接过,掂了掂分量,随手扔给身后的小喽啰。
他大步迈进庙里,在残破山神像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咚”三声,又上了三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在破败的庙堂里慢慢散开。
就在他闭目祷告时,庙外传来了马蹄声。
独眼龙猛地睁开眼,那只独眼里精光一闪。他起身走到庙门口,手按在刀柄上。
只见山道上来了七八个人,都骑着马,为首的是个非常年轻的汉子,穿着一身劲装,腰间挎着刀。
马走得有点急的,蹄声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清晰。
“什么人?”独眼龙的手按在了刀柄上,拇指顶开了刀格。
来人正是章宗义。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抱拳笑道:“过路的客商,听闻此间山神灵验,特来上香。打扰各位了。”
他说着,目光在独眼龙一行人身上一扫,又瞥了眼庙前那些战战兢兢的村民,心中已然有数。
独眼龙打量着章宗义,又扫了眼他身后那些人——个个精壮,虽着寻常衣裳,可站姿、眼神皆不似普通商旅。
他心中起疑,嘴上却道:“既是上香,请便。”手下的几个土匪也戒备地看着章宗义,火铳手也抬起了枪。
章宗义点点头,带着两人迈进庙里。他果真在神像前上了香,动作从容自然,还捐了几枚铜元香火钱,“叮当”几声落进功德箱。
整个过程非常自然,看不出任何破绽。
独眼龙在一旁冷眼旁观,等章宗义上完香出来,忽然开口:“这位爷看着面生,不知做什么买卖?”
“药材。”章宗义笑道,拍了拍马背上的褡裢,“从延安收些甘草、黄芪,贩到西安去。”
“哦?”独眼龙独眼中精光一闪,“走哪条路?”
“自然是官道。这年头不太平,哪敢走小路。”章宗义叹了口气,一副本分商人的模样。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章宗义便告辞上马。
但他没有真走。就在他翻身上鞍的瞬间,左手在身后朝贺金升打了个手势。
贺金升看在眼里,装成一个恶人,对着几个乡民喊道:“没见过上香吗,出去,出去。”
独眼龙眼看着章宗义上马出门,乡民们又被骂了出去,转身回庙,让手下收拾东西。
忽然,他听见身后的马蹄声怎么越来越近,他猛地回头——
章宗义不知何时已经调转了马头,正朝他直冲过来!
马蹄翻飞,尘土飞扬,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你——”
独眼龙的手刚握住刀柄,章宗义已经从马背上跃起,像一只扑食的鹰隼,整个人凌空扑了过来。
独眼龙只来得及看见一双冰冷的眼睛在眼前放大,然后胸口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像被一头牛顶中了,整个人往后倒去,后背砸在石桌上,供品被撞得稀里哗啦,鸡蛋碎了,酒坛倒了,白酒洒了一地。
章宗义一只膝盖压住他的胸口,右手已经抽出腰间的驳壳枪,黑洞洞的枪口顶在独眼龙的下巴上,把那张满是麻子的脸顶得往上仰。
“别动。”章宗义的声音不大,但像冰碴子一样冷。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像一阵风。
独眼龙带来的五个小喽啰正在收拾供品,没来得及反应,贺金升带着几个队员已经冲了上来。
贺金升一马当先,一脚踹飞了那个背火铳的,那人“哎哟”一声摔出去老远,火铳脱手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
其他几个也被按住了,有人还想反抗,被贺金升一巴掌扇在脸上,打得嘴角淌血,当场老实了。
“绑了!都绑了!”贺金升喊道,一边用膝盖压着身下那个小喽啰的后背,一边从腰里掏出绳子,动作麻利得像捆柴火。
庙前的保正和村民们弄不清状况,吓得面如土色,也不敢跑,或蹲或趴,不敢动弹,把脸埋在胳膊里,害怕的发抖。
章宗义朝他们喊了一声:“各位乡亲,我们是官军,来剿匪的!你们把东西和保护费拿回去,赶快下山去,回去该干嘛干嘛,这些匪徒以后不会再找你们麻烦了!”
保正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挤出几个字:“大……大人……”
“走!”章宗义一挥手。
保正和乡民们拿着还完好的供品和钱袋,向山下跑去,比兔子还快。只剩下碎了的鸡蛋,碰烂的酒坛。
章宗义低头看着被捆绑的独眼龙。这家伙的独眼瞪得溜圆,里面有惊恐,但更多的是不甘,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老实交代,你干嘛来了?”章宗义问。
独眼龙喘着粗气,那只独眼死死盯着章宗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不是客商……”
“我当然不是。”
章宗义把枪口往他下巴上又顶了顶,独眼龙的下巴被顶得“咔咔”响,“我是来剿匪的。问你问题,你最好老老实实回答。答得好,少受罪;答不好——”
他用枪管拍了拍独眼龙的脸,“啪、啪”,像拍西瓜。
“你做梦!”独眼龙咬着牙,那只独眼里居然还有几分硬气,“老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你休想从老子嘴里问出一个字!”
贺金升正好捆完了最后一个喽啰,拍拍手走过来,蹲在独眼龙旁边,歪着头看他,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哟呵?挺硬气啊?”贺金升伸手扯了扯独眼龙那只蒙眼的黑布罩,“你这只眼睛怎么瞎的?是不是偷看人家媳妇洗澡让人戳的?”
独眼龙气得脸都紫了:“你放屁!”
贺金升嘻嘻一笑,又伸手弹了弹独眼龙的脑门,弹得“嘣嘣”响:“额放屁你闻着啦?你这鼻子比狗还灵啊?”
独眼龙气得脸红,但被捆着动弹不得,只能干瞪眼。
章宗义没理贺金升的耍贫,收起枪,从独眼龙身上站起来,退后一步,对贺金升说:
“交给你了。问清楚山寨的情况——多少人,几道卡子,火力如何,粮草囤在哪里,有没有后路。天亮之前,我要全部知道。”
贺金升收起嬉笑,正色道:“是,团总。”然后他又低下头,看着独眼龙,脸上重新浮起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笑容。
第380章 战斗安排
章宗义把审讯独眼龙的任务交给了贺金升。
“孙爷是吧?”贺金升蹲在独眼龙面前,从腰里抽出一把匕首,在手里翻了个花,刀刃在晨光下闪了一下,“咱们聊聊?”
独眼龙别过头去,那只独眼瞪着庙墙,一声不吭。
贺金升也不急。他把匕首插回鞘里,站起来,从旁边拎起一坛被打翻了一半的酒坛子,里面还剩小半坛。
他仰头喝了一口,“哈”了一声,抹了抹嘴,然后把酒坛子放在独眼龙面前。
“渴不渴?喝一口?”
独眼龙不理他。
贺金升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说你这是何苦呢?王三树给你什么好处?一个月几块大洋?还是分你几个抢来的女人?”
独眼龙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贺金升看见了。
他蹲下来,声音忽然放低了:“孙爷,额跟你说句实在话。今天额们来了不止这点人。后山那边,已经围上了。你们寨子里那点人,不够额们吃的。你那个三爷,跑不掉了。”
独眼龙的眼睛动了一下,那只独眼里的光闪了闪。
“你要是配合,我保你一条命。”贺金升的声音像一条蛇,慢慢往独眼龙耳朵里钻,“你想想,你替王三树卖命这么多年,落着什么了?一只眼睛。值吗?”
独眼龙看着贺金升腰间的驳壳枪,不说话。
庙里安静得能听见山风吹过屋顶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林子里鸟叫的声音。
贺金升也不催他,就蹲在那里,慢慢地转着手里的匕首。
终于,独眼龙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你……真能保我一条命?”
贺金升笑了,那笑容很真诚,真诚得像一个老友在跟你说话:“额老贺说话算话。只要你说的都是实话,额保你活着走出这座山。”
独眼龙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把一辈子的事都叹出去了。
“你想知道什么?”
贺金升朝章宗义看了一眼,章宗义微微点头。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独眼龙把山寨的老底全抖了出来。
王三树手下四十七个人,连他在内。
三道卡子——第一道在山脚路口,五个人,一杆火绳枪;第二道在半山腰的隘口,八个人,两杆火绳枪,还备了滚石;第三道在寨门外,十二个人,三杆火绳枪,加上大刀长矛。
其他二十来个人在老虎洞,加上王三树和他的两个贴身护卫。两个护卫都有左轮手枪,是王三树花大价钱从山西那边弄来的。
粮草囤在寨子后面的山洞里,够吃两个月。
金银财宝藏在王三树卧房的地窖里,入口在房间内的一块石板下面,不掀开根本看不出来。
后山有一条小路,从寨子后面的悬崖下去,穿过一条石缝,能通到山那边的沟里。知道这条路的只有王三树和独眼龙两个人。
贺金升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审完之后来到门外,向章宗义低声汇报道:
“义哥,都问清楚了。这货挺配合,没撒谎——跟咱们探到的情况对得上。”
章宗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独眼龙身上。
独眼龙被绑着手脚,靠在庙墙上,那只独眼里满是疲惫和茫然。
他看见章宗义走过来,低下头,身子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把他带下去。”章宗义说,“看好,别让他跑了,也别让其他人把他弄死了。后面还有用。”
贺金升一挥手,两个队员上前把独眼龙架起来,拖到庙后面去了。
章宗义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高了,金光洒在山林上,把树梢染成了一片亮色。
“把这里收拾一下。”他对剩下的人说,“该埋的埋,该扔的扔。别留痕迹。”
队员们开始打扫庙前的狼藉——碎鸡蛋、倒掉的酒、打翻的供品,该扫的扫,该埋的埋,很快恢复了原样。
章宗义站在庙门口,望着山上那片黑压压的树林。
“走吧。”他翻身上马,“回去准备。今晚动手。”
贺金升骑在马上,凑过来,搓着手,一脸期待:“义哥,如果那个地窖里有金银财宝,能不能让额先看一眼?就一眼。”
章宗义瞪了他一眼:“先把正事办了。”
贺金升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嘴里嘟囔着:“看看又不会少一块……”
返回关帝庙,章宗义当即召集人员进行战斗安排。
贺金升靠在一旁的柱子上,嘴里叼着根草棍,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见章宗义要布置任务,他把草棍往地上一吐,站直了身子。
章宗义下令道,目光如刀:“贺金升,你和老蔡带四十个身手最好的兄弟,今夜子时出发,走‘鬼见愁’到后崖下埋伏。记住,不要点火,不要出声,就藏在崖下,等我信号。”
贺金升一听这话,腰板一挺,脸上的嬉笑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双手抱拳,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军礼:“是!团总!”
那声音又响又亮,像铜锣敲了一声,和他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判若两人。
章宗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转向赵顺和李四:
“你们带十来个队员,就待在山脚,一看山上的漏网之鱼,二看山下有谁往山上跑着报信。另外把大车和民夫准备好,寨子破了,就往下搬运东西。”
“剩下的兄弟,跟我走大路,明天天亮攻打老虎洞的关卡。老蔡和金升,一定要在天亮之前,赶到后山的埋伏地。”
赵顺有些担心,眉头拧成了疙瘩:“团总,王三树手下有五十多号人,又占据地利和关卡,咱们分兵三路,会不会……”
章宗义非常不屑地冷笑道,嘴角往上扯了扯:
“就王三树那点人手,分守三道卡子,寨子里还能剩几个?贺团副从后面摸上去,兜住后面。这伙土匪的配备,不过两支左轮和几杆火绳枪,大部分是大刀长矛,就我们这装备,杀鸡用牛刀罢了。”
这么安排,章宗义还有一层意思,就是展示自己的实力、表明自己剿匪的决心,震慑周边乡里一些不安分的人员和其他山寨的匪众。
众人见他安排完毕,都按照自己的分工开始分头准备了。
第381章 人员就位
其他人都出去安排行动了,贺金升没有走,搓着手,一脸谄笑:
“义哥,那个……后崖摸上去,要是逮着王三树,能不能让额先踹他两脚?额听说这货抢了好几个良家妇女当压寨夫人,这种缺德事,额贺金升最看不过眼!”
章宗义瞪了他一眼:“你先把正事办好,别净想这些有的没的。”
贺金升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像做贼似的:“义哥,额不管,逮着他了先打他一顿,只留他半条命,再审问。”
章宗义无奈地摇了摇头:“行,你审,让你审。”
贺金升一蹦三尺高,差点把帽子颠飞了:“得嘞!义哥你放心,额保证把他全须全尾地给你带回来——断条胳膊断条腿不算啊!”
老蔡在旁边实在听不下去了,推了他一把:“走,走,点齐人手出发了,再贫天都亮了。”
贺金升被推得踉跄了两步,嘴里还嘟囔着:“老蔡头,你急什么,额这不是在跟义哥请示嘛……”
章宗义笑着对老蔡说:“这货,什么时候能改改这张嘴。”
老蔡笑了一下:“改不了。改了就不是贺金升了。”
章宗义也笑了,然后收起笑容,正色道:
“金升,记住,你的任务是从后面兜住土匪的退路,不能放跑一个。听到前山的进攻的枪声,你那边就动手。注意收缴物资,尤其是王三树的住处。他这些年劫掠,肯定攒了不少金银,务必找到。还有,如果可能,留他一命,我要亲手宰了他。”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此次行动是剿抚并行。普通的土匪,如果反抗,直接击毙;如果投降的,就免一死。”
贺金升这回没再耍贫,双手抱拳,腰板挺得笔直,声音沉稳有力:“遵命,团总放心!”
那正经八百的样子,和他刚才嬉皮笑脸的模样简直像换了个人。
老蔡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货变脸比翻书还快。”
章宗义没接话,让姚庆礼这边也去准备了。
子时,东山深处一片死寂。
十五的月亮虽然没有十六圆,但把山野照得亮堂堂的,像铺了一层银子。树影在地上晃来晃去,像无数只不安分的手。
贺金升和四十名精选的队员,在老蔡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行进在山林中。
他们未点火把,仅凭月光摸索前行,靴子踩在枯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蛇在草丛里游走。
“鬼见愁”险道名副其实。
有一段路仅容一脚,旁边是几十丈深的山谷,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碎石从脚边滚下去,半天才听见“啪”的一声,在谷底弹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众人排成一列,后背紧贴着崖壁,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山风掠过,裹挟着刺骨寒意与树枝的哗啦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嚎叫。
一个年轻的队员脚下一滑,碎石簌簌落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众人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屏息凝神,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所幸未有大动静,那队员及时稳住了身形,手指死死抠进岩缝里,等把他拉上来,满眼的泪水,有惊有喜。
老蔡在前头低声道,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都小心点!把绳子系在腰上,前后相连。”
说完又安排白天来过的队员在前面开路,在危险的地方,就把绳头绑在崖壁上的树上,形成一个个固定点。
其他队员走过时,就有了拽拉的固定点,安全了许多。
最危险的那处山崩路段,实际上是一整块岩壁坍塌,留下一个三丈宽的缺口。
原本的小路已消失不见,唯余几块突出岩石与一道崖缝渗水形成的湿滑石面。
水从石缝里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微光,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我先过。”老蔡解下腰间的绳索,在末端绑上一块石头,抡了几圈,“呼呼”地响,甩向对面。
石头卡在岩缝中,“咔”的一声,他用力拉了拉,绳子绷得笔直,确定牢固后,将绳索这端系在一棵老松树上。
“抓着绳子,一个一个过。脚踩稳,手抓牢。”
他率先踏上了湿滑的岩石,屏住呼吸,手脚并用,一点点挪向对面。十来丈的距离,他们白天虽走过,却也足足花了一炷香的工夫。
绳子在他手里一松一紧,像一根绷紧的弦。当老蔡终于踏上对面的实地时,后背已经湿透——不知是汗水还是溅上的溪水,衣服贴在脊背上,冰凉冰凉的。
后面的人依次通过。有两个队员险些滑倒,脚底在石面上打滑,身子猛地一歪,绳子“嗖”地绷紧,被前后的人死死拽住,像拽住一条快要脱钩的鱼。
等最后一人安全过来,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天边露出一线灰白,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划了一道口子。
“都克里马擦的,再磨蹭天都要亮了。”贺金升催促道,声音压得很低,但口气里是急得像火烧屁股。
他们加快了脚步,按照约定的时间,抵达了老虎洞的后崖下。
崖壁如刀削般陡直,黑黢黢的,像一面巨大的石碑。
但在靠近底部的地方,果然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缝,宽约三尺,深不可测,像大地裂开的一道伤口。
裂缝中长满了杂草和藤蔓,密密匝匝的,不走到近前根本发现不了。
贺金升拨开藤蔓,侧身钻了进去。藤蔓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脸,冰凉冰凉的。裂缝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可以攀爬上去,两侧的岩壁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
走了约莫二十步,前方出现了向上的陡坡,坡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岩石和盘根错节的老藤,像一堵用石头和树根砌成的墙。
“就从这里上。”老蔡低声道,声音在裂缝里回荡了一下,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随即他喊来了那个采药的队员,让他先上。
那队员手脚并用,像一只猴子,几下就窜了上去,动作轻巧得几乎没有声音。
不一会,就从上面放下来一根绳子,绳子从上面垂下来,晃晃悠悠的,其他人开始抓着绳子攀爬。
崖壁陡峭,但着力点颇多,加之有绳子辅助,对这些训练有素的队员而言,并不算难。
手抓岩石,脚踩裂缝,一下一下地往上挪,像一串蚂蚁沿着崖壁往上爬。不到半个时辰,所有人都爬了上去。
他们来到的位置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枝条交错,叶子密不透风。
在向上爬五十步,就是老虎洞匪巢的核心——十来间依山而建的木屋,不规则地围在一起,像一堆被随手扔掉的积木。
木屋边堆着些柴火和杂物,柴火垛一人多高,杂物乱七八糟地扔着,有破锅、烂碗、旧衣服。
前面的空地上还挖了一个蓄水池,收集高处渗下来的泉水。
此刻,天色已微微泛白,四周静谧无声,连风都停了。
甚至距离众人最近的木屋中,隐约传来的阵阵鼾声,也听得清楚,粗重而绵长,像一头猪在打呼。
第382章 前后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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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破寨
第二道卡子比较小,只有不到十个人防守,建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一边是光滑的大石墙,一边是悬崖。
队员们到达后直接按照分工,一部分人瞄准关卡寨墙开枪,另一部分顶着精钢圆盾,抬着木梯直接往上冲。
一轮枪打过去,土匪就倒了两三个,关卡上也进行了还击,射了几箭、开了几火铳,但打在圆盾上只是叮叮当当的响声,哪里伤得到下面的人。
小头目一看势头不对,在一片“投降不杀”的喊声中,选择了投降,双手举过头顶,跪在了地上。
第三道卡子是山寨的最后屏障,建在一处险要的隘口,两面是悬崖,只有中间一条窄路。
有一道木栅栏门,门后是一座简易的箭楼,用木头搭的,歪歪斜斜的,看着就不牢靠。
这里原本有八个人把守,但昨晚又调来了五个。
“放箭!”箭楼上的土匪嘶喊着,声音里带着恐惧。
几支箭矢稀稀拉拉地射下来,准头很差,有的射偏了,扎进悬崖边的草丛里,有的射到半路就掉了,根本够不着。
章宗义冷笑一声,嘴角往上扯了扯,挥手道:“开火,对准箭楼!”
几十支步枪一齐开火,声音在山谷里炸开,回声响亮。
子弹打在箭楼的木柱上,木屑飞溅,像下雨一样。
箭楼内的五个土匪,瞬间就有四人应声倒下,从箭楼上摔下来,砸在地上,闷响一声。
剩下的那个吓得魂飞魄散,直接跳下箭楼,摔坏了腿,抱着腿在地上打滚惨叫。
“步枪压制,其他人搭木梯!”
四个膀大腰圆的队员在精钢圆盾的掩护下,抬着两架木梯,直接向寨墙跑去。
寨墙上有露头的土匪,直接被下面的队员点名,枪声一响,脑袋就缩了回去。
章宗义一马当先冲了上去,靴子踩在梯子上,“噔噔噔”地响。
他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墙头,靴子踩在木板上,“咚”的一声。
手中驳壳枪如闪电般左右点射,枪口火光一闪一闪的,两名挥刀扑来的土匪应声栽倒在地,身子往后一仰,从墙头摔了下去。
身后的队员们迅速攀上墙头,手枪点名,将不投降的土匪纷纷打倒在地。枪声此起彼伏,每一声都有人倒下。
寨门打开,队员们如潮水般涌进山寨,大喊着:“官军剿匪,跪地投降者不杀!”声浪震彻山谷,在群山里回荡。
山寨上面已经乱成一团。
前有章宗义猛攻,子弹从前面打过来;后有贺金升带队的突袭,枪声从后面响起来。
土匪们腹背受敌,像被两堵墙夹在中间,很快失去了抵抗意志。
有人扔下刀枪,双手抱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有的扔下武器,发疯似的往木屋后面跑,结果撞上了贺金升的人,被一枪托砸翻在地;还有几个死硬分子负隅顽抗,躲在木屋后面开枪,结果被驳壳枪一一击毙,子弹穿过木板,打在他们身上。
章宗义在人群中寻找王三树的身影,“王三树呢?!”他抓住一个土匪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厉声喝问。
那土匪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三爷……三爷往后山跑了……”
章宗义扔下他,像扔一块破布,对身边的队员吼道:“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王三树在亲信的掩护下,逃进了左山的灌木林。
跟着他的只有四个人:一个小头目、两个贴身护卫,还有一个熟悉山路的小喽啰。
五人慌不择路,在荆棘丛生、枝桠横生的灌木林里拼命狂奔。荆棘划破了他们的衣服,划破了他们的脸,血珠子冒出来,他们也顾不上擦。
“三爷,往这边!”小喽啰指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掩埋的小径,草长得比人还高,“这里可以通往‘黑风口’,从那里可以下到谷底,翻过去就是洛川地界了!”
王三树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鬼头刀挂在腰间,刀鞘拍打着大腿,手里却紧紧护着一个蓝布包袱,像抱着命根子。
那里面是他这些年来积攒的财富——六千多银元的银票、几件古董玉器,还有一块从某个过路官员身上抢来的和田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细。
“快走!”他嘶哑着嗓子催促,声音像破锣。
但没走多远,身后就传来了追赶的声音。
“在那里!别让他们跑了!”是老蔡带着几个队员,他当了多年的斥候,追踪的本事一流,眼睛像鹰一样,很快就循着踪迹追了上来——被踩断的树枝、被踢翻的石头、灌木上挂着的布条,都是路标。
“站住!不站住就开枪了!”老蔡喝道。
这些土匪大部分都没见过快枪,更不了解快枪的威力,反而跑得更快了。脚步杂乱,踩得枯枝“咔嚓咔嚓”响。
老蔡拿出驳壳枪,“砰砰”两枪,枪口火光一闪。两个土匪惨叫两声,后背中枪扑倒在地,身子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剩下的三人,头也不回,继续狂奔,像被鬼追着一样。
小头目却停下脚步,转身拔刀:“三爷快走!我挡住他们!”他眼中凶光暴射,大刀挥舞如银光乍现,横在了追击的路上。
老蔡举起手中的驳壳枪,瞄准小头目的胸膛。
“砰!”
子弹正中胸口。
小头目身子一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推了一把。低头看着透胸而出的枪口,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嘴巴张着,想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却只喷出一口鲜血,轰然倒地,身子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王三树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凶狠和慌张,但脚下跑得更快了,又拉开了一段距离。
他和最后一个亲信,终于跑到了黑风口。
“三爷,从这边下!”亲信喽啰指着悬崖侧面的一条险道。
那其实算不上路,只是一些突出的岩石和裂缝,需要攀爬才能下去。
王三树看着脚下的悬崖深渊,一阵眩晕,崖壁像一面墙,直上直下,又看看怀里沉甸甸的包袱,一咬牙:“下!”
两人开始往下爬。岩石上长满灌木丛,倒是可以踩踏抓扯,但得小心翼翼寻找着力点,下行速度缓慢。
就在这时,崖顶传来了脚步声。
章宗义亲自带着人追到了!
他站在崖边,俯视着正在下方艰难攀爬的王三树,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笑意。风从崖顶灌过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王三树!”他朗声道,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你跑不了了!乖乖上来投降,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王三树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瞪向章宗义,眼睛里全是血丝:“狗官兵,老子作鬼也不放过你!”
“作鬼?”章宗义冷笑,从身边队员手中接过一支步枪,枪托抵肩,枪口对准下方,“那你就去做鬼吧!”
他稳稳瞄准王三树,果断扣动了扳机。
“砰!”
硝烟弥漫,枪声在山谷里炸开,回声“嗡嗡”地滚了好几圈。
第384章 归途的苍蝇
王三树只觉得右胸一阵剧痛,像被一把烧红的铁棍捅了进去。
整个人失去平衡,手一松,那个蓝布包袱脱手坠落,在空中翻了几翻。
他下意识地想去抓,却抓了个空,身子也跟着往下掉,手指下意识地划过几簇灌木。
“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峡谷中回荡,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然后是一声闷响在谷底传来,“咚”的一声,像一块石头砸进了烂泥里,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包袱在空中迸裂,银票、玉器如天女散花般四散飘落,纸片在空中翻飞,玉器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大部分坠入谷底,少数落在灌木丛中,挂在枝条上,晃晃悠悠的。
亲信吓坏了,脸色白得像纸,手脚并用地向上爬,一边爬一边喊:“我投降,我投降!”声音又尖又哑,像杀猪一样。
章宗义看着谷底,皱起眉头:“下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当天下午,王三树的尸体被抬了上来。
他从数十丈高的悬崖坠落,早已死得透透的,身子摔得不成样子,四肢扭曲成奇怪的角度。
章宗义站在尸体旁,满意地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他转身对贺金升道:“把尸体抬回去。财物运下山,山上的房子烧了,寨墙推倒。”
这一战,大获全胜。
“草上飞”王三树被当场击毙,其手下五十八人,死三十七人,伤六人,俘虏二十一人。
章宗义的队员无人阵亡,只有五人受伤。
缴获的财物颇为丰厚:八百余块银元,八千三百银元的银票,铜元两大箱,金银首饰、玉器若干,还有粮食、药材、上好皮毛、布匹、兵器等物资,堆了一地。
章宗义面色冷峻,一声令下,队员们便将所有俘虏捆得结结实实,浩浩荡荡地押送出山。
赵捕头带着民夫们开始搬运粮食及一些笨重的财物。
章宗义自己则留在山寨,眼神中透着一丝警惕,带着贺金升和老蔡,在王三树的屋子里里外外又仔细搜索。
敲墙探壁,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东家,找到个暗格。”老蔡敲击着墙壁,发现一处声音空洞,“咚咚”的,和别处不一样。
费了好一番力气撬开木板,只见里面是一个幽深隐秘的暗洞,不大,刚好够伸进一只手。
洞内静静躺着两颗金元宝,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旁边还放着几封书信,纸张已经泛黄。
章宗义缓缓拿起金元宝,放在掌心轻轻掂了掂,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像掂着两块小石头。
仔细端详,下面是商号的印记,标识为十两,且成色十足,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芒。
他又翻开书信,越看脸色越凝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些信是王三树与某些地方人物的来往信件。
有些是提供武器的,有些是帮忙销赃;还有一封竟然是白水县衙的胥吏写来的,内容隐晦,但暗示可以给王三树提供庇护,条件是定期上供。
字迹是有意的歪歪扭扭,但意思表达的明明白白。
“难怪这王三树能横行这么多年。”章宗义冷笑,嘴角往上扯了扯,将信件小心收好,贴身放着,“这些东西,比金子还值钱。”
第二天一早,章宗义押着俘虏、抬着尸体、带着缴获,浩浩荡荡地出了东山。
俘虏被绳子串成一串,垂头丧气地走着,像一串蚂蚱。
白水知县张丙燮已经得到消息,带着县衙的人在山口等候。
他穿着官袍,站在路边,身后跟着一帮衙役和师爷,排场不小。
看到王三树的尸体横陈眼前,张丙燮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惊讶,有思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这匪患,终于除了。
但很快他便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容,拱手道,声音又亮又响:
“章会办神勇!一举剿灭巨匪,为地方除一大害,功在社稷啊!”
章宗义哈哈大笑,下马还礼,动作利落:“张公过奖!此役全赖府尊运筹帷幄,张公鼎力支持,章某不过尽本分而已。”
两人客套一番,你拱手我作揖,说了几句场面话。
张丙燮提出要按程序勘验匪首尸体、清点缴获。
章宗义早将金元宝和一部分银票收了起来,他爽快地答应,只说待知府大人定夺分配方案。
张丙燮心知肚明,也不点破,只要求将所有俘虏、尸体、缴获物品登记造册,双方签字画押,以备上报。
师爷拿出册子,一笔一笔地记,章宗义和张丙燮分别在后面签字。
等一切手续办完,团练大队人马,便押着土匪俘虏,大张旗鼓地返回县城。
队伍走得威风凛凛,俘虏垂头丧气,沿途百姓夹道围观,纷纷指指点点、交口称颂,有人喊“好”,有人拍手,有人挤到前面来看热闹。
章宗义端坐马上,目光沉静如水,腰间佩刀未出鞘,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威势。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队伍行至城门口,忽见一队腰间带刀,还有人扛着火铳的人拦住了马头。十几个人,横在路中间,把城门堵得严严实实。
“章会办。”声音里带着刻意压制的冷硬,“久违了。”
章宗义一脸疑惑地看着来人,不认识。
赵捕头赶快贴着他的耳朵介绍,声音压得很低:“这是白水县团练团总赵秉德。”
章宗义拱手,不卑不亢:“赵团总,久闻大名。”
“大名?”赵秉德嗤笑了一声,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忽然抬高了声音,大到半条街都能听见,“比起章会办在我白水境内剿匪的大名,我算什么?”
这是画地盘来了,还是找存在感来了?
这话一出,城门口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空气骤然凝滞,百姓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知县张丙燮冷眼看着这大煞风景的赵秉德,满眼的厌恶,只是碍于身份和文人的自傲,坐在马上不说话。
赵捕头打着圆场,脸上堆着笑:“赵团总,剿匪的事是府衙安排的……”
赵秉德冷笑打断,像用刀切断了什么:“府衙?剿匪这么大的事,可曾知会过我白水团练?”
这一句话把章宗义和知县张丙燮,甚至府衙都埋怨上了。
章宗义目光微沉,没见过这么狂的,没怪乎知府的师爷李云阶当时介绍说,白水知县指挥不动白水团练。
继续跳,继续蹦,千万别停。过后慢慢给你够热的拉清单。
他不动声色,嘴角却缓缓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既非恼怒,亦非示弱,只是打马——
“驾!”
马鞭轻扬,枣红马踏出三步,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得得”地响。
章宗义侧身微倾,目光如刃掠过赵秉德,像一把刀从脸上刮过去。
走了好长的距离,还是感到身后两道刺背的目光。
第385章 都有分寸
一众人员,将缴获和俘虏押运至白水县衙,章宗义专门在缴获里挑出一些玉器、首饰和皮毛,单独装箱。
他当着白水知县张丙燮及其下属的面大声说:
“此系草上飞打劫府衙那边一个商人的财物,须押运府衙,由府衙完整发还。彰显官府恤商保民之政德。”
说完,他抽空将张丙燮拉到一边:“张公,这批财货是上缴府衙的,你我都清楚,我就不多说了。”
张丙燮也是官场油子,一听就懂。
他点点头,直接将师爷喊过来,将这几箱财物单独登记为发还某商人打劫物品销账。
安排好这些,章宗义告辞,言明明日再来商议首级及俘虏的处置事宜。
张丙燮站在路口,目送他们远去,脸上笑容渐渐消失,像一盏灯被慢慢拧灭。
“老爷,怎么了?”王师爷低声问。
张丙燮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这章宗义,绝非等闲之辈。你看他手下那些队员,个个眼神犀利,纪律严明,已非寻常民团可比。如今他又立下如此大功,获得这许多财物……只怕难以与之周旋。”
他又叮嘱了一句,声音闷闷的:“给府尊的禀帖要好好写。既要表章会办的剿匪主力之功,也要提我白水协防、善后之劳。缴获的具体数目……就按照实际写吧。你先打个稿,我来改。”
晚上烛火摇曳,张丙燮伏案疾书,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墨迹未干的禀帖上字字斟酌:章宗义“忠勇可嘉,调度有方”;白水县衙“协力弥缝,保境安民”。
“另起获财物一批,据匪徒供述及物证对比,确系同州府客商报劫原赃。已经依律发还。”
次日一早,关帝庙的大殿里,章宗义和贺金升、老蔡坐在一起议事。
“信和财物都送出去了?”章宗义问老蔡。
老蔡立马答道,声音干脆利落:“天未亮就遣快马送往府城,按您的吩咐,直接送到李师爷私宅。”
“好。”章宗义起身,站在窗子前,看着院子里操练的团丁。口令声从外面传进来,“举枪、瞄准。”,又远又近。
白水“草上飞”土匪的剿抚详细情况,章宗义这个团练会办肯定要将过程、结果、缴获清单及俘虏口供一并呈报给李师爷,并转知府李翰墨这个团练总办。
在汇报中,他也特意提及几箱财物的事情,这些都会进入知府李翰墨的小金库,作为同州府团练事务的办公经费。
“备马。”章宗义抓起桌上的马鞭,“老蔡跟我去趟白水,把‘草上飞’的首级和俘虏处置了。”
白水县衙,二堂。
张丙燮看着堂下木匣里那颗用石灰腌过的首级,面色平静。
首级面目已经磕碰得有点损伤,青紫一片,但面貌脸型,身上的伤疤,以及匪众、原来相识邻里的指认,都确定是匪首王三树。
刑房已经制作好了《白水县验明匪首正身文簿》,详细记载了首级特征、伤痕、指认人姓名及画押,并附有仵作验尸记录。
上面有张丙燮的亲笔朱批:“验讫无误,依例呈府核验。”
血腥气混着石灰的刺鼻味,在二堂里弥漫,冲得人想捂鼻子。
“章会办的意思,今天将这首级解送府衙?”张丙燮问。
章宗义回道,声音不卑不亢:“此乃大人治下之功,卑职岂敢专美?一切还赖大人主持。”
张丙燮指尖轻叩案几,“笃笃”两声,目光扫过章宗义。
这剿匪的功劳肯定是这小子为主的,这小子可是知府的心腹……他微微颔首:
“章会办考虑周全。既如此,我这就出具文书,就派刑房书办、赵捕头带几名捕快押解首级与案卷,即刻赴府城呈验。还得会办派一队团丁沿途护送,以防路上再生枝节。”
章宗义一听,这一安排体现了“府县公办”的原则。
他拱手道:“张公安排得妥当,我带来的随从人员就在外面,可以随时出发。”
张丙燮点头:“如此甚妥。剿匪一案,至此可算了结。其余缴获,本县已造册完毕,今日将详文一起呈报府衙,请府尊裁处。”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功劳你领,程序我走。至于缴获怎么分,等知府定夺,你我都别先伸手。
章宗义离开后,王师爷从屏风后转出,像从墙缝里钻出来的:“东翁,章宗义这是派人……急着去府衙请功啊。”
“让他去。”张丙燮用布帕掩住口鼻,挥了挥手,示意衙役将首级匣子盖好抱走,“首级由他护送,倒也省事。”
“可这功劳……”
“功劳跑不了。”张丙燮走到窗前,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石灰味吹散了些,“剿匪文书、俘虏收押、缴获造册,皆由我县衙经办。他章宗义就是把首级送到同州府衙,这白水剿匪一案,审讯结案的仍是本县。”
他顿了顿,又道,声音压得更低了:“何况,这首级送上去,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王师爷不解:“东翁何意?”
张丙燮淡淡道:“‘草上飞’王三树纵横三年,劫过多少商旅?害过多少性命?背后有没有人?这些,知府大人会不会继续查问?首级送上,查,是章宗义的事;不查,也是知府的事。还有,县团练团总赵秉德对剿匪的安排意见极大,后期会不会继续生事?你我,静观即可。”
一番说完,他直接埋头,开始批阅书案上的堆积如山的卷宗。
有一件事,张丙燮始终未提——章宗义走的时候塞给他几封白水县衙胥吏和王三树往来的信件。
那几封信就压在他手边,纸页泛黄,字迹潦草,但他确认是真的。
他既要在底下人面前要面子,还要让底下的人不能在这次剿匪过程中挑刺。
他在心里感谢这个章宗义——既懂分寸,又知进退;既把功劳捧到他面前,又悄悄递来牵连他的凭据。
这些信若公之于众,一个失察之罪便难逃;若秘而不宣,则成彼此心照不宣的护身符。
第386章 府衙的批复
剿匪后的第三日午后,同州府城。
李师爷私宅的小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暖,铜盆里的炭火红彤彤的,偶尔“噼啪”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他坐在太师椅上,正拿着章宗义的信细细地看。
信不长,但过程和关键处都说清了:匪已剿灭,匪首当场击杀,缴获都在白水县衙,一些无主的财物作为团练的办公经覅。
末尾一句:“一切仰赖师爷斡旋,宗义感激不尽。”
李师爷看完,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小子,会办事,更会说话。
看了看时辰,他放下茶盏,吩咐管家:“备轿,去府衙。”
知府衙门的二堂,李翰墨刚处理完当日公文,正喝着参茶。
茶汤浓褐,热气袅袅,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见李师爷进来,他睁开眼,笑道:“夫子来了,看你这神色,是有好事?”
李师爷躬身,袖中的信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东翁明鉴。团练总局章宗义会办送来急信,白水东山‘草上飞’匪徒已剿灭,还上缴了一千多银元的缴获。”
“哦?”李翰墨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这么快?详细说说。”
李师爷将剿匪经过简述一番,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公文。
他着重提及章宗义“奋勇当先”“三日功成”,白水县“配合得力”“勘验周详”。
至于缴获、俘虏等细节,则一语带过——那些数字,等公文到了再看也不迟。
李翰墨听完,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可有遗漏和伤亡?”
“匪徒全歼,团丁只有几个轻伤。”
“那就好。”李翰墨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
章宗义买快枪的呈文他见了,看来已经用上了。
他在心里欣赏章宗义这年轻人——既有胆识又有分寸,更难得的是自己投入真金白银,改善团丁装备与训练,不等官府拨款便主动作为。
这份担当,远胜空谈忠勇的旧式武弁。
那些老油子,一个个只会伸手要钱,真要他们干事了,推三阻四,比谁都跑得快。
李师爷道,声音又低了几分:“另外,章宗义说,匪首‘草上飞’的首级也已取下,不日将押送府衙,请东翁验明正身。”
李翰墨皱了皱眉,那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了:“首级……罢了,既然取了,就送来吧。让刑房师爷验看,出具文书,存档便是。”
他对血淋淋的首级没兴趣——当了这么多年官,什么血腥没见过?
但知道这是必要程序:匪首正身验明,此案才能最终了结,邀功请赏才有依据。
“还有一事,”李师爷试探道,声音像一根细细的线,小心翼翼地往前探,“此番剿匪,还有缴获若干。白水知县张丙燮已造册完毕,呈文在途。这缴获如何处置,还请东翁示下。”
李翰墨端起茶盏,用盖碗轻轻拨着浮叶,茶汤在碗里打了个旋:“按旧例办便是。该充公的充公,该犒赏的犒赏。至于具体数目……你看着办,别出格就行。”
这是放权,也是考验。李师爷心领神会,腰弯得更深了:“明白。那……章宗义此番立功,东翁看……”
“该赏。”李翰墨道,语气干脆得像切菜,“另外,白水张丙燮协防有功,也该有所表示。”
“是。”李师爷记下,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赏赐的数目。
李翰墨端起一杯热茶,白水知县那个书呆子还挺配合章宗义的。
他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暮色从屋檐上漫下来,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擦过天空。
自己今年‘靖盗安民’这一项考核是稳了,自己往上动一动,估计也稳了。
他在心里自嘲了一句,嘴角扯了扯:“龟儿哟,再搞不出个名堂,老子怕是要翘脚哦。”
次日清晨,三份文书就摆到了李翰墨的案上。
一份是白水县呈报的剿匪详文,附缴获清册。
文书写得滴水不漏,功归上宪,劳归澂城团练,自己只占个“协助”之名。
缴获数目清楚:银钱、器物、骡马、粮食等,林林总总列了十几页,蝇头小楷,工工整整。
一份是府衙刑房出具的验尸文书,确认“草上飞”正身;首级已验过,相关文字资料已经存档,封存在牛皮纸袋里,扎着绳子。
一份是李师爷拟的处置方案:基本按照三三三原则——三成充公、三成赏赐给澂城团练,剩余部分发还苦主,最后剩的归白水县衙。
李翰墨提笔,在处置方案上批了个“可”。笔尖落下,墨迹在纸上洇开,黑得发亮。
又在白水县的详文上批道:“甚慰。缴获处置,如拟施行。该县在剿匪过程中协防有功,着记功一次。”
他想了想,又对李云阶说了一句:“给张丙燮的五十银元奖励,连同记功文书,一并送去。再说一句,让他安心任事,府衙记得他的功劳。”
白水县衙二堂,张丙燮收到了府衙的文书和五十银元。
文书用黄绫包裹,扎着红绳,打开来,纸墨香扑鼻。
记功一次,虽无实惠,但在考评上是加分项——三年一大考,多一个“功”字,便多一分升迁的希望。
五十银元不多,叮叮当当一小堆,但意义重大——这是知府给的体面,比银子本身值钱多了。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枚银元,翻来覆去地看着。银元在灯光下泛着白亮的光,龙形的浮雕在上面,冷冰冰的,没有表情。
忽然想起章宗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想起知府批文上那个“可”字,想起东山口那十几具排列整齐的尸体。
最后,脑海中又浮现出白水民团团总赵秉德那桀骜不驯的嘴脸——那张脸上写满了不服,写满了挑衅,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狼,随时准备扑出来咬人。
这一切,就像一方砚台。
墨磨下去,能写出锦绣文章,也能写出血泪控诉。
而磨墨的人,得掌握好力道、水分、角度——力大了,砚台会碎;水多了,墨汁会淡;角度偏了,磨出来的墨就不匀。
窗外,老柳树的芽苞已经显出鹅黄,一粒一粒的,像刚破壳的小鸡。春意渐浓,风里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湿漉漉的,混着草根腐烂的味道。
他推开窗,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把银元收进抽屉,关上,上了锁。钥匙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才放进口袋。
第387章 劳改&学习
张丙燮坐下来,铺开纸张,开始给知府写一份谢函。
纸是上好的宣纸,吸墨性好,笔尖落上去,墨迹不洇不散。他提起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顿,最终落笔:
“敬禀者:顷奉钧谕并赏银,感激惶悚。剿匪一案,全赖宪台威福,章会办奋勇,卑职不过循例协防,何功之有?乃蒙记功赏银,益增愧怍。唯有殚精竭虑,勉力任事,以报宪恩于万一……”
官样文章,他写了十七年,早已烂熟。
这些字句不用过脑子,从笔尖自己流出来,像水从指缝间漏下去。
只是这一次,写到最后,他忽然停笔。
笔尖悬在半空,一滴墨慢慢聚拢,将落未落。
他盯着那滴墨看了两秒,然后在纸角空白处,用极小的小楷添了一句:
“春寒料峭,伏乞珍摄。”
这六个字,不合公文格式,但他还是写了。
写完,他轻轻吹了吹墨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火漆滴上去,用印章按了一下,“啪”的一声。
封好信,他走出二堂。阳光正好,照在那副对联上。
“当留下儿孙地步”几个字,金光闪闪,像有人用金粉描过一遍。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大清江山尚能撑几时?这白水县可保多久太平?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以后的安防还是得多依仗那位章会办。
远处街上,传来货郎的叫卖声:“针头线脑——胭脂水粉——”声音又尖又亮,在巷子里回荡。
寻常市井,寻常日子。
张丙燮负手立于窗前,目光随日影流转良久。
檐角的影子从西边慢慢移到东边,一寸一寸的,像有人在用尺子量。
在黄龙山葫芦谷的药厂营地,已经在谷底的一边建造了一些房屋。
房子是青砖灰瓦,虽然还没完工,但已经能看出大致的模样——方方正正的,一排一排的,像列队的士兵。
空地上堆了几大堆石料、木材和砖瓦。
运输的牛车马车络绎不绝,牛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叮当”地响,赶车的人甩着鞭子,吆喝着,尘土飞扬。
十九名被俘的土匪,被押解到了这里进行劳动改造。
经过审问和互相揭发,有人命案子两个土匪,留在了白水县衙,等待审判处决。
这十九名被认定为匪首裹挟的从犯,被章宗义以修造团练营地为名,押至黄龙山葫芦谷,编入药厂的营建队。
为了防止逃跑,俘虏腰上绑着打了死结的粗麻绳,用长绳两两串连。
他们由全副武装的团丁看守,从事繁重的劳动:搬运石料、挖掘地基、开凿山洞。
章宗义在安排的时候说:“劳动改造,就是通过劳动重塑心性,磨去戾气。改造好了就可以放回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既是不容反抗的命令,也是对俘虏新生活的承诺。
“看什么看!快干活!”一名队员扬起棍子,狠狠抽在一个动作稍慢的俘虏背上,但落下来的力度不重,更多的是一种提醒——棍子落在背上,“啪”的一声,不疼,但响。
那俘虏也配合地‘啊’了一声,继续搬起一块大石。
石头少说也有三四十斤,他抱着,胳膊上的青筋暴起,慢慢搬到指定的位置。
他叫陈二狗,原是白水东山里的猎户,因为交不起捐税,土地被地主吞没了,走投无路才上山为匪。
本以为自己干的是劫富济贫、行侠仗义的刀客营生,没想到团练第一次攻打山寨,他便成了阶下囚。
“二狗哥,咱们会不会死在这里?”旁边一个年轻俘虏低声问,声音带着恐惧和害怕,眼眶红红的。
陈二狗摇摇头,哑着嗓子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
“不会。团总老爷说了,只要老实干活,改造好了就放我们回家。再说,这里的活也不重,咱们还能吃得饱。”
他说着,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袖子潮了一片。
“真的吗?”
“团总老爷在江湖上也有着赫赫有名的‘猎豹’名号,不会欺骗我们这些小人物的。管他呢,先活下去再说……”
陈二狗虽然说得肯定,但看着远处手持枪支巡逻的队员,眼中还是闪过一丝茫然——那眼神像一潭死水,也是充满了迷茫。
章宗义这会儿正在仁义技术学堂,给坐在底下的七十多名半大小子讲解毛瑟步枪的构造原理与击发机制。
黑板上粉笔字迹刚劲有力:“枪者,国之重器也,非勇者不可执,非智者不可用。”粉笔灰落在黑板槽里,白花花的一层。
他的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后排的郑望舒身上——学堂总教习这个职务,相当于后世的教导主任,管着所有的教学事务。
吴竞先年后匆匆来了一趟,讲了几堂课,就又赶回三原弘道学院忙他的事情了,来去匆匆,像一阵风。
仁义技术学堂的日常管理、教学安排,就落在了郑望舒身上。
郑望舒感觉到章宗义的目光,她微微颔首。
她穿着藏青色的袄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坐在最后一排,像个认真的学生。
前几天她见到章宗义,就邀请他给大家讲一堂枪械课,半大小子喜欢刀呀枪的,经常问,那就安排一节特殊的课。
仁义技术学堂搬到了新的校区,占地不大,整个学堂已经有二百个学生,其中的大半是孤儿院里的半大小子。
还有两个女班,课程设计偏重账房和救护知识。
经过半年的摸索,仁义技术学堂的教学早已经理顺,课程表排得密而有序。
开设的基础课程:修身(思想品德)、四书五经、国文、算术、地理、格致(自然科学)、理化、图画等
专业课程:药材栽培、鉴定、炮制,珠算、账务,外科救护等
特色课程:武术、枪械基础
郑望舒身旁坐着刚从西安英华医院回来的章新石,他将给学生们讲授战地急救方法。
他们那一批西医学员一起回来的有好几个,都将继续在技术学堂学习文化和其他课程,既是医术的教员又是学堂的学生。
孩子们的底子太差了,虽说外科医术有点入门,但综合知识缺的太多了,想继续提高或发展就很难。
章宗义安排学堂给他们开补习班,突击学习国文、算术、格致、理化等 ,他们也可以旁听学堂里的任意课程,既补短板又拓视野。
郑望舒想起,章宗义曾将这些归来的学员比作“再回炉,再提高”。
这个比喻十分贴切——恰如生铁经烈火重锻,方成精钢。
想着这些,郑望舒思绪飘向窗外初春微寒的风里,枝头新芽悄然萌动,她有点走神了。
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树梢上冒出了几片嫩叶,黄绿黄绿的,看着都心情舒畅。
第388章 五个洋人
郑望舒收回目光,指尖轻抚教案上“教育即救国”五个小楷,唇角微扬,那弧度不大,但很暖。
风掀动窗边新贴的《学规十条》,墨迹新新,字字如钉,纸页“哗啦哗啦”地响。
她抬眼望向讲台,章宗义正将拆解的毛瑟枪栓举起来,讲解击发原理,金属在春阳下泛着冷而韧的光。
台下的少年们屏息凝神,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讲完后,少年们一齐涌向讲台,像潮水一样涌过去。
围拢着那杆毛瑟步枪,好奇地用指尖轻触冰冷的枪管,眼中闪烁着灼热而清澈的光芒。
郑望舒静静看着,未发一言,只将教案翻至下一页——那页顶端是她刚写下的几句话:“枪口所向,当为苍生;学识所系,终归家国。”
字迹娟秀,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章宗义走下讲台,热切地和郑望舒低声聊着天,他非常感激和敬佩这个陕北姑娘。
为了教育救国,她毅然停了自己的学业,跑到这偏僻的地方,扛起了仁义技术学堂教学的这副重担。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下一堂课就是章新石的战地急救基础课。
章宗义轻轻拍了拍章新石的肩膀,鼓励这个半大孩子道:“石头,不要紧张,你已经是老人手了,加油!”
章新石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来,挺直腰郑重地点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神情做作,刻意模仿先生的样子。
还好,磕磕绊绊地开始了自己的第一堂课。
章宗义正听着石头的讲课,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靴子踩在青砖上,“噔噔噔”地响——是一名亲兵小跑着递来一封信,“西安的急信。”
章宗义撕开信封,“嘶”的一声,扫过几行字,眉头骤然放开,信是刘炳昆写的,就一行:
“东家,礼和洋行大班理查德及几位洋朋友已抵西安,望尽快返回。”
他将信纸折好收进怀中,转身对郑望舒颔首一笑,“我去忙些事情,课继续。”
郑望舒颔首,示意他忙。
章宗义没耽搁,出了门就带着姚庆礼的亲兵队直奔西安。
赶到礼和仁义,客堂里坐了好几个人在喝茶聊天,有五个洋人和三位华人。
三个洋人他认识:老伙计威廉、礼和洋行的理查德,还有一位是在上海卖给章宗义勃朗宁手枪的荷兰范德威登远东洋行的老板——科内斯·范德威登。
章宗义快走几步,伸出右手,分别和两位上海来的洋朋友握手,热情地招呼道:“理查德先生,久违了;范德威登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另外两个三十五六岁的外国人也跟着站了起来,威廉在旁边给章宗义介绍。
他指着一个精瘦结实、深金色短发的男子说:
“这位是我的表弟卡尔·弗里德里希·施密特,陆军退役上尉。以前是德意志武器与弹药制造公司的设备技师。”
卡尔微微颔首,下巴微收,像一把折尺折了一下。
右手迅速而有力地与章宗义相握,指节分明,掌心干燥微茧——那是常年操持机械与枪械留下的印记,像砂纸一样粗糙。
他开口,用还算流利的中文,“章先生,久仰。”声音低沉却清晰,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像两块铁碰在一起。
威廉又指向一米八高的高个子褐发碧眼、面容棱角分明的青年,“这位是卡尔的朋友兼战友——陆军退役中尉鲁道夫·冯·施泰因,工兵专业。”
鲁道夫站得笔直,像一棵钉在地上的松树。
右手迅速和章宗义相握,力度沉稳,像钳子一样。
他缓慢地用不熟练的中文说道:“藏先生,久仰大名。”
和杰克院长有时一样,章藏不分。
章宗义心里笑了一下,面上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朗声笑道:“欢迎卡尔先生和鲁道夫先生来到西安!二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声音又响又亮,在客堂里回荡。
他又和其他三位华人打了招呼,他们分别是礼和洋行与范德威登远东洋行的华人买办,一个个穿着长袍马褂,戴着瓜皮小帽,殷勤地笑着。
理查德眉宇间漾起久别重逢的笑意,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章先生,我们合作的生意如此红火,我早想来看看,今日总算成行。”
范德威登则笑着用不流利的中文说,舌头像打了结:“就是来章先生这里,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一副商人的精明相。
章宗义笑着说道:“欢迎礼和的理查德东家前来视察。也欢迎范德威登先生考察西北的市场,咱们一同探寻合作契机。”
威廉看章宗义说得这么幽默,也笑着接口,拍了拍章宗义的肩膀:“东家是来‘查账’的,你要招待好我,不然我会说你的坏话!”
章宗义朗声一笑,抬手示意刘炳昆添茶。
刘炳昆拎着铜壶,热水冲进茶碗里,茶叶翻腾起来,像一群受惊的鱼:“几位在哪里住着?就住这儿的客房,这里是电灯照明,方便得很,安全也有保障。”
威廉笑着点头,接过茶盏,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道:“你以为这几天在哪呢?就在这里住着呢。理查德也是礼和仁义的东家。”
理查德点头笑道,目光扫过客堂里的陈设,像在打量自己的家:“到了礼和仁义,便如同到家了一般,瞧见‘礼和’二字,倍感亲切。”
章宗义拍了一下额头,“啪”的一声,像拍蚊子:“还是我想差了,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他低语给刘炳昆安排,让厨房准备一桌菜,并安排人去接杰克院长一起陪陪这些洋人朋友。
卡尔是威廉给章宗义介绍的设备和枪械技师,在聊天的时候,章宗义就有意识地和卡尔多聊了几句,问他的专精领域、服役经历与机械调试经验。
又介绍了自己的主要配备武器,以及成立“军械修造厂”的设想。
卡尔眼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光,像刀锋上的一抹亮,身体微微前倾,椅子“吱呀”一声:
“军械修造厂?章先生,目前市面上的枪械我基本都接触过,只要有设备和材料,修理甚至改装都不成问题。不过,”
他的脸有点红,现出些腼腆,像一个大男孩,“鲁道夫也想在中国待几年,他精通爆破与工事,您这边是否方便?”
章宗义目光一亮,像两盏灯突然被点亮了。
满脸饥渴地望向鲁道夫——自己手头现在哪有什么人才,有点基础的都要,还别说这是目前世界一流军队退役的工兵专家。
“太方便了!”章宗义伸出双手,声音洪亮得像打雷,“鲁道夫先生,正式欢迎您加入正在筹建的军械修造厂!”
鲁道夫起身,微微鞠躬并点头,表示听从安排。
第389章 军械修造厂
看见章宗义和卡尔和鲁道夫聊得起劲,理查德也笑着端着茶盏,凑了过来:
“章先生,军械修造厂若是成立,礼和洋行愿优先供应最先进的德制成套设备,包括金属加工的车床、铣床、钻床、冲压机;动力与辅助系统的蒸汽机及精密量具。”
说完还狡黠地笑了笑,嘴角往上翘:“绝对最优的价位,还有德制钢材、合金与火药原料,我们可按需定制、专船直送。还可以和大黄和甘草的药材款抵账。”
“我靠,这洋鬼子真是生意人,把自己后面的路算得死死的。”章宗义在心里笑骂了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笑着说:“理查德先生,军械修造厂需要的设备,那必须由礼和洋行来提供。”
说完,两人相视大笑,还郑重地握了握手,像签了一份无形的合同。
“后期需要的特种钢材、火药、底火、引信什么的,甚至枪炮零件,都可以提供。”理查德补充道,像在往秤盘上加砝码。
听到理查德提到‘火药’和‘引信’,章宗义马上想起一款很容易制造的武器——手榴弹。
手榴弹结构简单、成本低廉,却能在近战中爆发出惊人威力。
如果前两天袭击盐务缉私队的时候,有几颗手榴弹,那局面绝对打得轻松——一颗扔过去,炸翻一片,哪还用得着费那么多子弹?
他把脸转向几人,问道:“德国现役有手榴弹吗?”
卡尔立刻点头,像鸡啄米:“有!”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个拳头大的卵形,手指圈起来,像握着一个鸡蛋。
这时候德国的手榴弹还没有改良成木柄手榴弹,但卵形的已列装部队。
“这个好制造吗?”章宗义问道。
“极易量产。”卡尔斩钉截铁,像用刀切菜,“铸铁外壳、黑火药、拉发式雷管引信——全套工艺在柏林兵工厂已标准化,只需引进两台小型铸铁熔炉、一套冲压模具。不过引信最好还是进口,毕竟精度要求极高,中国的条件不好生产。”
章宗义目光灼灼,像两团火在烧:“这样呀,那军械制造厂的首个产品,就定为手榴弹!可以先定一批手榴弹的引信试试。”
看着几人三言两语就敲定了军械修造厂的设备及首件产品消耗品的订货意向,荷兰商人范德威登先生急了,身子往前一倾,差点把茶碗碰翻:
“理查德,你该向章先生谈谈我们的药品生意了。”
理查德清了清嗓子,从华人买办手里要来几张纸递给章宗义,纸页在手指间“沙沙”响:
“这是建议增加的西药品种。我来的时候已经发过一批货了。”
章宗义展开纸页,一张是增加西药的清单,就是理查德在年前回信中提到的消毒剂硼酸、镇痛药吗啡注射液和保护创面的凡士林;
另一张则是发货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字。
这三种药品,他和杰克院长讨论过,都是目前外科离不了的,尤其是硼酸,在清创时使用量非常大——伤口清洗、敷料浸泡,哪样都少不了它。
章宗义当即把单子递给刘炳昆,手指在纸上点了点:“先对接收货,再往下配送。”
理查德继续道,声音不紧不慢,像在下一盘很大的棋:“章先生,再谈谈你的那个太白金疮散的合作吧。”
“请理查德先生看看这个吧。”章宗义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战地急救手册》和《柳叶刀》杂志以及其他文书资料递给了理查德。
手册的封面是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理查德久经商海,他仔细阅读了《柳叶刀》杂志上的文章,以及英国陆军部与财政部联合署名的嘉奖信。
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像在品一杯陈年的酒。
他看完点点头,递给范德威登后,向章宗义询问详情。
章宗义便从太白金疮散的研制讲起,说到《战地急救手册》的编写、战地急救包的发明;再到金疮散的生产以及清政府新军和英国陆军的适用采购;最后又提到马上要在陕甘绿营部队推广战地急救医术和急救包。
理查德的眼里闪着精明的生意光:“这急救包,若在英国陆军的军医体系中列装,每年的订单量不会少!”
章宗义打开一套急救包,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了一桌,给几人讲解道:
“这里面的配置其他都很好模仿,就是这太白金疮散的配方在我手里掌握,外人绝难复制。英国皇家陆军医疗队安排英国商行准备采购金疮散药剂,已经联系了英华医院的杰克院长。”
说完,他特意打开皇家陆军医疗队的内部技术报告附录,指着里面列出的太白金疮散的产地和供应厂家名称,让几人看看。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章宗义明白,单纯自己向这些洋人解释,他们也未必信服,用英国人的资料佐证才是最佳之策——权威,就是最好的广告。
范德威登翻来覆去地看着这些资料,纸页在他手里“哗啦哗啦”地响,似乎在思索着自己必须在里面分一杯羹。他忽然抬头,用带着生硬的中文道:“章先生,这些能不能在荷兰推广呢。”
章宗义微微一笑,将桌上那本《柳叶刀》翻到杰克院长的文章页面,给二人看。
杂志的纸张的边角经常翻动,已经有点微微卷页。
“医学没有国界,这些急救技术,已经在欧洲传开,急救包也是一个医学资源整合和标准化的过程。重点是太白金疮散的药效,目前已通过临床验证,证明它是同时具备杀菌、生肌两种药效的有效的外科用药。”
理查德一直没有说话,在那里思考着什么,像一尊雕像。
太白金疮散的样品,他已经在上海的诊所试用过了,效果极佳,原来想着是代理销售。但此刻,他意识到——自己还是小看了这款中国药品。
它有着军队系统的巨大市场,尤其现在还掺杂了军事医学战地医术体系的范式革新以及英国皇家部队的认可和尝试。
他不由得偷偷地打量章宗义的侧影。
那眉宇间透着一种清朝人不常见的自信与锐气,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刀;他身上有一股子自己说不出来的感觉,让人产生莫名的亲近感和信任。
章宗义看得出几人目光中闪烁的跃动与犹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不急,这几天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聊。”
第390章 设备大采购
章宗义和几位洋人朋友正说着话,门外传来清脆的皮鞋声,“嗒嗒嗒”的,由远及近。
在伙计的引领下,杰克院长和带着一名英华医院的华人医生林雅文走了进来。
杰克穿着灰色的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林雅文穿着青色的长衫,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
章宗义给双方介绍,杰克院长摘下礼帽,用流利的英语向众人致意并一一握手,手掌宽厚有力。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急救包与《柳叶刀》、嘉奖信,又是一番介绍,比章宗义介绍得更加专业和具体——数据、案例、临床报告,信手拈来。
他拿起急救包里的太白金疮散,自豪地说他参与了临床试验,并提出了改进意见,而且现在还是制药厂的顾问。
说完这些,他还绅士地感谢礼和洋行进口的碘仿和医疗器械,给英华医院带来了更高效的采购便利。
没过一会,刘炳昆进来邀请几人去餐厅用膳。
章宗义起身,打断了几人的热烈交谈,含笑伸手示意:
“理查德、范德威登两位朋友及几位远道而来,我今天做东,请杰克院长、威廉好友、林雅文医生三位作陪,一起给远道而来的客人接风洗尘。”
几人客气着,纷纷起身,一起来到餐厅。
桌上已摆好满满一桌西北特色菜肴。
红烧肘子、糖醋鲤鱼、葱爆羊肉、醋溜白菜,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凤翔烧酒已经温好,酒壶放在热水里,壶嘴上冒着热气。
章宗义亲自给几人斟满酒杯,酒液从壶嘴流出来,清澈透明,散发着浓浓的酒香。
他举杯朗声道:“这杯酒,首先欢迎几位远道而来的朋友,也感谢杰克院长和林雅文医生为战地急救医术的编制做出的贡献,同时感谢威廉老友的鼎力相助。敬你们。”
说完这些,他一饮而尽,酒液清冽微辣,一股热流从喉咙直落胃腑,像一条火线。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喝完这一杯,他不再劝酒,就招呼着大家动筷吃菜。
筷子在盘子里翻飞,杯盘碰得“叮叮当当”地响。
几人围坐,边品尝佳肴边畅谈,话题依旧围绕着急救包的标准化与太白金疮散的显着疗效。
章宗义也不再多言,只是不断地招呼大家吃菜,这些话题内容都是杰克院长和林雅文的专长,他何必班门弄斧——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去聊。
酒过三巡,窗外夜色愈发深沉,像一锅墨汁泼在天上。
远处骤然响起一声秦腔吼声,那声音高亢而苍凉,宛如利刃劈开寂静的夜幕,在夜空中回荡。
理查德拿着筷子,歪着头倾听,筷子停在半空。
忽然放下筷子,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声音……好有力量!”
章宗义呵呵一笑,道:“这便是我们老陕人骨子里那股不屈服的韧劲儿。”
不出意外,威廉率先醉倒。
他伏在桌上,鼾声轻起,像一只打盹的醉猫,手中仍紧紧攥着酒杯,杯子歪倒,酒液顺着指缝往下滴。
散了宴席,章宗义命人扶威廉去西厢房安歇,安排马车送杰克院长和林雅文医生回医院,又亲自送理查德和范德威登几人至东厢客房。
走廊里灯光昏黄,几个人影在地上拉得很长。
章宗义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进了屋,才转身离去。
第二天,几人吃了早点,接着昨天的话题,正式谈起了合作。
谈判双方的人员也发生了细微变化。
洋行一方是理查德、范德威登及三位华人买办,坐着端端正正,面前摊着文件夹和笔。
章宗义这边则阵容强大,除他本人外,杰克院长、林雅文医生、卡尔、鲁道夫、刘炳昆、刘小丫,还有太白制药厂的管事章茂文。
长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茶杯热气袅袅,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响。
威廉作为中间人,虽昨夜宿醉头痛,仍坚持坐在长桌一侧,揉着太阳穴,眼睛眯成一条缝,时不时端起清茶灌一口。
西药品种的增加事宜,双方已经确认了品类,并发了首批货物,这些只是补签一个代理销售的合作协议就行。
纸面上的事儿,三两笔就过了。
要谈的第一大类,是设备的采购。
章宗义昨天晚上将自己的思路整理了一下,提出了自己的计划。
他清了清嗓子,摊开昨夜列出来的几页纸,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边角还画着几个简易的草图:
“设备的采购,我先说思路,再由我们的专家列出具体的设备需求,双方确认技术参数后,我们再谈交付周期和价格。”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军械类设备。昨天提到的筹建军械修造厂,主要是维修现有枪械,以及制造手榴弹。这个就由卡尔和鲁道夫列出所需的金属加工、铸造冶炼、动力与辅助系统等所需设备清单。”
卡尔微微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德文,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鲁道夫凑过去看着,两人不时小声交流几句,还用铅笔在本子上改改划划。
“第二,医疗类。东门外的仁义医院已经建完,是时候启动外科医院的成立事宜了。”
章宗义顿了顿,目光扫过杰克院长和林雅文:
“昨天晚上我已经和杰克院长做了商议,仁义医院作为英华医院的分院,由杰克院长担任仁义医院的名誉院长,林雅文医生任院长,刘小丫任副院长,开始筹备仁义医院的开业事宜。”
刘小丫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坐直了身子,脸上更多的是自信,章宗义昨天晚上已经和他商议了此事,自家的医院,她必须顶起来。
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林雅文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清单,推到了桌子中央:“仁义医院首批需要进口的医疗设备,我已经列出了清单。”
纸张上密密麻麻列着设备名称、规格、数量——消毒设备、手术器械、照明设备以及病房与护理的设备。
“第三,后勤类的设备。主要是保证电力的蒸汽发电机和输配电系统,这个主要是保证葫芦谷药厂、医院及修造厂的稳定运行。”
章宗义说完以上内容,提议道:“我们是不是先把这一部分的设备确定下来,理查德先生先报个上海码头自提的价格?”
