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第1章 做梦 “禾禾,禾禾,你听我说,不是你看到的这样。” “禾禾,你别走。” 突然被拉住,孟时禾转身甩了徐清远一巴掌,“滚,放开我!” 被打了一巴掌,徐清远也拉住她不放。 徐清远后面的女人一见他被打,马上跑到孟时禾面前扬起手掌,还没落下就被孟时禾推了一个踉跄。 “秀秀,秀秀,你怎么样?” 徐清远又立刻去扶快要跌倒的女人。 孟时禾恶心坏了,“都给我滚。”说完脚步一刻不停地往前走,走了几步又骤然停下,扭过来指着搀扶在一起的两个人说:“你花的钱都是我夫妻共同财产,徐清远你最好算清楚这么多年给她花了多少,叫她一毛不剩地吐出来。” 说完才又继续往前走,后面女人的哭喊和咒骂声离她越来越远。 孟时禾在做梦,她清楚地知道这是梦,因为发生的这一切像罩在玻璃罩子里,让她看不清楚,但是这一刻被背叛的感觉却如此清晰。 她记得她是在看一本英文原着的时候睡着的,睡着就开始做梦,怎么也醒不过来,她像被困住一样。 父母为了不让她下乡绞尽脑汁,梦里她确实没有下乡,顶替了同胞哥哥孟宴清的入伍名额参军做了个文艺兵,哥哥替她下乡。 孟宴清下乡第二年就恢复高考,他又考回来了。他不仅自己回来,还带回家一个人,是他下乡认识的好朋友,跟他一起考回来的,叫徐清远。 徐清远父亲是大学老师,他们家之前受到波及,父母被下放,他才被分配到那么偏远的地方。 高考恢复后,徐家平反,徐清远才悬悬过了政审。 从在家里见过徐清远一面后,她在部队隔三差五就能收到他的信,偶尔回家也总能碰上他。 之后突然有一天,她顶替孟宴清入伍的事情被举报了,爸爸被党\/内处分加降职,妈妈也丢了工作,他们从家里搬出来换到了筒子楼里。 接着她被部队清退,孟宴清那个时候没有被影响到,她以为事情到那个程度就结束了。 突逢巨变,她还没来得及感叹筒子楼的逼仄狭小,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情,爸爸一夜之间被撤职问责,这回孟宴清也被退学。 当时爸爸被限制行动来不及安排更多,为了不牵连到他们,妈妈迅速去登报跟他们脱离关系。登完她还是不放心,找机会带她出门去徐清远的学校问他愿不愿意娶她。 如果愿意的话,可以留给他一些人脉,徐清远当时看起来很坚定,说愿意。 结婚的流程快的有些诡异,没有办酒席,只领了结婚证。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爸妈就被下放到边疆。 妈妈走前给了她一个地址,还留给她一句话【你和哥哥平分】,她大约知道妈妈说的是什么,妈妈之前跟她讲过外公给她和哥哥留了东西。 她按着地址找到一个密码手提皮箱,小小一个。 里面满满一箱金条,除了金条以外还有一张港城瑞士银行的存单,10万美金,还有一把瑞士银行的保险箱钥匙。 这个梦做到这里,在看到这个密码箱以后,之后的事情好像按了加速键。 婚后徐清远还算体贴,但是爸妈的事情压在心上,她实在没办法跟他浓情蜜意。她跟哥哥试图找曾经的叔伯帮忙,但大多都避而不见。 她又给他们写信寄过去,夹很多钱票,她知道会被扣下来,到不了他们手上。但是如果因为这个能让他们过的好一点,这钱票就不白拿。 她很少收到回信,寥寥几封也都是说他们很好,让她不要担心,照顾好自己。 后来徐清远就开始忙,一开始说在忙学业,后来越来越忙,不知道在忙什么。她也参加了两次高考,但是最后都因为政\/审原因过不去。 再之后就是改革开放开始允许个体经营,不过两三年的时间,国家已经大变样。 徐清远毕业后,靠着妈妈的人脉和妈妈留给她的黄金开始下海做生意,小有所成。赶上好时候又遇上贵人愿意带他,他生意越做越大,这几年也是他们感情最好的时候。 这个贵人徐清远感叹过好几次,虽然没上过大学,但是眼光毒辣,能力很强。 一直到1985年,在他们坚持不懈地走动和徐清远贵人的帮助下爸妈成功回城。她准备了很厚的谢礼上门感谢,却只得到他一句【不必客气】。 她知道这个人也是陈庄大队的,陈庄大队是徐清远下乡的村子,她想应该是他跟徐清远关系不错,才愿意带他,也愿意帮忙她爸妈的事情。 不过几年的时间,曾经风华绝代的妈妈再也不见了,老态龙钟,风烛残年,还有严重的胃病,爸爸状态比妈妈好一些。 1986年,回来不到一年,妈妈胃癌去世,爸爸瞬间倒下,翻年也走了。 直到这里,孟时禾无法接受父母的相继去世,挣扎着想醒过来。但她怎么都醒不过来,只能近乎麻木地看着事情的发展。 90年她31岁,一直不怀孕,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她过量服用避孕药物已经很难自然受孕。 她根本没吃过避孕药!她把家里的保姆换掉,找了人注意徐清远的行程。半年后查到他在外面还有一个家,不仅有女人还有两个孩子,大的看起来已经十岁左右,小的五六岁的样子。 刚刚那一幕就是她按照地址找过来,亲眼看着徐清远跟那个女人相携出入,那女人笑着给他整理衣服,还亲了他一口。亲完徐清远才发现她站在一边,马上慌里慌张过来解释。 第二天她就开始找律师咨询离婚,孟时禾清楚梦里的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爸妈也不会希望她困在这样的婚姻里。 既然离婚,那就要谈谈财产的问题了,幸好他们没有孩子。 律师找的很顺利,在沪市相当有名,因为徐清远是过错方,律师给她咬了绝大部分的财产过来。 离婚后,她数次偶遇徐清远的贵人,两个月时间见到他的次数比之前好几年都多。 那是个看起来高大健壮的男人,只不过腿好像有些不舒服,总是拄根拐杖,她知道他叫陈扬。 后来的两年陈扬一直围着她打转,不再遮掩他的意图,对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大方至极,带着徐清远做的生意也早就把他踢了下去。 第2章 未来 徐清远也来找过她,神色落寞,身形憔悴,问她还有没有可能重新开始,说陈扬不是什么好东西,早就对她图谋不轨。 然后被赶过来的陈扬薅着领子提了出去。 92年,陈扬公司上市那天,他们确认关系,陈扬把全部身家都交给了她。 她开玩笑问他,结过婚的不嫌弃吗?还不能生。 他说,结过婚正好,他有曹孟德的三分风范,不能生也正好,反正他也不喜欢孩子,两个人过多好,而且应该是她不要嫌弃他才对。 至此她才知道,他的腿根本就不是她以为的不舒服那么简单,是断了。 他跟她相处的时候一直穿着假肢,因为假肢笨重走路会跛,所以他才用拐杖辅助。 接下来国家的发展超乎孟时禾的想象,飞机游轮手机高铁,不过二三十年的时间,一整个大翻新。 她陆续拥有了世界上很多华贵唯美的东西,陪在她身边的一直是陈扬。有时候他穿假肢站着,有时候他坐轮椅她推着。 他们一直是旅居的状态,似乎还养过两条狗,她认不出来那些国家都是哪里,只能看到居住的地方一直在改变。 五十年转瞬即逝,在光怪陆离眼花缭乱的片段闪过之后,孟时禾最后看到的是躺在一个什么仓里的陈扬,他头发银白浑身插满管子。 当一切结束,孟时禾重新回到黑暗,她分不清自己现在是十七岁的孟时禾,还是她看到的这个孟时禾。 无数片段在她脑海里不停闪烁着交替出现,她努力回想,想记起所有的细节,但是爸妈苍老的脸始终挥之不去。 夕阳洒在孟时禾脸上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 直挺挺躺了几秒钟,什么也反应不过来,她还在想爸妈。 她绝对不要梦里的事情重蹈覆辙,这一场梦她最难过的不是徐清远的背叛,也不是她不能生育,是她父母的相继去世。 “爸,妈,妹妹醒了。” 瑞金医院,单人病房那一层的开水间里。 开水升腾的雾气里,孟怀疏双眼红肿憔悴不堪,脸上的泪痕一直不干。 “怀疏,不要哭,医生说检查一切正常,禾禾没事儿,你回家休息一下好不好?我守着。”孟谦站在孟怀疏身边,单手握着她的肩膀,一下一下缓缓拍着。 “一切正常才是最不正常,正常怎么会叫不醒?这都两天了,我叫她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怎么会查不出来问题呢?” “囡囡要是一直醒不过来,我怎么办?” “老孟,你想想办法啊!” “要是她再醒不过来,我就带她去美国看,孟家就算到了如今,两张船票我还是能弄出来的,大不了以后不回来了。” 孟怀疏嗓音暗哑,心里已经在盘算要去找谁走关系,自从私有转公\/有,孟家把港口货运交上去之后,码头的人已经换过一轮了。 “胡说。”孟谦搂着她的胳膊紧了紧,把孟怀疏抱进怀里。 孟谦胸前的衬衫马上就打湿了,他想着病床上的女儿心里没底,就算是市长,现在也无能为力只能干等着。 尽管心里再怎么焦急,但是他面上不显,抱着怀里的妻子温声安慰,女儿不知道生了什么病,怀疏不能再出事了。 “就算要去,也是我们一起走,怀疏,不要落下我。我是你捡回来的,你怎么能落下我呢?你可是我的小姐,我不在谁照顾你?” “囡囡一定没事儿的。” “你再哭下去,囡囡要笑话你的,还有宴清,他一会儿看见也要笑话你的。” “回家休息一下吧,我守着禾禾呢。” … 孟谦的声音被孟宴清巨大的喊叫声盖过,夫妻两个对视一眼,孟怀疏马上往病房冲过去,孟谦关掉热水紧随其后。 也是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孟时禾回过神,她看过去,原来是孟宴清。 孟宴清啊,好久不见,怎么后面几十年,她都没见过他呢? 她想说话,一张嘴,干涸的喉咙就开始刺痛,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孟宴清小心把她扶起来,往她身后垫了枕头才问她:“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不等她示意想喝水,病房门被大力推开,她看着跑进来的爸妈,虽然看起来脸色青白,但是确实还是中年人的样子,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下。 “妈妈。”她猛扑到已经到病床旁边的孟怀疏怀里,用力攥紧她的衣服放声大哭。 她无法接受她的爸妈是梦里那样的结局,她不知道那是梦还是她的未来。她以为是梦,但是看到后面,看到那些想都不敢想的变化。那些火箭卫星探测器,还有老百姓生活方式的巨大转变,她不敢再欺骗自己这是梦。 她怎么会有创造力梦到那样的世界?那样完整缜密的世界? 她也不知道她怎么梦到疑似【未来】,但如果真的是未来,她不接受那样的【未来】,她绝不。 “囡囡,我的乖宝,你受罪了,难受了是不是?”孟怀疏也抱着孟时禾哭。 孟谦站在孟怀疏身后指使孟宴清:“你去,柜子底下的红糖先冲一杯,先别给她喝,等医生来看过以后再喝。” 他说完大步走出去叫医生,禾禾这个身体,等出院就给她找人进部队吧。 第3章 梦醒 片刻后,“哗啦啦”进来一群人,孟时禾看着进来的医生,再也哭不出来了,孟怀疏让开位置给领头的医生。 医生打着手电看她的瞳孔,问她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我有点渴。” 孟宴清听到赶紧献宝一样端着那杯红糖水走过来,里面还插了吸管,“妹妹,给,温的。” “渴的话先用棉签润润唇,我们现在做个检查,需要抽血,等结束再喝。”孟时禾面前的医生及时打断。 孟时禾就看到那杯已经到她嘴边的水生生拐了个弯儿又被拿走了。 等她喝到这杯糖水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除了糖水还有一小碗小米粥,上面有一层厚厚的米油。一盘炒青菜,炒的是小白菜。还有一盅腌笃鲜,汤清清亮亮的,一眼就能看到在盅底的排骨和春笋,一看就知道这是李阿姨的手艺,李阿姨是她家的保姆。 “医生说你三天没吃饭,不能一下子吃油水太大的,胃受不住。”孟怀疏说着先给她盛了一碗汤。 “三天?我睡了三天?三天不吃不喝?怪不得我这么累。”孟时禾惊呼,但是发出来的声音像小猫呢喃一样。 孟怀疏:“是晕了三天,怎么叫你都不醒。也没有不吃不喝,输了三天葡萄糖。” 孟宴清接话:“三天前下午,我亲眼看着你手里拿着书直挺挺往下倒,吓死我了!” 孟时禾边吃边听他说,几个小时过去,她情绪已经稳定下来。 克制着只吃了七分饱,等床上这一摊都撤下去,趁着孟怀疏去收拾的间隙她风轻云淡地问孟宴清:“哥,你分到的军区是不是【陆军第一军】?” 她要验证一下梦里的内容,孟宴清还没有跟她说过被分到了哪里,准确来说,在她晕倒之前,还不知道孟宴清拿到了入伍通知。 往年沪市参军的学生绝大部分都会被分到海军东海舰队,只有少数才会到陆军第一军或者第十二军,梦里她去的就是第一军。 “你怎么知道?我说过吗?不对啊,你晕倒之后我才领的入伍通知,你怎么知道我选上了?” 接着孟宴清坐到她床边鬼鬼祟祟地跟她说:“妹妹,前两天我领到通知书以后跟咱爸说能不能把我这个入伍名额换成你,他刚刚答应去找人试试了。” 听到这句话孟时禾悄悄攥紧了手下的被子,果然是这样。 “爸呢?”她环顾一周,从她检查完就没有再看到孟谦。 “他回去一趟,医生说等你的检查结果全部出来看看,没事儿的话就能走了,咱妈不放心,非要你多住两天,爸爸回去给她收拾东西了。” 孟时禾点点头,按照她妈妈的精细劲儿,她生病的时候可能还顾不上,她没问题的话她一定不会再这么将就了。 事情已经在按照梦里的状况发生了,她心里焦急,急于去梦里妈妈说的地址看一眼,她要靠那个来确认她的梦到底可信不可信。 那个梦不仅预示着她家人的命运,还关系着未来几十年的社会发展。 “妈妈,我们回家吧好不好?我想回家了。”等孟怀疏回来孟时禾把头靠在她肩膀上说,要先出院才行。 “乖啊,你结果还没出完呢,再住两天看看情况,我怕你回去再晕倒,到现在都没查出是什么原因,我心里没底。” 孟怀疏摸摸她的脸,亲了亲她的额头继续说:“你跟哥哥都要好好的。” “可是我在医院休息不好,我想回家,我保证,如果有不舒服一定马上跟你说!妈妈妈妈妈妈,好不好嘛,妈妈~” 孟时禾没办法,搂着孟怀疏的胳膊摇头晃脑地撒娇,她实在等不了了,只要搞定妈妈,爸爸不会反对的,他从不会反对妈妈的任何决定。 孟怀疏被缠的没办法,也担心她真的在医院休息不好,最后退了一步:“好好好,但是要等你结果出完,明天医生看过之后,没问题咱们就回家。” 孟时禾点头同意,煎熬地等待时间过去。 第4章 我要下乡 等孟谦过来以后,孟宴清回家,晚上爸妈在这里,他就得回去,病房里只有一张陪护床,住不下他。 晚上爸妈睡着之后,她闭着眼睛回想梦里发生的事情,那场梦太长,时间跨度太大,她得把几个重要节点和事情捋清楚。 第二天等医生宣告她的报告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以后,一家人回到家里。 刚回到家孟谦就钻进书房,这三天他搁置了一些不重要的工作,现在去处理一下。 “妈妈,我躺了好几天身上有点难受,我想出去转转。” 孟时禾刚说完就看见孟女士脸上不赞同的表情,马上又补充:“让哥哥跟我一起!” 孟怀疏皱眉,但是想到她的确躺了三四天,转一转对身体也好,点点头说:“去吧,宴清跟妹妹一起,别走太远,早点回来。” 说完又塞给孟时禾一个小钱包,“逛逛看到有什么想买的就买。” 她拿了钱包拉着孟宴清就往门外走,边走边说:“谢谢妈妈。” 孟时禾站在跟梦里一样的房子面前,看着门上那两把大锁呼出一口气,心里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这里甚至连门口的荒草长得都跟梦里一样。 她会对这堆荒草有印象,是因为梦里她跟孟宴清绕着这个房子转了一下午,试图找到外公留下的东西。 “我说,禾禾,你来这么偏的地方干什么?要是知道你来这儿,我肯定不跟你一起,咱妈说就让在家附近的!”孟宴清推着自行车站在孟时禾身后嘟囔,这一路都是他带着孟时禾蹬过来的,累死了。 “没什么,听同学说这里夕阳好看。”她想着梦里拿到密码箱那天的晚霞,随口一说。 “你要在这儿看晚霞?那可不行,孟女士会把我皮扒了的!赶紧走赶紧走。”孟宴清跟火烧眉毛一样拉着她就要走。要是真让她看了这个晚霞,回家都什么时候了? “走吧。”孟时禾转身坐到自行车后座上。 孟宴清等孟时禾坐好,用力一蹬,自行车窜出去,刚走了半条街,孟时禾就跟一个背着编织袋的老人擦肩而过,他敞开的衣领里挂着的绳子发黑黝亮。 她知道这个拾荒的老人就住在房子旁边,也知道他脖子上的钥匙就是打开房子的门锁钥匙。 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仔细回忆梦里跟老人的相遇。 梦里她跟孟宴清在房子周围转悠了半天都没有任何发现后,两个人决定晚上翻墙进去看看。 黄霞满天的时候,拾荒的老头儿佝偻着背,背着装了半满的袋子朝他们走过来,“看你们还没走,是孟家的吗?” 兄妹两个对视一眼点点头。 “可算是来了,你们再不来我就该死了,老爷还健在吧?”老头儿把编织袋放下,从脖子上摘下那个已经发乌的挂绳,底下坠着的就是那两把钥匙。 孟时禾:“他已经不在了。”孟时禾知道他说的是外公。 “不在了吗?那孟小姐呢?我以为会是小姐过来。” 孟宴清张嘴想说话,孟时禾一把拉住他说:“妈妈很好,就是她让我们来的。” 老头儿好像没看见他们的动作,把钥匙递给孟时禾,“钥匙给你们,我老头子的任务完成了,这房子是你们的了。”说完背起袋子转头就走。 “等等。”孟时禾叫停他:“万一我们骗你,不是孟家的呢?这么大一间房说给就给吗?不需要别的证明吗?” 老头儿都没转身,挥挥手边走边说:“孟老爷说了,只要找到我打听这房子的,就一定是孟家人,老爷不会错的。而且我看你们半天了,丫头,你跟孟小姐长得很像。” 老头儿走远以后,他们拿钥匙打开门,进去敲敲打打,连房梁上都看过了,最后在堂屋的地板下面找到了那个小小的密码手提皮箱,密码是妈妈的生日。 回忆结束,她没有去房子里把那个手提箱拿出来,现在黄金还不能用,拿出来并不保险,等80年之后再说吧。即使在梦里,那些东西也是等徐清远毕业以后才用上的。 梦是真的,那她就要想想接下来怎么办了。 “孟宴清,等等,你先别走。爸爸妈妈你们也过来,我有事情要说。”吃过晚饭,孟时禾留住已经想上楼的孟宴清。 孟宴清撇撇嘴:“下午还叫哥哥呢,这会儿又喊名字了。” 孟时禾没理他,沉思了一下说:“我要下乡。” “不行。” “不可以。” “我已经在托人想办法了。” 三道声音同时响起,孟时禾知道,本来他们就不愿意她下乡,她这一晕倒,还晕了三天,他们肯定更不愿意了。 她身体一直偏弱,说是出生的时候看着像早产儿,跟孟宴清体型差距过大,医生说在胎里孟宴清抢她营养了,导致她先天不足。 生产的时候她又是第二个,时间过久有点憋着了,生下来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才出院。所以她免疫力差,心肺功能也不好,从小到大经常感冒发烧。 因为这个,孟宴清从没有跟她生过气吵过架,什么都让着她,他说他一定要做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也因为这个,家人都不愿意她下乡,之前孟女士的意思是她身体弱就开生病证明留在家里。 如果之后环境好一些,就把她送出国留学,如果环境不好出不去就慢慢给她找工作。 结果没想到从三年前开始,关于知青下乡每年都有红\/头文件发下来。从73年21号文件,到74年5号,再到75年的首长\/批\/示,彻底绝了走后门的路。 她深呼吸一口,之前她还想过,如果必须下乡,就到崇明岛的农场,好歹离家近。结果沪市革委会补充了地方执行细则,中间有一条就是【严防就近】,她爸爸这个级别,她至少要走150公里以上才可以。 孟怀疏把她搂进怀里说:“囡囡,爸爸妈妈一定会想办法,你不要想这个事情。” 孟时禾抱着孟怀疏蹭了蹭,才把头抬起来,:“我梦到外公了,他给我托梦,他说我一定要去,这是我的机缘,外公说的一定对。”爸妈对外公的感情都很深,先把外公搬出来。 没等孟怀疏回答她接着说:“而且爸爸,你们想想前年那个被抓到的【假病历】典型,先不说大人被降职,本人直接发配龙江省了。万一我也被抓到,你们舍得我走那么远吗?都快出国了。” 她说完餐桌上陷入了沉默,她顿了顿继续说:“就算下乡,也没什么啊,我多拿点钱票,没那么难过的。” 这乡她是一定要下的,先不说梦里那个便宜老公的腿,就冲着她爸妈,她也不能让孟宴清替她。 还有徐清远,这次她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而且爸爸,我总觉得下乡这个事情应该快结束了。”孟时禾接着说,她不能直接说这是她梦到的,这种不同寻常的事情,说完家人只会更担心她。 孟谦和孟怀疏对视一眼,现在的环境敏感,公开场合不能多说,但是他们夫妻私底下也讨论过。尤其孟怀疏还留过学,他们也觉得以后不会一直都是这样。 孟谦沉吟片刻说:“听听你妈妈怎么说。” 孟时禾知道他这是不反对了,剩下的就看妈妈了。 “提你外公也没用,还托梦,托也是托给我,不过你说的对,我接受不了你被发配。这样,我们看你身体状况,这段时间如果你身体没问题,就下乡。如果还是出状况,说什么也不能下。”孟怀疏一锤定音,她决定去找找管下乡分配的同志,下乡的话给孟时禾安排的近一点。 “行,不过你们不要再找人管分配的事情了,你们想想,我都要下乡了,再让你们背一个【走后门】的名声,多亏啊。”孟时禾赶紧打补丁,她深知孟女士的为人,话一定要说在前面。 看见孟女士皱眉她马上倒了一杯茶递过去,给孟怀疏捏肩捶背,“妈妈,你别这么担心,你想想我下乡运动一下,身体状况指不定会变好一点呢?我肯定量力而行,咱也不指望工分活着是不是。” “唉,这狗腿劲儿不知道跟谁学的。” 孟时禾听见孟怀疏长叹一口气,她知道这是她妥协了。 孟时禾:“跟爸爸学的!妈妈,我保证照顾好自己!有空就给你们写信发电报!” 接下来的时间,孟时禾积极锻炼身体,别说晕倒了,连个喷嚏都没有打过。终于在报名截止日期之前,交上了她的报名表。 第5章 准备下乡 康平路165号门口的警卫换了一个。 下午的阳光洒在身上,新换的警卫悄悄活动了一下脖子,动作幅度很小,几乎看不见。心里算着还有多久换班,算完深呼吸一口气,重新提劲儿站好。 刚站好视线里就出现一辆自行车,他瞟了一眼就知道是永久牌31型女士自行车,没有横梁,已经站直的身体又绷紧一些。 “吱。” 他看着骑车的少女把这辆车停在离他们站岗不远处的墙下,还不等车子停稳就步履匆匆地过来。 看来是比较着急的事情,他这么想。 “同志你们好,辛苦了,禾禾在家的吧?” 念头还没落下就听到已经走过来的人这么问,他当没听到一样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领导的事儿是能随便说的吗?他可不想刚来就被换掉,想来的人多着呢。 “在的,孟小姐交代过了,您直接进去就行。” 听到另一个警卫员这么说,他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不过虽然心里惊异,但到底也克制住没有扭头看过去。 “好,谢谢你。” 少女留下一句就抬脚走进去。 等人走了他才敢稍微侧侧头看向旁边,比起他的小心翼翼,旁边的人没有那么紧张,呼出一口气小声说:“你刚来不知道,这是孟小姐的好朋友,经常过来。” 说完等了几分钟又小声说了句:“她父亲是公安局局长。” 原来如此。 张静初刚进到屋里就看到孟时禾穿着一条姜黄色长裙坐在沙发上,手上捧着一本书,面前的茶几上白瓷杯子正冒着热气,她不用看就知道里面泡的是咖啡。 这东西市面上可没有流通的,孟阿姨在华侨商店上班才能买到。 “禾禾,街道办的同志说下乡报名结束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冲到孟时禾旁边坐下,看着她巴掌大的小脸上就嘴巴泛着点儿红色,其余的部分都快赶上那白瓷杯子白了。 越看越皱眉,语气不免带上几分焦急:“禾禾,你真的要下乡吗?” 禾禾被养的这么娇,夏天怕热,冬天怕冷的,要真下乡,她可怎么受得住? 孟时禾看着好友一阵风一样冲到她身边坐下,抬头笑着看她:“不着急,先歇一歇。”说着合上手里的书在桌子上的糖盒里抓了一把【大白兔】塞到张静初手里。 塞完扭头冲厨房的方向喊:“李阿姨,静初的那杯多加糖。” “你哄小孩儿呢?还给我吃奶糖!”说是这么说,还是拆了一颗扔进嘴里恶狠狠地咬了两口,浓郁地奶香味儿瞬间充满整个口腔,让她很快平静下来。 还不等吃完这颗糖,一模一样的一杯咖啡已经放到她面前。 “谢谢李阿姨。” “张小姐不用客气。” 张静初端起咖啡喝一口,嘴里的奶味儿还没散,再加上多加的糖,难得没有喝到咖啡的涩味儿。 真不知道禾禾怎么会喜欢这么苦的东西。 孟时禾笑着看张静初喝咖啡,梦里她家出事以后,曾经熟悉的叔伯好友都敬而远之,只有静初待她一如既往。 想到这里孟时禾轻轻摇头:“不说我了,我肯定是要下乡的,你怎么说?” “我今天过来就是跟你说这个的,今天刚拿到的,拿来给你看。”张静初说着就从军绿色的挎包里掏出来一张鲜红色的【入伍通知书】递给孟时禾。 孟时禾打开看,张静初被分到了东海舰队的文工团。 张静初看着孟时禾低头看她的通知书,卷翘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真好看。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禾禾哪里都好,聪明又漂亮,是她最喜欢的人,就是身体不太好,现在还要下乡。 张静初遗憾,怎么下乡的不是孟宴清呢? “禾禾,必须下乡吗?不然我让我爸给你找个临时工作?” 听到张静初的声音,孟时禾抬起头,把通知书还给她缓缓说道:“想什么呢,其他人不一定知道,你还不清楚吗?” 21号文\/件里明确说【任何单位不得以任何名义留用干部子女在本城市安排工作,已经安排的必须清退。】 要是能走找工作这条路,她父母会比谁都积极,梦里就不会让她顶孟宴清了。 工作不行,生病不行,她只是身体弱一些,没有什么大毛病,假病例被查出来她爸爸就惨了。参军也不行,孟宴清体检的时候她也去了,她没过。 “禾禾…”张静初看着她的目光里充满了担忧。 “不说这个,静初,我做了几件新裙子,还给你也做了一件,你看看喜不喜欢。”孟时禾拉着张静初站起来往楼上她的卧室走。 “谢谢禾禾!不用看,我一定喜欢。”张静初忍不住期待,孟阿姨和禾禾的衣服一直都比别人的更好看,她想可能是孟阿姨留过洋,现在还在华侨商店当组长见的比较多的原因。 张静初每次进到孟时禾屋子里都忍不住感叹,她住政府大院,条件已经很好了,但是跟禾禾比起来,…算了,不能比。 孟时禾住二楼朝南的房间,屋子中间有一张一米五的床,床单是浅色的纯棉床单,才四月份已经挂上了帐子,张静初知道这是孟父孟母怕入夏有蚊虫。 床靠里的一侧贴墙放着一整面实木衣柜,张静初知道里面会挂满当季的衣服。大到呢子外套,小到羊毛手套,禾禾都没有穿过很旧的。 另一侧的床头放着一个小柜子,上面有一盏台灯,还杂乱地堆着几本书。窗户底下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是雪花膏和磁带机。 桌子旁边是一架钢琴,禾禾的外语和钢琴都是孟阿姨亲自教的。 真不敢想,禾禾到了乡下怎么活? “静初,你来试试。” 孟时禾打开衣柜,里面已经换成春夏的薄衣服,大多是裙子,还有一些衬衫,不过配衬衫的也是裙子,她总觉得现在时兴的蓝色绿色的裤子有点丑。 她从里面拿出一件红色格纹长裙,静初喜欢扎麻花辫,她一看这个料子就觉得很适合她。 “那我就不客气了,真好看,禾禾,我请你吃饭。” “红房子吗?” “你想得美,红房子我可请不起,去国营饭店。” 张静初掐着时间,在大人快下班的时候拿着新得的布拉吉回家。 禾禾要下乡,她回去看看给她准备些什么东西。 …… 不到一周的时间,她的分配结果就已经公示出来了,豫州省周市沈丘县红旗公社陈庄大队。 跟梦里的一样,不同的是,这次去的是她,不是孟宴清。 结果出来后,全家都忙起来给她买东西,最清闲的反而是她。 “豫北冬冷夏热,怎么分到了这么个地方。” 从分配结束后,孟时禾每天都要听孟女士念叨几遍这句话。 孟时禾其实真的觉得没什么,一共就一年多,怎么她也能熬过去的。 “被褥要给你拿厚一点,还有你这些衣服,李姐说都穿不下地的呀。还要再给你买一些耐磨的衣服穿外面,你这个皮肤这么嫩,里面得穿软和的。还有饭盒水壶也得拿吧,饭盒需要工业票,你下去有票也不一定能买得着。” 孟时禾看着孟怀疏忙着给她打包行李,正一趟一趟的给她拿东西。当然,装东西的是李阿姨,孟女士就只管把她认为需要的东西拿过来。 “噢,对对对,还有药,要给你多装一些药,家里药不齐全,明天让爸爸带回来。”孟时禾又看着孟女士在翻药盒子。 “妈妈,我现在已经开始想你了。”孟时禾走过去抱着孟怀疏,把头放在她背上。 孟怀疏翻药的动作停下来拍拍她的胳膊,“没事儿,可以回家探亲的,我跟爸爸都在家里等着你们。” “妈妈,爸爸有没有想过卸任啊?”孟时禾还是没忍住问出这句话,梦里她爸妈出事,除了下乡的事情,应该还有别的事情。 但是她不知道,她连是谁针对他们都不知道,现在下乡的问题解决了,还有她不知道的呢?还是卸任好,反正快开放了,重新去做生意也可以。 孟怀疏听到她的话拉着她上楼,进到书房里把门关上才跟她说:“想过啊,怎么没想过,但是现在还不能。” 孟怀疏看着明眸皓齿的女儿眼里满是不解,转过身从书柜里拿出一本相册对她说:“知道这里面是谁吧?” 孟时禾:“知道啊,我们看过,这里面都是外公和他的朋友。” 孟怀疏:“那你知道外公是做什么的吗?” 孟时禾:“知道,爸爸说外公以前是商人,运东西的,海上货运。” 孟怀疏点点头,接着说:“那你一定不知道外公的生意做的有多大,他有一支船队,不止有船队,还有一个银行。” 孟时禾又想到那个密码箱里的东西,她一直都知道妈妈家里十分富裕,能在民国时期供得起妈妈留学,但是她对富裕的程度没有清晰的认知。 孟怀疏接着说:“外公有胆子有眼光,生意做到这么大,国\/家成立前外公出了不少力。”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才继续说:“后来国家私有转公有,外公也积极响应号召,银行和船队都交了。爸爸的职位就是这么来的,国\/家还会再连续给我们十年银行和船队百分之五的利润。” “所以,爸爸现在还不能退。”孟怀疏囫囵给孟时禾说了一遍,她或许没有听明白,但是没关系,她总会明白的。 孟时禾点点头,有点明白孟女士想表达的意思了。 