理查德略一颔首,从华人买办手里接过一支铅笔,拿起几份设备的报价单,开始在空白处标记。
杰克院长也点点头,双方的具体人员立即开始逐项讨论和核对设备的功能、技术参数和数量,蒸汽发电机的功率与输配电线路的承载能力等。
客堂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你一言我一语,铅笔在纸上沙沙地画,数字被勾掉又重写,技术参数被确认又修正。
第391章 火柴厂
卡尔拿着章宗义画的简易葫芦谷地形图,向章茂文仔细询问西安太白制药厂的工艺和设备情况。
威廉马上由看客变成了主讲,讲他的脚蹬粉碎机、搅拌机。
卡尔也慢慢把葫芦谷药厂的设备需求一一对应到图纸上,标注出发电机房、粉碎车间、配备车间、包装车间及仓库的大概位置。
他的笔尖在图纸上点来点去,声音又急又快,像在指挥一场战斗。
光这些双方的人员就忙活了一上午。
章宗义看着几页设备清单,以及理查德的初步报价,不到一万五千银元,心中已有定数。
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低了不少,理查德给的价格确实公道——这批设备运到上海码头,光是运费和关税就不少。
下午,双方要谈的是第二大类,消耗物资的采购。
包括德国黑火药、手榴弹引信、生产安全火柴的氯酸钾与红磷等。
清单上列着一行行的化学名称和数字,白纸黑字,看着枯燥,但背后的分量,让在场每个人都震撼,数量大手笔,布局前卫。
威廉听到章宗义提到安全火柴的原料时,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会意的笑容。
上次他就和章宗义念叨过安全火柴的生产,工艺简单,中国的需求量极大,只要保证了化工原料进口的渠道,马上就能量产。
现在市场上销售的安全火柴,国内生产的供应量还极少,而且主要在沿海口岸。
市场上大量的货源还是依赖进口,日本火柴占主导,价格居高不下,且供应极不稳定。
关键是火柴的生产设备极其简单,就一个切梗机和一台蘸药机,配上简易烘房,再加上人工包装,就能开张了。
生产的难点是化工原料的进口和配置,进口有礼和洋行,至于化工配置在鲁道夫这个爆破行家眼中这都不是难题。
威廉听到这里,歪着头低声问了鲁道夫几句,鲁道夫点点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说话,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物料的采购洽谈简单,章宗义直接在需要的清单后面列数字。
首批采购的手榴弹物料量便是十万颗级别的,火柴厂更是按照年产五万箱中型工厂的产能规划,氯酸钾与红磷首批采购即按两年用量锁定。
章宗义报出这些数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油泼面不错,没办法,腰里有钱,说话特别硬气。
另外,谁让他有个帐篷空间呢,无需顾虑仓储与物流压力——这些东西往空间里一放,不占地方,不怕受潮,不怕鼠咬,什么时候要用,什么时候拿出来。
理查德看着章宗义列出来的采购量,乐得合不拢嘴,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他迅速在报价单上勾画出可以给予的折扣,铅笔在纸上飞快地画着圈,数字被一个个划掉,旁边写上新的数字。
他在心里快速计算着利润——光是这一单,就顶得上礼和洋行在西北、西南去年全年的销售利润。
双方洽谈的第三大类,就是太白金疮散的合作。
理查德和范德威登并不满足简单的代理销售,力主三方合作在上海建新厂,同时提出垄断海外的销售市场。
理查德说这话的时候,身子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看来这两洋货,昨天晚上也没歇着,早商量好了打法。
章宗义轻轻放下茶杯,合作建厂是好事情,但会牵扯到金疮散配方外泄,自己再怎么防护,时间长了都不可避免。
太白金疮散的核心是中药材部分的粉剂,至于里面添加的碘仿,有西医基础的人一闻一看就能判断出来——碘仿的气味太特殊了,瞒不了行家。
而自己控制的核心是中药材粉剂的药材配比比例与炮制工艺,这才是真正难以复制的壁垒。
制药厂使用的碘仿原料现在还是依赖礼和洋行进口,而且全球供应仍由德、英化工药企垄断生产。
章宗义可是知道,碘仿这款消炎药一直到三十年代后期才被磺胺类药物取代,还有将近三十年的生命周期。
章宗义想通了这些,便说出了自己的合作思路。
“理查德先生,合作建厂可以考虑,但我提一个更大的合作。”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吐出来都有冲击力:
“中国是一个巨大的市场,而且一直处于动荡的边缘,碘仿作为现阶段最有效的消炎药,其战略价值有多大,你们心知肚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理查德、范德威登和杰克的脸,像一盏灯从他们脸上扫过去:
“太白金疮散是中西结合的成品药,里面添加的西药就是碘仿。我们的合作应该是两个层次的——第一,完成碘仿的中国本地化生产;第二,生产太白金疮散,我来提供调配好的金疮散中药粉剂,上海药厂添加碘仿后包装即可。我想,这样的合作模式更科学一些。”
章宗义不能明说,再过六七年,你们欧洲就爆发一战了。
战争将彻底改变全球医药供应链格局,碘仿的需求那是几何倍数的增加。
若能提前在中国建立稳定的产能,不仅可以在一战中大发战争财,更能借势抢占更多的医药市场。
太白金疮散就不只是国内的药品,而是全球化的药品。
到那时,根据市场的需求,自己也可以在合适的地区建立专门的合成基地,反正中药粉剂的配比必须抓在自己手里,自己只输出半成品。
理查德瞳孔微缩,像猫在暗处眯起了眼睛。
慢慢地闭上眼睛,这是他遇到重大决策时的习惯,像一只正在消化猎物的蟒蛇。
客堂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片刻后他睁开眼,说了一句“抱歉”,便把范德威登叫出了会谈厅的屋外。
两人在门外用外语叽里咕噜地商议着、争议着,好一会,两个人才一脸笑意的走了进来。
坐下后,理查德慢慢开口,表情比刚才更认真,带着一种审慎的郑重:
“章,你这不仅是生意,更是远见!我赞成你的方案。但碘仿的生产技术极为敏感,德英两国均将其列为管制技术,直接引进中国几乎不可能。”
随后他又压低声音,身子前倾,想要更接近章宗义:
“不过,若通过第三方引进,再设法转移至中国,便可绕过此管制——这便是你们中国人所说的迂回。”
他说完方法,便停下来,像是让在座的其他人消化他说的内容。
章宗义能猜的七七八八,但还是等理查德揭开方案的最终谜底。
第392章 “维迪新”制药公司
理查德讲完他的技术迂回思路,见在座还有人皆不明所以,便指着范德威登道:
“这时候就需要范德威登先生出面,以荷兰洋行名义向德国化学公司购买碘仿生产线和技术,再想办法转移到中国。当然,礼和洋行会派专人出面协调,保证促成技术转让,至于技术到了荷兰,怎么流入到中国的,就没人管了。”
范德威登闻言,终于轮到了他的剧情,只见他忙不迭地点着头,身子在座位上弹得笔直:
“这个方案完全可行,我的洋行操作也没有问题。荷兰在全球的中立国地位(1839伦敦条约确立)受国际公认,德方对荷兰的技术转让审批向来宽松。”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脸上带着一种欧洲人特有的傲慢和自豪,以及对方案实施的自信。
章宗义闻言,心中暗喜。
德国是发起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同盟国主力,北洋政府后来参加了协约国联盟,那和德国可是战争的死对头。
范德威登这个荷兰公司参与药厂的合作后,在一战期间便可借荷兰中立国的名义进口生产原料和出口药品。
而且三家合作,更能让国外市场的药品使用者信任太白金疮散。
一个由荷兰公司生产的药品,比一个由中国药厂生产的药品,在国外市场,尤其是欧洲市场上的接受度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章宗义看向杰克院长,只见他点点头,目光沉静而笃定:“章先生,这是现实,这样的合作模式,恰恰是太白金疮散走向欧洲市场的关键跳板。”
理查德看到章宗义和杰克院长认可他的合作方案,说话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另外,我建议给太白金疮散注册一个欧洲更易接受的品牌。可以叫‘Vedcinc’(维迪新),‘Ved’让人联想到拉丁语中的‘伤口’,‘cinc’是欧洲药物命名的经典后缀。”
章宗义知道礼和洋行在药材经营方面也是非常专业的,他笑着对理查德道:“‘Vedcinc’——维迪新,中文读起来倒是很顺口,还是让杰克院长给我们参谋参谋吧。”
说完,他又看向了杰克院长。
杰克院长闻言一笑,拿起笔在纸上写写划划,铅笔尖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Vedcinc——拉丁词根精准,‘Vulnus’(伤口)与‘cinc’(愈合剂)双关,这个命名很好。建议注册时附上药理简报。”
他把纸转过来给众人看,上面写着一行漂亮的拉丁字母,字母的弧线流畅而优雅。
理查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那赞许从眼角漾开,一直漾到嘴角:“杰克院长的解释更专业。”
几个人继续商议合作的事宜,你一言我一语,讨价还价,互相试探,最后达成以下合作——
仁义药行、德国礼和洋行、荷兰范德威登洋行三方共同出资,在上海以范德威登的名义成立“荷兰范德威登维迪新制药公司”。
荷兰方作为控股方,负责药厂的注册备案、技术引进以及搭建出口平台,并作为药厂日常管理的主要方;
礼和洋行提供药厂生产所需的所有德国精密设备、化学原料的采购及协调技术转让、提供礼和洋行现有医药渠道的客户资源;
仁义药行主要提供中药材散剂的供应,并负责中国境内的一些军政关系协调、西北地区的碘仿的销售。
同时,礼和洋行还需给章宗义的黄龙山葫芦谷药厂免费提供烘干机、粉碎机和搅拌机设备,提高中药材粉剂的供应能力。
上海制药公司生产的太白金疮散(维迪新)主要销往海外市场,避免冲击国内本土市场;生产的碘仿优先满足章宗义的太白金疮散的原料供应外,才能向外销售。
英国皇家陆军医疗队的金疮散药品采购,由新的药厂直接对接。
三人随后商议了资金投入、账务监管、管理人员派驻等细节事宜,皆感满意。
文字在白纸上被写下,又被划掉,再写下,几易其稿,最后三方签字画押,完成了合约的签订。
商议完后,范德威登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像卸了一副重担:“不枉此行,终于谈成了一笔合作。”
威廉耸了耸肩,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遗憾地说:“可惜,我制作的粉碎机和搅拌机派不上用场了。”
他的语气里有几分失落,像一个小孩子被人抢走了心爱的玩具。
章宗义含笑摇头,伸手拍了拍威廉的肩膀:
“威廉先生,不妨事。你继续制作,你的设备将用于提升西安制药厂的产能。而且还可以和卡尔研发火柴厂的切梗机、蘸药机。”
威廉闻言,脸上的失落一扫而空,又露出了笑容。
窗外夕阳已悄然落下,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像烧过的炭灰。
客堂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在每个人脸上,暖洋洋的。
几人商谈了一下午,终于又确定了一项合作的大事,但这一下午谈下来的东西,比打一场仗还值钱。
章宗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是自己早已经定好的发展规划,就抓两条线:发展经济、壮大军事。
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吃完晚饭后,章宗义单独把理查德请进自己的书房里,请他坐下。
书房不大,一盏油灯搁在桌角,火苗跳了一跳,在墙上投下两个人影。
“理查德先生,感谢你今天在设备及物资方面的支持。”
章宗义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从壶嘴里流出来,在杯中打了个旋,热气袅袅地升。
理查德接过茶杯,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笑着道:
“章,我们已经是紧密的合作者,不是吗?不是买卖关系,是合股做生意的关系——用你们中国话说,我们是兄弟。”
“对,我们是兄弟。”
章宗义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这两天我会带你去见一位陕甘部队的大人物,帮你推销推销军火。”
理查德眼睛一亮,像两盏灯突然被点亮了。
他紧紧握着温热的茶杯,指节微微泛白,声音低沉而诚恳:“章,有你引荐,胜过千封推荐信。看来我这次来一定是收获满满。”
章宗义轻轻点头,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带兵打仗的人重视火力配备,更别说这位大人物还担任过陕甘大军开花炮队的统领——去了你可要仔细介绍你的火炮。”
“那我就主推适合西北山地的克虏伯75毫米山炮。”
理查德身子前倾,双手在空中比划着,“射程远、精度高,拆解后骡马即可驮运,特别适合甘陕多山丘陵地形。”
说完,理查德又着急忙慌地补充了一句,“章,请放心,虽然没有实物,但模型、使用的大量照片,我都带着呢。等你的好消息。”
“不急,已经派人请示去了,看这位大人在乾州还是西安,什么时间方便。”
章宗义笑了笑,那笑容不深,但很笃定,“另外,还有一桩大生意。”
理查德好奇地看着章宗义,急切地想知道章宗义说的是什么大生意,这两天,他得到的惊喜可是一个接一个。
第393章 卖掉日本步枪
晚饭后,章宗义把理查德单独约到书房,告诉他还要谈一个大生意。
看着理查德急切的眼神,他站起来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支三十年式日本步枪。
他双手托着步枪,递给理查德。
“理查德先生,有一家俄国商行,手头有一批日俄战场流出来的日本枪支,也在寻找陕甘的销售渠道。如果让他得逞,肯定会冲击礼和洋行的军火供应,所以我准备给他另外找个销售渠道。你这边有没有合适的客户?”
理查德满脸诧异地接过步枪,目光在枪身上扫了一圈,然后熟练地拆解——拉枪栓、退枪机、卸弹仓,动作如行云流水。
只听见金属部件咬合声清脆利落,“咔嗒咔嗒”的,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复位后,又拉了几下枪栓,侧耳听了听声音,又把枪举到灯下,眯着眼看了看枪管内壁,这才放下道:
“这二手枪做过挑选和保养,膛线完好,不算太差。礼和洋行做的就是军火生意,在远东还是有一些渠道。大概多少量?都附带什么?”
“一万支,含刺刀及配套维修工具,每支带一百发子弹,可以送货到上海。”
理查德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大惊失色的变,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郑重——瞳孔微缩,嘴角收紧,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
他还是低估了眼前这位中国人的能力,他原以为几百支最多了,一万支——这数字背后是整建制换装的规模。
礼和洋行的步枪销售大单也未必能及此数。自己必须更加重视和这位中国先生的合作,放在心口的那种。
他缓缓把步枪放到桌子上,“咔”的一声,沉吟片刻道:
“章,上海码头接货没问题。但这么大的量不能在中国销售,被日本人发现了会引发外交风波。不过,可以转售到东南亚的市场。”
说完,又笑着补充了一句,嘴角往上扯了扯:“俄国人现在在中国可不好受,处处遭日本人打击。送到上海的价格是多少?”
虽然他重视和这个中国人的合作,但价格必须公道——毕竟这是生意。
就像白天谈合作的时候,设备和物料的价格自己该争取的争取,那是生意;但最后可以送一些粉碎机和搅拌机,这是人情。
听完理查德的话,章宗义心里说:这个滑头,先打击俄国人,再提价格,狡猾。
不过他说的对,现在的确不方便在国内销售,这么大的量,还是二手货,傻子都能猜出来是天津大仓商社丢的那批货。
章宗义点头道:“转售东南亚确实稳妥。这批货我准备吃下来,运送至上海。俄国商人给陕西新军的报价是每套三十二银元,我的上海到岸价是三十五银元。”
理查德点点头,章宗义拿了不到十个点的利润,军火常规的回扣返利部分算成了运费和保险。
三十五这个价位说高不高,但也不低,没有礼和洋行销售的毛瑟步枪利润大。
但这个生意能做,礼和洋行有一大把的军队客户;再说这款日本枪在使用中,军火界的评价还是不错的,毕竟也是仿毛瑟出品。
还有,章先生说得对,这个生意不做,很可能冲击礼和洋行的军火生意,现在自己可是做了俄国人的日本枪生意,也可能达成自己的军火订单。
一份生意,有可能做两次,合适。
理查德想了一会,便开始微闭着眼睛在那里默默地计算运费,评估售价。
他的眼皮微微颤动,嘴唇翕动了几下,像在心里拨着算盘珠子。
等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目光清亮:“三十五银元的价位可以接受。我马上电告上海总部,落实东南亚的销售订单——你这边一定要确定货源。”
章宗义颔首,声音稳稳的:“货没问题,我已经验过了。你这边确认后,我就给俄国商人付定金。”
“好,等我消息。”说完,理查德笑着问道,“听说你新升了职务——首先恭喜章先生高升。”
章宗义微微一笑,那笑容淡淡的,像冬天的太阳,有光没热:“感谢理查德先生的挂念,不过是些虚职,手底下还得有这个。”
说完,他指了指桌子上的那把步枪,枪管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理查德会意得一笑:
“章,你放心,你这边的设备、物资,我一定全力保障,绝无差池。如果有军火方面的需求,我也会给一个好价格,优先供应。”
“多谢理查德先生。”章宗义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举杯,做了一个碰杯的动作:“那便预祝我们合作长久。”
按着约好的日子,几人分乘两辆马车在晨雾中向乾州疾驰。
晨雾很浓,白茫茫的,像一床大被子盖在大地上。
马车轮子碾在黄土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咕噜”声。马匹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
路两旁的田野还笼罩在雾气里,看不清楚,只有偶尔一棵老槐树的轮廓从雾里冒出来,又很快被甩在身后。
“章,您认为提督大人会同意这个方案吗?”理查德用略带质疑的口音问道,声音在颠簸的车厢里一颤一颤的,“不知道能定多少军火,怎么支付?我可知道,清国各级衙门的资金都紧张。”
章宗义掀开车窗帘,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他望向窗外掠过的田野——麦苗已经返青,绿油油的,像铺了一层绿地毯。
“你说的是问题的根本。小批量没问题,量大了,衙门支付的压力就大。如果能解决资金问题,我们的胜算就更大。”
他狡黠地笑了笑,嘴角往上翘,眼角挤出几道细纹:“关键是,我们已经有一个解决资金的备选方式。”
马车驶入乾州陕甘提督衙门的行辕。
行辕的大门敞开着,门前的石狮张着嘴,像要吞人。
两排卫兵持枪而立,清军的号褂,已经换上了斗笠凉帽,枪刺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章行志今天没在书房,而是在校场东侧的军械库前等候。
他一身便服,藏青色的长袍,外罩玄色马褂,但腰板挺直如松,像一棵钉在地上的树。
身后站着几位标营的军官——都是他的主力心腹,一个个自带杀气,目光冷峻。
“三太爷。”章宗义上前行礼,腰弯得很深,然后侧身介绍,“这位是礼和洋行的大班,理查德先生。”
理查德也学着中国官场的礼节,弯腰拱手一礼,动作很不协调,有点生硬,像刚学走路的孩子:“提督大人,久仰。”
章行志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目光如电,上下打量这个德国人,像一把尺子在量。
满眼都是厌恶,甚至还带着点杀气。
第394章 陕甘大营的军火采购
章行志可忘不掉,1897年,他跟着董福祥大人北上勤王,就是因为这伙德国人占领了胶州湾。
自己那时候还是甘军亲军统领兼开花炮队的统领,和这伙洋鬼子可是没少干仗。
1900年那几场大的,廊坊阻击战、围攻东交民巷、北仓阻击战、北京城防战,甘军打的都很惨烈。
手下的好多兄弟可是没能回来,都折在了这帮洋鬼子手里;北京城防战时,自己的开花炮队伏击俄国人,几门炮都打坏了。
这才过去几年,自己哪能放下心头的杀意。
唉,此一时彼一时,这些洋鬼子的武器好啊,他还是没理理查德,转向章宗义:“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
军械库的前面已经清理出一片空地,地上铺了油布,方便展示。
理查德让随行的买办助理打开带来的木箱——不是真正的火炮,而是等比例缩小的铜制模型,但每一个部件都精细无比,炮管、炮闩、炮轮、瞄准具,样样俱全,像一件精雕细琢的工艺品。
“提督大人请看,”
理查德流利地介绍,手指在模型上点来点去,“这是德国克虏伯公司生产的75毫米山炮,射程4000米。全重仅386公斤,四匹马便可拖曳,也可拆卸为六大部件,利用驮马驮运,最适合山地作战。”
他拿起炮闩模型,托在掌心里,像托着一枚鸡蛋:“这是德国最新式的横楔式炮闩,闭锁可靠,射速每分钟10发。”
军需官接过模型,递给章行志,请他查看。
章行志看着炮闩模型,想着炮击时的操作方法,又弯腰仔细查看炮管内的膛线。
他当过甘军开花炮队的统领,对火炮不陌生,和八国联军大战时,他也见识过洋炮的厉害——比自己的开花炮队射的远、射的准,那炮弹落下来,地都在抖。
“营里就有俄国的山炮,”他缓缓自言自语道,声音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比这个笨重得多。这门炮四匹马能拉走?”
“千真万确。”理查德赶紧在旁边佐证,又从另一个箱子里取出照片,纸页泛白,边角微微卷起,“这是去年德军在胶州湾演习的照片。提督大人您看,同样制式的火炮,在丘陵地带机动自如。”
章行志一听理查德提起胶州湾,气就不顺,没接理查德递过来的照片,示意军需官和其它几个军官看看。
手下的几个军官们传看着照片,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手指在照片上点来点去。
他们都是见过实战的,知道火炮在战场上的价值——一发炮弹下去,单薄的寨墙就是一个大窟窿。
接下来是马克沁机枪的模型和照片。
理查德讲解着供弹带、水冷套筒的原理,又拿出一份遮挡了价位的合同,“这是给北洋新军供货的合同,编练六个镇所需的重机枪,我们供应了三个镇计72挺。”
最后是毛瑟98步枪和毛瑟驳壳枪。
驳壳枪的速射性能,98式步枪的精度和射程,理查德一一实弹演示——压子弹、上膛、瞄准、射击,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像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
展示持续了一个时辰。
章行志很少说话,只是仔细看,认真听。
结束时,军需官问了最关键的问题:“这些东西,要多少银子?”声音不大,但让大家都竖起了耳朵。
理查德递给军需官一张报价单。
纸页上密密麻麻列着品名、装箱规格、单价、运费等信息,一行一行的,像账房先生的账本。
回到议事厅,真正的谈判才开始。
议事厅比军械库小得多,但更暖和。
军需官,按照章行志的意思,列出了一份详尽的意向清单。
两边围绕采购数量、供货周期与付款方式展开拉锯。你争我夺,讨价还价,声音时高时低,像潮水一样起起落落。
价格确认完,军需官提出是否能分期付款。
理查德摇头,手指轻点报价单右下角一行小字,指甲在纸面上划了一下,他看向章行志,十分为难地道:
“提督大人,礼和洋行在其他新军的交易都是有预付款的。因为和章先生有药材方面的合作,我才没有提预付款的要求。”
场面一时凝滞,只有偶尔有人喝茶的吸溜声,“滋溜滋溜”的,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章行志没有接话,军需官也是面有难色。
资金是军火采购的最大瓶颈。
陕甘大营直管的亲兵营和标营现在有两万多人,若全部换装,需求的资金太大了。
还有,兵部虽然批准了编练甘肃新军的折子,可哪有钱呀——朝廷拨款的单子一直压在户部待批,地方的协饷都给不全。
章行志凝视着报价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先管自己的亲兵营吧,再说编练新军的军火采购,可不是自己完全说了算,就先不考虑了。
章行志揉了揉太阳穴,拿起笔在单子的纸页边谨慎地改动数字。
他圈出克虏伯山炮与马克沁机枪两项,这是必须提升火力,要保;改掉驳壳枪采购量,先配给哨长以上的军官吧;又在98步枪旁标注“先配前一营”。
步枪还是太少了。他有点犹豫,提笔在手,算着下个月的军饷数字——笔尖在纸上悬着,迟迟没有落下。
这时,坐在一旁一直是哑巴葫芦的章宗义轻轻说了一句,“三太爷,我斗胆提一个方案,供您参详。以甘肃的药材,换取德国军火。”
章行志的笔停了,扭头看着章宗义,在座的军官也都不解地看了过来。
章宗义继续道,声音不紧不慢,把自己的方案娓娓道来:
“孙儿的药行一直和礼和洋行有大黄和甘草药材的收购供应合作,而这两种药材又是甘肃盛产。这两种药材完全可以列为军需品,向地方衙门征调或低价采购。”
章行志和军需官都点点头,这个可以有。
“大营这边只需和礼和洋行确定军火的品种、数量、价格和供货时间,再约定好两种药品的等级、价格和交货日期。我的药行在交易过程中充当中间人,分别接收军火和药材后,交付给对方,同时给双方提供交易担保。”
章行志面上微露赞许,那赞许从眼角漾开,一直漾到嘴角,这个方案解决了资金问题、交易风险问题。
他的目光在章宗义脸上停留片刻,像在重新认识这个族中子弟。
第395章 药材换军火
章行志听章宗义说完药材换军火的方案,转过身,主动向理查德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这个方案礼和洋行是否认可?”
理查德没有思索,点头道:“提督大人,章先生在路上就谈过这个想法。他是礼和洋行最紧密的合作方,有他在中间担保,交易自然没有什么问题。”
章行志默默听着。他在算两本账:经济的账,政治的账。
经济上,大黄和甘草,从各地衙门征收一部分,再低价收购一部分,资金压力一下子减少了,怎么算都划算。
政治上,这比直接向朝廷或巡抚衙门要钱买军火更可行。
如今朝廷财政拮据,其他各省都在想办法自筹,甘肃这边根本排不上号。
以货易货,不显山露水,既避开了户部层层盘查,又绕开了官场间明争暗斗的掣肘。
干了!
章宗义看见章行志点头,便对门外的随从喊了一声:“把东西抬进来。”
只见一个队员抱着一个木箱进来,箱子不大也不重。箱盖掀开,露出里面装着的大黄和甘草样品,药香扑鼻,在议事厅里弥漫开来。
章宗义站起来,把大黄和甘草分成品相不同的三堆,一堆一堆地摆开,像摆棋子。
“这就是两类药材的分类——头等、二等、三等。按照这个分类定好药材价格,大营负责运到西安即可。”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军火和药材,西安和上海两地之间的押运都由我的镖局负责,运费单独计算,都可以货抵。”
理查德和章行志都点点头,章宗义作为交易的中间担保人,负责中间环节,赚点押运镖金理所当然。
章行志让身边的卫兵喊来了随军郎中。
郎中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石头花镜,他拿起药材,仔细观察,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还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鉴定了半天,开始按照等级分类,报出了合适的市场价格。
章宗义只谈自己能接受的价格,至于药材怎么来,花不花钱,什么成本,就不是他考虑的了。
“军火质量如何保证?”章行志又问了一句,目光直直地盯着理查德。
理查德正色道,脸上的笑容收得干干净净:“所有军火直接从汉堡港发货,经上海转运。可在西安试射验收。不合格的,我们包换。此外,”
他看向章宗义,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信任,“章先生给他的团练购买过军火,他作为中间人可以担保。”
“你?”章行志看向章宗义,那目光像一把尺子,从上量到下。
“是。”章宗义看了看两人,这是要让自己明确表态了。
他答道,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石头,“三太爷,整个交易必须在西安找个周转仓库交易。药材运到后,我可先行查验品质,按价开具抵押银票。军火到货试射合格,完成交割,再把银票退回。”
他顿了顿,让那些话在空气中多悬一会儿:“如此,甘肃方面无风险——不见军火,银票可以兑付;洋行方面也安心——我们有合作,可以在其他合作中制约我;而我的镖队和药行居中协调,赚取药材和军火的转运费用。”
章行志点点头,这倒是一个三赢之局,他这边也好给朝廷交代,只是让自己的这个孙儿担此重任,确是难为孩子了。
他抬手轻拍章宗义的肩头,手掌落下去,不重,但稳:“周转库房好办,陕甘绿营在西关有一处闲置的旧军械库,可以交给你使用,随时可以交接。既已说透了三方的责任与利害,便依此列方案吧。”
接下来的谈判进入细枝末节。
药材价格、包装、保管、验收、银票的票号约定等细则逐一敲定。
每一条,三方都反复磋商,像在打磨一件瓷器。
“军火的到货时间呢?”军需官问道。
理查德计算,手指在桌面上画着:“从德国发货到中国,海运约60天。加上备货时间,最快也要到七月份。”
章行志看向自己手下的军官们和随军郎中。
郎中低声道,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大人,药材收购现在就可开始。两个月内收齐不难。”
直至黑夜降临,军中的书记官才拟好了一份三页的《药材易货契约》草案。三方代表签字用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晚宴设在行辕的聚英堂。
没有大肆铺张,只是几样乾州本地菜肴——炖羊肉、臊子面、凉拌肘子、醋溜白菜,但酒是三十年的凤翔烧酒,酒液透亮,倒进碗里,酒香扑鼻。
几杯过后,气氛松弛下来,说话声大了,笑声多了。
理查德高兴地和章宗义碰了杯,瓷杯相击,“叮”的一声脆响。
忽然压低声音,像怕隔墙有耳:“章先生,军火采购的中间费用,我回去给你算个数。”
章宗义不动声色,只将酒杯轻碰回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端起一杯酒,第三次敬向章行志,双手捧杯,腰弯得很深:“孙儿再敬三太爷,愿您步步高升。”
章行志笑着仰头饮尽,酒液顺着喉咙下去,热辣辣的。
这个小子还是出乎意料,两次来,自己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上次是战地救护医术,这次又是药材换军火。
章行志放下酒杯,对章宗义说:“后天,我要去陕西巡抚衙门议事,你在抚衙门口等着,跟着我去定一定战地急救医术的事情。”
章宗义垂首应诺,腰弯得深深的:“谨遵太爷安排。”
理查德看着两人的互动,在心里想的是,通过章宗义的关系,能不能打通陕甘的关系。
不仅把军火,还要把铁路器材、机械设备……都能销售过来。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脚在桌子底下有节奏的晃着,像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
第二日清晨,一行人返回西安。
晨雾散了,天很蓝,蓝得透亮,像一块整体的蓝色玻璃背景。
路两旁的麦田绿油油的,麦苗上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马车走得慢悠悠的,车轮碾在黄土上,扬起淡淡的尘土。
路上,章宗义仔细复盘这笔交易。
药材和军火的运费是实实在在自己赚的,他有帐篷空间的便利——药材和军火往空间里一收,不用车马,不费人力,到了地方再拿出来,省下的运费就是纯利润。
至于军火销售的好处费,肯定不能自己独吞,必须分润。
但更重要的是在章行志面前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这些都是自己以后生意和军事发展的保障。
这是比银子更宝贵的资源。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马车“咕噜咕噜”地走着,阳光从车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第396章 再定军火
回到礼和仁义,章宗义和理查德又开始了洽谈。
客堂里茶香袅袅,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青砖地上,像金色的琴键。
两人对面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茶几,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地升,在光线里打着旋。
“那批日本枪支的货款,先抵了设备和物资的货款,我这里还要再订购一批德国枪炮和弹药。”
说着,章宗义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将写好的军火清单递给了理查德。
纸页上是章宗义早已经写好的军火品种和数量。
理查德闻言微怔,拿着清单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道,嘴角往上翘,眼角挤出几道细纹:
“章先生果真深谙‘以货易货、借势腾挪’之道。上次就是猪鬃牛皮换毛瑟,昨天是药材换军火,现在是日系换德系。”
他一边说着,一边低头看清单,目光在纸页的字上飞快的移动,像一条蛇在草丛里游走:
6门克虏伯75毫米山炮,配套炮弹三千发;
通用毛瑟步枪弹的马克沁重机枪8挺;
适配毛瑟步枪子弹的麦德森轻机枪24挺;
两百支驳壳枪,配套十万发子弹;
二百支骑兵用毛瑟98卡宾枪;
毛瑟步枪弹五百万发,以及多订的一些枪械配件。
理查德拿着清单,心中直乐,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这一趟不但谈成了药材合作,还拿了几十万的军火订单,更意外撬开了西北军械采购的闸门——这道门一旦打开,后面的订单就会像黄河水一样涌进来,挡都挡不住。
“没问题,和陕甘绿营定的那一批一起供货。我会给你一个更低的折扣。”
理查德在单子上面写着新折扣的价格,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数字被划掉,旁边写上新的数字。
章宗义扫了一眼折扣数字,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那折扣确实比之前低了不少,理查德没有在价格上跟他玩心眼。
卖出日系武器,订购德系武器,主要是考虑到国内主要军工厂生产的子弹和德系武器是匹配的——汉阳厂生产的就是适配毛瑟步枪口径的子弹。
虽然装药量不一定一样,但还是能用。
章宗义必须考虑后期子弹的后勤供应问题,打仗打的就是后勤,子弹供应不上,再好的枪也是烧火棍。
而马克沁机枪的发明,本来就是俄国人和德国人合作的成果,德国生产的质量比俄国更好——钢材更硬,加工更精,故障率更低。
德意志武器与弹药制造公司(dwm),也就是卡尔原来入职的公司,就是德系马克沁重机枪的主要生产商,其产品以精度高、可靠性强着称。
麦德森轻机枪虽是丹麦军火公司发明,但德国多家兵工厂都在仿制和改良,在枪管的口径上都能适配毛瑟步枪子弹。
至于空间里和德系子弹不匹配的两挺麦德森轻机枪和俄制马克沁重机枪,就放在营地或药厂用于作为防守火力——不用拉出去,省的出门还要带几样子弹。
他接过理查德改好价格的订单,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弹了一下,又说道:
“另外,我需要礼和洋行提供德国军事教官,当然是以药厂技术工程师的名义给我训练部队,尤其是炮兵和机枪手,时间不少于一年。”
理查德略一沉吟,手指在茶几上轻轻叩了两下,“笃笃”两声。随即爽朗地一笑,那笑容从嘴角漾开,一直漾到眼底:
“青岛胶州湾的德军尉官和军士有期满退役的,他们懂汉语、通战术,教官人选我亲自挑。不过佣金和安家费……”
“自然照威廉的标准,另加一成的野外津贴。”章宗义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干脆得像切菜。
理查德竖起大拇指:“章先生,我会帮你挑几个合适的人选!”
他放下手,身子前倾,目光直直地看着章宗义,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章,你是礼和洋行在西北最看重的力量,希望我们的合作能够长久。”
理查德伸出手,手掌宽厚,指节分明。
章宗义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力度沉稳。两人用力一握,像两把钳子咬在一起,传递出彼此的真诚与信任。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两人紧握的手上,亮堂堂的。
第二天一大早,理查德和范德威登一行人就出发返程。
组织货源、联系技术转让、开办荷兰范德威登维迪新制药公司——有他们忙的,章宗义站在门口,看着车队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去。
第三天午后,章宗义估摸着时间,带上了战地急救医术的所有资料,赶到了巡抚衙门的门口。
资料用蓝布包着,捆得结结实实,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他在门口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门楣——黑漆匾额上“陕西巡抚衙门”几个大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门口的石狮张着嘴,像要吞人。两排卫兵持枪而立,目不斜视。
等了有半个时辰,日头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影子在脚下被拉得老长。
就见一队人马自西而来,马蹄声“得得得”的,为首的正是陕甘提督章行志,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将缰绳扔给清兵,看见章宗义只说了简短的一句:“跟上。”
章宗义快步跟上,靴子踩在青砖上“噔噔”地响。
早已经快马一步赶到的亲兵和门吏协调,一行人直接穿过旁边的小门进入衙门,省去了通报的周折。
穿过垂花门,到了一间议事厅门口。
一位书吏迎上前来,满脸堆笑,脸上的褶子挤成一朵菊花,低声道,声音压得只有几个人能听见:“提督大人,巡抚大人已经到议事厅。”
章行志点点头,快走两步,带着两名军官推议事厅门而入,门扇“吱呀”一声开了,又“吱呀”一声关上。
其他人包括章宗义,被带到了偏厅候命。
偏厅不大,一张条桌,几把椅子,桌上搁着茶壶茶碗。
章宗义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已经泛绿的槐树,嫩芽在枝头冒出来,黄绿黄绿的。
耳畔隐约传来正厅里压低的说话声——军饷的拨付、防守的安排、改编的章程,也提到了战地急救,他模模糊糊听了一耳朵,像隔着一层纱。
他无聊地盯着青砖上慢慢被拉长的树影,影子一寸一寸地往东边挪,像有人在用尺子量。
第397章 巡抚的考验
正在章宗义等着无聊的时候,忽然听见刚才那个书吏在门口低声道:“哪位是章团总,请进议事厅。”
章宗义赶着书吏轻手轻脚地进了议事厅的门,只见里面坐着七八个人。
主位一人着素色圆领大褂,头发花白,面容清癯,坐在那里不动如山。
客位坐着章行志,腰板挺直,目不斜视。
两边又分别坐着章行志的两个部下,一位圆领衣衫的中年人和一个穿着没有军衔的新军制服的年轻人。
章宗义向主位的人躬身行礼,腰弯得很深。
猛地他睁大了眼睛——那素色圆领大褂之人,竟是自己陪同同州知府李翰墨在北院门小院见过的那位白发老者!
那张脸,那双眼睛,他记得清清楚楚——沉沉的,像一潭深水,扫过来的时候让人后背发紧。
他心头一震,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却见老者抬手示意免礼,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章家小子,怎么,不认识了?”
章宗义再次拱手,腰弯得更深了:“卑职见过大人。”
老者目光如炬,像两盏灯,从章宗义脸上扫过,指了指左边的一个空椅子:“坐吧。”
章宗义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脊背挺得笔直。
老者说完,示意右手边的年轻军官:“杨总办,你负责的事情,你说说吧。”
那个年轻军官点点头,翻看着手中的纸张,纸页“沙沙”地响。
“章团总,你参与编写的《战地急救医术》经过督练公所初步审核,适合作为军队医护兵的训练教材。刚才巡抚大人和提督大人商议,决定设立陕西陆军卫生兵训练所。由你来拟训练章程——可行?”
章宗义心头一热,像有一团火从胸口烧起来,却未形于色,只沉声应道:“卑职遵命。”
他这时才知道主位的那位老者是陕西巡抚曹鸿勋——二品封疆大吏,陕西的最高行政长官。
曹鸿勋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章宗义,问道:“那急救手册的编制,洋人也参与了?”
章宗义略一沉吟,答道:
“回大人,手册是由英华医院杰克院长与卑职共同编订,但所有医术操作均依本土药材与战地实情重加验校,尤其其中的金疮药还是以咱们得中医为主。”
他站起来,取出《柳叶刀》杂志、英国陆军部和财政部的嘉奖信、报纸上的文章,双手呈给曹鸿勋。
“英军已将战地急救医术编入军队救护条例,战地急救包也准备列装,不日就有英国商行来洽谈采购太白金疮散的事宜。”
曹鸿勋拿起这些文本,有英文的,也有翻译成中文的稿子。
他先看报纸和中文译本,逐字逐句地看,又翻看英文原件。
虽然看不懂内容,但纸的质地、印刷的工整,以及那两枚清晰的印章,都显示出这些文字资料的分量——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出来的。
良久,他放下这些资料,思索着。
“上面说,这太白金疮散是你的药行生产的?”他忽然问,“有多大的规模?”
章宗义站着回答道,声音不卑不亢:
“药厂现有药工五十余人,若需增产,随时可招。原料皆有稳定来路,质量可控。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让那句话在空气中多悬一会儿,“目前,正在同州北部的黄龙山脚下兴建最新设备的电气自动化的大药厂,建成后产能扩大十倍不止。这些电气设备均来自德国,且为最新设备。”
这话说得巧妙。既展示了生产能力,又暗示了与洋行的良好关系,更强调了“正规透明”——这正是官府最看重的。
曹鸿勋也是一个主张发展实业的官员,思想颇为前卫。
开发延安府石油之际,他与想入股的德国商人周旋良久。
彼时,德国洋行欲控股延安石油开采权,而他力主陕西自主开采,聘请了日本的技术人员,终于成功打出首口工业油井。
史称“延一号”油井。
虽然没有和德国人合作成事,但他深知其设备之精良、工艺之严谨。
闻听章宗义的药厂投入巨资且采用德国电气设备,当即细细询问起来。“电气设备?你解决了电力?”
“回大人,已经通过德国洋行购买了几套蒸汽发电机组,可以满足药厂的使用需求;渭北那边不缺煤炭。”
曹鸿勋目光一凝,煤炭之事他自然知晓,虽未大规模开采,却已有商民小规模掘采,以供采暖、炼铁之需。
未曾想,这小子竟是个善于因地制宜、整合资源的实干之才。
他猛然想起,黄龙山可是同州北边的匪患重灾区,药厂的安全能保证?
“据同州府上报,黄龙山匪患活跃,药厂建于黄龙山脚下,安全如何保障?”
“回大人,属下带领手下团丁已经清剿两股土匪,药厂选址此处,就是作为加强黄龙山防务的前沿支点;也鞭策属下不敢懈怠防匪事宜。在药厂不远,属下正在兴建团练的营地,届时可容纳几百团丁常驻操演,既护药厂,亦固防匪。”
曹鸿勋抚须颔首,手指在胡须上慢慢捋过:“以工固防,以防促产——这也是办团练的新解释!”
说完,他又拿起手册看了起来,实则一直在分析思考。
他想起,章行志还给自己暗示过,让此子担任巡防营的管带,同州知府李翰墨亦曾几次禀报此人“胆识过人、调度有方”。
似乎前一段时间上报的剿匪邸报中,也提及此子之名——章宗义率团丁清剿了诨号“什么飞”的土匪窝。
还有,这小子还顶着从三品的游击将军虚衔,赏戴蓝翎,这还是自己亲手签批上报的折子。
有章行志的背景、同州府的推荐、办团练和剿匪实绩,又兼实业兴邦之能,还识洋务有洋人的关系。
此人绝非寻常武弁士绅,而是堪当大任的干才。
自己手头这么多事情,缺的就是懂洋务的实干手下。
他不由得起了爱才之心,又多看了章宗义几眼,目光还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轻轻地将手册放在案上,注视着章宗义。“若让你训练战地急救医术,”他终于开口,“当如何着手?”
这个问题,章宗义在心中已经演练过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反复掂量过。
他谨慎地答道,声音沉稳,徐徐说道:
“卑职愚见,可分三步:第一步,先设训练所进行首期培训,首期可组织二百学员,三月为一期,一年可办四期;第二步,每期毕业的学员回到自己的军队再组织转训,如此叠加培训,一年内便可将此法推广至各营;第三步,就是建立全省陆军医护兵体系。当然具体的章程,还需详加筹划。”
“好。”曹鸿勋高兴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畅快。
“你先拟详细章程。训练所如何设?教员从何来?学员如何选?课程如何排?经费需求多少?是否要洋医生参加?洋人如何约束?——都要细细写明。”
他顿了顿,用手指了指刚才说话的人,“章程就上报督练公所杨总办那里。这些资料先放着,我再参详参详。”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柳叶刀》杂志、报纸及那封嘉奖信。
第398章 培训章程(上)
在陕西巡抚衙门的议事厅,巡抚曹鸿勋仔细询问章宗义战地急救技术的相关情况。
整个过程没有承诺,没有嘉许。
最后让章宗义拟培训章程、还约定了后续安排,这本身就是一种高度的认可——比任何夸赞都实在。
章宗义站起身来,微微躬身:“卑职遵命!”
曹鸿勋看了看章行志。“章军门,这样安排可行?”
章行志知道,这是官场的礼节,况且在涉及章宗义的事务安排方面,他还是要避嫌的。
他挤出一丝笑,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抚台客气了,就按抚台说的办。”
走出议事厅时,章宗义的背脊已被冷汗浸湿,衣服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春风吹过,他感到一阵凉意,但心中却燃着一团火。他知道,这关键的一步,已然走稳。
夜幕降临,章宗义伏案疾书。
书房内灯火通明,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吃桑叶。
他先列了个大致提纲:训练所选址、教员遴选标准、课程设置;经费独立核算、后勤保障、洋医须签《守约书》、学员须通过体能与识字双重考核……
每项均具可操作性,一条一条的,像列阵的兵。
第二日上午,章宗义就去了英华医院,医务培训方面,杰克院长是现成的师父。
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走廊里来来往往的病人和护士。
杰克院长带着医生、学员刚查完病房,听说章宗义来访,就急匆匆地返回办公室,白大褂的下摆被他急速摆动的大腿顶的往两边扇开。
两人坐下来,听章宗义说要给陆军医护兵拟培训章程,立即让肉丝助理取来医院的教学管理章程,递给章宗义道:
“章,你可以参考这个。英华医院培训医务人员的章程,是按照伦敦圣托马斯医院的范本改的。”
章宗义如获至宝地看了起来,杰克院长又给他在业务方面提了好多建议。
傍晚回到客栈,章宗义开始整理思路,优化方案。
他将所有要点逐一写在纸上:训练所组织架构、教员资格审查、学员选拔标准、课程设置安排、经费管理使用、洋教员约束条款……
夜深了,油灯下,章宗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手指在额头上画着圈。
他知道,这份章程不仅关乎医护兵训练所能否开办,更关乎省级衙门这些官员对他的能力评判,关乎他能否在陕西新政或军队体系中占据一席之地。
桌子上堆满的草稿,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随着笔尖像蚂蚁一样在眼前爬。
纸页一张一张地铺开,摆了一桌子,像一张张被打散、又能组合的地图。
第二日,章宗义开始细化训练章程的具体条款。
当写到“教员资格审查”时,他特意加了一条:“所选洋教员必须有外科手术经验或医护经验,并在国内实际执业一年以上。”
这是为了防止有人滥竽充数——有各色混饭的,也有想摘桃子的,不能什么人都往训练所里塞。
当写到“经费管理”时,他设计了三方核销制度:训练所提需求,督练公所账务处审核,布政司付款。
每笔支出都需三方审核签字,账目每月公示。
自己不想捞钱,但得防备那些伸过来的手,这样的监管审批流程,让有心人望而却步。
限制内部,也限制外部,谁都做不了手脚,谁都说不出来闲话。
第三日下午,章宗义完成了章程的定稿,名称为《陕西陆军医护兵训练章程》。
他找了个文吏,用馆阁体抄写。
文吏端坐在桌前,笔尖蘸墨,一笔一画,端端正正,不敢有丝毫潦草。纸页上落下的字,像刻出来的。
章宗义仔细检查了三遍,逐字逐句地看,确认无误后,用蓝布仔细包好。
翌日清晨,他拿着蓝布包至督练公所,托卫兵交给了总办杨继昌。
没等几分钟,出来一个书吏,让他这两天等通知,共同商议训练所的事宜。
又过了三天的下午,章宗义按照通知的时间地点,来到了巡抚衙门,还是那个议事厅。
但这次的气氛明显不同。
三位主角,陕西巡抚曹鸿勋端坐主位,右手是负责军队编练的督练公所总办杨继昌,那按照刚才书吏的信息,左手边就是掌管陕西财政和民政的布政使藩台樊增祥了。
厅内还多了两个书吏,一个负责记录,笔尖悬在纸上,一个准备着算盘,手指搭在算盘珠上。
章宗义知道今天是自己的大考,他没有慌乱,进去后,依次向三位大员弯腰拱手问好,态度非常恭敬。
杨继昌抬手示意他落座。
“章程和其他资料都拿来了?”曹鸿勋扭头问坐在旁边的沈师爷。
“回大人,都整理好了。”沈师爷说着,将厚达二十页的章程和其他资料放在了三人面前。
纸页摞在一起,厚厚的一叠。
杨继昌先接过去,他是留日士官生,对新式训练体系最为熟悉。
他翻页的速度很快,目光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不时用铅笔在页边标注,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樊增祥则重点看经费预算部分,不时交代书办计算,算盘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珠子上下翻飞。
“教员分两类?”杨继昌抬头,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得像刀锋。
章宗义答道,声音稳稳的:“是。一为英华医院所派洋医两名,主讲医疗器械与西药知识、消毒、外科基础;二为中国教员四五名,主讲急救包使用、战场救护实操、中药配合应用、中医正骨等。”
“洋教员如何约束?”这个问题是曹鸿勋问的,官员们现在对洋人可是既恨又爱,恨其的霸道和压榨,爱其的技术和设备。
他的声音很平,但目光如炬,像两盏灯直直地照过来。
“章程第十六条已载明。”章宗义从容应答,“所有洋教员须签具结书,承诺不涉教案、不传洋教、不议国政;授课须有通译在场,讲义须提前三日送审。此外——”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压低了半分,“所有洋教员若言行有不当,立即解聘,并责令出境。”
这个补充让曹鸿勋微微颔首。
严谨,周到,堵住了可能存在的漏洞——教案这种事,沾上了就是天大的麻烦,必须从一开始就掐死。
杨继昌继续往下看,当看到课程设置时,他问:“理论课占四成,实操课占六成。是否实操过多?”
“回杨总办,战地救护重在手上功夫。光说不练,上了战场也是无用。”
章宗义答得坚决,没有一丝犹豫,“且所有实操课,皆在教习严格监督下进行,确保动作规范,杜绝意外。”
杨继昌点了点头,这跟训练新兵一样,实操练是关键。
第399章 培训章程(下)
已经看了好长时间的樊增祥开口了,声音慢条斯理的,像在念一份公文:
“训练的经费预算,首期需三千银元。主要是教具讲义、后勤开支和教习薪俸,另加二百银元应急备用金。是这样吗?”
章宗义答道:“训练所的日常管理参考讲武学堂,而且是封闭式管理,主要的开销就是教习的薪俸、饭堂吃食。学员着原部队的衣装,被褥铺盖都是自带。费用很精简。”
樊增祥点点头,指尖轻点章程所列的开支账目,“训练的经费数目并不多,已较同规模的其他训练所压减两成。”
“我看见了,章团总的药行还提供所有学员的战地急救手册和战地急救包。提供东门外的外科医院作为实操场所。”
说完,他还是流露出赞许的表情,谁让他手头库银紧张,可要支出的事项却越来越多。
曹鸿勋听罢,问道:“药行供手册与急救包,可抵多少银圆?”
“如果一年之内开办四期,每期两百人,每年八百学员,配备两样约需壹仟贰佰银圆。”章宗义答得干脆,像切菜一样利落,“已在章程里写明,随训期分批发放,每名学员一套。”
这话让厅内三人都微微点头。
这壹仟贰佰银圆的投入和实操场所提供,也算是商行背后的分量与诚意——不是空谈医术培训,是带着真金白银来的。
杨继昌合上章程,铅笔搁在纸边,发出“嗒”的一声轻响:“若遇战事突发,能否三日内扩训百人?”
章宗义未迟疑,脱口而出:“可。教员、教具、场地皆预留余量。”
议事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从学员选拔的政审标准,到课程课时的具体安排,从考核淘汰的公正办法,到意外伤害的处置预案……
三人轮番发问,像三把锤子轮番砸下来,章宗义起初多少有点紧张,但越来越对答如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每一个回答都干净利落。
章宗义像铜墙铁壁,三人像砸墙的锤头,每一锤砸上去的回音都“当当”地响。
当问到“若学员中有骄兵悍将不服管束当如何”时,章宗义答:
“按章程第二十条,初次警告并记录在案,二次通报原营罚俸,三次退回原营,并由督练公所行文该营长官议处。若情节严重,直接报请原营必须按军法从严处置。”
曹鸿勋后来就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听着。但他时而翻看章程,时而端茶凝思,每一个细微动作,都显示他在认真思考。
最后,他合上章程,在首页,将名字里的医护兵改为卫生兵。
这是1906年北京清廷《陆军军队学堂办法》官方文件中,仿效日本陆军规范的正式兵种名称。
“卫生兵”三字朱砂圈出,红得刺眼,曹鸿勋在旁注小楷:“遵部颁章程,正名以肃军制”。
这样,章程的名字就确定为《陕西陆军卫生兵训练章程》。
改完名字,曹鸿勋道,声音不紧不慢:“章程尚属周全。然有一事——训练所主事者,需有相应职衔。你现为从三品游击武职虚衔,办的又是团练的差事,恐名不正言不顺。”
这话点中了要害。文武殊途,以武职办文教训练,确实不合规制。
“你且回去。”曹鸿勋想了一会,最后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等候通知吧。”
章宗义一走,议事厅内便只剩下曹鸿勋、杨继昌、樊增祥三人。
曹鸿勋示意书吏退下,门被轻轻带上。
“二位看此人如何?”他低声问二人。
杨继昌先开口,手指在章程上点了点:
“章程确实周全,特别是对洋教员的约束条款、经费的三方监管、学员的管理办法,思虑甚密。此人对新式训练的理解,不亚于督练公所的留学生。”
樊增祥则更谨慎,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才干是有,章程也拟得漂亮。但他终究是个商人和团练团总,让他插手军务训练……朝中那些清流,恐怕会拿‘商人干政’做文章。”
“他不是单纯的商人。”曹鸿勋端起已凉的茶,轻轻啜了一口,“他有参将衔,是同州府团练会办,现在又拿出了这套实打实的东西。”
他放下茶盏,一声轻响:“再者,他已经给新军供应药品和医疗器械快一年了,质量稳定,价格公道,从未出过差错。这说明他懂规矩,知分寸。”
“更重要的是那个医学杂志和英国陆军部的嘉奖信我都让人验看了,没有什么问题。”
“总不能我们中国人研究的医学技法,自己不用,倒让英国洋人抢了先。训练卫生兵这个事不能等。”
杨继昌和樊增祥都点点头。
杨继昌补充道:“确实,他在章程里主动提出,为培训提供急救手册和战地急救包,免费提供实操场地。不图钱、无私心,这份担当和付出,寻常候补官员都未必有。”
“本官思虑再三。”曹鸿勋的语气显示出他的决策权威,杨继昌和樊增祥都竖起了耳朵。
曹鸿勋的手指在案上的章程点着,“按制,督练公所兵备处还需下设卫生科;‘卫生科提调’一职,专司医护训练、医药稽查、卫生规制。此职是正五品,需通晓中西医学、熟悉军务且有实务经验之人担任。”
他略作沉吟,目光如炬般扫过二人:“本官决定,破格委他暂理此职。”
樊增祥沉吟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正五品提调,让一个刚批游击虚衔的人暂理,是否……”
“现在哪里能找到合适的既懂医学,又懂军务,还懂新式培训的实干人才?所以让此子先是‘暂理’。”
曹鸿勋语气坚定,像一锤定音,“以‘训练所总教习’名义履职,待三月后训练见效,再奏请实授提调一职。如此,既合规制,又能即刻办事。”
他看向杨继昌,“你是督练公所总办,你以为如何?”
杨继昌想到自己也就是参加了一年半的日本陆军士官学校速成科,回国后两年多就快速提拔为督练公所的总办,正三品官职。
对于章宗义呈报上来的训练章程内容,对答过程的表现,他还是十分认可的,根本不像乡下的土财主——那思路,那口才,那对答如流的从容,比很多科班出身的还强。
有些思路和提法都超出了他这个留日学生。
他略作思索:“下官以为可行。现在我们就急需这些既有专业能力,又思想开放还实干的人才。再说,卫生兵训练所四月开办,七月便可初见成效。届时正值年中京察,若果然有效,当之无愧的陕西新政新象,大人奏报上去,正是时候。还有——”
他压低声音:“现在没最终确定卫生兵的具体训练事宜,章军门昨天已经派亲兵报了二十名学员名单,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这话说到了关键。
这就是一个人情社会,章行志这个一品军事大员的面子还是要给,陕西的绿营、巡防队现在还受其节制。
章行志隐形的支持态度,让三人又多了几分考量。
三人又细细商议了许多细节:训练所的日常监管、经费的拨付流程、学员的来源和选拔……桩桩件件,皆需周全。
像在打磨一件瓷器,每一个棱角都要磨平。
第400章 新的职务
两人离开后,曹鸿勋独自在议事厅又坐了片刻。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
院中的那株海棠,正欲绽放,粉白的花瓣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柔和而温暖的光泽。
启用章宗义,不是没有风险。他商人的身份,加之与洋行的密切往来,皆可能成为政敌攻讦之由。
但其中亦蕴藏着莫大机遇——若真能成事,不仅将成为陕西新政之亮点,更将成为他曹鸿勋知人善任、务实干练之明证。
在如今这个局面下:在推行新政的背景下,朝廷对改革的推进极为迫切,各省督抚都在积极寻求能够迅速见效的政绩以展现其能力。
陕西若不能在改革新政中有所作为,即将到来的年中京察将面临严峻的考验。
章宗义所献的这套战地急救医法,恰似及时雨,来得正是时候。
这步棋,势在必行。
待训练所一开训,自己便即刻上报朝廷。
两日后的清晨,章宗义再次接到通知,来到督练公所。
督练公所的办公地在南院门陕甘总督行署大院。
他伫立于督练公所的东侧门外,目光缓缓扫过这座院落。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虽已有些年头,但辉煌还在,透着一种旧日的气派。
但长期疏于管理和维修,门楣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
这座原陕甘总督行署,是依照省级最高衙署的规格而建。
但从同治元年(1862年)起,陕甘总督升允兼任甘肃巡抚后就常驻兰州,此处仅作其在西安的行馆,大部分建筑就闲置了下来。
后来清政府新政改革,新设的一些省级官府衙门,都安排在此办公。陕西设督练公所衙门成立后,便占了总督行署的东跨院作为办公场所。
一位穿着新军制服的年轻人持枪立于门前,章宗义上前沟通,卫兵一听,马上恭敬地答道:“章大人,杨总办交代过,您来了直接进去。”
通过进门的安排,章宗义能感觉到,今日将有重要决定。
他吩咐姚庆礼几人在照壁处等候,自己一个人直接向东跨院深处走去。
入门就是一座照壁,青砖砌成,上面刻着“肃静”两个大字,字迹入砖三分,非常清晰。绕过照壁,便是一个院子,三排青瓦房围成“凹”字形。
南房的一个门口挂着“总办室”的木牌,漆色半旧;北西厢房分别挂着“兵备处”“参谋处”及几个其他部门的牌子,门都关着,整个院子静悄悄的。
总办室的门口,站着一个卫兵,腰板挺得笔直。
杨继昌已经在总办室里了。
他今天依然穿着新式将官制服,深蓝色的呢料,铜扣锃亮,领口镶着金边。
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手里拿着红蓝两色铅笔,地图上画满了标记,像一张被打翻的调色盘。
章宗义小声问了卫兵几句,便轻轻叩了叩门框,“笃笃”两声。
杨继昌闻声抬头,眉宇间透着未散的专注,目光从地图上移过来。
章宗义拱手一礼,大声道:“杨总办好!”
杨继昌放下铅笔,快步迎上,伸出右手道:“章团总不必多礼!”
章宗义上前一步,握住了杨总办的手,只觉得对方掌心温厚,指节分明,握手时力度很大,透出一种久经官场的沉稳。
杨继昌是留日士官生,已经习惯了握手礼节,而章宗义更是不陌生,两人的握手十分自然。
坐下后,杨继昌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请你来有几件事。”
“第一,你起草的卫生兵训练章程,经督练公所、布政司和抚台大人会商,准予试行。计划四月开班,首期二百人,三月为一期。”
接过杨总办递过来的训练章程,封面已经重新写了名称,上面陕西巡抚衙门的大印鲜红夺目,像一枚烙铁印上去的。
章宗义翻开内页,看到许多地方用朱笔做了批注修改,红字密密麻麻,但核心内容都保留了。
杨继昌继续道,声音不紧不慢:“按照抚台大人的安排,训练事宜由你全权负责。”没有商议,直接是安排。
章宗义点点头,“卑职谨遵安排。”
杨继昌的语气严肃起来,像一把刀突然出鞘:
“抚台大人要求,训练的所有事项,必须严格按此章程办理。特别是对洋教员的约束、经费的使用、学员的管理——不得有丝毫差池。每月初,须向督练公所报送上月训练情况和经费使用明细。”
“卑职明白,必严守章程!”章宗义十分肯定地答复道,声音又响又亮。
“第二——”杨继昌拿起一份委任状,纸张挺括,边角平平。
“督练公所兵备处下设‘卫生科’,专司全省军队的医护训练、医药稽查、卫生规制。卫生科提调,正五品,需了解医药和医术、熟悉军务之人担任。”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章宗义,像两把刀直直地捅过来:“经巡抚衙门同意,督练公所决定破格委你暂理此职。先以‘卫生兵训练所总教习’名义履职,待三月后训练见效,再奏请朝廷实授。”
章宗义起身,双手接过委任状。
委任状上的墨迹犹新,还带着淡淡的墨香:
“……委任章宗义暂理陕西督练公所兵备处卫生科提调事务,兼陕西陆军卫生兵训练所总教习……”
下面是杨继昌的亲笔签名和督练公所大印,红彤彤的。
“你有三权。”杨继昌的声音在安静的签押房里格外清晰,像锤子敲在铁砧上。
“训练授课权、医护标准制定权、医药器械稽核权。也有三限:所有重大事项需报督练公所核准;所有经费需经督练公所核销;所有洋教员需严加约束。”
“卑职必严守规矩!”
“另外,”杨继昌最后道,是要求更是交心的提醒:
“抚台大人只给了我们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他要看到百名合格的医护兵,要看到新军操练伤亡显着下降,要看到一套可推广全省的章程。你、我的责任都很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抚台大人的期望很高,做得好,什么都好说;做不好估计你我都……”
他没有说下去,但章宗义懂。
做不好影响更多的是自己——不仅卫生科这个暂理职务保不住,连后期在军界的发展都会受到影响;自己和陕西新军的合作生意那更不用说了。
唉,铺的摊子越大,羁绊自己的因素越多。
但此刻不能有一丝犹豫。
他高声答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卑职必竭尽全力,办好卫生兵的训练!”
杨继昌笑了。
第401章 陕西陆军卫生兵训练所
杨继昌听章宗义答得如此认真,反而笑了,脸上的线条松弛下来,已经换了称呼:“章提调,”
他站起来,邀请章宗义到墙上的地图前,“来看看这里。”
地图上,总督行署西边的一片区域被红笔圈了出来,杨继昌指着那片区域道:
“这是原来总督行署的营务处,有营房、演武场和厅堂厢房,西边有独立的侧门,可以作为卫生兵训练的场地。”
杨继昌直起身,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房屋是现成的,砖木结构,高大坚固。仅需垒起两堵隔墙,便可成为独立空间,而且距督练公所仅数步之遥,有事可随时往来。”
章宗义仔细看那位置,目光在地图上停留了片刻,问道:“地方够用吗?”
“足够。”杨继昌从案头拿起一份清单,纸页上密密麻麻列着统计的数字:
“厅房厢房六间,每间五丈见方,可改作教室。配房有十间,可作宿舍、库房、食堂。院子也大,操练可以展开。”
他将清单推过来,纸页在桌面上划过去:“里面除了一些废弃的木架、桌子,基本是空的。再添置一些床板、桌椅就可以开课了。”
章宗义接过清单细看,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好,不需要大动土木,距离自己的礼和仁义院子也近——走路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有什么事随时能照应。
“人手方面,”杨继昌继续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按制,卫生科提调可配帮办一人。我为你物色了个合适人选——”
两人坐下后,他朝门外唤了一声卫兵:“请陈先生过来。”
只见进来了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子,一身半旧的藏青长衫,玳瑁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细长,透着一种精明的光。
走路不快不慢,步子很稳。
“这位是陈文贵,布政司钱粮股的老经承,账目精熟,办事稳妥。”
杨继昌介绍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推崇,“训练所的一应钱粮收支、文书往来,他都能帮你料理。”
陈文贵弯腰行礼:“卑职陈文贵,见过章提调。日后还请提调多多指教。”
章宗义还礼,心中想着,这是不放心自己,派了一个衙门老人手。
也好,一应后勤的事务交给此人专管,自己便可专心于课程编排与教学实务——各司其职,互不干扰。
“章提调,卫生科乃新设之科,专业性强,一切事务皆由你主持。按编制,尚需配备司书与科员各四人,勤杂人员五人。你可根据需要遴选懂行、可靠之人,开列名单附履历呈报上来,我即下发委札。目前,卫生科的主要工作就是卫生兵的训练。”
杨继昌说完,看着章宗义,语气微顿:“章提调,你还有什么疑问,尽可直说。”
章宗义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地图上那圈红痕。“卫生兵训练所也算是陆军的编制,必须军事化管理,还需要十五人左右的卫兵,以维持日常警戒、操典秩序与器械看守。”
杨继昌点头,爽快得像切菜:“督练公所协调新军,拨付一棚士兵,两三天可以到位,听你调遣。”
章宗义颔首道:“那就没什么问题了,我和陈帮办今日便着手筹备训练所的相关事宜。”
杨继昌微微一笑,又喊了一声门外的卫兵,“李裁缝来了没?”