光看那个密码箱,还有妈妈会的这些东西,都能想象到外公的生意是怎样的如日中天。十年百分之五的利润,如果没有保护自己的手段,犹如三岁孩童抱金砖过闹市。 她又犹豫着问:“那如果以后能放开做生意呢?”当大家都能做生意的时候,这些东西就没那么显眼了。 孟怀疏用手指头戳了戳她的额头:“才这么大,想这么多干什么?真有那一天,爸爸会退下来的。走吧,去给你收拾东西。” 四月二十号,彭浦货运站,孟家全家带张静初都买了站台票来送孟时禾。 张静初从知道她要下乡以后就天天往孟家跑,最后两天直接睡在孟家,跟孟时禾一张床。 “禾禾,你到了以后要给我写信,我也会给你写的。”张静初说着就要哭。 “好~一定给你写。静初,这句话你都说好多遍了。”孟时禾轻轻抱了抱张静初。 孟宴清:“妹妹,我给你包里放了糖和橘子,你坐车难受了吃。”说着伸手要摸她的头。 孟时禾往旁边一步躲开:“嗯嗯嗯嗯,但是别摸我头发,你手脏死了!” 孟宴清:“真敷衍,你可以也抱一下我吗?” 孟时禾没说话,但是也上去抱了抱这个心智不太成熟的哥哥。 “囡囡,该说的都说过很多遍了,只一点,注意身体,给你拿的钱是足够的,票我会定期给你寄,缺东少西的加价也想办法买到,不要可惜东西,没有什么比你重要。” 这句话出自从来没有缺过钱的孟女士。 “禾禾,妈妈说的对,但是我补充一下,你千万要注意安全,还是妈妈说的,没有什么比你重要。” 这句话出自以孟女士为重心的孟谦同志。 孟时禾:“好~知道了,妈妈抱抱~” … 这场送别前十分钟大家都泪眼汪汪,不过在送了半个小时还没有上车以后,他们基本已经没有什么离别的愁绪了。 别提之后还有一个欢送仪式,光领导讲话就讲了快一个小时,讲完锣鼓队还敲了半小时。 到后面孟时禾已经听到孟女士在跟孟同志商量中午吃什么了。 全部结束后,胸前佩戴大红花的知青们上了这列【知青专列】,一起奔赴未知。 第6章 知青专列 【知青专列】是专门用来运送知青下乡的,下乡想自己去还不行,得统一出发。 孟时禾刚一进去就听到广播里在放【到农村去,到边疆去】,车厢里还挂着醒目的标语【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扎根农村干革命】… 她艰难地往她的位置移动,一路上看见的标语就没有重复的。车厢里人多,行李也多,脚底下全部都是编织袋或者大帆布袋。 孟时禾除了身上随身背着的小包以外,手上拎着一个皮质行李箱和两个网兜。行李箱里面是一套换洗衣服以及这三天的干粮和水果。 是的,这趟车不仅要走三天,还不提供食物,需要自带。一个网兜里是已经凉了的包子和鸡蛋,另一个是孟宴清说的糖和橘子。 至于她的证件和钱票,证件不说,孟女士给钱很大方,给了她一千块。知青下乡有一百二十块的补助,除了这一百二十块,剩下的全是爸妈给她补的。 孟谦同志是市长,行政六级工资,一个月四百块。孟女士是华侨商店翻译组的组长,行政18级,一个月九十块,他们直接给她拿了两个月的工资。 除了这些,她还有将近一百公斤的行李!行李在三天前已经送过来办理了托运。每个知青可以免费托运五十公斤的行李,超出的部分需要补运费,她超了将近一倍。 这些行李,大到被褥帐子热水壶,小到手套胶鞋雪花膏,完全覆盖了她全部生活用品。 孟女士说,这样她过去只需要解决吃喝的问题就行了,她还祝她好运。 这么大一笔钱大部分都在她身上的小包里面随身背着,包已经被李阿姨给缝死了,防止她丢在火车上。其余的李阿姨给她缝到了衣服内侧,防止她万一睡太死把包丢了,身上不至于没钱。 终于找到她的座位,是一个靠窗的位置。她先把行李箱放到座位底下,然后一屁股坐下去。刚坐下她就能感觉到贴着肚子的一圈特别厚实,让她格外有安全感。 因为肚子上的是钱和证件,一百多块,十几张大团结和她的证件,李阿姨围着她的腰缝了一圈。 坐着等了好久,火车才“咣当咣当”慢吞吞地走起来,透过窗户她看到孟谦同志已经揽上了孟女士的肩膀。 她收回目光,闻着车厢里食物夹杂着各种臭味的浑浊不堪的味道想陈庄大队,想陈扬。 他是在一次意外中受的伤,就在今年八月份,所以梦里的孟宴清没提到过他,大概是——根本不认识,他这一年很大概率在养伤。 陈扬对她太好了,一切都做的恰到好处,好像她不用说他就能知道她在想什么。梦里那四五十年,但凡有陈扬在她身边,她都是笑着的。 梦醒以后,孟时禾不太能理解这种感情,她今年十七岁,还没有对谁有过特殊感情。她看着未来的她和陈扬相处,更多的是【这人还不错】以及【喜欢她,这人眼光挺好】的感觉。 几十年后的孟时禾看着陈扬腿上的伤口流露出来的遗憾和难过不是假的,所以现在的孟时禾想把陈扬的腿救回来,万一,以后他还会是她丈夫呢? 撇开这个不说,光是陈扬帮忙解决爸妈的事情,她都得尽力保下他的腿。 陈扬受伤是因为今年八月会连续几天下大暴雨,河道涨水,大队里所有青壮年那几天都在冒雨加固河堤。他不幸被卷到了河里,在河里撞上了石头,骨折发炎感染才没保住腿。 八月,下雨,加固河堤,孟时禾迅速提取关键信息,到时候想办法拖着不让他去就行。 “同志你好,你也是往豫州去的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孟时禾停止思考,她看过去,刚刚还乱糟糟的车厢,现在已经有序了不少,至少没有人再挤着走来走去了,看来所有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说话的人坐在孟时禾身边,跟张静初一样,扎着两个麻花辫,还戴着一副眼镜,看着文文静静的。 “是的,我叫孟时禾。” 孟时禾并不意外,车厢和位置是按下乡地区分的,他们这一片儿应该都是往豫州去的,搞不好还有分到红旗公社甚至陈庄大队的人。 “孟同志,我叫李晓丽,你叫我晓丽就行。”李晓丽早在孟时禾上来的时候就注意到她了。 皮肤白皙,马尾上绑着的米白色发带是缎面的,身上穿着娃娃领碎花布拉吉,搭配一个浅色毛绒开衫,拿着的手提箱也是皮子的,在一车厢灰黑色里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光她身上这一套,够普通家庭吃一个月了。 不,不止一个月,等孟时禾坐下以后,李晓丽看着她手腕上露出来的手表想。 光这个表就够她家吃两个月,其实她没看清是什么牌子的表,不过现在什么牌子的手表也不便宜,还得需要工业票。饶是她家是双职工家庭,过的已经非常不错了,这表也够她全家吃两个月。 至于网兜里的包子和鸡蛋,李晓丽没有过多注意,因为她也拿了。 “晓丽同志你好。”孟时禾冲她笑笑没打算说更多,有可能就是三天的缘分。 李晓丽适时闭嘴,没有再多说,她是想搞好关系,又不是想招人讨厌。 她有眼色,不代表所有人都跟她一样有眼色。 “时禾同志,你的名字真好听,我叫赵卫东,也是往豫州的,你们被分到豫州哪里啊?” 开口的男人正坐在孟时禾对面,他脸方鼻塌,手上捧着一本【伟人语录】,目光却紧紧盯在孟时禾脸上。 孟时禾皱眉,她对于陌生的视线已经非常习惯了,从小到大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偷偷看她,但是这种毫不掩饰紧盯的目光还是会让她不适。 “广播换歌了,现在放的是【大海航行靠舵手】,赵同志,你会唱吗?” 李晓丽的声音把赵卫东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孟时禾朝着她笑笑,这回的笑就很真心实意了,笑完马上趴在面前的小桌子上装睡。 “当然,晓丽同志。”赵卫东看了孟时禾一眼,发现她已经趴到桌子上了,就转头跟李晓丽小声说话。 孟时禾一开始是趴着装睡,后来就真睡着了,她是闻着食物的味道醒过来的,很浓郁,但称不上好闻。 睁眼一看,车厢里的大部分人都在吃饭,低头看看表,已经快一点了。 这只表是孟女士送她的16岁生日礼物,银色表盘,棕色皮带,是海鸥去年刚出的女士手表,小巧精致的很。 这表很符合孟女士的审美,她老说现在时兴的沪市牌手表表盘太大,不适合女孩子,于是这只女士手表刚出来孟女士就送她了。 第7章 你觉得我说的怎么样? “孟同志,你醒了?列车员刚刚过来说下午会经过长江大桥,可以看看。”李晓丽的声音温温柔柔的。 孟时禾还记得刚刚她给她解围的事情,冲她笑笑说:“好,我知道了,谢谢晓丽同志。”说完她从箱子里拿出保温杯打开网兜准备吃饭。 这个保温杯是铁皮外身玻璃内胆,杯身上印有仙鹤起舞。她看到的第一眼就知道是爸爸给她准备的,孟女士不会给她这么丑的东西。 孟谦同志有时候会出远差,他说车上的热水不是一直都有,一个保温杯很有必要。 她拿出包子和鸡蛋慢条斯理地吃,这些放不了太长时间,必须一顿吃完。 李晓丽就坐在孟时禾旁边,余光一扫就能看到她的包子馅儿是纯肉的,看她吃肉包子都没什么表情的脸,李晓丽有些牙酸。 随后她又安慰自己,无产阶级最伟大,劳动人民最光荣,不过再怎么安慰,嘴里白菜粉条馅的包子吃着也没什么滋味了。 孟时禾不知道李晓丽心里在想什么,就算知道她也不在乎,她又不是有毛病,要为了别人的看法委屈自己。 她啃着包子看对面的赵卫东已经跟过道对面的姑娘搭上话,正在抑扬顿挫地说:“我们要学习【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面保尔的精神,要有为理想信念不懈奋斗的革命意志,还要有对集体和人民的无私奉献精神!” 孟时禾三两口把手里的包子咽下去,再不咽下去,她怕她会喷出去。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没有错,保尔的精神也没有错,但是赵卫东同志的精神全冲着女同志去了。她从上车到现在,就没见赵卫东跟男知青说过话。 她吃完饶有兴致地看着赵卫东演讲,看着看着她就发现隔壁的女同志脸越来越红,眼神已经不再直视赵卫东,开始躲闪。 连身边的李晓丽也靠近她说:“赵同志的思想觉悟真高。” 赵卫东一边说着眼角余光一边看向孟时禾,他在站台上的时候就看到孟时禾了,没办法,她太漂亮了,比他之前【共同进步】过的所有女同志都漂亮。 想他赵卫东,父母都在国营单位上班,父亲还是厂里一个小领导,家庭实力不必多说,况且他还是他们家唯一的儿子。 他不止家庭条件优越,他个人也很优秀,学习上从来都是名列前茅,他还长得帅,他知道有很多女同学都偷偷打听过他。 他看到孟时禾的第一眼,就觉得这是他对象,家庭条件好,人又漂亮,简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可是孟时禾面对他的主动搭话和暗送秋波,不仅没有欣喜若狂的反应,竟然还睡着了,她难道没有看到周围戴着手表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吗?只有他们才是【门当户对】。 后来赵卫东想到一个绝佳的主意,他暗暗关注着孟时禾,发现她睡醒之后,他故意当着孟时禾的面跟其他女同志说话,这招他百试不爽,一定能让孟时禾意识到他有多抢手。 当一个人要失去某样东西的时候,才会懂得珍惜。 赵卫东一直期待着孟时禾脸上露出伤心难过的表情,但是没有,他都讲完了,也没见孟时禾有什么不对劲。 “卫东同志,这是我下乡的地址,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写信给我,期待我们共同进步。”隔壁的知青低着头迅速塞给他一个纸条,马上又坐回到位置上去。 一顿饭的功夫,又是一个【共同进步】。 赵卫东:“我一定会的,我也很期待。”这句话他是看着孟时禾说的。 让他不舒服的是,已经有女同志给他地址了,孟时禾还是没有一点儿反应,她就不怕他被别人抢走吗? “时禾同志,你觉得我刚才说的怎么样?”赵卫东不死心,直接开口问。 “赵同志,我觉得你说的很好,思想觉悟是很高的。” 赵卫东心想,果然,就算脸上再怎么没有表情,心里还是在意的。 可是还不等他说话,孟时禾话锋一转接着说:“既然赵同志思想觉悟这么高,有对集体和人民无私奉献的精神,我瞧着你还有好几个鸡蛋,你吃不掉不然分给其他同志啊?咱们还有同志在吃炒面呢。” 能带包子上火车的还是少数,大部分人带的都是炒米炒面,烙饼酱菜这类的,顶多拿两个蛋。他们这一片儿,有包子吃的一只手都能数过来,赵卫东就是其中一个。跟她一样,赵卫东也是包子和鸡蛋都有。 “就是啊,赵同志,我们还都在吃炒面呢。” “赵同志,要无私奉献啊。” “谢谢赵同志高风亮节,我很需要一个蛋。” 周围刚刚听他大谈【保尔精神】的男知青们一声接一声。 两句话的功夫,赵卫东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孟时禾会这样说。他不是送不起几个蛋,只不过,凭什么?他为什么要把他的蛋送给他根本不认识的人? 根本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孟时禾又说:“赵同志该不会舍不得吧?就算舍不得给别人,也要给…” 孟时禾的话被隔壁的女知青打断:“这位孟同志是吧?你何必这么咄咄逼人?” 孟时禾眉眼一弯,笑的纯良极了:“我这怎么算咄咄逼人呢?是赵同志自己说的呀,我们要有无私奉献的精神。可惜我思想觉悟没有赵同志那么高,所以希望赵同志可以先示范一下。相信赵同志肯定不会让我们失望的,对吧,赵同志?” 看着周围所有人都在看着他,赵卫东被架起来,他从没这么丢过人,心不甘情不愿地把剩下的蛋分了出去。 “赵同志果真有无私奉献的精神。” “谢谢赵同志。” “赵同志思想觉悟确实高,佩服佩服。” 拿到鸡蛋的人都陆续感谢了赵卫东,但是这些往常他听惯的夸赞,现在听着刺耳极了,像是在嘲笑他。 分完鸡蛋以后赵卫东就坐下没有再说话了,连那本【伟人语录】都被随意放在桌子上,他再也没有拿起来过。 终于不再被紧盯着,孟时禾感觉头顶的空气都没有那么浑浊了,刚才赵卫东的视线一点儿都不加掩饰,生怕她察觉不到。 第8章 周市 赵卫东不再看她了,取而代之的是隔壁的女知青,隔一会儿看她一眼,目光复杂。 孟时禾没有管她,因为她现在有一件大事要解决,人有三急,她想上厕所。 孟时禾没有想到关于下乡她需要克服的第一个困难是上厕所,她看着车厢角落,那里用帘子隔开,里面放着便桶。她怎么都不愿意上被围着的厕所,直到她再也憋不住。 没有人知道孟时禾心里正在天人交战,她看着每一个去上厕所的人,大家都神情自若,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努力说服自己后,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过去,还没靠近,就闻到了刺鼻的气味。她没有再给自己犹豫的余地,一咬牙大步走了进去。 出来以后她低头快步返回,她总觉得一车厢的人都在看着她,坐回去之后她才抬头,发现大家说话的说话,睡觉的睡觉,她放松下来。 接下来的两天让孟时禾见识到,用角落里的便桶算什么,洗脸刷牙都得等列车停靠的时候冲到站台上解决。 不过站台上也有烧鸡馒头之类的食物售卖,需要粮票,还得抢。但是由于列车停靠时间的问题,洗漱和食物,她只能选择一项。 她行李箱里拿着的换洗衣服也完全成了摆设,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地方能让她换下来。 最后一天车厢里的环境已经越来越恶劣,所有人都闷了三天,气味越来越大,积极如赵卫东,这一天也罕见地没有说话。 在她对身上的衣服忍无可忍的时候,列车终于停靠最后一站,隐阳市火车站,她会在这一站下车了。 沈丘县并不在隐阳,在它隔壁的周市,会停靠隐阳是因为周市没有火车站,只能就近停靠,周市会派人来接收他们。 拎着手提箱走下火车,孟时禾深呼吸一口气,感觉头脑都清明许多,她顺着人流往货运仓库走过去,去认领她一百公斤的其它行李。 刚走到就看到仓库前乌央乌央的人头,她耐心等着,她行李太多,挤进去也拿不出来。 等她蹭到前面的时候,一眼就看到她的四个大箱子,在一堆包裹袋子里非常醒目。四个一样的箱子摞在一起,箱体上写着她的姓名,出发地和接收地。 她拿着托运的单据去领取行李,看到旁边还有几个丢了行李的人在登记。感谢孟谦同志坚持,她用的箱子这么大,想丢都不好丢。 领完她开始发愁怎么拿出火车站,仓库应该有板车,不知道能不能借给她用一下。 “孟同志,我们帮你送出去。” 这道声音犹如天籁,孟时禾看过去,两个仓库管理员朝着她走过来。 等她的箱子都放到周市派来的卡车车厢后,孟时禾又道一次谢:“谢谢同志,麻烦你们了,真是帮大忙了。” 说着就把手上装糖的网兜拿下来,把糖连带网兜一起给了他们。本来网兜就不大,这三天她也吃了不少,剩下的已经不多了,但是现在她手边只有这个,不可能再打开箱子翻。 “没事儿,孟同志不用客气,是之前队长提前交代过。”两个管理员你推我我推你的把这句话说完,然后就拿着孟时禾给的糖跑走了。 孟时禾琢磨着这句话,知道八成是孟谦同志的原因,应该找人照顾她了。 她爬进卡车,坐在侧边的栏板上等待其他知青。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大半天,她的车上一直没有上其他人。接人的同志说,还要等一下别的列车,到了饭点儿,还发给她两个玉米面窝窝头当午饭。 终于等人齐之后,他们一行三个卡车往周市开去。孟时禾不知道别的车坐了多少人,她的这一辆已经快人摞人了,卡车中间的行李也堆了好几层。 她整个人已经被挤进车厢角落蜷缩着,每经过一个坑,旁边的人都要撞她一下,令人绝望的是,这条路上到处都是坑。她盯着中间那摞行李,眉头紧皱,生怕被颠的倒下来砸到人。 不过视线一转,她又看到坐在外侧的那几个灰头土脸的同志,苦中作乐地想,被挤被撞好过经受风与土的洗礼。她能清楚地看到,飞起来的土沙全进了他们的嘴巴鼻子里。 傍晚的时候到达周市知青安置办公室,她已经疲惫不堪,但这还没有走完,剩下的路需要明天再走。 “同志,我们晚上怎么住?” 孟时禾刚领到沈丘县的分配通知,就听到有人这么问。 “可以去招待所,但是需要自己出钱,也可以在学校教室打地铺,你们自己决定。一会儿去招待所住的跟我走,打地铺的跟他走。”发分配通知的同志说着指了指他旁边的人。 孟时禾默默站到说话的人身后,打算晚上去周市招待所,跟她站到一起的,还不到五个人。 招待所没有单人间,大部分是大通铺,一个房间八个人,还有少部分的双人间。孟时禾付了两个人的钱,独自住了一个双人间。 不过不知道是很少住人还是通风不好,房间内有一股轻微的发霉味。好消息是还有两个暖壶可以打热水,她来来回回打了好几趟水,才把自己擦洗干净,睡了三天以来的第一个好觉。 第二天她换上手提箱里的干净衣服,是一条圆领天青色掐腰连衣裙,回到知青安置办公室等着沈丘县的人来接。 陆陆续续看着别的知青被接走,一直到上午九点多,沈丘县才来人,来了两辆拖拉机。 孟时禾轻叹一声,这回没有车顶,她怎么也躲不开飞扬的尘土了。 来接人的同志确认孟时禾是往沈丘县以后,态度热络很多,四个大箱子也没有让孟时禾动手,两个人一抬轻轻巧巧就给她搬上了拖拉机。 “时禾,好巧啊。”李晓丽的声音在孟时禾背后响起。 孟时禾转头看,李晓丽正跟赵卫东站在一起,看起来这两个人也是往沈丘的。 “时禾同志,你是哪个公社?说不定我们在一个公社呢。”赵卫东休息一晚上,又重新积极起来。 孟时禾没理赵卫东,只回答李晓丽:“好巧,坐一起吗?”在火车上的三天,她已经跟李晓丽发展出了结伴去上厕所的交情,李晓丽很聪明,至少比孟宴清聪明。 李晓丽欣然同意,她看看孟时禾新换的裙子,先爬上拖拉机,又转身拉了她一把。 赵卫东也想上去,但是一时没注意,他的行李被搬到了另一辆拖拉机上,他想了想还是上了另一辆。 第9章 陈庄大队 “谢谢晓丽。”孟时禾上去后拉着她挑了个看起来比较干净的位置坐下,又从拿着的手提箱里翻出两条丝巾,递给李晓丽一条说:“等会儿灰大,遮一遮。” 李晓丽没有客气,伸手接过,摸着手里的缎面丝巾,她有点感动,时禾都愿意借给她丝巾了,一定是把她当成朋友了。 她还有点惭愧,一开始她跟时禾搭话就是觉得她漂亮又有钱…不过这三天下来,她发现时禾也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时禾,你,下次别把这种东西轻易拿出来。”李晓丽小声跟孟时禾说,“容易被人盯上。” 孟时禾看着她笑着点点头:“好,我知道了。”说完顺手拿过她手里的丝巾给她裹在头上,挡住嘴巴和鼻子,只露出来一双眼睛。 李晓丽忘了动弹,就直愣愣地看着孟时禾脸上的梨涡,她好像都闻到了孟时禾手上的香味。 她喃喃地问孟时禾:“时禾,你是哪个公社啊?我是红旗公社陈庄大队,如果离得近的话,我可以去找你吗?” 她在火车上一直没问这个问题,因为豫州太大了,不过现在她们都分到一个县了,能远到哪里? “这么巧啊,晓丽,以后还要麻烦你多多照顾。”孟时禾把自己的丝巾也围上去,又冲李晓丽笑。 “时禾,你也是吗?太好了!”李晓丽的声音一下子高昂起来,很兴奋。 两人的交谈被拖拉机的发动声打断,剧烈的震颤让孟时禾立刻抓紧车上的横杆。 拖拉机走起来以后,让孟时禾直观地感受到什么叫风沙满面,坑坑洼洼的土路风一吹,土都能打着旋儿吹到脸上,更别提还有来往的行人和拖拉机,偶尔过去一辆卡车,眼睛都不能睁开。 一直走到中午才到沈丘,各公社已经都有人在等着接了,县知青办马上给他们开具了【公社报到条】,孟时禾怀疑他们是想省粮食。 换到红旗公社的拖拉机上,孟时禾还是跟李晓丽坐在一起,这时车上就剩八个人了,赵卫东也在。 “时禾同志,晓丽同志,缘分啊,又碰上了。”赵卫东高声喊道,笑的眼睛挤在一起,刮了一阵风,他又马上“呸呸呸”,坐在他身边的人都离他远了点。 “卫东同志,风太大了。”李晓丽高声说了一句之后也没再理他。 拖拉机又“突突”了一个小时后,成功抵达红旗公社。进到公社驻地,终于变成了水泥地面,孟时禾跳下车后,拍拍身上的裙子,拍下来一层浮灰。 已经是下午两点,她想着应该能吃个饭了,谁知道公社领导好像忘了还有这回事儿,把他们七八个人拉到空地上,开了个简短的欢迎会,重点是再强调一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开完会才宣布生产队分配名单,各生产队来接人的同志就在旁边分散站着,等宣布完就能直接领人回去。 他们八个人,只有陈庄大队分到了三个,除了她和李晓丽,还有一个叫贾山的男知青。剩下五个别的大队分,赵卫东分到了黄河边大队,就在陈庄大队隔壁。 陈庄大队来了两个人,两个都是青壮年,他们还推了一辆板车。孟时禾转头一看,大队来接人的都是板车。 两个人中出来一个说:“咱们队人多,是有一辆拖拉机的,但是现在地里正在种玉米,拖拉机空不出来,只有板车了,等会儿还要辛苦各位同志走一段儿。我叫陈永胜,一会儿各位跟我走。” 说完就招呼着剩下的那个来搬行李,一看到孟时禾那四个大箱子,陈永胜罕见地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板车肯定是放不下的。 他是知道他们队今年分到三个知青的,但是按照往年的情况,三个人的行李加起来都不一定有这四个箱子多。 孟时禾看情况马上说:“不好意思啊同志,这些是我的,有点多,你们稍等我一下。” 说完她走进办公室,刚刚给他们开会的张队长坐在凳子上手上端着陶瓷杯子正在喝水。 “张队长,我是分到陈庄大队的知青,刚来就麻烦您实在不好意思,但是我拿的行李有点多,不太好拿。您看,刚刚回来的拖拉机能不能借给我们一趟,油费和损耗我拿。” 孟时禾说完把手提箱放地上,从里面拿出两块钱又抓了一把糖放到桌子笑眯眯地说:“糖给家里的孩子吃。” 刚给知青开完会,张队长正想休息一下,就听到这批知青里最俊俏的小姑娘这么说。还没等他拒绝,姑娘就把钱和糖都拿出来了。 两块钱,都快够加一箱油了,更何况还有一把大白兔。 “哎,孟同志不要这么客气,我们是革命同志,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张队长把钱和糖收起来,心里想着两块钱给拖拉机加油,算了,加两块有点多,加一块就够了。剩下的一块钱就不往上交了,糖也拿回去给孙子吃。 不是孟时禾不舍得给更多,她是按照沪市乌龟车的车价给的。乌龟车坐一趟不到一块钱,她翻了一倍已经不少了,再多就要出问题了。 孟时禾跟着张队长一起走出办公室,对陈永胜说:“我跟张队长说了我们的情况,他说可以用拖拉机送我们回去。” 张队长听到孟时禾这么说,心里满意,大声招呼开拖拉机的人:“陈庄大队的送他们一下,人多东西多,等他们自己回去就太晚了,还有两个女知青,不安全。” 他说完孟时禾就能听到还没走的人三三两两小声说话的声音。 “张队长人真好,还管送人。” “真没看出来啊,刚刚开会的时候看他可严肃了。” “开会的时候严肃点也正常。” “要么人家能当队长呢,看看考虑的多周到。” “不过孟同志她们可以坐车,我们得走回去了。” “孟同志那几个箱子,确实也没办法,东西太多。” “说到这个,我更羡慕了,我家里就给我准备了被褥,连补助他们都拿走大部分。” “谁不是呢,你看看除了孟同志,谁的行李不都是那么回事儿。” … 孟时禾听着周围的交谈从夸赞张队长逐渐过渡到她,就不再仔细听了,又去跟李晓丽站到一起。 孟女士说了,当一个人有明显优秀于别人的地方,不管是外貌,家庭,还是某个特长。只要是比别人高出很多,想要减少麻烦,就要学会跟周围的人和谐相处,融入他们。要么一力降十会,比他们都强,强到他们不敢找麻烦。 孟时禾知道在这片土地上,她的市长女儿的身份说出去肯定能唬到不少人。但是天高皇帝远,县官不如现管,真想害她多的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办法。说句不好听的,真出了什么事情,就算事后把人抓到了,她的伤害也已经造成了。 所以现在她就应该像妈妈说的,跟他们和谐相处,融入他们,要有好人缘。 李晓丽就挺好的。 第10章 知青点 坐上往陈庄大队走的拖拉机,这是她最后一段路程,这条路持续了四天才走完。 她在拖拉机有节奏的突突声中,看着路两边大片大片的土地,豫州是粮食大省,挨着黄河,全是平原,也有山,但都不高。 看着坑坑洼洼的路和路边地里裹着头巾正在耕地的人,腰弯成了一张大弓,她又想起几十年以后的国家,喉间突然有股气想要冲出来,她的国家,不过几十年,会真正站起来。 深呼吸两口气平复一下心情,现在对她来说更重要的是这一年,陈扬的腿,还有明年的高考。 从镇上到陈庄大队就非常快了,不过三点的时候,孟时禾就听到陈永胜大声喊了一句:“快到了。” 这时候孟时禾看到路两边已经变成了阡陌纵横的田间小路,路上背着锄头的人看到陈永胜也会大声问一句:“永胜回来了?” 还没到村子口,拖拉机后面就跟了一群四五岁的小孩子追着跑,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不过拖拉机的声音太大,孟时禾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拖拉机进村,一直开到村里大队部才停下,司机帮忙把行李搬下来,陈永胜硬留着他喝了一碗水才走。 陈永胜:“这会儿人都在地里,大家先等等,连生你去喊几个人过来,咱们一次搬完。”他刚说完,跟他一起的那个人就跑出去喊人了。 孟时禾趁机打听:“陈大哥,村里给我们安排到了哪里?” 陈永胜:“知青一般都住知青点,咱们队是附近最大的一个队,被分过来的知青也是最多的,现在知青点里住着十几个知青。” 陈永胜说到这里就想到,知青点该是住不下了,本来就三个人,挤挤也没什么,但是看着孟时禾的样子,也不像是愿意挤一挤的人。 他开始替他爹发愁,这分过来的都是什么人,这是能干活的样子吗?不仅活干不了多少,还长成这样,往后的事儿也少不了。 李晓丽:“时禾,那我们住一起好不好?” 孟时禾没答应,只说:“等会儿先过去看看情况。”她没打算住知青点,先不说里面还住着徐清远,就算没有徐清远,她也不想多人混住。 她想问问有没有村民家里有空着的屋子,她可以付房费。但是她没跟陈永胜说,这事情要找大队长说才行。 孟时禾回想箱子里还有什么可以送人,刚过来第一天就有事儿求人,得拿点东西。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孟时禾一回头,看到大队部门口进来七八个人,全是年轻人。不过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一个中年人,一只手拿着烟袋,边走边抽。 “爹,你回来了。”陈永胜往前迎了两步。 陈大富走到这一群人前面说:“我是陈庄大队的大队长,我叫陈大富,本来应该在这儿等着你们。不过永胜用板车去接,我没有想到你们这么快能回来,刚刚正在地里,所以这里才没人。” 陈大富稍微解释了一下,知青刚进村,应该要接待一下的。 “爹,是公社的拖拉机送我们回来的。”陈永胜接话。 陈大富刚刚一进来就看到那醒目的四个大箱子,他们村里一般人结婚打家具都没有一下子打四个的,他家里都没有这么多箱子。 用力抽了一口烟,又把烟灰磕了磕,陈大富才说:“现在先去知青点吧,有什么需要和困难都可以找我。” 话说着那几个年轻人就过来帮他们搬行李,不过视线总是若有似无地看向孟时禾。 李晓丽:“谢谢大队长,谢谢各位同志们,感谢感谢。时禾,我们走吧。时禾?” 李晓丽拉了拉孟时禾没拉动,又叫她一次,“你哪里不舒服吗?” 孟时禾回神:“没有,就是在听大队长说话。” 她好像看到了陈扬,不过她不能确认眼前这个是不是。他寸头,穿灰色的褂子,上面大小补了三四个补丁,裤腿挽起来到小腿,小麦色皮肤,整个人没什么表情,只不过眉目间有陈扬的影子。 她在梦里没有见过年轻的陈扬,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就已经三十多了,是很成熟的模样,而且也比眼前这个白多了。 看着他们搬起行李往前面走,孟时禾赶紧跟上,她想看看能不能确认一下。 还没等她想到办法,李晓丽挎着她的胳膊小声说:“时禾,原来陈永胜是大队长的儿子,真没看出来。” 孟时禾听到这句突然眼睛一亮说:“他们一看就很像。” 说完语气自然地跟陈永胜搭话:“陈大哥,我们村是陈庄大队,是住在这里的都姓陈吗?” 陈永胜:“大部分是,有一部分外姓是之前别的地方逃荒过来的,还有一部分因为嫁娶原因也不姓陈。” 孟时禾:“是这样啊,那这些同志也都姓陈吗?”说着小手一划拉,把搬行李的都划拉进去了。 陈永胜看了一眼才说:“有两个不是,他们一个姓丁,一个姓田。”一边说一边指,被提到的两个人也侧头过来跟孟时禾点头示意,其中一个还大声说:“同志你好,我叫田五!” 他刚说完,跟他一起来的就发出了揶揄地笑声,除了疑似陈扬的那一位。