“回大人,刚到,在外头候着。”
卫兵应声进入,后面跟着一位灰布短褂、手提竹尺的中年男子。
他低头进来,袖口还沾着几点靛蓝染料,手指粗糙,一看就是常年拿剪刀的手。
杨继昌对章宗义道:“章提调,既为陆军训练所的总教习,便为新军楷模。我已经安排了裁缝,为你量体裁制新式制服,费用皆有公出。日后在训练所,着此服视事。”
裁缝上前一步,取出软尺,恭敬地量完尺寸。
软尺在章宗义的肩膀、腰身、手臂间绕来绕去,裁缝不时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着制服,这是杨继昌这个留日士官生的讲究——在他眼里,干什么差事,就得对应得穿什么制服。
忙活完这些,章宗义和陈文贵告辞了杨继昌,前去查看训练所的地方。
院子很大,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青苔。
几排房屋围成一个“口”字形,中间是一片空地,足够操练。
门窗虽然旧了,但木料结实,推开来“吱呀”乱响,透着一股老房子的味道。
结合后世的培训学校的设置,章宗义就物品的采购、饭堂的布局、院子的改造等提了一些要求。
他一边走一边说,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像在画一张无形的图纸。
两人又列出了必需采购的物品清单,医学专业类的就由章宗义来准备——急救包、教材、教具,这些他手头都有现成的;
桌椅板凳、床板、饭堂用品等杂项则由陈文贵统筹采办。
现在卫生科的机构有了,但还没有具体的办事人员。
章宗义把姚庆礼和几名队员叫进来,掏出贰佰银元银票,让他们这几天就听陈帮办的调遣,忙活这些事务。
姚庆礼应声领命,客气地和陈文贵寒暄几句。
章宗义出了门,直奔英华医院——卫生兵训练这个事,必须争取杰克院长的支持,这是成功的关键。
赶到英华医院,杰克院长刚做完一台手术,白大褂上还沾着药水渍,刚洗完手的袖口卷到手肘。
听说陕西巡抚衙门还成立了专门的卫生兵训练所,推广自己组织编着的战地急救医术,他眼睛一亮,像两盏灯突然被点亮了。
这样,战地急救医术,不但被英国陆军采纳,现在又被中国军队认可——对他这个主编人来说,这真是莫大的荣誉!
他兴奋地直搓手:“太好了!章,需要我怎么协助你?”
“杰克先生,把我们筹备仁义医院的人员先调出来,让林雅文医生负责训练所的教务安排,包括安排课程、编写教材,以及安排卫生兵的实习。”
杰克院长点点头:“课程安排好办,英华医院本就有医术培训方案,稍作修改细化即可使用;教材也有现成的,调整内容后便可使用;实习嘛……”
他想了一会,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训练所的首期学员两个月后才实习,要到七月份。马上开始购买一些用品,仁义医院筹备来得及。”
“你派来的第一期学员,已经在这里学了一年半了,外伤处理没问题,我再派两个外科医生,教习人员够了。”
说完,他想了一下,又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医者的严谨:“另外,也可以把一些轻病员或典型的外科病例伤员,带到训练所做创伤处理演示。”
章宗义点头,专业的事情还得专业的人来安排——自己不擅长的事,就不要指手画脚。
第402章 筹备
杰克院长喊来了林雅文和刘小丫,四个人商议卫生兵训练所的教务安排和仁义医院开业的具体事情。
第一,卫生兵训练所教务的安排。
从英华医院抽调杰克院长和另一名洋人医生,再加上林雅文和另外三名中国医生,共七人组成主教习团队,负责主要的教学任务。
课程的安排、教材修订以及教学用具的准备,这些具体事务由教务林雅文负责安排。
再从章宗义派到英华医院的学员中遴选十名已有医学基础、能够独立进行急救操作的优秀者,由赵喜柱带队,组成助教团队。
助教团队负责学员的管理、协助实操带教与课后辅导等工作,同时也安排了针对助教的继续培训内容,作为后期教习的后备力量。
第二,仁义医院的筹建。
由刘小丫副院长负责仁义医院的筹建,购买物品,督促礼和洋行尽快发运订购的医院设备。
调拨一些学员,再请一两名中医外科,形成仁义医院的基本医疗团队。如有什么棘手的病人,英华医院这边及时派医援助。
第三,人员的补充。
从基地的技术学堂挑选二十名人员,一部分补充英华医院的西医学员里,一部分作为仁义医院的辅助人员。
另外,章宗义也准备挑选十名识字的团丁,参加第一期的培训,给团练培训自己的战地救护卫生兵——当然团练里面叫“队医”。
回到礼和仁义,他就给师父写信。
首先告知了督练公所兵备处卫生科提调和陕西陆军卫生兵训练所总教习的任命的事宜。
其次说了从技术学堂挑选二十名人员的具体标准,首选孤儿——这些孩子无牵无挂,心思最纯,也最能吃苦。
至于回去参加学堂学习的西医学员,此次全部召回,作为训练所的助教。
第二封信是写给二虎的,调赵喜柱和章昌耀过来,同时挑选十名识字团丁参加卫生兵的培训。
另外让二虎协助卡尔和鲁道夫筹建军械修造厂,枪械修理就放在营地的武备库旁边。但还要选择一处山谷,作为手榴弹的生产试验场地,和营地拉开距离。
章昌耀,小名腰子,上过几年私塾,是章姓年轻人里最有文化的,写得一手好字。
章宗义准备把腰子调过来充当卫生科的书办——公文往来、文书归档,这些都需要一个笔头子利索的人。
写完信,他把卡尔和鲁道夫叫来,安排了蒸汽发电机组安装和筹建军械修造所的事情。
卡尔听得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着什么;鲁道夫则坐在一旁,双臂抱胸,偶尔插一句话。
安排几名队员明天一大早护送两人,拉着威廉帮忙采购的电线和灯泡返回团练营地。
第二天,章宗义来到筹备中的陕西陆军卫生兵训练所。
陈文贵和姚庆礼昨天买回来的东西已经开始送达。
商家的脚夫陆陆续续把一些桌椅和床板搬进房间,在几个亲兵队队员指挥下摆放好。
桌椅是新的,松木的,还散发着木头的清香;床板先摞在一起,码得整整齐齐。
来到东院,先给杨继昌打了个到。
杨总办笑着对章宗义道:“章提调,你的办公室已经安排好了,就在西厢房,你去看看。”
章宗义谢过,推门而出,穿过院子,向西厢房走去。
在西厢房靠北的地方,果然见有三间房子,都挂着“兵备处卫生科”的牌子,木牌上的字是新写的,墨色乌黑。
其中一间上面挂着“提调办公室”木牌,漆色尚新,在晨光下泛着亮。
他推门而入,窗明几净,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青砖地上。
案头已置青瓷笔筒、铜墨盒与一叠纸张,纸页雪白,准备的很全乎。
走到隔壁,发现陈文贵和姚庆礼两人正在商议什么,脑袋凑在一起,手指在纸上点来点去。
章宗义轻叩门框,“笃笃”两声。
二人抬头见是他,连忙起身迎接。
陈文贵指着摊在案上的清单对章宗义说:“我俩正在合计还有什么需要采购的。”
清单上密密麻麻列着物品名称和数字,有的已经被划掉,旁边写着“已购”。
章宗义点点头,采购这些事情他不说什么,让两人安排就行——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他目光扫过姚庆礼,对着陈文贵说道:“陈帮办,庆礼一直跟着我,也有些文字功底,先在这里忙两天,过几天就会来一个书办,负责往来公文事宜。到时候你多带带。”
说完,他又对着姚庆礼说:“这两天先跟着陈帮办办差,不懂就问。”
姚庆礼肃然应诺,腰板挺得笔直。陈文贵亦含笑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慈和。
随后,他便给二人安排了任务:
给新军、绿营、巡防队、巡警局发文督促,要求其限期上报卫生兵学员的推荐名单,并附简要履历;
又安排陈文贵找两个灶房厨子——后日上午,新军派的一棚卫兵就到了,先把吃饭和住宿安排妥当。
陈文贵作为衙门的老办事员,自然明白这是章宗义给的人情——把后勤这些差事交给自己,是信任,也是拉拢。
他点头应承下来,马上就拟稿,落实章宗义安排的事情。
此后的几天,章宗义就没闲着,他一直在忙活卫生兵训练所和仁义医院筹备的事宜。
训练所的教室、宿舍、灶房已经完备,桌椅摆好了,床板铺上了,灶房的锅碗瓢盆也备齐了,具备了培训的开班条件。
一棚新军卫兵已经入驻,开始在门口站岗执勤,手持汉阳造步枪,神情肃然,目不斜视。
陕甘绿营标营的二十名卫生兵学员已经报到,这几天忙着整理内务、熟悉规章,宿舍里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豆腐块。
章宗义这边选拔的十名助教、十名团丁学员已全部到位。
赵喜柱、腰子带着助教和学员,加上亲兵队人员,穿着青灰色的制服,打着绑腿,搭配着合脚的编上靴,英气凛然,肃穆中蕴含着沉静的力量。
这些人马上成为了训练所的一道风景线——走到哪里都有人多看两眼。
腰子是卫生科的书办,章宗义挑了两名助教及章新石,作为卫生科的科员,选了三名亲兵,上报为卫生科的勤杂人员。
实际工作中,卫生科的事情主要还是围绕训练所,这些人员,都按照不同的分工,忙活训练所的事情,只不过占了卫生科的编制——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来什么。
姚庆礼带领的亲兵队,也正规化了。
肩膀上用新买的牛皮带子斜挎着毛瑟驳壳枪,枪套擦得锃亮,皮面反着光。
灰制服和驳壳枪的显眼标志,督练公所的人一看都知道是章提调的手下。
督练公所已悄然传开“灰衣卫”的名号,有人好奇,有人不屑,有人暗自琢磨。
章宗义满不在意这绰号,只在每日晨练时,带着全体训练所学员和管理人员在操场列队,先跑十来圈,再打一趟小红拳。
他跑在队伍最前面,大步跑着,是个示范,也是个监督。
身后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擂鼓。
第403章 灰衣人
四月下旬,晨光微露,操场上已响彻整齐的踏步声。
今天是陕西陆军卫生兵训练所第一期学员开班的日子。
操场的前面已经摆了一排长条桌,上面铺着素白桌布,桌布雪白,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中央端放着陕西巡抚曹鸿勋亲笔题写的“陕西陆军卫生兵训练所”木匾,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两侧摆放着曹鸿勋手书楹联:“救死扶伤承圣训,强军固本砺精忠”,字迹遒劲,笔锋如刀。
章宗义郑重邀请了陕西巡抚曹鸿勋、陕甘提督章行志、陕西布政使樊增祥及督练公所总办杨继昌。
他不知道前三位大员会不会来——这种场合,他们来是给面子,不来是本分——但规矩得懂,邀请的流程必须要有,还要盛情。
果然三人皆因要务缠身未能亲临,唯独杨继昌带着督练公所的几位主要人员到场。
兵备处的总办吴道台更是带着训练科、军需科等科室的所有人员参加。
杨继昌身着新军的军常服,铜扣锃亮,领口金边在晨光下闪着光。
他代表巡抚衙门宣读了曹鸿勋的训令,声音洪亮,在操场上回荡。
训令毕,他亲手将木匾楹联悬于训练所正门之上。
木匾挂上去,几名卫兵把钉子敲进木头,“咚咚”几声,衙门的形象马上出来了。
吴道台讲了几句鼓励的话,章宗义作为总教习提了训练期间的要求,开班典礼就算结束了。
贰佰学员依次进入不同的教室。
几位教习开始上课,有的讲西医基础,有的讲消毒的原理,有的讲战地外伤的分类。
几个教室里传来教习的讲课声,时高时低,像潮水一样起起落落。
杨继昌在廊下驻足倾听,侧着耳朵,身子微微前倾。
觉得这些课程虽简却直击要害,讲得既扎实又透彻,连他这外行也听得入神,频频点头。
他转身对章宗义低语,声音压得很低:“这课纲,比武备学堂的还利落!”
章宗义微微一笑,那笑容不深,但很笃定:“时间紧,就挑最要紧、最实用的教,力求务实。”
杨继昌点点头,目光扫过教室外站得笔直的两排灰衣亲兵。
他们一动不动,像两排钉在地上的木桩。
“这身打扮,”杨继昌沉吟着,目光在那些灰色制服上流连,“看着很干练,有点新军的味道。”
“是仿新军的,绑腿、靴子都是新军制式。”章宗义解释道。
接着他又笑着说,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豪:“衣服是团丁的脸面,总不能让他们穿得破破烂烂地去执勤。吃好穿好、训练好、饷银按时发——团练才有战斗力。”
这话说到了杨继昌心坎上,他点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
杨继昌看着章宗义,眼中多了些别的东西。
自己掏腰包给手下置办行头,这在官场上有,但不多见。
要么是真心要做事,要么是……有更大的图谋。
但他更倾向于前者。因为这衣裳做得虽然讲究,却处处守着规矩——颜色不与新军同,式样不与新军同,没有半分僭越。分寸感极好。
“让他们走几步看看。”杨继昌说。
章昌耀喊口令,声音又响又亮:“全体都有,两队集合——齐步走!”
二十名亲兵在姚庆礼的带领下迈步向前。
青灰布衣裳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整齐的线条,绑腿起落如一,皮靴踏地的脚步声沉稳而有力,“嗒嗒嗒”的,像一个人在走路。
杨继昌看着,忽然想起去年在天津观操时看到的新军操演。
那些兵也是这般精神,但那是朝廷花了巨款练出来的。
而眼前这些人,只是章宗义从澂城带来的团练团丁,却能练出这样的精气神……
“章提调,”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郑重,“你带兵,有一套。”
“总办过奖了,既然担了这差事,自当尽力而为。”
几天后的清晨,曹鸿勋在陕甘总督院子的二层洋楼上,望向训练所方向。
这座洋楼是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升允建造的亮宝楼,红砖拱窗,西式风格,在灰扑扑的院落里格外扎眼。
正是早操时间,他能看见院子里人影晃动。
大部分是身着深蓝色制服的新军学员,还有着黑色制服的巡警学员,至于绿营和巡防队的学员穿的还是清军的号服——灰扑扑的,像一群从土里钻出来的耗子。
但还有二三十个着青灰色制服的人员非常显眼,像一群灰鹤立在鸡群里。
其中一个灰色制服的人在前面领操,学员分成五个方队,先是绕着操场晨跑。
其他灰衣人分散在队伍前后左右,既带队,又监队。
他们跑步的姿势标准,步伐一致,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跑完几圈,就在训练所的院子分散开来,开始打小红拳。
赵喜柱和章昌耀站在前面示范,灰色衣裳随着动作起伏,每一个招式都标准有力。
其他灰衣人在队伍中带着学员,不时纠正动作。
“拳要握紧!出拳要有力!”
“马步要稳!腰要挺直!”
有不认真的,就有灰衣人走过去,也不留情面,直接上脚,踹在小腿肚上,力道精准却不伤筋骨。
被踹的学员龇牙咧嘴,但不敢吭声,老老实实重新站好。
早操结束,学员们列队站好,喘着粗气,不少人已经汗流浃背,制服贴在身上。
再看那些灰衣人,虽然也出了汗,但依然站得笔直,呼吸平稳,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章昌耀走到队前,声音洪亮:“早操结束!现在整装,准备吃早饭!饭后稍作休息,开始上课。”
灰衣人率先开始整理——整帽,正领,拍打衣裳上的尘土,重新打紧绑腿。
每一个动作都自然流畅,显然已是习惯。其他学员们也跟着整理起来,但动作就显得应付和笨拙,有人帽子戴歪了,有人绑腿松了,有人衣裳皱巴巴的。
曹鸿勋看到这里,吩咐道:“去叫杨总办来。”
杨继昌很快到了,脚步匆匆,额头上微微冒汗。
曹鸿勋指着训练所方向,手指在窗棂上点了一下:“那些穿灰色衣裳的,是什么人?”
“回抚台,是章宗义从澂城带来的团丁,协助训练所的日常管理和带操。”
“衣裳……倒是整齐。”曹鸿勋沉吟,目光在那片灰色上停了一会儿,“式样也讲究,像新军的打扮,倒是显得精神。”
“是。宗义说他的团丁们都是这个打扮,很少看见团练有新军的样子。”
曹鸿勋没说话,继续看着那边。
那群灰衣人在院子里移动,像一群训练有素的蚂蚁,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这个章宗义,”他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倒是有些练兵的本事。”
“确实。”杨继昌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推崇,“我这几天也观察了,这些团丁拳脚功夫都不错,而且章宗义也舍得投入,给这些团丁配了德式驳壳枪。”
曹鸿勋看着院子里正在维持学员吃饭队伍秩序的灰衣人,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水。
“巡防营改编时,这些人就是最好的营丁来源。”
杨继昌心中一动。这话的意思,是自己理解的意思吗?
他没敢问,只是点了点头。
第404章 葫芦谷的变化
从督练公所那边回到巡抚衙门,曹鸿勋就给京中的座师写信。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都仔细斟酌,把自己所作的一些事情和上面推行的新政方略结合到一起
“……陕省虽僻处西陲,于新政未敢后人。今有卑职一游击衔属下,贯通中西医学,创制战地急救之法,得英国洋医认可,已在欧洲推广。观其所拟战地急救之法培训章程较周详,思虑缜密,实为可用之法。已破格委其暂理督练公所卫生科提调,试办卫生兵训练所。若三月果有成效,当为强军恤兵之良法,亦新政务实之明证……”
写罢,他吹干墨迹,走到窗前。
院中的柳树已经满树绿叶,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摆,显现出勃勃生机。这战地急救医术和战地急救包,在全国都是首创的新政。
接下来,走好这三个月,年中京察,他曹鸿勋的考绩单上,将添上实实在在的一笔:“新军医政,实效显着。”
在这个既要应付朝廷、又要安抚地方、更要在新政大潮中不落人后的时代,这正是封疆大吏最需要的、多重功效的政治筹码。
终于将开班和教学的事宜忙完,章宗义在自己的办公室,喝着茶,把一些事情再捋一捋。
茶是新下来的汉中绿茶,药行专门通过采购渠购买的,章宗义就好这一口。道汤色清淡,热气袅袅。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像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
卫生兵训练所的差事,现在,所有的培训都是有序开展。
发现教材有不合适的地方,马上调整,尤其是把洋教材和传统中医好方法如何结合方面。
为此,章宗义专门请了两个擅长正骨和处理外伤的中医,作为仁义医院的大夫,也帮着一起优化教材。
这些卫生兵学员在学习,所有的教习和辅助教习也在学习,章宗义有时间了也经常去听课。
学员里也有刺头,有些有点依仗,有些性子犟。
找着由头,训练所退回了两个刺头后,其余学员的训练态度明显更加端正——杀鸡儆猴,这招什么时候都好使。
培训的进度也非常快,昨天已经开始了战地急救的基本实操模拟,学员们绷带缠得歪歪扭扭,但至少知道往哪儿缠了。
仁义医院已经挂牌营业,大门口挂了三块牌子。
一块是“西安仁义医院”,陕西巡抚、当年的状元郎曹鸿勋题写的匾额古朴端庄,笔力遒劲;这位状元郎可是写的一手好字。
一块是“西安英华医院分院”,毕竟现在的主力医生还是英华医院支援的,而且英华已经在西安小有名气,这块牌子能让病人更放心;
第三块就比较官方了,“陕西陆军卫生兵训练所实操医院”,白底黑字,方方正正。
刚开业,卫生兵培训期间每天都有三四个骨干医生和十来个西医学员在仁义医院值守,完全能够应付日常接诊与突发伤情处置。
刘小丫忙得脚不沾地,但每次见了他都笑着说“还行”。
同州府团练会办的差事,主要是黄龙山土匪的剿抚。
年后大张旗鼓地剿灭了“草上飞”,再加上山脚营地的进驻、各个官道的关卡执勤点,很好地震慑了周边几股游匪,县衙也趁势清查山中的户籍、加强管理。
现在,暂时没有重大的匪患,这一块稳着就行。
在礼和洋行订购的设备已经陆续运抵,医疗设备已经安装调试完毕,发电机组、药厂的设备和电气辅助材料已经运回澂城。
至于军械制造所的一部分设备,制造手榴弹的黑火药和引信,礼和洋行还要在欧洲订购,预计到七月下旬,才能和军火一起运抵中国。
火柴厂的旋切机和切梗机,是威廉和卡尔利用陕西机械制造局的设备加工的,试用效果远超预期,黄磷等原料到货后即可投入实验和生产。
但建设厂子的地方还没有选好,最好还是放在一个山谷——木材原料方便,有水源防火。
另外,黄龙山制药厂和火柴厂的负责人还要和师父赶快商议确定。
看来得回去一趟了。
说走就走。章宗义放下茶盏,起身整了整衣襟,给帮办陈文贵和林雅文、腰子等几个主要人员叮嘱了一番,又给刘小丫说了一声,便带着亲兵队策马出城。
初夏的关中平原,麦苗绿得晃眼,像铺了一层绿地毯。
官道两旁的树木遮挡着树荫,风里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
目光扫过远处的田埂,几个农人正弯腰劳作,小孩和农妇或拔草或采集野菜,一派太平景象。
章宗义挑着行人少的路段,打马快奔,亲兵们紧随其后,马蹄踏在土路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嗒”闷声。
回到基地,这边只有刚子一个人守着中药材加工作坊,其他人都去了黄龙山那边。
刚子见了他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说师父走的时候交代了,有运回来的设备和物料就直接运到葫芦谷。
章宗义没歇脚,直接赶过赶。
黄龙山葫芦谷,师父章茂才正在指挥民夫按照匠人的石灰画线继续往北开凿引水渠。
出谷口的那一段,青石垒砌的渠基已见雏形,石头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
两边山上汇集下来的泉水经过引流后汇成溪流,清冽见底。
溪水灌满几个蓄水池后,再顺着沟渠流出谷口,哗哗直响。
见他回来,师父放下手里的活计,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上的泥,笑道:“你这一走就是近两个月,我正想着找你商量制药厂和火柴厂的事呢。”
章宗义拱拱手,把城里的情况简略说了一遍,提到自己暂领督练公所兵备处卫生科提调和担任陕西陆军卫生兵训练所总教习时,章茂才笑了。
但没有听到游击将军虚衔任命后的那般兴奋,可能是因为他是大营出来的兵,对武职更敏感上心;也可能他这个大徒弟给他带来的惊喜太多了,他已经麻木。
章茂才只是使劲拍了拍章宗义的肩膀,“好小子,好样的!”
章宗义笑了笑,然后说:“火柴厂的设备,你那便宜洋徒弟做好了,试用效果不错。已经拉回来了,估计明天就到。”
章茂才知道他说的是威廉,上次他去西安的时候,威廉喝醉了笑着要拜他为师,还正儿八经地磕了个头,把在场的人都逗笑了。
章茂才抚须一笑,目光却越过葫芦谷中的几排房子,望向山谷深处:“葫芦谷地势宽阔,不妨就将火柴厂的作坊建在山谷深处吧,人员也好管理。”
章宗义顺着师父的目光望去,谷底溪水蜿蜒,原有的树木已经砍伐出一片空地,几处新建的制药工坊就在几棵大树下面,灰瓦白墙,掩映在绿树丛中。
山谷深处倒是郁郁葱葱,只是修了一条便道,黄土泥路,有车轮碾过留下的两道深深辙印。
“可以,火柴厂就建在这里吧,沿着药厂工坊往里排,做好防火隔离带,建几个灭火水池即可。”
章茂才点头,差人去请负责工坊营造的老陈头。
第405章 工业气息
老陈头戴着草帽,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踩着泥巴,手里还拿着一把卷尺。
听完章宗义讲的要求,他眯眼打量地形,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大概:“隔火带得三丈宽,把路修进去,留几棵树就行,水池就挖在最高处,日常用水也方便。”
章宗义看了看师父,点点头,“就按此布置建造吧。”
碰完,几人便去看制药设备的安装进展。
蒸汽发电机组已经安装完成,在煤炭的带动下开始发电。
卡尔和鲁道夫带着十来个学徒正架设电路,有人爬在梯子上布线,有人在下面递工具,有人蹲在地上接线。
原来幽暗的山洞,已亮起几盏明晃晃的电灯,光晕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把整个山洞照得如同白昼。
卡尔抹了把汗,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亮,指着洞顶新凿的通风口说:“明日加装排风扇,山洞里面的闷气便能好转。”
“军械修造所放在哪里了?”章宗义问卡尔。
卡尔回答道:“就在西边隔壁的山谷,民夫们正在清理山谷的杂草树木,等火药来了,鲁道夫准备开凿几处山洞,作为安装机器的厂房。”
章宗义闻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该转的位置上转着。
接下来的几天,章宗义几乎泡在这边,盯着厂房建设,又和鲁道夫敲定了火柴厂的生产流程。
两人商量完,鲁道夫的中文凑合能说,但写起来费劲,他画好流程布置图,卡尔在旁边标注中文,作为设备安装和操作人员安排的依据。
章宗义和师父商议后,葫芦谷药厂由刘鼎昆担任管事,火柴厂由章宗杨担任管事。
两个厂子的工人均从本地招募,优先安排孤儿院的女孩子和团丁的家属——肥水不流外人田,也能把大家的心往一块捆。
晚上,章宗义站在西壶梯的营地,看着葫芦谷的灯火。
他心里盘算着:这像不像后世的工业园区?
虽然厂子数量有点少,但在这个时代,已初具雏形——蒸汽机的低鸣、电灯的光晕、山风里飘来的松脂与煤烟的混合气息,无不昭示着一种崭新秩序正在荒谷中扎根。
章宗义有点自豪了。
他回来的这段时间,蒙启贤已经来了两次了,每次都要关心药厂和火柴厂的进度、工人招募情况。
蒙启贤说,这番景象让他看到了老家的模样——苏州的河边,缫丝厂鳞次栉比,河埠头停满小船,机声如潮,工人穿梭其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像是在憧憬这个地方的发展。
找了个机会,章宗义将帐篷空间里的两挺俄制马克沁重机枪、一挺麦德森轻机枪以及相应的一部分弹药,悄悄移交给了武备库的刘乾和卡尔。
他给卡尔低声道:“设备安装忙完了,你就可以在团丁里挑选人员组建机枪队,给他们进行培训和实弹训练。”
卡尔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像两盏灯突然被点亮了,立即点头应下:“明白,我会从团丁里挑出最稳重、反应最快的人,先教他们拆解保养,再上靶场实操。”
厂子筹建正紧锣密鼓地铺开,章宗义也未放松对葫芦谷外围的警戒布防——他亲自带人踏勘了三处制高点,命人在山脊线埋设绊索、架设了望哨,并让二虎对周边查看,标定所有可能的进犯路径。
这天傍晚,章宗义正在营地院子里擦枪,贺金升从榆林府送货回来来。他手里端着一碗凉茶,靠在门框上,先“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然后一抹嘴,眼睛滴溜溜地转。
“义哥,额听说你要搞火柴厂?”贺金升凑过来,蹲在章宗义旁边,歪着头看他擦枪。
章宗义头都没抬:“嗯。”
“那额能不能去火柴厂当个副管事?”贺金升搓着手,一脸谄笑,“额在村里的时候,点过柴火,有经验。”
章宗义不由得笑了,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点过柴火就叫有经验?”
“那可不!”贺金升一本正经,拍着胸脯,“额点柴火从来不用两根火柴,一根就够了!这不是技术是什么?”
旁边几个亲兵听了,憋着笑,脸都憋红了。
章宗义也憋着笑,白了他一眼:“火柴厂是造火柴,不是让你点火柴。”
贺金升一愣,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那额也能学嘛。额这脑子,学啥都快。再说了,额要是去了火柴厂,以后咱团练的火柴就不用买了,自己造自己用,省下的钱给弟兄们多发饷银,多好!”
章宗义被这货的耍怪彻底逗笑了,把枪往桌上一搁:“你先把团练的训练抓好,别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火柴厂的事,有宗杨管着,不用你操心。”
贺金升缩了缩脖子,嘴里嘟囔着:“额这不是替义哥分忧嘛……好心当成驴肝肺……”
章宗义没理他,继续擦枪。
贺金升蹲在旁边看了会儿,忽然又问:“义哥,那军械修造所还缺人不?额虽然不会造枪,但额会拆啊!额那把驳壳枪,拆了装、装了拆,比谁都快!”
章宗义装着生气,把枪布往桌上一拍:“你再贫,我把你调到炊事班去烧火。让你把柴火点个够。”
贺金升一听,腾地站起来,双手直摆:“别别别!义哥,额错了!额这就去训练,保证把那些新团丁练得服服帖帖!”
说完一溜烟跑了,跑到门口还回头喊了一句,“义哥,那火柴厂的事你再考虑考虑啊!”
身后一片哄笑声。
章宗义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上扬,这就是他的发小,干活么麻达,搞笑也是一流的。
他继续擦枪,枪管在夕阳下泛着幽蓝的光。
一天清晨,两匹快马自山下而来。
马蹄声急促,在晨雾中由远及近,像有人在敲一面急急的鼓。
马背上的人影渐渐清晰,是同州仁义客栈回来的队员,手中紧攥着一封信。
章宗义接过信函,撕开封口,纸页展开,他扫了几行,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章宗义将信折好,收进怀中,转身对姚庆礼道:“出了点事,准备出发。”
贺金升不知又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问:“义哥,出啥事了?要不要额跟着?”
章宗义看了他一眼:“你留下,看好营地。”
贺金升咽下馒头,拍了拍胸脯,馒头渣从嘴角掉下来:“义哥放心,额在,营地在!”
章宗义翻身上马,带着几名亲兵,冲进了山下。
马蹄声渐渐远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第406章 缉私队的消息
五月的同州府已经热了,翰林巷会办公所的议事厅里,窗户支开了一条缝,透进来的风已经烫了。
院子里那棵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蝉从一大早就不停地叫,声音又尖又燥,像一把钝刀在锯木头。
章宗义到了的时候,老蔡和小安还没回来。
他换了一身薄衫,坐在桌前擦自己留在空间的那把狙击枪。
桌上铺着一块旧布,枪零件拆了一堆——枪管、枪机、弹匣、复进簧,一样一样摆开,擦干净了再装回去。
他擦得很仔细,每一个零件都用布捻过,连枪管里都用通条裹着布来回捅了好几遍,直到布上再也蹭不出黑来。
枪管上的枪油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釉。
小安进门的时候大口喝了一碗茶,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压低声音说:“义哥,郎德胜那边有动静了。”
章宗义手上的动作没停。他把擦好的枪管对着窗户透过来的光看了看,枪膛里的膛线一圈一圈的,像螺纹一样整齐,光从一头穿进去,从另一头透出来,亮堂堂的,没有一丝遮挡。
他满意地放下枪管,才问:“什么动静?”
“说是要押一批缉私队缴获的盐货西安府,三十个人押运。”
“怎么?有想法?”
“这批货里,有上次缴获我们押运的盐货,我想把这批货劫了。伏击的位置我们两人都选好了。”小安说完,看了看老蔡。
小安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个简略的地图——一条横线是官道,两条竖线是土塬,中间一个叉是双庙沟。
茶水在桌面上洇开,把线条弄得模糊了,他又蘸了一次,把叉画得更重了些。
“缴获的盐货”几个字让章宗义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把枪管放下,抬起头看了小安一眼。那一眼不长,但小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说了一句:“消息是从大庆关那边传出来的,码头上的脚夫都在传,说是缉私队这次押的货不少,值大价钱。”
章宗义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
地图是年前老蔡画的,用炭笔在牛皮纸上勾勒出同州府周边的山川道路,画得不精细,但该有的都有——官道、小路、河流、沟壑、村镇,都用不同的符号标了出来。
双庙沟那个位置被他用红圈标了出来,红圈已经有些褪色了,但依然醒目。
这是同州府周边地界上适合打伏击的地点之一,官道在中间,两边是土崖。
上次老蔡去朝邑的时候,发现了那个地形,就在地图上标注了出来。
这样的标注,在地图上还有七八处,都是伏击或藏身的绝佳位置,每一道红圈背后,都浸着老蔡血与火淬炼出的经验。
姚庆礼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一直没说话。
他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但章宗义每次看地图的时候,他的眼皮就会微微抬一下,顺着章宗义的目光扫过去。
他在义哥的身边不断地汲取经验和知识。
小安没再说话,坐在茶桌对面,看着章宗义分析地图,他手里转着一支左轮。
转得很慢,六发弹巢在手指间一格一格地转,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他的左手还缠着绷带,但已经不是第一回合时那厚厚的一层了,现在只剩薄薄的一圈,手指已经能活动自如了。
三个月的休养,伤口早就结了痂又掉了痂,新长出来的皮肤是嫩红色的,比周围的手背颜色浅了一大块。
绷带是他自己缠的,缠得不紧,松松地裹着,与其说是保护伤口,不如说是习惯了那层布贴着皮肤的感觉。
他的眼睛盯着章宗义的背影,手里的左轮还在转。
“三十个人。”小安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丝按捺不住。
他把左轮停下,弹巢卡在中间,手指按在击发的位置,抬起头看着章宗义,“义哥,这是个机会。”
他想夺回自己手里被缉私队缴获的盐货。
章宗义没回头,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圈,看了很久。
屋子里只有蝉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三个月前,十里铺。阴历二月,风还硬得很,官道两旁的酸枣丛灰蒙蒙地趴在地上,像一堆堆干枯的骨头。
缉私队的人设卡检查,小安的镖队被堵在官道上,前后左右全是缉私兵。对方明明可以当场击毙,却喊了一句“要活的”。
那不是查私盐,是钓鱼。郎德胜想抓活口,想顺着镖队往上摸,想抓住镖队背后的私盐贩子。
现在,会不会又是在钓鱼?
章宗义转过身来。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像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安全第一。
他走回桌前,把那支擦好的枪重新拿起来,一边组装一边说:“不去。”
小安愣了一下,手里的左轮也停了转动。
他的手指僵在击发位置上,弹巢还歪着,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把弹巢复位,枪放在桌上。“为什么?”他问。
声音里的按捺变成了一种不太服气的试探。
章宗义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枪机装进枪身,卡榫推进去,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小安的眼睛,语气不急不慢:
“你想想,押缴获的盐货,这么大的事,怎么连码头上的脚夫都在传?郎德胜是生怕别人不知道?”
小安张了张嘴,想说“也许是走漏了风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了想,也觉得不对——走漏风声不会走漏得这么彻底,连脚夫都知道的事,那就不叫走漏了,那叫散布。
“再说了,他刚吃了亏。”
章宗义把枪管插回枪身,转动了一下,确认严丝合缝,“盐卡被端了,死了二十多号人,枪被抢了一批,卡子被烧了。这种时候,他派三十个人押货走双庙沟——那个闭着眼都知道是伏击好地方的双庙沟——你觉得他是真傻,还是装傻?”
他看了看屋子里的几人,又说道:“郎德胜手下的缉私队兵丁加上官盐护送队都有近五百人,除过关卡执勤外,其他人都忙着?”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蝉叫得更大声了,像是要填补这沉默的空隙。
第407章 空等一场
小安把左轮从桌上拿起来,插回腰后的腰带里,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
他搓了搓脸,没再说话。
章宗义的话像一盆冷水,把他心里那点火苗浇了个透。
他当然知道双庙沟是什么地方——去年他跟陈三走过一次,沟底的路窄得只够三四辆骡车通过,两边的土塬陡得像墙,人站在塬上往下扔石头都能砸死人。
那种地方,别说三十个人,就是三百个人进去了,只要两边有人,也是瓮中之鳖。
老蔡先反应过来了。
他一直坐在旁边听,手里的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始终没喝一口。
章宗义的话说完之后,他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慢慢瞪大了;
他不是没怀疑过,但信息是小安提供的,小安又是铁了心的要雪耻,他在心里实际一直对这个消息持怀疑态度,行动上也是在犹豫。
这时,老蔡心里的天平慢慢定了下来。
“东家,你是说……这是圈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不好意思。
“不是圈套是什么?这头恶狼没安好心呀。”章宗义把枪放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他没有冷笑,没有嘲讽,只是说了一句事实:“想一想,如果郎德胜在双庙沟附近集结两百人,我们去打劫这批缴获的盐会是什么结果。想一想,上次我们是怎么对付押运官盐的山东帮的。”
姚庆礼从门框上直起身来。
他靠了太久,门框上被他靠出了一个浅浅的汗印子。
他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身看着地图。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盯着双庙沟那个位置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章宗义:“那咱们就这么算了?放他过去?”
章宗义摇了摇头。
“就算郎德胜集中了一百人,我们也啃不动。年前在城门口,我们见过那些缉私队的兵丁,可是有一半的汉阳造,队伍前面的百十名,那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我们把全部能打的拉出来,也就七八十人。硬碰硬是送死,但就这么算了——这头恶狼那得多失望。”
他伸手在地图上点了另一个位置。
用食指点了两下,力度不大,但每一下都很准,像是早就想好了。
“他去双庙沟钓鱼,咱们不去。但他不知道有没有上套的。他会派人打探、会派人盯着、会等,那就让他等。”
他的手指停在那位置上,用力按了一下。“趁他把人调走了,咱们去这儿。”
老蔡凑过来一看,是大庆关西南边去华州路上的一个盐卡。
这个卡子也不小,驻扎着五十多号人,也是郎德胜在大庆关外围的重要据点之一。
“不去咬他的钩。”章宗义收回手指,站直了身子。
“郎德胜为了设伏,肯定从各处抽调了人手,我们参考赵家湾的兵丁数,这个卡子抽调一半也就二十个人,不会超过三十人。”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是在下一盘棋,这一步走完了,下一步已经想好了:
“避实击虚。我们亲兵队、探事队、行辕的守卫集中起来,加上我们几个,足足有三十多个好手,去打他空虚的地方。让他的布局落空,让他实实在在受损失。”
双庙沟的风,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
五月的风不冷,但吹了一整天,把人吹得口干舌燥。
黄土高原上的细土,一会儿就让人灰头土脸。
郎德胜趴在土塬上一棵酸枣树后面,已经趴了将近四个时辰。
他的衣服蹭得到处是土,灰扑扑的,盖住了原来的颜色。袖口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刮了一道口子,布茬翻在外面,他也顾不上。
望远镜举在眼前,镜片里的沟口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反复调焦,从远处拉到近处,又从近处推回远处,沟口的路、沟底的碎石、对面土塬上的酸枣丛——每一处都看得清清楚楚,每一处都空着。
从早上等到中午。
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扣在天上。没有云,没有遮拦,阳光直直地砸下来,砸在土塬上,砸在郎德胜的后背上。
他的后背发烫,汗从领口淌下来,顺着脊背一直流到腰带上,又被体温烘干,衣服上结了一层白色的汗碱。
沟里的影子慢慢从长变短,郎德胜的膝盖已经麻了。
他不敢动——怕一动,树枝晃了,被打劫的人看见;怕一动,错过了什么关键的时刻。
他是受过新军培训的,知道什么叫纪律,而且他有满人的骄傲,满人是马上得天下,在军事方面一定要胜过汉人。
麻子趴在旁边,距离他大约五六步远,趴了一上午早就受不了了,不时扭头看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押运的缴获队伍刚刚过去了。
再往西,就没有合适的伏击地点了,他已经派了几个人远远吊在押运队伍的后面,只等打劫的上钩。
那边枪一响,大队人马马上扑过去,保准让这些打劫的有来无回。
太阳开始往西边偏了。
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照在土塬上,把每一道沟壑的阴影都拉得很长。
风也大了一些,吹在身上不再燥热,反而带着一丝凉意。
麻子终于忍不住了。
他用胳膊肘撑着身子,朝郎德胜的方向爬了两步,压低声音说:“大人,还没有枪声,是不是消息走漏了?”
郎德胜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一抿嘴就能尝到血腥味。
眼睛熬得干涩,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但他始终没有闭过眼。
望远镜一直举着,镜片里的沟口始终空空荡荡。
按计划,押运的队伍在午时就经过了双庙沟。所谓“午时”,就是中午十一点到一点之间。
现在申时都过了——下午三点以后,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就算是磨磨蹭蹭地慢慢走,有打劫的也该有动静了。
两个可能。
第一个可能,对方没收到消息。
但郎德胜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不可能。
他特意让人把消息散出去的,散得很广,从朝邑县城到大庆关码头,从码头上的脚夫到客栈里的闲人,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知道了。
他甚至故意让线人在几个关键的场合“不小心”说漏了嘴,为的就是确保消息能传到他想传的人耳朵里。
如果这样对方都收不到消息,那对方的情报网就太差了。
但从之前收集的消息来看,这伙贩私盐的可不简单,当地刀客,一呼百应,收集情报能力不差——不但不差,甚至可以说很强。
那就只剩第二个可能了。
被对方识破了。
第408章 避实就虚
郎德胜在双庙沟设伏,一直等不到有人上钩,他气的腮帮子鼓起来又凹下去,牙齿咬得“咯吱”响。
“再等一会,没动静就撤。”他说。
声音沙哑,像含了一口沙子,又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又等了半个时辰。
太阳又往西挪了一截,光线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
沟里的阴影爬上了对面的土塬顶,整条沟有三分之二已经暗了下来,只有东边的沟口还亮着一小片。那片亮光在慢慢缩小,像一扇正在关上的门。
郎德胜的胳膊开始发抖了。不是怕,是累。
举了一整天的望远镜,右臂的肌肉早就僵硬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一直等到太阳到了西边的树梢。
橘红色的光从沟口消失,天边最后一抹暗紫色余晖,很快也被夜色吞没了。
沟里的光线暗了,只有变大的风从沟里灌上来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郎德胜终于站起来,膝盖一阵酸麻,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
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左腿几乎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往左边歪了歪。麻子眼疾手快,从旁边扑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
郎德胜站稳了,推开麻子的手,拍掉身上的土。“收兵。”
麻子小心翼翼地问:“大人,那盐货……”
“这会早到了同州府。”郎德胜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从冰窖里刨出来的。
他翻身上马。
上马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膝盖使不上力,蹬了两下马镫才跨上去。
他夹了一下马腹,马迈开步子,往朝邑方向走了没几步。
前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很急,从官道的方向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郎德胜勒住马,看了一眼麻子。
麻子会意,一摆手,兵丁们往两边散开,做出了戒备的态势。
暮色里,一个骑马的身影从远处快速移动过来,越来越近,轮廓渐渐清晰——是缉私队的兵丁,他伏在马背上,显得很急。
传令兵看见前面的大队人马,气喘吁吁,连滚带爬地从马上翻下来。
他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全是汗和土,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缓了几口,才喊道:“大人!大人!”
传令兵的声音又尖又急,像是在喊救命,“大庆关南边的卡子被人打了!”
郎德胜心里一揪,猛地勒住马。“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今天下午——就是今天下午——”
传令兵喘得说不出来囫囵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伙人冲进卡子,打死了十几个,枪和弹药都被抢了。卡子——卡子被烧了。”
郎德胜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风从前面灌过来,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披风的下摆被风卷起来。他盯着传令兵,盯了足足五秒钟。
那五秒钟里,他耳朵里的一切都安静了——风声、马喘、远处田里的虫叫,全都消失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他抬起头,往大庆关的方向看了一眼。
朦胧间,什么都看不见。
天和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土塬哪是天空,只有远处不知道哪个堡子附近的地里不知道有人烧什么,一堆柴火像萤火虫一样微弱。
他看见了对方的意图。
看见了对方的胆量。
看见了对方的算计。
对方不是没收到消息,不是不敢来——是识破了,然后将计就计,趁他主力在外、后方空虚,端了他的卡子。
这不是一般的私盐贩子,狡猾、有实力。
这是在跟他下棋。
郎德胜缓缓转过头来,面朝前方。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纸。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一种被人看穿了之后的、冰冷的清醒。
“回去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不像刚吃了败仗的人。
麻子和传令兵对视了一眼,谁也不敢多话。
两人翻身上马,一左一右跟在郎德胜身后。
队伍在夜色里慢慢往朝邑的方向走去。
马蹄踩在黄土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
大庆关南边的盐卡被端掉的时候,还是下午。
章宗义带着人,趁缉私局主力在双庙沟蹲守,打了这个空虚的卡子。
三十来个人,全部蒙面,分三路——中路姚庆礼带亲兵队正面压,左路小安带人从枣树林子那边摸,右路老蔡带人从干河沟里绕。
三路人马几乎是同时到的,像三把刀从三个方向捅进来,快、准、狠。
关卡的兵丁不到二十个人。
虽然是缉私局的正规兵,但明显不是精英,扛着汉阳造和雷明顿,看着像那么回事,但战斗力跟赵家湾的兵丁差了一大截。
卡子被三路包围的时候,他们甚至没有第一时间组织起有效的抵抗——有人在屋里避暑,听到枪响才光着脚跑出来,光着上身;有人在木栅栏后面站着执勤,慌乱地蹲下来还击,枪都端不稳;带头的什长被第一轮齐射就撂倒了,剩下的人没了主心骨,各自为战。
抵抗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溃了。
不是他们不拼命,是实在拼不过——三十支枪从三个方向压过来,驳壳枪和左轮的射速在这种小规模的战斗里占尽了便宜,“砰砰砰砰”的声音像过年放鞭炮,间或还有毛瑟步枪的精准点名,每响一声就有一个缉私兵倒下。
章宗义带着人冲到土坯房门口的时候,里面还有人从窗户往外打枪,姚庆礼两支驳壳枪左右开弓,把窗户打得木屑横飞,“噼里啪啦”像下雹子。
里面的人缩了回去,再也没敢露头,只听见里面有人喊“别打了别打了,投降”。
老蔡从右边包抄,堵住了几个想从后门逃跑的。
他一枪打在门框上,“砰”的一声,木屑飞溅,那人立刻丢了枪跪在地上喊“饶命”,身子抖得像筛糠。
章宗义站在卡子中间,脚下踩着碎木屑和散落的盐粒,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和血腥味。
硝烟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血腥味混着黄土的腥气,闻着不太像血,倒像是铁锈。
他扫了一眼四周——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脸朝下趴着,身下洇出一摊暗红色的血。
木栅栏被马撞塌了半边,拴马桩倒了,几匹马挣脱了缰绳跑得没影了。
土坯房的墙上全是弹孔,黄土被子弹打出一个一个小坑,像麻子的脸。
第409章 行动和总结
姚庆礼带着人打扫战场。
一组搜查屋子,一组清点缴获,一组看俘虏。
动作很快,有条不紊,里面有些老队员,类似的行动参加过好几回,马上各自带了几个人手,各司其职,没人多话。
能搬走的全搬走了——汉阳造八支,雷明顿三支,子弹七八箱,银元几十块,连两袋子干粮和一坛子酒都没留下。
姚庆礼把干粮袋子扔给赶骡子的兄弟,说“喂骡子”,又把酒坛子抱在怀里闻了闻,说了句“这酒不错”,然后让人搬到骡背上驮走了。
“义哥。”姚庆礼从土坯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一支汉阳造,肩膀上背着两支雷明顿。
他高兴地把汉阳造递给章宗义看了看,“屋里搜过了,活着的有三个,两个受伤的,一个没受伤的躲在灶台后面的柴堆里,被老蔡从柴堆里薅出来的,薅出来的时候头上还顶着一根柴火棍。”
章宗义接过汉阳造看了一眼——枪不错,八成新,枪管里的膛线还很清楚,比他们之前缴获的那些强多了。
他把枪还给姚庆礼,看了一眼那三个押出来的俘虏。
两个受伤的蹲在墙根下,一个捂着胳膊,一个捂着腿,血从指缝里渗出来,脸色白得像纸。
没受伤的那个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低着头不敢看人,裤裆湿了一片。
“放一个回去。”章宗义说,嘴里的气息把蒙面巾吹得往外直飘。
姚庆礼愣了一下:“放?”
“放一个回去给郎德胜带话。”章宗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顿了一下,想了想,才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就说——双庙沟的太阳毒风大,问他干不干?”
姚庆礼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往上扯了扯。
他没笑出来,但那表情比笑更说明问题——那是一种“义哥你够狠”的表情,眼角都挤出了褶子。
他转身去安排了,挑了一个受伤最轻的——胳膊中弹那个,血已经止住了,还能走路。
他让两个兄弟把那俘虏扶上一匹廋驴,又给他交代了几句。
那俘虏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一种“总算捡了一条命”的表情,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身后传来另外两个俘虏的惨叫声——两声短促的闷哼,然后就被堵住了嘴。
驴上大的俘虏再也顾不上胳膊痛,使劲踢着驴肚子,赶快逃出生天,驴子被他踢得“啊呜、啊呜”直叫唤。
小安的大刀滴着血,刀刃上的血顺着刀尖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黄土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手上的绷带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上面沾着灰土和汗渍,还有几滴新鲜的血迹,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章宗义没看他。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支被打坏的雷明顿,枪管从中间断开了,断口处铁皮翻卷着,露出里面银白色的金属,像一根被折断的骨头。
“这个带回去,看修造厂能不能换根枪管?其他的都完好。”章宗义站起来,把半支枪递给姚庆礼,像是捡到一个珍贵的财宝。
“都烧了。”章宗义看着那几间土坯房,“既然是私盐贩子报复,就要有报复的样子。”
老蔡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他让几个人把土坯房再看一遍,又挑出来几袋子粮食,两小袋子盐,其他的锅碗瓢盆、破被子烂褥子就不要了。
又把木栅栏堆好,火把一掷,“轰”的一声,火苗很快蹿起来,然后舔上了屋顶,干透的椽子烧得噼里啪啦响,像有人在放鞭炮。
火星子被风卷起来,飘得满天都是,像一群红色的萤火虫,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幕上飞舞。
章宗义站在卡子外面,看着那间土坯房烧起来。
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有更加的稳重,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石头,越烧越硬。
“回咧。”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火光。火光在暮色中格外刺眼,像一朵巨大的红花在大地上盛开。
队员们分成四队,牵着驮着缴获的骡马,走着不同的路线,慢慢消失在了暮色里,马蹄踩在碎石上,“哗啦哗啦”地响,渐渐远了。
关卡的火光在夜色里格外刺眼,像一个巨大的火堆摊在大地上,几里外都能看见。
同州府翰林巷会办公所议事厅,行动总结会议。
章宗义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地图,烛火在桌上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颤一颤的。
老蔡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茶汤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茶叶末,像一潭死水。
姚庆礼把缴获的东西报了一遍,像是在念账本:“八支汉阳造,六支雷明顿,七箱零散子弹,六十八块龙洋,还有一坛子酒,几袋粮食。”
数字不大,但姚庆礼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痛快——不是贪财的那种痛快,是“打了胜仗还赚了”的那种痛快,像小孩子过年拿到了压岁钱。
他说完之后,从窗台上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老蔡第二个开口了。
他把茶碗放下,语气很肯定的说:“东家,今天这一仗打得值。但郎德胜吃了这个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章宗义点了点头,像是在想什么,手指在地图上无意识地划着。
“他不善罢甘休才好。”章宗义的声音很平,不急不躁,“他越急,越容易犯错。”
小安抬起头看着章宗义,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质疑,是好奇,是想知道章宗义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的那种好奇,像一只蹲在墙角的猫,眯着眼打量主人。
“义哥,”小安问,“你说他知道是咱们干的吗?”
章宗义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才得出这个结论,每一个角度都考虑过了。
“他会怀疑是有人报复,会想到报复的是私盐贩子,但他打击的大大小小私盐贩子好几伙。咱们和私盐搭不上边,暂时还怀疑不到。”
他伸手指了指地图上的双庙沟,又指了指大庆关南边那个已经被烧了的卡子,又进一步解释道:
“他今天在双庙沟等了一天,等的是‘劫盐货的人’。咱们打了他的盐卡,他就是把这两件事连起来,也想不到我们身上。在他眼里,动关卡的最大的可能就是私盐贩子打击报复,毕竟能有这实力的不多。”
“但他迟早会查。”老蔡有江湖人少有的警惕和敏锐。
他说出了自己的担心,提醒东家,事情要往最坏处想呢。
“让他查。”章宗义把整个行动过程想了一遍,确认没什么披露,他才说,声音不大,语气无所谓:
“他查不到咱们头上。没有砸实的证据,他不敢炸刺。再说,正拉开了对阵,我们也不怕他。”
他想到了帐篷空间里留下来的那挺麦德森轻机枪,这就够了,保准这头恶狼和狼崽子们有来无回。
其他人都听出了章宗义的底气,想想也是,刚招了团丁,加上老人手都五百多了,又配了一色的毛瑟步枪,还有一百马队。
真把爷们惹急了,就大弄他一家伙,谁怕谁?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好像外面的蝉不叫了,风也不吹了,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小安的脸上显出了寻味的表情,带了一丝压不住的笑。
第410章 分析
章宗义想到了郎德胜后续可能的报复,决定还是避其锋芒,他对小安安排道:“从今天起,私盐的押运先停一停,人员撤回来。”
他的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像一把刀切下来,“郎德胜在气头上,我们别撞枪口上。”
小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章宗义一眼,又把嘴闭上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发出声音。
他知道章宗义说得对——郎德胜现在是一只被捅了窝的马蜂,发现谁可疑他就蛰谁。
但小安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停了镖队,停了私盐生意,兄弟们吃什么?
他想了想,没说出来,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章宗义盯着地图上的双庙沟,脑子里在推演——郎德胜吃了这个亏,接下来会怎么走?
是调集兵力报复,还是继续设圈套?
以郎德胜的性格,两种都有可能。
自己蛰伏,以静制动才是上策。
不能暴露自己参与私盐的内幕,尤其要被任命五品实授官员的这个节骨眼上,更容不得半点污点。
郎德胜也是有渠道和后台的,让他拿住自己的把柄,甚至莫须有的猜忌,到了有心人手里,就是攻击自己的道具。
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忍一忍,伏一伏,没坏处。
再说郎德胜那边,他一夜没睡。
缉私分局设在朝邑县的办公室里,灯一直亮到天明。
那是一盏洋油灯,灯罩被熏得发黄,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郎德胜坐在桌前,指节抵着太阳穴,烟灰缸里堆满了洋烟的烟蒂,像一座座微缩的坟茔,有的还冒着最后一缕青烟。
地图被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边角都卷起来了,折叠的地方被反复翻开合上,牛皮纸已经磨出了白痕,像一件穿了多年的旧衣服。
上面的符号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每一条线、每一个标记他都烂熟于心。
茶碗里的水早就凉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满嘴的苦,是心里憋着一股气、那股气泛上来变成了苦味,从舌尖一直苦到喉咙。
郎德胜把最近发生的事从头捋了一遍。
他不是随便想想,而是一件事一件事地列出来,像在审案子,每一条都写在纸上。
第一件,十里铺。
缉私队设卡检查,伏击了一支私盐镖队。
那支镖队的战斗力不弱,装备也好——左轮手枪为主,不是普通土匪能有的。
对方虽然损失惨重,但主力突围了,领头的那小子临危不乱,在被包围的情况下还能组织起有效反击,是个角色。
抓了两个重伤的活口,审了三天,两人都是只知道自己镖队的事,大当家叫小安,二当家叫陈三,三当家的叫闫富贵;
但背后的货主是谁、幕后是谁,一概不知——不是嘴硬,是真不知道;
甚至同行的镖师一多半他们都不熟,平日分好几队分开住的,都是出发的时候才紧急集合。
这说明镖队的组织很严密,和货主之间是单线联系,普通镖师不但不知道上面的事,连横向联系都有限制。
第二件,上次盐卡被端。
一伙人趁夜袭击了关卡,战斗力很强,装备驳壳枪、左轮和毛瑟步枪。
对方装备精良、枪还打得准——这不是土匪的实力和路数,是训练有素。
土匪打伏击,一窝蜂上,一窝蜂散,打的是气势;这伙人不一样,他们分左中右三路,有正面压制,有侧翼包抄,有后方堵截,进退有据,配合默契,像是受过专门的训练。
第三件,今天的事。
对方识破了他的圈套,将计就计,趁他主力在外端了他的卡子。
更让他堵心的是,那个被放回来的俘虏带了一句话——“双庙沟太阳毒风大,你们管带干不干?”
典型的关中话,这伙盐匪是当地人,或者大部分是当地人。
但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郎德胜的心里,拔不出来。
不是因为它有多恶毒,而是因为它太轻描淡写了。
但这种轻描淡写比任何辱骂都更让人难受,因为它意味着对方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觉得他不过是一个在风里趴了一整天的傻瓜,一个被人耍了还浑然不觉的蠢货。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老子是八旗子弟,是新军里的佼佼者。”
郎德胜把洋烟头狠狠掐灭在烟灰缸里,掐得很用力,烟头被碾成了碎末,烟丝从裂开的纸卷里漏出来,散在桌上,像一堆黑色的碎屑。
他的手指被烫了一下,但他没有缩手。
他把这三件事串在一起,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不是普通的私盐贩子。
这是一支有组织、有装备、有情报能力的武装。
这伙人是谁?
郎德胜把同州府周边可能的人过了一遍。
他一个一个地想,一个一个地排除。
土匪?乌合之众而已,连枪都配不齐,拿着大刀长矛,能干什么?这些人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也没有这么好的装备。
刀客?刀客单打独斗厉害,但组织不了这种规模的行动。
刀客讲究的是个人武艺,三五个人、十来个可以,但三十多个人、分三路、毛瑟武器和左轮手枪——这不是刀客的路数,刀客根本没这个组织能力。
团练。
郎德胜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指甲在“华州”“合阳”“澂城”两个字上轻轻刮了一下。
他以前在巡检司的时候了解过,这三个县的团练都比较强。
这时,他想起了一个人——章宗义,澂城团练的团总。
那个刀客出身的团总,明面上是地方士绅,暗地里养着一支镖队,听说他的团练,李翰墨可没少支持,府衙武备库的雷明顿都给他了。
郎德胜想起年前在同州城门口,他用手比划着手枪打章宗义脑袋的时候,章宗义看他的眼神——不是害怕,是冷。
一般人被这样威胁,要么怒,要么惧,但章宗义没有。
他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很淡的、很冷的、像冰一样的东西,看得人心里发毛。
还有,“双庙沟太阳毒风大,你们管带干不干?”这句话,和去年一伙人给自己带话的语气一模一样,“让自己把脖子洗干净了等着。”——那句话他记了一整年,刻在脑子里,忘不掉。
郎德胜猛然起身,椅子向后倒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桌上的茶盏被带翻,瓷片四溅,茶水淌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像一条条细小的瀑布。
难道是豫北的私盐贩子?他们又来了?
去年打劫了巡检司的关卡,劫走了十来条枪,害的自己被革职,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找关系,才谋了缉私队这个差事。
郎德胜把笔拿起来,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章宗义、豫北私盐贩子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像一头真正的狼闻到了血腥的味道,瞳孔骤然收缩,鼻孔微微翕动。
他忽然感到了心底涌起一股久违的战意,像地火在冻土下奔涌,烧得他浑身发热。
郎德胜叫来麻子,给他如此这般地交代一番,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麻子领命而去,脚步又急又重,踩得地板“咚咚”响。
第411章 还是出事了
三天后,老蔡带回来一个消息。
“东家,有人在城里打听咱们团练,问得很细,去年协防的事、后期扩招的事,还有武器配备方面。”老蔡的声音很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章宗义正在教孙二彪拆装那支毛瑟狙击步枪。
他把枪拆开了,零件摊了一桌,枪管、枪机、弹仓、瞄准镜,一样一样摆在油布上,整整齐齐,像医生的手术器械。
孙二彪蹲在旁边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章宗义的手,连呼吸都放轻了。
章宗义把能拆下来的零件安装步骤演示了一遍,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停下来让孙二彪看清楚。
又拆下来,让孙二彪自己装。
孙二彪的手指粗,但很灵巧,摸了几下就找到了手感,动作虽然慢,但每一步都对,像个拆炸弹新手,小心翼翼的。
章宗义看着孙二彪装完,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来,对老蔡说了一句:“让他查。我们自己把人都收一收。”
声音中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不关心的事。
老蔡点了点头。
他知道章宗义的意思——团练的账目是清的,武器登记在册,人员编制报备过,明面上没有任何问题。
手脚干净,你郎德胜就是查一百遍,也查不出靠谱的证据。
老蔡又低声说了一句:“还有,张桂平那边……他不听劝。他说他等不起,已经组织人走小路开始送货了。”
章宗义的手停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但老蔡看见了。
小安他们那个镖队,陈三已经带着去了仓头渡码头。
陈三在那边人熟,能接点押运的活计,不是想让他们赚多少钱,是不想人闲着。
人闲是非多,尤其是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刀客,闲着就惹事。
章宗义看着孙二彪正在拧瞄准镜的微调旋钮,他的手指在旋钮上慢慢转动,眼睛贴在镜筒上,眯着眼。他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不太好——五月的天,说变就变,西边已经堆起了乌云,厚厚的一层,像一床灰色的棉被压在天边,沉沉地往下坠。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雨腥味,还有远处雷声的闷响,“轰隆隆”的,像有人在远处推磨。
“天要下雨,随他去吧。”章宗义说。
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弹不回去。
各人有各人的难处。
张桂平那边,盐路断了,兄弟们就要断粮。
他等不起自己要行动,章宗义管不了他,也没办法怪他。
双方只是个合作关系,又不是领导和被领导的关系,章宗义无话可说,只能寄希望千万别出事。
但章宗义心里清楚,那头恶狼正憋着劲呢,正愁找不到突破口,张桂平要是撞在枪口上……
章宗义没有往下想。
他帮着孙二彪把瞄准镜调好,递给他:“去院子里试试。”
章宗义站在窗前,看着孙二彪蹲在地上瞄准远处的树枝,看着西边越来越厚的乌云,看着院子里的枣树被风吹得哗哗响。
风从西边刮过来,已经带上了雨腥味。
一些树叶子被风卷起来,在半空中打着旋,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有的被风卷上了房顶,有的落进了墙角的水沟里。
远处的雷声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近了一些,震得窗纸微微发颤。
老蔡忽然觉得这个小东家变了,变得更沉稳,更有主见了。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沉稳,是骨子里的,像一棵树,根扎得深了,就不怕风吹。
听庆礼说,他在西安可是和陕西巡抚、提督军门大人一起议过队伍上的事的,那些人可都是朝中的大员。
老蔡心里一热,把桌子上的地图摊开,仔细地给上面标注新发现的内容,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一笔一画,认认真真。
张桂平被困在金水沟的第七天,求救的消息才到了章宗义这里。
不是张桂平不想传递消息,是他的人被围得死死的,一直出不来。
金水沟那地方,沟深路险,岔沟纵横,土洞密布,进去容易出来难。
郎德胜的人把沟口一堵,沟顶一封,里面的人就是插翅也难飞。
张桂平派了三拨人突围报信。
前两拨都被打了回去,第三拨是个半大的小子,身子瘦小,从一条巴掌长的缝隙里硬挤出来的,浑身被刮得血肉模糊,跑到同州府的时候已经快虚脱了,一头栽倒在仁义客栈的门口,连喊门的力气都没有了。
客栈的伙计把他救起,老蔡把人带到章宗义面前的时候,那小子蹲在地上,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像干涸的河床,说话都不利索,说话的时候,手指哆嗦,一个劲儿地比划。
老蔡又给他灌了半碗水,他一把端起大口的喝,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哑着嗓子又着急地说:
“张大当家的……被困在金水沟……七天了……想让老爷救救他。”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又干又涩。
章宗义正在院子里训练亲兵举枪,手臂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听到这话,所有人的动作停了,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随即,报信的小子慢慢讲了具体情况。
原来,郎德胜加强了大庆关的巡查缉私,张桂平把盐从山西接下来,根本不敢进大庆关,只能在黄河北边找了个地方靠岸,于是选择金水沟,设立了新的私盐据点。
没想到,还是被郎德胜盯上了,而且还给堵在了沟里。
好在沟里地形复杂、山洞密布,郎德胜进攻了几次,折损了不少人手,就采取了围困的策略,断水断粮,只等张桂平弹尽粮绝、自行瓦解。
张桂平也不是没准备,他早在沟底暗藏了粮食,并引了泉水,才勉强撑着,但也是人员伤亡,已经快弹尽粮绝了,再撑不过几日。
他没有办法,就一直派人出来向章宗义求救。
金水沟,章宗义知道那个地方。
那是朝邑北边的一条大沟,都快到合阳境界了。
南北走向,沟深数十丈,沟内岔沟如蛛网,土洞如蜂窝,植被茂密得连阳光都透不下去。
当年陕西回乱的时候就是百姓避乱藏身之所,官军搜了半月也清理不干净。
前两年他跑镖的时候,路过附近,还在沟口看了几眼,沟口窄得只容两辆骡车并排通过,两边是陡峭的土崖,崖顶上长满了酸枣丛,密密麻麻的,像一道天然的屏障。
张桂平把盐窝子设在那里,本来是看中了它的隐蔽性——但他没想到,隐蔽是把双刃剑,能藏人,也能困人。
第412章 金水沟战斗(一)
“郎德胜有多少人?”章宗义问报信的小伙子。
那小子喘着气,伸出三根手指,又张开五指比划了一下。
老蔡在旁边翻译:“三百多。”
三百多。
章宗义把枪放下,枪托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起来进了议事厅,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
金水沟的位置在地图的右边偏北,都快到合阳地界了。
他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在旁边还写了一个“困”字。
他的目光停在那里,脑子里飞速地转,像一台被突然摇动的水车。
郎德胜这是一把抓住命根子,想要一锅端。
不是抓几个盐贩子的事,是要把整条盐路连根拔起。
张桂平是这条盐路上的关键人物,他要是折了,大庆关那边的七成私盐生意就得停摆,同盟会的经费来源就得断。
再说,自己和张桂平可是结过盟的。
于公于私,章宗义都不能不管。
但怎么管?