他好像都没有关注发生了什么,就闷头往前走,不过孟时禾至少知道了这位他也姓陈。 陈永胜边走边跟他们说,知青点是县里给出资建造的,因为陈庄大队分到的知青多,总要给过来的知青落脚的地方。一共建了一排六间,还给围了一个院子,院子里有厨房和食堂。 到地方以后,陈大富站在围着的半人高的篱笆前喊:“有人吗?新来的知青到了。” 孟时禾隔着篱笆就看到院子里还散养着几只鸡,还没等她看到更多,院里关着的门就打开了,出来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知青,衣服很干净。 “有人,陈队长。” 陈大富笑呵呵地说:“原来是清远在,那这些新来的同志就交给你了,我们就先走了。你给他们讲讲咱们队,讲完也让他们早点休息,一路上都辛苦了。” 说完又转头对他们说:“还有明天上午你们都过来大队,我带你们熟悉一下村里。” 孟时禾刚在想这人怎么跟她一样,也穿着不合适干活的衣服,难道也是个绣花枕头?以至于突然听到徐清远的名字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陈大富话说着徐清远已经走出来,孟时禾仔细一看,怎么不是他呢?就是那个敢背叛欺骗她的男人,梦里的孟时禾对他有没有感情她不确定,现在的她是肯定没有的。 等着瞧吧,她一定要给以后的孟时禾把仇报回来,那个未知的避孕药绝对跟他脱不了关系! 第11章 他叫陈扬 行李放到知青院里后,陈大富带着来帮忙的人往外走,孟时禾看见徐清远心情不怎么好,也不打算旁敲侧击了,直接走过去说:“谢谢大队长,还有陈大哥,是我的行李太多,给大家添麻烦了。” “不用客气,同志,互帮互助,我叫田五啊。” 田五的话刚说完,又是一阵笑声,有人说:“同志,你别理他。” 孟时禾也不怯,跟田五对上说:“好,我知道了,田五同志,那剩下的几位可以介绍一下吗?我感谢也得知道谢的是谁啊。” 田五活泼的很,随即指着人开始介绍,一圈儿指下来,指到最后一个人他才说:“这是我哥,叫陈扬。” 果然是他,直到这时,孟时禾因为看见徐清远有点烦躁的心情平静下来。她仔细打量,未来那个拥有上市集团,成熟稳重的陈扬此时还是一个青涩穷困的青年。视线从脸上转移到腿上,现在他的腿还很健康,看起来是一双爆发力很强的腿,她会保住它。 “走了。”陈扬感受到孟时禾的打量,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就移开视线,拉着田五走出去。 田五被他拉的踉跄,“诶诶诶,慢点儿,哥。” 等人都走之后,知青点就剩下徐清远加上孟时禾他们三个新来的,一共四个人,一时无言。 “先介绍一下吧,我叫徐清远,来这里已经两年了。”还是徐清远先开口。 “我叫贾山。”贾山话很少,一路上都没有一句话,孟时禾知道他叫贾山,还是因为在公社宣布名单的时候听到的。 李晓丽随后说道:“我叫李晓丽。” 她说完徐清远的目光就看向孟时禾,孟时禾笑的灿烂极了:“同志,我叫孟时禾。” 我叫孟时禾,你最好把这个名字记清楚。 徐清远点点头,抬手扶了扶脸上的圆框眼镜,一边说一边指给他们看。 “我们知青点现在一共有十六个人,十一个男同志住这边四间房,五个女同志住这边两间。贾山同志你可以住这间,里面住了三个人,剩下的两间都四个人。女同志的屋子一间住了两个人,一间住了三个,你们可以一人选一间住。” 李晓丽:“时禾,我们住一起吧,住那个两人间。” 孟时禾看向女知青的屋子,底下的窗户都用报纸糊上了,她看不见里面是什么情况,点点头说:“行。” 暂时先这样吧,明天上午早点过去跟大队长说住房的事情。 房间门虚关着,一推就开了,徐清远站在门外说:“房间平常都是锁上的,今天你们要过来,就留了门,我留在这儿接你们,也是看门。” 一进屋,孟时禾就看到一个半人高的大“土炕”,是真的土炕,上面有两床铺盖挨着放在一起,已经占了一半。屋子很小,连个桌子都没有,只有靠墙放着一个木架子,用来放置东西。 李晓丽把自己的行李搬完以后,又出来帮孟时禾抬箱子,一次一箱,两个人搬了四趟才全部搬进去。四个箱子一进去,房间里已经没有下脚的地方了。 “时禾,你想靠墙睡还是想睡中间?”李晓丽动作麻利,已经在拿自己的行李。 “先等等,我先不用。”孟时禾有心理准备,这里条件会很差。但她没想到是通铺,还要跟三个人睡一起,其中两个还是没见过的,等不到明天了,她打算等会儿就去找大队长。 “还有,丝巾还你。”李晓丽站起来把丝巾递过去,从拖拉机下来以后她一直都没找到机会把丝巾还给孟时禾。 孟时禾摇摇头:“晓丽,这几天多亏有你陪着我,这个送给你。”她喜欢穿裙子,配裙子的丝巾发卡她都有不少,除了自己买,爸爸妈妈,孟宴清还有静初都会送她。 她刚来就搞特殊要住外面,肯定会让其他知青不舒服,送出这条丝巾很有必要。 李晓丽听到孟时禾的话愣怔一下,不可置信,她没想到这样的丝巾她说送就送,还没有人送过她这种贵的东西。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看着手上的丝巾,李晓丽很喜欢,但这可是丝绸啊,她也是真的不敢要。她在沪市的百货商店看到过,一条要五块钱,还需要布票。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孟时禾垂下眼睫,没有再说更多。 李晓丽看孟时禾好像因为她的拒绝很委屈,她站在那里,低垂着头,叫人怎么也没办法再拒绝了。 “好,时禾,谢谢你,但是这真的太贵重了,你以后不要随随便便送这种东西出去。”李晓丽把这条丝巾叠好收起来,又跟孟时禾重复一次。 孟时禾抬起头看着她认真地说:“可是你不是随便的人。” 她没想到孟时禾会这么说,她又一次想,时禾也太单纯,太容易相信人了,她一定要看好她,不能让她被骗了。 李晓丽拿着丝巾,有些兴奋又有些不安,她隔一会儿就拿出来看看,收拾行李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孟时禾打开箱子拿了一件外套搭在胳膊上说:“晓丽,你先收拾,我出去转转。” 李晓丽马上停下动作:“我跟你一起吧。” “不用,就在附近转转,坐车坐的有点久。” “好,那你千万别走远,别找不着路了。” “知道了,听你的。”孟时禾话说着就走了出去。 李晓丽听到孟时禾最后一句话,不知道怎么回事,有点开心,不过时禾这样的女生,谁见了都会开心的。 孟时禾出去以后,往大队部的方向走,脸上看不出来,但是脚下走的飞快。 她有心问个路,但是一路上没看到什么人,只偶尔能看到几个小孩子跑来跑去。 远远地看到大队部,她没再过去,反而换了个方向走,快绕着大队走一圈之后,终于找到了供销社。 陈庄大队这么大,连知青点都是县里出资盖的,应该会有供销社,大队这么多人,油盐酱醋,总不能都去镇上买。 绕着大队部找一是因为她也不认识其他路,怕越走越偏,耽误时间。二是她觉得大队部和供销社应该都在村子比较中心的位置,至少不能太偏,应该离得不远。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她猜对了,反正是找到了。 供销社很显眼,跟大队部一样,是青砖混合石头盖的,它周围的民房都是土坯房,所以孟时禾一下就确认了。 第12章 陈哥家合适 走到供销社门口,一眼就看到门框上方醒目的【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字底下还有五角星,门框左右两边分别是【发展经济,保障供给】。 刚走进去,酸味就扑鼻而来,醋桶和酱油桶整齐的码在柜台底下。柜台是木质的,柜台上面铺的是玻璃,方便展示柜台里的商品。柜台后面的货架也是木质的,被分成了几个区域,有很多小格子,但是大部分格子都是空着的。 售货员在柜台后面坐着,听到有人进来连站都没站,懒洋洋地问:“要什么自己看。” 听声音是个年轻姑娘,孟时禾也没有指望她,别说供销社,就连百货商店的售货员也这样,就华侨商店的服务好一些。不过这两年华侨商店接待的客人越来越少了,所以导致孟女士有大量精力抓着她学外语。 不过两分钟,孟时禾就把所有东西看了一遍,太少了,没得挑。只有一些基础生活用品,连麦乳精都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同志,麦乳精给我拿两罐,还有这个水果硬糖,给我称一斤。”说完又看到杂货区的烟,只有一种,叫散花,想到陈大富的烟袋子,她又加了句:“再拿一包烟。” 她说完售货员终于从凳子上站起来了,穿的是蓝色工装,胳膊上戴着套袖,从始至终没有看孟时禾一眼,就盯着柜台,还是没什么精神地说:“麦乳精只有这一罐,一块五,水果糖一斤一块六,这两样都需要糖票,香烟两毛一包。” 孟时禾马上掏钱掏票,她还要赶着去找陈队长。 陈丽接钱票的时候,才抬头看了一眼孟时禾,她真没想到她真的买,这一罐麦乳精已经放这儿好几个月了。附近几个村子里只有陈庄有供销社,所以别的村也会过来买东西,但是买麦乳精的人真的不多。 把糖称好,从架子上拿下麦乳精和烟递给孟时禾,陈丽还是问了一句:“同志,你是来走亲戚吗?” 孟时禾只摇摇头说:“不是。” 出去后她拿外套盖住手上提的东西往大队部走,看看手表,孟时禾决定如果陈队长不在大队部,她就打听一下去他家里,这个时间家里应该有人回来做饭了。 刚走到大队部门口,就撞上有人从里面出来,她又重新检查了一下外套,确认没露出来什么才走进去。 孟时禾刚走到大队部里唯一的屋子门口,就听到陈大富的声音:“等会儿你去知青点跑一趟,把东西给他们送过去,跟他们说本来村里应该接待一下,但是现在正种玉米,请他们体谅一下。” 等陈大富说完,孟时禾才有节奏地敲敲门。 “进来,有人。” 孟时禾推门进去,看见陈永胜也在里面,刚刚陈大富的话是跟他的。 “孟同志啊,你现在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陈大富语气客套。 孟时禾:“是这样的,陈队长,我刚刚在知青点收拾行李。那边屋子大小您也知道,我东西太多,实在放不开,堆满屋子也影响别的同志。所以我想问问咱们村有没有空房子,我可以给村里付房费。” 说完就把外套换到另一只胳膊上,把手上提的东西放到桌子上,不多的东西一下铺满半张桌子。 孟时禾:“给队长添麻烦了。” 旁边站着的陈永胜表情多变,一开始听到孟时禾说的话,他隐隐不喜。他爹已经够忙了,不仅要管队里的生产种植,还要时不时给村里断案,日常操心粮食够不够交。 孟知青是长得漂亮,不说陈庄大队,红旗公社都没这么漂亮的。但是漂亮有时候等于麻烦多,刚来就提要求,这个人一定是大\/麻烦。 孟时禾把东西放到桌子上的时候,陈永胜的表情还没有收回去,脸上又多了一丝惊异。 他还没见过村里有人来找他爹办事儿还拿东西的,突然有个拿着东西来的,还拿这么重,吓到他了。 换个住处就拿这么重的礼吗?陈永胜也不走了,但也不敢插嘴,他留下看看他爹怎么说。 陈大富看着桌子上的东西拿着烟袋狠狠吸了两口,往桌子上磕了磕烟灰才说道:“不是我不给你找,村里要是有空房子,县里就不会出资盖知青点了,空房子修修就能住人。村里现在人这么多,很多家还都是一大家子住一起。就算有空房子,我也不能让你住,你一个女娃子,一个人住不安全。这些东西你拿回去吧,这事情办不成。” 说完陈大富又狠吸一口烟,这些东西虽然贵重,但他眼皮子也没那么浅,家里都是能拿得出来的。 他发愁的是孟时禾一下子能拿出这么多钱票,应该家庭很富裕,估计那些行李里值钱的也不少。住在知青点,真丢点什么东西又是事儿。而且这女娃子这么水灵,那么多人混住,有点不好的事情,陈庄大队不用评先进了。 孟时禾点点头,又接着说:“我明白,不过我来之前听火车上一起过来的同志说,可以借住在村民家里,队长,您看?” 这回陈大富没有马上回答她,想了半天才说:“别的村是有。”不光有,而且还不少,不是所有大队都可以像陈庄一样可以建知青点的,大部分的村子就把荒废的房子修修给知青住,住不下就放在村民家里。 孟时禾:“既然有,那我也不算破例了,陈队长,您能不能帮我问问,谁家方便借住的,我还是一样给房费。” 陈大富“吧嗒吧嗒”把这袋子烟抽完才拍板:“行,我知道几家人口简单的,我给你问问,你先回去。” 孟时禾听到这句甜甜一笑,眼睛里像盛着水,“谢谢陈队长,也谢谢陈大哥,很荣幸分到陈庄大队,那我先走了。” 成了,鲁迅先生说的果然对,要想在墙上开窗,就先说要拆掉屋顶,他们会同意你开窗的。 孟时禾从大队部出来,没走几步就被陈永胜追上,“孟同志,今晚本来应该接待你们,但是现在农忙,所以晚饭只能你们自己做,但是粮食是队里出,等会儿给你们送到知青点。” 孟时禾:“好,我知道了,陈大哥,喊我小孟就行。” 李晓丽正在知青点门口等孟时禾,她把床铺好,行李都收拾好了,孟时禾还没回来,她有点担心,就来门口等她。 看到她回来,李晓丽快走几步拉着她说,“时禾,你总算回来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行李太多了,这里住不开,顺便去问问大队长能不能借住。”事情有着落了,孟时禾也没有再瞒李晓丽。 “啊?那你不住这里,住谁家确定了吗?” “李翠花家可以,陈大娘家也行,还有王寡妇,永胜,你也想想,还有谁家。”大队部,陈大富正在想谁家能放下这么个女娃娃。 “陈扬啊,陈扬家空着两间房。”陈永胜看在那罐麦乳精的面子上,在认真给她想,他婆娘刚怀孕,麦乳精给她补补。 “永胜哥,我听到你们说陈哥了,啥事儿啊?”田五一掀帘子走进来。 陈永胜:“没事儿,新来的知青东西多,知青点住不下,队长说看看谁家方便借住。还有,你来是什么事?” 知青东西多… “仓库管理员让我来问问,这两天农具是不是就不往回收了,等玉米种完再统一收到仓库。”田五把正事说完 ,眼睛一转说:“那必须陈哥家啊,就陈哥家合适。” 第13章 你住这里 陈大富不解:“陈扬是个大男人,不太方便,陈大娘,王寡妇家里合适,都是女人。” 田五:“就因为都是女人才不方便啊,叔,你想想,孟同志那样儿的,家里全是女人能行吗?能安全吗?咱村里可是有几个懒汉的,整天瞎溜达。” “那就李翠花家,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李翠花踏实能干,她男人又是家里独苗,有男人有女人,还有空屋子,怎么也比陈扬家里合适,再说,” 田五不等陈大富说完就打断:“叔,不是这么算的,李翠花是能干,但是她也不当家啊。她那个婆婆,也就李翠花能受得了,连她男人也听他娘的。小孟同志真去了她家,那老婆子能让她好过吗?” 田五继续说:“陈哥家里多好啊,人口简单,就陈奶奶跟陈哥,那些懒汉混子轻易也不敢招惹陈哥。” 陈大富本来没想过陈扬,但是这会儿越听越觉得陈扬家里合适,又问儿子:“永胜,你也觉得陈扬家里好?”刚刚陈扬就是永胜提出来的。 陈永胜点点头,他倒没想别的,就是觉得孟时禾长得太好,陈扬人品好,也会点拳脚功夫,能少不少事。 “行,小五,你去跟陈扬说,叫他过来一趟。” “好嘞,那农具的事情怎么说?” 陈大富摇摇头:“农具都有数,丢了坏了就不够了,不往家里拿,还是一天一交。”最主要他担心拿回家以后会有人拿家里不太好的农具换掉队里的,真换了也找不到,损失的是集体财产。 田五得到答复没有多留,马上往地里过去,先找到仓库管理员跟他说了之后才去找陈扬。 陈扬正在耙地,种玉米之前要先把地翻一遍,这个活儿对他来说还算轻巧,今天的任务已经快完成了。 田五看着锄头在陈扬手里就像有灵一样,翻地格外轻巧,不愧是他哥,干什么都好。 “扬哥,大队长让你过去一趟呢。” 陈扬停下来撩起褂子擦擦脸上的汗说:“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田五挤眉弄眼地说:“好事好事,你快去吧。” “你小子,肯定不是什么好事。”陈扬把锄头往田五怀里一扔说:“剩下的活交给你了。” 田五的脸顿时就垮下来,看着已经走远的陈扬小声说:“白给你争取了,我就是闲的。”说完不知道想到什么,又自己乐起来。 陈扬听完陈大富说知青想借住后,第一反应就是:“不行,不方便。” 陈大富在田五走之后,把全村的人家都想了一遍,还真让他想到几家合适的,已经让陈永胜去喊人了,只不过现在陈扬最先过来。 “那行,你要不愿意的话,我再问问别人,不过小孟同志说,她给房费的。”陈大富没有勉强,这种事,主家不愿意,以后有得闹。况且给钱的话,不怕没人愿意。 听到最后一句话,陈扬神色有些不自然,还不等他反应,门外一群人的脚步声传进来。 没有再过多犹豫,他声音轻轻的:“给房费吗?那来我家吧,屋子现成,不用怎么收拾。” 刚说完门就被推开了,一道热情高昂的声音说:“叔,我听永胜哥说有知青想借住?来我家啊,我家欢迎。”是梁成。 陈扬的心提起来一瞬,紧紧盯着陈大富,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紧张感,可能是不想输给梁成吧。他们两个关系还行,但是总暗中较劲,想压对方一头。 陈大富笑呵呵地说:“晚了晚了,你们都来晚了,陈扬已经同意了,新知青就住他家了,都散了吧。” 梁成过来搭着陈扬的肩膀说:“陈扬,可以啊,又被你抢先了。” “是你来太晚。” 陈永胜过去知青点的时候,陈扬就跟着一起过去了,陈永胜还背着一袋红薯干,陈扬手里拿着一小袋玉米面和几个茄子一把豆角。 这些东西是村里给新知青这两天过渡用的,每个知青下乡国家都给补助,等安顿好,他们需要自行去镇上买粮吃,等到今年秋天拿公分分粮食,就不用再去买了。 陈永胜交代完就把孟时禾叫到门外指着身边的陈扬说:“小孟,这是今天给你们拿过行李的陈扬,他家有空屋子,你可以借住到他家。” 孟时禾看到陈永胜和陈扬一起来的时候,就猜到了,这可真是惊喜,她想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现在离八月份还有三个多月,如果住在别的地方,还要想办法跟陈扬接触,住他家里就方便很多。 “好,谢谢陈大哥,真的麻烦你们了。”说着孟时禾就看向陈扬,看着他的眼睛接着说:“还有,方便的话,今晚我可以搬过去吗?我东西都没有收拾,正好带过去再收。” 这会儿已经下工,不少知青都回来了,陈永胜看着不大的知青院子里已经好几个人了。往里一看,女生屋子里也都是人头,确实是放不下孟时禾,她东西不是一般的多。 陈永胜:“陈扬,你看?如果搬的话,我给你们搭把手。”陈永胜很积极,孟时禾送的东西拿回去,家里都很开心。 陈扬被孟时禾看的低下了头,不过声音依旧清晰:“好,搬吧。” 孟时禾的箱子又原封不动地从屋子里拿出来,已经回来的知青都看着她,李晓丽拿着她的手提箱跟在她身后。 四个箱子陈扬一下子就能搬起来两个,一百斤的重量陈永胜也可以搬得动,但是箱子太大了,陈永胜试了几次都没办法像陈扬一样一下搬起来两个,他只能搬一个。 最后还是贾山出来跟李晓丽两个人一起抬了最后一个箱子,李晓丽拿着的手提箱换到了孟时禾手里。 陈扬家也是土坯房,在周围一圈土坯房里没什么特别的。刚进去孟时禾就闻到了一股甜香味儿,肚子马上叫起来,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从厨房出来一个戴着围裙的老人,头发花白,但是精神不错:“哎哟,你们终于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永胜也来了,奶奶做了红薯粥,你等会儿喝一碗再走。” “不喝了奶奶,我就是来帮住进来的同志拿一下东西,这就回去了,家里也做着呢。”陈永胜放下箱子就打算走。 陈奶奶从善如流地答应:“好,那奶奶就不留你了,这三个娃娃都面生,都是新来的吧?都留下尝尝我的手艺。” 贾山还是不说话,几步走到陈永胜身后站着,李晓丽只能顶上:“奶奶不用了,村里给我们发了粮食,我们回去吃就行。” 现在粮食精贵,老人只是跟他们客气一下,他们不能真留下。 “哎呀,时禾,你的粮食没给你拿过来。”说起粮食李晓丽才想起刚刚陈永胜拿到知青点的粮食是让他们三个人分的,还有孟时禾一份,过来的着急,没有分出来。 “不着急,先寄存在你那里,回头再说。” 等他们三个走了之后,孟时禾回到院子里发现她的箱子已经都被陈扬搬到了西厢房门口。 “你住这里。”陈扬说完一把把厢房门推开。 第14章 叫我时禾 孟时禾走进去,房间里有一张木架子床,光秃秃的只铺了一层稻草,靠墙还放着一个衣柜,柜门颜料脱落,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 除了这些东西,门后边和床底下还堆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孟时禾看不出来都是什么东西,因为上面落满了灰尘。 至少比大通铺强,孟时禾想。 陈扬把箱子搬进来,手脚麻利地把杂物清出去,只剩孟时禾一个人站在屋里。 “你跟我说,这女娃子怎么会住到咱家?”陈扬正在厨房烧火,陈奶奶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拍的他捂着胸口脖子前伸,忍不住咳嗽出来。 陈扬咳完了才说:“奶奶,你轻点儿。我也不知道啊,队长今天突然找我,说要安排到咱家里。” “你少匡我,女娃子那么水灵,怎么可能安排到咱家,家里还有你个没结婚的臭小子,村里有空屋子的人家不少。”陈奶奶又要给他一巴掌。 陈扬躲开陈奶奶落下的手马上说:“这个我知道,刚刚永胜跟我说了,大富叔也想过王寡妇陈大娘她们家,就是担心她们家没男人,不安全。” “那倒是,你去看看,喊她来吃饭,但是只有这一顿啊,以后的饭我可不管。”老太太搅着锅里的红薯粥,心疼坏了,这一锅多放了两个红薯。 “行。”陈扬把手上的柴扔回柴堆里出去喊人。 孟时禾站在屋子中间,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她想应该先扫扫地,但是整个地面都是用土夯实的,会不会越扫土越多?不过墙面比地面好一些,抹了一层白灰。 她又想是不是打盆水先把床和柜子擦一擦,但是屋子除了床和柜子就没别的东西了,抹布和盆都没有。 陈扬出来就看到小知青站在屋里一动不动,箱子也没开,他脚步加快两分走过去问:“孟同志?” “陈扬,叫我名字吧,毕竟我们以后要住在一起。还有,我想先收拾一下屋子,能借我个盆吗?”孟时禾听到声音转身过来就看到放在院子里的大水缸。 “先吃饭吧,饭好了。”陈扬往屋里瞄了一眼就带着她往堂屋走。 晚饭是红薯粥,还有一盘孟时禾不认识的菜,软塌塌的,一盘子玉米面窝窝头。 陈奶奶个子不高,笑呵呵地把那盘子菜往孟时禾面前推了推,“妮儿,吃,这是野菜,蒸野菜,这会儿吃正好,你尝尝。” 陈奶奶说话有很重的口音,孟时禾连猜带蒙地能听明白七八分。 “谢谢奶奶,我叫孟时禾。很不好意思要借住在这里,给你们添麻烦了。”孟时禾夹了一筷子,又涩又苦不过还挺有嚼劲,有嚼劲的意思是,不容易嚼烂,最后她是硬吞的。 倒是那碗红薯粥不错,虽然粥很稀,但是红薯自然的软糯甜香很好吃,刚进来她闻到的就是这个味。 喝了一碗粥,又就着粥吞了一个窝窝头,孟时禾才放下筷子。旁边的陈扬已经在喝第三碗粥了,一盘子窝窝头也被他吃了大半。 从进入豫州,孟时禾就发现这里的人吃的多是玉米面窝窝头红薯干之类的。 吃过饭陈扬从厨房拿了一个搪瓷盆给孟时禾,还给她打了一盆水。 “只有这个,先将就用。”说话的时候眼睛看向地面,还是不看她。 孟时禾皱眉,这真的跟梦里那个是一个人吗?这个未免也太木讷了一点。 “陈扬,这个给你,是我这个月的房费,你看可以吗?”孟时禾没接他手里的盆,反而拿出一块钱递过去。 现在大米一斤一毛三,一块钱够买八斤,租一个屋子应该是够的。 她虽然有钱,但是也没打算给太多,就算陈扬在梦里对她很好,但那也是梦里的事情,现在她可不打算扶贫。她近期的主要任务是八月份那场大雨,而且出手太大方在农村未必是什么好事情。 陈扬端着一盆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想要她的钱。 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孟时禾直接把钱塞进他端着盆的手里说:“帮我把水放屋子里,好吗?” 陈扬没说话,低着头把水放下,攥紧手里的钱出去。 天快黑了,这里没有通电,孟时禾打算先把床收拾一下,今晚能住下就行,别的明天再说。 没干一会儿,响起敲门声,孟时禾扭头一看,是陈扬,“门没关,你进来。” 陈扬手里拿着扫帚,进来什么话都没说,三下五除二把屋子给她打扫了一遍,把头顶墙角的蜘蛛网都扫下来了。 出去之前还把她床上的稻草给一把卷出去了,没过一会儿给她送进来一床褥子,往床上一铺就走了。 看着干净不少的屋子,孟时禾心里满意,褥子很薄,坐下都能感觉到床板,不过比稻草强多了。 打开其中一个箱子,把里面的被褥拿出来铺在床上,她才出去洗漱,洗完躺在床上想,明天要去把缺的东西补一补,还有孟女士,不知道他们正在干什么? “囡囡该到了吧?”孟怀疏擦着脸跟孟谦说话。 孟谦有点心不在焉:“嗯。” “诶,你想什么呢?我跟你说话呢,你认真点好不啦?” “嗯,这都第四天了,应该到了。”孟谦倒了杯温水走过来放在孟怀疏手边,“我没想什么,我就是觉得,这次禾禾下乡的事情,那几个人太热情了,有点反常。” 孟怀疏停下手上的动作仰头看他:“热情?没卡你?他们一向跟你不对付。” “我就是奇怪这个,之前禾禾晕倒我找他们,都过于好说话了。” 孟怀疏摇摇头,“不管他们想干什么,禾禾已经下乡了,宴清也马上要入伍,流程正规,手续齐全。回头我请他们老婆吃个饭,去和平饭店吃。” “辛苦你了,怀疏。” “这算什么辛苦,正常交际,还有宴清和囡囡呢。唉,李姐说农村知青都是混住,囡囡该住不好了。” 孟谦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孟怀疏的肩膀。 知青点里, 十几个知青都坐在食堂吃饭,说是食堂,里面只有一张大木头桌子,桌面还坑坑洼洼的。 “不是说有三个人吗?怎么我就看见两个面生的。”一个男知青端着碗看了一圈说道。 “你还不知道呢?一下午村里都传遍了,来了个天仙一样的女知青,大队长怕人家住不好,在村里给安排了一户借住呢。” 搭话的是一个女知青,没有跟李晓丽住一间房,李晓丽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只说:“时禾也没办法,她东西多,咱屋子就那么大,占了谁的位置也不好是不是?” “阮秀你别说了,孟同志东西确实不少,大队长也是为了我们大家考虑。” “刘芳,我们是一起回来的,我都没见她有多少东西,你就知道了?看来这么快就跟新来的打好关系了。” 桌子上本来还有零零碎碎的说话声,阮秀的声音一出来,只剩下碗筷交接的声音。 李晓丽把碗一放,语气冷冽:“阮同志,我们一个屋子,打好关系不应该吗?时禾有多少东西偷不了,有不少知青看到了,你也可以问问别人。你不想让她搬走,你是愿意把你的空间让一部分给她吗?” 阮秀“腾”地一下站起来,不过刚站起来,徐清远就出声了:“阮秀同志,孟知青的行李我也看到了,确实不少。今天是新知青刚来第一天,我们作为老知青,要帮助他们,引领他们。” 明明徐清远语调一点也不严肃,还面带微笑,阮秀就跟哑了火一样,又原地坐下了。 李晓丽好奇地看看他们,周围其他人早已见怪不怪。 第15章 撒玉米种 月亮高悬,银色月光铺满整个院子,从窗户照进来一束,落在孟时禾屋子里,能让她没有灯也能看清空荡荡的屋子。 这些天这么累,被褥床单连枕头都是她自己的,孟时禾想着她肯定一躺下就能睡着,结果她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她已经从父母想到刚认识的李晓丽,想到她已经走上跟梦里完全不一样的路,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又想跟她隔了一个院子的陈扬,他住在东厢房,就在她对面,他这一天都板着脸不看她,是讨厌她?最后想明天早上会不会还是喝粥吃窝头? 陈扬睡不着,他枕着胳膊看屋顶,想来是因为身下的稻草有点硌的慌。 第二天孟时禾是被鸡叫声和周围的说话声叫醒的,入耳就是两个女人一连串的豫州方言对话。 语速之快,音量之大,让她躺着认真听,都只能捕捉到“懒,做饭,饿死你”这几个词,看来主要内容是围绕早饭展开的,中间还夹杂着几句问候。 她起床出去,院子里静悄悄的,更衬的外边叫喊声大。 “时禾,你醒了?快来吃饭。”陈奶奶心情很好的喊她。 “谢谢奶奶。”孟时禾没有客气,她不吃就没得吃。昨天她还想自己把做饭这个事情学会,在看到厨房是土灶,需要烧柴火以后她马上就打算是不是可以请人做。 果然还是熟悉的粥和窝头,陈奶奶还把窝头往她这边推了推,不过这个粥喝着比昨天晚上的甜了一些。 “奶奶,陈扬呢?”孟时禾从起床就没看见陈扬。 “他早就出门了,不用管他,你吃。”陈奶奶格外热情。 她今天刚起床就听陈扬说这个女娃娃还给了房费,一块钱呢,她可没听说过知青借住还会给房费的。不过这小子怎么回事,今天熬粥放了这么多红薯,糟蹋东西的货。 李晓丽吃过饭就来找孟时禾一起过去大队部,大队长昨天说要带他们熟悉一下村里。 她过来以后也没有敲门,在陈扬家外面找了个不显眼的地方一蹲,等着孟时禾出来。 陈扬家门一响,李晓丽就站起来,出来的正是孟时禾。 李晓丽看到她又换了一套衣服,今天穿的是海水蓝的衬衫,镶着荷叶边,腿上却不是常见的棉布裤子,是一条高腰半身裙,穿的小皮鞋也一尘不染。 时禾真好看,好看到跟这里格格不入。 没有再想更多,李晓丽走过去:“时禾,我们一起过去。” 孟时禾看到李晓丽很开心,“你怎么还特意绕一下?早饭吃过了吧?” 李晓丽:“吃了的,也没有特意绕,都在一个方向。” 孟时禾挽着她的胳膊一起走:“幸好你来了,昨天晚上休息的好吗?” “其他都挺好的,就是,”李晓丽压低声音接着说:“就是隔壁房间有个人,对你住外边意见很大。” “是吗?”… 两个人说着话往大队部走去,到了大队部,贾山和大队长都在等她们。 “人齐了,走吧。”陈大富看她俩过来,率先往外走去。 陈庄大队确实很大,据大队长说,陈庄人口已经超过了一千,有一百多户,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很自豪。 大队长带着她们绕着村子走了一圈,陈庄背靠一座小山,旁边是黄河——分出来的一条支流。 这条支流河经过绝大部分农田,豫州经常会干旱,正是因为这条支流河的存在,每次旱年陈庄受到的影响都比别的地方小。久而久之,陈庄就聚集成了附近最大的村子。 