郎德胜三百多人把沟口一堵,沟顶一封,硬攻是送死。
金水沟那地形,易守难攻,但得看双方的绝对实力比对——现在张桂平是被困在里面,是防守的一方没错,但更是被困。
三百多人围一个沟口,像铁桶一样,水泼不进。
现在不是大刀长矛的冷兵器时代了,枪支的年代,几杆枪就能封锁左右两边二三百米的沟沿。
想往上爬,先吃子弹吧。
从沟底往上爬的过程中,十个就能给你打倒五双。
章宗义手里现在马上能动用的人满打满算三十来个,三十对三百,鸡蛋碰石头,打不了。
但他并没有退却。
章宗义盯着地图,看了一盏茶的工夫。
烛火在他脸上跳,把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然后他转过身,对姚庆礼说:“集合人。”
章宗义这边,亲兵队二十个,探事队十个,都是跟了他几年的老人,枪法准,胆子大,见过血。
姚庆礼带亲兵队,老蔡带探事队。
至于小安和陈三的镖队,他没让去——人多了未必就是好事情,弄不好就是拖累,就是添油,给狼送菜。
再说私盐镖队那边的人员比较复杂,有些事还是要保密的。
孙二彪必须去。
这小子有射击天赋,天生就是个狙击手的料。
这几天在章宗义的特别教导下,枪法已稳如磐石,百步穿杨不在话下;
更难得的是沉得住气,可能和他猎人的出身有关,习惯蹲守,趴在一个地方能半天不动弹,像一块石头。
章宗义把那另外一支毛瑟狙击步枪也拿出来,用布包着背在身后,此战必须做好持久战的打法。
三十个人,分了好几拨次第出发。
章宗义带着孙二彪走在中间,沿着小路往金水沟那边摸去。
五月的黄土高原,太阳毒得像要把人晒脱一层皮,官道上的黄土被晒得发热,马蹄踩上去,扬起细细的尘,灰扑扑的,像一条长长的尾巴拖在马屁股身后。
路两旁的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但叶子被晒得耷拉着,没精打采。
走到半路,天变了。
西边堆起了乌云,厚厚的一层,像一床灰色的棉被压在天边。
风先来了,卷着黄土和雨腥味,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把人脸上的汗珠子一下子吹干了。
然后雨就下来了,是淅淅沥沥的中雨,雨点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一个小坑,黄土变成了泥浆。
章宗义把油衣披上,油衣是桐油浸过的布,硬邦邦的,雨水顺着油衣的下摆往下淌,马背上很快就湿透了,鬃毛贴在皮上。
路开始打滑,马蹄踩在泥里,一步一陷,走得很慢,马鼻子喷着白气,不耐烦地甩着尾巴。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都慢慢地跟上了,都披着油衣,在雨幕里像一排黑色的幽灵,无声无息地移动。
“快走!”章宗义喊了一声,声音被雨吞掉了一半,传出去没多远就散了。
他们在天黑之前赶到了金水沟外围。
老蔡带着探事队先到了,趴在一片土坎后面,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像一层皮。
他看到章宗义,从土坎后面探出头来,用手指了指前方,雨水顺着他手指往下滴。
“东家,郎德胜的人在沟口扎了营,至少两百人。沟顶上也有人,每隔几十步一个哨,把整个沟都封住了。”
老蔡汇报着自己收集的情报,以及自己的判断。
“张桂平的人在沟底最深处,看不见下面的动静,来的时候,那会没下雨,还听到下面不时打几枪,应该还没被吃掉——沟里洞多,岔沟多,郎德胜的人试着下去了几次,都被打了回来。”
章宗义趴下来,把望远镜举到眼前。镜片上沾了雨滴,模模糊糊的。
雨幕里,沟口的景象模模糊糊——几顶帐篷扎在官道边上,帐篷是灰绿色的,被雨浇得塌了下来;
帐篷周围有哨兵在走动,雨太大,哨兵披着油衣,也懒得站那么直,缩着脖子,枪斜挎在肩上,枪托上套着防雨的布套。
沟顶的土塬上,每隔几十步就能看到一顶临时搭起来的雨棚,雨棚用树枝和油布搭的,歪歪斜斜的,雨棚下面蹲着人,缩成一团,像一群被雨浇蔫了的蘑菇。
郎德胜这是铁了心要把张桂平困死在里面。
这头恶狼不强攻,是因为金水沟的地形不允许——沟窄路险,洞多岔多,进去多少人都不够填。
死伤过大,他也不好交代。
但他也不退,因为他知道,困,比打更有效。
沟里没粮水少,张桂平总有撑不了的时候。
冷兵器时期,“困”是一个常用的战术打法,战例比比皆是。
“东家,怎么打?”老蔡问。
章宗义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望远镜收起来,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齿轮咬得紧紧的。
硬攻沟口是送死,从沟顶下去也是送死。
金水沟的战斗面不是平面的,而是一个从沟底延伸到沟顶的立体纵深——郎德胜的人占了沟口和沟顶,但沟底还在张桂平手里。
那些土洞、岔沟、悬崖上的天然射击位,都是张桂平的阵地。
自己冒冒失失地下去,弄不好两边挨打。
章宗义想起一招:声东击西。
“老蔡,你带十个人,绕到沟口。狠狠打,做出一副攻打沟口营救的态势,最好把郎德胜的人引过去。但不要把自己陷进去,他追你就跑,他撤你就打,想狗皮膏药一样,让他甩不脱。”
老蔡点了点头,“就是纠缠、吸引。”
“对,你那边有动静了,我这边趁机下去。再一个,有动静了,老张在沟底也知道有人来救他了。骚扰完,能趁机下沟就下,不能下就回去。”
老蔡一边答道一边招呼他的人手。
雨水从章宗义的帽檐上滴下来,砸在泥地上。
“庆礼,你带剩下的人,跟着我,等老蔡把动静闹大,我们就找机会下去。”
章宗义指着左面的一条隐隐约约的小路,“我刚才看了,这条沟通到沟底。雨这么大,沟口又有动静,郎德胜的人不会注意的。”
姚庆礼看了看那条几乎直立路,皱了皱眉,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义哥,那条路不好走,又窄又滑,雨大——”
“所以才要走。”章宗义打断了他,“越是难走的路,越是天气恶劣的时候,越没人注意。”
姚庆礼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去给剩下的人通知了。
第413章 金水沟战斗(二)
雨越下越大。
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朵一朵的黄泥花,地上形成一个一个黄泥坑。
过了有一炷香的功夫,南边的沟口传来了激烈的枪声,夹杂着虚张声势的大喊大叫。
老蔡那边动手了。
章宗义拿着望远镜,一直观察右边不远处的缉私队防守帐篷,只见帐篷下的几个兵丁,听见沟口的枪响,立刻站了起来,纷纷探头张望。
小头目抓起枪,立刻朝沟口奔去,边跑边喊:“是沟口那边!留两个人,其他人跟我快去沟口!”
剩下的两个人还站在帐篷地下,看着沟口。
这时,章宗义带着剩下的人,已经趁机越过沟沿,开始沿着那条小径往沟底摸。
这条路确实不好走——说是路,其实不是路,只是一条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沟槽,又被小动物经常走,形成的一条小道。
有几个豁口,最窄的地方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脚下全是烂泥,每走一步都要用手撑着两边的土壁,手指抠进杂草根里,才能稳住身子。
雨水从头顶灌下来,顺着领口流进衣服里,冰凉冰凉的,把整个人浇得透湿,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大约半个时辰,众人下到了沟底,沟口的枪声时断时续的,还没有停歇。
看来,老蔡也是拼命了,咬得很死,而郎德胜在下雨天,情况不明的情况下,也没有冒进,守得很稳。
章宗义加快了脚步,靴子踩在泥水里,“啪叽啪叽”地响。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了一个岔口。
岔口往左是一条更窄的沟,往右是一条稍宽的沟。
章宗义正要往右拐,突然听到左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喊叫——不是惨叫,是有人在喊,但声音被雨吞掉了大半,听不清喊的什么。
他停下来,侧耳细听。
雨水灌进耳朵里,凉丝丝的,是有人的声音。
可不敢被自己人误伤了,他压着声音喊道:“老张,老张,我是黑娃,别开枪。”
黑娃?
张桂平手下的刀客,听到外面的动静,还以为缉私队的兵丁摸下来了,正准备找机会放几下冷枪呢。
几个刀客趴在洞口,枪口对外,手指搭在扳机上。
听到喊声,张桂平愣了一下,随即从一个小洞口探出头来,也压着声音问道:“黑娃兄弟!黑娃兄弟!真是你?!”
又传来一声:“老张,别开枪,我是黑娃。”
这回听清了——是黑娃兄弟的声音。
“这边!这边!”一个刀客赶紧跑出去给章宗义引路,跑得太急,在泥水里滑了一跤,爬起来赶紧招手。
章宗义听着声音,也回应地招了招手,带着人奔这名刀客而去。
这里的沟岔越来越窄,两侧的土壁越来越高,抬头只能看到窄窄的天,雨又变大了,像倒挂的河倾泻下来,哗哗地往下灌。
走了大约百来步,前面才出现了一个土洞——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像一张大张着的嘴。
洞口站着一个浑身泥水的人,手里握着一支左轮,枪口朝下,雨水顺着枪管往下滴。
是张桂平手下的一个刀客,姓赵,章宗义见过。
“章大哥!”那人看到章宗义,满脸的激动,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眼眶红红的,“张哥在里面!腿伤了!”
章宗义弯腰钻进洞里。
洞不大,但很深,足有十几丈深,里面生着一小堆火,火苗被从洞口灌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把洞里的影子照得一明一暗,像鬼影在跳舞。
地上躺着几个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身上盖着破棉袄。
张桂平靠在山洞的另外一个洞口边,靠一条腿站着,另一条腿受了伤耷拉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干裂出一道一道的血口子。
受伤的左腿裤管被血浸透了,血顺着小腿往外渗,裤子已经被血水雨水弄湿了,暗红色的一片,草草地勒着一条不知道从衣服那个部位撕下来的布带子。
两个人来了一个紧紧的拥抱,这是艰苦环境下,生死兄弟最热烈的感情表达。
章宗义蹲下来,大概检查了一下他的腿。
子弹打穿了大腿,从前面进去,从后面出来,两个洞都在往外冒血,肉皮翻卷着,露出下面白森森的脂肪,还好没伤着骨头。
“能走吗?”章宗义问。
张桂平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血牙,牙齿上全是血丝:“死不了。你们来了多少人?”
前三个字带着狠劲,后几个字带着欣慰。
“跟我下来的二十多。”
“二十多?”张桂平的声音马上低了,他有点失落。
但脸上很平静,他挤出一点笑,靠在土墙上挣扎着拱手一揖,叹了一口气:
“唉,看来这次是我连累黑娃兄弟了,天大的恩情,只能来世再报。你把我这几个弟兄带出去吧,我来断后。带着我,一个都走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章宗义,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认命的平静。
刀客文化的其中一条:自己死不足惜,但必须要对得住兄弟。
章宗义赶紧扶住他:“张兄,不说这些,我来了,这里就交给我,你安心养伤。来,先让我给你处理伤口。”
他转身对亲兵队的队医说:“赶快抢救伤员,会的都去搭个手。”
队医蹲下来,打开药箱,瓶瓶罐罐摆了一地,三四个队员也过去帮忙。
经过各个层级不断培训,老队员基本掌握了战地急救常识,差不多每十个人里,都有一名参加过专业培训的医护兵,只不过他们叫队医。
这也算章宗义队伍里的一个特色吧,有药、有医。
而且,战地急救已经是新兵训练的必要内容。
章宗义又对那个姓赵的刀客说:“你带着一些人警戒防守,后面可能还有其他人要下沟来,去迎一下,别误伤了,也别被缉私队摸进来了。”
身边的人员分开忙去了。
章宗义蹲在张桂平身边,从背包里拿出战地急救包,剪开裤管,用止血带紧紧扎住大腿根部。
绳子勒进肉里,张桂平的眉头拧了一下。
用硼酸消毒棉球擦拭创面,清理坏死的组织,再撒上太白金疮散,黄褐色的药粉撒上去,被血浸湿,变成暗红色。
最后找了两根木根护在大腿两边,用绷带包扎固定,一圈一圈,缠得紧紧的。
张桂平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趴在皮肤下面,却没哼一声。
他看着章宗义娴熟地处理伤口,言语里和神情里,都是让人放心的笃定,自己也不由自主地有了依靠和心安。
张桂平的眼角渗出了泪珠,混着脸上的土尘滚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章宗义从背包里开始往外掏月牙饼、炖羊肉。
饼是纯麦面做的,烤得焦黄,还没有凉;羊肉炖得烂糊,用油纸包着,一打开,香味就窜出来了。
这些都是放在帐篷空间里的,背包只是一个掩饰的道具,但他掏得很自然,像是在掏自家柜子里的东西。
他拍了拍张桂平的肩膀,递过一块饼:
“吃点东西,放心养伤,我这次来带了足够多的的弹药和干粮,你就安心。咱们就和他狗热的耗,和他狗热的磨。”
是的,章宗义根本没打算急着往外冲。
第414章 金水沟战斗(三)
这次下来,章宗义让队员多带了一些饼子以及其他干粮,弹药也是敞开了带。
他自己帐篷空间里的子弹武器和干粮更是多多,支撑多长时间都可以,心里想着就是利用金水沟的地形打持久战,在战斗的过程中,再慢慢找郎德胜防守的破绽,把人带出去。
章宗义知道,带着一些伤员和二三十个人,硬闯沟口就是送死。
郎德胜的人在沟口扎了两百多人,火力密集,地形开阔,冲过去连沟口的边都摸不到就得折一半。
他需要等——等郎德胜的人疲于应付、补给告罄时;等郎德胜的人自己沉不住气,心燥出错时。
像狩猎一样,比的是耐心,等的是时机。
章宗义把张桂平安置在一个隐蔽沟岔的山洞里,留下两个人照看,然后带着剩下的人,开始在金水沟里打游击。
他用的战术,不是硬碰硬的阵地战,而是“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游击战,零敲碎打的麻雀战。
在金水沟这地形复杂、山洞稠密的地方,这一套比任何战术都好使。因为金水沟不是一条沟,是无数条沟。
岔沟连着岔沟,土洞套着土洞,沟底地势还不平,偶尔还有一片树林或灌木。
你从这条沟进去,可以从那条沟出来;你从这个洞钻进去,可以从那个洞冒出来。外人进来,走不出二里地就晕了,像进了迷宫;
而张桂平的人在这里活动了多年,早就摸熟了,闭着眼都能走,哪条沟通向哪里,哪个洞藏着出口,一清二楚。
这种地形,生活在黄土台塬区的人早已经适应,融入血脉,刻进骨子里。
像郎德胜这种京城长大的“高贵”旗人,哪里懂得黄土塬的脾气,进去就是一头懵,两条沟绕的,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更别说找人了。
地形优势,让章宗义的游击战有了天然支点。
他把人分成了六七个小组,每个小组五到六个人,分散在金水沟的不同位置。
每个小组轮换着出去,任务就是能杀敌就杀敌,不能杀敌就骚扰——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敌人追过来就跑,不追了,再打回去。
不让敌人安心的睡觉,不让敌人顺利的吃饭,晚上别想点灯生火,火光一亮起来,保准有冷枪打过来。
几天下来,缉私队的兵丁已经显出疲态,老实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一会在沟上面叫骂,一会派个小队下沟搜索的。
第一个开张的是孙二彪。
章宗义带着孙二彪爬上了沟壁中间的一处天然平台。
那平台不大,只能容两三个人趴着,但位置绝佳——在沟壁的半腰上,离沟底大约五六丈,离沟顶也是五六丈,上面一片灌木,是个隐蔽打冷枪的好地方。
平台边缘的几棵酸枣丛,枝条茂密,和杂草一起,正好遮住了枪口,酸枣刺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长在平台上的几丛乱发。
从平台上往前看,沟壁上的小径蜿蜒曲折,像一条被踩烂的绳子,在沟底的草丛中泛着灰白,很显眼。
小径上,一队缉私兵被一个头目带着,想下到沟底搜索,大约二十来人,排成一列,沿着小径慢慢往下走。
他们走得很小心,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观察四周,枪端在手里,手指搭在扳机上,身子压得很低,像一条行走的灰黑色毛毛虫。
但他们看错了方向。
他们盯着对面沟对面的悬崖,盯着沟底土崖上的几个洞口,盯着沟底的小树林,盯着脚下的路——就是没有人注意已经高于小径的平台。
在他们的认知里,危险来自前方、来自侧面、来自下面,但不会来自上面,因为上面是他们的人,是他们的哨兵,是他们自以为是非常安全的位置。
孙二彪戴着伪装的树枝草帽,草帽上插着茅草和灌木枝,和周围的灌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树枝哪是人。
他把毛瑟步枪架在土台边上,枪管伸出去一小截,被酸枣丛的叶子遮得严严实实。
瞄准镜的十字线对准了队伍中间那个带队的小头目——那人穿着清军的号衣,戴着清军的斗笠凉帽,手里拿着一支左轮手枪,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不时回头喊几句话,像是在催促后面的人跟上。
章宗义趴在孙二彪旁边,手里握着望远镜,镜片里那队缉私兵一点一点地走进射程,像虫子爬进了蛛网的中心。
“打。”他说。
“砰。”
毛瑟步枪的枪声在沟壑间回荡,像一根筷子被折断,脆生生的,回声在山壁上撞来撞去,嗡嗡地响。
枪声还没落地,那个带队的小头目就倒了下去——不是往前栽,是往旁边歪,像被人从侧面推了一把,整个人摔进了路边的酸枣丛里,滚了几下,头朝下挂在半山坡上的灌木丛中,不动了,斗笠滚下去,在沟底的转了两圈,停住了。
这个准备下沟的缉私队小队马上炸了。
有人趴在半坡,有人往回跑,也有人朝枪声传来的方向胡乱开枪,“砰砰砰”地响成一片。
子弹打在沟壁上,打得黄土“噗噗”往下掉;打在酸枣丛上,打得枝条乱颤。
但就是打不着人。
他们不知道敌人在哪——不是不知道具体位置,是完全不知道方向。
枪声从上面来,但上面是沟壁,是光秃秃的黄土,是密密麻麻的酸枣丛,什么也看不见。
孙二彪继续打出第二枪,枪口在酸枣丛后面闪了一下,硝烟被风吹散。
只见一个拿着汉阳造的兵丁应声倒在旁边兵丁的身上,胸前绽开一朵暗红的花,又滚落在沟底,身子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同时,章宗义的枪也响了,一发子弹精准穿透第三名拿汉阳造兵丁的头部,那人仰面栽倒,在坡上翻滚了几圈,落到了沟底。
其他的兵丁再不敢反击了,吓得手脚并用往沟顶爬,有的滑进沟底的泥泞,挣扎着往外爬;有的撞进酸枣丛被棘刺扎得满身是血,惨叫着往外滚;还有的慌不择路攀着陡坡往上爬,手指抠进湿泥里,爬到一半脚下一滑,惨叫着翻滚进沟底。
章宗义和孙二彪像是射击比赛,枪声此起彼伏,节奏沉稳。
每一声都带走一条性命,每一弹都精准落在最慌乱的节点。
他们不追击,不换位,只守着平台,像两尊嵌进黄土的石像,只是冷漠地射击。
硝烟在沟底吹上来的微风里淡去,小径附近和下面的沟底只剩凌乱分散的死尸,还有没打中要害部位的伤员在呻吟哀嚎,声音断断续续的。
下沟的兵丁跑回去一半,留下了一半。
跑回去的那些人脸色惨白,腿肚子直哆嗦,有的连枪都丢了,空着手跑回来的。
第415章 金水沟战斗(四)
郎德胜站在远处的沟沿上,拿着望远镜,看着兵丁的惨状,眉头紧锁,额头上拧出一个“川”字。
望远镜的镜片里,他的人像蚂蚁一样趴在地上,有的在往回爬,有的在往沟底滚,有的已经不动了。
这几天的打法不对,他判断出私盐贩子增兵了,估计是那个他念念不忘的硬茬子来了。
他心中冷笑一声,这帮泥腿子,倒真有两把刷子,不过来了就别想走。
慢慢耗!
而章宗义和孙二彪,打完最后一枪,早从土台上滑下去,钻进了后面的岔沟。
土台上面只有几棵被压弯的酸枣丛和几枚还冒着青烟的弹壳,弹壳落在黄土上,草丛里。
这就是游击战的其中一条: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让敌人摸到规律。
晚上,则是姚庆礼和老蔡分别带着人,分上半夜和下半夜,对郎德胜沟口的营地进行袭扰。
是的,老蔡下来了,在他骚扰沟口的第二天,找了个防守的空隙下到了沟底,和章宗义他们汇合了。
晚上的冷枪从不同方位响起,瞄着着缉私队营地的火堆或灯光打——有人从左边打几枪,有人从右边打几枪,枪声从不同的方向来,让缉私队的兵丁摸不着头脑。
后来吓得都不点灯了,那就对着帐篷打,一晚上踩低爬高的,总能听见某一声枪响后,帐篷里就有人应声惨叫。
追出来的人少时,迎头就放一排冷枪,“砰砰砰”地打过去,打得他们趴在地上不敢动;追出来的人多时,便悄然撤入山谷暗影,像水渗进沙子里,无影无踪。
几个晚上下来,缉私队的兵丁再不敢离开营地太远,只有缩着挨打的份,没有还手的胆气。
郎德胜也聪明,吃了两次亏,马上让兵丁在营地和哨位周边加高了防护墙,又竖起了照明的火把。
在主要的位置还增加了警戒点,加派了人手和火力,反制队员们的骚扰。
规模性的袭击少了,但架不住晚上偶尔还是会来几枪;你不防吧,怕私盐贩子冲出来,防吧,那整晚就别想休息了。
拂晓前,是兵丁们最熬不住的时候,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时候,往往是队员们活跃的时候。
这会视线好了,队员们就会挑一些目标,来一阵狠的,“砰砰砰”一排枪打过去,让缉私队以为要进攻了。
实际上队员们打完就撤,等兵丁们人组织好,追出来,只能看见几个隐隐约约的后背。
这就是游击战的其中一条:敌驻我扰,让你晚上别想安稳睡。
第二场狙击战是第四天打的。
正在吃饭的时候,放哨的队员跑过来,喘着气说,缉私队组织了几十人,看样子要下沟了。
章宗义放下手里的饼,抓起枪,带着孙二彪和其他两个枪法好的队员,往兵丁下沟的附近赶。
几个人跑得飞快,在一处沟底,选择了一片小枣树林里作为伏击地点。
枣树很密,枝叶交错,从沟顶看里面绿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像一团凝固的墨。
他们藏在树后面,身子贴着树干,枪口从树杈间伸出去,等着缉私兵过来。
来的不是一队,是两队。
大约四五十人,左右两队拉开距离,并行着从下沟的地方开始往前搜索。
他们走得很慢,贴着土崖边,身子压得低低的,走一走还小心地观察,竖起耳朵听动静。
派了四五个斥候在前面探路,斥候走得更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蹲下身子,看看前面有没有人,听听前面有没有声音。
这一次,带队的看不出来,都是普通兵丁的号褂,黑褐色的衣服,斗笠帽,分不清谁是兵谁是官。
但能听见时不时督促指挥的声音——“快走!”“跟上!”“别害怕!”。
声音从队伍中间传出来,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命令的味道。
章宗义趴在枣树林里,用望远镜看着那两队人。
他没有急着打,而是等——等他们走进射程,等他们走到没有遮挡的路段,等他们放松警惕。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两队人在一个窄处汇合了。
过了这个窄处,前面就是开阔地,遮挡就少了,从战斗地形上来说,前面更危险了,更有许多未知的危险。
四五十人挤在一起,你推我搡,都不想走前面,乱成一团,有人在骂娘,有人在喊“快给老子走”,有人被踢倒,有人被推着向前。
终于,一个一个小心翼翼的出来了。
等一半兵丁过来后,章宗义举起狙击步枪,瞄准了队伍中间一个正在推搡兵丁和喊话的人。
那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号褂,前胸洗得发白,斗笠帽歪戴着,露出一张黑红的脸。
但指挥的动作和手里举着的驳壳枪暴露了他的身份,他正在指挥兵丁往前压,枪口随着胳膊的挥动,在人群里晃来晃去。
“砰。”
小头目应声倒地,驳壳枪脱手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翻,落在地上。
枪声一响,孙二彪和另外两个队员直接开枪,三支枪几乎同时开火,再下来就是自由射击了,枪声一声接着一声,噼里啪啦。
这边枪声一响,那边倒下两个,整个兵丁又炸了。
过来的兵丁赶紧趴下,朝枣树林的方向胡乱开枪,子弹打在树干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树皮被打飞了一块一块的,木屑飞溅,但也就是听个响。
没过来的或正在穿过窄处的兵丁,那是捡了便宜,直接往回跑,在什长的呵斥下,趴在地上或缩在土崖边向前射击。
但枣树林太密了,人藏在里面,外面根本看不见。
等他们胡乱打了一阵,枪声稀了的时候,枣树林里又冒出几枪,兵丁们又倒了两个。
什长蹲在一块土崖后面,露出半个脑袋,正朝身边的人喊话,组织兵丁们向前进攻。
章宗义一枪擦着他面前的土崖边飞过,黄土飞溅,溅了他一脸,土里的蜗牛壳把他的脸崩了个口子,他捂着脸蹲下去,手缝里渗出血来,再也没抬头。
章宗义没有恋战。
打完几轮,放倒七八个,他带着人从枣树林的后面钻出去,沿着一条干涸的沟岔往后撤。
两个队员钻进了一个山洞,去了另外一边。
章宗义和孙二彪,则上到半山沟,一个防着沟沿上面,一个对着下面的兵丁,又是几枪零敲碎打,“砰砰砰”几声,兵丁又伤亡了四五个。
等沟沿上的兵丁赶过来增援时,章宗义和孙二彪已悄然退入另外一条沟底,消失的无声无息。
这就是游击战的其中一条:敌进我退。你过来了,能咬一口就来一口;不好咬了,马上走,绝不会让你缠上。
兵丁们搜索了半天,不知道哪里就飞来一颗子弹,但他们一追却什么也没捞着,最后只能是抬着伤亡匆匆撤退了。
第416章 金水沟战斗(五)
缉私队的兵丁开始崩溃了。
不是那种战场上的恐惧——战场上你看见敌人了,你知道子弹从哪里来,你知道该往哪里躲,知道如何反击。
这是一种更深的、更持久的、像虫子一样在心里爬的恐惧,死亡老是悬在头上的恐惧,让人不掌控局面的恐惧。
因为你不知道敌人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出现。
你走在沟底的小径上,不知道左边的悬崖上有没有枪口对着你;你趴在土崖后面,不知道身后的枣树林里有没有人瞄准你;你蹲在帐篷下面吃饭,不知道下一颗子弹会不会从头顶飞下来,把你碗里的饭打翻,把你脑袋打开花。
好多兵丁开始不敢睡觉了。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
因为你刚闭上眼睛,就可能有一颗子弹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飞过来,把你永远留在梦里。
“砰”的一声,猛地惊醒,条件反射地赶快趴在地下或缩在防护后面,把枪抓在手里,心跳得像打鼓,四处寻找子弹的来处。
兵丁们已经不敢单独行动了,上个大号都要两个人一起去,一个人蹲着,一只手提着裤子,一只手也不放下枪;
另一个人站在旁边,端着枪帮他放哨,眼睛瞪得像铜铃,四处张望。
两个人都不说话,不但要享受气味的熏陶,还得警惕周边的情况。
有人开始偷偷烧纸钱祈祷,蹲在帐篷角落里,用火柴点一堆草或撕下来的布子,火光照亮他们默然的脸,嘴里念念有词——“祖宗保佑”“菩萨保佑”“关老爷保佑”。
求什么神都行,只要能让他活着离开这条沟。
郎德胜也发现了问题。
他发现手下的兵开始不听话了。
不是违抗命令,是执行命令的时候打折扣,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你让他们往前冲,他们弯着腰磨蹭,脑袋埋在胳膊里,屁股撅得老高,慢慢往前磨;
你让他们搜索岔沟,他们下到沟里,被打上几枪,死伤一两个兵丁,其他就一窝蜂地跑回来了,根本不敢往深处走。
派人下去搜索已经成了送死的差事,没人愿意接这个活,最后成了抽签决定,谁抽到,谁就去。
你让他们在夜里设伏,他们只走到离营地二三百米的地方,就不敢再往前走了。
这是被孙二彪的远程精准射击,零敲碎打的麻雀战打怕了,被打出了心理阴影。
最后连哨位上的人都派不出去了,派到谁,谁就说“腿疼”“头疼”“肚子疼”,什么毛病都有。
哨官和什长,只能用命令压,用惩罚威胁,弄得士兵们更紧张,抵触情绪更大。
这是士气问题,更是心理问题。
他们不怕冲锋,怕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死、不知道怎么死、不知道死在哪里。
再加上长期的吃不好、睡不好、营养不良,精神欠佳,怨气积累,像滚烫的油锅里滴进一滴水,随时能炸开。
这种未知的恐惧、心里的厌烦狂躁,比子弹更可怕,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勒在每个人的脖子上,越勒越紧。
郎德胜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弄不好要营啸,他决定自己亲自带人下去。
他要亲眼看看,金水沟下面到底有多邪门。
郎德胜带着一百多人,从沟顶下来了。
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前面人的脚印上,枪端在手里,手指搭在扳机上,身子压得很低,像一只弓着背的猫。
他的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左边的悬崖,右边的枣林,前面的岔沟,后面的来路——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都不放过,眼球转得像陀螺。
但他循着脚印痕迹,追进几个空山洞,就是没找见什么私盐贩子。
每次感觉咬住了,但最后的结果,要么是看见几个远远的背影、要么是发现一堆还热着的火灰。
几具早已死去的兵丁尸体已经腐烂,散发出一股腐臭,苍蝇嗡嗡地围着打转,郎德胜皱着眉,让兵丁就地掩埋。
土崖上的酸枣丛在风里摇晃,像一堆乱发;小树林十分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
这次倒是没有人打枪骚扰,整个金水沟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风从沟口灌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远处叹气。
这种安静比枪声更可怕。
枪声你知道从哪里来,你知道该往哪里躲。
但这种安静——你不知道危险在哪里,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砰”的一声,你不知道下一秒钟自己还能不能站着。
每个人都战战兢兢,本身一百多人洒进金水沟,就像地上的蚂蚁,还不敢分兵,害怕被各个击破、被吃掉。
郎德胜的队伍在金水沟里走了半个时辰,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没有枪声,没有冷枪,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有人在看着他们。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针一样扎在每个人的后背上,扎得他们浑身不自在,扎得他们汗毛倒竖,脊背发凉。
有人忍不住回头看,什么也没有,只有自己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
郎德胜也感觉到了。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扫了一眼四周的悬崖。
悬崖上空空荡荡,只有酸枣丛在风中摇晃,枝条摆来摆去,像在招手,又像在摇头。
但他知道,有人在暗处或远处看着他。
他能感觉到。不是眼睛看到的,是心里感觉到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第六感一样的东西,在告诉他:
有人正在看着你。
“给我散开!”他狠狠地喊了一声,声音在金水沟里回荡,撞在山壁上,弹回来,又弹回去,“找!”
一百多人散开了,像一群蚂蚁一样在这道沟里乱窜,还不敢走远。
他们搜遍了每一条岔沟,每一个土洞,每一片枣林。
有人用枪托砸大土洞的小洞口,探头进去看;有人用刺刀劈开酸枣树的灌木丛,往深处搜索;有人爬上了沟壁,攀着酸枣丛往上爬,手指被刺扎得鲜血直流。
他们找到了很多弹壳,黄铜的弹壳散落在黄土上、草丛里,在阳光下闪着光;找到了脚印,深深的脚印印在泥地里,像一个个小坑;
找到了人待过的痕迹——吃剩的羊骨头、喝完的小酒坛子、烧过的柴灰、压平的草丛——但找不到人。
像是从金水沟里蒸发了一样,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无影无踪。
郎德胜站在沟底,看着羊骨头和酒坛,脸色铁青,像一块生了锈的铁,“这他娘的比自己都吃得好。”
他的腮帮子鼓起来又凹下去,牙齿咬得“咯吱”响。
他明白了。
对方就不想直面跟他打,采取的战术和他一样,就是耗。
关键现在是他被动,不是他耗别人,而是别人吃香的喝辣的,在耗着他。
不跟他正面交锋,不给他决战的机会,就是不停地骚扰、消耗、折磨他的兵。
这样下去,一天两天可以,三天五天也能撑,但一直往后的十天半个月呢?两个月呢?
他的兵不是铁打的,迟早会崩溃。
兵丁的心气像一根绳子,你一次拉不断它,但你来来回回地磨,迟早会磨断。
郎德胜恨得咬牙,“咯吱”直响,他必须想点法子,才能稳定军心。
第417章 金水沟战斗(六)
“收兵!”一番搜索无果,待在沟底反而风险无限,郎德胜只能无奈地喊了一声。
一百多人如释重负,争先恐后地往沟顶爬。
有人掉了枪有还能匆忙捡起来,但有人把帽子掉了,连看都不看,根本不想捡,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们爬上去之后,瘫坐在沟顶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满脸的庆幸,又活着上来了。
章宗义趴在沟壁的一个土洞里,从洞口看着那些人往上爬。
洞口很小,只有脑袋那么大,他的汉阳造就架在洞口,枪口对准了郎德胜的背影。
郎德胜走在队伍中间,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黑色的旗。
他的背影很直,很硬,被几个亲兵护卫着,慢慢往上爬。
章宗义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扣。
不是打不着,是不能打。
他不想把金水沟的私盐缉私,变成清政府眼里的武装暴乱,或者视为一场必须剿灭的叛乱。
打死郎德胜这个五品官,或缉私队的兵丁发生重大伤亡了,事情闹大了,估计朝廷就会调动绿营、巡防队或新军前来围剿,甚至自己的团练也会接到协助剿匪的调令。
到那时候,就不是救人的事了,就得面对一场你死我活的剿杀,这不是自己想要的。
现在的自己必须是猥琐发展、顺势而为,不做那只出头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所以,要把郎德胜打痛,可以伤筋,但不能动骨。
分寸须如刀锋走线——重一分,引火烧身;轻一分,郎德胜不退。
这就是他这身份的尴尬,既不能让朝廷觉得匪情失控,又得逼郎德胜退兵。
所以在后面,他以子弹不够为由,给队员下了命令,以骚扰为主,以躲迷藏为主。
不打硬仗,不拼命,像猫逗老鼠一样,来来回回地磨,磨到郎德胜自己受不了。
他在磨过程中,找机会,找撤出去的机会。
把张桂平和大家从金水沟安全带出去,就是最大的胜利。
章宗义把枪收回来,枪托在洞里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从土洞里滑下去,他钻进了后面的岔沟,消失在一片枣树林里。
双方又磨了几天,郎德胜的兵丁又损失了二三个,但是这货也聪明了,派人下沟的次数少了,只是在沟口和沟顶严守,时不时还派人向沟底打两枪,开始学会骚扰下面了。
郎德胜还安排人买来了好几只羊,改善兵丁的生活,又加固了营地的防卫设施,就是硬扛着不撤兵。
双方都在咬牙坚持,等待决战的时刻。
五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沟底低洼处的原来的泥地裂开了口子,像一张张干渴的嘴缝。
沟顶上的兵丁也不好受,周围树木少,帐篷被晒得发烫,里面的人像蒸笼里的馒头,汗流浃背。
章宗义趴在一处半坡的阴影里,用望远镜看着沟口的营地。
缉私队的帐篷还立在那里,旗子还在飘,人还在走动,没有乱的迹象。
“这也是一头犟驴。”章宗义自言自语,但在心里还是高看了郎德胜一眼。
终于,他等来了机会。
这天天刚亮,就阴云密布,一会就开始下起了中雨,到了下午雨势更密。
雨水像一层灰白的纱帘挂在天地之间,把金水沟的沟顶沟底都罩了进去,天地间模糊一片。
章宗义和张桂平一商量,决定趁雨突围。
章宗义带着张桂平往外撤的时候,郎德胜也知道,这种天气可以利用。
他留好了防守的人,又是威逼又是许诺,带着其他手下又下沟了。
这次下来的不是一个队,是三个队,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往下压。他们也学聪明了——不挤在一条小径上,而是分散开,从不同的岔沟同时往下走,不敢往前冲,就远远地吊着,互相掩护,互相策应。
像三根绳子从三个方向同时收紧,要把这伙私盐贩子勒在中间。
章宗义听到放哨人员的汇报,又出去在亲自确认了这个阵势,心里沉了一下。
这样的打法,自己也撤不了,必须阻击一下。
很快,撤退的队伍被缉私队的兵丁发现,兵丁们也不从,就远远地吊着,等其他的队伍围上来。
“快!赶快走!”章宗义对着撤退的先头队伍喊了一声。
张桂平被两个人搀扶着,在沟底的小径上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他的左腿不能沾地,整个人挂在两个刀客的肩膀上,像一袋歪歪倒倒的粮食。
每走一步,他的脸就抽搐一下,牙齿咬得咯吱响,但他一声没吭,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嘴唇被咬破了,血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
姚庆礼带着亲兵队,在队伍的最后面断后。
他两支驳壳枪轮番开火,左手打完右手补,枪声在雨中闷闷地响,像有人在远处拍棉被。
子弹打在湿泥里,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把追得最近的缉私兵压了回去,打得他们趴在泥水里不敢抬头。
但追兵太多了,打退了一波,往前一走,又追上来在后面吊着,也不冲锋,就这样不远不近地跟着,像牛皮糖一样,甩不掉,扯不脱。
姚庆礼的左臂被流弹擦了一下,皮开肉绽,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水。
他撕了条布缠上,牙齿咬着布条的一端,右手拉紧,打了个结,继续打。
章宗义带着撤退的主力队伍沿着既定的线路,往外撤。
这一段时间,他对金水沟的熟悉程度不比张桂平差,知道哪条岔沟通到哪里,哪个洞口能藏人,哪段路是视线盲区。
他带着队伍左拐右拐,上坡下坡,钻洞爬崖,把追兵甩开了一段距离。
快到沟口的时候,前面突然出现了一队缉私兵——不是从后面追来的,是从侧面的一条岔沟里冒出来的,大约四十来人,端着枪,正好堵在了章宗义的前面。
章宗义没有犹豫。
“冲过去!”他喊了一声,双手举着驳壳枪就射击。
“砰砰砰砰”,枪口火光在雨幕中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黑暗中划火柴。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缉私兵被他打翻在地,身子一歪,栽进路边的泥水里,溅起一片泥浆。
所有人一起开火,缉私队兵丁们被突如其来的火力吓住了,立刻趴在地上,雨大又弄不清状况,哪还顾得上什么围堵和追击。
队员们从沟口冲了过去,但他们冲过去的时候,队伍跑散了。
雨太大,看不清人,只能听见脚步声和喘息声。
章宗义一直躲在沟口的一个土坎后面掩护大家,等人都冲过去之后,他发现负责断后的姚庆礼没跟上来。
第418章 金水沟战斗(七)
章宗义一边开枪,一边问跑过来的老蔡:“庆礼呢?”
老蔡喘着气,雨水顺着他的瓜皮帽往下淌:“没看见,应该还在后面。”
章宗义咬了咬牙,把驳壳枪往后一挥,转身就要往回走。
老蔡知道他要干啥,一把拉住他,手指扣进他的胳膊,攥得紧紧的:“东家!你带着人撤!我去。”
章宗义甩开他的手,往回跑了几步,“这里离出去不远了,你赶快把人带出去,不用等我。”
他往回跑了一段路,就听到前面传来一阵枪声——“砰砰砰”的,响成一串,打得还挺激烈。
然后是一个人跌跌撞撞地从雨幕里跑出来,身子歪歪斜斜的,像是在地上踩棉花。
是姚庆礼。
他左肩靠近胸部的地方中了一枪,半个身子的衣服都被血水浸透了,贴在身上。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跑了几步就栽倒在泥水里,身子在泥浆里弹了一下,不动了。
章宗义跑过去,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姚庆礼的身体很沉,浑身湿透,眼睛半闭着,眼皮在微微颤抖,嘴唇在动,断断续续地说:“官兵咬的很紧。”
后面就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血从伤口里往外一直流,混着雨水,滴在地上,把脚下的泥水染成了淡红色。
姚庆礼看了章宗义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章宗义觉察到了——那里面有光,有泪,也有火,是想活下去的生命之火。
然后他的头一歪晕了过去,身体一下子软了下来,像一袋被抽走了骨头的肉,瘫在了章宗义身上。
前面传来督促追击的喊声和零星的枪声——“快追!”“别让他们跑了!”“砰砰”——缉私队的兵丁又上来了。
不把这些兵丁拦着,是跑不掉的,包括前面走的人都有可能被追上。
章宗义一把把姚庆礼揪起来,放在一边的土崖下面,扯下自己的油衣给姚庆礼盖上,把他整个人罩住了。
他自己找了一个隆起的土坎,趴了下去。
泥水从他身下渗上来,冰凉冰凉的,浸透了他的衣服,贴在皮肤上,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章宗义从帐篷空间拿出那挺麦德森机枪,枪管在雨中泛着幽蓝的光,冷冰冰的。
将弹匣从上面卡进机匣,“咔嗒”一声,金属咬合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枪口朝向追兵的来路,他深吸一口气,雨水灌进鼻子里,凉丝丝的。
“来吧,够热的,不怕死的就来。”他轻蔑地一笑,嘟囔了一声。
扣动扳机——短点射如雷霆炸开,“哒哒,哒哒哒”,枪口喷出的火光在雨幕中像一条火舌。
雨水裹着弹壳飞溅,滚烫的弹壳落在泥水里,“嗤”的一声,冒出一缕白烟。
雨幕中腾起数团血雾,前排的五六个追兵应声扑倒,像被一把无形的镰刀割倒的麦子。
忽然的连续枪声大作,让追上来的兵丁,顿时迟滞,有人立即趴下,有人往两边跑。
他们根本弄不清状况,领队的什长还以为碰到埋伏了,只能以稳为主,大喊着:“趴下、趴下!”等待后面的队伍。
一梭子三十发打完,章宗义换了一个弹匣,侧身换位,身子在泥水里滚了一圈,换到土坎的另一个位置。
他余光扫见右侧山沟有黑影晃动,立刻调转枪口,一阵射击压得对方抬不起头,子弹疯狂地打在人身上和土崖上,鲜血和湿泥飞溅,兵丁们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又一个弹匣三十发子弹,眨眼间打空。
他摸出第三个弹匣压入机匣,“咔嗒”,枪口微抬,眼光扫过左侧土崖边,直接一梭子过去。
子弹打在土崖上,土崖上碎石簌簌滚落,像下了一场小型的泥石流。借着土崖掩护的三名缉私兵惨叫着倒下,摔进泥水里,扑起一片泥水,就不动了。
章宗义枪口未停,顺势横扫中段斜坡,子弹像一把看不见的扫帚,把几个想上斜坡绕道围过来的兵丁扫得东倒西歪。
雨势渐密,枪管烫得发红,雨水打在枪管上,“嗤嗤”地响,冒出一股一股的白汽。
他咬牙顶住后坐力,将最后十发子弹尽数泼向左侧的沟口——那里正有六七个黑影猫着腰端枪突进,人影在雨幕中模模糊糊的,但章宗义才不管是什么情况,打就是了。
郎德胜在第一波机枪扫射的时候,就觉得不对。
那枪声不对,不是步枪的声音,不是驳壳枪的声音,更不可能是雷明顿的声音,是一种他似曾相识的节奏,但又判断不来是什么枪的枪声。
密集、连续、像布匹被撕裂一样的声音——“哒哒,哒哒哒”。
他反应迅速,猛地扑在地上,泥水溅了满脸,灌进鼻子和嘴巴里,泥沙混合着土腥。
枪声撕裂雨幕的刹那,那连续的、不间断的有规律的枪声根本就没停,他能看见一条明显火光在喷射,像火鞭抽打了过来。
他忽然想起了新军里的马克沁机枪——那连续的射击、精准的节奏、凶猛的火力输出,和这个太像了!
他想起了自己参加甲午战役时,清军的手摇加特林机炮,可是能封锁一条沟口的,日本人的朝鲜伪军在枪口成片的倒下。
他心头一凛,嘶声吼道:“是机炮!快趴下!别露头!”声音都劈了,喊声在雨中很尖利、很急促,传的很远。
可话音未落,第三波弹雨已劈头盖脸喷过来,土崖边隐蔽着的几名兵丁当场栽进泥沟,在泥水里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郎德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水,手背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身边刚倒下还在抽搐的亲兵的。
一定有埋伏,等着自己上钩的埋伏,不能等了,如果围上来就麻烦了。
“撤退,快撤退!”他一做决定,绝不拖泥带水,马上下了撤退的命令。
刚喊完命令,一发子弹擦着耳际飞过,“嗖”的一声,火辣辣的灼痛直冲太阳穴,耳朵像被烙铁烫了一下,嗡嗡地响。
他伏低身子,身子贴着泥地,下巴磕在树根上,磕破了皮。
趁着子弹打向左边沟口的时候,他站起来就跑,腿像装了弹簧,一步跨出去老远。
其他兵丁也如惊弓之鸟,跟在后面四散溃逃,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恨自己平常锻炼身体少。
子弹在后面不间断地一直在追赶,“哒哒哒”地响着,像一条看不见的鞭子在抽打他们的后背。
雨声没小,枪声渐歇,唯余一堆弹壳在泥水里嗤嗤轻响,冒着白气。
章宗义喘息未定,右臂不小心被灼热的枪管烫出水泡,皮肤红了一片,有的地方已经破了,露出下面嫩红的肉。
他将空枪甩回帐篷空间,抓起姚庆礼衣领拖向一个树下,找到伤处,倒了一堆太白金疮散,又胡乱地给他包扎了两下,匆忙间绷带缠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把人背起来,昏迷的人没有配合,又浑身湿滑,背起来很费劲。
章宗义把他的两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双手扣住他的大腿,往上掂了掂,站稳了。
在姚庆礼腰上背上用绳子勒了几道,和自己绑在了一起,后面战斗起来,还可以腾出双手。
姚庆礼的头歪在他肩膀上,滚烫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像一团火烧在他皮肤上。
“走咧!哥带你回家!”他说完这句,站起身。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第419章 神秘洞穴
雨越下越大。
不是下雨,而是倒水。
天上的云像是被人捅了个窟窿,水从那个窟窿里往下倒,倒得又急又猛,打得人睁不开眼。
雨点砸在脸上,生疼,像有人用小石子一颗一颗地砸。
路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章宗义背着姚庆礼估摸着大概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脚下全是从山坡上汇集下来的黄泥汤,夹着泥沙和杂草,哗哗地顺着沟底往低处流。
分不清哪是坑哪是坎,只能凭感觉走。
脚踩下去,黄泥水和泥浆没过了小腿肚子,拔出来的时候“咕叽”一声,像踩进了稀烂的沼泽。
章宗义背着姚庆礼,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既要防备缉私队的兵丁,还要找一条上沟顶的小路。
背上的姚庆礼越来越沉,头东倒西歪的。
在大雨中,他就这样,只是机械地往前走,脚下的黄泥汤越来越深,已经冲的他有点站不稳了。
不敢再顺着沟谷走了,发生泥石流就麻烦了,章宗义决定往土崖上面爬。
仔细的打量着前面土崖上的斜坡,章宗义准备从这个地方爬上去。
爬三步滑两步地,好不容易爬上斜坡,上面是个坡度很缓、长满杂草的平台。
他想找个地方看看背上的姚庆礼,走了两步,脚下突然空了。
不是滑倒,不是踩空——是整个地面突然消失了。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踩在了陷阱上面轻轻盖着的树枝上,一下子他整个人往下坠。
一瞬间,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纯粹的、铺天盖地的恐惧——不知道下面有多深,不知道底下是什么,不知道这一脚踩进去的是三尺还是三丈,是泥坑还是深渊。
他的一只手抓着姚庆礼的大腿,手指掐进肉里,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抓,指甲抓了几下陷阱的墙壁,墙壁很硬,只抠下一点点湿泥和杂草,其它的什么都没抓到。
背上姚庆礼的重量猛地往下压,把他整个人压进了黑暗里。
耳边的风声“呼呼”地响,泥土和杂草跟着他们一起往下掉,砸在他身上,头上,肩膀上,“噼里啪啦”地响,灌进他鼻子里,呛得他喘不过气。
坠落的时间很短。
但那一刻被拉得很长,长到他觉得自己在黑暗里坠落了很久很久。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然后——砰。
他落到了实地。
紧接着听到了姚庆礼闷哼了一声,像被人捂住了嘴。
不是硬着陆。
落地的感觉是软的,黏糊糊的,像是砸进了一堆烂泥里。
泥浆溅起来,灌进他的鼻子和嘴巴,腥的,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这里埋了很久很久,烂掉了,化成了一摊泥。
章宗义趴在泥里,整个人懵了几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才开始感觉到疼——膝盖、手肘、肋骨,浑身上下都在疼,像被人用棍子从头到脚打了一遍。
背上姚庆礼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挣扎着翻了个身,把姚庆礼从背上卸下来。
四周一片漆黑。
什么都看不见。那种黑不是夜晚的黑,是地底下的黑,没有光,没有影,没有远近,没有深浅,像是一块黑色的布蒙在眼睛上。
他伸手摸了摸——身下是淤泥,厚厚的一层,软得像发酵过头的面团,手指插进去,陷得很深,拔出来的时候“咕叽”一声。
淤泥里有东西。碎石头,烂树枝,还有一些他摸不出来是什么的硬物——圆的,扁的,滑的,像是骨头。
头顶上,雨水从他们掉下来的那个口子里灌进来,浇在他脸上,冰凉的和滚烫的血流在一起——他的额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破了一个口子,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章宗义在淤泥里坐了一会儿,让呼吸平稳下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风箱。
从帐篷空间拿出了打火机,他“啪嗒”一声打着,开始打量四周。
他发现自己掉进来的这个地方,不是一个简单的陷坑。
头顶的洞口离他大概有三丈多高,透进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灰蒙蒙的光,像是有人在天上撕开了一道小口子。
四周的洞壁不是泥土,是石头——人工垒砌过的石壁,有棱有角,石块与石块之间填着灰白色的砂浆,像是墓道或者地宫里的那种墙壁。
他站的这个地方,前面有个高大的洞口,像是一个门厅,或者一个前室,不大,大概两丈见方。
但这不是让他后背发凉的原因。
让他后背发凉的是——前面的淤泥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他身边,不到三尺远的地方,淤泥里伸出来一只手。
不是活人的手。是白骨。
那只手从淤泥里戳出来,五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朝什么人招手。
骨头上裹着一层黑乎乎的淤泥,但淤泥下面,骨头的颜色是惨白的,白得发青,白得像月光。
手腕以上的部位全埋在泥里,只露出这一截手。
章宗义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雨水从上面滴下来,滴在那只白骨的手上,顺着指骨往下流,把淤泥冲掉了一小块,露出下面更白的骨头。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另一边。
还有一只手。
也是从淤泥里伸出来的。
这只手更小,骨头更细,指节更短,像是个孩子的手。
五指攥着,不是张开,是攥成拳头,攥得很紧,紧到那些细小的指骨都快绞在一起了,像是在攥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再往前看。
不是一只手两只手了。
前面的淤泥里,到处是白骨。
有的露出来一截手臂,有的露出半个头骨,眼眶黑洞洞的,像是在看着什么;有的只露出几根肋骨,像是什么东西从淤泥下面往上拱,拱到一半停住了,只留下这几根骨头露在外面,像一排惨白的琴键。
那些骨头的姿势都不一样——有的蜷着,像在睡觉;有的趴着,脸朝下,像是在躲避什么;有的一只手举过头顶,像是在挡什么东西。
有的两只手交叉在胸前,像是在祈祷。
白骨的颜色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像是淤泥里开出来的一片惨白的花。
章宗义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些不是埋在这里的。
埋在这里的骨头不会是这个姿势。
这些人活着的时候就在这里。
他们挣扎过。
那些伸出来的手,那些攥紧的拳头,那些挡在头顶的手臂——全是在泥浆里挣扎的姿势。
是最后一刻被凝固在这里的姿势,像琥珀里封存的虫子。
然后尘土、泥浆吞掉了他们,把他们凝固在了这里,像一张张无声的照片。
章宗义慢慢地把自己的腿从淤泥里拔出来。
淤泥吸得很紧,像有无数只手在底下拽着他的腿,拔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长长的、像是叹气一样的声响,“咕——”的一声,在黑暗里回荡。
章宗义满脑的疑惑,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呢?
第420章 通道里的蛇皮
章宗义把姚庆礼重新绑好。
姚庆礼的呼吸很重,滚烫的,像一团火贴在他背上,但还在呼吸,一下一下的,热乎乎的气喷在他脖子上。
章宗义站起来,淤泥没到他的小腿肚,每走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像是在泥里犁地。
他向着门洞的方向走去,一步一步地,从那些白骨中间穿过去。
最近的一只手,指尖离他的裤腿只有一寸。
他走过的时候,那只手的指骨被他的裤腿带了一下,无声地碎成了几片,掉进淤泥里,沉下去了。
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个门洞大约一人高,三尺宽,洞口边缘的石头被砌得很整齐,棱角分明,不像天然形成的。
门洞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章宗义打着打火机,慢慢走进去,淤泥逐渐变浅,从没到小腿到没到脚踝,然后只到脚面。
脚下开始出现硬实的石面,踩上去“嗒嗒”地响,不像泥地那么软,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满是白骨的前室——雨水还在从头顶的洞口灌进来,打在淤泥上,打在白骨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鼓掌。
那几只从淤泥里伸出来的手,在雨水的冲刷下,像是在慢慢地松开,又像是在慢慢地攥紧。
他转回头,走进了那个洞口。
里面是一条通道。
很窄,但还是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
章宗义侧着身子往前走,一只手扶着洞壁。
洞壁是石头砌的,砌得很工整,石缝里填着白灰,白灰已经干透了,用手指抠一下,硬邦邦的,抠不动。
这不是天然形成的洞穴,是人造的建筑——不知道是墓,是地宫,还是别的什么。
走了大约几十步,通道拐了一个弯。
那吹来的一丝丝风变了。
不是大小变了,是味道变了。
之前的风带着雨水和泥土的腥气,现在变成了另一种味道——陈旧的、干燥的,带着一股隐隐约约的腥。
不是死老鼠那种腥,是活的腥,是某种活着的东西散发出来的腥。
温热的,从通道深处一下一下地涌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一进一出,一进一出。
章宗义停下来,拿出急救箱,先给姚庆礼的伤口再做一次清创和包扎。
他撕开姚庆礼的湿衣服,露出伤口,子弹穿过的洞口不大,但周围的皮肤已经发紫发黑,肿得老高。
他用硼酸棉球擦拭创面,姚庆礼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电击了一样,但没有醒。
纱布缠紧时,他的睫毛颤了颤,却没睁眼,眼皮底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像是在做梦。
他一边包扎,一边仔细听。
通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粗糙的石面上缓缓拖过去。
鳞片和石头摩擦的声音,细细的,密密的,“沙沙沙”的,从黑暗里传出来,传到他的耳朵里,又缩回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探。
停了片刻,又响起来。
比刚才近了一点。
“沙沙沙——”
章宗义的手心开始冒汗,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他把姚庆礼扛在肩上,一手拿着驳壳枪,手指搭在扳机上,一手从空间找了一些可燃物,做了一个火把。
可燃物是几块破布和一截木棍,用绳子缠紧,淋上一点灯油。
他举着火把,火光照亮了通道,青灰色的石壁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像活了一样。
他继续往前走,看能不能找到另外的安全出口。
沟里的兵丁不知道什么时候撤退,但章宗义知道,不能在这里等。
脚下的石面很平整。
他想起古墓里面的机关,他便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下,确认是实心的才踩下去。
通道又拐了一个弯。
火光照在石壁上,青灰色的石壁上布满水珠,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细小的眼睛在眨。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感觉通道里的光线比刚进来时亮了。
不是火把的光,火把的光是橘黄色的,暖的;这种光是冷的,青白色的,从洞壁上渗出来。
他停下来,把火把往前伸了伸。
洞壁上镶嵌着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不起眼,灰扑扑的,嵌在石缝里,像是不经意间掉进去的。
但就在火把的光扫过之后,它们开始发出淡淡的碧绿色光芒,像夏夜里的萤火虫,又像深秋的鬼火,幽幽地亮着,不刺眼,但很清晰。
火焰慢慢燃尽了,一缕青烟袅袅地升起。
黑暗瞬间涌了过来,但并没有完全吞没他。
就在章宗义准备新的火把时,他发现有绿幽幽的光,从洞壁的那些石头发出来,是萤石,嵌在石壁里,一块一块的,像是有人专门镶嵌在这里的,是通道的照明物。
借着这微弱的荧光,章宗义继续往里走。
忽然,他发现了让人膈应的东西。
地上有蛇皮。
不是一条两条。是到处都是。
蛇皮挂在洞壁的石头角上,像一面面破旧的旗;堆在墙角,像一堆堆脱下来的衣服;铺在地上,像一层层半透明的纸。
完整的,碎裂的,大的有手臂那么粗,小的只有筷子粗细。
有的蛇皮已经干透了,薄得像纸,被风一吹就碎成粉末,在空中飘散;有的还带着一点湿润,软塌塌地搭在石头上,像是一层半透明的旧布,在绿光里泛着暗暗的光。
空气里一股腥味传来,浓得像一堵墙,撞在脸上,撞得人喘不过气。
章宗义蹲下来,看了看脚边的一张蛇皮。
很大,比他手臂还粗,蛇皮从头部开始裂开,完整地蜕下来,连眼睛部位的透明鳞片都在,圆圆的,像两粒小小的纽扣。
蜕得很完整——这说明蛇在蜕皮的时候没有受到打扰,是从容地、慢慢地从旧皮里钻出来的,像一个人脱下一件旧衣服。
他伸手碰了一下。
蛇皮碎了。
但碎的方式不对。
不是干透了那种一碰就碎成粉末,而是裂开的碎了,但有的地方还带着韧性,像撕一张半湿的纸。
这说明这张皮蜕下来的时间并不长,也许几天,也许更短。
章宗义把手缩回来,手指上沾了一层细细的尘土,有一股腥味。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蛇皮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破裂声,“咔嚓咔嚓”的,每踩一步都有,像踩在秋天的枯叶上。
章宗义走了大概三十步。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他身后传来的。
鳞片和石头摩擦的声音。
“沙沙沙——”
他停下来。身后的声音也停了。
像是有东西在跟着他,他一停,那东西也停了。
章宗义再往前走。
身后的声音又响起来。“沙沙沙——”不快不慢,保持着同样的节奏。
他不由得后背发凉。
第421章 祷告的遗骸
章宗义没有回头,不想回头,心中也不敢回头
他背着姚庆礼,刨除杂念,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脚步很稳,呼吸压得很低,好像是小心翼翼的。
火把已经灭了,他也没再点,借着洞壁上那些幽幽的萤石绿光,照着他的路。
身后的声音跟着他,保持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大概十来步的样子。
摩擦声很轻,很有节奏,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缓缓滑动,一下,一下,一下。
他拐过一个弯。
身后的声音停了。
章宗义靠在洞壁上,侧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来时的通道。
荧光绿幽幽地照着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蛇皮,像是给它们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鬼火。
其中一张蛇皮,在动。
那张蛇皮——他刚才蹲下来看过的那张,比他手臂还粗的那张——正在从地上立起来。
不是蛇立起来,是蛇皮。空的蛇皮。
它从头部开始,一点一点地抬起来,像是一只无形的手从里面把它撑开了,像一个人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但里面没有人。
蛇皮的嘴部张开着,透明的鳞片在荧光下泛着光,像一层薄薄的冰。
里面是空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只有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空洞。
但那张蛇皮,正在朝他的方向慢慢滑动过来,像一条看不见的蛇拖着它自己的皮在走。
章宗义心里一阵害怕,虽然他信鬼神,但此刻脊背发凉,汗毛倒竖,从尾椎骨一直麻到后脑勺。
那蛇皮悬在半空,边缘微微颤动,仿佛正被无形之手撑开;内里空荡,却似有活物在褶皱深处缓缓呼吸,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里面重新长出来。
他屏住气,喉结滚动,开始加快脚步。
不是跑。
他知道在这种地方不能跑——跑会乱,乱了会出错,出错就是死。
但他走得很快,脚步落得很轻,快得几乎是在地面上滑过去,像一只贴着墙根溜走的猫。
身后的声音没有再响起来,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不是从身后,是从头顶,是从那些绿幽幽的荧光里,是从每一张蛇皮的褶皱里。
他走了很久,走到那个声音彻底消失,走到通道变的很宽的地方。
他停下来喘气。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风箱,喉咙里又干又涩,像吞了一把沙子。
这时候他才发现,通道的两侧开始出现画。
不是天然的纹路,是人为的画。
线条很粗,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像是刀尖,像是矛头,又像是骨头。画上有人,有马,有刀枪。
人骑在马上,刀举过头顶,马的四蹄腾空,像是在冲锋,又像是在逃跑。
那些人的脸上没有五官。不是褪色褪掉了,是本来就没有刻。
所有人脸上都是空白的,只有轮廓,没有眉眼,像一张张没有画完的脸,又像是一张张被刻意抹去的脸。
只有一幅画不一样。
那幅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高处,双手举起。
他的脸上有五官。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
那双眼睛画得很用力,像是刻的人把所有的力气都使在了那两只眼睛上,刀尖刻了一遍又一遍,线条又深又粗。
眼睛很大,大得不成比例,占了半张脸,直直地瞪着前方,瞪着每一个从这条通道里走过的人。
章宗义看着那双眼睛。
他突然觉得那双眼睛不是在瞪前方。
是在瞪他。
不管他站在什么位置,那双眼睛都在瞪着他,像两颗钉在墙上的钉子,钉进了他的瞳孔里。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洞道的尽头,是一堵墙。
碎石和黄泥垒起来的,看着还很结实,黄泥已经干透了,硬得像石头,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墙上有一个小洞,碗口那么大,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掏出来的。
章宗义蹲下来,借着光线往里面看。
荧光从洞口漏进去,照出一小片模糊的光影。
虽然很黑暗,但还是能看见,里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空荡荡的,像一间被遗弃了很久的屋子。
一转头,他发现小洞旁边的泥墙上,刻着两个字。
“有蛇”。
汉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刀尖、树棍刻的,一笔一划都很深,像是在刻这行字的时候,刻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章宗义凑近自己看,笔画里嵌着黑色的污迹——不是墨水,像是干涸的血,嵌在刻痕的底部,像一条细细的黑线。
这字是手指刻的,在刻这行字的时候,手是流着血的,也许是被什么东西咬伤的,也许是自己的手划破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要把这两个字刻在这里。
他往后看了看,通道里有微风,温热的,从那些蛇皮上面吹过来,带着腥味。
肯定不是死胡同。
章宗义决定继续往前探路。
他把姚庆礼放在地上,靠墙放好,让他坐着,头歪在一边。
然后后退几步,用肩膀撞了一下那堵泥墙。
墙晃了晃,碎石从上面掉下来,砸在地上,“噗噗”地响。
没有倒。
第二下,肩膀撞上去,被突出的碎石棱角隔得生疼,墙上的黄泥碎了好几块,墙面已经向里凹陷了。
第三下,墙塌了一个大口子,碎石和黄泥哗啦啦地往里掉,像一道小小的瀑布。
章宗义又把火把点上,从那个口子里钻了过去。
火光照亮了四周,橘黄色的光在黑暗中撕开了一个口子。
借着火光打量四周,空间很大,顶很高,黑黑的,火把的光照不到顶,只有一片纯粹的、没有边际的黑。
墙上有一个伊斯兰风格的壁龛,拱形的,边缘或刻或画着花纹,画着的花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大概的轮廓。
章宗义判断这是一个伊斯兰教的礼拜堂。
地面铺着石板,左边的石板地上,铺着毯子,毯子上歪倒着三具白骨。
三具白骨的遗骸已经混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根骨头是谁的。
但能从白骨的姿态判断出他们的状态:
一具跪伏如祷告,头朝下,额头抵着石板,像是在向什么神明祈求;
一具仰面朝天,嘴巴张得很大,下颌骨几乎要掉下来,像是在临死前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嘶喊;
一具蜷缩在角落,双手抱膝,缩成一团,像一个还没出生的婴儿。
此情此景,让章宗义满脑的疑惑更大。
这些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
第422章 马明堂
章宗义看着三具祷告的遗骸,发了一会呆,一抬头,看见最里侧的角落里,几支长矛斜斜地依靠着,像是被主人最后放置在那里,然后主人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们的木杆早已经腐朽成灰,只剩下几截长短不一的残段,以及锈蚀成一团的铁矛头,铁锈一层一层的,像干裂的泥巴。
长矛旁边的地上还平放着两柄大刀,刀身被厚厚的红褐色铁锈覆盖,刀柄的缠绳早已朽烂,只余几缕黑线黏在锈蚀的铜箍上,像几根干枯的头发。
章宗义想到宝刀奇遇的典故,他便走过去蹲下,伸手想去拿起大刀。
指尖刚触到刀背,一层浮着的锈粉便簌簌剥落,像灰尘一样飘散在空气里,下面更是锈迹斑斑。
他赶紧缩手。想多了。
旁边的地上横放着一杆火铳,枪管已经锈成了深褐色,隐约可以看到上面刻着的几个字“同治四年造”。
木托早已腐朽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铁件,枪托的位置只有一摊黑色的木屑,像一摊干涸的泥。
中间一具白骨的旁边放着一块光滑的石头,一只手骨压在一个腐烂的布包上,下面似乎是一个硬盒子。
指骨间,几颗乌黑的珠子零散地滚落在尘土里,像几粒被遗忘了很久的种子。
章宗义捻起一颗,沉甸甸的,触手温润,像是摸着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玉。
他凑近火光,看见珠子上隐隐约约的螺旋纹路——是岁月打磨出来的包浆,带着一种近乎玉质的光泽,在火光里泛着暗暗的光。
他到处找了找,一共三十三颗。
穿珠子的绳子早已经烂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这些珠子,固执地守在主人身边,像是最后一批不肯离去的士兵。
捡完珠子,章宗义移开手骨,拂去朽烂的布包和灰尘。
手骨很轻,像几根干枯的树枝,拿起来的时候,骨节之间发出“咔咔”的声响。
下面是一个灰色的金属匣子,匣盖上刻着新月标志和“汴梁马明堂”几个字,字迹工整,像是用刻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章宗义小心翼翼地掀开锡盒的盖子。
没有想象中的宝光,只有一团乌黑的、像焦炭一样的东西——那是层层油布包裹的账册,已经炭化成一整块,纸页完全粘合在一起,根本分不开。
他用指尖轻轻一碰,边缘就碎成粉末,像秋天的枯叶,一碰就碎。
“可惜了。”他叹息一声,这些账册上的记录,怕是永远无法解读了,上面的数字、名字、背后的故事,都随着这团焦炭一起,变成了一堆无意义的粉末。
账册下方,是一个扁平的、颜色发黑的皮盒子。
皮革已经干硬得像铁皮,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像一张特别沧桑的脸。
章宗义试着掀开盒盖,“咔”的一声,连接处的皮革断裂了,盖子直接掉了下来。
但盒内的东西,让他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本很古朴的《古兰经》。
封面是深褐色的皮革,边缘翘起,像一片干裂的河床,又像一张被火烧过的地图。
书脊的装订线已经腐烂断裂,封面和书页仅靠最后几根线勉强连着,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章宗义小心翼翼地托起经书,手指触到封面的瞬间,一小片皮革碎屑无声地飘落,像一只死去的蝴蝶。
“轻一点。”章宗义在心里暗示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封面。
第一页的边缘已经发黑变脆,像秋天的枯叶,轻轻一碰就掉下碎屑。
但往里翻,纸张的颜色渐渐从深褐过渡到暗黄,墨迹也逐渐清晰。
那是工整的阿拉伯文,笔画沉稳有力,仿佛书写者昨日才刚刚搁笔,墨迹还没有干透。
还能看,虽然脆了,但墨迹还在,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在经书的封底内页,他发现了一行小字——不是阿拉伯文,而是汉字,墨色已经发暗,但字迹依然可辨:
“同治四年春,汴梁马明堂敬置。”
下面,还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状如新月的押印,印泥已经发黑,但形状还在,像一弯小小的月牙。
看来中间这个人的名字大概率叫马明堂。
可能是阿訇,也可能是虔诚的信徒。
章宗义把这个所有账册和古兰经又慢慢地还原,把锡盒轻轻地放在马明堂的怀中,放在那几根白骨的中间,像放回一件被人遗忘了很久的信物。
站起身,目光落在马明堂的白骨上。
他沉默了片刻。
这个人和他素不相识,来自不同的族群,信着不同的神灵。
他们之间隔着一百多年的时光,隔着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文字、不同的信仰。
但此刻,他们都在这黑暗的地下,借着微光在对视。
章宗义从空间里拿出一个床单,展开,轻轻地盖在那堆白骨上。
粗布单子垂落下来,遮住了三具森森的骨架,也遮住了那个锡盒。
“入土为安。”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在空荡荡的礼拜堂里回荡,“我没法葬你,只能这样了。”
他的目光扫过墙角的武器、以及墙上的壁龛。忽然他发现了不对劲。
壁龛上,出现了一个东西。
一条蛇。一条活着的蛇。
很小,只有筷子那么长,通体雪白,白得像玉,像瓷,在火光下隐隐带着点透明。
它就盘在壁龛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一件被人遗忘在那里的瓷器,只有不断探出的信子,让人知道它是活物。
它的眼睛不是黑的,是血红色的,像两粒烧红的炭,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红光。
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章宗义,一动不动,连眼珠都不转。
章宗义背后一阵发凉,把大刀拿出来,刀尖朝前,紧盯它的一举一动。
他们对视了很久。
时间像凝固了一样,只有火把的光在跳,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然后那条小蛇动了。
不是逃走,也不是攻击。
它把身体盘在了神龛的平台上,把头昂了起来,吐着蛇信子,细细的,红红的,一伸一缩。
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章宗义的脸,说不出的诡异,像两颗钉子钉进了他的瞳孔里。
章宗义把举起来的大刀又放了下去。
他觉得白蛇是灵物,虽然他不信鬼神,但在这种地方,幽幽的光照着,地上还有三具白骨,外面飘荡着蛇皮。
他忽然觉得自己信了,不由得不信。
他慢慢地后退了一步,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那条小蛇的头部降下来,红色的眼睛慢慢闭上,像两盏灯被慢慢拧灭。
章宗义绕开那三具白骨,走到礼拜堂的深处。
后面有一个暗洞。
不大,只有一人高、但是比较深,像是被人在墙上掏出来的。
洞口边缘参差不齐,没有石砌和仔细打磨的痕迹。
暗洞里放着几个大陶瓮,瓮口用木板和布盖着,干裂腐烂的木盖子和布子把瓮口盖得严严实实。
不知道瓮里是什么东西。
第423章 诡异的感觉
章宗义慢慢地打开第一个陶瓮。
马蹄银。
码得整整齐齐,一锭一锭的,灰黑色,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暗沉的乌光。
章宗义翻看银锭的底下,每一锭上都有戳记,“咸丰三年”“陕西官炉”,字迹清晰,像昨天才打上去的。
第二瓮还是马蹄银。
章宗义有点小激动,他马上打开第三瓮。
里面更刺激人,是金元宝,全是。
码得整整齐齐,黄澄澄的,在火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
章宗义拿起一锭,沉甸甸的,压手,上面刻着“十足色”三个字。
第四瓮也是一样的金元宝。
第五瓮。
金银首饰。镯子、戒指、耳环、项链,堆得满满的。
还有几颗宝石,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在火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像星星落在了陶罐里。
第六瓮。
里面是一些零散的碎银子,满满一瓮。
六个大瓮,两瓮银元宝,两瓮金元宝,一瓮碎银子,还有一瓮金银首饰。
最深处,还有几个更小的陶罐,封口处刻着弯弯曲曲的回文,像一条条蜷缩的蛇。
章宗义迫不及待地伸出手。
指尖碰到陶罐的那一刻——
外面的礼拜堂上空,传来一阵响声。
不像一声一声的敲击。
像是什么东西在移动,又像是有很大的东西在黑暗里慢慢地翻身,摩擦着石头,发出“沙沙沙”的声音,从头顶的黑暗里传下来。
他抬起头,从暗洞口,望向礼拜堂的顶部。
顶很高,火把的光亮照不清楚上面,只有一片纯粹的、没有边际的黑,像一张张开的嘴。
但那片黑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两个光点,很小,发着红光。
不是宝石的反光。
像是眼睛。
一双从头顶的黑暗中正在往下看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大,两只眼睛之间的距离,足有一尺多宽。
红光不像荧光的反射——是那双眼睛自己在发光,像两盏暗红色的灯笼,悬在头顶的黑暗中,一动不动地,俯视着他。
章宗义浑身的血都凉了。
难道推倒的墙上写的“有蛇”不是指那条小白蛇?
是蛇王?就在顶上?一直在顶上看着他?
从他们掉进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上面看着他们?
章宗义看着顶上的黑暗,觉得那双红色的眼睛,很慢很慢地,眨了一下。
章宗义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像是上面的眼睛在和他说话。
不是用声音,是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直接灌进他脑子里的方式。
“拿。”那个声音说,“都拿走。”
催着他动手。
章宗义忽然一阵恐惧——从意识深处爬出来的恐惧,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了,门后面是更深更黑的东西,正在把他的手往里拉。
他拼命想把手缩回来。
但他的手不听指挥,好像不是他的手了。
像有什么东西接管了它,从手腕开始,到手指,每一根骨头都不听他的话了。
眼看着自己的手不受控制一样地,慢慢地往前伸,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按在了那个刻着回文的陶罐上。
手指触到陶罐的瞬间,罐体冰凉冰凉的,像摸着一块冰。
脑袋突然一阵眩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脑子里往外抽,抽走了他的意识,抽走了他的思考,抽走了他的一切。
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火把的光、陶罐的黑、头顶的红光,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他狠命地摇着头,又咬住自己的舌尖。
牙齿咬下去,舌尖一阵剧痛,血腥味在口中炸开,咸的,腥的,热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飞过了,然后不受控制的感觉消失了。
他发现自己还蹲在陶罐前面,手按在陶罐上,手指冰凉,关节泛白。
难道刚才都是幻觉吗?
小的陶罐,罐口的木盖已经腐烂,能看出来里面是什么液体的干燥物,暗红近黑的浆液凝结成块,泛着陈年铁锈般的腥气,像是血,又像是药,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站起身,收了六个放金银的大陶瓮,几个小陶罐没有再动,他心里有点小害怕。
把大瓮收进空间里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
章宗义抬头看,头顶那双红色的眼睛已经不见了。
火把的光线下只有黑暗的顶部和空荡荡的礼拜堂,什么都没有,像那双眼睛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章宗义知道,它来过。它一直在。
他围着礼拜堂走了一圈,再没有发现什么门呀、洞呀、缝呀。
石壁是石壁,墙是墙,严丝合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封死了。
最后看了一眼壁龛里的那条小白蛇。
小白蛇还盘在那里,红色的眼睛闭着,嘴也闭着,信子不停地伸缩,但好像睡着了。
他快步走出礼拜堂,回到姚庆礼身边。
姚庆礼还躺在那里,胸口的伤口还在渗血,暗红色的血从绷带下面慢慢洇出来,在衣服上洇开一小片。
章宗义蹲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烫得像是摸着一块刚从火里捡出来的石头,手背贴上去,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往皮肤里钻。
他取了一片阿司匹林,撬开他的嘴,手指塞进他嘴里,掰开他的牙齿,把药片塞到舌根下面。
拿出水壶给他灌了下去,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正要把他扛起的时候,他看到了姚庆礼的手。
右手。
手心,握着一样东西。
刚才那个粗粗的蛇皮。
空空的蛇头抬着,空空的眼窝看着章宗义,像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蛇皮皱巴巴地卷在一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干了。
章宗义揪着蛇皮扯了一下,蛇皮在姚庆礼的手中崩裂,断成几节簌簌落下,像干透的纸灰,一碰就碎。
他把姚庆礼从地上扶起来,重新背在背上。
章宗义转过身,背着姚庆礼,钻进了来时的洞道。
火把已经灭了,只有洞壁上那些幽幽的绿光,照着脚下的路。
蛇皮还在脚下,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像踩在秋天的枯叶上。
他慢慢地感觉身边的气流,有气流肯定有通道。
有风从某个方向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雨水的气息,和地下那种陈腐的味道混在一起。
他要找出来,实在找不到,只有从掉下来的地方上去。
章宗义想赶快离开这个有点诡异、让他有点恐惧的地方。
第424章 逃脱密室
终于在一个地方,章宗义感觉到了墙壁缝隙中的气流。
不是错觉,是实实在在的风,从石壁的缝隙里渗出来,吹在他脸上,凉凉的。
章宗义把撬棍插进石壁的缝隙里,用力一撬,石头“咔”的一声松动了,他把石头收入空间。
一块石头拿掉,又一块,洞口扩大,石壁的后边是一条狭窄的、向上倾斜的土洞。
洞口不大,刚好容一个人爬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新鲜的、雨后泥土的气息。
他把姚庆礼绑在自己背上,用绳子在腰间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然后开始往上爬。
土洞很长,弯弯曲曲的一直往上。
洞壁是干燥的黄土,手指抠进去,能抠下一块一块的土疙瘩。
膝盖顶着洞壁,手抓着前面突起的土块,一点一点地往上挪。
每爬几步,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听一听身后的动静。
他爬了很久。
忽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通道下面传来的。
是什么东西在移动。
很大的东西。
鳞片刮过石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沙沙沙——哗哗哗——”,整个通道都在震动,细碎的石屑从头顶簌簌落下来,砸在他头上,肩上。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它在往上爬。
像是一条巨蛇,跟在他身后,正在有节奏地爬了上来,像在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章宗义把收在空间的石块一股脑都扔在后面,石头从空间里甩出来,砸在洞壁上,顺着通道往下滚,“轰隆轰隆”地响,像山崩地裂。
他开始拼命地往上爬,手脚并用,像一只受惊的壁虎。
膝盖磨破了,手心划开了,他感觉不到疼。
黄土、灰尘从头顶落下来,灌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他就闭着眼,继续往上爬。
咬紧牙,不敢停,手指抠进土里,指甲劈了,血从指尖渗出来,和黄土混着糊在手指上。
终于到顶了。通道的尽头,是一块石板。
他歪着头用肩膀顶开石板,石板很重,压在肩上,像一座小山。
他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上顶。
石板松动了,露出一线天光——是外面阴阴的下着雨的天光。
雨还在下,到处灰蒙蒙的,淡淡的,像一层隔绝的雾气。
他四处打探了一下,没有什么异样,这才背着姚庆礼,从通道里翻出来,滚在泥地上。
身后,那个声音早停了。
章宗义侧躺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雨水打在他脸上,浇在他眼睛里,灌进他嘴里。
他翻过身,看着那个被他顶开的洞口。深处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团化不开的黑。
但那股腥味还在。
从洞口里涌出来,浓得像一堵墙,压在他脸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章宗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头烂了好几个,指甲已经劈了。
手心里的血口子上,还沾着几片灰白色的东西——是蛇蜕。
细碎的、薄得像纸的蛇蜕,粘在他的伤口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皮。
还有一片不是蛇蜕。
是一片白色的鳞片。
有小米粒那么大,白得像雪,像月光,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冷的、珍珠一样的光。
章宗义跪在雨里,用地上的泥水清理手上的那些血泥、蛇蜕和鳞片。
驳壳枪就在顺手的地方,清理完,还等了很久。
洞口下面很安静,什么都没有出来,看来是那些石头堵住了下面的通道。
章宗义把石板盖回去,又在上面压上泥土,用脚踩实。
雨又大了起来。
他看了看四周的环境,肯定在金水沟的上面。
把绑着姚庆礼的绳子紧了紧,给两人披上油衣,大致判断了一下西边的方向,开始一步一步往前走。
西边是同州府城的方向,往那边走,不管怎么说会越来越近。
姚庆礼的呼吸喷在他后颈上,滚烫的,像一团火贴在他皮肤上。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雨已经停了。
天还是灰的,但西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线淡黄色的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风还在吹,但小了很多,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和青草的香气。
他看了看四周——走到了一片荒坡,坡上长着稀稀拉拉的酸枣丛和野草,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人。
只有风,只有草,只有远处灰蒙蒙的天。
章宗义把背上的姚庆礼放下来,轻轻放在草地上,检查了一下。
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眼皮在微微颤抖,像在做梦。
呼吸很重,像拉风箱,额头烫得吓人,手背贴上去,像贴着一块烧红的铁。
章宗义摸了摸他的脉搏——还在跳,但很弱,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庆礼。”章宗义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庆礼!”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在空旷的荒坡上回荡。
姚庆礼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只有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章宗义把手放在姚庆礼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姚庆礼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活着就好,拿出水壶,给他喂了一点水。
章宗义把姚庆礼重新背起来,沿着荒坡继续往西走。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但他知道大方向是对的,他也知道,不能停。
终于,章宗义看见前面有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也就十几户人家,藏在一条沟岔的深处,外面的道路上根本看不见。
土墙草顶,夯土墙上长着青苔,屋顶上长着草。
几缕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淡淡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背着姚庆礼走进村口的时候,村里的人以为见了鬼——两个浑身泥水的人,一个背着另一个,摇摇晃晃地从山坡后面走出来,像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
村里的一个老者带着几个年轻人拦着他们,手里举着带豁口的大刀、锄头,刀刃上全是锈,锄头上沾着干泥巴。
目光里有警惕,也有一点紧张,像一群被惊动的守卫者,满是探究的眼神。
“干啥的?”
章宗义心里一惊,别是碰到了想捡便宜的,想下黑手的?
第425章 打法变了
章宗义看见围上来的人群,他把姚庆礼轻轻放在地上,双手摊开以示无害:“老哥,我们兄弟俩是赶路的,我兄弟摔伤了。”
说着,他还指了指姚庆礼胸口渗出的血迹,血已经把衣服染红了一大片。
“有没有能骑的牲口卖?我要赶快把我兄弟送到医馆。”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几十块银元,白花花的银元在掌心里摞着,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同时露出腰间的匕首和驳壳枪枪,枪柄在腰上露出一截,乌黑发亮,妥妥的大杀器。
为首的老汉盯着银元,喉结动了动,又扫了眼章宗义腰间的武器,只能收起了自己的暗心思。
他翻着白眼道:“一头骡子,一头驴,四十银圆。”
章宗义知道老汉的要价最少高了十银元,可这会儿哪顾得价高价低。“行,去牵来。”
老汉给几个年轻人使了个眼色,两个年轻人便转身朝村后牲口棚走去。脚步声渐渐远了,传来几声驴叫。
一会儿传来驴蹄踢踏声,骡子喷着粗气被牵出。
骡子灰不溜秋的,瘦,但看着结实;驴小一些,也老了,蹄子踩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响。
章宗义接过缰绳,将姚庆礼稳稳横抱上骡背,用绳子绑好,自己翻身上驴,缰绳一抖便朝西方疾行。
骡子和驴跑得不快,但很稳,蹄子踩在泥路上,“得得得”地响。
顺着老汉的指路,没多长时间就找了去同州府的官道。
路宽了,平了,驴蹄踩在上面,声音更脆了,章宗义使劲拍了两下驴屁股,驴和骡子慢跑了起来。
闷着头跑了一会儿,迎面就碰到老蔡带着两个队员,章宗义这才觉得安全了。
老蔡看见他,脸色一下子变了,从担心变成了高兴。
他看着满身又是泥水、又是泥土的章宗义:“东家!你——”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眼眶红了。
章宗义摆了摆手:“没事。”
他躺在炕上,彻底放松了,但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脑子里全是这几天的画面——金水沟的枪声,“砰砰砰”的,像有人在耳边放鞭炮;
悬崖上的土洞,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郎德胜的人从沟顶往下冲的混乱,人影憧憧,喊声震天;
张桂平被扶着往外跑,一条腿在地上拖着,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姚庆礼栽倒在泥水里的样子,身子弹了一下,不动了。
还有那个洞。
那些画,那些书,那些金银财宝。
那个站在高处双手举起的人,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两只眼睛,直直地瞪着他。
那个小白蛇扑了过来。
章宗义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
破处已经撒上了太白金疮散药粉,黄褐色的药粉被血浸湿,变成暗红色。他把手放下,闭上眼睛。
外面,传来队医的声音,是给老蔡说的:“姚队长的伤口包扎好了,但失血太多,还是赶快送到西安把稳点。”
紧接着传来老蔡的安排,声音又急又稳:“你带着几个人,趁着这会城门还没关,赶快出城,往仁义医院送。一路别停,天亮刚好进西安城。”
听到老蔡安排得妥帖,章宗义就没起来找存在感,隔着窗子喊了一声:“多去几个人,路上小心。”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
队医带着姚庆礼出发了,院子消停了。
外面的风停了,雨也停了,一切都结束了,天地间一片寂静。
章宗义在这片寂静中,不断地告诉自己,安全了,结束了,过了好长时间,他才沉沉地睡了过去。
金水沟之战结束后的第三天,郎德胜才把队伍收拢齐了。
不是他不想快,是队伍散了。
不是散了编制,是散了魂,是没了士气。
缉私队的兵丁被金水沟这一战打怕了。
那种摸不着边、看不见对方就被虐待的打法,给他们造成了心理阴影——单人不敢出去,一听到大的响动就下意识卧倒,趴在地上半天不敢抬头。
郎德胜坐在营帐里,面前的桌上摊着战损报告。
阵亡四十一人,重伤二十三人,轻伤没统计。
数字看着不大,但他来不到半年,手下就折了七十多个人,超过他的编制一成多。
还好不断在官盐押运队里补充新兵,给上司一个勉强的交代。
自己上任以来就缴获了两次大的私盐,其他都是小打小闹,没什么战果,更没摸到盐帮老巢的边。
再这样下去,他跟缉私总局那边根本没办法交代。
还得干呐!
还有,他在意的另一件事。
那个声音。
连续不断的、敲打在心头的枪声——那不是步枪能打出来的。
他在北洋新军受训的时候听过马克沁机枪的声音,虽然不是完全一样,但那种持续压制的火力,那种一响起来就让所有人抬不起头的威慑力,是一样的。
机炮。
这伙私盐贩子不是一般人,或者说他们背后不是一般人。
因为机炮现在一般人根本买不到,没路子。
金水沟那种打法——游击、骚扰、不跟你正面硬碰——不像官军的路数,倒像是一帮老江湖的手段。
郎德胜心里,还是那两个怀疑方向。
一个是章宗义。
他打听了,这小子比他想的更复杂——药行、团总,还跟洋人做买卖,又认识新军的人。
另一个是豫北的私盐贩子,曾经配备着整齐的毛瑟步枪,袭击过他的巡检关卡。
这两条线,都有可能弄到机枪。
可豫北私盐贩子,打听来打听去,没有一点消息。
郎德胜把烟头掐灭,拿起桌子上的那张纸,看着上面的三个字:章宗义。
金水沟大战后,张桂平找了地方疗伤去了。
他此次损失极大,损失的盐货不说,底下的好手也折损近半,尤其几个骨干。
老蔡这一段时间,把人都洒到了朝邑那边,收集有用的消息。
他扇着草帽进了议事厅的门,着急忙慌地喝了一口茶,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压低声音说:
“东家,狼窝最近没动静。兵都缩在营房里不出来。但有一件事不对劲——那头恶狼最近见了很多人,都是朝邑、大荔一带的闲散人员,有赌棍,有烟客,有混混,有破落户。”
章宗义放下手中的《钦定平定陕甘新疆回匪方略》,听到这话抬起头来。“见了多少人?”
“至少十几个。一个个约见,每个人都谈了很久。”
章宗义把线装书合上,靠在椅子上。
他想了想,问:“有没有咱们认识的人?”
老蔡摇了摇头:“暂时还没发现。我已经安排人盯住了几个跳得欢实的。”
章宗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郎德胜这小子变打法了,在大量收买眼线。
章宗义每次行动都十分小心,但怎么能不留下一丝蛛丝马迹?
人员出城、路上的印记、现场的弹壳——见了那么多人,都有可能被有心人注意。
他忽然觉得有一根刺扎了过来,让他不得不上心这件事。
第426章 小安的反常
朝邑县的缉私分局里,郎德胜的面前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那男人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长衫,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一双眯眯眼,看人都是斜着,一看就是个常年混江湖的老油子。
“事情办成了?”郎德胜问。
那人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
“这是章宗义手下一个人的亲笔信。他愿意为大人效力,但要价不低。”
郎德胜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只是写了可以提供的消息内容,很实在——章宗义的最新动静、人手配备、武器装备、紧急行动等。
底下还友好地列着章宗义手下现有人员的分布情况,很真实,很诱惑。
郎德胜看完信,嘴角慢慢往上扯了扯。
“下面写的这些消息,查实了?”
“小的验证了,没一点问题。”
“他要多少?”
“合作就要贰百块银元。每次根据情报情况的重要性再具体开价。”
郎德胜想了想,点了点头。
“告诉他,钱不是问题。但我要的东西,必须是真的。”
那人把桌子上的银票收起来,起身告辞。
郎德胜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色。
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暗红色,像一滩凝固的血。
呵呵,章团总,你手下的人,也不全是铁板一块。
一天晚上,章宗义把老蔡叫到自己住的房间,关上了门。
“老蔡,最近内部有没有不对劲的人?”
老蔡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大家该干嘛干嘛。”
“要留心,内部烂了就是致命的。不要放过任何疑点。”
老蔡又想了想,迟疑了一下:“要说不对劲……听手下说,小安回到大庆关以后,最近老是往朝邑县城跑,说是去采买东西。但每次回来,东西没买多少。”
章宗义没有马上说话。
小安。
自己一个族的兄弟,这两年跟了自己没少赚钱,办事也稳妥,从没出过大岔子。
等等——他在过年的时候,给姚庆礼抱怨过,说是家里人多,花销大,干的活危险,还没有庆礼拿的多。
老蔡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章宗义的心里。
他不得不防。
“先盯住他点。”章宗义说,“不要惊动他。”
老蔡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章宗义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枣树上,把树影拉得很长。
他不相信小安会背叛他。
但他也不相信郎德胜会闲着。
朝邑缉私分局,郎德胜办公室。
郎德胜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章宗义的活动范围、据点和人员分布。
他的线人——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茶。
“章宗义最近在忙什么?”郎德胜问。
“内线说,一直在练兵。”
“练兵?从哪儿来的?”
“年后刚招了一批,还有个别周边县的,都是些穷苦人家的子弟,给口饭吃就跟着干。”
郎德胜的眼睛亮了一下。
新团丁。新兵是最好突破的。
他们没有忠诚,没有信念,给钱就是爹。
“想办法往他队伍里塞人。”郎德胜说,“不要多,两三个就行。能带出来消息就行。”
那人点了点头。
“还有,”郎德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那人面前,“这个人的底细,查清楚。”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陈三。
翰林巷会办公所议事厅。
老蔡推门进来,脸色不好看。
“东家,查到了。”
章宗义正在擦枪,手上的动作没停。
“小安最近有三次不正常。每次都是同一个人接头的。那人姓刘,是朝邑的一个混混,专门替人跑腿。这个刘和郎德胜见面的次数也很勤。”
章宗义的手停了。
他把枪放下,抬起头看着老蔡。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很冷。
“他收了钱?”
“应该收了。第一次见面之后,盐业镖队的老兄弟说,他最近手头比较阔绰,几百银元是有的。”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后院马匹刨地的声音,每一声都像一记锤子敲在章宗义的心上。
小安,章宗安,和他一起长大的同族兄弟。
章宗义一直把他当亲兄弟看,指导武艺,给他机会,安排到西安,是基地第一批出门长见识的人。
他竟然反了,还收了郎德胜的钱。
章宗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先不要动他。”章宗义睁开眼睛,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让他以为我们还不知道。让他继续往外送消息。”
老蔡愣了一下:“东家,你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章宗义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老蔡明白了,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章宗义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五婶小脚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手帕里包着三个鸡蛋,把小安带过来,交给师父和他的场景。
他决定还是把小安叫来谈谈。
没在议事厅,是他住的西院的那个小房子。
章宗义坐在凳子上,亲自倒了两碗茶。
小安走进来的时候,脸色有些不自然。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喊了一声“义哥”,在对面坐下。
章宗义没有马上说话。
他端起茶碗,示意小安喝茶,他自己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小安,”他放下茶碗,看着小安的眼睛,“你跟了我几年了?”
小安愣了一下:“三年了。”
“三年。”章宗义点了点头,“三年不短了。你觉得我对你怎么样?”
小安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自然的变,是一种被人戳中了什么的不自在。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
章宗义没有等他回答。
“我不管你有什么难处,”章宗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我只说一句——你要是有什么事,跟我说。我替你扛。你要是信不过我了,也跟我说。我让你走,不拦你。”
小安的嘴唇在发抖。
他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章宗义看他一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一句话也不说,他便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茶凉了,喝完走吧。”
他转身走进了里屋,留下小安一个人坐在那里。
小安坐在那里,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很久没有动。
光照在他脸上,他满脸的泪水,无声滑落,洇湿了青砖地面。
他慢慢地站起来,端起凉了的苦茶一饮而尽,回了大庆关。
第427章 私盐消息
朝邑缉私分局,郎德胜的面前摆着一份情报,是线人刚从送来的。
情报上说:章宗义后天要亲自押一批盐从同州府运往澂城,路线走官道,只有二十个人护送。
郎德胜看着这份情报,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二十个人,章宗义亲自押运。
这是他等了好几个月的机会。
但他没有马上行动。
他想了想,问坐在对面的线人:“这个消息,可靠吗?”
“可靠。”那人说,“是章宗义身边的人送出来的。他亲眼看到装盐货。他肯定地说,他们内部用盐量很大,吃的盐一直都是私盐。”
郎德胜盯着那份情报,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这次,我要让他插翅难飞。”
翰林巷会办公所这边,老蔡把最新得到的情报摆在桌上。
“东家,郎德胜已经收到了消息。他正在调兵,准备在后天拦截你的私盐‘押运队’。”
章宗义点了点头。
“用了点手段,多方都验证了。”老蔡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探事队的人把那边线人的亲信控制了,这是画押的口供。”
章宗义拿起纸,看了一眼。
口供不长,只有多半页,但内容很实在:
第一次,提供给对方的是自己这边的团练情况,多少人,多少枪,新招的团丁有多少;
第二次,是章宗义在同州府会办公所都在干什么,连自己这两天看的《钦定平定陕甘新疆回匪方略》,都写在了上面;
第三次,列了大庆关参与私盐的几大刀客势力,张桂平的名字赫然在列。这个是半公开的,但这个内鬼提供的更详细,还带着分析。
三次,每次收了多少钱,写得清清楚楚。
看着口供上写着的,提供信息的内鬼名字,这是几个让他心痛的字。
章宗义看了很久,手微微一颤。
他把纸放下,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很安静。
姚庆礼靠在墙上,手里握着驳壳枪,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硬撑着从西安赶回来了。
老蔡坐在对面,等着章宗义开口。
过了很久,章宗义睁开眼睛。
他下不去手呀,即是自己的玩伴又是自己的兄弟,是和他一起同生共死地冲锋过兄弟。
“先不要动他。”章宗义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严密监视他的动静。”
老蔡点了点头。
章宗义站起来,直接出门。
“庆礼,”他头也不回地说,“你身体还没好利索,这次不用去了。”
姚庆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章宗义落寞的背影,又把嘴闭上了。
章宗义带着二十个人,押运几辆马车缓缓驶出了同州府城的北门。
出城的时候,就看见有个骑马的年轻人看了车队几眼,打马跑了。
在洛河桥头,郎德胜早已布下伏兵。
车队刚驶上桥面,两侧河滩上就冲出七八十名缉私队的兵丁。
麻子队长带队,紧紧围住了章宗义的车队。
“停下,都别动!检查!”
章宗义示意亲兵们靠后,让孙二彪解开马车上的货物,让缉私队的人检查。
麻子队长亲自下马,打开第一个布袋,里面就是满满的粗盐。
他伸手抓了一把,搓了搓,盐粒粗粝而真实,没有杂质,是顶好的颗粒盐。
打开第二个布袋,仍是满袋子粗盐。
第三个布袋掀开,盐粒依旧雪白粗粝。
第四个、第五个……
麻子不检查了。这就够了。
只见他一挥手,缉私队兵丁直接持枪包围了上来。
“这么多的盐,盐引呢?”
“盐引?”章宗义瞟了他一眼,“没有。”
麻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
他哈哈笑着,“没有盐引,你竟敢私贩官盐?来人,货没收、人抓了!”
缉私队兵丁围了上来,章宗义的亲兵队也不示弱,马上拔出驳壳枪,和缉私队对峙,枪口森然相对。
嚣张,真他妈嚣张。
麻子队长查了这么多盐案,从未见过被几倍的兵丁持枪围着,还敢亮着家伙硬顶的贩私者。
就在他愣神的刹那,章宗义忽然抬手给孙二彪示意,孙二彪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递给麻子队长。
麻子队长接过纸张——第一张是澂城团练开具的外出购买物资的文书;第二张是同州府官盐店销售官盐的凭证。
麻子有点傻眼,嘴抽抽的,脸上的麻子都有点变形。
这打脸来得太快了。
郎管带说今天有人从同州府运送一批私盐到澂城,这怎么成了手续齐全的官盐?
他攥着凭证的手直冒汗,喉结上下滚动。“误会,误会了。既然有凭证,又是给团练的采购,那就放行。”
马队继续行走。
身后的缉私队兵丁还站在桥头,可麻子队长一点都不尴尬,他很有耐心地望着车队驶入塬上。
看不见车队了,麻子队长还摸着满脸的麻子:
“也不是没收获。这队澂城团练拿的都是毛瑟驳壳枪,好像缉私队被袭击的关卡现场,就发现大量的驳壳枪弹壳。嗯,回去就给郎管带汇报。”
章宗义在澂城没待几天,那边建造正常、训练正常、执勤正常。
一回到会办公所,老蔡就从西院过来,低声说:“东家,恶狼的线人让我们的内鬼提供张桂平运盐的消息。”
“确定?”
“确定。狼出了大价,说如果缴获了私盐,抓到了张桂平,就给五佰银元。”
章宗义睁开眼睛,想了很久。
“这是用兄弟们的命换钱呀。”章宗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语气里透着极度的失望。
他缓缓起身,推开窗,停了好一会才说:“他要找死,谁也拦不住。”
马上,他就像下了决心似的。“老蔡,你亲自跑一趟,和张桂平商量商量押送私盐的事情。那头恶狼要,就满足他。”
朝邑缉私分局。
郎德胜面前摊着线人送过来的情报。
情报上说:三天后,张桂平有一批私盐将运往渭南县。
押运的是章宗义的手下,还有几个刀客。
情报上还附了私盐数量、行走路线、起运时间、人数和大概的武器配备。
郎德胜把情报看了三遍。
第一遍快扫,第二遍细读,第三遍逐字逐句地抠。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官道上划了一下,停在双庙沟的位置。
双庙沟。上次他在那里等了一整天,等了个寂寞。
那是他这辈子最窝火的一天,他到现在都记得膝盖发麻、站起来差点摔倒的感觉,记得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和屈辱。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但是私盐,还有私盐的老板,而且押运的镖队还和章宗义有关系。
私盐贩子,抓到了就是实打实的功劳。
这次一定要抓几个活口,撬开嘴,拿到章宗义和私盐有关联的证据。
到时候,就算是团练总局会办、游击将军的职务,也保不住他。
即使搞不倒章宗义,也要让他在同州官场,甚至陕西官场下不来台。
郎德胜的嘴角翘起来了。
第428章 被伏击
郎德胜看着桌子上的私盐押运消息,他眼睛里有了恶狼看见小羊的绿光。
是贪婪的光,是一种憋了太久终于要释放的光,像地底的岩浆找到了裂缝,迫不及待地要喷涌而出。
“五十人够了。”郎德胜对麻子说道:“去挑人,按时集结。”
麻子队长犹豫了一下,脸上的麻子似乎都在皱眉:“大人,双庙沟那边地形复杂,万一——”
“人多了容易暴露。”郎德胜打断了他,不容反驳,“这次我们有内线情报。私盐贩子的路线、时间、人数一清二楚。抓到了,就是大功一件。”
同州府翰林巷会办公所议事厅
章宗义面前摊着那份手绘地图,老蔡坐在对面,孙二彪蹲在门口擦枪,布条在枪管上来回拉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东家,咱们放出的消息那边已经收到了。”老蔡汇报着这两天收集到的情报,“郎德胜明天会在双庙沟设伏。”
章宗义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双庙沟,那个地方他太熟悉了,上次就研究过。
两边的土塬,中间的官道,确实是个伏击的好地方。
但好地方从来不是只对一方好,有利就有弊。
“大庆关那边安排好了?”章宗义问。
“安排好了。探事队几个队员过去配合张桂平行动。”
“去双庙沟,谁带队?”
“孙二彪带着几个亲兵,扮成镖队的样子。车上主要装面粉,也有购买凭证,是给团练买的。郎德胜拦住了也查不出什么。”
章宗义抬起头,看了一眼孙二彪。
孙二彪是爱枪,整天摆弄,这会又开始擦自己用的那把驳壳枪,擦得很专注,很仔细,像在打磨一件瓷器。
“二彪,”章宗义喊了一声,“明天应付检查就行,看着情况不对或者听见枪响就往车底下钻,咱们得车子是加料的,有防护。”
孙二彪抬起头,点了点头。
他没问为什么。
团总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这是他组队打猎时学到的规矩——信任,不需要解释。
“就按这准备吧。”章宗义认可老蔡的安排。
老蔡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章宗义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开始忙活的队员。
天还没亮,郎德胜就带着人赶到了双庙沟。
这地方他熟,已经是第二次来打伏击。上一次是伏击劫匪,这一次是伏击私盐队伍。
他找了了土坡,这里视野开阔,火力可以覆盖整条官道。
缉私队的兵丁们都待在土坡后面的一个土坑里,麻子队长则带着人隐蔽在官道边,履行缉私队拦截检查的职责。
郎德胜自己蹲在土坑边,望远镜举在眼前,盯着官道东边的方向。
镜片里的官道空空荡荡,只有风卷起的尘土,像一层薄薄的纱。
从早上等到晌午。
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熟,晒得人后背发烫,嘴唇干裂,喉咙像含了一把沙子。没有商队过来。
郎德胜的腿开始发麻,但他不敢站起来,又是风吹太阳烤。
从晌午等到下午。
太阳开始往西边偏了。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照在土塬上,把每一道沟壑的阴影都拉得很长,像一道道裂开的口子。
终于,官道上出现了一队商队。
郎德胜把望远镜调了调焦距,手指在调焦环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看清楚了——不到二十来人,赶着七八辆骡车,车上堆着货,都是布口袋,灰扑扑的。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年轻人,戴着一顶草帽子,骑着一头灰骡子,腰里别着一把左轮手枪,枪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人数、车数、左轮手枪都对上了。
来了,贩私盐的队伍来了。
郎德胜的心跳加快了,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他把望远镜放下,对埋伏在路边的麻子队长打了个手势。
车队慢慢走近,走进了两边的土塬之间。
麻子队长恰到好处地带人冲下去,拦在路中央,手一扬:“停下!缉私队例行检查!”
孙二彪勒住骡子,抬手挠了挠后颈,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长官辛苦,不认识了?澂城团练的。”
“查的就是你澂城团练,上次让你跑了,看你这次还能跑么?”
麻子队长冷笑一声,嘴角往下撇了撇,手按在腰间枪套上,身后十几个兵丁齐刷刷围拢过来,枪口指向车队。
孙二彪却仍坐在骡背上,不慌不忙。
他也不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盖着团练大印的采购文书和购买凭证,迎着日头一晃,纸页在阳光下泛着白亮的光:
“白纸黑字,面粉和盐,凭证齐全。”
麻子队长眯眼扫了一眼,文书上的朱砂印鲜红刺目,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知道,又完了。
他发泄般地踢了一脚身边的布袋,盐粒从袋口的缝隙里洒出来,白花花地落了一地:“又是三车盐,你们买这么多盐,吃得完吗?”
“团练里腌咸菜用的,再说上面安排的,我哪敢问那么多?”
孙二彪满脸的委屈,嘴里嘟囔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人听出那股子不情愿跑腿又没办法的劲儿。
下面没有动静。
郎德胜在上面等得心急如焚,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猛一挥手——土崖上霎时冲下来几十名缉私队的兵丁,枪口齐刷刷对准车队,黑压压的一片。
忽然,传来一声枪响——“砰!”
站在土崖上的兵丁应声栽到官道上,身子在空中翻了个个儿,重重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孙二彪和身后的伙计们动作如出一辙,麻利地往骡车下钻去,像一群受惊的兔子钻进了洞。
上面的枪声更密集了,是从西边打过来的。
土崖上的兵丁顿时阵脚大乱,有人大喊着:“有埋伏!有人打过来了!”
就往官道下面跳,有的跳下来崴了脚,有的摔断了腿,趴在地上惨叫。
紧接着,传来了机枪的“哒哒哒”——短促而密集的扫射声撕裂空气,子弹如雨点般泼洒在土崖边缘,打得黄土飞溅,像下了一场泥雨。
郎德胜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棒。
完了,完了。不是他在伏击别人,这是别人挖了坑在伏击他。
“撤!快撤!”他的声音尖利,像破锣被敲碎的声音。
兵丁们一窝蜂地沿着官道向东跑去,逃命要紧呀。
麻子队长和亲兵把郎德胜扶上马,郎德胜伏在马背上,疯狂地打马快跑,马鞭抽在马屁股上,发出“啪啪”的脆响。
兵丁跟在后面,撒开脚丫子,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只脚。
有人中了枪,惨叫声在官道上回荡,一声接一声,像杀猪一样。
败兵如潮。
第429章 内鬼
郎德胜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枪声越来越远,越来越稀,最后彻底消失了。
他终于停下来,还是害怕地伏在马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混着尘土,从脸上淌下来,滴在马鬃上。
“收容队伍,清点人数。”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喉咙里又干又涩。
麻子队长点了点头,去了很久才回来。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拿着一份皱巴巴的名单,手在抖,纸页“哗啦哗啦”地响。
“大人,阵亡十二人,重伤九个,轻伤的没算……跑散的还有六个……”
郎德胜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痛的狼头。
回到朝邑县城的时候,天已经大黑了。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像拆解一台散了架的机器。
情报是章宗义的内鬼送出来的,路线、时间、人数都对得上。
麻子队长确认了,确实是章宗义的人,带头的那小子上次在洛河边就见过。
但为什么会有埋伏?为什么那些人的火力那么猛?
两个可能。
要么内鬼被发现了,送出来的情报是假的;要么章宗义早就知道他会去,故意布了陷阱等他。
不管是哪个可能,他都输了。
更让他头疼的是,他这次动手没有抓到任何私盐的证据。
那几车货,麻子队长检查了,车上装的是盐和面粉,有完整的购买凭证,购买方是澂城团练。
章宗义是团练会办,团练买盐是正当用途,即使他利用团练手续贩卖私盐,自己抓不到确切的证据,也没办法。
不但没抓到把柄,反而给了章宗义一个笑话——他郎德胜两次了,拦截团练的物资,都扑了个空。
章宗义要是把这件事宣扬出去,他也没脸。
郎德胜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掐得很用力,烟头被碾成了碎末,烟丝从裂开的纸卷里漏出来,散在桌上,像一堆黑色的碎屑。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封呈文给陕西盐务缉私总局。
上面写道:
近日在大庆关一带查获私盐多起,盐匪猖獗,疑似晋地和豫北的私盐匪徒,配备精良;缉私局伤亡惨重,兵员拟就地补充,现请求总局补充弹药。
张桂平在会办公所的院子和章宗义告别。
他抱拳一礼,腰弯得很深:“章兄弟,大恩不言谢。有事你只管招呼,愚兄不会说半个不字!”
刀客江湖就是这样,谁对他好,他便以命相报;谁若欺他辱他,他也是以命相报。
说章宗义是他的救命恩人那是没错,更别说,刚才还给他提供了一批左轮手枪和子弹,让他东山再起。
这次渭南县的盐安全送到,在仓头渡码头,他按照约定安排,将押运镖队的几个主要人员缴了械,交给了老蔡的探事队。
听章宗义刚才的意思,押运镖队里可能有内鬼,他要清理门户。
小安、闫富贵还有两个新加入的镖师被关在一间屋子里。
窗外的姚庆礼不时冷眼看他们两眼,目光里满含着鄙夷和恨意,全没有了平日里的温情,像刀子一样剜在人心上。
小安一点都不安。
他靠着墙角,满头大汗,不知是天热的还是恐惧的,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闫富贵也一样,嘴唇发白,满脸的不安,蜷缩在墙角直发抖,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他们在房间里关了一整天。没有人搭理他们,也没人送水送饭。
院子里的脚步声来来去去,但没有一个是找他们的。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比打骂更折磨人,因为你不知道等待你的是什么。
晚上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老蔡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亲兵。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能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读出很多东西——冷,像冬天的风。
“你俩出来,东家叫你。”老蔡对着小安和闫富贵招了招手。
两人站起来,腿在发软,像踩在棉花上。
他们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股从脚底涌上来的虚劲儿过去,才迈开步子。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们跟着老蔡走出屋子,走过院子,走进议事厅门口。
小安先被带了进去。
议事厅里的灯很亮,亮得刺眼。
章宗义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叠纸张,还有几封信——信不是一封,是好几封,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章宗义先是把那叠纸张摊在桌上,从里面抽出几张递给了小安。
小安忐忑地接过来,手指在发抖。
脸刷地一下白了——纸上是他每次去朝邑县城和大庆关镇旁边那个院子的时间,几月几日,几时几分,清清楚楚,像账本一样详细。
“义哥,我没有做对不起镖队、对不起团练、对不起你的任何事情。”小安“啪”地跪在了青砖地上,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声音发颤地大喊,额角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趴在皮肤下面。
章宗义从茶桌后面走出来,盯着小安的眼睛,慢慢地扶起他。
他的手很稳,很暖。“起来吧,有些事情逃避不了,就勇敢面对。”
小安满脸泪水,抽噎着,不知所措。
他的肩膀在抖,像秋风里的树叶。
章宗义向窗外招招手。
丁山子陪着一位老者和一个姑娘进来了。
“秀英,吴叔,你们怎么来了。”小安声音哽咽,满脸惊讶。
秀英快步上前,看着小安满脸泪水,她的眼泪也下来了,伸手去摸他的脸:“小安哥,他们打你了?”
说着还前后上下打量,手在他胳膊上、肩膀上摸来摸去。
“没有,没打……”小安喉头滚动,想笑却比哭还难看,嘴角扯了扯,眼泪流得更凶了。
“吴叔,来坐。”章宗义招呼道。
吴叔笑着坐在了茶桌旁,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沉静如古井,波澜不惊:“小安,你和秀英的事,章大人说他能做主,这婚事我就同意了。”
秀英低头绞着衣角,脸颊微红,眼眶却还湿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小安怔在原地,嘴唇翕动几次,终是没说出一个字,只觉喉头一热,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不是怕的,也不是委屈,是烫的,像岩浆从心底涌上来。
“小安父母那边我去说。至于小安,两条路——一条是留在镖队继续跟着我干,另一条是跟着吴叔去做药材生意。你挑哪条?”
小安抹了把脸,手背上全是泪水和鼻涕。
目光扫过秀英含泪的双眼、吴叔沉稳的眉宇、章宗义静候的姿态,喉结上下一滚,声音虽轻却稳,像一块石头,掷地有声:
“义哥,我肯定跟着您。”
“行,既然你做了决定。以后吴叔要的太白金疮散就直接在丁山子那里发货。吴叔的药行给你两成股份,今天的货款,算你的入股金。”
吴叔没说话,一边点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合股契书递给小安,语重心长地说道:“小安,你碰见了一个好哥哥,好东家。”
小安的眼泪又哗哗地流了下来。
第430章 清理门户
小安满眼流泪,双手颤抖着接过契书,纸页在他手里“哗啦哗啦”地响。他看了两眼,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哽咽地说:
“义哥,我不该钻药材销售的内部空子。”
章宗义扶起他,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安心经营镖队。以后,吴叔的药行也算是我们自己的药行。”
小安喉头哽咽,却挺直脊梁点头应下,眼睛里的泪还没干,但脊背已经不再发抖了。
小安陪着吴叔和秀英去仁义客栈了。
原来,老吴是山西药商,小安押运过他一批货,发现货物里面竟然有太白金疮散。
两人一聊天,老吴就抱怨,太白金疮散在市场非常抢手,加价都拿不到货。
小安心头一动,每次回同州府,就以批发价从丁山子药铺拿货,再悄悄转手给老吴——这法子既不坏规矩,又赚了差价。
一来二去,竟然和老吴的闺女秀英熟络起来,还私定终身。
老蔡查清楚了来龙去脉,悄悄汇报给章宗义。
结果就是,婚姻成了、小安入股,仁义药行优先供应太白金疮散。
闫富贵被带进来的时候,章宗义将几封信摔在他的面前。
信纸散落在桌面上,有一封飘到了地上。
闫富贵认出了其中的一封——那是他写给郎德胜的,纸页上还有他歪歪扭扭的字迹。
闫富贵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
章宗义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看着闫富贵,看了很久。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失望,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富贵,”章宗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闫富贵的心上,“算上一起练武,你跟了我五年了。”
闫富贵站在那里,腿在抖,嘴唇在抖,全身都在抖,像筛糠一样。
“第一次,你告诉郎德胜,我们团练的人员和武器配置。”章宗义拿起一张纸,放在一边,纸页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第二次,你说陈三是后加入的刀客,让郎德胜对付他。”章宗义拿起第二张纸,放在第一张上面,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摞一沓账本。
“第三次,你说张桂平有一批私盐,要经过双庙沟,让郎德胜去抓。”章宗义拿起第三张纸,放在最上面。
他把三张纸摞在一起,推到桌边,推到闫富贵面前。
“富贵,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闫富贵的脸白得像纸,白得像死人。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像秋风中即将飘落的枯叶,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声低低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然后他的腿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义哥……义哥我……”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往下淌,淌进胡子里,滴在地上。
他哭得像一个孩子,肩膀一耸一耸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你欠了赌债,没关系。”章宗义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你给哥说,哥不管是拿钱还是带人去打,都给你摆得平。”
闫富贵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说不出话。他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湿漉漉的。
“我跟你说过,你有什么难处,跟哥说。哥都替你扛得下来。”
章宗义站起来,走到闫富贵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闫富贵抬起头,满脸泪水和鼻涕,眼睛红得像兔子,眼眶肿得老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哭腔,像杀猪时猪发出的最后一声嚎叫。
章宗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闫富贵。
“富贵,”他的声音突然轻了,轻得像一声叹息,轻得像风吹过枯草,“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闫富贵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章宗义的背影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义哥,我对不住你。”
章宗义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的灯在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然后他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咣当”一声扔在地上,刀刃在青砖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颤音。
“你自己来吧。”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家里的老人,我管了。”
闫富贵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雷击中了一样。
他看着地上的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映出他满脸泪水的脸。
又看了看章宗义的背影,那个曾经带着他出生入死、替他挡过刀的背影。
“谢……谢义哥。”
他捡起刀。
手指握住刀柄的那一刻,他的手反而不抖了。
很奇怪,当你知道结局的时候,手就不会抖了,反而是一种解脱。
章宗义转过身去。
好长时间,身后才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然后是身体倒地的声音——“咚”的一声,像一口袋子摔在地上。
他没有回头。
“明天,”他对守在门口的姚庆礼说,“对外就说富贵是在渭河渡口剿匪时,力战不敌殉职。抚恤金我来拿,送到他家里去。告诉他的父母,他是战死的,是英雄。”
“是。”姚庆礼带着几个亲兵进来,把尸体抬了出去。
他们的动作很轻,很快,像在害怕打扰了章宗义的心情。
“郎德胜安排进来的那两个狼崽子,明天找个地方埋了。”老蔡点点头,出去了。
月光照在章宗义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清冷的光落在他的眉骨上、鼻梁上、下巴上,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但他在茶桌前坐了很久,久到茶凉了又凉,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闫富贵和章宗义一起五年了,比小安还早两年,是一起学武的老人手。
他能吃苦,打架狠,在镖队里威信不低。
给山东帮下套的那次,他就主动提出陪着章宗义一起做诱饵,还在枪林弹雨里爬过来给章宗义包扎伤口,那时候他的眼神是亮的,是热的。
章宗义对他一直不错,给的钱不少,特意给他安排了副队长。
但闫富贵有个毛病——好赌。
不是小赌,是大赌。
推牌九、掷骰子、押宝,什么都赌,赌起来不要命。
以前输过不少,章宗义帮他还过两次赌债,跟他明说了——再赌,就别干了。
闫富贵消停了一阵子,但这半年又开始手痒了。
探事队的人是在调查小安的时候,无意中发现闫富贵的。
顺藤摸瓜,查到了闫富贵在外面欠了三百多块大洋的赌债。
债主催得紧,他最近一直在凑钱,最后就坏了良心。
为了几百块大洋,他卖了兄弟,卖了五年一起摸爬滚打的情分,也卖了自己的命。
章宗义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趴在地上给他包扎伤口的闫富贵,满脸是血,手却在发抖。
第431章 回乱历史
这一段时间,章宗义一直在研究从李云阶那里借来的《钦定平定陕甘新疆回匪方略》。
这本书是光绪二十二年,也就是1896年刊印的汇编书,
收录了咸丰五年至光绪十四年间,西北地区镇压回民起义的奏报与上谕。
书里把起义军叫作“回匪”,把官军出动称为“剿匪”,立场鲜明得很。
但章宗义不在乎这个——他在乎的是那些藏在奏折、通报字缝里的名字,像考古学家从泥土里筛出碎陶片一样,一个一个地捡出来。
同治元年,太平起义军进入陕西南部,清廷及地方官员最担心的是回民与之联合。
督办陕西团练大臣张芾等人,在渭南、华州一带四处张贴传单,写着“陕不留回”“杀回有赏无罪”之类的话,公开煽动驱杀回民。
地方团练趁机攻打焚掠回民村庄,酿成官逼民反。
渭南县、华州回民率先起义,同州府、凤翔府回民纷起响应,迅速形成“十八大营”起义军,队伍也扩大到了二十余万人。
起义军的主要据点在渭河边的仓头渡、大荔县的羌白镇和王阁村一带。
同治二年到三年间,清将多隆阿率军入陕,采取“先抚后剿”的策略,攻破羌白镇后“尸山积,流血成川,获藏镪数万,尽以犒军”。
这些在回民军据点缴获的“藏镪”,就是起义军各营筹集或积攒的军资——章宗义看到这段时,想起山洞里那些陶瓮,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
陕西回民起义军战败后,主力被迫退往甘肃,与当地回民武装联合,继续在金积堡、河州、西宁、肃州等地抵抗,直到同治十二年肃州城破,起义彻底失败。
一部分残留义军一直往西,在中亚一带落脚,被当地人称为“东干人”,至今仍在吉尔吉斯斯坦、哈萨克斯坦等地繁衍生息;他们口耳相传的族谱里,仍记着仓头渡的渡口、羌白镇的枣树、王阁村的老井——那些被战火焚毁却未被历史抹去的地名。
回乱前后持续二十年左右,烽火遍及陕甘,关中富庶之地“民人空亡大半,牲畜掠食鲜存”,同州北各县的村庄十室九空,后来才有了山东移民迁入的事。
蒲采薇家就是山东移民过来的,押运官盐的山东帮也是这些移民的后代组建的。
章宗义终于在方略的奏报里看到“马明堂”三个字时,手指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
这个名字出现在一份同治年间的奏折中,称其为某庙里的阿訇,回匪某营首领,在羌白镇一带活动。
他反复看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认错——山洞里那具白骨的身份,算是坐实了。
一百多年前,那个人和几个亲信从羌白镇的撤出来,带着仅剩的一队弟兄和积攒的一些军资,躲进了金水沟的地洞里。
他们在黑暗中指挥、祈祷、等待、反击、死去。
然后,章宗义掉了进去。
收的六瓮的钱财和金银首饰,他前两天才清点完。
两瓮是银元宝。有大有小,码得整整齐齐。
有些已经氧化发黑,表面蒙着一层灰黑色的锈迹,像陈年的老银器;但有的银锭依然泛着白亮的光泽,在灯下一照,能映出人影。
他随手拿起一锭,翻过来看底部——“同治四年”,四个字清晰可辨。
这是官锭,成色足,拿到任何银号都能足额兑付。
两瓮是金元宝。数量比银瓮少得多,但分量不轻。金子的颜色偏暗红,是土法冶炼的老金,成色虽不如洋金纯,但在市面上比银子值钱得多。
章宗义捻起一锭,沉甸甸的,压手,像握着一块凝固的阳光。
有一瓮最杂。
金银首饰、玉佩、宝石、镶翠的簪子、鎏金的锁扣……章宗义粗略翻了一下,看得出这些东西来源不一,有些是富户人家的珍藏,有些像是庙里的供器改的,还有一些带着明显的回民风格——新月纹、阿拉伯文、几何图案。
马明堂当年把这些收拢在一起,应该是准备变卖了充作军资。
还有一瓮是碎银子,大小不一,有银锞子、银角子、银毫子,还有几块被砸扁的外国银元。
清点完毕,总计下来,折合银元约莫十七八万。
章宗义看着这个数字,沉默了片刻。
就算自己参加金水沟那一仗战斗的出场费了。
马明堂攒的这些家底,最后落在自己这个刀客手里,用来买洋枪打清兵,也算变相地继承了他的反清事业。
那位阿訇地下有灵,不知道他是该欣慰,还是该叹气。
正当他在感慨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亲兵带来一个府衙的衙役,他传来知府李翰墨的口谕,让他傍晚饭后赴府衙后堂议事。
同州府衙后堂院子,李翰墨的书房。
章宗义坐在书案对面的太师椅上,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
来的时候他以为是寻常的公事——六月中旬了,李翰墨可能是问夏防的布置,或是北四县的团练情况,这些都是他这个会办份内的事情。
但进了书房他就觉得不对劲。
李翰墨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案后面批公文或看书,而是侧坐在一把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面前的小方桌上摊着几份文书。
书房里没有第二个人——连他的心腹师爷李云阶都不在。
这是要谈事。
而且是那种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的事。
章宗义进门的时候,李翰墨抬了一下眼皮,说了声“坐”,然后就再没看他。
茶杯端起来,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放下。
端起来,又放下。
章宗义坐在那里,听着茶杯和桌面不时碰撞的细微声响,“嗒、嗒、嗒”,像有人在敲一面极小的鼓。
他心里像有一根弦,被人慢慢地拧紧,越拧越紧,快要绷断了。
他认识李翰墨两年了。
两年里,他见过这个人在大堂上拍惊堂木,见过他在酒桌上和士绅们谈笑风生,见过他在城门口顶着寒风检查防务,也见过他像一个老农一样,蹲在地头打问药材种植的情况。
但今天这样的李翰墨,他没见过。
不是严肃,不是冷淡,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大人。”章宗义忍不住开了口。
李翰墨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他放下茶杯,从方桌上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书,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推到章宗义面前。
“看看吧。”
章宗义双手接过来。
文书不厚,只有几页纸,纸页挺括,墨迹犹新。但上面的字让他心里猛地一跳——“陕西巡防营右路同州北营设立方略”。
他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李翰墨一眼。
李翰墨没有看他,正端着茶杯吹浮叶,脸上的表情平淡得像一碗白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章宗义低下头,开始翻开文书。
第432章 几个好消息
章宗义翻开着李翰墨递过来的同州北营设立方略。
“白水、澂城、合阳、韩城四县临黄龙山,山匪猖獗,匪患久积;更有黄河渡口走私屡禁不止,私盐、鸦片夹带其中,屡禁不止。
建议设立陕西巡防营右路同州北营,负责黄龙山南麓剿匪、韩城合阳黄河渡口防务……营地设立……额定兵丁八百名……
举荐虚衔游击将军、同州府团练会办、澂城县团练局团总章宗义,担任同州北营管带。”
章宗义的目光在“管带”两个字上停住了。
管带——正四品实职,远超团练会办、游击将军等虚衔。
如果事成,他的队伍就不再是“团练”,而是朝廷经制之师了。
他章宗义,也不再是虚衔的“团总”,而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军官了。
他喉结动了动,指尖无意识摩挲纸边,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咚咚咚”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李翰墨终于抬眼,目光沉静如古井,看不出深浅:
“方略已经报上去了,还需要抚台大人和章军门、督练公所杨总办商议,报陆军部批准才能确定。”
忽然,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就没了。
“应该没什么问题。”
章宗义知道他笑什么。
抚台大人是李翰墨的同年,章军门是自己的三太爷,至于督练公所,自己还兼着里面兵备处卫生科的提调。
这三个人商议怎么会被驳回。
报军部也就是个备案而已,基本都是尊重陕西巡抚的决定,一般不会驳回。
“额兵八百人已经是特设大营的规模,不够再组织一些团练,作为辅助。”
章宗义又点了点头。
他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八百正兵,其他不够的还是团练编制。
一明一暗,一兵一勇,进可攻退可守。
章宗义站起来,规规矩矩地拱手深揖,“多谢大人栽培。”
“坐下吧。”李翰墨摆了摆手,“章军门应该也在抚台面前说了话。”
“还有,”李翰墨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衙门的饷银,你是知道的。”
章宗义心里一沉。他当然知道。
朝廷拨下来的钱,经过层层克扣,到兵丁手里能剩六成就不错了。
这八百人,光靠官饷,根本养不活。
自己要大量贴补,还不算直接控制的团练花费。
李翰墨没有等他回答,从书案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书,推到章宗义面前。
“这个,你看看。”
章宗义接过来,低头看去,是一份陕西巡抚相关衙门的批文。
是一份关于设立同州北厘金局的章程,承办人为澂城团练团总章宗义。
上面写得清楚:允许收取同州北四县过路商队保安费、黄龙山木材商销售税、同州北四县煤矿商税,以补充北四县团练经费。
章宗义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是一次性拨款,而是长期的财源。商队保安费,实际自己在澂城的入界口,原本就设置了五个关卡,收取的就是保安费,现在是扩大了范围,还给了正规的名义。
黄龙山是同州北最大的林区,从白水北部一直延伸到韩城,山高林密,木材生意一年少说也有几万银元的流水。
同州北的黑腰带的煤矿更是肥得流油——从地下挖出来就是钱,像地底下埋着一座金山,近几年也是不断开了好多煤窑。
这三条路子捏在手里,同州北巡防营八百人,再加上几百人的团练,粮饷、装备、赏银,就能补贴一些。
这份批文,李翰墨肯定是走了他那个同年曹鸿勋的路子。
李翰墨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在杯里晃了晃。
他轻轻来了一句:“澂城团练不能丢。”
章宗义明白他说的意思,点了点头。
这些财源是批给澂城团练的,自己要抓住。
“另有一事,”李翰墨放下茶盏,目光沉静,感慨地轻声说道,“我可能调任别的地方。”
章宗义明白了,这是李翰墨调任前的安排。
他心头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拱手道:“恭喜大人了。”
李翰墨摆了摆手,那手势轻飘飘的。“这次调任章军门也帮我说了话的。”
他还有一个原因没说——上半年黄龙山的匪情好转,区域稳定在他此次调任时,也是主要政绩的一项。
章宗义明白了。
一些事情,并不完全是李翰墨看重他,也是看重他背后章行志的分量。
这就是官场的交换。你帮我,我帮你,大家都不吃亏。
“黄龙山那边,土匪不是一天两天能剿完的,必须剿抚相结合。”
李翰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像是叮咛,“木材税的事,你要派可靠的人去收。煤矿那边更麻烦,开了的窑口,关系错综复杂。”
章宗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个老头即使要调走,对于他的黄龙山匪的剿抚大计,还是放心不下,还要再叮嘱几句,真是一个敬业的老头。
“同州北营的差事,也不好干。”
李翰墨喝着茶水,继续说,“山匪、盐枭、私贩,哪一样都不是好惹的。八百人撒在四个县,还是有点稀。所以——木材税和煤矿的钱,不能乱花。该买枪买枪,该养兵养兵。”
他顿了顿,看着章宗义的眼睛。
那目光不重,但像一把尺子,从章宗义的眼睛量到心里。
这是怕自己以权谋私,更怕他把钱挪用了。
章宗义迎着那目光,脊背微挺,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大人放心,卑职记住了。”
李翰墨看了他一眼,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像夏天傍晚最后一抹凉风,一不留神就没了。
“行了,”他说,“回去吧。等同州北厘金局的正式批文。”
章宗义应了一声“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李翰墨还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
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又大又黑,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章宗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大人保重”,想说“卑职一定不辜负大人”,想说那些在肚子里转了好几圈的客套话。
但看着李翰墨的侧影,他忽然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
他走出书房,一丝凉风迎面扑来,吹在脸上,带着夏夜的潮湿和草木的清香。
门房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李云阶站在廊檐下,一个仆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站在他身旁。
他见章宗义出来,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恭喜章会办了,又进一步。”
章宗义也客气地回复,两人笑着寒暄了几句。
他走出后堂小院,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咚咚地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马上是同州北营的管带了,手下有八百人,四个县的防区,还有木材税和煤矿税的收取权。
这些前辈给他铺了路,但路能不能走稳,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第433章 经营安排
李翰墨的速度很快,第二天,相关的公文便已下发,他的那一份,李云阶专门差人送到了翰林巷的会办公所。
章宗义展开公文,很直白,很有力。
“为筹办团练经费事,兹准由澄城团练总局承办同州北厘金局一所,任命章宗义为厘金局总办,专司黄龙山木材税、同州北四县煤矿税及过境商队保安费之征收。所有经营及征收款项,不入藩库,用于北四县的团练开支。厘金局允募辅兵三百名,以资护卫。”
意思很明确,成立厘金局,把木材税、煤矿税、陆路的保安费、黄河渡口的保安费费全部包含在里面了。
同时又给了三百名兵额。
也可以理解为把原来同州府团练会办,管理白水、澂城、合阳、韩城四县团练的职责变了个模式,给了财权,但这个财权给的是澂城团练,不是同州团练会办。
明眼人一看,都知道这是给同州北营量身定制的军饷补贴。
但这个模式变得有内涵,因为团练会办是知府聘用的专项事务的辅助管理人员,新来的知府用和不用,都很正常。
而澂城团练总局就好操作多了——澂城知县怎么会去招惹一支千八百人的武装势力?