孟时禾仔细看着这条河,这条八成就是陈扬卷进去的河,这一年她都要留神他靠近这河。万一八月那次躲过去,之后还有意外怎么办? 陈大富带他们看了仓库,卫生所,还有村里喂的猪养的牛,这都是村里的集体财产。也给他们讲了,除了下地干活,也可以喂猪喂牛。 村里目前青壮年一天能挣十个工分,妇女同志六到八个不等,半大的小孩子割猪草也能挣一分。 “现在村里正在种玉米,需要赶在这几天种完,所以下午你们也要下地了。等忙完这两天队里拖拉机闲下来了可以送你们去镇上一趟。”陈大富转头看了看孟时禾,看着她的裙子想说什么,又想到拿回家的那一斤水果糖,还是把嘴闭上了,就给刚来的女知青安排轻松一点的活计吧。 下午到地里之前,孟时禾还隐隐有点兴奋,她没干过活,村长给她分的活的是撒玉米种子, 换上孟女士特意给她准备的下地的衣服,棉布衬衫和裤子,都是耐脏的颜色,还有一双新的胶鞋。还把头上的马尾也拆掉换成了跟静初一样的两个麻花辫。 下午上工,她去到分给她的地,看着不大的一片,撒完就可以拿到三分,她觉得肯定是陈队长照顾她了。 跟她一组的几个人全是陈庄的村民,已经在地里了,都是女性,其中还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妹妹。孟时禾看到她们头上都戴着头巾,地头还放着水壶。她没有拿水,明天要记得拿。 “你就是新来的孟知青吧?你今天管撒玉米种子,按照我们刨的坑往里扔,一个坑扔两三颗就行。”一个黑瘦的大姐出来把种子递给她,孟时禾伸手接过,不大的袋子一入手沉甸甸的。 “喊我小孟就行。”孟时禾一笑脸上的梨涡越发明显。 “诶,诶,小孟,今天下午得把这片地干完啊。咱们开始吧。” 开始以后孟时禾看到最开始跟她说话的黑瘦大姐舞着锄头虎虎生风,连整地带刨坑,旁边还有人负责拔草,两只手都不闲着。 她半蹲着跟在大姐身后扔种子,她身后是那个不大的小妹妹,拿了把小铲子在盖土,手腕一翻,薄薄一层土就填上了。 刚开始她信心满满,低头看着坑往里扔种子,但是扔着扔着她就感觉这垄地好像走不到头了。她都快干一个小时了吧?这地这么长吗?抬头一看,剖坑的大姐已经快把第二垄刨完了,低头再一看表,还不到二十分钟。 直起身,孟时禾眼前一黑,赶紧就地蹲下,站太猛了… “姐姐,你得快点,你这个速度,天黑干不完的。”身后小妹妹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第16章 抢收抢种,人人出动 孟时禾侧头看过去,身后的小妹妹已经蹲到她旁边了,她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手腕和脚腕都露在外面,一头短发毛糙又凌乱。 “干不完就干不完吧。”孟时禾缓过来以后继续往坑里扔种子,慢慢悠悠的。 谁知道她刚说完这句话,小姑娘语气就变得焦急:“不行啊,你干不完我怎么填土,填不完土我拿不到工分了。” 她这么一说,孟时禾就有了急促的感觉,好像有人在身后拿着鞭子赶她,手上的速度加快不少。 在又一次累蹲下之后,孟时禾抬头看看这片土地,只觉得一望无际,她没话找话:“你每天都要干这么多活吗?” “没。”小姑娘紧紧跟着她,几乎是她刚扔进去种子,她就把土填上了。 孟时禾想也是,她看着才多大?正长身体呢,肯定不能每天都这么干。 不过她紧接着说的话又让孟时禾愣怔在原地,“今天中午是永胜叔跟我爹说下午让我来这边的,也是三个工分,我来了才知道埋埋坑就行,平常哪儿有这么轻松。姐姐,你怎么又停了?” 孟时禾:“你说这个轻松?这么大一片地,蹲半天轻松?你多大了?” “我十一了,是轻松啊,就光给种子埋坑,正常这些都是一个人干的。” “一个人?包括刨坑吗?”孟时禾声音大了一些。 申大妮疑惑地看着孟时禾,这个姐姐长的好看,但怎么感觉有点不正常? “是啊,这已经是很轻松的活了,我娘她跟着我爹翻地犁地呢,那个累。姐姐,别说话了,赶紧干吧。” 孟时禾看看刨坑的大姐已经快把这片地刨完了,她们两个正好站在这片地的对角,她看看剩下的工作量,再看看表,迅速做了决定。 孟时禾:“你叫什么?” “申大妮。” “好,大妮,姐姐跟你商量个事儿,咱俩把活儿换换,你扔种子,你把铲子给我我埋土,这样我不耽误你。” 申大妮想了想,抱着铲子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这个铲子是早上我从仓库领的,晚上下工要还回去。” “你把铲子借我,我给你还。” 这回申大妮连想都没想,直接说不行,她可不敢把铲子给别人,领出来的时候本子上登记的是她的名字,万一丢了,她爹会把她打死的。 孟时禾没有办法,又打起精神弯腰往坑里扔,扔着扔着她发现可以不用弯那么大的幅度,可以站直一些低头往里扔,反正只要扔进坑里就行,偶尔扔不进去的她就用脚踢进去。 调整了新的姿势以后,她觉得她又行了,低着头迅速往前走,不过还没有扔完一陇地,她又开始酸疼了,这回不是腰,是脖子。 她第三次停下来,抬头望天,脖子“咔嚓咔嚓”响,这回刨坑的大姐已经不在了,她环顾一周,连拔草的也不在了,地里只剩她跟申大妮了。 孟时禾看着剩下的地开始发愁:“刨坑和拔草的大姐都走了吗?” 申大妮:“梅婶肯定回去照顾小弟弟了,娟姨今天下午要把挨着的这三片地的草都拔完才行,她应该在别的地里。” 孟时禾听着申大妮的话自动对号入座,梅婶是那个刨坑的大姐,“那梅婶不用再刨别的地吗?” 按照申大妮的话,显然只刨一块地是不合理的,难道是队长特意为了照顾她? 申大妮点点头:“梅婶刚生完小弟弟,这段时间应该都不会干重活。”说到这里,申大妮对陈大富的感激又多了一层,要不是大富爷爷和永胜叔记着她,怎么也不会分给她埋坑这样的活。 孟时禾目瞪口呆,想到刚刚她挥锄头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是刚生产完。她再低头看看申大妮,又开始重复地扔种子。 快到五点的时候,她才干了将近一半,已经腰酸背痛腿抽筋了,看着剩下的一半,只觉得遥遥无期。她现在连跟申大妮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就机械地扔种子。 申大妮一开始还催她,到后来就只在她旁边叹气。刚刚她急了,从孟时禾的袋子里抓了一把种子,就往前走着扔,速度极快,好像不用瞄准地上的坑,也不担心一只手扔种子会不会一不小心把一把都撒出去。 孟时禾跟在她身后看,每一个坑里都躺着两三颗种子,非常均匀。 申大妮把手里的种子撒完就折回来从孟时禾手里拿,折回来的时候还能顺便把撒过种子的坑盖上。 不过两三次,孟时禾就放弃自己撒了,专心跟在申大妮身后给她递种子,申大妮速度终于慢下来,不是因为她累了,是她一边扔一边盖土。 让孟时禾发愁的半块地,不到六点的就已经被申大妮干完了。这会儿路上有不少下工的人正往回走,孟时禾和申大妮也结伴往仓库去。 申大妮去还铲子,孟时禾的种子已经撒完了不用还,但是她需要记分,记分员这几天都在仓库。 走在路上孟时禾随口问:“大妮,你才十一岁,没有上学吗?” 申大妮摇摇头,语气无所谓:“没有,太贵了,每学期要八毛五,到了初中更贵。” “八毛五?” “嗯,书本费三毛五,学杂费五毛。我还有弟弟妹妹们,上不起。” 听到这里孟时禾有点难受,她不应该说这个话题的,“我看你干活好厉害呢。” 孟时禾转而说到干活,但是申大妮却没有顺着她说,反而扬脸问她:“孟姐姐,你是不是上了很多学?我知道来这里的知青都是文化人,上到初中或者高中。” 孟时禾有一瞬间的卡壳,不过还是诚实告诉她:“我刚高中毕业。” “孟姐姐真厉害,那你们都在学校学什么?” “小学学数学,语文,政治,到了中学就加上外语,物理化学。” “难吗?有趣吗?我爹说女娃子上学没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但是我连村子里墙上的话都不认识,我觉得认识字的人很厉害。” 孟时禾不知道怎么跟她说,只问她:“你想认识的话我教你。” “可以吗?会不会很难?我娘老是说我很笨。”申大妮语气逐渐兴奋起来。 “当然可以,你看那个墙上写的就是【抢收抢种,人人出动】” “啊,这个我懂,抢收抢种的时候,就是人人都要干,原来墙上的话是这个意思啊!” “大妮真厉害,我就不知道抢收抢种是什么意思,你可以告诉我吗?” 申大妮捂着嘴笑起来:“当然,抢收就是麦子成熟以后就得赶紧收回来,不然碰上下雨天就发芽倒伏了,收完麦子就要马上种玉米。要赶时间,所有人都要干。” “玉米?我们现在不就在种玉米吗?”孟时禾不解。 “以前不种的,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 两个人说着话走到仓库,仓库门前排了长长的两队,都是来还工具的。 第17章 农村实用手册 孟时禾一过来,就感受到了队伍里若隐若现的目光,她低头看看自己沾满泥土的鞋子和裤腿,略有些不自在。 队伍里相熟的人都互相打眉眼官司,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看到孟时禾,但是昨天下工他们就都已经知道她了。 农村没有什么娱乐,有点什么新鲜事不用第二天就能传开,村子口还时常围着坐一群已经不能下地的老人,会对这些事情进行艺术加工。 不论原版是什么,大家总是会更热衷于传播加工以后的版本。所以昨天从【来了一个水灵的女知青】传到今天已经变成了【我们队来了一个沪市女知青,天仙下凡一样,还拿了好多家当,据说家里以前很厉害。大队长生怕她在知青点住不好,还专门安排到了陈扬家里。】 这些话他们听了一天,于是干活的时候边干边问起少数见到孟时禾的人她有多漂亮,被问到的人也是说:“说不清,不敢看。” 再问跟村里最漂亮的陈花比怎么样?陈花在镇上的邮电局上班,又有文化又漂亮,是领工资的。他们村不少小伙子都找媒人去找陈家说过亲,但是陈家一直都没有松口。 他们回:“陈花跟她站一起像烧火丫头。” “放屁,我才不信呢,能有那么漂亮?” 还真有这么漂亮,这是他们看到孟时禾的第一个想法。 孟时禾远远跟申大妮一起走过来,他们看一眼就知道她就是孟知青了,不会认错的。 不仅因为她的脸,还因为村里没人会穿这么好下地,这么好的衣服都是留着重要的时候穿的。果然孟知青家里不简单,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才会来来到豫州这么远的地方。 孟时禾跟在申大妮身后,等申大妮交完铲子以后,两个人才到旁边记分员的桌子前记分。 “同志,今天下午是申大妮帮我一起干活的,我的工分可以分给她吗?”孟时禾在路上就已经想好要这么做了,大妮才十一岁,直接给她干了一半,她想分给她两分。 记分员头都没抬,在本子上写下【申大妮:3分。】写完才说:“不行,不符合规定,这算帮工,以后你可以还工。” 孟时禾拿到了第一个三分,但是有点心虚,她决定找机会用别的东西还给申大妮。 晚上回去又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地里蹲了一下午,她早饿了。 陈扬正在院子里蹲着洗手洗脸,看到她回来,只瞥了一眼,连招呼都没打。 陈扬一定是讨厌她,她是有哪里不好吗?她从他身边走过,轻轻哼了一声,也没跟他说话。肯定不是她不好,绝对是他没眼光,以后的陈扬是足够成熟了才会发现她的好。 今晚吃过饭以后,孟时禾暗暗折算了一下价格,拿了钱票去找陈奶奶。 “奶奶,我不会煮饭,往后您煮饭的时候能不能捎带上我,这是我这个月的伙食费。”孟时禾把手里的钱票递给老人,这一天陈奶奶都给她做了饭,但这绝不代表陈奶奶有这个义务。 “哎,不行不行,今天早上陈扬才说你已经给一块钱了。”老太太摆着手往后退,这要是被人知道,背地里还不定怎么说她。 “奶奶,那个一块钱是我住这一间屋子的钱,算租金,这是我吃饭的钱,不掺合。”孟时禾一把塞到老太太手里,临走前说:“您要实在觉得不行,那咱伙食好点儿。” 连吃四顿窝窝头,她受不住了,连那个不好吃的蒸野菜,也就昨晚出现了一次。 孟时禾一走,老太太仔细一看,是三块钱和二十斤粮票,还有半斤油票。她马上往前走了两步,但是不过两步就又折回去把这些东西放进衣柜最底下藏着的一个小铁盒里,里面全是钱票。 陈扬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他父母不在了,她也该提前给他准备好。 孟时禾回去就看到地上还没有收拾出来的三个箱子,她本来打算今天去镇上看看买一些东西,但是看情况最近几天她都去不了了。 想到今天大妮说的种玉米这回事儿,她打开其中一个箱子,从里面翻出一本叫【农村实用手册】的书坐到床上看。 这书是沪市人民出版社64年出版,她手上的是修订过以后的,售价一块零四分。从确定下乡以后,孟女士就给她搜罗来了相关书籍,她说她也没下过地,只能纸上谈兵了。 她来的时候为了节省空间,只拿了这一本。因为这一本里涵盖了从粮食作物栽培到果树病害防治,从拖拉机调整办法到母猪的产后护理,甚至还有常见的医药卫生知识,从避孕方法到小儿夜啼等等等等。 她愿称之为,【孟时禾的百科全书】。 翻到玉米种植那一页,她仔细看,第一句话好像就解答了今天的疑问。 上面说玉米一般分为春播和夏播,江南部分地区扩种双季玉米。孟时禾想到从过来以后吃的一直都是玉米面窝窝头,玉米就是这里的主要粮食作物。那陈庄大队现在种玉米,是想试试一年两熟? 她想到这里逐字逐句往下读,没有遗漏一点,不过可惜的是没看多少天就彻底黑下来了,她没有灯,只能遗憾把书合上。 今天刚躺下她就睡着了,但是住她对门的陈扬,又是翻来覆去,跟摊煎饼一样。 从今天早上干活的时候,就有人跟他打听孟时禾,一直到下午下工都断断续续有人来问。 他在黑暗中发出一道“嘘”声,还是活儿太轻了,闲的。 第二天早上不是红薯粥了,陈奶奶改成小米粥了,比红薯粥稠很多。但是孟时禾没有心情感叹新伙食,她浑身不得劲,腰酸背痛腿酸疼。 她深刻地认识到,她没有挣工分这个能耐,这才第一天,还有一年半呢,她要想想办法。 第18章 广播体操 第二天上午她依旧还是扔玉米种的活,又换了一块地扔,跟她一组的还是梅婶和申大妮,拔草的那个大姐今天不在。 孟时禾没有贸然下地,站在地头做第五套广播体操,申大妮好奇地看着她,看看看着就站她旁边学着她做,一边做一边笑:“孟姐姐,这是干什么啊?” 孟时禾正做到扩胸运动,打开手臂往前走一步再蹲下站起,做完这一节她才说:“运动一下,热热身。” 她现在浑身难受,知道是肌肉疲劳,练开就好了。 申大妮头一次听说干活还要热身的,一直跟着她做一边“嘿嘿嘿嘿”笑,笑到后面就连梅婶也走过来站旁边看着她们做,脸上难得有点笑模样,瞬间有了一股精气神儿。 梅婶叫李玉梅,是隔壁村嫁到陈庄的,她的姐妹都羡慕她能嫁到陈庄,因为陈庄是附近过的最好的村子。 她嫁过来马上就伺候起了一家子,不敢不尽心,婆婆说看中她就是因为她能干。但是她接连生了四个丫头,还只活了两个,头都抬不起来了,幸好这一胎是个男娃,她干活都有劲了。 现在看着大妮跟新来的知青说说笑笑,她也有心情乐一乐了。 “梅婶,孟姐姐说这个能锻炼身体,你也来做一做吧。”申大妮看李玉梅走过来了,热情招呼。 申大妮一出声,孟时禾就想到她昨天说的梅婶刚生产完,昨天看的书里好像有关于产后的,她回去翻一翻,跟梅婶说一说。 “不了,刨坑就行,我看你们做。”李玉梅笑着摆摆手,她现在每天下工都感觉累的很,但是也不敢跟家里说要休息,好像说了就成了罪人。现在在地头站了一站,竟然感觉轻松了不少。 孟时禾做完一整套,实在不想下地,但又不能拖累梅婶和大妮。在心里骗自己,她是新时代青年,不怕苦不怕累。骗完又哄,等忙完这几天,马上去镇上买东西,还要跟孟女士说,她要华侨商店最新的国外杂志上面所有好看的裙子! 做足心理建设后,她毅然决然踏进这一片土地,开始扔玉米种。 扔着扔着她就回想起昨天晚上看过的那部分书,书里说种玉米,南方土壤粘性大湿气重,要注意排水,北方春季干旱多风,得抗旱保墒。 豫州肯定是不算南方,但也不算北方吧?自古以来不都说中原大地吗?她有点担心多种的这一季玉米产量怎么样。 想到这里她就看向在她隔壁的挥锄头的梅婶,梅婶比她快了一个来回,正刨到她身边,大妮已经抓了种子跑到她前面去了。 “梅婶,我昨天听大妮说我们之前这个时候都没有种过玉米,今年是怎么了呢?” 李玉梅听到孟时禾的声音,就停下动作直起腰往她身边走了几步,从她装种子的袋子里抓了一把跟她一起撒,边撒边说:“我们以前都是种菜的,春天就是要种菜的。这么多地全部种菜,最后收下来除了集体卖给供销社,就是村里分,吃不完就只能腌了吃腌菜。 大队长去年去公社开会,回来就说咱村今年春天要试种玉米。我听我男人说,永胜说宛市就是一年种两季玉米,宛市跟咱们市离得不远,上面让试试,大队长是领了任务的。 孟妹子,你知道宛市是哪儿吗?我连县里都没去过,市里那得多远啊。” 孟时禾点点头说:“离的也没那么近,中间还隔着一个市呢,梅婶,你觉得这个试种能成功吗?” 李玉梅很开心,平常在家里她男人跟她婆婆从不会问她意见,她男人说【女人都是头发长见识短】,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问她问题,还是知青。她可知道,村里别的知青看着都挺好说话,但是都不太乐意跟她们打交道。 她捏捏衣角,声音有点飘忽,小声说自己的看法:“我觉得不会失败。”说完这句她迫不及待地往下说,语速也快了很多:“因为往年也是种秋玉米的,说明咱这里是能种活玉米的,就是冷了热了旱了影响它产量,但是怎么也比这么大片地都种菜强。” 孟时禾听到这里又抬头打量眼前这片地,豫州不愧是平原,一块一块的地方方正正的挨在一起,横平竖直的地垄,一眼望去,全是地。 她又问:“那菜不种了呀?” 梅婶:“种啊,但是自己的话,自留地种的菜就够吃了。” 孟时禾:“那往供销社卖的呢?这不也是集体收入吗?玉米产量要是不如卖菜,那就亏了。” 梅婶:“亏不了,附近村子里都是种菜,每年供销社收菜价格都低,但是陈庄人口越来越多了,要交的公粮也越来越多。这么算下来,玉米产量不高也划算。” 孟时禾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梅婶,这都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吗?你好厉害呀。” 她想书本知识果然太浅显,不能照搬,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情况,得根据情况变化着来。 李玉梅听到这句马上低下头说:“我胡说的,孟妹子,你听听就行了。” “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大队长说不定也是这么想的,才愿意试种。” 两人正说着,申大妮跑过来,“孟姐姐,梅婶,你们在说什么?” 孟时禾看到梅婶的手紧紧握着锄头,她说:“没什么,我跟梅婶说昨天是你帮我干的活。”说着她手一指,“可能干了,干了一半呢。” 孟时禾说完跟梅婶两个人都笑起来,申大妮也笑:“那有什么,这比我在家轻松,还能挣工分,昨天回去我娘还给我多吃了一个窝头。” 孟时禾又说:“那我郑重地谢谢申大妮同志,帮我大忙了。”还装模作样地朝她鞠了个躬。 三个人说说笑笑地一起干,她们跟孟时禾讲村里好玩的事情,种地,节气,孟时禾跟她们说沪市的公交车,百货大楼。 中午下工她觉得比昨天轻松了很多,因为是梅婶和大妮两个人帮她干,她也迅速了解了她们的家庭情况。 第19章 李玉梅 李玉梅刚回到家就听到婆婆尖利的叫骂声:“赔钱货,要你好干什么!都什么时候了,饭还没好?饿着光宗怎么办?” 她加快脚步走进去,看到婆婆一只手抱着她儿子,另一只手牵着小叔子家里的儿子站在院子里,她腿边站着她的小女儿,正在扫院子,她男人坐在堂屋的门檐下抽烟。 “娘,你回来了。”陈二丫拖着比她高的扫把向她走过来。 “嗯。”她迎上去把扫把从陈二丫手里拿出来,往墙角一放,又把陈二丫抱起来说:“二丫真厉害,都会干活了。” 看见她回来,婆婆没有再骂什么,低着头看怀里的孩子,但是她眼角往上翻,露出来的都是眼白。 “回来了就赶紧去做饭,生的都是什么东西,连饭都做不好。” “就是就是,陈大丫怎么还不把饭做好,大娘,你快管管她,肯定偷懒了。”陈光宗站在婆婆身后原地踢踏,跟他爹学了个十成十。 婆婆说完往地上淬了一口抱着孩子往堂屋走,经过她男人的时候还抽出手往他背上呼了一巴掌。 陈二丫抱着李玉梅的脖子紧紧的,娘生了弟弟以后就没有再抱过她了,这还是第一次。 李玉梅没说话,抱着陈二丫走进灶间,里面烟熏火燎的,大丫蹲在灶台底下,脸上全是泪,混着抹在脸上的灰成了个大花脸。 “娘,今天我做饭,不知道为什么柴都是湿的,我点不着火。我不是故意不做饭的,我出去捡柴了。” 李玉梅把陈二丫放到地上,陈二丫一步三摇地走过去,拍了拍陈大丫:“姐姐,姐姐。” 陈大丫一把抱住妹妹,心里想,今天都是因为她没早点把饭做好把活干完,奶奶才让二丫干活扫地的。 李玉梅先搅了搅锅里的粥,现在不是双抢最忙的时候,大部分人家主要还是喝粥吃馍馍。大丫七岁,已经熬两年粥了,闭着眼都能熬出来。她生的她知道,绝不是偷懒不干活。 她又走到柴堆旁边,堆着的柴全是半干不湿的,一看就知道,这水是人故意洒上的,是谁洒的她不用想都知道,一定是陈光宗那个逼崽子。 往常这种事情没少发生,不是把大丫锁在家里,就是把二丫吓哭,每回婆婆都笑呵呵地说这是小孩子开玩笑,他们是兄弟姐妹,以后大丫二丫还要靠着光宗。 她虽然知道婆婆更偏心小叔子一家,她男人木讷,但也她觉得婆婆说的对,她没有儿子,只有两个闺女,光宗虽然是小叔子家的,但是总归都是一家的。 所以她总是告诉大丫那是弟弟在跟她玩,要她让着弟弟,心里也希望着光宗还小,等大一点点就知道护着姐姐们了。 毕竟她把家里所有的活儿都干了,她挣工分也不比男人差什么,小叔子却连个女人都比不上,一天也就干六个工。现在没分家,所有东西都是交到公公那里的,这样一算,小叔子家里也占了他们不少便宜。 念着这些年她照顾弟媳,像老牛一样干活的份上,家里也不会不管她两个闺女的。 但是现在她觉得心里不舒服,很不舒服,她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女儿,一个七岁,一个才四岁,七岁的甚至还没有五岁的陈光宗长的高。 她又想起上午孟时禾说过的话,她也有一个哥哥,但是她不用给家里干活,她家里也不会把好东西都留给她哥哥,他们都是一样的,她可以坐在桌子上吃饱饭。 又想起说这些话时孟时禾稀松平常的表情,还有她葱根一样的手指,玉米种子在她手里看着都贵了不少。 她这一刻除了不舒服,还有对自己的怨恨,她怨自己没有让大丫二丫过的好一些,她们是这么懂事。 给大丫擦了擦脸,她先从锅底舀了两碗粥,半满,放在灶台上又去拿了馍馍掰碎了泡进去,这回碗就满了,红薯面的馍馍干硬干硬的,大人也要泡着吃。 可就算是这样的东西,也轮不到她的大丫二丫,婆婆总是说,家里好东西都是给男人的,他们出力最多。 “过来,你们两个先吃。”李玉梅想,时禾的妈妈能让她吃饱饭,她怎么就不能让大丫二丫吃饱? 二丫一声惊呼,已经小跑到灶台边吹吹粥迫不及待就要往嘴里喝。 “娘,”大丫踌躇着不敢上前,她大了,知道这一碗不是她能吃的,里面有很多米,还有馍馍,她一开始以为这是娘给爷爷和叔叔盛的。 “吃,就在这里吃。”李玉梅拉过大丫一把按到灶台边,反正除了她们娘仨,不会有人进来。 “那奶奶她们?”大丫有些不敢相信,坐下喝了一口粥,没敢捞馍馍,喝完又抬起脸问李玉梅,这两碗下去,锅里的粥跟清水比也不差什么了,等会儿奶奶肯定又要骂。 “不用管,你们先吃。”李玉梅又拿了几个馍馍,掰碎了一股脑扔进去。 等两个孩子吃完,她才盛了饭端进堂屋,小叔一家都在屋里,弟媳坐在婆婆身边说话,她刚生的孩子已经睡着了,小叔跟光宗坐一起,嘴里不知道在吃什么东西,她当没看见一样把饭放桌子上。 弟媳跟婆婆一起过来,坐在桌子边,“哟,嫂子,这都什么点儿了,都要下午耽误上工了。” “你这什么东西,泡了一碗。” 李玉梅的魂像出来一样飘在天上,她看见自己嘴巴在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四平八稳地说:“我看来不及了,就把馍馍也泡进去了,一煮就软了,省时间。” 婆婆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公公和小叔子也坐下了,他们也没说什么。 她心里升起了巨大的得意,这是她第一次隐瞒,瞧,这帮人还不是什么都没发现?他们只埋头吃喝,没有一个人问问大丫二丫怎么没来吃饭。 孟时禾吃过饭,现在正在翻书,上面说产后有一段时间是产褥期,42天内不宜参加重体力劳动,也不知道梅婶生完多久了。 第20章 这是给你的 下午到地里她发现梅婶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刨坑的时候话都多了,更是把她手里拿着的玉米种接过去系在腰间,一边刨一边顺手就扔进坑里。 她也没有硬要自己干,直接跟梅婶说了谢谢,又问梅婶和大妮她们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等忙完她去镇上的时候可以带回来表达她的感谢。 申大妮:“孟姐姐,不用的,你教我认字就好了。” 李玉梅放下锄头,在腰间的衣服上擦擦手才说:“时禾,你教大妮的时候可以带上我家大丫吗?” 孟时禾不用低头弯腰以后觉得能站直真好啊,活动着脖子说:“行啊,不忙的时候你们就来找我,我借住在陈扬家。对了,梅婶,我今天中午回去看书,书上说产后42天都不让干重体力劳动,对身体不好,你是不是也刚生完没多久?你可千万注意。” 说到这里李玉梅有点苦涩,她生前面四个的时候还有奶,但是不知道是伤到了还是怎么回事,生完这个刚满月就没奶了,小小的孩子只能每天喝点米汤吊着。 她要是在家带孩子,家里就靠她公公和她男人出力,怎么养得起一大家子,还不如让婆婆带孩子,她出来挣工分。 前面已经有两个没养活,这个说什么也不能出事,这是大丫二丫的亲弟弟,她们以后也不用靠光宗了。 申大妮对于李玉梅家里的情况知道的更清楚,她嘴一撇,但是什么也没说。 李玉梅缓缓张口:“时禾,我,”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生了五个,没有一个人叫她注意身体的,现在刚认识两天的知青这么对她说,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看来婆婆说的对,她真的笨。 申大妮突然开口:“婶子,那我以后去找孟姐姐的时候都先去接大丫。” 李玉梅这回干脆的很:“行。” 说完她干活速度都快了不少,所以今天半下午孟时禾就回去了。 她一进门,就闻到浓重的油漆味,陈扬正蹲在地上给一张桌子刷油漆,浅棕色的。 这两天她只有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见了他一次,早上他都不在,孟时禾靠在门框上看,没想到他还有这个手艺。 陈扬听到她进来的声音了,没抬头,不过手上的动作重了一些,刚刷过的那一道就深了,看着很突兀,他又拿刷子蘸了油漆在那一道周围补漆,不敢再分神了。 孟时禾看了半天觉得无趣的很,还是三十多岁的陈扬有意思,至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她走到陈扬身边,有心想跟他说说话,按照陈扬这个早出晚归的趋势,就算住到他家也熟悉不了,那八月份该怎么拦他?最起码要是个一般朋友才行。 孟时禾:“陈扬,这个桌子怎么是棕色啊,我看堂屋的家具都是枣红色。” 孟时禾没话找话,陈奶奶住堂屋,里面的衣柜斗柜桌子都是深的枣红色,棕色的桌子一放进去就很醒目。 陈扬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刷子上的油漆滴到地上一滴,他马上继续刷,边刷边说:“这是给你的。”依旧头都不抬。 孟时禾听到他的话有些惊讶,“给我的?为什么?” 陈扬:“因为你给房费了,但是那个屋子什么家具都没有,我给你补齐,还有那个衣柜,如果方便的话,我进去搬出来给你收拾一下。” 孟时禾懂了,这是不想跟她有任何牵扯,陈扬果然讨厌她。 “那你搬吧。” 她说完就走进房间关上门换衣服,大妮说等会儿带着大丫来找她,今天时间还早。 陈扬抬头看了西厢房一眼,手上还在机械地刷漆,她好像不是很开心,为什么? 她换好衣服没一会儿,就听到了大妮跟陈扬说话的声音,推开门走出去,看到大妮牵着一个头发枯黄也黑瘦黑瘦的姑娘在院子里。她穿的衣服上全是补丁,脚上的草鞋也大好几圈。 “大妮,走吧,我们出去。”孟时禾出来一手牵一个走出去。 申大妮:“大丫,快叫姐姐。” 陈大丫抬头怯生生地看了孟时禾一眼:“孟姐姐好。” 孟时禾:“大丫也好,走吧,我们找个地方,姐姐教你们认字。” 第21章 洗澡水 孟时禾带着她们出来找了一块稍微平坦一点的土地,农村别的很缺,土地到处都是,然后撇了树枝蹲地上教她们写名字。 不是她不想用笔,是过来的时候只拿了一支钢笔,她屋里还没有桌子,所以出来在地上写大字最好。 孟时禾:“你们两个名字都是大字开头。” 申大妮:“对,村子里有很多都是按大小排的,还有没名字的。” 陈大丫低着头一笔一划地画字,侧耳听着身边两个姐姐说话。 申大妮:“孟姐姐,你的名字就很好听,是怎么写啊?” 孟时禾就把自己的名字也写出来,她和孟宴清的名字取自【海晏河清,时和岁稔】,是爸爸妈妈认真取的名字。 还没有来得及跟她们报个平安,孟宴清也该走了,她有点想家了。 写完字又带她们在村里来回走着认墙上写的标语,一路上听大妮说了不少村里的八卦,有懒汉跟寡妇不背人在一起的,还有谁家跟谁家因为自留地位置生气的,还有老人偏心兄弟不和的。 这一趟下来,她们学的怎么样不知道,孟时禾收获颇丰。分别前她从背着的挎包里抓了两把糖,一人给了一把。 再次回去,她就发现院子里除了那张新做的桌子,还有她屋子里原本的衣柜也刷成了棕色,正摆在通风的地方散味儿,陈扬又不在。 她回去看看空的只有一张床的屋子,感叹下乡并不是有钱就能过得好,在这里有钱花出去也不容易。 孟时禾现在有两件非常急迫需要解决的事情,她摸摸编起来的头发,从上火车到现在,一星期了她都没有洗澡,刚开始她还梳马尾,最近两天她都编起来了。还有换下来的衣服也没洗,她哪里自己洗过衣服?她们家连李阿姨都不用洗,有洗衣机的。她想洗澡洗衣服,跟这些比起来,上露天旱厕已经不算什么了。 她坐在床上,这个屋子连把凳子都没有,她只能坐床。 