再说,章宗义把澂城团练办得风生水起,治安稳定、商旅络绎、百姓称道,澂城知县有点脑子的话,只会是尊重事实,顺势而为,而非逆势掣肘。
更何况,李翰墨这些批文都是在陕西巡抚相关衙门备案的,谁去找那个没趣?
要得罪多少人,吃力还未必讨好。
当然,这也不是李翰墨为了扶持章宗义的创举。
厘金制度从咸丰三年(1853年)就已经开始,最初就是为了筹措军饷。
太平起义军攻克南京后,清廷财政陷入困境,饷源枯竭。
出征的清军将领雷以诚驻军扬州,等不到上面的饷银,就在附近的仙女庙创设厘捐,对经过的商队,按照货物总价抽税,以补助军饷。
后来的湘军,更是把这一套玩到了极致。
因为曾国藩的湘军,军饷不是清政府发给的,而是要统兵官自行设法筹措。
怎么筹?主要靠收厘捐,在水陆各主要关口遍设收费关卡。
湘军打到哪里,就在哪里设卡,以武装护卡,保安关卡的收费。
而且厘卡即是兵站,每卡驻勇丁三十至一百人,既是收税点也是防备太平起义军的前哨。
这种“以兵护卡、以卡养兵”的模式,使湘军在无朝廷拨款的情况下,竟自成一独立财政与军事体系。
所以,清政府各地关卡分为几大类:政府直属的厘金卡,管收税;巡检司的关卡,缉盗检查;专业关卡,例如盐务缉私队的关卡;地方团练的关卡,收保安费的;以及地方士绅或江湖帮会把持的渡口码头。
比如,合阳团练马德海,常年把持黄河渡口的收费,间或干一些走私私盐的勾当,官府惹不起,就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实际上,章宗义前期在官道上设置的关卡,已经有了兵站加关卡的雏形——每处哨棚配团丁二三十人,兼司保安费收取、人员稽查与区域警戒。
年后又把关卡进行了升级,不但木石加固,并按照枪战的需求增设了掩体和射击孔,哨塔与后方营房连成一体,形成半环形防御体系。
如今这厘金局的关卡,不过是将既成事实正式升格为官设机构,还扩大了收费的品种和范围。
当然,这肉也不好吃。
当地官府的利益,原在把持者的利益,必然要被切割重组。
这些利益章宗义能不能吃到或者吃多少,就看他的手腕以及与各方博弈的手段了。
回到澂城团练营地,章宗义就和师父章茂才商议巡防营和厘金局的事情。
随后,召开了相关人员参加的扩大会议,在会上宣布了组建同州北厘金局的府衙文书。
章宗义自任厘金局总办,陈二虎不再担任团练的副团总,任命为厘金局的会办,具体负责厘金局的关卡设置、人员管理、各项税费和保安费的收取。
同时成立账房中心,任命章茂才账房中心的总办,负责团练、厘金局,甚至以后得巡防营,以及所有药行、商行、工厂的资金和账务。
说白了,就是跟仁义有关系的所有这一大摊子军事、税务、商业机构的账务中心、资金中心。
会上,也安排了厘金局当下的任务:
重新规划主要关卡设立的位置、了解黄河渡口收费的情况、黄龙山木材商和同州北四县煤矿的分布情况。
改编正月招收的三百名劳工营壮丁,作为厘金局的税丁,主要武器就是雷明顿步枪和一些冷兵器。
章宗义宣布完,就坐在那里听师父说账房人员的调配,他看着自己面前放着一张纸,上面列着他们的商业版图。
基地仁义药行的掌柜刚子,负责基地的中药材种植推广、收购、加工包装,是中药材生意的基础产业。
同州和西安仁义药行的掌柜分别是丁山子和刘福昆,主要负责中药材以及太白金疮散、西药的销售。
西安太白制药厂的管事是章茂文,葫芦谷制药厂的管事是刘鼎昆,两人主要负责太白金疮散、战地急救包的加工生产。
礼和仁义商行的掌柜是刘炳昆,主要向部队、医院等特定客户销售西药、医疗器械以及制药厂的产品,并负责对接礼和洋行的合作。
同州和西安仁义客栈掌柜分别是章宗达和程西江,经营客栈生意,给内部人员来往提供便利及部分药材的仓储。
华强火柴厂的管事是章宗杨,在鲁道夫的帮助下,生产华强牌火柴,现在厂房已经建设完成,设备已经安装,正在切火柴杆,就差化学物料。
仁义医院的院长林雅文、副院长刘小丫,助理章新石,主要是经营医院,培养医护兵。
仁义被服厂,由章茂才兼着管事,实际是师娘白氏在负责,制作团丁们需要的被子、鞋子、衣服、绑腿等,以及战地急救包所需的绷带、三角巾、布袋等。
两个纯花钱单位及负责人:仁义孤儿院现在的管事妈妈是杨氏,仁义技术学堂的实际负责人是郑望舒。
营地议事厅的经营安排大会还没开完,西边白水到洛川官道上的关卡就出事了。
第434章 白水赵家商队
白水到陕北的关卡设在白水县城往北二十里的官道上,是关中东部去往陕北三条路线的西线。
中线是走黄龙山,距离短,但路不好走不说,土匪还多,虽然有团练震慑,除非是给山里送东西,走陕北的商队一般不选择这条道;
东线就是韩城北,沿着黄河西岸北上,渡口多、商旅密,但西边的人走东线,要绕路,要多走两三天的路程。
所以西线的商队也很多,北上的是关中的棉花棉布、粮食、百货、药材,南下的是陕北的皮货、骡马,所以官道上铃声不绝,商队络绎不绝。
原来澂城团练设在冯原镇西口的关卡已经撤销,西线关卡选的这个位置是章宗义实地查勘后,亲自定的点。
但唯一尴尬的是这个地方在白水县的地盘上。
没办法,一是只有这一块是平地,合适设关卡;二是这个地方往南几十米就是东西横亘的土崖,是南北过客必经之地,否则就要绕很远的道。
说是关卡,其实建成之后更像一个小堡垒。
两层的了望塔、检查站、防御工事、营房,一应俱全。
不过路上的拦截设施比较简陋——几根木桩子钉成三角支撑,上面横一根木杠子,旁边搭了一个草棚子,供检查的团丁遮风挡雨。
卡子上派了三十个团丁轮班值守。
今天带班的是贺金升。
他蹲在草棚子门口,嘴里叼着一根草棍,眯着眼看官道上远远近近的行人。
那根草棍在他嘴角一翘一翘的,像他这个人一样,没个正形。
今天没什么人。
稀稀拉拉的几个挑担子的脚夫,赶着驴车的庄稼人,还有一个骑着毛驴的教书先生模样的人。
贺金升让团丁拦下了那个教书先生,问了问去哪里,放行了。
放行的时候还叮咛了一句:“最好和其他商队搭伴走,前面路上不太平。”
“贺团总,这教书先生有什么好查的?”一个年轻的团丁凑过来问。
贺金升本想把草棍吐掉教训这小子两句,想了想又叼回去了。
他歪着头看着那团丁,一脸“你这脑子怎么长的”的表情。
“你懂什么。”
贺金升把草棍从嘴里拿下来,在那团丁肩膀上拍了一下,“这先生一看就是没出过远门,借着检查,给他叮咛几句,让他路上注意点。”
说完还一脸鄙夷地看着那团丁,补了一句:
“看你们那没学识的样,先生是用来尊重的。你以为都跟你们似的,认字不过一箩筐,写出来跟鸡刨似的?”
团丁被他一套一套地说得直点头,心里却嘀咕:
你也就认识几个字,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在纸上打架的蜈蚣。但这话打死他也不敢说出口。
贺金升又把草棍叼回嘴里,眯着眼往北边看。
北边的官道弯弯曲曲的,消失在黄土塬的后面,又隐在黄龙山的余脉里。
他看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是在看路,还是在发呆。
“来了来了。”一个团丁喊了一声。
贺金升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其实没多少土,他就是习惯拍一下,显得自己利索——往南边望去。
官道上,远远地来了一队骡马。
十几头骡子,驮着沉甸甸的驮子,用油布盖着,绳子勒得紧紧的。
骡队前后走着二十来个人,有的牵着骡子,有的骑着马。
马上的人带着武器,大部分是大刀长矛,但还有几个人身后背着家伙,用布包着,一看就是枪支。
贺金升把草棍吐掉,正了正头上灰色的头巾,走到木杠子前面。
“站住!”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底气足。
贺金升这人平时嘻嘻哈哈的,但喊这一嗓子的时候,跟换了个人似的。
骡队停了。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骑马的汉子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
这人三十来岁,黑脸膛,络腮胡子,腰里挂着一把大刀,一看就不是善茬。
“干啥?”那人问,语气不太好,像吃了枪药。
贺金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生气。
他心里想:你个跑货的连状况都看不出来,眼睛长着出气的?
“例行检查,交保安费。”贺金升斜了那人一眼,没好气地说:“把货物报一下,估个价。”
那人的脸色变了。
不是心虚,是有点温怒,感觉被人冒犯了的那种变——好像被人轻视了或冒犯了。
“谁让你们在这里设卡的?”那人上下打量了贺金升一眼,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腰间的枪上,又从枪上扫回脸上,像是在掂量什么。
“奉同州府衙和白水县衙的令,在此设卡稽查,收取保安费。”
贺金升依然耐心地、很平静地答复,但眼睛里已经有了冷意。
他这人就这样,笑的时候能跟你称兄道弟,不笑的时候能让你后背发凉。
“你们是哪儿的货?”
“白水赵家的。”那人把“赵家”两个字咬得很重,是在强调,也是在告诉你,他有背景。
贺金升的眼皮跳了一下。
赵家。白水团练的团总,赵秉德的赵家。
“赵团总家的?”贺金升追问了一句,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已经有点僵了。
“知道了还不让开?”那人说着就要伸手去抬木杠子。
贺金升根本没动,站在那里没让开。
他站在木杠子前面,两只手背在身后,腰挺得直直的,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这姿势跟他刚才蹲在草棚门口叼草棍的样子判若两人。
“让不了。”贺金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出来,“不管谁家的货,过卡子就得缴费。这是规矩。”
那人盯着贺金升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回骡队,跟一个骑在马上的人说了几句。
骑在马上的人穿着一件灰绸长衫,戴着黑缎小帽,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
听着那人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块抹了油的石头。
他把旱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靴底磕了磕灰,慢悠悠地翻身下马,每一步都走得像是别人欠他钱。
“贺团总。”那人走过来,拱了拱手,脸上挂着笑,但笑不到眼底,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
“在下,赵家老三,赵秉德是我大哥。这批货是给洛川的药铺送的。都是团练,再说这关卡还在白水境内。这保安费,就不交了。”
贺金升看着赵家老三,心里骂了一句:你他妈在这里扯关系,想走后门免费用,没门?
第435章 闯卡
贺金升没搭理自称赵家老三的人,他看了看赵家的那些骡队。
十几头骡子,驮子摞得高高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就算是药材,这量也比他每次押运的量都大。
这赵家在白水做着这么大的买卖,连几十块大洋的保安费都不想出?
“赵三爷,”贺金升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已经冷了几分。
“规矩是规矩。我也不是故意为难您,实在是上头的命令。掀开看一眼,缴了费,我记一笔,您走您的路,我交我的差。大家都好办。”
赵老三脸上的笑淡了。
他看着贺金升,像在看一个不识抬举的东西。看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回骡队,翻身上马。
“走。看谁敢拦。”他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骡队动了。
牵骡子的护卫们迈开步子,骡子们踢踢踏踏地往前走,朝着木杠子压过来。
那些骡子的蹄子踩在黄土上,扬起一片尘土,气势汹汹的。
贺金升的脸色变了,这还真有不怕事的。
“赵三爷,您这是——”一个团丁冲上去,话还没说完,一个牵着骡子的护卫猛地推了他一把,力气很大,推得他踉跄了两步,一屁股摔在地上。
另一个护卫上前去抬木杠子,被另一个团丁拦住。
那护卫二话不说,一拳砸在那团丁脸上。
团丁的鼻血当场喷了出来,捂着脸蹲下去,血从指缝里往下滴。
“动手了!来人!”检查站的团丁喊了一声。
营房里呼啦啦跑出十几个持枪的团丁,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骡队。
贺金升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
他平时嘻嘻哈哈的,团丁们跟他开玩笑他也不恼。
但这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像是换了个人——眉毛压下来了,嘴角抿紧了,眼睛里的光从暖的变成了冷的。
他知道白水团练也算章宗义这个会办管理的下属,算是友军。
但友军想硬闯他的卡子,打他的人?贺爷不答应。
他把手伸到腰上,一把拔出了驳壳枪。
“赵三爷。”贺金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狠劲儿,“你今天要是硬闯这个卡子,我这手里的枪不答应。”
他偏了偏头,眼睛没离开赵老三的后背。“弟兄们,子弹上膛。有闯关卡者直接开枪。”
身边一阵“咔嚓”声此起彼伏,十几支毛瑟步枪和雷明顿齐刷刷抬起枪口,黑洞洞的枪口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排沉默的审判者。
那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是铁和铁碰撞的声音,是警告,也是宣判。
赵老三骑在马上,停在了拦卡的木杠前面,背对着贺金升,没有回头。
骡队没了刚才的嚣张,都停了下来。
那些牵骡子的护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再敢往前走一步。
赵老三坐在马上,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过了几秒,他勒转马头,走回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贺金升。
“贺团副,你嘴巴倒是厉害。”赵老三的声音不大,有一丝不甘味道,但又不得不认怂。
他从马上下来,对护卫喊道:“打开油布,拿出货单,让贺团副检查。”
几个团丁上前检查,报了货物数量和估价。
贺金升举着驳壳枪,对着远处的一棵树开了枪,枪声炸裂,树皮碎屑四溅,一群惊飞的飞鸟扑棱棱掠过树梢。
他吹了一口枪口,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爷这嘴巴厉害,枪法也不错。”
赵老三脸色发白,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扔在地上。
布包落在贺金升脚前,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的银元叮叮当当响了几下,在地上弹了弹,滚出来两块。
“保安费。”赵老三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多的算那位团丁的医药费了。打人的那个,白水团练自己处理。”
他转身上马,头也不回。
骡队跟着他,有人搬开木杠子。
检查站的团丁想去拦截,贺金升举起手,轻轻摇了摇。
团丁蹲下来,捡起那个布包,数了数里面的银元。“贺团副,保安费够,还多十来块。”
贺金升点点头,看了看那个被打的团丁。
那小子鼻血还在流,眼圈已经青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咬着牙没吭声。
“把人扶进去上药。”贺金升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好像刚才拔枪的不是他,“把杠子放下来,继续检查。”
他弯腰从地上又捡起那根草棍,看了看,上面沾了土,他随手扔了,又从旁边的酸枣丛上折了一根新的,叼在嘴里。
“看什么看?”他对那几个还在发愣的团丁说,“没见过贺爷发威?该干嘛干嘛。”
团丁们这才回过神来,该搬杠子的搬杠子,该回岗的回岗。
有团丁偷偷看了贺金升一眼,心里想:这贺团副平时跟个笑话似的,拔起枪来跟换了个人一样。
贺金升蹲回草棚门口,叼着新草棍,眯着眼往北边看。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上,营地的议事厅里,章宗义听贺金升讲完事情的经过。
贺金升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碗茶,一边说一边比划。
说到团丁被推了个趔趄的时候,他还站起来表演了一下,身子往后一仰,差点把茶碗摔了。
说到自己拔枪的时候,他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啪”的一声,学着当时的语气:“赵三爷,你今天要是硬闯这个卡子,我这手里的枪不答应!”
学完自己,又学赵老三。他把脸一板,眼睛往下一压,声音压得低低的:“贺团副,你嘴巴倒是厉害。”
议事厅里几个亲兵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章宗义坐在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贺金升跟了他这么多年,能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读出很多东西——比如现在,章宗义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笑的光,是冷的光。
“他说打人的那个他自己处理?”章宗义问。
“原话。”贺金升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还说医药费赔了,够那兄弟看病的。打人的那个,他说回去他们团练处理。”
章宗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贺金升看了看他的脸色,又补了一句:“义哥,那个赵老三,不是个善茬。但他在我面前还是怂了。我说敢闯卡就动枪,他就不敢硬闯了。”
“他不是怂。”章宗义放下茶碗,声音很平,“他是在算账。硬闯卡子的代价,比赔几十块大洋大。他算清楚了,所以赔钱走人。”
“那个打人的,他说回去处理。你信吗?”章宗义问。
贺金升摇摇头。
第436章 赵家的挑衅
贺金升听到章宗义问赵家是否会处理闯卡的护卫,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
“信个屁!最多回去关起门来骂几句就完了,弄不好还是表扬加鼓励。他要真打断自家兄弟的胳膊,以后谁还给他卖命?”
“他处理不处理,是他的事。但我们这边,得有个说法。”章宗义没有笑:“明天你去白水,找赵秉德。把多出来的钱退给他。”
贺金升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眯成一条缝:“义哥,就是要你一个态度。你不说,大家还有点放不开,不知道怎么弄他。”
“占理就跟他弄。”章宗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他可忘不掉,剿灭‘草上飞’时,进白水城门,赵秉德给他的难看,那是赤裸裸的不服和挑衅。
说的好听点是守地盘,说的不好听叫“狗护食”。
章宗义继续道:“我们的人被打伤了,不是钱的事。你告诉他,钱我们不要。闯卡的时候是运货商队,不是白水团练。打人的那个,必须交给我们处理。这是规矩。”
贺金升腾地一下站起来,笑着拍了一下桌子:“行!找人不痛快的事额最爱干,额明天就去!”
赵家的宅子在城东,三进三出的大院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台阶比县衙还高。
贺金升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只石狮子,心里骂了一句:你家门槛再高,贺爷今天也得迈过去。
脸上挤着一下比哭还难看的笑,让门房进去通报。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有人把他领进去。
这一盏茶里,贺金升在门房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喝了两碗茶,上了三回茅房。
不是他紧张,是赵家故意晾他。
赵秉德在正厅见了他。
穿着家常衣服,手里端着一碗肉粥,慢悠悠地喝着,那架势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不在意来的是谁。
贺金升把装钱的布包放在桌上,说明了来意。
赵秉德放下燕窝粥,看着那个布包,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跟赵老三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笑不到眼底。
“贺团副,你们章团总太客气了。这是医药费,应该赔的。赵家不差这几个钱。”赵秉德把布包推回来,手指在布包上拍了拍。
“赵团总,额们章团总说了,钱不要。”贺金升的笑还挂在脸上,但语气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但打人的那个护卫,必须得交出来。”
赵秉德的笑淡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举起来挥了挥,像是在赶苍蝇:“贺团总,打人的护卫,是我们的团丁,我们团练自会处理。人我是不会交的。”
贺金升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赵秉德已经端起了肉粥,那意思是——话说到这了,你可以走了。
“贺团副,回去跟章团总说,白水团丁打人是不对。上次你们团练在我的地盘上剿匪,也没知会白水团练……”
贺金升站在那里,看着赵秉德,听这意思是报复上次剿匪没打招呼的梁子
但那张脸上满是嘲笑和挑衅,好像在说:老子就这样,你能把我咋地?
贺金升心里那点火“噌”地就窜上来了。
但他压住了。他这么多年跑东跑西的,又当了副团总,别的不说,沉得住气是练出来了。
“哼,是这样。”贺金升冷哼了一声,那声“哼”不重,但比什么话都难听,“赵团总的话,额会带到了。”
他转身出了正厅,走过院子,走过大门,走下台阶。
贺金升回到营地,这次他没有表演,没有比划,说得很快,很平,像是怕说慢了就压不住心里的火。
章宗义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知道了。”他说。
贺金升愣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义哥,就这么算了?”
章宗义抬起头,看着他。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冷,有沉,还有一种看贺金升是傻子的怜悯。
“算了?是我们怂了,还是我们怕了?”章宗义站起来,走了两步,“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的手还伸不过去。赵秉德在白水经营了十几年,根深蒂固。等机会吧。”
他没告诉贺金升,再过几个月就要巡防营改编了。
赵秉德的团练能不能存在,怎么存在,到时候还不是自己说了算,非得让他脱层皮,狗热的要是不服,就把你连根挖了。
贺金升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挠了挠头,嘴里吧嗒了两下,那根新换的草棍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义哥,那以后——”
“以后,赵家商队来了,关卡正常检查收费,该咋样就咋样。”
章宗义转过身来,拍了拍贺金升的肩膀,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那算是笑了,“你今天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贺金升张了张嘴,还想贫两句,看了看章宗义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义哥,赵家门口那两只石狮子,挺大的。额给咱弄回来?”
章宗义知道这货又要搞笑,他没接话。
贺金升咧嘴笑了一下,正准备推门出去。
忽然,看见议事厅门口,一个孩子正踮着脚扒着门框要进来,手里攥着核桃大、烤得焦黄的烧馍。
“大,大。抱!”孩子仰起小脸,油亮的鼻尖上沾着馍渣,一声一声叫着贺金升。
贺金升一把抱起儿子,装着要咬烧馍,“你个兔崽子,怎么跑来了。”
孩子咯咯笑着,拿着烧馍躲着,一个小妇人的脸从门口探了出来,是贺金升的婆娘,她鬓角微乱,矜持地笑着和章宗义打招呼。
章宗义一问,原来贺金升的婆娘要去葫芦谷药厂做工,刚安顿好,就来看贺金升。
贺金升把儿子放下来,指着章宗义教孩子,“叫章大大。”
孩子歪着头,眨巴着眼睛,奶声奶气地喊了句“章大大”。
章宗义弯腰揉了揉孩子发顶,从兜里摸出几枚铜币塞进他手心,“买糖糖吃。”
孩子攥紧铜币,转身扑向他妈妈,小脚咯噔咯噔跑,一扭一扭的,开裆裤后面露出两瓣屁股蛋。
章宗义不由得笑了,“一闪一闪亮腚腚。”
第437章 结业考核(一)
七月上旬的西安,热得像蒸笼,让人浑身腻乎,极不舒服。
章宗义已经回来几天了,陕西陆军卫生兵训练所的第一期学员就要结业了。
他是督练公所卫生科的暂理提调,卫生兵训练所的总教习,那可不能缺席。
请求结业考核的呈文已经报到了督练公所,就等确定结业考核的具体日子。
章宗义也没闲着,检查了大部分学员的急救医术实操,还把一面围墙用白灰刷白,写上了“忠勇尚武,精术护军”八个大字。
当然,这可不是他乱写——“忠勇”是陆军学堂的训言,“尚武”是1906年清廷正式确立的军事教育宗旨;“精术护军”则是卫生兵的技术属性。
终于,等来了督练公所通知的考核时间。
第一期卫生兵训练了三个月,就在今天,所有学员结业考核的日子。
章宗义天不亮就起来了。
他穿上了灰布军装——这是督练公所统一缝定制的新式军装,用料做工比普通军装都讲究些,但没有队伍上的其他标志。
刘小丫给他整了整领口,又把袖口扣好。
这身衣服他平时不穿,嫌拘束,但今天是这种场合,几个重要的官员都要来,他不能不讲究。
出门的时候,天色刚发白。
西安城的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挑担的、赶车的、推着板车的,都趁着凉快赶路。
章宗义骑着马,出了礼和仁义的大门往北走,出了巷子就能看见总督衙门。
训练所门口的新军卫兵,按照要求,也把形象收拾了一下,军装干净,持枪站的笔直。
腰子早早站在门口等着,远远看到章宗义,小跑着迎上来。“义哥,桌椅都摆好了,需要的物品都备好了。”
章宗义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大步往里走。
他穿过前院,走进中院,扫了一眼摆好的桌椅,坐上去,亲自试了试桌椅之间的距离。
“巡抚大人的椅子往前挪半尺。章军门和杨总办的椅子往后错一错,不要摆成一条线。”
卫生科的帮办陈文贵赶紧招呼人调整。
章宗义又看了看院子里的布置——墙上的字、地上的标线、实训场上的沙袋,一样一样地看过去,确认没有问题,才走进后院的教室。
教室里,教务主管林雅文正在检查考核所需药品、医疗器械、绷带、担架等物料。
林雅文三十出头,是章宗义从英华医院挖来的,现在还兼任着仁义医院的院长。
这人的形象和做派,不像拿刀的外科医生,倒像个教书先生,但做事利索,话不多,句句在点子上。
他在英华医院待了五年,深得杰克院长的真传,理论和刀上功夫都很扎实,是英华医院华人医生里的佼佼者。
“章提调,”林雅文拿着一份学员名单走过来,道:
“学员二百名,除过劝退和退学的四名外,一百九十六名全部到齐。督练公所通知说,今天是随机抽人考核,抽到谁就是谁。”
章宗义心中一动,随机抽人,这招玩的高明,他不放心地问林雅文:“怎么样?行不行?”
林雅文想了一下,回答道:
“一百九十六人,不说全部优秀嘛,除过极个别学员以外,大部分都掌握了急救的医术,只不过是时间快慢和处理结果的差异。”
章宗义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林雅文接着说:
“伤员是由杨总办从西安各诊所选调,都是真实的外伤患者,有刀伤、有骨折、有烧伤。已经治疗的,由学员复查;没有治疗的,现场处理。”
还真是个考验——学员任选,病号不确定。
章宗义把名单还给林雅文,看着他,想得到一句肯定话。
“章提调放心,这些都是处理熟了的,学员们在仁义医院实练的都是这些。”林雅文笑着说。
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墙上的白灰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
“今天的考核,你来主持。”章宗义点点头说道。
林雅文愣了一下:“章提调,这不合适吧?抚台大人来了——”
“你是教务主管,医术熟,万一学员有啥问题还能悄悄提醒一下。”章宗义笑了笑,看着他,“我在旁边看着就行。”
林雅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章宗义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辰时刚过,参加考核的官员就陆续到了。
最先来的是陕西新军的后勤医官周明远。
这人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步子不大,但每一步走的都很标准,一看就是受过正规训练的。
他在日本陆军军医学校留过学,今年才回国,分到陕西新军做后勤医官,西式军医科班出身,在陕西新军里也算是个稀罕人物。
章宗义知道这个人,现在礼和仁义的西药、医疗器械和太白金疮散采购单和结算单都得他签字。
他紧走几步迎上去,抱拳一礼:“周医官。”
周明远回了一礼,上下打量着卫生兵训练所的门脸,点点头,笑着道:“我是该叫你章老板呢还是章提调?”
“叫什么,周大人自有章程。”章宗义知道他是开玩笑,也笑着回应。
周明远继续道:“这地方收拾得不错,我听说了,学员也培训得不错。”
章宗义回复道:“周医官过奖了。下一期还想请您给学员讲讲课。”
这一类手握实权的人物,章宗义还是要应付好,第一期来不及,第二期课程设计一定得请周明远来讲课。
周明远不愧是留洋回来的,没有丝毫扭捏,大方地道:“好说!好说!我一定来,就讲讲战地急救与药品配给的实操要点。”
你看看,出彩露脸的事情,谁又不爱呢?
第二个到的是陕甘提督章行志,他早早来,是给章宗义最实际的支持。
他从马上下来的时候,把缰绳扔给随从,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章宗义迎上去,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卑职章宗义,参见军门大人。”
章行志笑着点点头:“行了行了,这里又不是军营,叫什么军门大人。”
章宗义站起来,笑了笑:“三太爷。”
章行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身衣服穿着像那么回事了。比你穿那身长袍马褂精神多了。”
章宗义没接话,侧身引路:“三太爷,里面请。”
章行志边走边悄声说:“大黄和甘草都收齐了,那洋人的武器弹药什么时候到?”
“洋行那边已经打来电报,说已经到上海了。忙完手头这几件急事,我亲自跑一趟,给咱押运回来。”章宗义悄声回答道。
两人正说话呢,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第438章 结业考核(二)
章宗义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督练公所总办杨继昌从后面疾步赶来。
杨继昌也是一身没军衔的新军服装,五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远远就拱手笑道:“军门大人,早到一步!”
又和其他人见礼,杨继昌便各处查看,检查准备的情况,第一期的卫生兵结业考核这也是督练公所的大事,不能出任何差错。
最后来的是陕西巡抚曹鸿勋。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绸袍,头上戴着顶戴花翎,从轿子里出来的时候,院子里所有人都站直了。
章宗义迎上去,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卑职章宗义,参见抚台大人。”
曹鸿勋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不必多礼。今天是你主持考核,展现展现你的训练成果。”
章宗义站起来,侧身引路:“抚台大人请。”
一行人在摆好的椅子上落座。
曹鸿勋坐在中间,杨继昌和章行志分坐左右,周明远坐在章行志下首。
章宗义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考核的流程,等几位大人入座,他请示曹鸿勋是否开始。
曹鸿勋扫了一眼院子里的布置,目光在墙上的字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章宗义。
“开始吧。”
“陕西陆军卫生兵训练所第一期学员结业考核,现在开始!”章宗义的声音不大,在院子里回荡。
他退到一旁,把主持的位置让给了林雅文。
林雅文从侧方走出来,站在考核区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官员,不卑不亢。
“第一项考核:伤口处理。”林雅文高声喊道:
“八名伤者,是杨总办从西安各诊所选调,均为真实外伤患者。请抚台大人抽选八名学员参与考核。”
曹鸿勋点了点头,从林雅文递上来的一堆写着名字的竹签里随手抽了八支。
林雅文接过竹签,念出上面的学员编号和名字。
被点到的八名学员从队列里走出来,在考核区站成一排。
高矮胖瘦,什么人都有——有新军的,有绿营的,有巡警的。
章宗义扫了一眼,巧了,新军占了三个,绿营占了三个,巡警占了两个,算是匀称。
第三号学员是新军的人,叫周世杰,二十五岁,陕南人,长得高瘦,手也巧。
他抽到的伤员是一个被刀砍伤手臂的中年男人,伤口在左前臂,已经包扎过了,但纱布上还渗着淡淡的血水,需要复诊检查。
周世杰蹲下来,先看了看包扎的情况,然后从急救箱里拿出剪刀,小心翼翼地把旧纱布剪开。
他拆纱布的时候手很稳,一层一层地揭,生怕碰到伤口。
旁边的林雅文拿着评分表,一边看一边记。
拆完纱布,周世杰检查了一下伤口——有一点感染,但已经开始愈合,还算良好,不需要进一步的处理。
他用硼酸溶液冲洗伤口周围,进行消毒,又撒上太白金疮散,然后拿起新的纱布开始包扎固定。
周世杰紧张得满头大汗,但还是有条不紊地处理完了。
“好。”林雅文说了一句,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
他站起来,退到一边。
曹鸿勋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章行志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那些学员的一举一动。
杨继昌眼睛半眯着,一直紧张得盯着几个学员的动作。
周明远拿着一个小本子,不时低头写几个字。
第五号学员是绿营的人,叫马德胜,陕西凤翔人,三十出头,膀大腰圆,手指粗得像胡萝卜。
他抽到的伤员是一个烧伤的病人,手臂和半边脸被火烧过,疤痕狰狞,看着触目惊心。
伤口已经处理过了,需要将旧药膏清除,重新涂抹紫草油并包扎。
马德胜蹲下来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他的手指太粗了,有点笨手笨脚,消毒棉球夹了好几次才夹起来。
但他没有慌,慢慢地把硼酸溶液倒在创面上,用棉球轻轻擦拭,涂上药膏,再用纱布覆盖。
每一步都按训练时教的来,没有遗漏,也没有出错。
只是他的手太大了,包扎的纱布歪歪扭扭的,又不十分平整,像缠了一圈麻绳。
林雅文看了一眼,没有扣分——包得难看不要紧,包得对就行。
章行志看到马德胜号褂上的绿营标记,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
第一项考核结束后,林雅文把评分汇总,呈给曹鸿勋。
曹鸿勋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放在桌上。
“第二项考核。”林雅文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模拟战地急救。”
曹鸿勋又抽了六支竹签。
六名学员站成一排,等着林雅文出题。
突然,训练所的门口传来喊声:“林教习,等一下。”
只见两辆马车停在训练所门口,章宗义派到英华医院的团练学员从车上抬下来两个担架。
担架上躺着两个人,身上盖着白布,白布上渗着血。
团丁先向桌后的几位大人见礼,然后向章宗义报告:
“团总大人,杰克院长知道今天训练所考核学员,刚好有人给英华医院送来了两个外科伤员,他让送过来,请林医生带着学员急救。”
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聚焦在那两团渗血的白布上。
章宗义看了一眼林雅文。
林雅文点了点头,示意学员把白布掀开。
第一个担架上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左大腿中了一枪,铅弹的弹丸还在里面,伤口周围肿得发亮,皮肤发红发烫——已经感染了。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急促,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
第二个担架上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右前臂被刀砍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皮肉翻开,能看到里面白惨惨的骨头。
虽然已经用布条扎住了上臂,但血还在往外渗,浸透了布条,脏兮兮的,布条都变成了黑红色。
“这两个伤员的处理,就算第二项考核。”
章宗义没有丝毫犹豫,马上定下章程,“你们六人自己看、自己判断、自己分工。该止血止血,该包扎包扎,该转运转运。”
他停顿了一下。“战场上,没有教官告诉你下一步该做什么。”
六名学员看着这两个伤员,脸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变色。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这不但考验学员外科急救医术,更考验他们的应对能力、团队配合能力,是一个boSS题目。
曹鸿勋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想把学员的动静看的更清楚。
杨继昌头上的汗直往下流,不停地用手帕擦着。
周明远和章行志的也是满脸的关注。
六个人沉默了几秒。
新军学员开口了:“枪伤那个,已经感染了,要先处理。刀伤那个,包扎的时间不短了,要尽快消毒处理。”
绿营学员点了点头:“枪伤的你来。刀伤的我带人弄。”
其他四个人没有异议。六个人分成了两组。
新军学员带着两个人处理枪伤,绿营学员带着两个人处理刀伤。
林雅文在旁边盯着,做好随时指导的准备,避免学员错误处理,加重了患者的病情。
第439章 结业考核(三)
新军学员蹲在枪伤患者的旁边,先看了看伤口。
子弹从左大腿外侧打进去,他用手摸了摸伤口周围,又看了看大腿后面,没有穿出来。
子弹还在里面。“子弹没出来。”新军学员说,“得取出来。”
旁边的学员愣了一下:“咱们没实操过取子弹——”
“实操时切开过伤口。”新军学员打断了他,“杰克院长亲自教的。想一想战地手术——清创、扩创、取出异物、引流、包扎。还有哪些?”
那学员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真正考验的时刻到了。
新军学员先从急救箱里取出吗啡针剂,掰开针管包装,对准伤员大腿外侧肌肉注射;又拿出手术刀,在伤员的大腿上比划了一下。
他用硼酸溶液在伤口周围消毒了三遍,又用手感觉弹丸的位置。
他的手有点颤抖,额头上早已经渗出了汗。
等了十来分钟,吗啡的止痛效果出来了,然后用手术刀沿着伤口切开了一个小口子。
血涌了出来,旁边的学员赶快止血。
患者惨叫了一声,但很快就有学员给他嘴里塞了一个布巾,患者也算有血性,他狠狠地咬住布巾,没有再叫。
新军学员用止血钳在创口里探了一下,去夹子弹。
他的手指在发抖,滑了两次。
但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第三次终于夹住了,用力往外一拔。
“当”的一声,子弹掉进了铜盆里。
新军学员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赶快用硼酸溶液冲洗创面,缝合,撒上太白金疮散,然后用纱布包扎。
整个过程用了将近四十分钟,三个人忙得满头大汗,才处理好伤口。
另一边,绿营学员也在处理刀伤。
他把伤员手臂上的旧包扎打开,一股恶臭马上传来,看来刀伤耽搁了很久。
几个学员开始冲洗创面,清除异物和坏死的组织,消毒,缝合。
针脚歪歪扭扭,但每一针都扎得结实,缝得牢靠,患者虽然打了吗啡,但还是满头大汗,痛的嗷嗷直叫。
曹鸿勋从头看到尾,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满意。
杨继昌头上的汗水,眼见地少了,不再拿着手帕擦拭。
章行志坐得笔直,不时点头,脸上带着一种“我绿营的人也不差”的神情。
周明远一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已经记了很多页。
章宗义站在一旁,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那六个学员的一举一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准备随时让林雅文上手,他也害怕学员失手了。
章宗义看了看林雅文,又看了看新军医官周明远。
“第二项考核,是否过关,由林教习和新军的周医官判定。”他大声说道。
林雅文面对几位官员,抱拳一礼:
“几位大人,第二项考核中实属难度极高,六名学员虽然处理得粗糙、缓慢,但分工明确、处置得当,伤员无生命危险。卑职认为,判定通过。”
周明远站起身,点点头道:“两个伤员的急救处理对于训练三个月的学员来说,有很大的难度。六个人能有这个水平,我认为应该给优秀。”
曹鸿勋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伤员旁边,低头看了看。
伤员的脸还是白的,但呼吸平稳了,眉头也不再紧皱。
接下来的战地模拟救护,虽然比不上刚才实际救护惨叫见血来的刺激,但空包弹的枪声,特意制造的浓烟,学员们匍匐前进,低头弯腰抬着伤员后撤的场景还是让参加的官员耳目一新。
结束后,曹鸿勋站起来,面对着所有人。
“今天的考核,我很满意。三个月的时间,能把两百个大头兵练成这个样子,不容易。章提调,辛苦了。”
章宗义单膝跪地:“卑职分内之事。”
曹鸿勋伸手虚扶了一下,然后转向杨继昌:“杨总办,这批卫生兵,尽快返回各营。开始第二批的培训。”
杨继昌拱了拱手:“抚台大人放心,已经安排好了。”
曹鸿勋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些学员,然后转身往外走。
章行志没说话,只是对章宗义点点头。
章宗义跟在几人后面,往外面送。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曹鸿勋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章宗义一眼。
“杨总办,章提调的那个《战地急救手册》,就赶快安排印刷,发放各营,让他们也照着练。”
杨继昌点头。
章宗义愣了一下,这就全面肯定了,随即抱拳:“抚台大人抬爱。”
周明远特意走到章宗义面前,伸出手来——不是抱拳,是握手。
“章提调,改日登门请教。”
章宗义也握住他的手:“周医官客气了,互相学习。”
几人离开,他听到不远处,杨继昌说有事情要给曹鸿勋汇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章宗义还要组织其他学员进行结业考核。
督练公所的院子比训练所那边大不了多少。
议事厅正中挂着一幅字,是原陕甘总督左宗棠的手笔——“强兵利器”四个大字,笔力千钧,锋芒毕露。
字有二十多年了,墨色已经发暗,但那股子气势还在,像一把刀悬在头顶。
曹鸿勋在主位坐下,杨继昌给他奉上上好的绿茶,茶汤清澈,香气淡雅。
曹鸿勋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继昌,今天这个考核,你怎么看?”曹鸿勋问。
杨继昌把茶碗放下,沉吟了一下:
“抚台大人,章宗义这个人,是个人才。三个月,两百个兵,从什么都不懂到能实操急救医术,不容易。”
曹鸿勋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请大人来,是有件事请大人示下。”杨继昌说道,“今天卫生兵的考核结束了,章宗义的卫生科提调还是暂理……”
他没往下说,但曹鸿勋听出来了,当初承诺的提调实授要兑现了,不能寒了干将的心,否则后面的培训工作怎么开展。
曹鸿勋放下茶碗,肯定地道:“这个实授,要给他。”
杨继昌拱了拱手:
“抚台大人英明。章宗义这几个月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卫生兵训练所是他一手拉起来的,教材和战地急救手册都是他组织和参与编写的,急救药品及急救器械都是他组织配备。这个实授,应该给。”
曹鸿勋摆了摆手,示意杨继昌不要急着表态。
“还有。”曹鸿勋说,“同州北营那个管带,还是让章宗义去,这小子是个人才,能带兵。你看模拟的那个战场场景,学员匍匐前进,我问了,是这小子要求的规定动作。什么都是融会贯通。”
杨继昌开口了,但每个字都带着官僚特有的审慎。
“抚台大人,章宗义实授提调以后就是五品文官,对他来说文官的路子走得稳。对督练公所来说,好不容易发现一个干才,放走了可惜。”
曹鸿勋看了他一眼,想着李翰墨给他的呈文内容,沉默了片刻,他实际也在犹豫,下一步怎么使用章宗义这个人。
第440章 职务确定
督练公所议事厅。
陕西巡抚曹鸿勋听到杨继昌想把章宗义留在督练公所,他对如何使用章宗义也在犹豫。
他想到自己的同年——同州知府李翰墨,报上来的关于同州北匪情的呈文,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
“同州北那个地方,地势复杂,北面是黄龙山,东面临黄河,山匪河匪都很猖獗。以前的绿营、团练,要么是吃空饷的,要么是糊弄事的,没一个能干事。
章宗义对那一带熟,手下还有五百多团练。能带兵,能打仗,两次剿匪,都打得漂亮。他担任同州北营管带,是最合适的。”
曹鸿勋说完,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幅“强兵利器”,就不再说话了。
杨继昌明白,这是抚台大人的最终决定,便趁机拍了一下曹鸿勋的马屁:
“还是抚台大人看的远,卑职的眼界还是小了。巡防营编练章程已经完成,同州北营的管带,定的就是章宗义,之所以没报,就是等今天考核结束后,再听您一句定论。”
曹鸿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巡防营编练的事别耽搁,章程明天就报,几个衙门碰一下,就着手上报和下发,争取在十月份之前把这件事情搞利索了。”
“是,大人。”
“卫生兵训练所的第二期,什么时候开始?这个训练所,不能停。”曹鸿勋又追问了一句。
卫生兵训练所,他可是作为新法变革的功劳,给北京那边汇报了,不但不能懈怠,还要再取辉煌。
杨继昌回道:“各营的名单已经报到卫生科了,马上就能开班。”
曹鸿勋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又叮咛了一句:
“告诉章宗义,同州北营管带的差事是他的。让他好好干,两边都不能放松。”
“是。”杨继昌在后面答道。
西边的云被烧成了暗红色,像一摊凝固的血。
卫生兵训练所。
林雅文组织所有教习,已经完成了第一期所有学员的结业考核,分了个甲乙丙等。
章宗义拿着最终的考核结果,站在院子里,看着学员们打扫场地,搬桌椅,收急救箱,冲洗地上的污迹。
陈文贵趴在一张桌子上,匆匆写着什么。
章宗义穿过院子,走进教室。
教室里空荡荡的,桌椅摆得整整齐齐,黑板上还写着以前上课的内容——“紧急止血法”。
终于,第一期卫生兵学员结业了,后面各期按照流程走就行了,自己盯着大事就行。
第二天,学员们领了结业证,就开始陆续离营,每一个学员走的时候都从章宗义手里接过一套东西:
一份结业证书、一份结业评定表、一本《战地急救手册》、一个战地急救包、一套常用用的急救器械,外加一张礼和仁义销售的药品和医疗器械价格清单。
刘炳昆在旁边辅助发放,他告诉每一个学员:
“这些手册、医疗器械和急救包都是我们礼和仁义免费提供给大家的,回去以后,营里需要采购药品和器械时,就直接联系我。”
得了实惠,又是总教习、章提调的买卖,学员们都很客气地应承下来。
有学员当场掏出纸笔记下联系地址,有的则笑着拍胸脯:“刘掌柜放心,咱们营的药品和器械,以后只认礼和仁义!”
学员们陆陆续续走了,训练所一下子空荡荡了。
章宗义适时地召开了第一期学员培训总结大会,从教材编写、课堂讲授、实操训练、日常管理、后勤保障,甚至学员素质等方面逐一复盘,逐条总结,不避问题、不掩短板。
底下的教员、助教们、卫兵棚长,还有卫生科的几位工作人员纷纷起身补充细节。
有人提到教材配发延迟了好多天,有人指出夜间查岗频次不足,也有人坦承自己在上课的时候讲得太过专业,学员听不懂;
零零总总……
章宗义让陈文贵一一记下,当场和大家商议,制定改进的方法。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却专注的脸,“问题不只是镜子,更是刻刀——照见我们的不足,雕琢我们的方法。”
他知道做一件事情,尤其是培训这种重复性的工作,不断地总结提高,就能把事情越做越精、越做越准。
陈文贵这个老官僚、老书吏,看着激烈讨论的参会人员,感到的是另类的、不一样的震撼——不是来自威压,而是来自一种从未见过的、大家发自内心的务实精神和做事氛围。
他抬头望向章宗义,彻底收起了对这个土包子的轻视,他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话,只将那页纸轻轻翻过,继续记录下一条。
两天后,第二批卫生兵学员就陆续报到,训练所又响起早操的口令、跑步脚步声与教室的讲课声。
下午,章宗义坐在督练公所卫生科的办公室里,翻看新的学员花名册。
由于这次强调了识字率,这一期的学员素质比上一期明显提升,其中大部分都曾在私塾读过三年以上,另外一部分能写简短书信;
还有几个有医术基础,本身就是随军郎中。
他指尖停在“李远靖”的名字旁——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新军的士兵,在众多推荐名单里挑选学员时,他偷偷找到自己,拿出了吴竞先的推荐信。
看来同盟会的人已悄然渗入军中,自己也交代林雅文要特别关照此学员,给他开开小灶,争取让他多掌握点急救医术。
门外传来一阵轻叩,腰子进来,“义哥,杨总办的卫兵传话,让您去一下。”
章宗义合上花名册,整了整袖口,迈步出门。
穿过青砖铺就的长廊,转过月洞门,卫兵立在阶下,见他出来,立即抬手敬礼:“提调大人,杨总办在议事厅等您,说有要事商议。”
章宗义颔首,步履未滞,心里在想,又是什么事情?
他踏进督议事厅时,杨继昌和兵备处总办吴道台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吴道台笑着道:“章提调,你的好事到了。”
说着递给他一个打开的册子,是陕西巡防营编练名册。
打开的这一页,同州北营管带一职,赫然列着章宗义的名字。
章宗义看着册子里的内容。
此次陕西巡防营改编一共分为三大区域:
陕南汉中府和兴安府设陕南巡防营,陕北榆林府与延安府设陕北巡防营,而关中的巡防营,又分为左中右三路。
其中的右路主要统领同州府辖区内的巡防营,右路衙门设在同州府城,
右路下面又分为三个营。
同州北营即章宗义为管带的营,驻地在澂城,负责同州北部澂城、白水、合阳、韩城四县防务。
同州营驻地在同州府城,负责大荔、蒲城、朝邑三县防务。
潼关营则扼守秦晋豫交通咽喉,负责华州、华阴和潼关三地防务。
改编的兵员主要来源三部分:
原朝廷的“中央军”,主要是分散各处的零散绿营部队;
地方组建的担负巡防职能的部队,像同州府原来的巡防队;
再就是各地乡绅组建的团练、乡勇、城里面组织的巡逻队等自治队伍。
第441章 准备上海行
清政府推行新政,陆军部提出了规范化、制度化地方武装的改革要求,下发了《巡防营暂行章程》。
在名称、编制、职责、资金来源和官制方面进行规范,把原来乱七八糟的旧式地方武装整编成统一的巡防营体系。
巡防营的整编事宜由各省自行组织,费用自筹,方案报清廷陆军部和军机处备案。
改革的目的就是将各地的杂牌武装“收编”,纳入国家军事力量的统一管理体系,作为新军的辅助和补充。
新军和巡防营的关系就类似于中央军和地方部队。
章宗义在巡防营编练手册上,看到巡防营右路的统领叫赵德成,他看了一眼杨继昌。
杨继昌秒懂,解释道:“陕甘绿营的老人手,原来是个参将。”
又介绍巡防营整编的整体安排:
“这月底就开始整编,先是任命各路统领,成立管事衙门,再下来是各营的整编和点验,到你的同州北营,估计就八月底了。”
说完,难得地开了一句玩笑:“章提调,你是咱督练公所的人,在武器配备、人员甄选上怎么也得优先照顾。”
章宗义也是笑呵呵着,连连拱手道谢,还郑重地邀请两人下值后去西大街“醉仙楼”小酌两杯。
杨继昌笑着摆手:“改日定扰,今日还有要务,和吴道台得马上去见巡抚大人,议一议军械的事。”
吴道台则压着笑,道:
“章兄弟,杨总办今个推了你的酒,改天你可一定要补上!这次巡防营的武器不但采购了国产汉阳造,还有欧洲的曼利夏,他喝好了,这配备的步枪那还不由你挑?”
章宗义忙躬身作揖:“多谢二位大人厚爱!”
二人收拾册子,准备去巡抚衙门,临走,两人也没给章宗义安排什么具体的事情。
说白了,整天在一起,低头不见抬头见,章宗义的好事定了,便提前来道贺罢了,也顺带落个人情。
回到隔壁院子的卫生兵训练所,第二期已经开始了急救基础知识的培训。
还是二百学员,坐了五个教室,教员手持《战地急救讲义》解析着不同的内容。
章宗义站在廊下静听片刻,一切井然有序。
自己是时候该去上海跑一趟了,一大堆的事情,自己不去还不行,想想都头大。
不过等自己的经济版图和武装力量建立起来,把路子都理顺,事情就能少一点。
而且,上海之行必须在八月中旬返回,否则赶不上同州北营的整编点验。
第二天一上班,章宗义分别给杨继昌和吴道台悄悄送了一个礼盒——不管他们喜欢不喜欢,推辞也没用,直接放办公桌底下。
送礼就是这样,别人肯定要推辞,那是客气的表现,但送礼的人一定要脸厚、坚决。
礼盒里面都是精选的老瓷器,这些东西在屡次行动中都有缴获,放在帐篷空间中,就是送礼的安排。
他顺便给两人告了假。
晚上,他来到陕甘绿营西关的废旧军械库,打发走看库的人员,直接将库房的大黄、甘草收入帐篷空间。
这次去上海,可比上一次方便多了。
卢汉铁路(卢沟桥到汉口)已全线贯通,现在的路线便是陆路、火车、轮船。
从西安到郑州,正常走官道,若昼夜兼程、驿站换马,两日可到。
章宗义不用赶那么急,但路上也不会怎么耽搁,两日多一点便可到郑州。
再转乘火车,一天一夜便可到汉口。
汉口至上海的轮船每日多班,航程约六十小时,十分方便。
中间不耽误,五六天便可抵达上海滩。
给理查德和范德威登两人买了些陕西特产——柿子饼、凤翔烧酒。
天还没亮,章宗义就出了城。
马是挑过的,一匹青骝,一匹黑骝,都是组建团练马队时,给他挑出来的好马,筋骨结实,耐力足。
他骑一匹,牵一匹,两匹马轮换着骑,三天内到郑州,不误事。
此次去上海,事情不少。
头一桩,把那批日本三十年式二手步枪交给礼和洋行。
这批枪是去年从天津大仓商社缴获的,一万零八百支,日俄战争退下来的二手货,日本人换了三八式,便在中国兜售,没想到便宜了章宗义。
理查德来到西安时,两人谈好了销售这批枪支的细节,礼和洋行利用自己的军火渠道销往东南亚。
第二桩,是把陕甘绿营收购的甘草和大黄运过去。这批药材是陕甘绿营药材换军火的尝试。
第三桩,也是最要紧的一桩,是把陕甘提督标营订购的军火、自己订购的军火,以及生产火柴和手榴弹的黄磷、黑火药、引信等物资运回来。
这一批军火的量不小。
陕甘提督标营那边订购的,主要是毛瑟步枪、山炮、马克沁重机枪、驳壳枪以及配套弹药,总计价值逾十万银元以上。
章宗义自己订购的军火,也是大头。
六门克虏伯75毫米山炮、八挺通用毛瑟步枪弹的马克沁重机枪、二十四挺麦德森轻机枪。
还有两百支驳壳枪、二百支骑兵用毛瑟98卡宾枪等轻武器。
毛瑟步枪弹五百万发。
这个量听起来大,但一开打就消耗巨大,章宗义考虑得长远,有备无患。
还有一批枪械配件,枪管、枪机、弹簧什么的,给军械修造厂备着。
除了军火,还有工厂的设备。
军械厂的金属加工、铸造冶炼设备,满足各处电力的动力与辅助系统。
化学物料也有一批,德国黑火药、手榴弹引信、生产安全火柴的氯酸钾与红磷等。
黑火药国内也有生产,但威力不行,章宗义可不想看到手榴弹炸不开、冒个花的窘境。
这些消耗品,章宗义就是主打一个囤货,疯狂囤货。
欧洲列强已经开始了扩军备战之路,军火物料的价格逐步上涨,进口渠道也不稳定,自己还是先下手为强。
所以这次去还有一个任务,就是下订单,不断进口这些物料,有多少囤多少,尤其是黑火药、手榴弹以及其他化学物料。
最后一件事情,还要去看看和理查德、范德威登合作的上海制药厂筹备得怎么样了。
上个月,范德威登拍电报,说“荷兰范德威登维迪新制药公司”已经注册了,厂址选在杨树浦,离黄浦江不远,运输方便。
章宗义这次去正好看看。
第442章 维迪新制药公司
章宗义在郑州歇了一夜,把两匹马托付给客栈,等他回来再骑回西安。
郑州站不大,但人不少,候车室里挤着南来北往的旅客,有穿长衫的商人,有扛着行李的脚夫,有带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穿新军装的军官。
章宗义拿着督练公所卫生科的介绍信,才抢到一张去汉口的二等座票。等了一个时辰,火车才到。
从郑州到汉口,火车走走停停。
章宗义在火车上睡了一觉,醒来时车已经过了信阳,窗外已经是稻田,绿油油的,跟关中平原的黄土地完全不一样。
他在窗口看了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
到汉口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轮船从汉口出发,顺江东去。
章宗义站在甲板上,远远地就看到了外滩的天际线。
船靠了码头,章宗义拎着箱子下了船。
码头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扛包的、拉车的、喊客的,嘈杂得像一锅粥。他叫了一辆马车,还是住到礼查饭店。
休息了一会,他便换了一身衣服下楼。
依然是那位穿着镶金边制服的饭店服务员小伙子,微微弯腰,满脸堆笑地问他:“先生,要用车吗?”
章宗义轻轻点头:“叫一辆四轮马车。”
“好的,先生,请稍等。”
小伙子吹了声哨子,右手挥了两下,一辆黑色的四轮轿厢马车很快到了饭店门口。
车夫一拉缰绳,很快,马车就到了江西中路255号——礼和洋行门口。
大门两侧有罗马式拱柱,门楣上的羊头浮雕好像比前两年旧了一点,但门廊柱子上的常春藤叶子长得郁郁葱葱。
进进出出的人依然很多,服装各异,肤色各异,脚步匆匆。
章宗义推门进去,前台换了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小姐,用不太流利的中国话问他找谁。
“理查德先生,”章宗义说,“我姓章,从西安来的,跟他约好了。”
洋人小姐翻了翻预约本,点了点头,带他进去。
理查德的办公室换在了走廊尽头,门把手上刻着洋行的标志。
洋人小姐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理查德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看到进门的是章宗义,他马上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紧走几步迎接章宗义。
“章先生,接到了你的电报,想着这两天你该到了。”理查德伸出手来,浑身洋溢的都是热情。
章宗义紧紧握住他的手,笑了笑:“理查德先生,别来无恙。”
“好,好。”理查德招呼他坐下,让职员泡了茶,“路上辛苦了。从西安到上海,现在好走了吧?”
“好多了,火车通了,比从前快多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理查德便转到正题上。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章宗义:“你那批日本步枪到了没有?洋行这边已经落实了买家。菲律宾那边的,都催两次了。”
章宗义没接文件,他点了点头:“估计明天就能到,一起到的还有陕甘绿营的甘肃大黄和甘草。我定的货到了吗?”
“那就好,你定的货还有一批得等两天才能到,不是一批船。”理查德翻开桌上的货运日志,看了一眼。
“行,到了直接卸到我的仓库就可以。”没办法,帐篷空间是个秘密,必须找一个偏僻的库房,作为临时中转站。
理查德收起文件,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他看着章宗义,目光里带着一种欣赏,开始了商业互捧:“章先生,你是我见过的中国人里面,最会做生意的一个。”
章宗义笑了一下:“理查德先生过奖了。”
“不是过奖。”
理查德放下杯子,道:
“你的眼光很准。军火、药材、制药厂,这些都是赚钱的买卖。而且你能把资源整合在一起,把不可能的事情扭转,很多人一辈子都学不会。”
章宗义没有接话,这些听听就行了,自己别飘,这些洋人可都是人精。
他只是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喝着里面的红茶。
两人说好了交货的事情,理查德又给他介绍联系好了的三名德国军事教官。
一名陆军上尉,一名陆军少尉是步兵,皆有实战经验,精通步兵操典与野战筑垒。
另一名少尉是炮队的,精通野战炮兵战术与弹道计算。
三人目前都在青岛,马上就可以动身赶往西安。
章宗义点点头,“多谢理查德先生鼎力相助。你发电报吧,西安有人接待。”
“好,我这就安排。”理查德站起身对门外喊了一声,进来一个华人买办,他安排了一通。
两人又聊起了药厂合作的事情,理查德就提出带着章宗义去看三人合股的制药厂。
从礼和洋行出来,理查德的专属马车已经停在门口。
杨树浦在礼和洋行的东北角,离外滩不远,沿黄浦江一路往北拐东就到了。
这一带工厂多,码头多,仓库多,烟囱林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煤烟味。
制药厂的选址在一个有两层小楼的院子里,以前是个面粉厂,后来倒闭了,范德威登盘下来改成了制药厂。
厂房挺大,收拾得也干净,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范德威登维迪新制药公司”的字样。
两人推门进去,一个西装革履的洋人从里面迎了出来。正是章宗义的药厂合伙人、荷兰的范德威登先生。
他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满脸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浑身朝气,看得出来,药厂带给了他的是在华事业的高光。
“章先生!欢迎欢迎!前两天理查德就说你要来看看。”范德威登的汉语流利多了。
两人握了手,范德威登带他参观厂房。
两层楼的一楼是原料仓库和包装车间,二楼是办公和住人的地方。
旁边还有几间大房子,是生产车间,设备已经安装了大半,几个洋人技师正带着中国工人在调试机器,看到范德威登进来,都停下来打招呼。
“这边的设备基本是从德国来的。”范德威登指着几台机器,一一介绍,
“这个是搪玻璃反应釜,这是蒸汽加热釜,这台是离心机,这台是压滤机,这台是真空抽滤装置,这个是结晶装置。锅炉、蒸馏塔和储罐在另外的车间。”
章宗义看了看那些机器,又问:“原料呢?从哪儿进?”
“原料分两部分。”范德威登介绍说:
“必须从欧洲进口的有碘、氢氧化钠、硫酸、碘化钾;在上海采购的有酒精,以及你供应的中成药粉剂。投产后年产碘仿大约五千斤,维迪新创伤药粉五千斤。”
几人一边走,一边听范德威登的介绍。
第443章 一份报价单
看完了厂房和设备,三人来到了二楼的会客厅,
范德威登又提到他哥哥和德国的化学公司签订了碘仿生产技术转让合同后,荷兰那边的碘仿生产厂也在同步建设。
意气风发的老范,一改前两次章宗义看到的颓唐之态,不说他以前在中国赚没赚到钱,但现在搞制药厂可比他以前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的生意稳当多了。
最起码英国皇家医疗队的第一笔订单,已经给维迪新带来了收入,老范付出的劳动,就是带着人,给太白金疮散换了个包装和马甲。
章宗义也在心里点赞范德威登家族在消毒医药上的这笔投资,再过几年,一战开始,这个家族绝对赚得盆满钵满。
范德威登接着给其他两位股东汇报了工人招聘、整体投资及财务方面的情况。
整个厂子的土地、设备以及技术引进费用分摊,一共花费了两万八千银元,原来三方共计投入的五万银元,还剩两万多银元就作为药厂的周转资金。
下个月中旬,碘原料和生产技术人员到达上海,就可以试生产第一批碘仿产品了。
听完老范的汇报,理查德问章宗义:“维迪新的中药粉剂什么时候能发过来?”
“黄龙山葫芦谷制药厂正在调试设备,中药材的原料已经备足了,估计这两天就能安排生产,第一批粉剂出来,就往这边发。”章宗义答道。
范德威登眼中闪烁着兴奋:“太好了!下个月药厂全面投产,这将是我们合作药厂的重要里程碑!”
章宗义看着窗外远处的黄浦江,江边码头,几艘货船正在装货,码头工人扛着麻袋,排成一队,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年内,自己的金疮药也会装上这些船,驶向南洋、欧洲或其他国家的港口。
接下来的时间里,章宗义在外滩找了一个仓库。
标准照样是空间要大、位置要偏,平时还没什么人往来。
没人注意,才好办事。
日本二手步枪悉数交给理查德运走。
一万零八百支枪,码在仓库里的时候像一座小山,木箱摞木箱,从地面一直堆到房梁。
理查德派来的验货员不厌其烦,高比例地开箱抽检,最后还是点点头,满意的收了货。
随后几天,章宗义陆续从理查德那里收货——军火、设备、原料,一箱一箱地搬进仓库,又一箱一箱地消失,装进了他的帐篷空间里。
他雇了几个搬运工人,帮着清点货物,再趁着晚上把军火和物料收走。
当然,他每批次也会抽查货物的质量,这批东西太值钱了,容不得半点差错。
他特意检查了那二十四挺定制的麦德森轻机枪,取出一挺,枪很轻,拿在手里不到二十斤。
做工很精细,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木头枪托抵在肩上很舒服,贴腮的位置打磨得光滑圆润,像是摸着一块温润的玉。
他拉了拉枪机,动作干脆利落,“咔嗒”一声,没有一丝涩滞。
章宗义点了点头,麦德森轻机枪是世界上第一款实用的轻机枪,已经被验证,性能极其可靠。
他之前在金水沟和郎德胜的缉私队战斗时,打了数百发子弹,没有一次卡壳;在雨中,枪管打得热气腾腾,扣动扳机依然“哒哒哒”地响,没有掉链子。
这款轻机枪被多国仿制,清军不少部队也开始订购,广东军械制造总厂已经引进了设备和图纸,准备在国内仿制。
他这次一口气买了二十四挺,给下面的队伍配备上,火力能上一个大台阶。
把麦德森机枪放回去,又看了看其他的货。
毛瑟98卡宾枪,他也是第一次见,枪管比普通的毛瑟步枪短了一截,重量更轻,后坐力稍小,可以配备给骑兵、炮队、文职人员等,也是巷战的近战利器。
“卡宾”一词源自法语,意思就是“骑马的射手”。
临行前,理查德和范德威登在汇中饭店给章宗义送行。
汇中饭店在外滩,六层楼,白砖外墙,红砖腰线,是上海最好的饭店之一。
门口停着好几辆四轮马车,车夫们缩在车辕上抽烟聊天,等着里面的客人出来。
三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黄浦江的夜景。
江面上灯火点点,轮船的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混着外滩的喧闹,像一首现代的交响乐。
两个老外的着装很正式,显示出对这次宴请的重视。
理查德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一块白手帕。
范德威登也是西装革履,看起来年轻了不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只有章宗义一身灰白色的长衫,袖口微卷,露出结实的小臂。
“章先生,”理查德举起酒杯,杯中的红酒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章宗义举起酒杯,跟理查德碰了一下,又跟范德威登碰了一下。
“叮”的一声,三个杯子碰在一起,清脆悦耳。
三个人喝了一口酒,开始聊天。
理查德问起陕甘的情况,章宗义简单说了说。
新军的编练在进行,巡防营也在改编;卫生兵训练所办了第一期,反响不错,第二期已经开始。
西药和器械的试用样品,卫生兵学员们都带走了,带来的是一份份的订单,全是各营各队要的药品和器械。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时辰。
桌上的菜换了一轮又一轮,酒也开了好几瓶。
散了的时候,范德威登已经有点微醺了,走路的时候身子微微晃荡,说话也开始大舌头。
他一直拉着章宗义的手,邀请章宗义一定去荷兰工厂看看。
理查德倒是没什么事,只是脸上多了一层红晕,依然端端正正,非常注意自己的言行。
章宗义每样酒都喝了一点,脸不红心不跳,起身的时候动作利落,像没事人一样。
三个人出了饭店,站在饭店前的台阶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黄浦江的水腥味和远处码头上的煤烟味。
黄浦江上,最后一班渡轮正在靠岸,船头的灯光在江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码头上的人不多,几个挑担的小贩在吆喝,声音在夜风中飘散。
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响了,“当当当”,敲了十下,每一下都沉甸甸的,像是敲在人心上。
“章先生,”理查德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明天你再来一趟洋行,还有事和你商量。”
虽然不知道理查德卖什么关子,章宗义还是笑着点点头道:“好。”
第二天上午,章宗义来到礼和洋行。
“来一杯咖啡。”理查德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亲自给章宗义倒了一杯。
咖啡是现磨的,热气袅袅地升,香气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章宗义端起杯子,小心地抿了一口,等着他往下说。
理查德从办公桌上拿来一张纸,推到章宗义面前。
上面是一份报价单。
第444章 二手毛瑟98
章宗义拿起一看,是一张军火的报价清单,上面用德文和中文写着:
毛瑟98步枪,品相八成新,配有刺刀、背带、保养工具,每支配弹二百发,价格一栏是空着的。
“这种成色的毛瑟98,洋行可以陆陆续续组织十万支。”
理查德开始给章宗义详细地解释:
“德军陆军正在陆续换装,要将原来的圆弹头子弹改为尖弹头。所以不适配的毛瑟98步枪全部要换下来。
洋行拿到了一部分货,第一批一万支,选的都是斯潘道兵工厂生产的,虽然是二手货,但质量没的说,枪匠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理查德拿出一支雪茄,剪掉封口,划了根火柴点着,开始吞云吐雾。
雪茄的烟雾在阳光里缓缓升腾,灰白色的,像一条蜿蜒的蛇,探查着章宗义的心理。
他吐出一口烟,目光沉静而笃定地开始了推销,试图挑起章宗义的购买欲:
“这批枪都是军营里出来的,没有上过战场。而且洋行请德国枪匠一支一支挑过的,层层把关,都是精品。配件也全,绝对是好东西。”
章宗义拿着那张清单,又仔细看上面的内容,不是想从里面了解什么,是在琢磨,这批枪对于自己有什么用。
买枪的资金不缺,关键是买来何用。
“什么价?”