她坐在床上想,今晚先烧热水洗一下,如果她点不着火,就明天请大妮帮她烧一锅。还有洗衣服这个事儿,买个洗衣机?买来也没用,没有电。但是洗衣服怎么办?夏天的衣服她还能自己洗一洗,冬天的呢? 直到此刻,孟时禾想家的情绪达到了顶峰,还有些委屈,她知道她一定要下乡的,这都是她自己做的决定,心甘情愿的,因为父母的事情,还有陈扬的腿… 她又想,因为父母她受这个罪是理所应当的,但是为什么一定要救陈扬?她以前担心他以后还会是她的丈夫,但是现在看起来,这一定不可能! 正想着听到外面响起开门声,她从窗户看到是陈扬,正拎着一把凳子走进来,进来以后还是蹲下给凳子上漆。 孟时禾突然就走出去说:“陈扬,晚上我想洗澡,你给我烧水。”我会救你一条腿,你给我烧一锅水是应该的。 陈扬听到孟时禾的声音,抬头看过去,站在厢房门口的女孩子眼睛红红的。他把刷子一扔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看的更明显,她的眼睛水润润的,眉头皱起来,看着委屈的很。 他想问她哭了吗?是因为什么事情,但是话到嘴边只说了:“好,吃过饭就烧。” 烧水的时候陈扬思绪翻飞,她是因为什么?吃的不好?住的不舒服?因为没洗澡?是他没想到,他洗澡都是直接用冷水冲。 “要死啊,你塞这么多柴干什么?火都快灭了!”陈奶奶用跟她年龄不符的矫健身姿冲到灶台底下把里面多余的柴拿出来,烧一锅水用这么多柴干什么! 直到把柴抽出来一半儿,陈香莲才看到最底下的柴下面还卧着两个红薯,死小子! 陈香莲没好气地说:“男人都是赔钱货!” 说完就出去,她现在一眼都不想看到陈扬,这两天起早贪黑砍木头打桌子,她活这么大了,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为什么。 陈香莲看着孙子这样有些忧愁,时禾是好,城里来的女娃子哪里都好,但是自己的孙子自己知道,陈扬就是有一把子力气,读书一般,勉强混到高中毕业,要不是老头子临死前压着必须让他读完高中,他是一天都不想读的。 按说有个高中毕业的学历在村里也不至于这么累,大队里高中毕业的不多,大多都不用卖力气了。只有陈扬去镇上参加了个什么农机维修培训,她一开始还觉得很厉害,后来才知道就是修拖拉机给自行车上链子的,这一学就学了两三年。 陈香莲背着手走回堂屋,想给孙子张罗一下说亲,都快二十岁了,再不结婚就成光棍了。 至于孟知青?她看不上他的。 孟时禾终于洗上澡了,还把头也洗了,她觉得浑身所有的皮肤都在呼吸。 陈扬就蹲在院子里,等她洗完来她屋子里把水提出去,看到堆在箱子上的一堆衣服,想到她来了不过两天,已经换了三套衣服,福至心灵问:“这些,需要洗吗?” 孟时禾瞬间更开心了,她可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她的衣服都是李阿姨拿去洗的。 “可以吗?”孟时禾走到陈扬身边。 “嗯。”陈扬又把头低下了,提着水不敢动弹,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那么淡,但是直往他鼻子里冲。 “我可不会给钱。” “嗯。” “你只会嗯吗?” “不用给钱。” 说完陈扬就跑了,他刚开始觉得很淡的香味越来越浓,浓的他头昏脑胀直发晕,再不走他怕晕倒。 打了冷水,连头带脸洗了三遍,他才去敲孟时禾的门,衣服还没拿出来。 孟时禾在屋里捡衣服,她把贴身衣服捡出来,这个必须得自己洗。不知道陈扬刚刚走那么着急干什么,难道是因为水太重提不住了?看着那么大的个子,这么虚吗? 敲门声响起,孟时禾把门打开,陈扬站在门外,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只是把手伸出来说:“衣服。” 陈扬不敢再进去,他又闻到那种若有似无的香味,像茉莉,他闻过野生茉莉,但是没有这个好闻。 第22章 说亲 陈扬接过孟时禾的衣服走了,孟时禾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散着头发看书,手上还拿着烤红薯吃,这是陈扬刚刚给她的,说是陈奶奶给她烧的。 陈奶奶真好,孟时禾没有奶奶,但是有外公,这两天看下来她觉得陈奶奶也是像外公一样的老人——单指对待孙辈这件事上。 【农村实用手册】是很厚的一本书,六百多页,没有插图,最多在文字旁边附一张小小的图,真的小小的,跟一寸照片那么大。 全是字,大段大段的字,不怎么分段,所以导致她要非常认真才能不漏看。 她觉得这本书补齐了她的日常教育,在下乡之前她没觉得她的日常教育有所欠缺,凡是学校开设的文化课程,没有她学不好的。 还有爸妈给她补的课,妈妈主要是教她外语钢琴,也会给她看从华侨商店带回来的外国杂志,更艺术一些。 爸爸会给她讲外公做生意的事情,外公以前做生意是带着爸妈的,爸爸书房里还有一些【内部参考】资料也会给她看,给她讲。 所以她一直觉得她的见识是比同龄人更多的,不是所有人都有像她一样的条件。 但是这本书上的东西几乎全是她没有学过接触过的,她决定今年尽力把它看完。明年就要高考,看不看完她都要复习文化课程了,不能比孟宴清考的差。 她看的专心,陈扬关着门在一旁给她洗衣服,不能给人看到,不是因为他觉得丢脸,是他担心对她名声不好。 陈扬看着盆里的衣服没觉得有哪里脏了,明明干净的很,但还是洗的很认真。 陈香莲躲在房间不出来,看着洗衣服的陈扬暗骂:死小子,真没种!但是再看到坐在小凳子安静看书吃红薯的女娃娃,翻书的手指头比刚拔\/出来的水萝卜还嫩,剥红薯皮都嫌脏了她的手,这就不是能洗衣服的手! 她看的心梗,算了,还是快点给陈扬说亲吧,也到岁数了。 陈香莲动作快得很,第二天找了村里专管说亲的中间人,她挑的是中午吃过饭还没来得及上工那一会儿。 陈香莲过去的时候,中间人正在屋檐底下坐着,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扇风,她一进去就问:“坐着呢,这会儿不忙吧?” 中间人马上站起来迎了两步:“哎哟,婶子,吃了没有?” 陈香莲:“吃了吃了,哎,我来是有事情求你帮忙。” 中间人略一思索,心里就明白是什么事情了,她拉着陈香莲往外走,走到门外边站墙根底下说话,在屋里说家里那些小家伙指定要捣乱。 中间人:“是陈扬的事?” 陈香莲:“是,他都这么大了,爹妈也没了,我这心焦的啊,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姑娘。我家里虽说人口少了些,但是陈扬踏实能干,来了不会委屈她的。” 陈香莲握着中间人的手暗暗用力,她昨晚上一晚没睡着啊,生怕那个傻孩子想不明白越陷越深。时禾那样的姑娘,她就应该吃好的穿好的,还得住楼房,没点能耐的人不要想。 中间人叫岳巧英,是黄河边大队嫁过来的,她长了一张巧嘴,周围村子里的人都能认得七七八八。 最主要是她说亲的时候不会隐瞒也不会夸大,十桩里能成六桩,所以慢慢的陈庄村民家里嫁娶就都爱找她。这么多年下来,到现在她光收谢媒礼都赶上下地挣工分了。 岳巧英:“陈姐姐,交给我你放心,你有什么要求没有?高矮胖瘦,人品家庭,你给我说个一二出来,我好给你找。” 这一问把陈香莲问住了,她本来想说模样好点儿,但是一想,最好的就在她家呢,累死巧英也找不出比时禾更好的了。 她就说:“高矮都行,但是不要太瘦,要踏实能干的,陈扬话不太多,最好再活泼些。对了,最重要是女方大人好相处的。” 她一直说,岳巧英心里就一直再过,她说完,岳巧英心里就有数了,“姐姐,咱村里我瞧着就有几个不错的,村里的人你也都知根知底,我先跟你说几个,你先琢磨一下成不成,成了我就去跟女方说,不成我就去我娘家那边给你找。” 这边陈香莲跟岳巧英干脆就坐在墙边的大石头上细说,那边陈扬跟田五在翻地。 田五把脚下这一陇翻完,跑到陈扬身边贱嗖嗖地问:“扬哥,你跟我说说,你昨天喊我上山砍木头是为啥?我问了你一天都不说!” 陈扬瞪了他一眼:“要是闲就把我这陇地也翻了。” 田五:“不闲不闲,说正事儿呢,有人想请你帮忙修机器,需要换零件他们想办法。” 陈扬想都没想:“不干,叫他们去农机厂修。” 田五听到陈扬的话就乐了,说:“我就知道你不接。不过他们说去镇上农机厂问过了,只要进去就得一张大团结。” 陈扬:“这是小修的价格,大修去县里,上千。” 田五咋舌:“这么贵?扬哥,那你怎么不留在农机厂?我看农机厂教你的老师傅很喜欢你,进厂当工人不比锄地强?” 陈扬把地翻完,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额头才说:“不想去,赶紧干活儿。” 田五:“得嘞,我干,您歇着。诶,扬哥,你交农具的时候听说没,孟知青好像干不完活儿。” 陈扬不说话,他每次交农具都是登记完就走,从来不听周围人在说什么。 田五:“哥,你每天还有空上山,要不帮帮她?” 陈扬一个眼风扫过来,田五马上闭嘴翻地。 “梁成,谢谢你们。”孟时禾今天下午刚到地里,就发现她们这片地热闹得很,有一群人,走过去才知道是几个已经做完工的年轻人在帮梅婶剖坑。这话是梅婶刚说的,她听了个尾巴。 年轻的小伙子干活就是快,几个人剖坑扔种埋土一气呵成,还挺有节奏。 叫梁成的是他们中间领头的,比陈扬还黑,但是眼睛很亮,他穿的褂子直接撸到了肩膀,挥锄头的时候能看到胳膊上律动的肌肉。她悄悄一看,果然周围地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儿都往她们这边看。 他听到梅婶的声音大笑着说:“梅婶,不用客气,我们的活今天已经干完了。” 第23章 借自行车 申大妮贴过来,偷偷跟她说:“孟姐姐,梁成哥哥人缘很好,他经常给别人帮忙的。” 孟时禾也学着她的样子小声说:“看出来了。”旁边地里已经有人过来给他们送水了,提着水壶和几个沿都磕破的大瓷碗。 她看了一会儿就没兴趣了,但这块地是她的任务,现在走掉不好,于是蹲下跟大妮说话:“昨天教你的字会写了吗?” “会了。”申大妮就从脚下捡了块石头写给她看。 孟时禾:“大妮真棒,来,再学几个。” “是吗?我很棒吗?嘿嘿嘿嘿。”这句话让申大妮跟吃了蜜一样开心。 “是,你就是很棒,学习认真,干活还厉害。” 不得不说,当代雷锋干活的速度挺快,他们人还多,几个人一个人一陇地,孟时禾没教几个字,他们就干完了。 梁成干完带着人过来跟梅婶打了招呼就要走,这时候他才看到站到一边的孟时禾,稍一思索就知道她是谁了。 梁成走到孟时禾面前,一笑眼睛眯起来,跟孟时禾打招呼:“孟知青吗?你好,我叫梁成。” 孟时禾:“你好,谢谢你们帮忙。” 梁成:“不用,以前喝了梅婶不少凉开水。” 李玉梅也笑着走过来,这两天她的心情一直都不错,昨晚上大丫拿回家的糖,她也悄悄收起来了没有上交,要是以前她就给婆婆了,但是现在她不这么想了,藏起来给自己生的吃不好吗? 李玉梅:“几碗凉开水,你还记上了。” 梁成哈哈笑着:“不敢忘啊,忘了的话,婶子的水不是白给了?” 孟时禾:“那我今天也沾梅婶凉开水的光了。” 梁成听得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又见她笑起来梨涡浅浅,一向开朗话多的人此时不知道说什么了。 申大妮:“孟姐姐,那今天我们还能去找你吗?” 孟时禾想了想说:“大妮,今天下午不行,我想去一趟镇子上。”之前队长说等这几天忙完,会用拖拉机送他们去一趟。但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忙完,所以她刚刚决定今天有时间就先去一趟。 申大妮听了她的话催促她:“那孟姐姐你赶紧走吧,要不回来该天黑了。” 孟时禾点点头说:“好。”她没解释她没打算走路,她准备去找队长借一下自行车,大队长家里有自行车还是大妮告诉她的。 于是孟时禾跟梅婶打过招呼后就先走一步,不过还没走多远,就被梁成追上来,跟着他的那几个人已经不在了。 梁成:“孟知青也要去镇上啊?” 孟时禾:“叫我小孟就行,也,你也要去吗?” 梁成点点头,但是他走在孟时禾身后,意识到她看不见,又出声回答:“对,我去买点东西。” 说完没见孟时禾说话,梁成又接着说:“孟知青,不是,小孟,你怎么过去?” 孟时禾觉得这人太热情了,刚认识就什么都问,但是刚刚他才帮她们把活干完,她今天有时间还多亏了他帮忙。 “我去找大队长借一下自行车,骑车过去。”孟时禾回了一句。 梁成又道:“大队长的车他很爱惜的,从不外借。” 孟时禾听到这句,脚步顿了顿,她还没想过“大队长不借”这个可能,一辆自行车而已。 但是低头看看脚下的尘土飞扬的小路,她意识到这里是农村,不是沪市她家,在这里自行车很贵重。 不过停了一瞬,她又继续走,去试试,不借就等统一坐拖拉机去,借了她今天就去。 梁成还是跟着她:“我们可以结伴,一起走过去。” 孟时禾这回没理他了,反而加快脚步,没车就不去,她不可能走那么远过去。 梁成看她越走越快,想了想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她去了大队部,队长果然在这儿,她开门见山:“大队长,我想去一趟镇上,能不能借一下自行车?” 陈大富拿着烟斗的手抖了抖:“什么?你要借什么?” 孟时禾:“自行车,我要借自行车!” 陈大富:“什么?你要坐大客车?” 孟时禾声音高了两度:“我说的是自行车!” 陈大富拿烟斗敲了敲桌子,没再装聋,说:“过两天忙完要安排你们统一去镇上的,现在去干什么?” 孟时禾:“去买东西,回来给您带烟?不是村上那种的!” 陈大富:“不是烟的事啊,这辆车我从没借出去过,都是我去开会才骑一下,” 还没等他说完孟时禾就伸出两根手指摇了摇,:“两包?成吗?” 陈大富就站起来了,边走边说:“你这孩子,还带什么东西?我是队长,你有需要就找我,队长就是要为人民服务的。” 孟时禾亦步亦趋跟在陈大富后面走,不管他说什么都是:“嗯嗯嗯嗯。” 陈大富的自行车是一辆“二八大杠”,它被擦的干干净净,车身上一点大的磕碰都没有,后座上还加装了一块木板,可以载货。 孟时禾推着它从陈家走出来,这回换成了陈大富跟在后面亦步亦趋,一脸欲言又止,孟时禾拍拍座椅说:“队长,我会小心的。” 说罢当着他的面就骑走了,孟时禾没有直接出村,路上风大土大,她要先回去拿条丝巾捂住口鼻。 回去家里空无一人,也不知道陈奶奶去哪儿了,她还想问问她需不需要带什么东西。 拿上丝巾她去了知青点,想碰碰运气,看看李晓丽在不在,这两天她都没有来找她,应该任务很重。 到了知青点,她站在篱笆外喊了两声,没人应声,果然不在。 “谁啊?”当她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里面出来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人。 她死死盯着出来的那个女人,一处一处确认,眼睛,眉毛,鼻子,嘴巴!就是她!那个跟徐清远混在一起的女人! 原来他们在这个时候就认识了吗?她忍不住往深里想,那他们是什么时候勾搭到一起的?他们彼此有意的话,徐清远又为什么要答应妈妈跟她结婚? 第24章 拍电报 阮秀今天休息,她正在屋里写信,让家里再给她寄点钱过来。她是两年前过来的,来的时候随身带的钱已经花的差不多了。 这两天徐清远对她有点冷淡,这不是个好现象,她心里猜测可能是因为新来的孟时禾?据说她非常有钱,但是这两天他也没有去找她,也没有打听过她,阮秀又觉得自己多想了。 但无论如何,都要让家里尽快再寄钱过来,徐清远的父母前段时间寄信过来,信上说:他们很好,也要徐清远认真劳动,天会晴,好好劳动,一定有收成。 本身能把信寄过来就代表了他们的处境现在还好,这些话的意思她左瞧右瞧都觉得可能是要平反的意思。 她不知道徐清远看出来了没有,但她不可能跟他说的,就是要徐清远以为她不知道,她对他好他才能记住,他父母才能记住。 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所以她不能掉链子,之前两年她陆陆续续帮徐清远寄了不少东西给他父母,现在更要积极一些才是。 家里还不知道徐清远,她现在不可能说,她姐姐和弟弟都不是省油的灯,她跟徐清远的事最好等徐清远父母平反他带她回城以后再露出来才行。 这封信她写写停停,斟酌着怎么写才最好,她要尽可能多要点钱,这个钱她不要也是留给姐姐弟弟花,她爹妈想不到她的。 正写着她听到门外有人喊李晓丽,喊了好几声,她对李晓丽印象深刻,第一天就敢呛她,但是这两天又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跟她搭话。 这封信写的比她干一天活还累,索性放下笔出去看看是谁,她好奇李晓丽这么短的时间就能交到朋友?这个声音不是她耳熟的任何一个人。 阮秀一出门就看到在院子的篱笆旁边站着的人,很难忽略,阮秀几乎马上就知道她是谁了。她仔细打量孟时禾,发现孟时禾也在看她,她悄悄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又把背挺直一些。 孟时禾没跟她说话,看清以后就转身走了,她现在要去镇上,不该为了这么个东西浪费时间,她不重要。 阮秀还在等着孟时禾接话,她想知道她过来是因为什么,但是没想到她明明都看见了自己,却直接转身走了,真没礼貌。 不过她的裙子挺别致的,青色裙摆翻起来很好看,她也想做一条。 孟时禾骑上车走了,一直骑到村口心情才平复下来,徐清远和那个女人的事情先放放,这一次她不会跟徐清远有任何关系,比起那两个人,她自己的事情更重要。 她目不斜视,出了村口一路往镇子上骑过去,没看到在路边蹲着的梁成。 梁成一直等在路边,他知道队长肯定不会把自行车借给她,所以就提前到这儿来等着。他是想跟孟时禾一起过去的,她一个女生,独自去镇上,回来的晚会有危险,她还那么漂亮。 直到孟时禾骑着自行车从他面前经过,带起来的土还飞到了他脸上,他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越走越远,队长还真把车借给她了? 孟时禾到镇上以后先去了邮电局,窗口值班的是个女孩子。 她弯腰凑近窗口:“同志你好,我拍电报。” 值班的女孩子正在打瞌睡,听到说话声吓得一激灵,睁眼看到孟时禾脸上马上挂上微笑,“好的,每个字三分钱,还要再加上一分的译电费,所以是四分钱一个字。”说完就递给她笔和纸,“把内容写上去就行,还有地址。” 孟时禾想,这位的态度倒是挺好的,道了谢她接过纸笔就趴在窗台上开始写。 陈花看着孟时禾不错眼,真好看,被叫醒她一点儿都不生气,幸好今天是她值班,要不就看不到这么漂亮的人了。 看着看着就发觉“沙沙沙”的写字声一直不停,这都过去多久了?陈花又提醒她一次:“同志,这个电报是按字收费的呀,四分一个字,一个字!” 最后三个字她是站起来把头凑到窗口说的,生怕她听不清。 孟时禾抬头冲她笑:“谢谢同志,我知道的,等会儿还要麻烦你。”说完低下头又继续写。 陈花站起来就看到纸上密密麻麻已经写了大半张,她想应该快写完了,就站着等,没想到她写完一行又一行,还在写!直到这张纸用完,陈花已经开始好奇,这封电报需要多少钱? 她正准备接过这张纸,就听到孟时禾的声音:“同志,还能再给我一张吗?” 陈花有些麻木地又拿了一张纸,她甚至想是不是刚刚她根本没睡醒?这都是梦。肯定是梦吧,长得这么好的人只有梦里有,这么舍得花钱的人,也只有梦里有。 第二张纸又洋洋洒洒写半张以后,孟时禾终于写完了,把两张纸递进去,有些不好意思:“同志,麻烦你了。” “不麻烦,一共20块八毛。” 孟时禾愉快地掏钱,她本来想打电话,但是长途电话还要挂号排队,一层一层往上拨,这期间她都不能离开邮电局。但是她还要去买东西,今天时间不够,所以她才选择拍电报。 从邮电局出来,她去了供销社,镇上的供销社商品多了很多,连售货员都有三个。 她买了手电筒,煤油灯,搪瓷盆,墨水和信纸,几支铅笔和本子,还有一些糖和饼干,也没忘了大队长的烟。 现在村里没有电,晚上真是什么也干不了,只能点煤油灯。 还有手电筒,晚上去厕所的时候她都得摸黑去,春夏还好,晚上有月光,到了秋冬,没有手电筒她绝对出不去门。 她买的东西很多,买之前还想着会不会引起别人注意,但是来一趟实在不容易,她还是想尽量买齐。 不过也没有出现她想象的场景,只是有几个来买东西的人好奇地看了她几眼,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结账的时候售货员还打趣她:“同志,家里是要办喜事了吗?恭喜恭喜。” 孟时禾笑了笑没说话,拿着东西往外走,就在快要走出去的时候,她看到货架最上面摆着的布匹。 第25章 你要面粉吗? 各种颜色的棉布放在一起,有白色青色蓝色,还有两匹格子布和碎花图案的布。除了棉布之外,还有灯芯绒和的确良,灯芯绒只有卡其色和棕色,的确良颜色就鲜艳多了,红色绿色都有。 她从有记忆起穿的就是成衣了,只有衣服哪里不合适才会拿去改一改,还没有拿布回去现缝过,所以之前就没有想过买布。 孟时禾想了想又走到卖布的柜台,伸手指着白色和碎花格子的棉布说:“同志,这个怎么卖?” 她手里提的东西确实不少,但售货员对她也没有比别人更热情,还是那副爱买不买的样子,“白平布每尺三毛,一米九毛,花布和格纹布每尺五毛,一米一块五,都要布票。” 孟时禾听着她的介绍,她只问了白布碎花和格纹布,售货员也就只介绍了这几种,剩下的灯芯绒和的确良没有介绍。 她确实也用不着,灯芯绒大部分人用来做秋冬衣服,厚实又耐磨,连颜色都是耐脏的颜色,但她冬天穿的都是羊绒和呢子,用不着灯芯绒。 的确良是好看,裁成衬衫很受人欢迎,静初就很喜欢,但是她嫌闷的慌,没有棉布透气,所以她的衬衫还多是细软的棉布。 她是没打算买这两种,不过售货员也是连提都没提。她想起孟女士跟她说过,现在有些人做工积极性不高,就是磨洋工,跟以前真是不一样。 以前外公做生意的时候,身边的人都是想方设法露脸出头,各有各的道,绝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不过孟女士说这都是暂时的,这种情况一定会改变,她以前都是随便听听。但那场梦结束之后,她就知道妈妈说的是对的。 孟时禾开口:“那白布和碎花还有格纹的布都要三米吧。”她目光一转又看到柜台下面堆着的棉纱,“还有这个纱,也要三米。” 售货员:“哦,你说这个蚊帐布啊?三米够吗?也是三毛一尺,要票。” 孟时禾:“蚊帐?对,还有蚊帐,那我要十米。” 她交过钱票后售货员给了她一个条子,她就去旁边站着等,等专门裁布的裁完以后,她把条子交上去就能拿布了。 拿到这一堆布之后,她又去了粮管所,她真的不想再吃红薯窝窝头了。 知青下乡第一年因为没有参加劳动,所以吃的是国家供应粮,就是当地粮食部门按照知青原来的城镇定量标准供应。 离开城市的时候,知青的户口和粮油关系会一并迁出,粮油关系就是这部分,上面会写明姓名,粮食定量标准,供应截止日期。 现在孟时禾就捏着她的证明要去粮管所办手续,粮管所会根据这个证明给她建临时档,往后一年她就可以凭这个按月来领粮食,当然,要掏钱。 她每个月可以领三十斤粮食,细粮和粗粮的比例是七比三,等于不管是大米或者精面,她每个月总共可以领二十一斤,剩下九斤她只能领玉米红薯面。 到了粮管所,她把证明交上去,手续办完以后就领了四月份的粮食,精粮要了十斤大米,九斤粗粮也要了,玉米红薯面各一半。 剩下十一斤她本来想全要成精面,就是富强粉,但是粮管所现在没有,只有标准粉,她看着发黄的面,好像还在里面看见了麸皮。 到底还是没有要,她一共这些额度,不能全换了标准粉,还是等之后早点过来看看能不能抢到精面吧。 孟时禾有些迷茫,她现在真是攥着钱花不出去,想买点肉这个时间也早没了,粮食也是,只能凭票和粮本供应。 票没问题,她来的时候拿了不少,有问题的是粮本,粮食只能在粮管所买,粮管所卖粮是按照粮本上的额度,额度用完有钱有票也买不到。 她以前在家根本没有接触过这个事情,家里的粮食都是按时送过去的,除了基础的肉蛋奶,还有一些特供食品,在此之前她都不知道她每个月的额度是三十斤。 她没计算过她每个月能吃多少粮,她想三十斤应该是够的,不过即使够吃细粮也只有二十一斤,还是在她能买到的前提下,买不到她就只能吃粗粮。 从粮管所出来,她围上丝巾推着自行车,后面车座的板子上已经绑满了她买的东西,没有肉没有面,水果牛奶连想都不用想,她又开始想家了。 刚走没几步,她就看见粮管所外面有个男人揣着手低着头来回张望,她左右看看,这条路上除了她没有别人,马上骑上车就走。 刚骑了没多远,一辆二八大杠就追上了她,跟她并排骑着,她侧目一看,正是那个男人。 她心里开始打鼓,骑自行车的速度越来越快,旁边的男人也跟着她骑得越来越快,两个人像较劲一样,把自行车蹬出了火星子。 终究因为体力的原因,还有她后座上带的那二十多斤东西,她速度慢下来。不得不慢,她心跳的厉害,肺也不舒服,开始大喘气儿。 这时候才听到那个男人也呼哧带喘地问她:“妞儿,你骑这么快干什么?我就想问问你要不要精面?” 孟时禾一捏刹车,车子一斜脚就踩在地上,反正也骑不过他,干脆停下了,停下以后先把脸上的丝巾紧了紧。 孟时禾:“你有?” 男人:“有,但是需要等两天,而且比较贵,五毛一斤,但是不要票。” 孟时禾想这算投机倒把了,正常富强粉是两毛五一斤,但是需要票还没有货,他这是翻了一倍,不过这也代表这不用粮本,她问:“什么时候有?” 这回男人想了想才说:“两天,不,三天以后,还是这个地方,我等你。” 孟时禾:“行。” 她说完就骑上走了,头都没回,也没敢直接出镇,在镇子里绕了两三圈确认后面没人跟着才往回走。 那男人也是大胆,敢直接在粮管所蹲人,还不遮一下脸,也不怕别人举报,一抓一个准。 说到遮脸,她也没遮,不过脸上好歹围了条挡土的丝巾,看来以后来镇上还是多围两层吧。 魏延心脏砰砰直跳,车都骑不直了,他也不敢回家,在外面找了个小巷子扎进去准备等天黑了再回去。 第26章 跟我去镇上 竟然真的有人买,他知道有黑市,听别人说起过,他也想混进里面,但是他早出晚归找了半个多月,也没找到黑市在哪儿,不知道怎么交易。 没办法他才想来粮管所蹲一下,来这里的都是来买粮食的,他已经蹲了好几天了,来的人都是补丁摞补丁,面黄肌瘦的,一看就是分的粮实在不够吃,大队开了证明来买粮食的那种人。 他都不抱希望了,想着蹲了今天就算了,再想想别的方法,不过老天都看他可怜,叫他碰见了这个人,自行车后座满满的,一打眼他就看见几样不便宜的,马上就盯上她了。 魏延一直等到天擦黑,各家都开始做饭了,他已经能闻到饭香味的时候才骑上自行车往家走。 这边孟时禾已经到家了,正坐在小板凳上支着下巴看陈扬擦自行车。 她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她是直接把自行车骑到陈扬家的,她想擦洗完再给大队长送回去,不能借出来的时候锃光瓦亮的,还回去的时候脏的不像样,实在是这一路上土太大了。 谁知道她把车后座的东西拿进屋的功夫,出来陈扬就擦上了。 自行车旁边放了一个盆,盆里的水已经脏了,孟时禾看了看那盆水,再看看陈扬手里黑扑扑的抹布,把她要自己擦这句话咽回去了,顺手拉了个小板凳坐下等着他擦完她再还回去。 她本来看着陈扬手里的抹布,看久了眼睛就移到了他手上,这双手说不上好看,手背上很多细小的疤,手心还有厚厚的茧,不过倒是很大,五指张开的时候感觉有蒲扇那么大。 打人大概很疼。 她的目光顺着陈扬的手往上,看到他青筋凸起的小臂,她就想到今天下午梁成胳膊上的肌肉,她再往上看,什么都没了。 陈扬的大臂被他的褂子遮的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她略显遗憾地站起来,提着今天新买的米面去厨房找陈奶奶,这是她的伙食。 孟时禾一走,陈扬提着的气松下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要憋气,她再不走,他就憋不住了。 陈香莲:“哎哟,时禾,你这是干啥,你都给了伙食费,咋还能再给粮食?” 孟时禾先把东西撂地上才说:“奶奶,我这有额度,今天我已经领回来了,你不要我也不会自己做啊,留着我也吃不到嘴里。” 孟时禾给那三块钱的时候,还想要融入农村,没想搞太特殊,所以参考的是村子里的物价,给了一个大概的数。 但是几天红薯面大碴子吃下来,她改主意了。这东西吃三五天还行,吃三五百天,那不用等到回城世界上就没有孟时禾了,所以她是一定要伙食提上来的。 她接着说:“奶奶,不成你给粥熬稠点儿?” 陈香莲连连摆手:“那怎么行?不行不行,那我们不是占你便宜了吗?拿着你的钱,还吃了你的粮。” 孟时禾只说:“我干活不利索,不然以后您就让陈扬多帮帮我,这样算下来还是我沾光,不过咱们长久住一起,您就让让我,成不?” 她一边说一边扶着陈香莲的胳膊微微摇晃,称呼也换成了“您”,陈香莲被她摇的五迷三道的,她这一辈子哪被小辈这么撒过娇?孙辈就陈扬一个,还是个闷头葫芦。 陈香莲拍拍她的手说:“帮,你就是不拿粮食也能使唤他,他一身牛劲儿使不完。” 孟时禾顺杆儿爬:“但是我看他都不跟我说话,看见我都躲,他可能讨厌我。”说着都带上了气音。 陈香莲在心里又翻来覆去骂了陈扬几次,嘴上却说:“没有啊时禾,他就是那样,你别往心里去,你不用理他,使唤他就行。” 孟时禾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就是空手出来了,她心情不错,如果用一些粮食能换到她以后都不下地,她觉得非常划算。 是的,根本不是“帮”她,是替她做完,扔个玉米种子已经够累了,听大妮说,双抢的时候要干十六个小时,她是绝受不了的。 不过现在还不好说这个话,等她以后让他们的伙食越来越好,陈奶奶这个性格,到时就算再心疼也不会让陈扬不管她的。 现在吃的越多才越好。 陈扬已经把车擦完了,这辆二八大杠又恢复如新,她想跟陈扬道谢,但是他已经不在院子里了。 孟时禾没有找他,拿上烟推着车去还,二十多斤的重量不算轻,她骑回来腿酸的不行,现在已经骑不动了。 陈大富正站在门口张望,他这一下午都心不在焉,老是想他的车,只要不是他骑着他都不放心,他看看天琢磨着时间想着这也该回来了,看不见人连抽了几口烟。 刚放下烟袋,他就看见了孟时禾,往前迎上去,先看看车才说:“回来了?怎么这么晚?路上没遇见事儿吧?” 孟时禾把车推给陈大富,一边掏烟一边说:“没事儿,我就是骑的慢,谢谢陈叔。”说着就把两盒烟塞到陈大富手里。 送完车她就回去了,陈扬还是不在院子里,不过她的门口多了一个竹编的框子,看着是新的,放这儿是给她用的意思? 她的粮食立竿见影,晚上吃饭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成了大米粥,不仅不稀,还加了很多红薯,她光喝这一碗粥都能喝饱。 吃过饭她拦着陈扬,问他竹筐,陈扬还是不抬头,低着头说的:“奶奶说你又给了粮食,这个筐,以后你把脏衣服放进去就行。” 孟时禾逗他:“放进去怎么,你洗啊?” 陈扬含糊不清道:“我洗。” 孟时禾满意了,不错啊,这就开始干活了,陈奶奶一定跟他说过了,那她就不客气了。 孟时禾把小脸一扬,说:“陈扬,三天以后你跟我去一趟镇上。” 她还等着陈扬拒绝,她是直接通知的,没有询问他的意见,不是谁都正好有空的。 不过他有没有空都得陪她去一趟,三天以后去买精面,她肯定要找个人跟她一起的,这个村子里,能让她信得过的,也只有陈扬了。 毕竟看以后的他行事作风,至少不是小人。 她也想好了他要是拒绝的话她怎么说,没想到他只瞥了她一眼,就说了一个字:“嗯。” 第27章 窗帘 她提着竹筐拿进屋里去,出来绕着贴墙放着的衣柜和桌子看,看油漆已经干了,马上又使唤陈扬:“陈扬,你帮我把这些搬进去。” 她的衣服还都在箱子里叠着,这衣柜一收拾,看着能用了,她要回去把衣服收进去。还有桌子,她今天买的格子布往上一铺,漂亮的很。 陈扬走过来头一次拒绝她:“不成,它就是外面看着干了,里面还没干透,搬进去有味道,还得再过两天才行。” 孟时禾也不是不听劝的人,又看了看她的家具才说:“那行,那你进来,我还有别的事情。” 她一把推开门走进去,陈扬站在门口不动弹,眼睛都不敢往里头看,跟里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 孟时禾把今天买的布拿出来,又喊一声:“陈扬?” 陈扬听见这声才踏进去,不过也只敢站在门口问:“什么事情?” 孟时禾看他离她半个屋子远说话,撇了撇嘴,然后毫不客气地指使他:“我要弄个窗帘,你来帮我裁一下布,再缝一下。” 陈扬走过去蹲在她身边,看她拿出来的布都是好布,眼光暗了暗,“怎么裁?” 孟时禾伸出小手在布上面划拉,“这个,这个花的跟白的缝到一起弄一层,然后这个纱单独弄一层,剩下的纱你帮我看看能不能做成帐子,成吗?” 孟时禾想的很好,她这个两层的窗帘,睡觉的时候全拉上,等下午的时候,她就只拉那层纱,遮阳又不挡光。 把桌子也放窗户底下,阳光透过那层纱洒桌子上肯定好看,到时她就坐在桌子前看看书写写字,还能明年复习。 越想越好,当然这都要靠陈扬把这个窗帘给她装上才行,所以她又扬脸冲着陈扬笑,眼睛盯着他,里头全是笑意。 “陈扬,谢谢你啊,这个窗帘麻烦你了。” “没事儿。” 陈扬说完抱着那堆布匆匆走到窗户底下,抱的紧紧的,她说什么来着?白的和花的缝一起?这窗户是多大,哦哦哦,还要个蚊帐。不行,得先排排窗户尺寸,想到这里他又抱着布“咚咚咚”跑出去。 出了孟时禾的屋子,他脑子才清明一些,看着手上这堆布,怎么把布也抱出来了? 摇摇头抱着布去找奶奶,剪刀针线软尺都在堂屋,到了堂屋发现没有人,这个时间奶奶出去了?也没听有人来找她,没多想,他拿了东西就走。 陈香莲正在岳巧英家里,这回没在门外的石头上坐着说话了,在屋子里。 她家的小孩子吃过饭都撒出去玩儿了,大人不喊不知道回家的,也不用担心小孩子捣乱。 陈香莲越来越急了,她现在愁啊,发愁时禾看不上陈扬,陈扬会难受,这孩子从小就懂事,难得有个喜欢的,他那个轴劲儿怕是轻易放不下。 又发愁时禾万一想不通也看上他,那他以后有得受,时禾才来几天?又打桌子又洗衣服的,今天还给时禾擦车。一想她又想骂人,瞧那不值钱的劲儿吧。 时禾那样的姑娘,要是她家里的,她保管宠上天,什么也不用她干,谁舍得让她下地?但是要跟陈扬在一起,陈扬会太累。 她就想让陈扬找个知冷知热的,帮衬他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行了。 所以趁他没想明白,赶紧把亲给他订下来,她从小养到大的孩子她知道,一定下来,他就算以后想明白,也不会辜负他的未婚妻。 她唉声叹气的,岳巧英坐她旁边笑呵呵地说:“婶子,这是好事儿,这怎么还能叹气呢?消息透出去,已经有两家来问了,你听我跟你说。” 陈香莲能说什么,这事儿只能在她心里自己愁,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只能说:“没事儿,我就是高兴的。” 唉。 岳巧英笑了笑,喝了一口水,马上就开始跟她细说。 要说陈扬家里人口是少,他父母去的早,应该也没给他留下点什么东西,陈香莲老两口把他拉扯大没受别人欺负已经不容易,所以订亲的时候彩礼肯定是拿不出来什么。 岳巧英本来想一般人应该不愿意把闺女嫁过来,嫁过来上面没有公婆帮衬不说,马上就要伺候一个老的。别的不说,过两年生了孩子,家里连个帮忙带孩子的都没有。 那时老的身体健康还好说,要是身体不行了,陈扬上工,伺候人的活就全落媳妇身上了,不仅要带小的,还要伺候老的。 事实也是这样,一般人家不太愿意,指望拿闺女换彩礼的就更不愿意了,陈扬家拿不出来。 但是,村子里还真有两家相中陈扬了,这两家都是宠闺女的,家里也富裕,相中陈扬的原因还都差不多,就是上无公婆。 岳巧英捏捏嗓子,声音马上变尖细一些说:“陈扬人品好,我家就是看中他这个,咱们闺女你也知道,从小家里就没让她干过什么重活,都是做做饭缝缝衣服,去别人家里这样可不行。陈扬家里人口少,陈婶子也是个软和人,也不说彩礼多少,当大人的,就是盼着孩子过得好。” 说完这段话她才恢复自己的声音:“李大脚就是这么说的,原话我都给你学来了。她那闺女今年刚高中毕业,我记得陈扬也是高中毕业的?两个人正好有话题。” 陈香莲点点头说:“不是说还有一家?” 这回岳巧英声音低沉一些,斟酌着说:“剩下一家你也知道,村东头陈大胡子家,但是他家的意思是,让陈扬入赘。” 陈香莲想都没想就拒绝,“不行不行,这不行,我们陈扬又没什么毛病,怎么能入赘呢?” 岳巧英也理解,但还是劝了一句:“婶子,陈大胡子家底厚,又只有一个闺女,陈大胡子的陈跟你陈家的陈都是陈,一笔写不出来两个陈字,就是真入赘,陈扬也不能不管你。” 陈香莲知道,岳巧英说的对,陈大胡子家底确实厚,他以前是当兵的,因伤退役,但是也没看着伤在哪儿了,倒是回来以后再没添个一儿半女的,村里都传他是伤着根子了。 伤不伤着根子不知道,但是每个月都有一笔抚恤金是真的,唯一一个独苗闺女爱护的不行。 陈香莲叹一口气,这都叫什么事儿,这两个听起来都不是能踏实过日子的。 第28章 是我让陈扬这么剪的 她拍拍岳巧英的手说:“我回去跟陈扬说说,看看他是个什么意思,你也去打听打听那两个姑娘都是怎么想的,别是大人一头热,咱是结亲,不是结仇。” 岳巧英声音都透着喜庆劲儿:“婶子你就放心吧,现在是两家都有这个意思,你先回去问问陈扬,看他中意哪家,然后我们找机会让两个孩子见见面,再往下谈,不成我就再给你打听。” 陈香莲又叹一口:“唉,麻烦你了。” 岳巧英:“不麻烦不麻烦,这是大事,事前不怕多看看,等成了再发现不合适那才折腾。” 陈香莲点点头说是,然后站起来就准备回家,岳巧英亲亲热热的挽着她的胳膊把她送出门。 陈香莲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一进院子就看见陈扬正站在时禾窗户底下张望,吓得她打了个激灵,几步冲进去,还不忘重重咳嗽两声。 这死小子,扒姑娘窗户,不要脸! 也就是她孙子,她还不敢大声说话,怕他被发现,瞧她等会儿不把他腿打断!以后可不敢单独把他放家里了! 陈扬已经量好尺寸了,刚刚他拿布往窗户上一比划,发现窗户太脏了,看着怎么都不舒服。 他又进进出出两三趟把玻璃擦干净,倒是好了很多,但是玻璃一干净又衬的窗框脏的看不下去。他又琢磨着给窗框处理一下,看看是刷漆还是干脆换了。 正想着的时候突然听到奶奶的咳嗽声在他身后响起,给他也吓一跳。 “奶奶?怎么了?”陈扬马上转身。 孟时禾正在屋里玩布,刚刚陈扬裁布,剪下来一些边角,她正堆在手里玩,听到声音也跳出来。 陈香莲刚想拉走他教训,看到孟时禾出来,开开心心的,试探着问:“时禾,这是干什么呢?” 孟时禾:“噢,我请陈扬帮我裁个窗帘,不着急的。”她看陈奶奶正拉着陈扬,以为她找陈扬有事。 陈香莲看看孟时禾,再看看陈扬,一把把陈扬的手扔下,这死小子,吓死她了。 扔下以后她又上前两步:“裁窗帘啊?让我来!这我熟,比他干得好。”陈香莲想插一手,她担心他们走太近。 孟时禾一拍手:“呀,忘了您了,这事儿您肯定比他强,不过他刚刚已经裁完了。”说着就带陈香莲进屋去看已经裁出来的布。 陈香莲看着堆满一床的布,全是棉布,她拿着陈扬裁出来的看,又看已经剩下的布,把布一放隔着窗户就开始骂人:“你你你,陈扬你个糟贱东西的货,你***,这布能这么裁吗?啊?你****,你给老子滚进来!” 陈香莲声如洪钟,一下就震住了孟时禾,她双目圆睁,看看陈奶奶,再看看窗外的陈扬,耳朵里飘进一阵鸟语花香,陈奶奶,可真厉害啊。 骂完了还不解气,转过来又捧着那堆边角布直抽气,“哎哟,这是要气死我,这多好的布,这样横着一剪,再竖着一剪,两块一拼就成了,还能剩一块整布,这跟谁学的从中间掏!” 陈香莲边说边拿手在布上面比划,说到后面火气又上来了,朝着已经站她身边的陈扬后背上来了两下。 孟时禾听着陈香莲说,看她真气着了,陈扬也不解释,就悄悄把手举起来,只举了半高,声音也小小的:“奶奶,是我让他这么剪的。陈扬一开始也想拼,是我想要点碎布缝在帐子上好看。” 她没说是因为她怕两块布拼进来有印,碎花图案也对不上,她嫌不好看,老人可惜东西,她说了陈奶奶会更难受。她也没想往帐子上缝,她这么说就是发现,必须得给这碎布找个用处才行。 两巴掌下去,陈香莲的火总算下去了,听了孟时禾的话她也冷静下来了,这都是时禾的东西,她想扔了也是可以的。 陈香莲叹一口气:“奶奶给你缝几个头绳吧?” 孟时禾笑眯眯地:“那谢谢奶奶。” 等陈香莲捡了几块布走了之后,陈扬才跟她说:“你别介意,奶奶就是可惜,她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以后会好起来的。”不出几年,都会好起来的。 陈扬最后决定把窗框重新刷一下,刷成跟桌子柜子一样的颜色,但是这就要等明天白天了,窗框面积小,薄薄一层,一天就能晒透。 他拿着裁好的布回他自己房间,还要把两块缝在一起,这个就不用让奶奶知道了,他自己偷摸缝了就行。 这边陈扬在屋里点着灯缝窗帘,沪市两层半的小洋楼里,孟谦和孟怀疏正坐在沙发上看下午送过来的电报。 孟时禾把一路上的见闻都发过来了,最重要的是告诉他们她一切都好,借住的人家也很好,就是干活累一些,还很想他们,但是干活也有很多人帮她,总之让他们不必担心了,最后问候了家里所有人。 两页纸的电报孟怀疏翻来覆去看了两三遍才折起来收好,悠悠叹了一声:“小囡啊。” 孟谦把桌子上的茶递给她:“不放心就多寄点东西,等今年过年看能不能回来一趟探亲。” 孟怀疏:“火车上那个环境探什么探!回来也住不了几天就要走,尽让她受罪!” 孟谦:“是是是,对对对,那不然我们过去看看她?” 孟怀疏:“介绍信怎么填?旅游?看闺女?叫两个大人过年去看小辈,以后别人怎么说她?” 孟谦:“管他们怎么说,禾禾以后不用看别人脸色!” 孟怀疏把手里的茶杯重重一放:“你又能耐了!连你也得看别人脸色,以后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呢,她名声坏了有什么好处!” 孟谦马上伸手给她拍着背顺气:“是,小姐说的对,让我再想想,那还是她回来,卧铺可以吗?” 孟怀疏一巴掌拍掉他的手说:“要真能买到卧铺也行,不好买。” 孟谦马上举手冲天:“一定买到,我必须买到!” … 在此起彼伏的公鸡打鸣声中,陈扬闷头吃饭,耳边是奶奶的唠叨声。 “你都这么大了,也早该准备了,这几年是我耽误你了,我也托人问过了,现在村里就是这两家了,你想一想,见一见…” 犹如一道闷棍响在后脑,他头也不抬,几口把碗里的饭扒完,匆匆说了句:“知道了。”就出门去。 第29章 我要洗头 地里的活都是干惯了的,陈扬闭着眼都知道锄头往哪儿刨,他像不知道疲倦一样,挥锄头的手没停过。 “扬哥,扬哥,跟你说话呢!”田五一把拍在他肩头,他才回过神来。 “什么?”陈扬问道。 田五:“这都一上午了,你不歇一歇?连一口水都不喝,这么赶,下午有事儿吗?” 陈扬只摇摇头:“没有,” 田五看陈扬兴致不高的样子,眼睛一转说:“扬哥,昨天下午梁成又做好人好事儿去了。” 陈扬:“哦。” 田五:“你知道他干什么了吗?” 陈扬:“干什么?” 田五:“他帮人把活干了。” 陈扬:“嗯。”他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已经又开始翻地了。 田五挤眉弄眼一脸怪笑:“他帮的是梅婶。” 陈扬好像没听见一样,动作不停,但是握着锄头的手已经青筋凸起。 田五见陈扬不理他,就一直跟在他身边絮叨:“你说咱们这小孟同志,来了才几天?这村子里人都认识她了。昨天梁成一说要去帮忙,马上有好几个人跟着他走了,以前也没见这么多人都听他的。” 陈扬把这陇地翻完才打断田五,他说:“奶奶要给我说亲。” 田五一下子来精神了,双眼睁大,迫不及待问他:“是吗?谁啊?咱村的吗?” 陈扬:“还没定,正在说,最近可能要见见面。” 田五:“行啊,这是好事儿,如果成了到时我去给你帮忙。” 陈扬想了想又问他:“你觉不觉得,太快了?” 田五:“不快啊,你这岁数早都该结婚了吧?咱村像你这么大的还有几个?我也想结婚,就是我上头哥哥太多轮不到我。” 他说完又嘟囔着说:“我废多少口舌才说通队长把小孟同志安排在你家里,还以为…不过也是,村里谁配的上小孟同志啊?” 陈扬皱眉:“你说什么?” 田五嬉笑着跑远:“没事儿,哥,您继续。” 陈扬想着田五的话,中午回家就跟陈香莲说,见面的事儿她安排就行,他都可以。 陈香莲琢磨了一下,还是决定自己先去看看,她吃过饭就去找岳巧英,这事儿得中间人在场。 下午孟时禾坐在地头教大妮写字,她上午就把买的铅笔和本子给了梅婶和大妮,她们都很开心,于是她也很开心。 这会儿陈扬正在她们这片地里替她,她想应该是陈奶奶交代过的,一想到再过两天她拿到精面,就可以吃包子,小笼包,灌汤包,蟹粉包,各种包,她更开心了。 那还要再买点肉,陈扬家没有冰箱,肉放不了太久,最多买够两天吃的,吃完再说。诶,真麻烦,是不是再买辆自行车? 是的,应该要买辆车,明年高考她也得去骑车去,肯定不能走过去。 她一心二用,一边盯着大妮写字,一边捋顺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 这块地陈扬干的很快,托他的福,今天孟时禾又能早早下工,她来了几天,除了第一天下午累到不行,往后的几天都挺幸运的。 陈扬跟她一起回去,两个人分别走在路两边,中间隔了一条路。陈扬也不说话,不过速度倒不快,一直跟着她的步子,没有越过她。 回家窗框上的漆已经干了,不知道陈扬什么时候刷上去的,孟时禾早上睡醒以后就发现已经刷完了。 陈扬先摸了摸窗框,才去他屋子里抱出来缝好的窗帘给她挂上。 碎花窗帘一挂上,整个院子马上不一样了,就那一处格外鲜亮,别的地方都灰秃秃的。 孟时禾等他挂完,迫不及待把棉布往旁边一拉,只剩一层朦胧的纱,她看陈扬正站在她窗外,仰着脸冲他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 陈扬看不清她,半下午的阳光西斜落在那层米黄色的窗纱上,有风吹过,那层窗纱层层摇晃,纱子后面的人笑的比晌午的阳光都热烈,叫人不敢直视。 他转身回房间去,她还要做一个帐子,等订亲以后,他就不适合再给她做帐子挂窗帘了,现在要赶紧给她做出来。 帐子比窗帘简单,他做完拿出去,就看到她正在院子里看书,还是坐在小板凳上,认真又专心。 听到他出来,孟时禾眼睛都不从书上离开,直接说:“陈扬,我想洗头。” 陈扬:“好,我去烧水,这是你的帐子。” 孟时禾这才分了一丝注意力给陈扬,看到他手上的纱,正整齐地叠在一起,她把书倒扣在板凳上,免得等会儿回来不知道看到哪一页了,“你帮我挂一下,我一个人挂不好。” 陈扬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一进她屋子就低下头,眼睛不敢乱看,他知道她的两个箱子大开,里面全是衣服,他生怕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 帐子挂完他马上出去烧水,烧水的时候他又想,订亲以后是不是连水都不能烧了?还有衣服,衣服肯定也不能洗了,难道要让奶奶洗吗? 不然,先不订? 他不停往灶膛里塞柴火,直到水“咕嘟咕嘟”滚开的声音拉回他的注意力,他才发现灶膛里火正旺,柴添多了。这么好的火,忘了在底下焖两个红薯了。 陈香莲回到家,就看到孟时禾正在院子里晒头发,披散着的头发黑黝黝的,衬的她的小脸儿越发白净了。 她下午跟岳巧英悄悄去看了看两个女娃,离得远远的,谁也没惊动。看的时候觉得都挺好,现在回来再看,就是她也说不出那两个有什么好了。 不过谁跟时禾放在一起,都是要被压下去的,有她在的地方,第一眼不会注意到第二个人。 她看孟时禾正在看书,没有打扰她,绕过去厨房找陈扬,她看到烟囱冒烟了,里面肯定有人。 陈扬正在做晚饭,陈香莲不在家,他也能猜到她干什么去了,自觉把晚饭做上。 陈香莲背着手进去,走到陈扬身边跟他说:“那两个我都看了,要我说,还是李大脚家的更合适一些。今天在地里给李大脚倒水擦汗的,是个心疼人的。李大脚虽说是强势了些,但也不是不说理。” 至于大胡子那家,她连说都没有说,今天她特意往村东头去了一趟,那姑娘模样倒是不错,就是浑身穿的都齐整,猛一看跟时禾一样,估计也是个不干活的,她生怕她孙子因为这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脑袋昏掉。 陈扬点点头,声音闷闷的:“都听你的,但是,能不能再往后拖一拖?我觉得有点快。” 第30章 能不能拖一拖? 陈扬点点头,声音闷闷的:“都听你的,但是,能不能再往后拖一拖?我觉得有点快。” 陈香莲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只恨不得现在就把事情定下来,哪还能让他拖? “拖不了,再拖你都多大了?说不上媳妇儿再拖成光棍儿。你们先见见再说,万一人家还看不上你呢?现在也就是李大脚有这个意思。” 陈扬没再说话了,抬头看向院子里坐着的身影,他知道奶奶也是为了他好,他也明白孟时禾在他心里跟别人不太一样。 他跟村里其他人一样,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特别的人,她还住进了他家,这让他每天都在期待回家,但是到了家门口又不太敢进去,很复杂。 她跟他们村其他知青不太一样,那些知青大部分有些看不起他们,少数接受现实的为了逃避繁重的劳动也都已经在当地结婚。 知青点六间房一开始是男女各三间的,现在男知青多占了一间就是因为结婚的女知青比男知青更多。 不是男知青清高不想结,是看上他们的人不多,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十几岁的小伙子一天只能挣六七个工分。 而且他们还没有房子,就算村里能批块地给他们起房,他们也盖不起来。所以比起来还是女知青更受欢迎,她们有文化,娘家也不在这里,结了婚就只能一心依靠夫家。 孟时禾跟以上这些知青都不一样,她不觉得干不完活有什么丢人,至少他没有在家里听到她哭过。也没有看不起谁,她还教大妮和大丫认字,虽然是背着人偷偷教,但是他知道。 田五说的对,这村里,没有人能配得上她,她不该像那些已经嫁人的女知青一样留在这里,她该回到她的城市里,沪市,那里一定很好。 陈扬心事重重,晚上吃过饭他出门找田五,他浑身难受,他想不通为什么。 他知道他该说亲了,他也知道孟时禾肯定会回去,瞧她行事作风,只要能回城,她家里一定会让她回去,他什么都明白,但他就是不舒服。 陈扬找过来的时候,田五正在吃饭,他家人口多,上头四个哥哥,头三个已经结婚了,还有五个侄子侄女,一家子人全蹲在院子里吃饭,热闹得很。 陈扬一进去,田五就加快速度把碗里这口饭扒拉完,把碗一放拉着陈扬就出去,他真是不愿意在家待着。几个嫂子说话夹枪带棒的,没一个善茬,没见他爹现在一回家就钻到屋里不出来,叫都叫不出来。 两个人出去找了个草垛子一蹲,田五薅了根草在嘴里嚼着问他:“哥,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陈扬也学他的样子薅了根草,想放到嘴里不知道又想到什么,转而拿在手上玩,他等了半天才说:“我觉得太早了。” “呸。”田五把嘴里的草吐出来换了根新的,“什么太早了?” 陈扬:“说亲,奶奶说要安排去见面。” 田五:“这还不好?结婚多好!我想结还结不上呢。” 陈扬不解:“哪儿好了?你平常不是老说你家里那啥吗?不结婚不是就没这回事儿了?” 田五咂摸咂摸嘴,神神秘秘地说:“哥,我平常说是因为她们把家里弄的一团糟,但是我哥他们过得好啊!你不知道,我大哥二哥三哥虽然不说话,但是他们都胖了!你知道在我家,人那么多,还添了好几个小孩子,结果他们都胖了! 还有也就是我那三个嫂子互相看不顺眼,但是她们跟我哥又没吵过架。我懂,都是因为现在没分家,东西金贵,嫂子们才打架。等我结婚了,一定要分出来过,虽然一开始肯定困难,但是肯定会越来越好的,我媳妇儿也不用跟嫂子们一起。” 陈扬听他说了一堆,他家没那么多人,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他又问:“老人还在就分家?叔叔婶子他们不愿意吧。” 田五这回左右看了看,没有人才跟陈扬说:“怎么不愿意,我娘早就盼着分家呢,她说再不分,她就快死了。” 陈扬理解,“婶子确实辛苦,那几个小的都还小,过几年就好了。” 田五摇摇头:“过几年我四哥就续上了,家里人口多了,所有人都得挣工分,孩子只能我娘带。” 陈扬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能拍拍他的肩膀,说了这一通,他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不舒服了。至少结婚以后他能养得起家,家里也没有别的兄弟,奶奶身体也还算健康。 他不打算再说了,田五却想起来问他:“哥,奶奶给你看的是哪家啊?用我给你打听打听吗?大人嘴里是一回事,实际上可能又是一回事。” 陈扬摇摇头没说话,这事还没定下来,万一不成,传出去对女方名声不好。 田五:“行吧,你不说就不说,但是结婚还是很好的,我哥他们穿的衣服都干净了。” 陈扬转着手里的草,只“嗯”了一声。 田五安静下来,两个人蹲在一起一时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田五又说:“哥,你对小孟同志真的没有想法吗?” 陈扬捏紧了手里的草:“什么想法?” 田五抓抓脑袋,他不知道怎么问,:“就是,你觉得她怎么样?” 陈扬:“挺好的。” 田五干脆往地上一躺,抬头看着天说:“我问的不是这个,不过我还以为你会觉得小孟同志不太一样呢。” 陈扬看看手里捏成一团的草,又从地上薅了一把才说:“她以后肯定会回去的。”他还在心里加了句:就算回不去,也会到镇上,市里,只要她想,反正肯定不会留在陈庄。 田五听到这么一句,眼睛骨碌碌转,又从地上爬起来说:“那都是以后的事儿了,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不过你一订婚,小孟同志是不是就要重新再找借住的地方了?会不会是梁成家?他干什么事情都很积极。” 说完他又躺回去,长叹一声说:“小孟同志长得好,去别人家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危险,你说,” 陈扬没等他说完,就“腾”地一下站起来说:“我先回去了。” 第31章 如果结婚,我会后悔 陈香莲正在岳巧英家里,陈扬没意见了,她就赶紧来给中间人说一声,让岳巧英去找李大脚说,看看找个时间让他们见一面。 从岳巧英家出来她又想去陈大富家里,按岁数陈大富也该叫她一声老姐姐。等这事定了以后,时禾再住家里就不合适了。 年轻人心事浅,自以为藏得深,她怕再过一段时间被心思细的看出来,再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对两个孩子都不好。村里有一帮碎嘴子,什么话都能说出来,所以到那时就要委屈时禾再换一家借住了。 但是她走到半路又折回家了,她觉得现在说还有点早,万一不成呢?等真要成了再去找陈大富也不迟。 孟时禾的桌子和柜子已经全搬到屋子里来了,桌子按她的想法就放在窗户底下,上面已经铺上了格子布。柜子放在床脚,贴墙放着,她正在往里面整理衣服。 吃过饭她让陈扬给她烧了一锅热水,她把热水灌在罐头瓶里,把衣服铺在床上一趟一趟滚,它们在箱子里装的时间太久,都被压出了褶子,这里没有熨斗,只能这样试试。 她全滚完才往柜子里挂,额头上已经出了细密的汗。 陈扬就是这个时候敲门的,她发现陈扬还挺有礼貌的,门明明没有关,他直接喊都可以,但他总会先敲门。 孟时禾走出去:“有什么事情吗?” 陈扬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才问:“你哪里不舒服吗?出了很多汗。” 孟时禾拿起手心里的草编蜻蜓,把它举起来细看,随意回他:“没有,我刚刚用热水滚衣服累,不是,热水烫的,没事。这个是你编的吗?你还会编什么?” 陈扬:“是我编的,我还会编兔子蚂蚱,衣服为什么要用热水滚?” 孟时禾把蜻蜓放下来说:“压得久了有印子,穿上不好看。” 陈扬不是很懂,但他还是点点头。 孟时禾拿着她的草编蜻蜓回房间了,她把这只蜻蜓放在了桌子上,现在桌子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只蜻蜓,她又从箱子里把她的百雀羚拿出来,放到蜻蜓旁边。 陈香莲一回家就发觉陈扬有话要跟她说,她进到堂屋倒了碗水,刚坐下陈扬就找过来了。 陈扬先把那碗水移开才跟她说:“奶奶,说亲那个事儿,之后再说吧,我现在还不想。” 陈香莲马上急了,一拍桌子就站起来,桌子上那碗水颤了颤,撒出来一些。陈香莲站起来伸手就想提溜他的脖领子,陈扬身高腿长,几步就跑到门口,接着说:“奶奶,我真的不想,你就别耽误人家了。” “什么叫耽误,你这样才叫耽误!咳咳咳..”陈香莲一口气上不来,堵在胸腔里憋的胸闷,不停地咳嗽。 陈扬又跑回来拍着后背给她顺气,刚缓过来陈香莲就一把抓住他,用力在肩膀上锤了他几下,锤的砰砰响,“我都跟中间人说好了,你现在反悔,啊?早干什么了?” 陈扬站着不动,嘴上丝毫不软:“我那是没想明白,但我现在想明白了。” 陈香莲又问:“你本来也该说亲了,现在不张罗,是不是想以后打光棍?” 陈扬想了想,语气认真:“奶奶,以后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打光棍,但是我知道现在跟别人结婚了我会后悔。” 陈香莲一下坐在凳子上拍着大腿说:“作孽啊。” 她知道陈扬是因为什么,她赶这么着急就是觉得现在陈扬还没想明白。 这种感情刚开始总是模糊的,有很多人都错过了,错过以后还没想明白就有自己的生活了,也不妨碍什么。 陈香莲就算生气但还是压低声音说:“你就这么一根筋!我下去怎么跟你爹妈交代!” 陈扬知道她这是气狠了,也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紧紧的,“奶奶,你不要生气,我是真的想清楚了。” 陈香莲摆摆手让陈扬出去,她操劳了半辈子,一直都干劲十足,但是现在觉得有些累了。 陈扬出去后给她带上门,回到自己屋里,他从柜子最下层掏出一个铁盒子,打开看看他攒的钱,数了数又放回去。 这头陈香莲一直坐了很久才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她老汉,儿子和儿媳,她自言自语:“你们都狠心,都走了,走了好啊,走了不用受罪了,剩我老婆子一个人。” 第32章 遗忘 第二天陈扬找到田五跟他说:“你上次说的有人找我修机器,他们的机器修好没?” 田五:“没啊,正愁着呢,他们中间有个人跟我认识,来找我好几次了,都叫我糊弄过去了。” 陈扬:“行,那你跟他们说,活儿我接了,但是我要先看看是什么问题,不保证能处理好,太麻烦还是要去农机厂。” 田五:“哥,鬼上身了?”还摸摸他的额头。 陈扬笑着一脚踢开他说:“滚蛋,你才鬼上身了,赶紧去。” 陈扬把事情跟陈香莲说开以后,那股不舒服的气终于没有了。 早上奶奶还跟他说她会去找中间人把事情取消,但是要给人家备礼赔罪,中间人和李大脚都要给,这钱要他出,他愉快的把钱掏了。 现在他只觉得浑身通透,没有再背负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感觉。 这边陈香莲昨晚枯坐了半宿也想通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陈扬大了,她现在能管住他,等她没了谁管他?随他去吧,他要跟在时禾身后打转能成的话,也算陈家坟上冒青烟了。 于是她一大早就起来就去找陈扬拿钱了,知道陈扬攒了不少私房钱。这王八羔子,这回赔礼的钱他就自己拿吧! 队里种玉米的活已经干完了,孟时禾就被派了别的任务,也不跟大妮她们一个组了。 陈扬今天先把孟时禾的活干完才去干自己的,她就完全空下来了,她想去找大妮她们,但是也不知道她们今天在哪儿,只能溜达着回家。 突然不用干活了,看别人都在地里忙,她不知道能去干点什么,一路溜达回家里,看见院子里多了几只满地乱跑的小鸡。 陈香莲正在院子里的墙角围栅栏,看着是用来给鸡住的。 孟时禾撸撸袖子跑过去说:“奶奶,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陈香莲听见声音扬声回答:“不用啊,时禾,脏,你找块干净的地方坐着,或者回屋子也行。” 孟时禾没有回去,蹲在地上看小鸡,她还没有见过这么小的鸡,之前她都是在盘子里跟鸡见面的,要不就是菜市场扑腾着的活鸡,一个比一个有劲儿,看着能一脚踹伤一个人,没想到它小的时候还挺可爱。 孟时禾:“奶奶,这是分到我们家的任务吗?” 队里每年都有养鸡养猪养牛的任务,这也算工分的,这算队里的财产,不过分到这些任务的人家都会顺带自己再养一些,这就算自己的了。 