“三十八块洋元一支,配套齐全,送二百发子弹。”
理查德伸出三根手指,手指粗短,指甲修得整齐。
“这个价,连汉阳造都买不到。湖北枪炮厂那边,新枪要四十几元,还得排队等。我这可是毛瑟,德国原装。”
“前天刚到五千支,我看了,支支都是八成新。会很抢手的,你要不要给买一点?”
章宗义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清单放下,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
街上人来人往,几个挑担子的小贩在吆喝着什么,声音被玻璃隔在外面,只看见嘴巴一张一合。
一个老太太牵着小孩子从洋行门口走过,孩子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边走边舔。
他在想事情。
说句公道话,如果枪没问题,三十八块银元一支,还真不贵,比汉阳造低三、四元,还附带二百发子弹。
理查德没有忽悠他,既是推销,也是站在朋友的提醒。
关键是汉阳造要排队,湖北枪炮厂产能有限,各地订单排到了明年,质量还没有毛瑟好——汉阳造打着打着就可能卡壳,毛瑟打几千发照样顺溜。
原料钢材,加工工艺,汉阳造和毛瑟98比,那差距都不能说。
从实用上,章宗义肯定愿意选择毛瑟98,各项都放心呀。
他也不是拿不出这个钱。
关键是帐篷空间里还有三千六百支莫辛纳甘,那也是沙俄政府委托法国军工厂生产的高档货,枪管精钢锻造,膛线冷锻成型,比毛瑟只强不弱。
枪支自己够用,缺的是毛瑟弹药,这也是自己使劲给礼和洋行订购子弹的原因。
不过倒不是就无解。
圆弹头时期,汉阳造和毛瑟98的子弹口径都是7.92毫米,虽然装药量和弹头口径稍有差异,但毛瑟98勉强可以“吃”汉阳造的“粗粮”
汉阳造的子弹自己可以通过巡防营的采购体系从湖北枪炮厂调拨,价格便宜,渠道稳定。
这批枪真是好东西,自己放弃是有点可惜了,章宗义在心里一阵患得患失的惋惜。
倒卖枪支?小批量没意思,大批量太扎眼了,容易引火烧身。
还是算了吧,医药、火柴、手榴弹都是自己赚钱的买卖,没必要什么生意都做。
“理查德先生,”章宗义放下咖啡杯,看着对方,目光很平静,“这批枪,我不要。”
理查德愣了一下。
他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杯里的咖啡微微晃动,显然没想到章宗义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章先生,这批货真的很好,价格又便宜,是个入手的机会。”
“我知道。”章宗义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不是货不好,是巡防营改编的时候,衙门会下发湖北枪炮厂的汉阳造。不过,我可以给你往陕西督练公所和甘肃新军那边推销。”
章宗义的武装势力成正规军了,武器和军饷都由朝廷承担,这也是章宗义放弃这批枪的一个因素。
当听到章宗义可以帮忙推销时,理查德眼睛里已经熄灭的光又重新燃了起来,像一盏被风吹歪的灯又正了回来。
他点了点头,嘴角往上扯了扯。
“这样也好,销售出去,自然少不了章先生的好处。”
等了一会,他又像是在替章宗义惋惜,补了一句,:
“不过这批货真的很抢手。昨天苏州商团的人也来看过,他们非常有兴趣。当场就要了两千支,一部分自用,一部分销售。”
“您要是联系好新军那边,早点告诉我,我好给您留货。”
章宗义点点头,转换了话题,又和理查德咨询起子弹在国内生产的可能性。
子弹的消耗量大,五百万发听起来多,真打起来,几场大仗就没了。
如果能生产子弹,那不但能保障自己使用,还可以对外销售,和生产手榴弹的思路一样,卖消耗品。
一问下来,设备、电力、底火、铜材采购;技术引进、工人培养;还要获得清政府的许可,一大河滩的事情,听得章宗义脑袋直膨胀。
两人正聊得高兴,忽然,门被敲响了。
一个华人买办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位中年华人。
为首的中年人身着藏青长袍,浆洗得极挺括,褶子像刀裁的一样。
眉宇间透着久居上位的沉稳,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不急不慢,一看就是有身份的讲究人。
一进门,那个华人买办就给理查德汇报:“理查德先生,苏州商团的两位大人,过来签订合同,要提两千支步枪。”
理查德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眉毛微微上扬,嘴角轻轻一翘。
但他转向章宗义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换了,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像是在说:“你看,这批货是很抢手,我没骗你吧。”
章宗义看到理查德有客人上门,他微微颔首,站起身,道:“那我先告辞,明天就回去了。有什么事情,我们再联系。”
理查德也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手心温热,力度适中:“我的朋友,再见。”
章宗义特意看了一眼那两位苏州商团的人,转身走出了洋行,
门外,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晒得人头昏。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身后的洋楼,窗户玻璃反射着阳光,晃得他眯了眯眼。
苏州这边还是经济发达,商团都这么有钱,一次就订购了两千支毛瑟98,算上折扣,也差不多七万银元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几家团练合股的买卖。
苏州地面上的团练不少,如果有一家牵头,几家凑一凑,订单也就出来了。
自己用一部分,对外销售一部分,是个买卖。
这些地方,较早地接触了资本经济,商人们的头脑,精着呢。
第445章 苏州商团的货
第二天上午,章宗义就退了礼查饭店的住房。
这会儿,他换了一身装扮,蹲在礼和洋行库房对面的墙根下,眯着眼睛,盯着那扇铁皮包铜的大门。
章宗义已经在这里蹲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今天装扮的是一个码头上找活的搬运工苦力。
灰蓝色的粗布短褂,膝盖上和屁股后面都打着补丁的大裆裤,脚上一双磨得看不出颜色的布鞋,头上扣着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
脸上擦了药粉,肤色深了两号,下巴上粘了几根稀疏的胡须。
腰里别着一根旱烟袋,时不时把破草帽拿下来扇两下,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懒洋洋的、混日子的气息。
妥妥的江边码头常见的揽工汉,还是一个懒散的、混日子的揽工汉。
这身打扮,就是理查德站在跟前也认不出这个揽工汉就是章宗义。
礼和洋行库房的铁门在午后两点的阳光下泛着冷光,热浪把空气蒸出了一层扭曲的波纹。
章宗义的目光穿过这层波纹,牢牢锁定在洋行前面的货运通道上。
他的耳朵也没有闲着——隔着围墙,能听到院子里传来的声音:
马蹄在石板路上不安地跺着,木箱落下时沉闷的“咚”一声,工头不断地指挥吆喝声。
章宗义在等。
等一批大量的货从洋行库房里运出来,等它被送到某个地方,等它被装上一艘船或者一队马车,然后一路跟着它,找到它的终点。
理查德告诉他二手毛瑟98消息,他不想要,但心里可是大叫可惜。
当他听到了苏州商团的交易——订购两千支毛瑟。
不是二十支,不是两百支,是整整两千支。
这个数字大到让他心跳加速。
自己不是不想要——如果掏钱的话,自己要考虑考虑;如果不掏钱的话,那自己倒是可以笑纳。
他要做一回江洋大盗,像一个猎人,一个游走在暗处的独行侠,悄无声息地把它们带走。
当然也不强求,能成了成,不成了也就耽误几天时间。
又是十几辆货车缓缓驶出,顶棚盖着厚厚的油布,车辙在路上压出深深的印痕。
赶车的是一个穿短褂的中国伙计,车队旁边跟着一些护卫和华人买办。
这队马车有货,章宗义站了起来。
他没有急着扑上去,而是不紧不慢地斜向抄近道跟了过去,他把旱烟杆别在腰后面,慢慢混入了路上的人流。
他和货车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百步左右的距离,步伐散漫而随意,像任何一个在街上闲逛的苦力。
这几天,章宗义每天都蹲守在礼和洋行的库房附近,观察着出货的动静。
这期间他换着不同的伪装——第一天是码头苦力,第二天是收旧货的小贩,第三天是库区里租库房的生意人,第四天……
每一张面孔都不一样,每一个身份都不一样,没有人会把这些完全不同的角色联系起来。
今天,终于让他等到了。
车队到了一个小码头,一艘铁壳小火轮停靠在十六铺码头的货运泊位上。
这是一艘内河蒸汽货轮,船身上刷着黑色的油漆,烟囱里冒着滚滚黑烟,船身的两侧,漆着显眼的“戴生昌”三个大字。
章宗义知道这是戴生昌轮船公司旗下的货轮,专门跑苏杭线,吃水不深却载量惊人。
他坐在码头旁边的一堆草丛后面,扮着一个无聊的钓鱼人,从草帽的下盯着那艘小火轮。
礼和洋行仓库出来的马车已经在码头上排好了队,劳工们开始往下搬木箱,一箱接一箱,排成一条长龙,慢慢扛上跳板,装进小火轮的货舱。
箱子的大小和形状和他看到的毛瑟98步枪包装箱一模一样。
他默默地数着,两百箱,每一箱十支步枪,两千支步枪,没问题。
还有五个更大的箱子,章宗义认出来了,是马克沁重机枪的包装箱,这是订购了五挺马克沁。
最后是弹药箱和其他的箱子,足有好几百个,章宗义确认了是军火,已经不去数了,从搬运的时间上估计,最少有八九万发以上。
这是一条大鱼,绝对值得自己捞,章宗义在心里狂喜。
整个过程持续了几个时辰。
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的天际,把码头上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
当最后一箱弹药被抬上跳板的时候,章宗义也跟着那些搬运工深呼了一口气。
两千支步枪,五挺马克沁,还有弹药,终于装上了船。
下来的跟踪就比较麻烦,需要章宗义赌,因为他上不了轮船,只能赌这批货运到那个码头。
还好他要跟的不是人,是大宗货,货运码头好判断一点。
苏州的水路交通素有“三关六码头”之称,从上海方向的来船最相关的“一关三码头”是:觅渡桥洋关,盘门码头、阊门码头、万人码头。
章宗义不知道火轮是到哪个码头,但他知道,所有从上海开往苏州的轮船,必须经过觅渡桥洋关。
章宗义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离开了码头。
小火轮的速度不快,他有的是时间赶在它前面到达。
他从码头边的客栈里牵出了自己早已经买好的马,快马加鞭,沿着运河官道北上,沿途经过唯亭、昆山。
不敢耽误,一路快跑,终于抵达觅渡桥洋关外,找了一家车马店,安顿好马,又开了一间客房。
在觅渡桥洋关旁的芦苇荡,等了一个多小时,章宗义才看见那艘“戴生昌”铁壳小火轮缓缓驶入视线。
烟囱里冒着黑烟,船身在夕照中泛着沉沉油光。
他伏在芦苇丛中,拿着望远镜,眼见小火轮缓缓减速,船首轻触码头石阶。
礼和洋行的华人买办拿着一叠资料和关口的检查人员说了几句,对方只是粗略翻了翻单据,便朝船舱方向挥了挥手。
小火轮继续前行。
章宗义在岸上跟着,看到它在阊门码头靠岸。
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着,几个身着青布短打的汉子迅速上前,接过跳板两端,稳稳架在船舷与石阶之间。
跳板刚一搭稳,几名中年男子带着一群青布短打汉子们便鱼贯而入,迅速清点货箱,一个中年男子和那个华人买办核对单据。
几十只乌篷船围了上来。
乌篷船的船体比普通的船大了一号,舱位很深,显然是为了运输重货专门召集的。
但是他们并没有立即卸货,都在旁边候着,船工和搬运工蹲在船头抽烟聊天。
天慢慢黑了下来。
小火轮和乌篷船的灯火次第亮起,船工和搬运工们开始动了。
他们从小火轮的甲板上把木箱一箱箱卸下,乌篷船依次靠拢,青布短打汉子们动作麻利,将箱子稳稳码进船舱,每只乌篷船装满即离开。
船队悄然驶入夜色中,水波不兴,橹声轻响。
第446章 瑞丰丝厂
章宗义这会儿已经换了一身装扮——灰色的短衫,黑色的布鞋,一顶普通的瓜皮帽,脸上依然灰色药粉,下巴蓄着胡须,一副平和的面孔,像一个来苏州办事的伙计。
他盯着一艘装着弹药的乌篷船,因为它装得最重,吃水最深,航速最慢,最容易跟,也最容易辨认。
河道两岸越来越偏僻,民房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桑树林和稻田。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在河面上洒下一层银白色的光。
乌篷船在月光下缓缓前行,橹声欸乃,船头的马灯在黑暗中摇摇晃晃,像一只漂浮的萤火虫。
好一幅江南水乡行船的静谧画卷,却暗藏意料不到的杀机。
章宗义在岸上保持着平行,距离大约三十丈。
他踩着田埂碎步疾行,心跳与橹声同频,桑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混在一起,掩盖了他的动静。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乌篷船拐进了一条更窄的支流。
两岸是高高的青砖院墙,像是一个镇子,河道在这里变成了一条人工开凿的河道,或者说,是一条私家的水道。
章宗义躲进了岸边的芦苇丛中。
他趴在芦苇丛里,透过苇叶的缝隙,看着乌篷船缓缓驶向一座镇子边的院落后门。
院墙很高,约莫两丈。
后门是一扇铁皮包木的双扇门,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但铁皮包得严严实实。
门的两侧各挂着一盏汽灯,把后门口照得雪亮。
后门的小码头边,已经停满了刚才的乌篷船,船工和搬运工正在忙碌地把船上的军火让门里搬运,两个人站在旁边核对数目。
门口的一边还站着五六个人,一个中年大汉,腰上别着驳壳枪,明显是个头目;其他几个穿着黑色的短褂,手里端着火铳或步枪,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河道两边的动静。
好一会,军火才卸完,船工和搬运工也没抱怨辛苦,高高兴兴地领了工钱,乌篷船依次离去。
章宗义从芦苇丛中无声地退了出去,沿着院墙的外围绕了半圈,来到了这座院落的正门方向。
正门朝东开,门前是一条碎石路,碎石路的尽头是一条石板街。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四个大字:瑞丰丝织厂。
原来是一家丝织厂。
这是一个极佳的军火存放点,偏僻、院子大、有码头,货运进出方便,不会引起怀疑。
他在丝织厂周围转了两圈,把地形、出入口、守卫位置全部摸了一遍,然后找到了一处制高点——丝织厂不远处的一棵大树。
章宗义爬上大树,找了一个最佳的位置,从空间里取出望远镜,开始观察丝织厂内部。
一间开门的厂房里灯火通明。
透过半开的门,他看到了里面的景象——木箱码放得整整齐齐,步枪箱靠左墙,机枪箱靠右墙,弹药箱在中间,码成了一人多高的小山。
他数了数剩下的守卫,只有五个人,但都有快枪。
看来卸完货后,其他人都离开了,天赐良机,是个行动的好机会。
守卫们巡逻的线路也很简单,只是在厂子的大院里面绕圈,没有交叉巡逻,也没有暗哨。
他们转一圈就回到厂房旁边的一间值班小房子里聊天。
章宗义把望远镜收回空间,从树上无声地滑了下来,找了个没人的草窝子,裹上毯子,闭上眼睛,开始计划行动方案。
他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着每一个步骤——从进入厂房到搬空货物,从迷魂香的使用到剪钳的运用,从撤退的路线到意外情况的处置。
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斟酌,直到确认没有任何遗漏,他才放下心来,闭上眼睛打个盹。
凌晨三点,准时动手。
章宗义戴着魔术头巾,半蒙着面,脚上换上软底登山鞋,鞋底又套上了厚袜子,像一片薄而锐利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接近了瑞丰丝织厂。
他在丝织厂的后墙外停了下来,侧耳倾听。
墙内传来守卫的脚步声,从东向西,慢慢远去。
他在心里数着秒——从脚步声的节奏和距离判断,巡逻一圈大约是七八分钟,他有足够的时间翻墙进去。
他取出木梯,轻轻爬上墙头,没有急着翻过去,再次观察院内的情况。
确定后院没有人。
翻过墙头,落在院内的土地上,他蹲在墙根的阴影中,一动不动,等了几分钟,巡逻的守卫返回,进了厂房边的小房子。
他贴着墙根,无声地移动到了小房子的门口,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里面的护卫在吹牛聊天,没有发现任何的不对,章宗义从空间取出迷香炉。
铜制的香炉半拳头大小,前面是个壶嘴一样的出气嘴,后面留了几个孔,还可以吹气,是他找工匠特意定做的。
香炉里已经提前放好了三块加强版的五更断魂香饼,爬墙前就已经用火折子点燃了最下面一块。
拿出来以后,香炉里隐隐散发出的药味。
他趴在值班房间的门口,把香炉放在门缝的地上,壶嘴朝着门内,控制烟雾的方向,拿着一根芦管,使劲吹了几口。
然后他退到十步之外,蹲在墙角阴影处静静地等待。
一刻钟后,他听到了门内传来的声音——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
然后是有人喝问:“怎么了?”
再接着,又是人倒地的声音,再一声。
加强版的迷香还是好用,劲大。
他走到门前,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入。
小房间里,五个守卫横七竖八地躺倒在不同的位置。
一个趴在桌子上,一个靠在墙根,一个仰面躺在地上,床上还歪了两个,全都沉沉地睡着,鼻息深沉而均匀。
章宗义飞快地收了这些护卫的枪支,出门,剪开厂房的门锁,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大。
二千支步枪是二百箱,在左墙下面码了四层,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厂房的中段。
马克沁机枪,一堆箱子,靠右墙单独码放。
弹药箱一百多箱,形成了一道一米多高的“弹药墙”,每箱一千五百发,这就是十来万发。
章宗义站在军火箱前,心里一阵激动,发了,发了,这次又发了。
他环视四周,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左墙的第一堆步枪箱前,手放在木箱上,意念一动——沉甸甸的木箱从手下消失,出现在了帐篷空间里。
他没有停顿,走向第二堆箱子。
第三堆,第四堆,第五堆……
章宗义的动作从一开始就没有急迫感,但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生疏了——也是,快一年了没有干无本买卖了。
他的身体在荷尔蒙的刺激下进入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状态。
将军火的木箱全部收到帐篷空间,他的眼光看向了墙角的一堆木箱上。
他轻轻地走过去,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难道有埋伏,章宗义马上汗毛竖起来,大热的天冒出来冷汗。
第447章 顾晚棠
章宗义听到的忽如其来的呼吸声,绝对不是那些被迷香放倒的守卫。
守卫的鼾声粗重而均匀,像拉风箱一样。
这一声不一样,短促、克制,像是一个人拼命忍住却没能完全忍住的喘息,从木箱的后面传来。
章宗义的脊背一僵,难道有埋伏?
他的呼吸停了,整个人像一尊雕像一样凝固在黑暗中,耳朵却像猫一样竖了起来。
那呼吸声就在那木箱后面,他举着驳壳枪,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朝木箱后面靠了上去。
木箱和墙壁之间夹着一道不到三尺宽的夹缝,入口还被两个叠放的木箱堵着,但上面的那个箱子被挪开了一个角,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子。
他慢慢靠近洞口,隐隐约约看见里面是一个人,但动作不对,不是伏击自己的动作,倒像是被人帮着。
他耍了个大胆,拿出手电打开,从指缝间漏出一线光。
光照进去的瞬间,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准确地说是一个年轻的姑娘。
她的双手、身子和双腿被绑在墙角的柱子上,嘴里塞着一团粗布。
光线照到脸上的时候,她猛地闭上了眼睛,整个人往墙壁的方向缩了一下。
章宗义把手电的光调到最暗,照了照她的脸。
年轻,二十出头,皮肤白皙,五官清秀。
脸上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泪痕,嘴唇干裂起皮,颧骨处有一块青紫。
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绸缎旗袍,料子很好,但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左脚上的鞋不见了,脚趾上沾满了泥土。
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他。
即使在恐惧中,那双眼睛也没有彻底慌乱——她在辨认他,在判断他是谁,在判断他是敌是友。
章宗义在心里做斗争——救不救?灭不灭口?
他喉结微动,手上的驳壳枪已经换成了匕首。
姑娘的眼睛里忽然露出一丝哀求,一丝活下去的微光,像濒死的萤火挣扎着扑向最后一点暖意。
章宗义心里还是一软,缓缓蹲低,用手指竖在自己嘴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伸手把她嘴里的粗布扯了出来。
她没有尖叫。
她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你是谁?”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章宗义心说,这姑娘胆大,我还没问“你是谁”,你到先开口了。
他没有回答,抽出匕首,割断了绑她的麻绳。
绳子断开的瞬间,她像失去了支撑一样顺着柱子滑倒在地,手腕和小腿处露出了两道深深的勒痕,道道青紫。
她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
“能走吗?”章宗义问。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双腿,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
章宗义把她从夹缝里扶了出来。
她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几乎摔倒。
章宗义扶住了她的手臂,她身体猛地一颤,但没有推开。
扶着她出了厂房,经过小房间,那些守卫还昏迷着。
她看到地上躺着的人影,脚步一滞,呼吸骤然急促。
章宗义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比任何言语都有效——她又把呼吸压了下去。
翻墙,撤梯,消失于黑暗。
他们沿着章宗义来时的路,一直走到章宗义白天在觅渡桥租下的那间客栈的后门外。
他的房间在一楼,窗户临着一条僻静的小巷。
他撬开窗栓,先翻进去,然后伸手把她接了进来。
关窗,点灯。
油灯的光填满了这间狭窄的房间。
章宗义在灯光下重新打量她。
她裹着章宗义给她的夜行衣外套,旗袍下摆破了一角,两只脚趿拉着章宗义给她的鞋,整个人狼狈不堪。
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像是一个习惯了“不低头”的人。
章宗义掏出太白金疮散给她处理手腕和脚上的伤口。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闪现出一丝犹豫和害怕。
“顾晚棠。”她犹豫了一会说道。
章宗义也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一个符号而已。
“绑你的是什么人?”
“瑞丰老丝织厂是苏州商团的一个据点。”她说。
这个和章宗义掌握的情况一样,他又问道:“为什么抓你?”
“估计是有人出卖了我。”顾晚棠叹了一声,口气里既有点恨意,又有点不甘。
章宗义听到“出卖”两个字,他的脑袋在快速地转动。
走私的?不像——她身上没有码头货单的油墨味,也没有银元匣子的铜锈气;眼神里压着的不是贪欲。
江湖恩怨?也不是——她指节修长,腕骨分明,是执笔而非握刀的手;谈吐间带着评弹调子的顿挫,却无半分江湖气的戾色。
贪婪美色?更不像——她眉宇间凝着清霜般的孤高,明显没有被伤害,再说被别人贪婪美色,她也不会关在那个地方,早被人嚯嚯了。
难道是革命党?
他目光一凝,不由自主地又打量了她几眼。
他慢慢地给她包扎伤口,但在脑袋里使劲想,近期江浙一带发生过什么大事情。
7月初,安庆起义失败;13日,秋瑾同志在绍兴被捕,15日就义;之后就是光复会成员接连被捕、外出躲避。
如果这个顾晚棠是个革命党,那是否和光复会有关?
章宗义没有继续问,问了人家也不一定说。
按着自己的猜测,章宗义忽然觉得有些荒诞的轮回。
他来偷苏州商团的军火,顺手救了一个被商团抓捕的革命党,而这个革命党,又被自己这个革命党救了出来。
这条因果链绕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他身上。
这是老天爷设计的吧,看来这个姑娘命里注定,要被自己救出。
老天的这个安排,他信。
章宗义倒了一杯水给她,又给她摸了一块饼子,几块羊肉干。
“吃点,休息一会,天亮我们就得赶快走。”
顾晚棠点点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脚脖子上缠着的白布,默默吃着东西。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油灯的灯芯烧久了有点发黑,光线暗了下去。
章宗义伸手拨了拨灯芯,房间里重新亮了起来。
天快亮了。
章宗义从空间里取出一套干净的衣服——灰蓝色的棉布长衫,一顶凉帽,给顾晚棠稍微收拾了一下,打扮成一个读书人的样子。
又把她从后窗放下去,“在巷子口等着,我从前门退房。我们去上海。”
她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不是高兴,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淡淡的、带着苦涩的笑。
章宗义出了店门,翻身上马,顾晚棠站在巷子口,他俯身向她伸出手。“上来。”
顾晚棠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看了一眼他的脸——晨光太暗,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抬起手,握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硬,骨节分明,皮肤粗糙。章宗义一用力,把她拉上了马背,坐在他身后。
“抱紧了。”他说。
顾晚棠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抓住了他腰间的衣服。
章宗义抖了抖缰绳,马小跑起来。
第448章 顺利返程
一匹马,两个人沿着河岸向西,绕过洋关的哨所,上了通往上海的官道。
晨雾从水面上涌起来,把远处的田野和农舍都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纱。
官道上还没有行人,马蹄踩在泥路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节奏均匀,不快不慢。
顾晚棠坐在马背上,风吹着她的头发。
她看着他的背影——灰白色的短褂,黑色的腰带,后颈上晒得微微发黑的皮肤。
她试图记住这个背影,就像她试图记住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她也知道,她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人是谁。
四个时辰后,上海的轮廓从晨雾中浮现。
钟楼的尖顶,洋行的烟囱,黄浦江上的桅杆。
章宗义没有进租界,而是在西市的一处偏僻街道上勒住了马。
他翻身下马,伸手把顾晚棠扶了下来。
她的脚一落地就站不稳,扶着他的手臂撑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手。
“往前走两条街就是十六铺。”他一边说,一边塞给她二十来块银元和一张五十的银票,“前面人多,你过去就没人能找到你。”
顾晚棠接过银元,看着他。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东边斜射过来,照在他的脸上。
但她仍然看不清楚这个男人的本来面目——他侧着身,半张脸在阴影里,半张脸被晨光照得发白。
她能看出他是精心装扮过的。
“我是从绍兴大通学堂逃出来的,本来是去苏州投奔朋友的,被出卖了。”她不由自主的想告诉他点什么。
是革命党,没错了,大通学堂不但是光复会的活动中心,更是皖浙起义的浙江总指挥部和军事训练基地。
眼前这个姑娘即使不是革命党,最起码也是进步学生,但自己只能帮她到这里,章宗义身上的秘密太多了,不能泄露。
他点点头,“我知道了,现在有去处吗?”
顾晚棠点点头,“有,我有个表兄在虹口学堂教格致,他能帮我安顿下来。”
章宗义想了一下,本来想给她一只勃朗宁防身,可拿出的却是一张五十元的银票,“去买身衣服,躲一段时间,够你花用的了。”
枪有时候能保命,但藏不好就是个累赘,就是个不打自招,暴露身份物件。
顾晚棠看着手里塞进来的那张银票,满眼泪花,既有劫后余生的感激,又有点感动,她喉头一哽:“你叫什么名字?以后怎么找你?”
章宗义就怕这个,他翻身上马,“我是同盟会的,同志,保重。”
他抖了抖缰绳,栗色马掉转头,沿着另一条路小跑而去。
一声同志,顾晚棠泪流满面,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片芦苇荡中。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坚定地朝着十六铺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走去。
向着自己的目标,没有回头。
走了一段路,章宗义趁机换了装扮,他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走在去码头的路上。
在一处骡马店处理了马匹,然后步行去了码头,他要买去汉口的船票。
码头上,一艘开往汉口的火轮正在拉汽笛,白色的蒸汽喷涌而出,在阳光中翻卷升腾。
章宗义买了头等舱的票,检票上船。
他站在甲板上,靠着栏杆,看着码头上的人来人往,上海之行结束了。
章宗义不知道自己救的那个姑娘此刻去了哪里,自己没办法给她更多的帮助。
自己身上的秘密太多,人家也是有组织的,不会不防着外来人,这样的处理结果就挺好。
上海租界还是很安全的,她又有亲人,应该没什么问题。
火轮缓缓离岸。
码头上的喧嚣渐渐远去,法租界的洋楼、十六铺的仓库、觅渡桥的洋关、乌篷船的摇橹声,还在章宗义的脑海里翻腾。
章宗义转身走进船舱,找到自己的铺位,躺了下来,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空间里,两千支步枪、五挺马克沁重机枪码、十多万发弹药码的整整齐齐。
江风从舷窗外灌进来,带着水汽和柴油味。
什么也不管了,睡觉。
回到西安的时候,已经是八月上旬了。
抽空将陕甘绿营购买的军火放到了西郊的旧军火库,安排几名亲兵看着,等待他们收货即可。
章宗义返回督练公所的办公室,只见腰子陪着贺金升在自己的办公室。
贺金升欣喜地道:“义哥,额来了好几天,都见不上你的人,跟着腰子一碗泡馍都没混上。”
“你见了面除了吃还有啥?”章宗义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贺金升打量着督练公所的院子,“还有啥,额还想在这里当值,义哥,你给额说说好话?”
“行,门口的站岗的还有缺额,你去不去?”
贺金升一拍大腿:“去!咋不去!你是团总,让额这团副站岗,丢的不是额的人,是你这团总的人!”
两人打趣了几句,贺金升说他是来接从青岛过来的德国军事教官,顺便从澂城押一批货过来。
章宗义请这位发小坐下喝茶,青瓷盏里浮沉着几片汉中仙毫,茶汤微碧,香气清冽。
贺金升吹了吹茶汤,忽然压低声音:“义哥,白水赵秉德那边,最近还是不太安分了。”
章宗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笑着问:“咋?要上天?”
“他的商队又过了几次关卡,每次都争纠。这伙狗东西虽然没动手,但缴保安费就是不利索,木瓷的很。额都想弄这伙挨球地。”
章宗义放下茶碗,沉默了一会儿。
“先不管他。”他说,“等忙完这一阵,马上收拾这伙狗热的。”
贺金升高兴地点了点头:“那额就等你的话了,窝了一肚子气。”
章宗义站起来,拍了拍贺金升的肩膀:“放心,过两天保准他屁滚尿流。”
他知道,同州北营编练的日子马上来了,手里有枪有兵,再拿同州府团练会办的身份去压赵秉德,就看他服不服。
不服,就别怪自己下黑手了。
晚上,章宗义大摆宴席,为青岛来的三位德国军事教官接风洗尘,威廉陪客。
席间觥筹交错,德国上尉汉斯举杯致意,德语夹杂着生硬中文,谈笑间流露出对新工作的憧憬。
陆军少尉路德维希则很豪爽地和贺金升大口喝酒。
炮兵少尉奥托比较少言,只有人邀请他时,才会举杯。
第449章 管带委札
贺金升带着三位德国军事教官第二天一大早就回去了。
章宗义安排,先让德国教官熟悉熟悉营地那边的环境和团丁的情况,再根据实际训练需求,制定训练的计划。
三位教官都是青岛胶澳德军退役的士官,在远东待了多年,汉语虽说得磕巴,但能说也能听懂大半。
贺金升领命的时候难得没有插科打诨,规规矩矩抱拳道了声:“义哥放心”,便翻身上马,一溜烟跑了。
章宗义则在西安盯一段卫生兵的培训。
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可盯的,大家都是按部就班地执行既定流程。
他只需偶尔巡视一圈,发现一些细微疏漏便及时纠正,更多时候,他也会坐在课堂的后排,翻阅《战地急救手册》,做一个认真的学生。
十来天下来,他的外伤处理理论水平显着提升——伤口消毒、止血包扎、骨折固定等操作手拿把掐。
用陕西话说:么一点麻达,这些都是碎碎的事。
今天是章新石主讲。
他站在讲台前,人小个子低,却声音洪亮、条理分明,已经是卫生兵训练所的顶梁教习。
底下坐着四十多个学员,制服样式五花八门:新军的、绿营的、巡警的,还有几个穿粗布短打的团练乡勇。
当然里面还有澂城团练派来学习的团丁,那些没事的亲兵,章宗义也安排去听讲,能听多少是多少。
章宗义坐在最后一排,认真地听。
章新石手里拿着一卷纱布,正在讲头部包扎的要领。
“绷带从左往右绕三圈,在额头上打结,不能盖住眼睛。你包松了,走两步就掉;包紧了,伤员脑袋发晕,还没上战场自己先倒了。”
他在一个学员的脑袋上比划了两下,动作干净利落:
“战场上,包不好就是一条命。一会两个人一组,互相比划着练习,体验一下伤员被包扎的感觉,就知道手的轻重。”
底下鸦雀无声。
这些学员都是从各营选送来的,大的二十出头,小的十六七,底子参差不齐,但都识字——从第二期开始,章宗义就要求了学员的识字率,不要求能做文章,最起码常用字能读能写。
第一期毕业的学员回到原单位后反馈都不错,基本都成了营中的骨干。
反响好,督练公所也提高了训练经费的拨付金额,章宗义用增加的经费给大家置办了一些随身医疗器具,又在饭堂加了餐。
这些卫生兵学员的反响更好了——毕竟,能吃饱饭、有器械练手、还能跟着教习学一门手艺,谁还愿在营里当个只会站岗的粗使兵?
章宗义正要看着学员们互相练习头部包扎,忽然看见窗外有人给他招手。
是腰子,只见他脸色有点急,压低声音喊:“提调大人!杨大人请您过去一趟,现在。”
章宗义规定了,在公共场合一律称适合场合的称呼,私下里他们还是喜欢叫他“义哥”。
但“杨大人”三个字一出,章宗义心里动了一下。
章宗义主要打交道的是督练公所的兵备处——直接上级部门,没什么要紧事,杨继昌很少主动叫他去。
他匆匆出了教室,整了整衣领,向隔壁的督练公所走去。
杨继昌的办公室在南房。
章宗义到了门口,敲了敲门,喊了一声“杨大人”,里面应了一声“进来”。
他推门进去,杨继昌正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放下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章宗义见是文件,知道是正事,便没急着坐。
他依然站在桌前,腰板挺得笔直。
杨继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个年轻人,不是兵,但什么时候都是这个比兵还规矩的站相。
他从桌案右侧取出一份纸质文件袋,推到章宗义面前。
“看看吧。”
章宗义双手接过,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
首页是一份任命委札,纸是上好的棉连纸,抬头印着“陕西巡抚部院”六个大字。
他的目光往下扫,先看见的是自己的名字——“委任章宗义为陕西巡防营右路同州北营管带”。
心跳快了一拍。
巡防营任命的文件终于下来了。
他继续往下看。委札写得很详细:
“额定官弁兵夫共计八百名。步队三营,每营正兵一百八十名;马队一营,正兵一百名。
步队各营设哨官三员、哨长三员、什长十八员;马队营设哨官三员、哨长三员、什长九员。夫役按营制配属。”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三个步队,一个马队,四营加起来六百四十八正兵,加上官弁夫役,凑足八百。
这不是小打小闹的团练,这是实实在在的朝廷经制之兵。
委札右下角盖着朱红色的巡抚关防,印文清清楚楚,像是刚盖上去不久。
任命的呈文上面除过正规的公文内容,下面批着一行小字:“该员勤勉干练,堪当此任。”是杨继昌的笔迹。
再往边上,还有一行批字:“准。”笔锋峻峭,是曹鸿勋的手笔。
章宗义把委札看完,抬起头。
杨继昌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笑着看他。
“看完了。有什么想问的?”
章宗义点了点头,想了想说:“卑职的卫生科提调——”
“照兼。”杨继昌放下茶杯,“训练所的培训现在已经理顺了,不需要你时刻盯着。”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你的心思往巡防营那边放一放。八百人的摊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章宗义知道杨继昌在说什么。
训练所的事已经开始了第二期,一切正常、轻车熟路,放给副手也能转。
八百人的巡防营才是头等大事——那是他要亲自抓的队伍,不能假手于人。
杨继昌又说:
“同州北营驻防黄龙山以南、黄河西岸,覆盖着山匪河匪的重灾区,你的担子不轻,好生去做。枪先给你拨付一批,要曼利夏还是汉阳造?”
“还是汉阳造吧。子弹好补充。”
“嗯,这样后勤不麻烦。你那边的团练现在是五百人,先给你拨五百支,一会我就安排军械科行文。后期随着你的编练进度,逐步拨。”
章宗义点了点头:“一切听总办安排。”
杨继昌又叮嘱道:“别忘了,先去同州右路衙门找赵统领报到。”
章宗义应了一声,把委札折好,收进怀里。
他站起身,对杨继昌行了一礼,转身要走。
杨继昌在后面笑着来了一句:“回去收拾收拾,别让八百人等着他们的管带。”
章宗义顿了一下脚步,回头,笑着点了点头。
出了签押房,章宗义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皆如所愿!
第450章 右路衙门
秋日的阳光从槐树的枝丫间照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带着薄薄的一层热意。
走廊的尽头,腰子正站在那里等他,见他从杨继昌的办公室出来,赶紧迎了起来。
章宗义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腰子,把陈帮办和林教务叫过来,我把训练所的事情安排一下,要回同州忙一阵了。”
腰子点头应了。
章宗义往训练所的教室走去。
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份委札,纸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手心里——不是凉的,是暖的。
八百人的同州北营,还是很大的。
他的心跟着一点一点地踏实下来。这是关键的一步,控制武装必须名正言顺。
章宗义拿到委札的第三天,就回了同州府城。
按规矩,新任管带必须先见顶头上司,去右路统领衙门报到。
递委札、验明正身、听训,然后才能去领饷领枪,编练队伍。
同州北营归陕西巡防营右路统领节制。右路统领是赵德成,他不点头,章宗义的成营编练工作就无法开展。
右路统领衙门设在同州营的营地里,占了原来同州巡防队的老营地。
章宗义到的时候,门口两个兵丁斜着胯站在衙门口,见他骑马过来,一个懒洋洋地站起来拦他。
“找谁?”
“同州北营新管带章宗义,来见统领赵大人。”
兵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章宗义穿着督练公所下发的新军灰布军服,肩上斜挎着驳壳枪,身后跟着十来个统一打扮的兵丁。
两人都瞪大了眼睛——来头不小。
一个跑进去通报,另一个把他领到签押房门口,说:“您先等着。”
章宗义站了快半个时辰。
签押房的门终于开了。
出来的人五十出头,中等个,不胖不瘦。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没戴顶子,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像个老行伍。
左眉角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细看看不出来,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时间久了,只剩一道白线。
章宗义先抱拳行了个礼:“赵大人,卑职章宗义,奉命任同州北营管带,特来向大人报到。”
赵德成“嗯”了一声,没还礼。
他接过章宗义递上来的委札,翻开来看了看,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把委札合上,还给他。
“章行志的族孙?”
章宗义心里一跳——太爷爷的名字被这么直接说出来,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是。”
赵德成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进来。”
章宗义跟着他进了签押房。
屋子不大,一张大桌,一把椅子,墙边堆着几个木箱,箱子上摞着一些书籍和个人杂物。
桌上搁着一盏油灯、一个茶壶、几个茶碗,还有一摞折子。
赵德成在椅子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没让章宗义坐。
“你那个北营,驻在黄龙山南麓?”
“是。”
“离同州城多远?”
“快马多半天。”
赵德成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目光落在章宗义脸上,像是在打量什么。
那目光不急不慢,从左到右,从章宗义的眼睛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腰间的驳壳枪。
“你那委札上写着八百人。”赵德成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你知道八百人的营在这个地面上是什么分量吗?”
“卑职知道。”
“知道就好。给你一个半月的编练时间,十月下旬,督练公所和右路衙门进行编练成果点验。”
说完,还没等章宗义答复,赵德成站起来,走到墙边,从两个木箱的缝隙里抽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
地图发黄了,边角都磨毛了,估计是旧物。
但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能看出来,那红笔的墨迹是新圈的。
赵德成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下。
“黄龙山这一带,土匪多,河匪也不少。你这个营放在这里,就是堵他们的路。”
他的手指顺着黄龙山南麓划了一道弧线,从同州城北一直划到黄河边。
“北边是山,东边是黄河,东西两头都有去陕北的要道,还有三个黄河渡口。你的人要是守不住,别说上面找我麻烦,我自己都得向抚台大人递罪己状。”
章宗义看了看地图。
赵德成圈的那几个地方,他比较熟悉——白水北的官道,黄龙山的山区,黄河西岸往北的官道,合阳的夏阳渡,韩城的龙门渡和芝川渡。
看来,这个赵统领也不是白菜,还是下了一番功夫。
“卑职明白。”章宗义大声答道。
赵德成重新坐下来,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他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腔调,像是换了个人。
“我上任的时候,提督大人跟我提过你。”他说着话,目光落在章宗义脸上,不像在看下属,倒像是在看一个晚辈。
“说你有才能,也能带兵。我在陕甘大营的时候,提督大人很关照我。没有他,就没有我赵德成的右路统领。这一层关系,我不说你也明白。”
章宗义点了点头,心里一阵高兴。
原来如此,这倒是个很大的好消息。
赵德成放下茶碗,看着章宗义,目光已经变得很柔和。
“该给的,我一分不会少你。不该给的,你也别指望我徇私。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来找我,不用绕弯子。”
章宗义心头的最后一层顾虑落下了。
赵德成这番话,不亲不疏,但把话都说透了——你是章行志的人,我知道,我也是;我会照应你,但你自己得争气。
饷银、补给什么的上面下拨的我不扣,但你想多要的,我也没有。
章宗义知道,兵营里吃拿卡要非常普遍,有赵德成这个承诺,这就够了。
关键是,自己在督练公所兵备处供职,多争取些饷银和补给还是很方便的。
“领枪的事,你知道了吧?”赵德成又问道。
“知道了。督练公所下拨五百支汉阳造,卑职正要请示大人——”
“不用请示。”赵德成摆了摆手,“枪已经到了同州营的库房里,你拿着我的手令去军械官那里领就行。五百支,一支不少,都给你留着。”
他顿了一下,目光往桌上的茶杯扫了一眼,又说:“子弹按每支两百发放。一千发一箱,一百箱。够你打一阵子了。”
章宗义没想到这么顺利。
他本以为要领枪,得先上报、再批、再等,十天半个月算快的。
没想到赵德成一张口就安排妥了。
“多谢大人。”
“另外,饷银九月份拨付百分之五十,成营点验后,估计能发到七成就不错了,其他的自己想办法。马匹只有五十匹,骡子三十头,其他的自己想办法。”
赵德成说着,那口气是这事再正常不过、也是不容置疑的。
“被服什么的没有,只能给一点钱,还是自己想办法。”
章宗义听着,一个接一个的“自己想办法”,心里却并不觉得委屈,反而踏实了许多——这才是清末的现状。
第451章 绿营兄弟情
章宗义领取军需物资时,陕西巡防营右路统领赵德成,给他连说了三个缺额“自己想办法”。
不画大饼、不空许诺、没打官腔,说的全是实在话,条条框框讲得清清楚楚,反倒让章宗义觉得实在,人信得过。
章宗义现学现卖的来了一个巡防营的举手礼——立正,右手五指并拢举起到眉梢前,手掌向下外翻。
“大人放心,卑职定不负所托!”
“大人,”他说,“卑职有个不情之请。”
“说。”
“卑职手下有个被服厂,规模不大,但团练那几百号人的被服鞋袜都是它出的。北营八百人的被服鞋袜、绑腿,就安排卑职的被服厂来承担。卑职想邀请大人什么时候去厂里视察。”
赵德成吸旱烟的动作停了。
他没说话,看着章宗义,目光里的审视变成了打量,像是在重新掂量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他把旱烟袋搁在桌上,想的不是章宗义能不能做——他做团练的时候就已经在做了,这人有这个本事。
他想的是另一层。
“你那个被服厂,一天能出多少套?”
“单衣一天一百套,棉衣慢些,五六十套。八百人的量,半个月能赶出来。被子和鞋袜、绑腿都是现成的。”
“质量呢?”
“耐磨耐用,还没听说开线漏棉的。”
赵德成点了点头。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而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
“你知道军服局那套被服,一套要多少银子?”
章宗义摇头。
他只知道自己的成本,不知道官方的定价。
赵德成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翻了两下。
“十五块银元。军服局从藩库领钱,再找人加工,再发下来。这一路下来,到我们手上,数量能有八成就不错了,质量估计还不如你团练身上穿的。”
这个老行伍了解的很多,估计也是深受其害。
赵德成靠在椅背上,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你这被服厂,要是能做出比军服局强、价钱还便宜的货,不光是北营的事。同州营、潼关营,右路三个营,三千多人的被服,可以全给你做。”
章宗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不是几百套的事,是三千多套。
他那个被服厂要是接到这笔单子,从“自产自用”变成“右路定点”,那就不一样了。
只要价格合适,生意当然赚钱——棉花和棉布可是自己的第一手的资源。
再说右路三千多人的被服都从他手里过,那就不是可有可无的小买卖了,那是堂堂正正的“营生”。
赵德成像是在等他的反应,见他沉着没吭声,又添了一句:
“不光右路。你要是做得出来、做得好,别路的统领来打听,我替你递话。”
章宗义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的被服厂如果能做出名头,就不只是右路的事了,整个陕西巡防营的被服业务,都有可能落到他手里。
就算不是全部,分一杯羹也够他吃的。
“大人,”章宗义压着声音,不让里面的激动露出来,“卑职的被服厂,肯定能做。”
“银子的事你不用操心。”
赵德成把旱烟袋往桌上一搁。
“你报个价,比军服局的低就行。我给你走正规的采购流程,你送货过来,我签字收货,你去藩库领钱。不用你垫一分钱。”
章宗义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不是“让他做”,是“让他做,还不拖欠货款”。
赵德成这是把他当自家人护着了。
赵德成看着他,难得笑了一下——不是咧嘴笑,是眼角的皱纹堆了堆,嘴角微微往上牵了牵。
“回去算算,报个价给我。”
他端起茶碗,低头喝了一口,像是在掩饰什么。
章宗义站起身,对着赵德成鞠了一躬。
这次不是军礼,是晚辈对长辈的礼。“大人,卑职——”
“行了。巡防营新成军,必须有新气象。”
赵德成摆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你管的那个卫生兵训练所,下一期,咱们右路要一百个学员名额。”
章宗义答道:“行,北营那边先不占这批名额,大人把一百人都安排给别的营吧。”
“好!”
赵德成点点头,目光中是对章宗义满口答应的认可与赞许:
“这一百学员的名单我就安排在同州营、潼关营和右路衙门,人交给你,可得把人带好。”
“是!”章宗义回答得更干脆。
“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从一摞公文中抽出一份,展开来看了看,又放下。
“巡防营改编的行文已经下发至各县以及县里的巡防队。”
他转过身,看着章宗义,目光又恢复了那种不怒自威的样子,“你回去以后,先组织人接管。”
“接管?”
“北营驻防黄龙山以南,按建制,辖澂城、白水、合阳、韩城四县,这四县的巡防队,都是原来绿营的底子,现在归你管。
你去看看,能用的营地就接着用,不能用的就重建,不过不拨银子。人员择优整编,符合条件的留下,不合适的遣散。”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半度。
“但要细致一点,耐心一点。这些都是原来绿营的老兄们,有的干了一辈子,枪都不会打,但你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你好好跟他们说,该补的钱补上,该给的盘缠给够。我不希望听到有人告状,说北营的新管带欺负绿营老兵。”
章宗义点头应下。
赵德成这番话,既是交代公事,也是交代陕甘大营的兄弟情。
再说这些都是章行志的部下,他可不想在关键时候给赵德成和章行志添麻烦。
“卑职明白。卑职会亲自带人下去走一遍。”
赵德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走回桌前坐下,拿起桌上一支秃笔,蘸了蘸墨,拿过几张纸,一张一张地写。
章宗义站在那里,看着那支秃笔在纸上走。
赵德成写得很快,笔锋粗犷,不像读书人写的字,倒像刀刻的。
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接着写。
章宗义余光扫了一眼——第一张是给藩库的,要饷银,八百人的口粮、马料,按月按比例支领;
第二张是给武备库的,弹药支领单;
第三张,写着“被服折价”几个字,下面是几行数字,看不太清。
赵德成把三张纸都写完,搁下笔,喊来衙门文吏,交代盖上关防大印。
章宗义双手接过盖好的文书。
第一张:藩库支饷单,九月百分之五十,十月百分之六十,后期按照点验支饷;
第二张:武备库弹药支领单,五百支汉阳造,子弹每支配二百发;
第三张:调拨单,写着“拨发马五十匹,骡马三十匹,被服等按市价折银,由营自购”。
他把三张纸仔仔细细折好,揣进怀里。
赵德成站起身:
“点验的时候,我亲自去你营里看。不需要多好的营房,但队伍要像队伍,不能是一盘散沙。你北营要是拉出来稀里哗啦的,别怪我不给你太爷爷面子。”
章宗义立正应了一声。
赵德成摆了摆手。“去吧。”
章宗义行了个军礼,转身出了签押房。
第452章 同州营李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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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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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接风宴
李威的卫兵来送信的时候,章宗义正在翰林巷的会办公所琢磨巡防营驻防的事情。
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铅笔画的线条已经被手指蹭得模糊了,旁边压着一叠写满数字的草稿纸。
二虎的厘金局关卡设置方案已经出来了。
北边三条通往陕北的官道、东边三个黄河渡口、西边一条主官道、南边三条主官道,共计设十个关卡。
这十个关卡,不光是收过境商税,还是保安据点。
就算把人手压缩到极致,小的关卡得三五十个人吧,大的得六七十个人吧。
光这十个关卡,就得五百多人。
四个县城,每个最少要驻扎一百多人,又是四百多。
手头的机动人手就没几个了。头痛。
必须把税丁、团练的兵额用扎实,作为同州北营的辅助力量,或者直接当成附兵对待。
章宗义用铅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兵”字,又写了一个“丁”字,在两个字之间画了一条线,连起来,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姚庆礼带着十来个亲兵已经领着下拨的马匹和骡子返回了澂城营地,行辕里就剩他和老蔡的探事队,还有马文愚和两个司书生。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纸页的轻响。
“章管带,明晚的接风宴设在鸿盛楼,李大人请您赏光。”
卫兵递上一张大红帖子,上面写着地址和日期时辰,字迹飘逸飞龙走蛇,边角压着金箔。
章宗义接过帖子,翻开来,里面还附了一张纸条,写着赴宴名单。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同州府的军政大员差不多都到了:
知府李翰墨、右路统领赵德成、同州营管带李威、潼关营管带张建友、同知史金祥(原通判)、大荔县令李体仁、府衙经历司刘经历、同州巡警局局长张家诚。
还有一个他不想看到的人:陕西盐务缉私局同州分局管带郎德胜。
章宗义把名单看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合上帖子放在桌角。
“知道了,准时到。”
郎德胜这个名字,他已经有一阵子没听到了。
上一次两人明当明地见面,还是年前在城门口,这狗东西对着他的眉心,嚣张地用手指比了一个开枪的姿势。
那个动作,他记了很久。
再就是不死不休地相互间打了几场,虽然没有公开的叫板和对立,但最后,郎德胜应该能道磨出他的真正对手是谁。
你来我往,互有损失,章宗义略胜一筹,郎德胜偃旗息鼓。
不过这货也不简单,手下是大营的编制,四百左右的缉私队兵丁,还有几百官盐押运队。
官盐押运队主要就是山东帮的押运队,配备的都是左轮手枪——林鸿远买凶,雇佣他们两次袭击自己商队。
奶奶的,这仇章宗义还记着呢。
嘿嘿,兵强马壮的时候,是不是得找机会把这场子找回来。
当然,郎德胜这个满人,章宗义也不能小看。
听说他背后的靠山是陕甘总督升允。
升允可是名义上的陕甘一把手,虽说和陕西巡抚曹鸿勋不睦,但曹鸿勋大事上还是要给他汇报。
官场上的事,明面上和和气气,暗地里各怀心思,私底下互相斗得不可开交。
不过章宗义也不怯火。
陕甘提督章行志在官职级别上比升允还高半级,虽然文比武贵,但官场还有个互相尊重。
据章宗义了解,实际私下里,人家两人的关系十分友好,毕竟一个管政一个管军;
一个管钱袋子,一个管枪杆子,谁也不能把谁怎么着。
章宗义把思绪拉回来。
明天晚上的宴席,郎德胜在名单上——这是赵德成的意思,还是李威的意思?
他拿不准。但不管是谁的意思,自己该去的还是得去。
鸿盛楼在同州城南街,两层楼,青砖灰瓦,门楣上的木雕已经被烟火熏得发黑,门前挂着两盏红灯笼,在暮色里亮着昏黄的光。
在同州府,这也是一等的馆子了,来的都是官府的官员或者有头有脸的商人士绅。
章宗义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像烧过的炭灰。
他把马缰绳扔给门口的亲兵,整了整衣领,迈步进去。
一个伙计在前面引路,哈着腰,满脸堆笑,把他带上二楼一间十分大的雅座。
楼上已经来了不少人,正坐着喝茶聊天。
茶香混着檀木家具的气味,在暖烘烘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李翰墨坐在主位,他今天穿的是青布长衫,尽显读书人的儒雅,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和旁边的赵德成聊天,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赵德成坐在右手位,穿了一件宝蓝色的团花缎袍,头戴瓜皮帽,脚蹬黑布靴,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并不显眼,反而衬得他整个人多了几分彪悍之气。
李翰墨的左手边,史金祥、刘经历、张家诚、还有李体仁坐在下手,正小声说着什么,偶尔发出一两声低笑。
李威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和两个人说话。
一个人五十多岁,精瘦,脸上皱纹很深,像是刀刻的,穿着一件新式军装,腰间系着一条皮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把左轮手枪。
章宗义估计他就是潼关营管带张建友。
另一个人,手里也端着一杯茶,一身灰色的新军制服,领口和袖口都镶着金边,肩上斜跨着一把驳壳枪,枪套擦得锃亮——是郎德胜这货。
章宗义进门的时候,赵德成就看见他了。
“章管带来了!”赵德成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整个楼上都听得见,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来来来,坐这边。”
他的动作和语气显得非常热情,甚至有点夸张,给足了章宗义面子。
李翰墨没站起来,冲章宗义点了点头,目光温和,像长辈看晚辈。
章宗义抱拳和众人一一见礼。
走到郎德胜面前的时候,郎德胜也抱了抱拳,嘴角牵了一下,艰难地挤出了一点笑。
那笑容像画上去的,挂在脸上,不达眼底。
章宗义也抱了抱拳,没多说,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像风吹过水面,没有停留。
赵德成让章宗义坐在自己右手边。
章宗义谦让了一会,说“卑职不敢”,赵德成不跟他废话,直接按着他的肩膀硬是把他按在了自己右手边的空位上。
手掌落在肩头,不重,但很坚决。
这个安排,在座的人都看得明白——这是把章宗义高看了,毕竟张建友年龄大,潼关营也是个近千人的大营。
再下来的座位是张建友、郎德胜、李威。
李威带着的一个帮带,在到处张罗,添茶倒水。
李翰墨代表同州府,欢迎赵统领的上任,提了第一杯酒。
酒是上好的凤翔烧酒,入口辛辣,入喉滚烫。
下来就进入了轮番敬酒的环节。
酒杯碰得叮当响,场面话说得夸张热情,滴水不漏。
第455章 妥协和平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德成端起酒杯给李翰墨敬了一杯酒,两人喝毕。
他又倒了一杯,端起来,手指捏着杯沿,稳稳的。
“这第二杯,”
赵德成的声音不大,但楼上安静,每个人都听得见,连筷子碰碗碟的声音都没了,
“章管带,你太爷是我的老长官,这一杯,我敬提督大人。你代他喝了。”
章宗义站起来,双手举杯,一饮而尽,酒液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火辣辣的。
赵德成也干了,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啪”的一声,笑了笑,转身回座。
都是聪明人。
这一番话,一边亮了自己的背景,一边给章宗义撑了场子——告诉在座的各位:这是我的人。
李翰墨端着茶杯,很有意味地看了一眼赵德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翘起的弧度不大,但意味深长。
“章管带这个人,”他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桌面,
“我在同州这几年,是看着他做事的。从团练到陆军卫生兵训练所,从卫生兵训练所到巡防营,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论才干,论品性,在同州地面算得上一号。”
这话分量重了。
如果说赵德成是在亮章宗义的“家世”,李翰墨就是在亮他的“能力”——一个是背景,一个是本事,两样都摆在桌上了。
从此以后,同州官场上再不会有人把章宗义当“那个卖药材的团练头目”看了。
在座的人都看明白了,这有点同州府军和政都出来给章宗义站台的意思。
李威和张建友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各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府衙的几个官员也是相互看了一眼,眼神里有惊讶,也有几分了然。
郎德胜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酒杯,脸色看不分明——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
但那转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顶了一会儿,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端起酒杯,站起来。
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声轻响,不大,但楼上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先敬了李翰墨,又敬了赵德成,最后才朝章宗义举起了杯,喉咙里挤出言语,声音低沉却清晰,像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往外掏:
“章管带……”他顿了顿,好像不好组织语言,“以前多有得罪,今儿借着给统领大人接风的酒,我敬你一杯。以前的事,揭过去。”
这一下,满座都安静了。
连正在倒茶的同州营帮带都停了手,站在那里不动了。
赵德成看着郎德胜,目光里没什么表情,像一潭死水,看不出深浅。李翰墨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手指搁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章宗义站起来,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郎管带客气了。都在同州地面上,以后互相照应。”
两人一饮而尽。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只有生瓜蛋子、二杆子才会意气用事,成熟的人都懂得妥协和平衡。
你退一步,我退一步,路就宽了。
至于路宽了之后,是并肩走还是各走各的,或是私下里使绊子,那是以后的事。
李翰墨这时端起酒杯,提议大家共同喝一杯。
两人的和谐,他也是乐见于成。
从今天起,同州地面上这两个管带之间的老过节,表面上算是揭过去了。
至于私下里的争斗,自然不会因一杯酒而烟消云散。
那些埋在地下的恩怨,不是一杯酒就能浇灭的。
郎德胜坐在角落里,手里的酒杯已经放下,换了一杯茶。
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没有感觉。
他看着章宗义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和这个碰杯、和那个寒暄,说话的时候不卑不亢,笑的时候恰到好处,心里翻来覆去地不是滋味。
他想起年初在城门口,他骑在马上,用比划枪的姿势对着章宗义。
那时候他觉得章宗义就是个运药材的土包子,他背后有升允,他怕谁?
后来听说章宗义当了同州北营管带,他还在心里冷笑——八百人,说得轻巧,饷银呢?枪呢?马呢?被服呢?朝廷能给你多少?
自己可是盐务缉私队,上面的银子足,装备齐整,饷银也从不拖欠。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赵德成是他的顶头上司,李翰墨是同州知府,这两个人都把章宗义当自己人。
章宗义的曾祖是陕甘提督,手里握着整个陕甘的绿营老队伍,正在编练甘肃的新军,巡防营这边也能说得上话。
而他郎德胜,靠的是升允,升允远在兰州,远水解不了近渴。
就算升允肯替他出头,总督会为他跟一个从一品的官员翻脸?