陈香莲:“不是,这是我从别人手里买来的,养大了能下蛋。” 孟时禾:“现在可以自己养鸡吗?不用批准吗?” 陈香莲:“现在没那么严了,养几只鸡下蛋是允许的,村里不少人家都养了,前些年不行。” 孟时禾这是第一次切身感受到政策在变松,梦里那些东西还是太超前了,她大部分时候都深信不疑,但偶尔也会打个问号,那到底是真的吗? 这段时间太忙,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那个梦了,现在一想,她竟然发现她的记忆在模糊。 孟时禾没心情再看小鸡了,站起来跟陈奶奶打了招呼就跑进屋子里,坐在新布置好的桌子前仔细回想。 院子里陈香莲的栅栏围好了,屋里孟时禾正拿着钢笔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 她确实在遗忘,至少她已经记不起中年徐清远的脸了,这事情太大了,她不知道她会忘记多少,现在还记得的必须留下来。 她还担心本子被谁看到,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因为就算爸爸的书房那么重要的地方,也早被小时候的她跟孟宴清探险的时候翻过很多遍了。 所以她没有写的很清楚,就用关键词代替,中间还时不时夹杂着两个英文单词,自己能明白就行。保证除了她自己,任何人看到这个笔记本,都只会觉得是一个普通的本子。 预知到未来这个事情还是不能让别人知道,都说建国后不许成精,她怎么知道的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被别人发觉,首先她的安全就保证不了了。 一口气儿写到陈香莲喊她吃午饭她才停笔,能记得的已经差不多都写完了,等吃完饭回来再想想补充一下就行。 饭桌上没有看到陈扬,她问了一句,陈奶奶说陈扬今天中午不回来,等会儿吃完她去给他送一碗就行,让她先吃。 孟时禾马上想到他没回来可能是因为上午他给她干活,导致他自己的没干完,她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才说:“奶奶,我去送吧,你告诉我他在哪儿就行。” 陈香莲本来要拒绝,转念一想又说:“那太好了,我走的慢,走到饭都冷了,在大队部后边那块地里。” 吃过饭孟时禾去给陈扬送饭,手上挎着一个竹篮子,里面是陈奶奶装好的窝头和一水壶凉白开。 孟时禾下定决心要把伙食标准提升上去,她真是吃够窝头了,她带回来的大米,陈奶奶也不舍得煮大米饭,都熬成大米粥了,唉。 到了地方,一眼望去已经没什么人了,就零星几个人还在干活,离得远她也不想大声喊,就找了块干净的石头放下篮子准备去地里喊人。 陈扬正闷头干活,他要把下午的活也干完,下午要去隔壁村一趟,去看看那个拖拉机,现在他迫切地想攒更多钱。 “诶,快看快看,那不是那谁吗?” “是她,她来干什么?” “来找人的?还是来干什么?” “挎着篮子,送东西的?” “真水灵,一会儿饭都能多吃两口。” 听到一起干活的人说话他才抬起头,看到孟时禾正提着裤子小心往这边走,他赶紧提起锄头迎过去,这地都是刚翻过的,她走过来裤子该沾泥了。 孟时禾也看到陈扬正往这边走,停住脚站在原地等他走过来。 “中午饭,奶奶本来说她要过来,为了感谢你帮我做任务,我就借花献佛,亲自给你送来啦。”孟时禾小手遥遥一指放在石头上的篮子。 陈扬点点头:“不用谢,应该的。” 第33章 修拖拉机 孟时禾坐在石头上看着陈扬吃饭,等他吃完她还要把篮子拿回去,他就随意坐在地头,吃的很快,两口一个窝头,全吃完才一口气灌了半壶水。 “我吃完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点,下次这种事让奶奶来就行。”陈扬说完就拿起锄头回地里了,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孟时禾拿着篮子回家,回去的路上碰见好几个也来送饭的嫂子婶子,看见眼熟的也没忘点头打招呼。 不过她心里想的是陈扬果然不喜欢她,倒不是她觉得自己理所当然会被喜欢,是因为她知道以后的陈扬有多喜欢她,所以现在忍不住去想。 这头儿地里有好事的都忍不住打趣陈扬,“陈扬,怎么是孟知青来?你小子有福气啊,哈哈哈哈。” 陈扬握着锄头,没有像往常一样自己干,反而跟他们站在一起说:“奶奶好像是有点中暑,所以才拜托孟知青帮个忙,我这点活干完也要先回去一趟看看。” 一听老人不舒服,大家也都没有再继续打趣,转而说:“原来是这样,那你干完早点回去吧。” 陈扬呼出一口气,握紧锄头快速收尾。虽然有点对不起奶奶,但是这种闲话还是一开始就不要出现的好。 下午他跟田五去了隔壁村看那辆有问题的拖拉机,在黄河边大队,他们一到,就有人引着往大队部走,一直走一直说。 “陈扬,我就不跟你说客气话了,林师傅说这事你能解决,我们队里就这一辆拖拉机,之前只是发动困难,前几天已经打不着火了,彻底用不了了。 大队长急的嘴上都长燎泡了,去了镇上的农机厂,光进去就要花两块钱,还不包括修理费,工时费,他们还不包修好,说要大修就要去县农机厂,我一打听,千打头。 这些天也废了不少劲去敲林师傅的门,他已经快退休了,轻易不在厂里,他听了说这事你能解决。 你帮我们看看,拖拉机不能坏,现在还不算太忙,人能扛过去,等收麦子的时候没它真不行!” 陈扬听着心里已经有数了,到了大队部,这辆拖拉机就在场地中间停着,大队长正在门口等他们。 他过去想打招呼,大队长直接把他拉到拖拉机前说:“先看看它。” 这是一辆工农-7型拖拉机,8匹马力,旱地水田都可以作业,还可以牵引运输拖车,现在是最常见的拖拉机型号之一。 他上去发动,闷响几声后就熄火,确实发动不起来,他检查缸头,有漏气情况,拆开一看,缸垫的石棉布没了,应该是被吹出来了,换个新的就行。 这些小零件他们已经从农机厂都买回来了,听了陈扬的话,去接他们的汉子马上去拿。 换过以后,陈扬又试了试,这回能发动起来了,旁边围着的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但陈扬发现还是有滞涩的情况,又看了看活塞,活塞环磨损很严重。 陈扬指指说:“这个用不了多久了,你们有没有新的,有的话可以换上,没有就去买回来。” 还是先前接他们的汉子开口:“好的,这个叫什么?我们下次去镇上的时候带回来,到时候还要麻烦你再过来换一下,行吗?” 陈扬闻言点点头说:“活塞环。”说完把拿下来的零件一个一个装上去,旁边田五拍着那汉子的胳膊说:“怎么样,我哥厉害吧?我跟你说,他修拖拉机厉害的不行,什么样的都懂,诶,你别忘了给钱。” 拖拉机能发动起来,那汉子神情也不再紧绷,笑着还了田五一拳,话却是对陈扬说的:“谢谢,帮我们大忙了,这大家伙是队里最贵的东西,谁都不敢碰。” 陈扬伸手跟他碰了碰拳说:“不客气,以后有问题可以先找我,我能处理的都帮你们处理。” 黄河边大队的队长已经年过六十,走路已经挺不直背了,这时候才出来给陈扬塞了五块钱,陈扬也没有推拒,笑着就收下了。 回家路上陈扬分给田五一块,田五最开始推着不要,陈扬轻声说:“以后你要是再有别的机器需要修,我都按这个价给你。” 田五猛一听到这个话,心脏砰砰跳,他知道这是不对的,这要被抓到了肯定要吃牢饭。但他一方面又想,这不能算是投机倒把,应该跟镇上那些给人做衣服的裁缝差不多? 他稍微放心一点,但是一想裁缝也要镇上指定,过明路的,每个月也有任务指标,也不是谁都能当裁缝的,他扬哥这算什么? 陈扬说完也没有再说话,等他自己想清楚,他知道农机这一块儿应该能挣不少钱。拖拉机基本稍微有点规模的队里都有,有的队还不止一辆,有磨损太正常了,不管再怎么小心使用,有些磨损都是避免不了的。 但是现在所有人普遍文化水平都不高,前几年的扫盲班也就是草草过了一遍,还是有很多不认识字的,让他们自己去拆机器,没人敢! 但是送到农机厂,先不说像今天这样打不着火的机器怎么运过去,就是农机厂进厂的修理费都要让他们掂量一下。 农机厂的工人不敢私下接活,怕丢工作,或许也有,但肯定少。但他不是农机厂的啊!他还会修机器,不止拖拉机,还有自行车缝纫机他都会! 不过他没有田五认识的人多,这事他也不可能走街串巷去问,有没有人要修机器,这活交给田五最好,所以就不能每次都让他白干。 田五咽了口唾沫,小声问:“每次都是一块吗?” 陈扬摇头:“不一定,看金额,但每次都给你五分之一。” 田五勉强理解五分之一的意思,他连咽了几口唾沫,一把拿过那一块钱说:“行,哥,我跟你干了。” 他上头还有一个哥呢,要是光等着爹娘给他说亲,他还得等好几年,他扬哥靠谱,介绍一下就有一块钱!一块! 陈扬又叮嘱:“现在还不太忙,附近有修机器的,可以都问问,但是修自行车缝纫机的时候不用说咱们是哪个村的,最好连名字都说假的,像这次修拖拉机的,可以说真名。” 田五认真记着,这可是大事,不能出差错。 第34章 接头 陈扬跟田五在回村的路上说了个大概,他现在迫切地想挣钱。 时间一晃到了孟时禾跟人约定去镇上的日子,她手里拿着一个大的帆布包,坐在拖拉机上,身边坐着李晓丽。 今天也是队里安排知青统一去镇上采购的时间,除了她以外,别的知青还没有兑换粮食,所以大队长让开了这辆拖拉机去送她们。 她侧身紧紧靠着李晓丽听她说话,不是她想坐这么近,是因为这辆车现在坐了太多人。知道拖拉机要去镇上,想过去的人都坐在这辆车上。不大的车斗里,坐了快十个人,就这还没来齐呢,还在等最后的两个。 车头坐着的正是陈扬,孟时禾也不知道他怎么跟大队长说的,反正开车的人是他。 车斗里所有人都跟相熟的人大声寒暄,声音杂乱无章,李晓丽脸上包着一块棉布方巾,也低着头跟孟时禾凑一起,她小嘴“叭叭”地不停,偶尔还不忘扶一扶眼镜。 “时禾,你这几天都干什么啊?我跟你说,我被分到去刨地,要弯一整天腰!弯就弯吧,回去还得自己做饭!” “我一开始还以为大家都一起吃,因为第一顿在知青点就是大家一起吃的,结果竟然是各做各的!那个灶台还要轮流用!” “轮就轮吧,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可是知青点里头还住了一个占着灶台不撒手的,幸好没跟我住一间房!” “还有,大队分给你的那顿粮食不是还放在知青点吗?也被那个女人吃了,她说【这些菜放不了几天,吃了比坏了强,浪费可耻!】” “还浪费可耻,我看就她最可耻!要说菜放不住,那粮食呢?一把玉米面也被她拿走了。” 短短几天不见,李晓丽整个人已经黑了一个色,露出来的手腕跟手背差别明显,学着别人说话的时候怪腔怪调的,不再是火车上文文静静的样子。 孟时禾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跟着她说:“对,就她最可耻,晓丽不生气啊,一会儿车开起来,吃一嘴沙子。” 李晓丽又往孟时禾身边挤了挤,这车上一股怪味儿,就时禾身边闻着香香的。 在一片说话声里,迎来了最后两个人,李晓丽看见来了一把握紧了孟时禾的手说:“就是她就是她,就是那个人,她叫阮秀!还跟某些男知青走的可近了。” 孟时禾抬头看过去,来的正是徐清远和阮秀。她没说话,看着他们两个前后上车,然后坐在一起。 人齐以后,陈扬就发动拖拉机,突突着往镇上开过去,比起来的时候,这回孟时禾觉得没那么颠了。 这多亏了陈奶奶,出门前陈奶奶给她拿了一个厚厚的垫子,说让她垫屁股底下。这会儿她就坐着这块垫子,实心的,纯棉花,让她好受不少。 “时禾,你头上的皮筋真好看,是布的吧?在哪儿买的呀?”李晓丽突然出声。 孟时禾回神,笑着说:“不是买的,是一些边角布做的,你要是想要我给你拿一些布。” 她摸摸头发上的皮筋,这是昨天陈奶奶给她的,那些碎布缝成了一个圈,里面穿着松紧带,做工很好,都没有碎线头,她今天就扎在头发上了。 李晓丽摇头:“我不要,我才不跟你用一个花色,你戴着好看,我戴着不成。” 孟时禾捂嘴笑,也没有反驳。晓丽现在晒黑了,碎花现在不衬她。 徐清远上车以后看了一圈车斗里的人,看到孟时禾以后挪了挪屁股,坐的离阮秀远了点。 阮秀感觉到身旁的位置变大一点,抬头看了徐清远一眼,有些感动,她就知道清远嘴上不说,但是心里什么都明白,这是怕挤着她。 孟时禾看了一眼就没再关注那两个人,低着头也不说话,因为路上的土开始往脸上刮了。 陈扬把拖拉机停在公社门口,说了中午还在这里集合之后,车上的人相继下车,都去办自己的事。 徐清远下车后看了孟时禾一眼,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阮秀拉着走了。 “时禾,你要去粮管所吗?我们一起去。”李晓丽一下车就拉着孟时禾。 孟时禾想了想说:“我不去那边,你先去吧,我去给家里发个电报。” 私下买面这种事,不能太多人知道。 李晓丽:“那好吧,那我们等会儿见。” 孟时禾:“等会儿见。”刚说完就看到旁边站着的贾山,又补了一句:“贾山应该也过去,你跟他一起,不要落单。” 李晓丽捏捏衣角:“不好吧,被人看见多不好。” 孟时禾扯过她小声说:“你现在身上装钱装票,不安全,等会儿跟他离的远点就行,但是千万不要自己。再说了,别人说归别人说,什么也没有安全重要。” 李晓丽点头之后,孟时禾才放开她,远远看她跟贾山一前一后离开,走没影了孟时禾才对陈扬使了个眼色往百货商店走。 孟时禾还是戴着丝巾,这回裹在头上两条,只露出来一双眼睛,睫毛扑扇扑扇的,陈扬就远远跟在她身后。 到了百货商店,她直奔放自行车的柜台,柜台后面地方不小,但是像自行车这种紧俏东西,这里只摆了一辆,也是二八大杠,想要更多款式,就要往县里的百货商店。 她也不挑,二八大杠就二八大杠,还容易带东西,女士自行车带不了太多。 柜台前已经有人在站着了,孟时禾担心她们也是想要买自行车,快步走到那两个人后面,看她们长相是一对母女。 年轻女人:“哎呀,这么贵,150块,都快要我一年工资了。” 上年纪的:“要不说你有本事呢,一年就能挣150,咱家就你最出息,可全指着你了,你弟结婚要用的。” 年轻女人本来在掏钱,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下问:“我往家寄的钱呢?这几年我没少寄吧?” 上年纪的撇撇嘴:“哪儿不要钱啊,除了自行车还要买手表,现在时兴这个,三转一响,没有这东西你弟怎么结婚?” 第35章 自行车 说着语气越来越不耐烦,“你当姐姐的不应该吗?我跟你爸养你这么大白养的?花点钱一天天念叨起来没完了,白叫你上那么大学,这工作还不是看你读书好才能落到你头上? 也就是你弟上学不行,他要是上学好,还有你什么事儿?这是他让给你的,你能不能知道感恩?这工资本来就全是他的。还有,你还没结婚,工作的钱不应该全交到家里吗?谁家只往家里交一半的?看什么看,我说的还有错了?还不赶紧掏钱?” 说着她薅着年轻女人的包就伸手进去要掏钱,孟时禾抓紧时间上前一步把钱票拍在桌子上说:“同志,自行车我要了。” 上年纪的女人听到孟时禾的话,马上扯嗓子叫起来:“小姑娘年纪轻轻的,怎么插队呢?是我们先来的,长眼睛了吗你?”说着就要上手推她。 孟时禾赶紧往后退,却撞上了人,回头一看,是陈扬。 陈扬上前一步挡在孟时禾面前,眼睛盯着上了年纪的女人,也不说话,就盯着她。 孟时禾从他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她看到那个年轻女人扯扯老女人的袖子,老女人又慢慢退回去了。 直到这时柜台里的售货员才出声,“不要吵架,要吵出去吵,自行车要工业券,还要150块。我点点,多了,剩下的你收回去,车推走吧。”后半句是对孟时禾说的。 孟时禾刚刚也没有数,从包里抓出一把就放在柜台上,她要抢占先机,这一辆自行车卖出去以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有。 她小手一伸,把柜台上多余的钱一把抓进手里,从售货员手里推了自行车就走,走之前扯了扯陈扬的袖子,还没忘对那个年轻的女人眨眨眼。 年轻女人也冲她笑了笑,赶在老女人回头前又马上低下头了。 孟时禾本来还想再看看其他东西,百货商店的东西比供销社多很多,至少布和纱就比供销社多出来很多花色。 但是她总感觉那个老女人的视线一直跟着她,她想应该是看着她手里的自行车,不过还是叫人不舒服。她决定之后有时间再来看,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谁知道她会不会因为这辆自行车做出什么事。 出了百货商店,她才长出一口气,摸摸脸上的丝巾,她又感叹自己丝巾围得好,她们肯定没看清她长什么样。 长这么大,她还没有跟人起过什么争执,没想到感觉还挺好。她也不是故意要跟她们抢这辆车,好吧,她就是故意的。 她就是不想让她们在今天,在她眼皮下买到这辆车。 她看了陈扬一眼,虽然他好像是对她有什么意见,但关键时刻,还是没掉链子的嘛。 孟时禾推着车去跟那个男人约好的路上等,她也没跟陈扬说是来干什么的,陈扬还是不远不近的跟着她,不显眼,但是她一回头就能看到他。 她到的时候就看到那个男人坐在旁边巷子里的墙角,缩成一团,要不是她仔细找人,还真注意不到。 她试探性地往那边走两步,看到坐着的人一个激灵,站起来就要跑。 “你站住。”她不大不小喊了一声,保证让男人听到。 魏延听到这声迟疑了下,看到她用丝巾围的严实的脸才停下。因为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来,他天不亮就过来蹲了,刚刚打了个盹,听到有人过来他下意识就是跑。 “东西呢?”两个人凑一起,孟时禾非常小声问他。 “不在这儿,我不能随身背着,你跟我来。”魏延往后看了看,见有一个男人一直盯着这边看,买东西的女人也没有反应,猜想应该是她的兄弟。不过保险起见还是问了她一句:“后边那个?” 孟时禾:“跟我一起来的,走吧。” 魏延点点头不再多说,引着孟时禾七拐八绕地走。直到到了一间砖瓦房门前,他上前敲门,等了半刻钟,才有人来开。 孟时禾听着他敲门的是有节奏的,不是乱敲的。陈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上来了,就站在孟时禾身边,隐隐把她护在身后。 门开了小缝,魏延闪进去,没过一会儿提着一个小袋子出来。 魏延:“你们看看。”他把袋子撑开。 孟时禾看着那个小袋子皱眉:“就这么多吗?没有更多了吗?” 魏延咬咬牙:“你想要多少?” 孟时禾撑开一个手掌:“五十斤?” 魏延摆手:“一袋才二十五斤!” 孟时禾收回手掌:“那你有多少都给我拿出来吧,省得你还要再蹲粮站门口找人。” 魏延看了她一眼说:“我有二十斤,先给钱。” 孟时禾按照五毛一斤的价格给了他一张大团结,魏延把手里的面交给陈扬,又闪身进去拿余下的面。 魏延第二次出来的时候,除了十斤面以外,还给孟时禾拿了两颗大白兔当添头。 等全部二十斤面拿到之后,陈扬把两小袋面粉绑在一起放在自行车后座上,推着车跟在孟时禾身后走。 他现在跟在双抢的时候连续干了几天活一样,脑袋胀胀的,从在百货商店买自行车的时候就在胀,一路胀到了现在。 他知道孟时禾家庭优渥,但是看她眼都不眨地花出去一百五,还花十块钱买二十斤面,一会儿不到的功夫,她花出去一百六。 一百六!他现在一共存了还不到六十块! 那她会有多少钱?两百块?五百块?一千块?不,即使有一千块,他也不会眼都不眨买辆车,也要想很久。 她家难道过万元了吗? 想了很久,陈扬得出了【孟时禾家里存款过万】的结论,这让他有了新的目标。 一万元啊,按照修一辆拖拉机平均三块到五块的价格,他要修两千到三千辆。 不行,太慢了。 陈扬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想要攒够一万块,但是他现在无比希望自己能够尽快攒够一万块。 从小巷出来,孟时禾看手表,现在也不过才九点,她站住脚等陈扬走近了问他:“我想去食品站,你能带我过去吗?” 她不确定陈扬愿不愿意带她,但是现在有车了她为什么还要走路?要是陈扬不愿意那他就自己走吧! 陈扬点点头,什么也没问就把后座的面粉拿下来,挂在前面的横杠上,长腿一迈,骑上去之后,单脚撑地,等着孟时禾坐上去。 孟时禾觉得陈扬还是很上道的,把脸上的丝巾紧了紧,她侧身坐在自行车后座上。 第36章 食品站 到了食品站的门市,又是一堆人挤在里面,全是人头,连买肉的板子都看不见! 食品站是专管肉禽蛋的,管买也管卖。每个村的“任务猪”就是要卖到食品站的,除了猪以外,还有鸡鸭鹅,蛋,这些也都是收的。 收完了活的家禽,食品站会统一屠宰加工,再通过门市部卖出去,供销社也是食品站的代销点,所以偶尔也能从供销社买到肉,不过数量都很少。 孟时禾上次在供销社就没见到有新鲜的肉,这次直接来了食品站的门市。 天气渐热,她站在人群外围都能闻到因为多人聚集产生的难闻的味道。 她捅捅陈扬,把随身挎着的小包交给他郑重地说:“挤进去买肉,能买到猪肉最好,没有猪肉别的也行,什么部位都可以,陈扬同志,艰巨的任务交给你了。” 买肉的事她听李阿姨说过,大家最喜欢的是猪蹄,下水和肥肉。因为猪蹄下水不需要肉票,肥肉不仅可以吃,还能炼猪油,炼完的油渣也很好吃,炼出来的猪油可以用很久。 她喜欢吃肥瘦相间的,五花或者梅花都很好吃,但是现在没有她挑选的余地。 陈扬拿着她的小包有些茫然,问她:“买多少?” 孟时禾本来还想只买够两天吃的就行,天气太热放不住,现在这情形,能不能买到还不一定,她摇摇头说:“尽量多的买,没有肉买骨头也行!” 陈扬领了任务开始往前挤,他长得高大,轻松就挤进去了,他进去之后,孟时禾在外面还能看到他的后脑勺,他比身边的人都高了一头。 陈扬不是第一次买肉,以前也被陈奶奶指使着买过肉,就买过那么两次,买什么买多少都是有数的,这样模糊的“指令”还是第一次。 他听着耳边的此起彼伏的叫喊声,抓紧手里的包,看着板子上剩的肉喊道:“剩下的我都要了。”为了压过周围的声音,他喊的格外大声。 周围的声音静了一静,随后就是滔滔不绝地指责声。 “你怎么回事?计划经济,计划计划,你搞什么资本主义作风?” “全给你?这么多人看不到?” “一天就杀这么两头猪,要是能包圆全包给一个人得了。” “大家都散了散了,喝西北风去吧,还买什么肉。” “有钱了不起啊?严查一下祖上吧,说不定是什么遗留的地主。” “全要?你吃的完吗你就全要?” 孟时禾听到他喊的那一声就暗道不好,听到人群里的指责声,她把车推到门市门口停下,一般小偷小摸的都不敢到国营单位门口。 停完车她左推右挡地挤进去,挤到陈扬身边的时候,丝巾都松散不少,她重新紧了紧才说道:“不好意思啊各位,我哥以前没见过这么多肉,一下看到有点吓到了。家里老人过生日,整岁生日,亲戚们来的不少,所以爸妈才让我们来买点肉,大家见谅见谅。” 孟时禾这么说是因为不管到什么时候,孝顺总是没有错的,她不能让【资本主义】【遗留地主】这样的话发酵。 她紧紧站在陈扬身边,像刚刚他站在她身前一样,也隐隐越过他半个身位。 旁边的人听到孟时禾说话的声音,心里的怨气就散了一半,再听内容,剩下的一半也消散了。再看陈扬的打扮,满身补丁,确实不像是资本主义,倒是后进来的小姑娘穿的不错。 “原来是这样,小伙子,以后可不能这样啊。” “那就祝你家老人长命百岁吧。” “别说他了,我想起我第一次跟大人来买肉,看到这么多也是吓一跳。” 陈扬没想到一句话也能引起这么大反应,他向来是踏实做事的,还没有一下子被这么多人围着指责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还不等他想到怎么办,她就挤进来站到他旁边了,三言两语把事情解决了。 孟时禾微笑听着旁边的人七嘴八舌的说话,笑久了想起脸上还挂着丝巾,笑不笑也没人看见,就马上把嘴角放下了。 她眼睛看向放肉的板子,还以为有多少肉,值得他们说这一遭,但见板子上剩下的只是些大骨头,半扇排骨,还有几块卖相不错的三层五花。 不过就剩这些。 这么多人,谁又能人人分到呢?还不是谁买到算谁?板子上的这些被剩下不过是因为,骨头上没有肉却还要两毛一斤,五花肥肉太少,但是要七毛五一斤,比起八毛一斤的猪板油,剩下的肯定是五花。 她等周围声音小一些才对卖肉的人说:“同志,麻烦五花给我两块。”分肉的师傅已经见惯哄抢的场面,这种事情每天都在发生,早上抢板油和猪下水的都有打起来的。他面不改色把最大的两块捡出来称好,从旁边抽出浸了水的麻绳一口气儿扎好放在孟时禾面前。 看着身前的肉她接着说,不过这回目光看向周围的人,“我家里今天人多,那两块大骨头能给我吗?那排骨也给我两根儿,成吗?回去炖个汤,让大家都能吃个味儿。” 这回不等人反应,卖肉师傅手起刀落,咔咔几下,排骨就剁出来了,连着大骨头一并用绳子串好笑呵呵地递给了孟时禾说:“成啊,怎么不成,这还剩了这么多排骨和五花呢。” 卖肉师傅想着,今天又能早点下班了,谁能吃上肉谁吃不上跟他有多少关系呢?卖肉的钱也不归他,早点卖完早点下班。 包在陈扬手里,他把包还给孟时禾,自觉伸手把肉拿在手里,油歪歪的,不能让她动手。 孟时禾结过账,跟在陈扬身后挤出围着的人群,不管怎么说,这一遭也算没有白来,别人不喜欢,但是排骨和五花她都喜欢。 陈扬把孟时禾送到拖拉机那里,把肉用草纸一包,给她挂在自行车车把上,才跟她说:“我还要去有点事,你在这里待着行吗?” 孟时禾:“行是行,但是我现在有自行车,为什么不能先骑回去?” 陈扬却说:“你拿着这么多东西,沉,等会儿放拖拉机上,你骑空车回去。” 想到上次带回去的二三十斤粮食,孟时禾马上点头:“好,我哪都不去,就在这儿等你。” 陈扬看了她一眼,才转身走,还没走出几步就听到她在后面喊:“等等,你骑上车去啊。” 十一点刚过,陈扬就骑着车回来了,孟时禾就在拖拉机上坐着等他,除了孟时禾以外,上面还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正在说话。 一看到陈扬是骑着自行车回来的,说话的人都停下了,七嘴八舌问他自行车。 “陈扬,你买车了?” “哎哟,陈婶子可真不容易,没想到啊。” “陈扬你这悄默声儿就搞这么一个大件回来,是准备说亲了?” “你说的是,肯定是要娶老婆了,要不谁舍得买这么贵的东西?” “就是娶老婆也不舍得啊,结婚打一套家具就不少了。” 陈扬赶紧发声:“没有,这不是我买的车,这是,”他顿了顿,后半句没有说出来,他担心因为他骑了她的车会被别人说三道四。 孟时禾接上他的话:“是我买的,刚刚发现链子好像有点问题,我听陈奶奶说陈大哥学过两年维修农机,让他帮我看看。” 回去的路上,陈扬一直在想孟时禾的那句“陈大哥”。他现在一抬头就能看到她,她正骑着车走在拖拉机前面,正努力往前蹬。 他看着看着就想笑,大概是不想跟在拖拉机后面被浮土扑脸,所以才这么努力走在拖拉机前面。 陈扬轻笑,他想告诉她,不必这么用力,拖拉机本来就走的不快,还拉了这么多人和这么多东西,他用尽全力也追不上她,除非她愿意停下来等一等他。 除非她愿意停下来等一等他。 孟时禾非常开心,她能吃肉了!五月初的天气已经热起来,但是也还不晒人,她自行车座上还垫着来的时候拿过来的垫子,也不觉得硌,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 要不是因为怕沙土进嘴里,她真想唱个歌。 十二点多正是饭点,不少人都端着碗在门口蹲着吃,还有的人家门前还有横放着的长木头,就是用来这时候坐人的,他们边吃边聊。 孟时禾跟陈扬就是这时回来的,他们一前一后进到村子里。孟时禾的自行车后面又跟了一群半大孩子跑,跟她刚来到陈庄的时候跟在拖拉机后面的是一群孩子。 她直接把车骑回了家,陈扬没跟她一起回去,他还要把拖拉机开到大队部才行。 陈香莲已经做好饭了,正等着他们回来,今天两个孩子一大早就出门了,也没吃什么东西。上午有半大的小子去打榆钱的,她拿着篮子一起去帮忙,回来的时候篮子里已经装满了。 这可是好东西,能蒸窝窝头,也能当菜吃,现在长得正好。要不是赶上这帮小子去打,她一个人也打不回来,这把年纪,不能再爬树了。 就算她能爬也不爬,万一摔下来,就是给陈扬找麻烦,现在她只要好胳膊好腿儿能吃能喝,就是福气。 陈香莲这顿做的很丰盛,用玉米面做的面条,不过不是捞面,是汤面,芝麻叶汤面条,还有榆钱窝窝头,用的就是上午现摘的榆钱,新鲜的很。 她昨天去给时禾送皮筋的时候,看到了窗台上的草编蜻蜓,她一看就知道是陈扬编的,跟他爷爷一样的手艺,离老远她就看见了。 现在陈扬这个样子,她当奶奶的也不能给他拖后腿,能多做点就多做点吧,比什么也不做强,到后面即使没什么结果,也好叫陈扬不后悔。 孟时禾推着车进来,陈香莲听到动静赶忙把灶里的火熄灭。 陈香莲熄完火出来看到孟时禾正在院子里停自行车,以为是陈大富的车,没有多想,招招手叫她:“时禾啊,快来,今天有你没吃过的。” 孟时禾:“好,奶奶,等我先洗个手,陈扬往大队部送拖拉机了,等会儿就回来了。” 陈香莲:“好孩子,不管他,你先来吃,饿了吧?”说着盛了一大碗汤面,趁热捡了两个窝窝头拿出来。 孟时禾洗过手回来,见陈奶奶已经给她盛好饭了,往凳子上一坐,问了陈奶奶已经吃过之后,捏了一个窝窝头小口“嘶哈”着吃,她确实饿了。 陈香莲看她边吹边小口吃,小脸儿一鼓一鼓的,坐在凳子上也小小一团,会心一笑,又给她捡了两个出来冷着。 陈扬是拿着二十斤面和草纸包着的肉一起回来的,几根棒骨和排骨倒是没有包,就用麻绳绑着拿回来了。 陈香莲皱眉看着他拿的一大堆东西,等他进厨房了,也跟着他一起进去,小声骂他:“你买骨头干什么?花这个冤枉钱干什么?一点肉也没有!我已经买回来鸡崽子了,不用多久就能下蛋吃。再不行你下河摸条鱼,上山抓只兔子也行,买骨头你脑子被驴踢了?” 边骂还边往外看,别时禾出来她没看见,再被她听到了,现在不能当着她面骂陈扬了,得给他留点面子,私下骂。 陈扬声音也不大,一边拿碗盛饭一边说:“是她买的,这些都是。草纸包着的是肉,袋子里是好面,我怕太招摇,就用草纸包了一下。” 陈香莲听到他的话赶忙扒开袋子去看,果然,两个小袋子里都是雪白雪白的面,一点麦麸都没有。她吃过最好的面就是标准粉,颜色黄黄的,这种颜色的面粉她只听过,没见过。 她一时被这两袋面粉震的不知道说什么,眼瞧着陈扬又要盛第二碗,她赶紧说:“时禾已经在吃了,我也吃过了,你盛一碗就行。” 陈扬听见她的话也没理,还是把第二碗盛上了,果然,锅里的汤面正好够盛出来这两碗,他知道这余出来的一碗也是给他准备的。 他把其中一碗端到陈香莲手里说:“吃,还有窝窝,我饿不着。以后三顿吃,别一天只吃两顿。还有她拿回来的面该怎么吃就怎么吃,不要舍不得,我会挣钱的。” 第37章 红烧肉 陈香莲端着碗没有说话,她没想到陈扬发现了,村上有很多人在不忙的时候,都是一天吃两顿的。 