别扯了。
再说,章宗义还有督练公所的差事。
谁能想到一个卖药材的小团总,不到一年,斗转星移,今非昔比。
章宗义和张建友、李威说着话,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张建友话不多,但每句都不多余,是个老江湖。
李威倒是话密,一杯接一杯地劝酒,笑声很大,但笑不到眼底,一改往日的实诚,全是官场的应付。
是呀,这多半年,很多人的变化都很大。
赵德成、李威、郎德胜、史金祥、张家诚,甚至他章宗义自己。
这是一个大变革的时代,就看谁能抓住机会。
窗外有人在放炮仗,不知道谁家在办喜事,噼里啪啦的,远远地传过来,像是庆贺什么。
章宗义想,或许是庆贺他和郎德胜的事有了个了断。
以后在同州,总算不用对这货提防得那么紧了,警戒等级可以降一降。
至于以后的日子,谁知道呢。
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想也没用。
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酒像一道火,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第二天晌午,姚庆礼带着亲兵和一部分团丁又回来了。
这次带了很多马车,骡马嘶鸣,车轮滚滚,从翰林巷的会办公所一直排到巷口,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在北街的院子里,章宗义早就从帐篷空间里把从礼和洋行采购的军火整齐地码放在房间里、院子里。
六门克虏伯75毫米山炮,马克沁重机枪八挺,麦德森轻机枪二十四挺;
两百支驳壳枪,两百支骑兵用毛瑟98卡宾枪,五百支毛瑟98步枪;
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
另有配套炮弹三千发,手枪子弹、毛瑟子弹若干,木箱摞起来一人多高。
还有机床设备以及生产手榴弹和火柴的物资,房间放不下的,就堆在院子里,用油布盖着。
当然,毛瑟98步枪和子弹没必要全拿出来,需要的时候再往外拿。
帐篷空间里还有三千六百支莫辛纳甘,一千五百支毛瑟98二手枪,配套的子弹也很多。
枪支弹药必须多备着——这年头,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手里有枪心里更不慌。
还好巡防营下拨的五百支汉阳造步枪及配套弹药上次已经运回去了,否则这次还得多准备几辆马车。
第456章 武装机构设置
一众人马,拉着军火和物资浩浩荡荡驶出同州城北门。
二十多辆马车排成一字长蛇阵,车轮碾在黄土官道上,扬起漫天尘土,远远望去,像一条黄龙在塬上蜿蜒。
会办公所只剩了几个探事队员和一个文书,偌大的院子一下子空了大半。
老蔡和马文愚都跟着队伍回去——毕竟巡防营的编练都有他们的事情。
老蔡骑在马上,眯着眼看前方的路;马文愚坐在骡车上,怀里抱着一个放文书的木箱,颠簸得脸色发白,但咬着牙没吭声。
回到基地,章宗义自然是先跟师父章茂才汇报巡防营管带的任命及队伍的编练要求。
虽说师父一再表示不管队伍上的事情,但章宗义每次都问——一是尊重,二是师父这个老行伍,每次都能给出意想不到的实操建议。
章茂才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茶,听完徒弟的汇报,并无意外之色。
这一年来章宗义带给他的震惊太多了,从猎豹到打虎,从团练会办到卫生科提调,从卫生科提调到巡防营管带,一步一个坎,一步一个台阶,他已经免疫了。
“巡防营改编,就两条——选人和立规矩。人不对,什么都是白扯;咱们这些人都是泥腿子出身,没规矩或者立矩不严,队伍就是一盘散沙。既然请了洋教习,多和他们商量商量没有错。”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但说得很实在。
说完,他就不再说话了,只是在那里喝茶。
下午,章宗义召集了所有队长以上级别人员和几位德军退役军官,一起商议队伍设置的事情。
管武备的刘乾先汇报了现有的库存武器装备,这绝对是一份让人震撼的清单。
重武器:六门克虏伯75毫米山炮,马克沁重机枪十五挺(其中两挺适配莫辛纳甘7.62毫米子弹,其余适配德制7.92毫米毛瑟子弹);
麦德森轻机枪二十五挺(二十四挺适配德制毛瑟弹药,一挺适配日本三十式步枪弹);
德制武器:毛瑟98步枪一千支,毛瑟卡宾枪两百支,毛瑟驳壳枪两百五十支,勃朗宁手枪两百支;
国产武器:汉阳造步枪五百三十七支,雷明顿步枪两百四十五支。
贺金升站在地图前,介绍了主要需要防护的关卡:
三个黄河渡口——韩城的龙门渡、芝川渡,合阳的夏阳渡;
关中通往陕北的三条主要官道——白水一条、韩城一条、澂城一条;以及其他四条一般关卡。
几个德国军官叽里咕噜地讨论了一会儿,又是写写画画。
汉斯上尉站在了地图前。
这位四十岁的退役军官腰板挺得笔直,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同州北四县地图上标出来的主要据点。
他用一根细木棍点了点韩城的位置,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说:“韩城,两个渡口,一个山口。压力最大。”
“韩城哨,”汉斯的目光看着章宗义,“全部配置毛瑟武器,渡口和官道关卡配置重机枪,另外再配三挺轻机枪作为机动火力。”
“合阳哨,”汉斯的木棍移向合阳。
“一个渡口,一个南路关卡口。压力中上。全部配备毛瑟武器,渡口配一挺重机枪,另外再配备两挺轻机枪作为机动火力。”
“白水哨,”汉斯点了点最西边的白水。
“两个官道关卡,一个小关卡,压力适中。北官道有防匪任务,距离营区近,补给方便,配备一挺俄弹马克沁。另外再配两挺德系轻机枪作为机动火力。”
“澂城哨,”汉斯的木棍顿在地图上的澂城。
“也是距离营地近,山口设置一挺俄弹马克沁。南口配置一挺德制轻机枪。”
“其他的战斗单位,骑兵哨、炮队、机枪队、预备队都由营部直属。哪个地方有战情,就往哪个地方驰援。”
章宗义点点头——这完全打乱了巡防营的编制,但这样的设置更契合实际和实战的需求,人员配备、火力配置清晰,还考虑了后勤情况。
但这样的编制,额定兵员肯定不够,各哨只能以巡防营兵丁为主,税丁以及团练为辅。
章宗义站起来:“按照汉斯上尉的编制计划,全营可用之兵需要两千左右。”
他扳着指头数:“巡防营的兵额是八百,厘金局的税丁兵额是三百,澂城团练常备队的兵额是四百五。
韩城、合阳、白水三县建立团练常备队,人数各两百人。解决全部兵员缺口。”
他猛地挥了一下手,“当然,我的想法是——兵不要区分什么巡防兵、税丁、团练。统统一样训练,一样吃饭,饷银按等级发。上了战场,都是一条命。”
这话说得直白,在座的都听懂了。
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上午。
到了最后,章宗义把一张大纸铺在桌上,上面写着整个巡防营各哨、各直属队的编制人数、拟任用的名单。
管带章宗义本人,帮带为贺金升。
韩城哨:三百五十人,哨官李长顺,哨长贺金成。负责龙门渡、芝川渡和东线官道关卡的固定防守,以及黄河沿线、县城区域的安防。
合阳哨:三百人,哨官王大海,哨长小安。负责夏阳渡口、朝邑接壤关卡的固定防守,以及黄河沿线、县城区域的安防。
白水哨:三百人,哨官章茂武,哨长李德荣。负责西线官道关卡,与同官县、蒲城县接壤关卡,以及县域的安防任务。
澂城哨:三百人,哨官贺金升(兼),哨长白振邦。负责中线官道关卡,与大荔县接壤关卡,以及县域、尤其是仁义里的安防任务。
这四个哨的任务最重,不但要负责守土防匪的日常勤务,还要承担渡口、关卡以及辖区保安费的收取。
四哨的人员包括巡防营兵丁、税丁以及各县团练常备队。
负责人都是跟着章宗义一路打过来的老人,枪法准,胆子大,见过血。
哨官负责全哨的军事及训练,哨长负责保安费的收取以及团练的管理。
营部机枪队:一百六十人,哨官刘三魁。
配备剩余的马克沁重机枪、麦德森轻机枪,作为全营机动火力核心,战时向重点方向集中使用。
炮队:一百三十人,哨官由德军退役少尉奥托暂兼。
配备克虏伯75毫米山炮六门,以及部分毛瑟步枪和卡宾枪。
马队:一百零二人,哨官郝连战,哨长王铁山。
配备马刀和卡宾枪,负责侦察、传令、侧翼袭扰、快速支援、追击。
营属预备队:一百九十人,哨官章昌瑞(兼)。
作为营里总预备队和训练队,补充伤亡,强化压力大的哨。
另外,营部还设立了一些必要的机构,其名称和负责人为:
亲兵队长姚庆礼,探事队长老蔡,执法队长章昌瑞,军需处长刘乾,医务所长赵喜柱,文书处长马文愚。
参谋处则由几位德军退役军官组成,带领一些挑出来的学员,负责作战计划拟制、地形测绘、敌情研判与战术推演。
第457章 大练兵开始
另外,巡防营设立苍龙岭山寨教导学堂,前期可以在营地,后期移至鹰嘴坡山寨,将鹰嘴坡正式命名为“苍龙岭”。
学堂分棚班(班排长级)、哨班(连级)两个层次班,滚动开训,每期三至四个月。
棚班主要培训德式单兵动作、队列队形、口令系统、射击精度、站岗巡逻、地形判读、战场急救、简易工事构筑等基础内容。
哨班则侧重连排战术协同、土工作业、阵地防御、火力配系、敌情通报流程、夜间袭扰与反袭扰等实战科目。
学员主要是现有哨棚军官以及后备军官。
教导学堂的校长由章宗义兼任,帮办朱国栋;总教习为汉斯上尉;教习有其他几名德军退役军官以及陕甘大营出身的几位教习。
成立巡防营军械修造厂,厂长为卡尔,副手为鲁道夫。
负责枪械保养维修改装,以及手榴弹的生产,并指导火柴厂的生产。
当然,请的这几个德军军官可不只是讲讲课,还要负责马上开展的三个月大操训以及技术兵种的培训。
同州北厘金局,担负着境内四县保安费的收取、十个关卡的过境商户保安费的收取、辖区内木材税和煤炭税的收取。
上次已经任命二虎为厘金局的局长,账房和稽查分工都在章茂才负责的账务中心。
下设的税丁营也是章宗义掌握的武装,这一次也明确总负责人为章宗义,帮带陈二虎。
章宗义把小安从朝邑抽回来,准备让他坐镇合阳黄河边的夏阳渡口,负责河防警戒、渡口保安费收取、物资转运等。
小安这人有脑子,又经过事,放他在渡口,章宗义放心。
朝邑那边的私盐押运就交给陈三负责,再从老队员中给他选一个副手。
汉斯看了看最后的编制方案,点了点头。
“先生们,这个编制,在德意志帝国陆军里,已经是一个两个团的标准了。你们手里的机枪数量,远远超过了普通的步兵团。但武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训练跟不上,火力就是摆设。”
他把方案放下,对章宗义,也对在座的其他人说,
“接下来三个月,所有哨、所有连,按我制定的操典训练。机枪、山炮的重点位置都需要有文化基础的,章管带要按要求找好人。另外训练过程中我会很认真,太笨的我会建议退出。”
章宗义看着一脸认真的汉斯:
“技术学堂里有大约二百名学生,文字、格致、算学、地理、军械原理等都懂一点,技术兵种可优先从中遴选。不够的只能新招了。”
汉斯点了点头——他知道华人的识字率极低,但眼前这批学生已是最大的好消息了。
章宗义马上召集所有军官,宣布了整编方案和人员任命。
原有的五百名团练以及三百名劳工营团丁,作为第一批巡防营兵丁进入整编和训练状态。
散会后,汉斯独自站在窗前。
他想起几年前在胶州湾的日子,想起那片土地上无数拿着冷兵乱冲的义和拳民冲向东交民巷的画面——一排排的子弹打过去,像割麦子一样,但那不是战争,是屠杀。
他摇了摇头,把那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这个国家的一群人正在努力改变,自己现在的任务是练兵——他们是求教者。
屋外,已经成队的马队马蹄踏声由近及远,出营训练去了;前期选定的三十多个机枪队的士兵们正在擦拭枪膛。
隔壁房间里传来了哨官争夺人员的争吵声。
一切都在快速地改变。
两天后,各哨各队的架子基本搭了起来,兵员缺额很大,但已经初具巡防营雏形。
清晨,章宗义站在点将台上。
秋日的太阳不毒,但晒久了也让人发昏。
阳光从东边斜射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点将台下的黄土地上。
他今天穿着新军制服,腰板挺得笔直,腰间挂着一把驳壳枪,枪套擦得锃亮。
台下黑压压站了一片,足有近千人。
有新军制服的,有团练青灰布衣的,还有几百百姓打扮的——那是原来劳工营的,衣裳都没来得及发。
台下鸦雀无声,上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台上这个年轻人。
章宗义的目光从队伍的这一头慢慢扫到那一头。
他看到的不是制服,不是枪械,而是一个个人——有跟了他好几年的老人手,有刚放下锄头的新人,有枪法准的老猎户。
“从今天起,”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们不再是团练,不再是种地的老百姓。你们是同州北营的人。是朝廷经制之师。”
台下有人挺直了腰。
“当兵吃粮,天经地义。饷银月月发,绝不拖欠。大家会吃得好,穿得好,但——得练得好。”
他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练得好,才能打胜仗;打胜仗,才能活着回来。这话不好听,但这是实话。”
他把训练的安排说了——都是汉斯带着几个德军退役军官编写的训练大纲内容,章宗义又参考巡防营的要求、陕甘大营的好方法做了一些调整。
“我不怕你们现在不行。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当兵。但我怕你们不肯学。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支能打仗的队伍。能不能做到?”
“能!”台下近千人齐声吼道。
声音汇成一股,在操场上空回荡,震得点将台上的旗子都跟着抖了抖。
最先开练的是队列。
汉斯站在台上督导。
他的汉语说得磕巴,但口令喊得又脆又响,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蹦出来的。
下面早分成了好多小队,有的是德国教官直接当队长,有的是陕甘大营的教习当队长,有的是原来的老队员当队长。
校场内到处是喊声——“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
几百人站在操场上,从早上站到中午,从中午站到下午。
太阳从东边爬到西边,影子从长变短再拉长。
有人站不稳,左右晃动;有人齐步走同手同脚,把自己绊了个趔趄;有人转错了方向,跟旁边的人面对面,两张脸凑得太近,当场笑出了声。
大练兵开始了。
第458章 各处训练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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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第一站,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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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接管城防
白水东门外,来了一队骑兵,一色的高头大马,马上的兵丁清一色的灰布新式军装,腰挂马刀,肩扛快枪。
阳光照在枪管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这是郝连战的马队、姚庆礼的亲兵队和老蔡的探事队。
三队合一,气势如虹。
骑队不快不慢,两列并进,占了整条官道。
马蹄踏在黄土官道上,扬起一片烟尘,灰黄色的尘土升腾起来,在晨光中像一层薄纱。
烟尘里,那些马上的兵丁每个都严肃地沉着脸,不说一句话,目光如刀,直刺城门洞内攒动的人头。
城门洞内霎时鸦雀无声,连孩童都噤了哭声。
那些打探消息的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只把身子往人群里缩了缩。
打头的是个身材魁梧的军官,二十出头,骑一匹高大的黑马,四蹄白斑。
懂马的人一看就知道,这种马一般会有个高雅的名字“踏雪”,这一定是口外的好马,没有几百两银子下不来。
马上的人穿着灰色的新军制服,腰部的牛皮腰带上挂着一把驳壳枪,枪套擦得锃亮。
他没有看两旁的人群,目光直视前方,下巴微微扬起,像是这满城的人都不存在。
“我的天。”王屠户手里的砍刀差点掉地上,刀尖砸在案板上,发出“当”的一声。“这……这得有上百匹马吧?”
“最少一百五。”旁边有人数过,“刚才官道上走了好一阵才过完。”
那人说话的时候,带着震惊和不可思议。
一百多扛着快枪的骑兵。
一般人哪见过这阵仗,这个时候,骑兵多,快枪少。
更让他们没见过的是——骑兵只是开胃菜,后面还有步兵。
骑兵在东门外停下,分列两侧,让出中间的通道。
马匹整齐地排列着,马头一致朝前,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步兵来了。
不是乱哄哄地走,而是排成三列纵队,步伐整齐,踩得黄土地“咚咚”响。
打头的什长喊着号子,“左右,左右”,声音洪亮,节奏分明,兵丁的步子更整齐了。
那脚步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大,像是闷雷从地平线上滚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沉。
五十多个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但在这种整齐的步伐下,配上统一的灰布军装、肩上的快枪,给人的感觉不是五十个人在走,而是一堵墙在往前推。
是一堵会呼吸的、有意志的、不可阻挡的墙。
章茂武跑到骑兵队前,立正、敬礼,动作干净利落:“报告管带大人,白水哨已经到达!”
章宗义骑在马上,回礼,点头。
他的马在原地踏了两步,鬃毛在风中飘动。
城门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带着七八个巡防队兵丁,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号褂,袖口磨出了毛边,有的扣子掉了,就用绳子胡乱绑着。
他们拿着长矛、腰刀,还有几把已经生锈、装门面的雷明顿,和章宗义的队伍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时代——一个是木器时代,一个是铁器时代。
那巡防队的汉子额角沁汗,看见章宗义的队伍都到达、站好位了,忙不迭地整了整松松垮垮的号褂,小跑着过来。
“标下白水巡防队哨长刘永福,参见管带大人。”他单膝跪地,动作还算利索,膝盖着地的时候砸起一小片尘土。
章宗义象征性地扶了一下,“不必多礼。开始交接城防吧!”
刘永福刚起身,章茂武已经带着几名什长跑了过来,在刘永福面前一个立正敬礼,声音洪亮得像在操场上喊口令:
“敝人巡防营同州北营白水哨哨官章茂武,奉命接管白水县城防务!”
刘永福一愣,没有想到这么正规,嘴唇微颤,慌乱中赶紧拱手一揖,“卑……卑职刘永福,向……向章哨官移交白水防务。”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在抖。
说完,将象征城防管辖的城门铜钥双手移交给章茂武。
磨得光溜溜的铜钥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上面还带着体温。
章茂武接过铜钥,交给后面的一个什长。
什长接过来,一个标准的向后转,动作利落得像机器,大声喊道:“第一棚,跟我接手东门防务!”
声音在城门洞里回荡,嗡嗡作响。
十来个兵丁马上抬步走,齐刷刷向东门而去,步伐铿锵,尘土微扬,每一步都踏在白水人屏息凝神的寂静里。
两人上到城门上放哨,身体笔直,目光如炬;其他几人站在城门两边开始执勤,枪托拄地,双手交叠在枪托上,目不斜视。
章宗义看见兵丁们已经就位,大喊一声:“入城!”
“哒哒哒”的马蹄声,“噗噗噗”的脚步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东张西望。
大队人马走向了城门洞,骑兵的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如铁;步兵的皮靴踩在石板上,声音沉稳如鼓。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敲打着围观百姓的心。
队伍进了城,就兵分两路。
一路由刘永福安排的人带着一百马队、章茂武的白水哨去接管其他三个城门。
另一路则由刘永福带着直奔巡防队的营地。
整个巡防营的队伍,先从东门进,沿主街走到北门,出北门,接收后,又去西门,最后是南门。
从南门入城,沿着南街直接走到城中心,才拐弯回到营地。
这一圈,走了一个多时辰。
这一个多时辰里,整个白水都炸了。
这就是章宗义要的效果,类似于军事演习的武力展示和震慑。
队伍走过的时候,街边挤满了围观的人。
这种看热闹的事情,不用谁吆喝,口口相传。
铺子的掌柜的站到门槛上,伸长脖子看,有的还搬了凳子站在上面。
茶楼里的客人跑到窗户边,把脑袋伸出去,茶都凉了也没人喝。
连那些平时足不出户的妇人,都悄悄从门缝里往外瞧,门缝里露出一双双好奇的眼睛。
孩子们最兴奋,跟着队伍跑,一边跑一边喊:“当兵的!那是洋枪!”
一个小孩伸手想去摸骑兵的马腿,被旁边的妇人一把拽了回去,抱在怀里。
但很快就被大人拽回去:“别挡道!小心马踢了你!”
一百多骑兵,几十名步兵,在白水的街道上走过。
在战场上不算多。但在一个县城的街道上,两列并行,排成一条长龙,从头看不到尾,脚步声震得沿街的窗户纸都跟着抖
那就是一种碾压,是让你从骨子里感到渺小的碾压。
王屠户看完队伍,回到肉摊前,半晌没说话,手里拎着砍刀,刀悬在半空。
“咋了?”旁边的人问。
“我算看明白了。”王屠户拎起砍刀,在磨刀棒上蹭了两下,“以前那些守城门的,算什么兵?那是混饭的老爷。”
旁边的人嗤笑一声,道:“以前那些,叫‘吃粮的’。今天这个,才叫兵。”
第461章 各方反应
章宗义的队伍还没进城的时候,知县张丙燮已经坐在县衙大堂里了。
他穿着鹭鸶补服,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放着一碗盖碗茶,茶已经凉透了。
王师爷从外面跑进来,衣袍下摆带起一阵风,压低声音:“大人,队伍到东门了。传话的人说:兵强马壮、很有章法。”
张丙燮点头:“知道了。”
“北门那边也传话来,说管带的马队……气派得很。”
张丙燮最害怕的是交接的时候出什么幺蛾子,两边闹事,受累的是地方。
听说章宗义来的人很多,他放心了很多。
“气派?”
他在官场做了几十年的官,见过督抚出行,见过将军阅兵,见过洋新军的操演。
但一个巡防营管带,带着两百人进城,能有什么气派?
他想象不出来。
张丙燮认识章宗义,年初的时候两人合作,完美地围剿了“草上飞”匪窝,他对这个年轻人的变化充满了期待。
他想亲眼看看他的队伍。
但他不能去——他是知县,不能在街上站着看热闹。
“再探。”他说。
师爷又跑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师爷回来了,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吃惊,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敬畏。
“大人。”师爷的声音有些发紧,“队伍从南门走到县城中心。小的站在街边看了几眼。”
“如何?”
师爷咽了口唾沫:“一百多匹马,清一色的洋枪。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分两个节拍——左蹄一声,右蹄一声。
不是乱响,是‘嗒—嗒—嗒—嗒’,像是有人在打拍子,拿尺子量过的拍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一百多人的队伍,从南门过来,一路上除了脚步声和马蹄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把百姓们都镇住了,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没有人咳嗽,没有人笑。小的这些年,没见过这样的兵。”
张丙燮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没再说话。
队伍走过主街的时候,沿街的一个茶楼里坐着一个人。
白水团练的团总赵秉德。
他本来安排底下的亲信打探章宗义的队伍,终究是不放心,他自己要亲眼看看。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毛尖,茶已经泡了三泡,颜色淡了,他一口也没喝。
以前章宗义是县团总,他也是县团总,如今章宗义是巡防营的管带,他却仍是团总——差的不仅是衔,是体制的名义和手里掌握的人和家伙。
一个是朝廷经制之师,一个是地方乡勇,名分上就差了一大截。
赵秉德做了一辈子生意,深知一个道理:要跟一个人打交道,首先要知道他有多大的本事。
入城仪式,是最能看出一个人本事的场合。
他没失望。
甚至可以说,他看得很不舒服。
那一百多匹高头大马从街那头走过来的时候,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茶水差点洒出来。
马队的阵型太整齐了。
不是骑术的问题——骑术再好,一百多匹马一起走,总会有前有后、有快有慢。
但这个马队,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前后间距分毫不差,马头一律朝前,连马的步伐都整齐划一。
这需要日复一日的训练。这需要兵丁绝对服从。
这需要一个狠得下心、耐得住烦的带兵人。
然后是步兵。
一百多个人,脚步声踩在一个节拍上,像是一个人踩出来的,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点上,“咚、咚、咚”。
枪上肩的动作整齐划一,连枪托顿在肩膀上的声音都是一声,像是一声响雷。
还有那些枪,都是洋枪、快枪。
自己找人托关系,花大价钱才弄到几杆火铳,还当宝贝。
赵秉德喝了一口茶,茶是温的,但他的后背一阵发凉,额头上的冷汗直冒。
高调了、大意了、格局小了、找错对手了。
他想起年初,自己在城门口挑衅和挤兑章宗义。
那时候他觉得在自己地盘上,能够呼风唤雨的,不输他。
后来自己又怂恿手下的人过关卡时故意找茬,给章宗义添堵。
现在,他坐在茶楼的窗户边,看着章宗义的队伍从脚下走过,马蹄声和脚步声震得地板微微发颤,震得他的心肝痛。
他有点端不住茶杯了,手有点抖,茶碗和碟子碰的“哒哒”直响。
赵秉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妈呀,幸好那时候没打起来。
要是真动了手,自己手头这点护商队和团练,还不够人家一个马队来回冲两次的。
不,一个照面,估计自己的人就崩了。
队伍走完四座城门,最后回到了巡防队的营地。
这个营地原是绿营守备署,同治年间回乱时扩建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没修过。
章宗义骑马到营门口的时候,看到的是一扇歪斜的木门、墙底下半人高的荒草。
门框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像一张长了癣的脸。
营门虚掩着,刘永福上前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叫。
院子里更不像话。
演武场的砖缝里长满了草,草已经枯了,倒伏在地上,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层腐烂的败絮上。
兵器架东倒西歪,上面空空荡荡,连一根木棍都没有。
营房的窗户纸破了大半,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吹得窗扇“哐当哐当”地响。
营地的议事厅。
章宗义坐在主位,冷冷地说了四个字:“清点、交接。”
刘永福站起来,脸色有些发红,结结巴巴地汇报道:
“大人,白水巡防队原额一百二十人,现在……现在实有三十七人。”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能执勤的……不到二十。”
章宗义没有回答,转身对刘永福说:“把人都叫到演武场。”
三十七个人稀稀拉拉地站在演武场上,老的老,小的小,大多面黄肌瘦,衣服破破烂烂。
章宗义站在台阶上,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有人垂着头,有人东张西望,有人站都站不直,像一排快要倒下的篱笆桩。
他走到一个老兵面前停下来。
那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号褂上补了好几个补丁。
他手里捏着一根旱烟,烟雾从鼻子里慢悠悠地冒出来,看见章宗义也不害怕,只是歪着头看了一眼。
“多大岁数了?”章宗义问。
“五十三。”老兵吐出一口烟,“十六岁当兵,三十七年了。”
章宗义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和风霜磨得粗糙的脸,看了一会儿。
“叫什么?”
“赵老疙瘩。”老兵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床。
“老赵,你在这营里三十七年,有年头了。”
赵老疙瘩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可不是嘛,哨官都经了七八个。上一个在这儿待了四年,再上一个待了两年。”
他收起一根手指,看了看章宗义,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亲兵,目光在那几支驳壳枪上停了一下,“大人,您能待几年?”
章宗义没回答他的话,只是冷着脸,看了看眼前的这些兵油子。
第462章 遣散和编立
章宗义回到了台阶上。
“我是巡防营同州北营管带,章宗义。从今天起,白水巡防队由我接管。”
他的声音很洪亮,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愿意留的,参加巡防营的招收考核,通过后入编,按月发饷。不愿意留的,补足欠饷,再发三个月饷银的遣散费,各回各家。”
他顿了顿,目光又扫了一遍,“给你们一晚的时间考虑。愿意留下的明天参加考核,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领钱走人。”
底下传来一阵低声的说话声,有人和旁边人交头接耳,有人攥紧了衣角不说话,有人在心里盘算着这笔账划不划算。
赵老疙瘩把旱烟在鞋底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黄土上,忽然仰头一笑:“大人,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扛枪。”
他把烟杆别回腰间,挺直了佝偻的背。
“你的年龄已经超过了巡防营的规定。”章茂武在旁边回答道。
“真能补饷银?”
赵老疙瘩没看章茂武,只盯着章宗义的眼睛。
那只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期待,是一种最后一丝尊严的试探。
章宗义没说话,一招手,两个亲兵直接抬着一个沉甸甸的樟木箱上前,掀开盖子——白花花的银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满满一箱子,码得整整齐齐。
赵老疙瘩眯起眼,盯着那箱子银元看了两秒,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拱手道:“谢大人,俺老赵老了,领了饷银和遣散费就回家过安生日子。”
说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把什么东西咽回了肚子里。
有多一半人也跟着喊道:“谢大人体恤小的们的难处,我们现在领了钱就走。”
欠饷把人欠怕了,一看马上能拿到钱,直接都哄闹着涌向樟木箱,你推我搡,把桌子围了起来。
章宗义皱了皱眉,姚庆礼上前一步,冷冷地扫了一眼,那目光像一把刀,人群里的喧闹立刻矮了三分。
这时,刘永福带着人,已经和姚庆礼、军需文书们将营地内剩余的物资、枪械清点清楚,进行了签字移交。
纸页在两人之间递来递去,签了字,按了手印,一式两份。
军需文书按照欠饷名册,开始给离营人员逐一发放。
银元在桌面上摞成一堆,每发一个人,就在名册上画一个勾。
赵老疙瘩接过拖欠的六块饷银和五块遣散费,十一块银元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摞着,白花花的。
他用手掂了掂,沉甸甸的,弯腰给章宗义深深一揖,腰弯得很深,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枯树。
“谢管带大人。”说完,转身回到营房收拾起几件旧衣,背着包袱走出了营门。
包袱不大,瘪瘪的,几件破衣服而已。
背影很孤独,但步子却比刚才轻快许多,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很快,走了二十来个,剩下的十几人要参加明天的考核。
解散了人员,刘永福走上前来,拱手低声道:“章大人,营地和人员已经交接完毕,小人这就告辞,向上司复命。”
他的语气里有几分急切,像是急着离开这个地方。
章宗义也拱手回礼,目送刘永福带着两个人,将营房的原来账册捆上马背,扬尘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破窗棂的呜咽声。
第二天清晨,白水县的校场边,挤了上千人——都是听说今天巡防营要演武的消息,来看热闹的百姓。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把校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人站在墙头上,有人爬上了树,孩子们骑在大人脖子上,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姚庆礼骑在马上,在校场中央站定。
他身后,两百多人的队伍排成方阵,一动不动,像一片灰色的石林。风吹过,衣角在飘,但人的身体纹丝不动。
在点将台上,坐满了白水县有头有脸的人——管带章宗义、知县张丙燮、商会会长、各乡有影响力的乡绅、学堂的山长等。
茶盏摆在桌上,热气袅袅,但没人动。
涉及到团练的事,团练团总赵秉德也是被请上台的人,再说他也是那只杀鸡要骇的猴,必须现身。
他来的很晚,扭扭捏捏,很不自然地走到点讲台上,堆着笑脸向众人拱手作揖,额角却沁出细汗。
又特意对着章宗义深深弯腰,拱手一揖,脸上挤了一个非常夸张、十分灿烂的笑容。
这一揖一笑,代表着臣服和歉意,章宗义只微微颔首,但在心里还是暂时打住了要针对赵秉德的行动。
张丙燮笑着接过章宗义递来的公文,朗声宣读。
内容是省里巡抚衙门的巡防营改编令,官话套话,没几个人听得懂。
但关键的一句,所有人都听清了:“自即日起,白水县城防务,由陕西巡防右路同州北营接管。”
宣读完,他又从王师爷手里接过另外一份公文——关于成立白水县团练常备队的正式批文。
“为加强地方防务、应对匪患与新政推行之需,白水县团练常备队即日起正式编立,编额暂定为三百人。由巡防营白水哨进行训练和管理,饷银由县库与同州北厘金局共同筹措。”
宣读完毕,张丙燮还特意看着赵秉德和几位乡绅道:
“诸位,这常备队不单是保境安民,更要助衙门清丈田亩、维持乡里秩序,这可是咱白水的事!各位可要推荐一些手头的精干子弟来应募啊!”
赵秉德心里跟吃了苦瓜一样,抬起头他脸上还必须挂着笑,低下头,嘴角的肌肉早已经僵了,心里像是七八把匕首在搅和。
一大早,知县张丙燮就给他交了底——成立县团练常备队是同州府团练总局和县衙的共同决定。
他管理的团练人员必须压缩,他家养的护商队必须裁撤一半,并且要到县衙登记具体的人员名单和武器配备。
至于多余的团丁、护卫,可以择优加入团练常备队,否则就地解散。
赵秉德堆起笑容,拱手应道,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人明鉴,敝人定当鼎力襄助,择优举荐!”
他是团总,必须带这个头,必须第一个表态。
章宗义才懒得和这些团练团总磨牙,谈收编,谈合作——自己已经和白水知县张丙燮商量好了。
原有的团练系统不动,但逐步压缩;新成立常备队作为白水防务的补充,县里负责三成饷银,其他的由章宗义新成立的同州北厘金局负责。
至于县里的保安费,由同州北厘金局和团练常备队组织人员收取。
很简单,县里的保安费章宗义必须抓在手里,直接负责团练日常开销和饷银的收取和发放。
压根就不和这些地头蛇对立,手里有钱,自己另起炉灶。
对于团总赵秉德和各乡乡绅,先礼后兵——愿意推荐人,欢迎;不愿者,亦不强求。
田亩清丈和保安费征收,由厘金局和常备队执行。
让当地的士绅自己掂量着办。
两个公文宣读完毕,章宗义没有讲话,没有训示,只是挥了挥手。
底下的士兵方队开始动了。
第463章 射鸡演练
点将台下的方队,首先是马队动了。
不是散开,而是变换队形。
前排的骑兵纵马小跑,在校场上划出两道弧线,分列两侧。
马蹄声“哒哒哒”地响,尘土飞扬。
后排的骑兵跟上,在马队中央留出一条通道,宽敞笔直。
步兵从通道里跑步入场,皮靴踩在地上“咚咚咚”地响,在点将台前排成三排,前后间距分毫不差。
“装填——!”哨长的声音又脆又亮。
五十多支快枪同时装弹,黄澄澄的子弹从腰间皮盒里抽出,塞进枪膛,“咔嗒咔嗒”的金属声依次响起。
“举枪——!”
五十多支枪同时抬起,枪口指向校场东侧的靶墙,枪托抵肩的姿势如出一辙。
“放——!”
“轰——!”不是“啪啪”的零散枪声,而是“轰”的一声——五十多支枪同时击发,合成了一声闷雷,震得人胸口发颤。
白烟腾起,一股硝烟味弥漫开来,呛得前排看热闹的人直咳嗽。
对面靶墙上的木板被打得木屑纷飞,几块木板直接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翻,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像潮水一样往后涌了一下。
有几个胆小的妇人捂着耳朵往后缩,脸色发白;孩子们却是又怕又想看,躲在大人身后露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
还没等烟尘散去,哨长的声音又响了:“急速射——!”
“轰——轰——轰——”
不是齐射了,而是一波接一波的排枪。
前排射击,后排装弹;后排射击,前排装弹。
五十多支枪,轮流开火,枪声密集得像是一面大鼓被疯狂地擂动,一声接一声,没有间隙。
硝烟越来越浓,像一层灰白的纱笼罩在校场上空。
对面靶墙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木板碎片散了一地,只留下一根根光秃秃的木桩。
枪声停了。
硝烟散去,校场上弥漫着呛人的火药味,像过年时放了一整天的鞭炮。
十几个亲兵从后面跑出来,手里提着一只只活鸡。
鸡拼命扑腾,翅膀扇得“扑棱扑棱”响,羽毛乱飞。
亲兵把活鸡一只只吊在一个横杆上,鸡在挣扎,爪子乱蹬,横杆晃来晃去。
姚庆礼大喊道:“射鸡演练。”
只见十几名亲兵持枪站立,枪口齐刷刷抬高瞄准,屏息凝神。
扳机扣动,“砰砰砰”的枪声响起,像一串鞭炮炸开。
活鸡的羽毛纷飞,鸡血从伤口里喷出来,一滴滴地溅落在地上,在黄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有几只鸡被击中后还在挣扎,翅膀扑腾了几下才不动了。
又有一名兵丁跑上前来,在横杆上挂了一只鸽子。
鸽子比鸡小得多,白色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光。
它扑扇着翅膀,忽高忽低,想挣脱绳子,在横杆上撞来撞去。
这次走出来的是孙二彪。
他没有急着举枪,先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像是一池被风吹皱的水慢慢平了下来。
只见他端枪凝神,目光如钉,死死锁住那只挣扎的鸽子。
枪托稳抵肩窝,呼吸微屏——“砰!”
绳索在鸽子脚踝处断裂,白色的羽毛炸开一小团,鸽子应声扑棱棱飞向天空,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白纸。
孙二彪枪口轻抬,第二发子弹破空而出——“砰!”
鸽子在半空猛地一颤,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毛飞肉碎,旋即如断线纸鸢般直坠而下,“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人群霎时静默,连风也似屏住了呼吸。
那鸽子坠地的声响微弱,却像砸在每个人心上,沉甸甸的。
全场死寂。
然后——“好——!”
叫好声从校场这头炸到那头,像一锅水突然烧开了。
有人拍巴掌,有人跺脚,有人扯着嗓子喊。
王屠户拍着双手,扯着嗓子喊:“好枪法!好枪法!”
旁边的儿子拽他袖子:“爹,你小点声!”
“我小点声干嘛!”
王屠户眼睛放光,像发现了什么宝贝,“这是真的本事!比唱戏的武生还厉害!武生那枪戳来捅去的都是假的,这可是真的!”
赵秉德看着这一幕,早已经凉了的心,这会已经冻实实了。
他没有跟着叫好,侧过身,对身后的管家招招手,声音压得极低:
“回去把火铳和大刀长矛全部清点一遍。护商队的人,重新造册,五日之内,不,两日之内必须送到县衙备案。”
管家一愣:“东家,不是说要看看风向……”
“你他妈,傻呀。这还看不出来。”
赵秉德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声轻响,“要变天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慌乱。
“那护商队的事……”
“我说了,两日之内。”
赵秉德的语气不容置疑,非常坚决,“一杆枪都不能少,一个人数都不能差。这不是给谁面子,这是保命。”
他说完,跟着几位离去的乡绅,头也不回地走向点将台的台阶,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
阅兵结束,人群散去。
张丙燮和章宗义两人从点将台上下来,踩着青砖道,一前一后。
“章管带今日这番布置,可是让本县开了眼界。”
张丙燮笑道,语气是轻松的,但眼神里有一丝复杂,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张大人过奖。”
章宗义语气平淡,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只是让城里的人知道,从今天起,县城防守的人换了。”
“是该换了。”张丙燮重复了一句,点了点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回去,有些人怕是睡不着觉了。这先礼后兵,可是把人镇住了。”
章宗义摇头笑着说:“不是先礼后兵。”
他看向校场上正在收队的兵丁,目光沉静,“就是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兵。”
张丙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笑,不是客套,是真笑——嘴角往上扯,眼角挤出几道细纹。
章宗义又说道:“说的那个行动,今天晚上开始。”
张丙燮点点头,收起了笑容,脸上的表情变得郑重起来:
“嗯,我已经交代好了。赵捕头晚上带着衙役捕快去你的营地报到,你尽管安排。”
章宗义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第464章 严打
当天夜里,白水县城,赵家大院。
赵秉德晚饭没吃几口,筷子在大老碗里拨了几下就放下了。
他早早地就躺下了,但睡不着。
闭上眼,就是那一百多匹高头大马,马蹄声“哒哒哒”地响在耳边;
睁开眼,又是那五十多支齐射的快枪,枪声“轰”的一声震得他心头一颤。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折腾到三更天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中,枪声又响了。
不是齐射,是一声——短促的、清脆的、像是敲在心头上的枪声。
然后是一只鸽子,雪白的鸽子,在风里翻着跟头,羽毛一片一片地飘散,落在地上,碎得不成样子。
赵秉德猛地惊醒,后背全是冷汗,衣服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这团总干不成了,谁爱干谁干,反正自己不干了。
他拿出纸,开始给张县令写辞呈。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泛着冷光。
白水县城静悄悄的。
巡防营营地那边,偶尔传来一声哨响,短促而尖利,然后是整齐的脚步声出营,皮靴踩在地上“咚咚咚”地响,像擂鼓。
出营后就分成二十来个小队,悄无声息地散入街巷深处,像一群夜行的猫。
西街的狗爷,原姓苟,早年混过江湖,回到白水后,拉了一帮子人在街头混饭吃,靠着收店铺的保护费、欺行霸市、帮人平事过活。
狗爷正搂着小妾在炕上哼曲儿,手指在小妾的胳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忽听房门“哐当”一声被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弹了回来。
他刚掀开被子坐起,眼睛还没睁开,三把枪已顶住他脑门。
枪管冰凉,贴着皮肤,凉得他浑身一僵。
“哪位道上的好汉?有事说事,好商量!”狗爷强打着精神说道,声音却在发抖。
一位捕快掏出一张盖着县衙朱印的缉捕文书,冷笑一声,“姓苟的,你的事发了。”
文书上的朱印红得刺眼。
带队的什长见人已经确认,直接一挥手。
兵丁们迅速上前将狗爷反剪双臂,麻绳很紧地勒进肉里;小妾惊叫未出,也被勒令住嘴,捆绑着一起带走,嘴里塞了一块布。
狗爷犹自挣扎嘶喊:“我认得衙门的李大人!”
声音又尖又哑,像杀猪一样。
但马上被塞住嘴,直接拖着出去,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同时,他手下的“四大金刚”“十八罗汉”也分别从各自藏身处被一并拿下,连同账本、刀具、财物尽数抄出,装了几大箱子。
南街的赌坊老板陈五爷正凑在灯下数钱,手指在银元铜钱上拨得飞快,面前堆着一座小山。
忽见门帘一掀,冷风扑进来——十来个黑影已冲了进来,脚步无声,像鬼魅一样。
赌徒们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闪闪发亮的刺刀顶住了喉咙,冰凉的刀锋贴着皮肤,有人吓得当场尿了裤子。
牌九桌子被一脚踢翻,“哗啦”一声,铜钱银元哗啦滚了一地,在地上蹦了几下,叮叮当当地响。
赌徒们蹲在地上,双手抱头,一声不敢吭。
带队的探事队员踏近一步,声音不大但很冷:“陈五爷,手举起来,千万别碰腰间的火铳。”
陈五看着已经架在脖子上的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寒光,手僵在半空,一动也不敢动,脸上白得像纸。
队员一扬手,兵丁们疾步上前,将众赌徒、赌场打手以及陈五尽数按倒在地,绳捆索绑,像捆粽子一样。
陈五爷腰间的火铳被卸下,兵丁们将牌九、银元铜元悉数装进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扎不住口。
西巷的“刘员外”,这几年靠着放高利贷发了财,被人戏称“刘员外”。
他收贷时下手狠,逼死、逼跑了好多家,有人被他逼得跳了河,有人被他逼得卖了女儿。
今晚他正睡得香呢,鼾声如雷,忽觉脖颈一凉,被人用刀逼着从被窝里掀了起来。
他被带走的时候,只穿着一条单裤,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路上,腿在发抖。
被带走的还有他的账房、打手,以及几年的账本、借据,装满两口樟木箱的银元与地契。
东巷的烟膏贩子最机灵。
听见院门响,他立刻睁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匕首,光着脚跳下床,刚掀开后窗欲逃,一只大手已死死扣住他脚踝,五指像铁钳一样。
猛地往回一拽,他整个人扑通摔进屋内,下巴磕在地上,磕破了皮,磕掉了牙。
他挣扎着爬起,嘴里骂了一句,却见一把手枪对准眉心,黑洞洞的枪口让他放弃了一切幻想。
在他的交代下,巡防营连夜突袭两处隐蔽的烟馆,烟民当场拘捕,一个个被拖出来,蹲在墙角发抖。
鸦片、烟具、账册尽数查缴,烟膏子在灯光下黑乎乎的,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天亮后经常购买烟土的十余名乡绅、商贾亦被列名拘传,一个个穿着绸缎长衫,此刻却低着头,像斗败的公鸡。
晚上的巡逻队,还抓了六名四处游荡的男子、二十多个乞丐。
那些乞丐在城隍庙门口缩成一团,被兵丁们像赶羊一样赶出来,排成一队,用绳子串着带走。
晨光初透,巡防营的练武场里,蹲满了被抓的人,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被围住的牲口。
呵斥声、铁链声、哭嚎声混作一团,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
有苦主控告、初审罪大恶极的,衙门直接派人押赴大牢,脚镣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
其余人等则被轮番审问,审讯声此起彼伏,每一页供词落下,都烙着血与泪的印痕;
天光渐亮,供词堆叠如山,墨迹未干,便已化作铁案如山。
审问过后,涉匪、涉人命的交由县衙押解刑房,即刻拟判;
其余人员先交适量的罚银,再押入刚成立的劳改营,加固城墙、修筑营房,每天从早干到晚。
乞食的孩童和半大小子,先由巡防营队医为他们验身查体,然后被统一送回仁义孤儿院;
按照年龄、健康情况与识字程度编入不同的班级,转入了巡防营的后备力量。
这次巡防营编练队伍,挑选技术兵种时,可是将技术学堂的各班学员挑走近九成,有两个班级更是连锅端。
技术学堂现在正在全面招生,优先从孤儿院里录取了一部分,又对外招录了百余名有识字基础的青年。
郑望舒抱怨地说:“课程又要从头开始了。”
购买烟土的乡绅商贾,被知县张丙燮一一叫来,勒令写下悔过书,缴纳一定数量罚银,再捐献一些修筑城墙和营房的砖石、沙子、石灰。
凡证据确凿又拒签者,即刻褫夺功名,枷号三日,罚银翻倍,其名下田产商铺一律查封变卖充公。
张丙燮端坐堂上,朱笔批下一份份案卷,墨迹未干,朱砂犹润,纸页翻动间似有枪烟腥气弥漫。
“严打”行动的初步成果显着——县城的治安明显好转,街面不见游民和乞丐,赌档暗馆尽数查封,百姓拍手称快。
茶馆酒肆间悄然流传着“张青天”的名号。
第465章 咽喉之地
张丙燮搁下笔,抬眼望向窗外。
赵捕头和王师爷正在清点“严打”行动缴获的部分账册、银元、地契与烟土。
按照他和章宗义的约定——账册、审案的卷宗归县衙存档备查,银元和财货双方按二八比例分配。
县衙分到的两成用于开办新式学堂,购置教具、延聘西学教习,并在城东义学旧址上翻建三层青砖校舍;
其余八成则充作团练常备队的筹办经费,用于配备新式步枪、弹药与军需粮秣。
这次“严打”,团练常备队两年的饷银已足额筹措到位,后期就是在白水全面铺开保安费及煤炭商税的收取。
巡防营和常备队招人的告示很快就贴了出来。
告示贴在县城四座城门口、县衙照壁、营房门口等处最显眼的位置,白纸黑字,盖着巡防营和县衙的大印。
巡防营阅兵式的巡游展示、射鸡演练都给百姓留下了深刻印象,报名者络绎不绝。
更有章宗义的打虎英雄光环,通过努力改变命运的真实写照,还有澂城团练饷银不拖欠、赏罚分明的招牌和口碑。
短短三日,应募者逾千人,其中不乏识字者、猎户与乡绅商贾子弟。
姚庆礼和章茂武亲自面试初选,逐个查验身家、胆识气度与识字情况,每人桌前都排着长队。
录取的识字者中,还有三名童生——这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
章宗义听完张丙燮解释,这才恍然明白。
原来1905年清朝政府已正式废除科举制度,旧式功名虽存余绪,却再难维系仕进正途;
读书人的出路早已悄然转向新式学堂与实务职事——识字不再只为科举,而是找一条生存的出路。
家境殷实、年龄合适的还能留洋或入新式学堂,清寒之家或年龄不合适的,投军也是一条好出路。
很快就招满了四百精壮汉子,过后再按照训练的情况分配至巡防营或常备队。
虽然名额招满,又出现了一些来晚的、排队靠后的青壮围在营门口,希望能争取补录名额。
章宗义站在营门高台,望着那一张张年轻而热切的脸。
他们眼中燃烧的不仅是生计所迫的渴望,更是对改变命运的炽热火焰。
他沉默片刻——劳工营还是保留吧,毕竟各处修缮、运输仍需人手,这些年轻人都是好兵源。
以后每县再招一百名劳工。
这些人入营以后不授枪械、管吃管住,视情况给一些赏银;
先安排几个有伤的老队员带着做营建和转运,每日操练不耽误,各哨有缺额了,可以挑选优者补入。
章宗义带着手下和新招精壮走的时候,白水知县张丙燮把他送出了东门,又走了很远;
直到官道转弯处,张丙燮才在章宗义的一再劝阻下,勒马驻足,拱手长揖,目送大队人马扬尘远去。
张丙燮立于路边久久未动,风卷起他袍角,尘沙掠过眉梢,却掩不住眼中深藏的期许与愉悦。
县城的安防和匪事,有章宗义在,他可以放心很多。
龙门渡的风裹着黄河的水腥气,从峡谷口处的轰鸣声中冲过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章宗义勒住马,站在渡口的高台上往下看——数十艘船首尾相连,沿黄河顺流南下,船上煤堆如山,纤夫的号子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码头上扛麻袋的苦力光着膀子,脊背上的汗珠在阳光下泛着油光,一筐筐乌黑发亮的韩城精煤正被装入舱底。
这些煤炭会被运到渭河的仓头渡码头、草滩码头,再辐射到华州、同州府、渭南、西安等地。
回程的船只则装载着关中的麦子、包谷,形成了南下煤炭、北上粮食的完整水运链。
“这就是韩城的钱袋子。”
韩城巡防队的老哨长凑上来,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讨好,“一个龙门渡,一个芝川渡,光过河费一年就能收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没敢说具体数字。
章宗义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渡口往上黄河两侧的山崖上——两岸石壁陡峭如削,河道骤然收窄。
龙门渡就选在一处平坦的地方,可容百船停泊、千夫集散。
韩城的三个关卡,神道岭关卡卡着黄河与黄龙山之间通往陕北的官道咽喉,龙门渡和芝川渡卡着黄河的东西水道。
三个点捏在手里,谁扼住这里,谁就扼住了同州北一半的人流物流,扼住了同州北的一半经济命脉的咽喉。
这也是韩城这些老兵们能生存下来的依仗。
看完三个关卡,章宗义返回韩城县城。
姚庆礼带着五十名亲兵紧随其后,再往后是李长顺率领的一百多名巡防营韩城哨的精兵,清一色的汉阳造,刺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前两天,他就来会见了韩城的房知县。
一是接收巡防队理应告知当地的官府衙门;
二是和房知县商议成立团练常备队,协助防务的事宜。
队伍进了北门不远,老哨长殷勤地指了指前面的院子:“总爷,营地就在里面。”
章宗义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去,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咯吱咯吱”响。
营门敞着,几个什长远远跪了一地。
章宗义走过去,声音不大:“弟兄们辛苦了,都起来吧。”
院子比他预想的还破。
营房是石头混着青砖垒的,笨重结实,窗户纸破了大半,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吹得门板“哐当哐当”响。
几个穿着褪色号衣的兵丁正蹲在墙角吃饭,见了队伍过来,懒洋洋地站起来——有一个甚至没站,歪着头看了一眼,继续扒饭。
章宗义皱了皱眉。
他很不习惯这种懒散的气氛,但这就是清末老营伍的实态。
“准备集合。”他对老哨长和几个什长说。
一阵呼喊和谩骂声中,兵丁们稀稀拉拉从营房里出来,在院场上站成歪歪扭扭的几排。
有胡子拉碴的老兵油子,号褂上补了好几个补丁;
有半大小子,身上的号衣大了好几号,像套了个麻袋;
有拄着枪打哈欠的,东张西望满脸的不在乎。
章宗义看着乱哄哄的队伍,对李长顺点了点头。
“弟兄们,我叫李长顺,同州北营韩城营的哨官。”李长顺的声音很大,几乎是吼出来的,“从今天起,韩城的巡防队归同州北营管。”
虽然消息大家早就知道了,但关系着每个人的去留利益,队列里还是一阵骚动。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更多的是挺着一副麻木的脸。
第466章 韩城铁业
“我知道你们欠了三个月的饷。”
李长顺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
“我也知道你们有人想走。想走的,站到左边,结清欠饷,发遣散费,各奔前程。想留的,考核过后,重新造册,编入北营韩城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迷茫的脸,声音陡然拔高了一截。
“按照管带大人的命令,从今天起,韩城哨的饷银按月发放,一分不欠。但是——”
他拖长了声音,目光变得锋利起来,
“北营不要废物。想要留下来吃粮当兵的,站到右边来,马上接受考核。我丑话说在前头,进了北营,就得守北营的规矩。操练,一天不能少;军纪,一条不能犯。谁要是吃不了苦,趁早滚蛋!”
院场上一片寂静。
风吹过,旗杆上的破旗“啪嗒啪嗒”响,像是在替那些兵丁回答。
章宗义看着意气风发的李长顺,这家伙也算是锻炼出来了。
他转身走到旁边的石锁边坐下,目光落在那些巡防队兵丁的脸上,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一炷香过去了。两炷香过去了。
没有人动。
终于,一个瘦高个儿的年轻兵丁往右边迈了一步。
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号衣,身板单薄,细长的胳膊,不像个能打仗的料。
但眼睛很亮,不消沉,透着光——这是章宗义最看重的。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陆陆续续地,三十来个人站到了右边。
剩下的,有的站到了左边,有的站在原地不动,有的干脆转身回了营房,直接收拾自己的行李。
章宗义对姚庆礼和李长顺点点头。
两人马上走到右边那些人面前,开始了简单的询问和考核:
姓名?籍贯?不良嗜好?身体状况?是否识字?武艺或枪法?
又和老哨长了解这些人的其他情况,当场辞退了两个有烟瘾的、三个赌博的,还有两个身体孱弱不堪操演者。
章宗义接过李长顺递来的最终名单,没有看,而是走到那个瘦高个儿面前。
“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小的叫王二。”瘦高个儿的声音有些发颤。
“打过枪吗?”
“打过。”王二的声音稳了一些,
“以前是黄龙山的猎户。上个月在龙门渡,有逃避检查的,小的打了两枪,跑了一个,打中了一个。”
老哨长在一旁补充道:“这小子是咱们营里的神枪手。”
章宗义笑了,“也不是没有好苗子嘛。”
他从李长顺手里接过一支汉阳造,递给王二。
“既然是神枪手,这支枪归你了。”
王二愣住,压不住的惊喜,双手接过去,摸枪管的手指在发颤。
他在巡防队里用的是一支老掉牙的雷明顿,打几发,就会卡壳。
汉阳造这种新式步枪,只在哨官的闲聊里听过。
他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发紧:“小的……小的谢总爷!”
章宗义摆了摆手,转身走到队列前,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你们三十一个人,从今天起,暂时就是北营韩城哨的人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们的编制、饷银、装备、训练,都按巡防营的标准来。号衣换新的,枪换好的,饷银从今天起按月发。”
老哨长单膝跪地,膝盖砸在地上,砸起一小片尘土。
“标下遵命!”
章宗义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哨长,你在这儿待了六年,人头熟,地面熟。还得你出力呢。”
他在去县衙的时候就已经和老哨长谈过,希望他留下来,给他一个什长的位置。
老哨长的眼眶红了,他在巡防队待了六年,见过几任上官,没有一个人这么客客气气地和他商量着说话。
“大人,标下……”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章宗义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好好干。后面的训练严着呢,不能让人瞧不起。”
第二天,招募巡防营兵丁和团练常备队的告示就贴了出来——四座城门,最显眼的位置,白纸黑字,盖着县衙的大印。
告示一出,四乡八里便有青壮赶来应募,这些事自有李长顺和贺金成张罗。
章宗义站在营房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把思绪投向了另一个人。
刘黑虎。
韩城团练副团总,韩城团练的实际掌控者,“永盛”铁厂的大掌柜,是个精明到骨头里的人,把什么都当生意。
别人办团练是贴钱,他倒好,把办团练当成了生意。
团练里半数以上是他铁矿和炼铁厂的护厂队拼凑而成,套取县衙的团练经费,一边养他的护卫一边赚钱,两不耽误。
章宗义在同州府的时候就听说过刘黑虎的名头,老蔡这几天又收集了许多新的资料。
“永盛铁厂”是韩城最大的铁厂,光是工人就有两百多号。
但刘黑虎的生意一直不太顺——生铁冶炼用的还是木炭,成本高得吓人,产量低得可怜;生产出来的生铁的质量也不好,销路更是惨淡。
已经有供应物料或运输行的债主上门,催得他整夜睡不着。
资金困难,工钱发不出,工人躁动,连护厂队都开始私下里嘀咕。
章宗义决定从刘黑虎的铁厂下手。
他来之前和师父章茂才、军械修理所的卡尔及鲁道夫研究了生铁冶炼及铸造的技术,有一整套完整的方案。
韩城从事铁业的生意人,大多集中在铸造环节,大的开厂,小的开作坊。
远近闻名的铁制品就是犁铧农具和马车的铁轮子,销售到陕晋豫三地的许多地方。
铸造的生铁来源,一个是韩城桑树坪的冶户川,那里有铁矿场和生铁冶炼厂;另一个就是黄河东边的河津县。
刘黑虎的永盛铁厂在韩城算是最大的,在冶户川有矿场和冶炼厂,在县城北关有铸造厂,在龙门渡口还有中转货场。
虽然产业形成了上下游一条龙,但技术落后,仍靠祖传的泥炉鼓风、木炭土法炼铁,产量低、质量差,生意看着光鲜,实则是硬撑。
章宗义带着姚庆礼和几个亲兵,来到县城北关的永盛铁厂。
两扇厚实的木门,门楣上挂着“永盛”两个大字的木匾,已经有些褪色了。
章宗义翻身下马,在门口等着。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半旧蓝绸长袍的四十来岁汉子从里面迎了出来。
这人正是刘黑虎——韩城团练的副团总,永盛铁厂的东家。
他一脸惊讶地打量着章宗义。
第467章 铁厂合作
“章总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刘黑虎一听眼前的人是章宗义,马上抱拳拱手,脸上的笑容热情得恰到好处,生意人的应酬,滴水不漏。
章宗义也拱了拱手:“刘掌柜客气了。叨扰,叨扰。”
刘黑虎连忙侧身让路:“总爷请,里面说话。”
铁厂的后堂是一间宽敞的厅堂,正中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山水,两侧挂着一副对联:“铁石梅花气概,山川香草风流。”
刘黑虎让座倒茶,章宗义坐下,端详着这幅中堂,没有说话。
刘黑虎在对面坐下,等着他开口。
“刘掌柜,这幅画不错。”章宗义终于开口了,“张挂在铁厂,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总爷过奖了。”刘黑虎笑了笑,“小人这铁厂,粗人一个,挂这幅画也是为了附庸风雅。”
章宗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后放下茶杯,收敛了笑容,直奔主题。
“刘掌柜,韩城团练的事,我想跟你聊聊。”
刘黑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总爷请讲。”
“团总陈启年是读书人,雅好诗词,团练的事不大管。”
章宗义盯着刘黑虎的眼睛,“你刘掌柜才是韩城团练的当家人。团练备案二百六十人,多半数是你的护厂队和工人。”
“这笔账,你我心里都有数。”
这话直的让人有点尴尬,刘黑虎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脸上有些挂不住。
堂屋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刘黑虎知道章宗义的身份,又不能发火。
他只能掩饰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瓷底磕在桌面上,“嗒”的一声,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章总爷是明白人,明人不说暗话。”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硬气,
“韩城团练这点家底,确实不算什么。总爷手下同州北营八百精兵,能看上我这百十个护厂的。”
“刘掌柜误会了。”
章宗义知道刘黑虎想岔了,他摆了摆手,“我不是来让你交人的,是来跟你谈几笔生意。”
“生意?”刘黑虎眉头一挑,那挑起的弧度带着几分意外,几分小心的试探。
章宗义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拿在手中。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最上面一行写着:“巡防营军械修造厂与永盛铁厂合作章程”。
“刘掌柜,你这铁厂,炼铁用的是木炭吧?”
刘黑虎脸色木然地点点头——现在不光是韩城炼铁的这样,全国大部分的炼铁作坊都这样。
“木炭炼铁,成本高,产量低,生铁质量差。”
章宗义继续说道,
“我的巡防营成立了军械修理厂,请了几个洋人技师。他们掌握国外新的炼铁法——焦炭炼铁,成本比木炭低三成,产量高出一倍。”
“低三成、高一倍。”刘黑虎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像一点火星溅进干柴里,“嗤”地一下,但又迅速暗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焦炭炼铁,我也听说过,南方有。”
他的声音有些苦涩,“但那东西需要技术,需要设备、要改造现有的炼铁炉。我这点家底,折腾不起。”
“如果我说,我能给你技术和资金呢?”
刘黑虎猛地抬起头,盯着章宗义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种压不住的、像饿狼闻到血腥味一样的东西——那是商人在绝境中看到一线生机时的本能反应。
章宗义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慢慢说道:
“焦炭我来供应;焦炭炼铁的技术,我派人来教;改造的资金嘛——”
他把那几页纸推到刘黑虎面前。
“这是一份合作协议。军械修造厂出资入股永盛铁厂。具体股份数按照实际的投资比例算,但不得少于三成。”
刘黑虎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纸页在手指间“哗啦哗啦”地响。
他放下纸,抬起头,声音有些发干:“总爷入了股,你能给我什么?”
生意人,实实在在的秦地生意人,直接、干练、不绕弯。
章宗义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提供焦炭炼铁技术,成本降三成,产量翻一倍,让你的冶炼厂起死回生。”他收起一根手指。
“第二,你出的生铁,我消化八成;由你的铸造厂按照我的图样铸造铁件。这些都是军需品,货到付钱,不欠账。”他又收起一根手指。
“第三,我炼焦厂的焦炭,优先供应你的冶炼厂,保证焦炭炼铁的成功和延续。”
刘黑虎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盯着桌上那张合作协议,一动不动,许久没有说话。
刘黑虎知道眼前这个人也是个生意高手,药行的生意不说在同州府,就是省内都排得上号。
前几天他的火柴厂开业,同州府可是来了好多官员,连韩城的房知县都去了。
刘黑虎早没了县衙宣布成立团练常备队时的不快,这会儿心里反而是有点怕。
怕章宗义这盘棋局太大,自己这枚棋子稍有不慎便被吞并、被碾作齑粉;
更怕那不少于三成的股份背后,藏着自己无法掌控的权柄与暗流;
比如军械修造厂派来的监工、每月必查的账册、甚至铁厂新招的学徒,是不是都得经章宗义点头才能上岗。
章宗义也不催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目光落在那幅山水画上,慢慢地欣赏。
过了很久,刘黑虎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章总爷,你到底想要什么?”
章宗义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那幅画前,边看边道:“刘掌柜,韩城是北营的防区吧?”
这还用说,刘黑虎木然地点点头。
“韩城要是出了事,朝廷找我章宗义,不找别人。你开铁厂的,就好好开铁厂,别掺和团练的事。”
章宗义盯着刘黑虎的眼睛。
“愿意呢,就在我的煤铁布局里让你赚点钱。不愿意呢也不勉强,以后你玩你的团练,我练我的常备队。”
“当然。韩城也不是只有永盛一家铁厂。你自己掂量。”
刘黑虎看着那双眼睛,他心里有了怒火,感觉有点被威胁了,但又没办法反抗。
章宗义笑着又追问了一句:“刘掌柜,这笔买卖,你做不做?给个痛快话。”
话很平静,没有逼迫,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像是已经把整盘棋都算好了,问这一句,只是走个过场。
刘黑虎在飞快地盘算比较,计算得失。
炼铁技术提升,成本低三成,产量翻一倍,军需订单稳如磐石;焦炭优先供应,资金周转无忧,账期压到最短。
合作,自己还是大股东,最少增加四成利润,稳进腰包;不合作……
他不敢往下想,只觉后背一凉。
刘黑虎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过无数人,听过无数承诺。
但今天,他觉得,章宗义说的不只是生意,而是一条路,一条他憧憬了很久却一直没能力走的煤铁技术发展的路;
一条他独占鳌头的铁业之路。
他又评估了一下章宗义在江湖上的名声,现在的势力。
“做!”刘黑虎猛地站起来,抱拳拱手,几乎是九十度弯腰。
“总爷,刘某人从今天起,就跟着你干了。”
章宗义从永盛铁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第468章 夏阳渡
韩城县城的主街只有几盏商铺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路上,一摊一摊的,像打翻了的水。
街道上还碰见了两队巡防营的巡逻人员,皮靴踩在硬化的土路上“咚咚”响,见了章宗义,立正敬礼,动作比整训前利落了不少。
姚庆礼策马跟上来,压低声音问:“总爷,刘黑虎这个人,靠得住吗?”
“有啥靠不住。”章宗义用马鞭轻轻敲着靴筒,声音不紧不慢,
“焦炭是我们把着,技术是我们把着,账房我们要派人,产品八成是给我们生产。利润有,收入还稳定,他就是傻瓜似的跟着赚钱。”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一个能把铁厂做到韩城最大的生意人,肯定是精明人,知道哪头轻哪头重。”
章宗义轻轻来了一句,“不合作,等我们的煤铁布局落地,他就是最先打击淘汰的对象。”
回到营房的议事厅,只见桌子上放着几块黑乎乎的煤块和一张手绘的地图,鲁道夫和陈二虎正在讨论着什么。
“义哥。”
二虎指着桌上的那几块炭,
“这几天和鲁先生跑了几家煤窑,从产量、煤质、价格方面挑了三家。我建议把炼焦厂就设在桑树坪,那里离煤窑和炼铁厂都近,运输成本能省一大截。”
章宗义拿起一块煤,在手里掂了掂。
煤块沉甸甸的,手指上沾了一层黑灰,他也不嫌弃。
“定了地方,就赶快向县衙申请土地。”
他转向鲁道夫,“你带几个人去一趟江西萍乡,把土窑炼焦的技术吃透。”
鲁道夫用生硬的中文答道:“我争取把我那朋友请来这里指导一下。”
二虎和鲁道夫都点头应下。
章宗义的目光扫过地图上的桑树坪、永盛铸造厂、龙门渡口。
姚庆礼站在一旁,看着桌上的煤块、地图上的标记、鲁道夫和二虎认真的表情。
他这才慢慢回过味来——找煤窑、炼焦炭、炼生铁、铸手榴弹壳体,这是一条链子。
煤矿的煤、焦厂的炭、铁厂的铁、军械所的弹,一环扣一环。
既是生意,又是军需。
他不知道的是,这链条会悄然提高韩城煤铁的产业能级,也正一环扣一环地重塑着地方权力的底层经济逻辑。
先进技术的“降维打击”,正将旧的生产模式碾作齑粉。
谁上车,谁就握住了未来十年的命脉;谁犹豫,谁迟疑,便只能被灼热的铁流甩到身后。
煤炭、生铁、铸造、码头与团练,甚至地方势力,全部都得打乱,重新排次。
这一切的牵头人章宗义,正从根上拔除旧秩序盘踞的藤蔓,让新格局的根须扎进韩城膏腴的泥土深处。
晚上,章宗义躺在炕上,盯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被烟熏了很多年,又粗又黑的,像一条横在头顶的路。他在想合阳。
白水收了。韩城收了。
加上自己的大本营澂城,同州北四县,他已经拿下了三个。
只剩下一个——合阳。
老蔡在白水回来后就去了合阳,隔两天就有一份密报送回来。
黄河的夏阳渡口,就在合阳。
韩城的龙门渡、芝川渡,合阳的夏阳渡,三个渡口的运输船队、苦力、船夫,都是船帮的人。
管理这三个渡口的船帮码头,就设在合阳夏阳渡的一个茶馆里。
人们常说的“拜码头,拜码头。”
这个“码头”不是指水边的码头,而是江湖组织的基层管理机构。
夏阳渡口被合阳的马家把持了多年,连官府都得让他们三分。
商船过境,除了给县衙的厘税关卡缴税,还要给马家交“码头费”。
马家的码头费是以办团练的名义收取的,类似章宗义收取的过境商队保安费,只是夏阳渡的码头费七成都进了马家的私库。
而马家的嫡长子马德海,就是合阳团练的团总。
章宗义要想在合阳站住脚,就必须拿下夏阳渡口。
要拿下夏阳渡口,就必须先拿下马家。
他翻了个身,炕面已经塌了,上面垫着的木板“咯吱”响了一声。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窗户纸上,白惨惨的,像一层薄霜。
黄河在合阳夏阳渡口拐了一个弯,水流放得更缓,像一头跑累了的老牛,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这里也是秦晋之间的要津渡口,每日过河的客商、驮队、脚夫络绎不绝,两岸的骡马嘶鸣声能从清晨响到黄昏。
黄河渡口西边,立着几排房子,有灰砖的、也有土坯的。
靠北的砖房是合阳县渡口厘金局,门口挂着蓝底白字的旗子,上头写着一个大大的“税”字,风吹日晒,旗子已经褪成了发白的灰蓝色。
靠南的是合阳团练的岗亭,几个团丁歪歪斜斜地坐在条凳上,手里攥着竹筹,每过一个客商就伸手要钱——“渡口费,二十铜元!”
没人知道这“渡口费”是谁定的规矩。
只知道交了的,团丁就懒洋洋地抬一下竹竿放行;没交的,竹竿就横在那儿,任你说破天也不挪开。
火铳、大刀举着,也没有人敢拒缴。
章宗义已经到合阳三天了。
合阳哨的哨官王大海已经顺利接收了合阳的巡防队,原来的士兵留了十来个,其余尽数遣散回乡。
兵营的议事厅里,章宗义、老蔡、姚庆礼、王大海、小安围坐在一张已经磨得发亮的长条桌旁;
桌上摊着一张泛黄的合阳水陆舆图,墨线勾勒的渡口位置被朱砂圈出三个红点。
老蔡正在汇报打探的消息。
他没带任何纸张——老蔡从来不把东西写在纸上,所有的情报都在他脑子里。
“东家,咱们的队员在码头盯了几天,夏阳渡每天的渡口费,能收二三十银元。一个月下来,至少七八百银元。”
“停靠的船队另算,大部分交的是包月、包年的费用。一年下来最少小两万银元的收入。”
老蔡说完,还啧啧地动了两下嘴。
章宗义微微点头。
这是一笔稳定的收入,足以支撑合阳哨的日常运转与部分军械更新。
老蔡继续说:“合阳马家还有私盐买卖。码头上好多脚夫都给卸过货。一个月一趟,从不间断。”
“哪里的盐?上家是谁?”
“盐是晋南河东盐池出来的,上家是河对岸临晋县的王百万。”
老蔡顿了顿,“王百万是临晋县首富,盐引执照齐全,表面专营官盐,暗地却与晋商票号联手,囤积贩卖私盐,在对岸的宝鼎镇设仓分装。”
“夏阳渡口是王百万盐货的主要入陕渠道。他手下有三百多武装护盐队,火铳、快枪齐备,在当地也是不小的势力。”
章宗义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看来这渡口背后,牵着的不是一根线,而是一张网——盐、税、兵、商,牵一发而动全身。
难怪张桂平的盐在合阳推广不顺利,原来根子不在价格,而在盐路;被抵制不在生意本身,而是多年形成的利益网。
这马家通土匪、贩私盐,看来收拾他一点都不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