她现在又不下地,就收拾一下自留地里种的菜,一天两顿又饿不着,但是现在被陈扬说开,还是让她有点不自在。 陈扬继续说:“你按时吃饭,照顾好身体。我的事,我的事不用操心,我心里有数。”他也能猜到奶奶是因为什么,就是想多省下来一些,但是他要是让奶奶都不能吃饱饭,还谈什么其他的? 说完他就端着碗出去了,留她自己一个人吃饭不好。 孟时禾已经在想今晚的饭了,她有米有面还有肉,五花肉可以用来红烧,她好久没吃红烧肉了,好馋!一定要放很多的糖! 越想越开心,碗里没什么味道的汤面也变好吃不少。 陈扬端碗进来就看她在笑,他坐到她旁边也不说话,就低头吃饭。 孟时禾今天才发现陈扬还是很不错的,不仅平常好使唤,上午在百货商店他都主动站到她前面了,所以应该不是以前她想的不待见她,可能就是不善言辞。仔细想想,确实也没见他对谁话特别多。 所以她现在兴冲冲地跟他说:“陈扬,我们晚上吃红烧肉怎么样?配米饭,再炒个青菜?” 陈扬低着头吃饭,脑子里在想:红烧肉?是国营饭店卖的那个红烧肉吗?他以前吃过一回,确实好吃,但是他不会做啊。还有青菜,这会儿有什么青菜?韭菜?小白菜?韭菜包饺子比较多,现在小白菜嫩生生的,倒是正好。 孟时禾看陈扬依旧不说话,也没理他,自顾自说:“骨头熬汤吧?排骨就红烧,或者炖成排骨汤也行。那些肉这两天就要吃完,不然就放坏了。” 陈扬把饭吃完,连着桌子上孟时禾的碗一起收起来才说:“好,我知道了。” 把地里的玉米种完之后,就没有什么太紧急的事情了,就剩按时浇水除草的活,大队在村里编了小队轮流去干。 所以孟时禾突然闲下来了,下午大妮又带着大丫来找她。 “姐姐,娘说今天下午不用我干活,我就去找大妮姐姐来找你了,你下午忙吗?”大丫一笑,眼睛都要看不见了。 孟时禾心想,几天过去,大丫开朗了不少。她走过去一手牵一个说:“不忙,你们来,姐姐这儿有好吃的。”她买了一些饼干和糖,就是用来哄小孩儿的。 大妮听到这话赶紧说:“孟姐姐,我们也给你带了好吃的。”她挣开孟时禾的手,撩起衣服,在腰间绑着一个小布袋,大妮小心翼翼把布袋解下来,掂起两个角就要往孟时禾手里倒。 孟时禾看她架势赶紧双手捧起来,是炒瓜子,满满一把。 她想到了孟宴清,孟宴清时常会给她带一些小东西小玩意儿,还有小吃,她都不知道他从哪搞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但他基本每次出门都会给她带。 不知道他走了没有,在梦里她是什么时候走的来着? 孟时禾已经想不起来她具体是几号进的部队,梦里的事已经越来越模糊了。她一共在部队呆了两年多的时间,不算长,但是依稀记得里面有几个领导掰腕子,之后要找机会给孟宴清提个醒,别掺和进去了。 两个小的趴在桌子上写字,她就搬着凳子坐在房间门口看书,已经进五月了,到月底就该收麦子了,就是大妮说的双抢,到时恐怕也看不了书了。 陈扬又去镇上了,他走过去的,抄近路翻了一座小山头。 “你小子怎么又来了?上午刚走,你这是没回去?”付连生坐在一个竹编躺椅上闭着眼睛说。 陈扬把刚买的糖和奶放到院子里的石桌上说:“您没睁眼就知道是我?” 付连生眯着眼睛露出一条缝儿,“来就来,还拿什么东西,上午也没见你拿,这是有事情?” 陈扬笑笑,“什么也瞒不过您,家人最近想吃点有味道的菜,我上午买了肉回去,不知道怎么做,白水煮怕浪费。我知道您跟国营饭店的厨子有交情,能不能帮我牵个线?” 付连生一下从躺椅上坐起来:“你小子,又给我找事儿,上午的事情我还没想好怎么办呢。” 陈扬笑着:“我有事也只能来找您了。” 付连生瞪他一眼,慢悠悠从椅子上站起来,肚子上的肉也跟着他的动作来回颤动。 现在人人精瘦,他师傅肚子上还能有肉,看来跟国营饭店厨子的交情应该不浅。 付连生:“你就在这儿等着。” 陈扬垂首答应,付连生是他学农机维修的时候带他的师傅,综合高级工,技术方面非常厉害。后来不知道看上他哪一点,付连生单独把他收了徒弟带他。 他到师父手底下以后,对这个“非常厉害”理解的更深刻了一些,他总觉得师父不止有高级工的水平,因为厂里检修的机器,一上手他就知道哪里有问题。 按说到了这个他师父这个级别,手底下应该有不少人,不过他一直在厂里独来独往的,陈扬就没见过他在厂里跟谁走的特别近。 有些小道消息说,师傅是突然从上面被调下来的,应该是犯错了,陈扬没有问过,他师傅也没有说过。 这些年下来,师父教了他不少东西,他也没有个一儿半女的,陈扬是决心要给他养老的。 等付连生出门以后,陈扬也没有干等着,把院子给他收拾了一下,带来的东西送进屋子里,又把屋里的被褥抱出来晒晒。 不过半个小时,付连生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老爷子一直跟他说话,肚子比付连生还大,身高却赶不上他。 “哎哟,老付,你跟我还卖什么关子?一路上都不跟我说什么事情,难道你又搞到什么轻易不见的方子了?上回那个是真好,但是太费功夫,” 说着老爷子看到院子里还站了个人,马上改口:“好你个老付,打的是这个主意,我可不带徒弟,你说出花我也不带!你就算拿出膳房的方子我也不带!我最多把他安排到饭店去当个学徒工,先从洗菜开始吧,能学到多少看他本事。” 付连生拍拍肚子慢悠悠说:“还收徒,你想的美,这是我徒弟,你不知道他学机械有多快,干什么要去学炒菜?学也是学…”后面几个字付连生咽回去,接着说:“放心吧,肯定不认你当师父,我徒弟的嘴都张开了,我不得跑一趟?先坐下吧,陈扬你过来,人我给你喊来了,你跟他说。” 付连生说着就引着老爷子往石桌旁边走,陈扬刚刚已经在石桌旁边放好了凳子,等人坐下他走过去喊人,:“谢谢师父。” 付连生摆摆手,“说吧,他姓张,我叫他老张头。” 陈扬去倒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才说:“张师傅,早就听我师父说您的手艺好,我今天不拜师,不过也少不了让您指导指导,我家里人想吃点儿口重的,我买了肉实在不知道怎么下手,怕糟蹋东西,这才想着让师父帮帮我,您见谅。” 昨天一天跟孟时禾在一起,她两次帮他解围,都是轻飘飘的,他刚刚就学着她的说话方式来说这件事。 付连生在旁边搭腔:“瞧我这个好徒弟,往常来看我都是空手来的,今天为了这事儿,还给你带了礼物,你多少教他个一招半式,也不是出去给人做,就是自己家吃。他家里头只有个老姐姐,比咱俩岁数都大,这你可不能不帮。陈扬,你过来的时候给他拿来的东西呢?去拿过来。” 陈扬心说那是给他拿的,但也不可能现在拆师父的台,又进屋里把东西拿出来放桌上。 付连生一股脑把东西往老张头手边推,这年头糖和奶稀罕,陈扬捡了这两样送过来,也算叫他歪打正着送对了。 老张头好研究点儿吃的,啥好东西他都过过嘴,本来这种东西他是不乐意吃的,按他自己说,还不如自己做着好吃。 但是他家里小孙子喜欢,还就不喜欢他做的饭,价格上老张头是能买得起的,他能一直买,但是差就差在票上。这两样都是要票的,每个月票用完了,就要等下个月再买。 这事不是亲近的人不知道,没人会打听他家里的小孩子爱吃什么,家里有个国营饭店的厨子,做什么做不好吃? 陈扬今天拿过来的,算是一个意外之喜了。 老张头也看清了是什么,他眼睛一瞪指着付连生就说:“好你个老东西!” 付连生脑袋一转,赶紧澄清:“这是他自己拿过来的,我可什么也没说。” 陈扬一头雾水,不明白带来的东西有什么不妥,送礼这事儿他也是跟孟时禾学的。 他之前过来都是把自己种的菜,打的兔子送过来,师父是他亲近的长辈,他送这些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是她启发了他,她一开始到他家就给钱,前两天还给粮食,今天还拿回去了肉,不说她是怎么想的,总之奶奶是很喜欢她的。 还有他看着跟她一起来的知青和跟她一个组干活的人也都很喜欢她,这绝不是巧合,也不只因为她好看。 想到这些,他今天过来的时候就决定买些东西给师父,师父对他的好不应该只有蔬菜和兔子。他心里的尊敬,也不能只落到那些东西上头去。 给张师傅的他也准备了,没别的,就是钱,他没想那么多,只想问他买几个肉菜方子就行,他回去自己琢磨。 但见师父和张师傅的交情,或许对方可以稍微指点他一下,也省得他走弯路,倒不是心疼做坏的东西,反正他都会吃掉,主要是想让她吃好。 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师父会把拿给他的东西转手送出去,不过转念一想,也是师父能做出来的事情。 老张头咂摸着嘴,看了陈扬两眼说:“你说你家里人口重?是想学什么?麻辣鲜香?浓油赤酱?” 麻辣鲜香陈扬还能听明白,浓油赤酱他没有概念,他也不纠结,直接张嘴说:“红烧肉,我想学红烧肉,最好是沪市那边的做法。” 老张头笑了,瞥了付连生一眼:“这小子家里的老姐姐,确实挺口重。” 说完拿了桌子上的东西站起来,拍拍肚子说:“走吧,小子,别说你张爷爷不给你师父面子,叫你亲眼去饭店里瞧这一回,今天晚上饭店的菜单就有红烧肉了。” 陈扬看了看付连生,付连生一摆手,陈扬赶紧追上张师傅走出去。 陈扬是第一次来到国营饭店的后厨,那些平常难得看到的东西都一筐筐码的整齐,有各式蔬菜,还有肉,谁的肉都有,鸡鸭鱼齐了。 有两个人正在案板前忙活切菜,切片的切片,切丝的切丝,陈扬知道,这就是切菜工了。 靠外墙一侧的水池旁边还站着两个洗碗的妇女,边洗边说话。 张师傅一进去,那两个切菜的就跟他打招呼了:“张师傅您怎么现在就来了?才三点钟,我们菜还没备完。” 张师傅背着手走过去说:“今天晚上的菜单是什么?拿给我看看。”陈扬小心跟在他身后,尽量不发出声音,张师傅没有把他介绍给别人,但奇怪的是,也没有人问他。所有人都跟没看见他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没有人跟他说话。 切菜工甲:“您瞧,这就是了,这是王师傅定下的,您看看有什么要删减的吗?” 老张头:“我看看啊,我手痒了,想做个红烧肉,你把这个盐水鸡换成红烧肉吧,现在去切肉吧,切好喊我。” 说完把单子往他身上一拍就出去了,走前看了陈扬一眼,也没叫他,陈扬就大着胆子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看。 等张师傅出去,他就听到切菜工乙杵了杵甲说:“你说是王师傅定的单子有什么用?厨师想换菜你还能拦得住?咱就一个切菜的,上头人咋说咱咋听就行。” 切菜工甲:“这菜都差不多备完了,要换菜又要重新备,我不是想着提提王师傅就没这一遭事儿了吗?咱们也少干点儿。” 第38章 你想吃什么还跟我说 切菜工乙:“想那么多干什么?备好的菜用不了,说不定下班的时候能…” 听到后面听不清了,陈扬往前两步想听清楚,他们却已经不说了,换了话题说:“快去拿肉吧,张师傅要红烧肉。” 甲就去拿肉了,等把肉拿回来,陈扬又走的近了点,他们拿回来的正是一块上好的三层五花,有肥有瘦。 那俩人见他走近停止交谈,也不赶他,开始切肉,他见每一块肉都被切成了三厘米左右大小,两个人切的都差不多。 切完肉泡在水里,还加了一勺醋,之后又拿了一个盘子开始往里面放料,放了好几种,他只认识姜片和八角,剩下的没见过。 他瞪大眼睛去记清楚剩下的料都长什么样子,放了多少,看了好多遍。 等所有东西准备好,切菜工甲走过来客客气气对他说了第一句话:“同志,劳烦去后面喊一下张师傅,我们的菜备好了。” 陈扬应好后顺着甲指的方向去他说的后面找张师傅,从后门出来,竟然是一个院子。 国营饭店的后厨后面连着一个院子,这个院子四四方方,正对着厨房的方向有两间屋子,门上挂着写了两个掌勺师傅的名字的小木牌,除了这两间,旁边的房间都没有挂牌子。 他走到张师傅的房间门口,轻轻敲门说:“张师傅,他们说菜备好了。” 随即他先是听到两声重重的清痰声,随后才是张师傅的声音:“来了。” 他就站在门口等着,不过几分钟,张师傅就出来了,越过他先往后厨走。 从现在开始陈扬就紧紧跟着张师傅了,看着他起锅烧油,先把那一把不认识的香料炒香,才往里放肉。 他看得目不转睛,力求不错过每一个细节,包括炖肉的时间长短,他都分神看了一下后厨的钟表,他本能觉得这个不能错,绝不是光炖熟就行的。 这锅肉做完已经四点多了,做完张师傅解下围裙说:“你跟我来。” 陈扬又跟着他走到后面,到了他房间门口,张师傅叫他在门口等着,他进去取东西。 陈扬就乖乖站在门口等,他觉得张师傅刚进去就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摞纸。 老张头:“小子,你要沪市那边的做法,就是比着我刚刚放的糖再多放一倍,那边的太甜了,不适合咱们这边口味,到咱们这都是减过糖的。我怎么做的你也看过了,别的我也不指点你什么了,只是你是老付的徒弟,我又拿了你的东西,少不得再放放血,这是几个肉菜方子,你拿着吧,是我刚写的。” 陈扬拿着这一摞纸,看都没看就说:“张爷爷,有煮汤的方子吗?没有的话,能不能再给我一张?” 老张头“哼”了一声,掀了帘子进去,过了两分钟出来又拍在他怀里两张纸说:“给你,跟你师父一样,占便宜没够。” 陈扬认认真真把这一摞纸收好,朝着老张头道谢:“谢谢张爷爷,我会好好做的。” 从后厨离开他也没有直接走,去前面买了一份红烧肉和两个大馒头一碗大米饭打包,一共花了七毛和四两粮票,他没有一点儿不舍得。 先把打包的饭菜给师父送过去以后,他才去买料,方子上有不少他没听过的香料,还有刚刚红烧肉用到的那几样,他一并买齐了才好再回家。 晚上孟时禾吃到了来到这里以来最合她口味的一顿饭,除了红烧肉以外,还有一道清炒小白菜和一锅骨头汤,里面放了红薯和豆腐,她甚至还去添了第二次饭。 陈香莲一脸复杂,她想骂陈扬败家,但是筷子忍不住一直去夹肉吃,肉吃完了还想拿窝窝头沾掉碗底的肉汤。 她下午去自留地拔草,从地里回来就看到陈扬在做饭,肉汤的香味已经飘到门外面去了,她反手把大门插上才走进厨房。 这一碗红烧肉是她亲眼看着陈扬做出来的,用了多少肉先不说,光撒进去的糖就让她心里滴血。那可是肉,怎么吃不好吃?还非要用这么糖干什么? 但是一想这都是时禾买的,米面粮油调料都是时禾买的,她心疼也不好说什么,只不过没忍住掐了陈扬两下。 现在吃进嘴里,又觉得不愧用了那么多好东西,真好吃,香的她想把舌头都吞了。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以前就没有吃这么饱过,也没有吃这么好过,她比老头子命好。 孟时禾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陈扬洗碗,她真心实意地夸赞:“陈扬,没想到你还有这个能耐,挺好吃的,谢谢你的红烧肉和骨头汤,还有水灵灵的小白菜。” 陈扬低着头:“没有,我也是第一次做,还有,汤里本来是要放新鲜玉米的,但是现在没有,只有红薯干,我只能放这个,也不知道跟放了玉米的比起来怎么样。小白菜是家里自留地种的,你想吃还有。” 孟时禾神情逐渐变得兴奋起来,这是她见到陈扬以后,陈扬说的最多的一次话! 她继续说:“你第一次做就能做这么好吗?你做饭很有天赋呢,真的很好吃。” 陈扬洗碗的动作变慢,还是没有抬头:“不用,你还想吃什么也可以告诉我。” 果然!孟时禾确定了,陈扬喜欢被人夸! 她发现这件事之后心情很好,继续尝试着说:“那个,上次你帮我洗的衣服也很干净,帮我大忙了,我实在不擅长干这个,我还没有跟你说谢谢。” 陈扬的头又低了一些,继续洗碗的动作,“没事,那个筐就是给你准备的,你换下来直接放筐里就行,上次跟你说过的。” 孟时禾笑着应好,看看陈扬的头已经垂到胸口,她没再继续,转头离开这里。 陈扬害羞了。 孟时禾回到屋里去写信,她写的有点长,除了给父母的,还有给孟宴清和静初的。 陈扬烧红的脸一直下不去,洗过碗用冷水洗了头热度才降下去,他回去拿出他装钱的铁盒看,上次修拖拉机挣的那五块钱已经花完了,以前攒的钱还添进去一点。 今天下午出去买的糖和奶,还有买回来的香料和糖都不便宜,他还跟奶奶说是时禾买的,要不她吃着该不安了。 不够,他需要挣更多钱,至少要在家里的肉吃完之前挣到下一次买肉的钱。 他又溜出去找田五了,最近不忙,他有很多时间可以去修东西。 时间悄然溜走,不知道是大队长照顾还是她干活不行的名声传出去别人都不乐意跟她一队,反正她一直都没分到什么活儿。 不干活就没有工分,对别人来说可能会很严重,但对她来说正好,乐得清闲。 她就一直在家里看看书,和陈奶奶一起收拾一下自留地,给家里的小鸡崽喂喂食,大妮和大丫不忙的时候也会来找她学写字。 跟她不一样,陈扬依旧每天早出晚归,不知道他在忙什么,按说现在地里的活也是轮流干的,但孟时禾最近几天都没有看到他。 要不是她放在门口筐里的衣服被洗干净,她都以为他没回家。 家里的食物种类也逐渐变得丰富起来,偶尔也有一些腌肉或者熏肉,孟时禾几乎每天都能吃到不一样的肉,不过陈奶奶的手艺确实没有陈扬好。 终于,有一天傍晚他回来了,整个人黑了一个度,灰头土脸的,看见她第一句话竟然是:“时禾,能不能借一下你的自行车?” 孟时禾点头:“行啊,就在院子里,你骑的时候自己骑就行。” 这辆车从买回来她就骑了两次,一次是去寄信,另一次是买肉。倒是晓丽来借过两次,回来的时候还给她带了镇上卖的小零嘴。 陈扬抿抿嘴,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借一次,我是想借一段时间,可以吗?” 孟时禾恍然间明白了什么,她依旧点头:“没问题的,不过你可以偶尔帮我从镇上带一些东西回来吗?” 陈扬头一次抬头直视她:“好的,那你提前告诉我。” 晚上吃过饭,孟时禾再三斟酌还是敲响了陈扬的房间门。 陈扬正在房间里懊恼,他有些后悔刚刚的冒然开口 ,明明是回来前就决定的事情,但是说出来的那一刻还是让他抬不起头。 有点难堪,他想。 他不停安慰自己,都敢偷做生意了,还怕什么难堪呢? 但总是有个声音告诉他,不一样的,这不一样。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打开门,她站在他门外,双手交握,看起来有些拘谨。 陈扬喉咙滚动一下,说:“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孟时禾看了看还在堂屋忙活的陈奶奶说:“可以进去说吗?” 陈扬愣了一下,侧身给她让开半个身位,等她进去后他跟在她身后往屋里走,房间门就大咧咧的敞开着。 孟时禾打量这间屋子,布局跟她的屋子没什么差别,也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不同的是,他的床是用板子搭出来的,上面还铺着眼熟的稻草。 “你是?我刚来的时候你拿过去的褥子,是你用的吗?这稻草是我房间里的?”孟时禾指着床上的稻草问他。 陈扬没说话,等了半天才蹦出一句:“是干净的,我换季都会晾晒。” 孟时禾倒是没觉得脏,因为脏不脏她都会在上面铺她自己的褥子,就是在底下垫一层而已,她就是没想到陈扬会把自己的褥子给她用。 不知道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现在知道了,她就没办法再铺两层褥子了,毕竟陈扬用的是稻草。 她开口:“等会儿我把褥子拿过来你换上。” 陈扬张开嘴又闭上,反复好几次才说:“好。”说完又小声加了句:“真的是干净的。” 孟时禾摇摇头:“我没觉得不干净,我只是不想看你睡稻草,你这样我铺两层褥子也睡不踏实。” 陈扬闷闷地“嗯”了一声。 说完这个,孟时禾才说明她的来意,她把声音压的小小的:“陈扬,不管你现在在做什么,或者未来打算做什么,我可以加入吗?” 陈扬可是未来年纪轻轻就登上福布斯的人物,她现在投资是最好的时机!现在他还是个穷小子好忽悠,等过两年,他起来之后就不好骗了。 孟时禾自顾自说:“我虽然干不了什么活,但是我有钱,我可以拿钱,你用来当启动资金也好,拿去干别的也行,算我一个,成吗?” 陈扬皱眉看她:“为什么?”他也没有否认说他什么也没干,家里多出来的东西骗不了人,他可以跟奶奶说是她买的,但她买了什么她心里有数。只不过这个事儿风险太大,万一被人举报,蹲局子轻而易举,他不想让她进来。 孟时禾眼睛一转,神情狡黠:“我看好你啊,我觉得你一定会挣钱的,所以我也想分一杯羹,你不会有意见吧?” 陈扬:“你连我在干什么都不知道,看好什么?” 孟时禾说的斩钉截铁:“我说了呀,我看好你,看的是你,我相信你不管干什么,都不会太差的。” 福布斯呢,她知道那是个世界级的富豪排行榜,包括了美国,英国,那些发达国家,何止不会太差,简直为国争光! 陈扬听她说的心里温温的,但还是坚定地拒绝她:“不行,风险太大,不能带你。” 说罢透过窗户看到院子里的自行车,灵光一闪说:“也可以,不过不用你拿钱,我不是借你自行车骑吗?交通工具也算,我以后骑车的时候不必每次都跟你借。” 孟时禾:“这我刚刚就答应你了啊,况且借个自行车算什么?” 她看着陈扬声音越来越低,他的神色分明不容拒绝,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强硬的陈扬,感觉挺好玩的。 她想了想转口说:“行,但我要知道你在干什么,还有如果出现危机的话,你不可以拒绝我拿钱出来。” 孟时禾想不通陈扬为什么会拒绝她的钱,不管他在干什么,钱上宽裕了显然会轻松很多。 难道是不想分她太多? 第39章 三十块 陈扬没什么犹豫就开口:“我现在在做农机维修,就是帮人修一修缝纫机自行车。” 孟时禾的思维被他的话打断,顺着他说:“缝纫机也算农机吗?” 陈扬:“不算,但是都差不多,我师父都教过我。” 孟时禾:“你师父?” 陈扬:“嗯,因为这几年拖拉机普及了,所以镇上农机厂之前开过农机培训班,教一些简单的拖拉机驾驶技能,各大队都要送人过去学,但是要求至少初中学历才能去。我就是那时去学的,学完以后被师父看中,又额外教了我很多。” 孟时禾点点头,话题一转:“不过不管是缝纫机还是自行车,每个村应该都没多少吧,坏的就更少了。” 她比较担心他空有手艺找不到施展的地方。 陈扬却没否认,“对,所以只能往外走。” 孟时禾可算知道他为什么要借自行车了,不过再远也出不了县,只能在县里打转,现在出门坐车买票住招待所都要拿介绍信,不是他小嘴一张说去哪就能去哪的。 说完陈扬从他装钱的铁盒里头数出来三十块拿给孟时禾:“给你,这是给你分的。” 孟时禾看着零零散散一大堆的钱,“给我?我什么也没干,刚加入就能分钱啊?” 陈扬:“你出自行车了,现在自行车属于最重要的工具,所以你分最多。我这段时间一共挣了五十多块,给你分三十。” 他还要留一些钱买肉买菜,还要买要更换的零件,所以手里得留一些钱,没法全部给她。 孟时禾捧着三十块晕乎乎地走出陈扬的屋子,她本来是来送钱的,出来的时候还挣了? 这才几天,陈扬已经赚到五十块了,排除外公留给她们家的,孟女士外语精通,多才多艺,一个月工资九十块,陈扬大半月的时间已经赚五十了,这就是未来福布斯富豪惊人的赚钱速度吗?她眼红了。 孟时禾回去坐在凳子上翻她的笔记本,她好歹梦了一场,知道了那么多事情,自己赚不是更好? 这边孟时禾在点着油灯规划未来,丝毫不知村里有两个人正在因为她吵架。 “清远,你从前说的话都是骗我的对不对?”阮秀哭的梨花带泪,说话一顿一顿的。 徐清远扶一扶眼镜:“秀秀,你不要哭,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阮秀伸手轻轻推他一把,徐清远连晃动一下都没有,她干脆走近两步用力去捶徐清远的胸口:“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几天老去打听分好的小队,我今天看到你跟李晓丽说话了,你是不是在打听孟时禾?” 其实孟时禾不住知青点,徐清远也没有跟她私下见过面有什么牵扯,但她就是有一种感觉,徐清远是为了孟时禾在打听。 徐清远是沪市的,他家里应该快要平反了,平反后之前的家产能归还的都会归还,她不会再遇到比徐清远条件更好的男人了。 下乡前就碰不到,更别提在这穷乡僻壤里头,她必须抓紧他,她不能一辈子留在这里。 徐清远把她虚拢在怀里,安抚的拍了拍背,眉头紧皱,但是语气温柔:“秀秀真聪明,她也是沪市的,我看她行事作风,想必家庭不错,想问问她能不能在我爸妈的事上帮上忙而已。” 何止不错,只有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人才看不出来,可能只认为她是有钱人,再深的也看不出来了。因为太穷了,让他们想破天也想不到外面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但是稍微条件好一些的人,都能看出来孟时禾远不是一般有钱,她家该是有些能力的。 阮秀咬碎了后槽牙,她就知道!她刚从别人嘴里听说她的时候就知道,她不是简单人!说什么帮他家里,平反这种事她一个女孩子能帮上什么?还不是看她长得漂亮!男人都是一个样。 她把头埋在徐清远怀里,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清远,我知道你都是为了伯父伯母,但是我看她那么漂亮,我觉得自己比不上她。要是,要是她能帮上你的话,你就离我远一点吧。你知道的,我只想看你好好的。”说完就趴在徐清远怀里,手里攥紧了他的衬衫。 徐清远感受到胸前的湿意,把阮秀的脸抬起来,只见她不大的一张脸上,已经满是泪痕,眼睛红红的,盛满要掉不掉的泪珠,就是不看他,嘴巴还死死咬紧下嘴唇。 他长叹一口气,伸手擦掉她的泪,盯着她的下嘴唇说:“你要生气也该拿我撒气,咬破了不疼吗?她再漂亮干我什么事?秀秀,你为我做的我都记得,就是我爸妈,也是认你的。” 阮秀对他确实好,她用工分换的粮食有一半都给他了,因为他挣不够工分,刚来的第一年,他每天只能吃一顿饭,吊着没死罢了。是她来了之后,他的日子才逐渐好起来。 甚至他爸妈那边,阮秀也想办法寄过去不少御寒的衣物和被褥。 这个恩情他不能忘,现在再看她哭的抽抽嗒嗒,他心里也难受。 但他轻易不愿意放弃孟时禾那边,眼看着是巨大的好处,不管是跟她搞好关系,还是别的,都吃不了亏。 所以刚刚听到她说的话,确实让他松了一口气。现在连话都没跟孟时禾搭上,阮秀就闹成这样,要是她不松口的话,他还真的一时没有更好的办法。 阮秀对他说的话心里不屑,什么叫再漂亮都跟他没关系?他倒是想有关系,也要看人家愿不愿意!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人人都跟她似的上赶着? 心里想的脸上没有表露半分,只是又往前走一步,彻底环住徐清远的腰身,柔柔弱弱叫了一声:“清远…” 靠着徐清远她也没有松劲,还睁着一只眼睛看周围有没有人,虽说现在晚了,他们也在村子旁边的山坡后面,但万一有人看见她就完了。 名声一坏,她以后永远都低一头。 徐清远听着这一声,动情地回应:“秀秀,你真美…”说着越离越近。 阮秀半是迎合半是推拒:“清远,别这样,被人看见不好。” 第40章 包裹 孟时禾收到了家里寄来的第一个包裹,准确来说,是包裹领取通知单,她去大队部领的。 邮电局最后一级目前只开设到了公社,所以所有邮寄的包裹最后都会到达公社的邮电局,邮电局会根据包裹上的地址,开具【包裹领取通知单】。 这份包裹领取通知单,会在乡邮员下次投递信件和报纸的时候送到收件人所在的大队部。 随后就是大队部通知收件人来拿通知单,收件人拿着这张通知单和大队部盖的公章去邮电局自己领取包裹。 孟时禾现在手上拿到的就是这张包裹领取通知单。只不过她还没法去领,因为自行车被陈扬骑走了。 说来也是奇怪,她本来以为他骑她自行车有可能会被人撞见,但是这么多天过去了,她一点儿闲话都没有听到。 等晚上陈扬回家之后,她就把这张盖了章的通知单给了陈扬,让他帮忙把东西带回来。想也知道,家里寄过来的包裹不会小,有陈扬帮忙她就不必再自己跑一趟了。 陈扬不是第一回帮她带东西了,不过之前都是给她买回来,现在是给她稍从家里寄过来的。 他看着那张单子,上头寄件地址是沪市康平路165号,寄件人姓李,是她母亲? 陈扬半是认真半开玩笑:“真的要我带回来吗?你放心?” 孟时禾不解:“有什么不放心?我最放心你了!你还能给我丢了呢?” 陈扬脸上的笑意更大了些:“不会,我丢不了。” 他想说她不怕那包裹里头有钱吗?或者其他值钱东西,他拿了怎么办?这种大件的包裹长途运输有个损坏太正常了。 但陈扬看着孟时禾的表情还是没有把话说出来,时禾相信他呢,他也当对得起她的信任。 第二天陈扬回来的时候就把孟时禾的包裹带回来了,说是包裹,放到地上也有膝盖高了,夸张的大。 孟时禾试了试,单手拎不起来,双手拖着倒是可以勉强往前走,还是陈扬给她拿到屋里的。孟女士倒是也不担心她拿不动,给她装这么多。 没等陈扬出去孟时禾就迫不及待打开,先是涌出来一堆衣服,细看过去,全是夏天她穿惯的长裙,有新的也有她之前穿过的。 把衣服扒拉到一旁,孟时禾去看其他东西,衣服底下压着一个巴掌大的木头盒子。 她随手打开,盒子里有几卷大团结,卷成团捆在一起整齐码在一侧,另一侧放着一些药瓶子,最底下压着一封信。 孟时禾把信抽出来,盒子随手就放在一旁。她没管站在一边的陈扬,拿着信坐到凳子上拆。 陈扬先是看着她放在地上的盒子,那木头盒子盖子上还雕着一丛兰花,栩栩如生,很精美。还有里头的大团结,就那样被她随手放在地上。 再看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陈扬看的仔细,还在衣服堆里看到了一小包发带和发卡。 最后他抬头又重新打量了一圈这间屋子,默默抬脚走了出去。 这边孟时禾小心翼翼把信拆开,里面的信纸薄薄一张,字迹大气磅礴,是妈妈写的。 囡囡: 收到你的电报我同你爸爸很是开心,他都多吃了半碗饭。 你走后我进你房间,看到衣柜里遗漏的衣服,想你或许会想穿上它们,就叫李阿姨打包起来了。 还有我上班时看到适合你的衣服也会忍不住买下来,我想你也一定也会想穿新衣服,是你常穿的尺寸,希望你没有瘦太多。 担心你吃不太好,我想寄一些食物给你,被爸爸提醒,他说这个天气长途邮寄很容易变质,不知道这个包裹需要多久才能到你手上? 囡囡,虽说你才走了不久,但我同你爸爸总是担心你钱不够用,我们想,多给你一些,尽管你丢了也不至于一贫如洗。 还有你爸爸说夏季山区蚊虫多,要你小心叮咬,他竟然强烈要求我把裙子都换成裤子寄给你,我根本没有理他,我想你即使被蚊子咬两口也是会想穿裙子的。 看到这里孟时禾脸上挂上笑意,再往下看,字迹变得凌厉起来,换人了这是。 禾禾,我是说不过你妈妈的,但是她并没有下过村子里,并不知道那里的蚊子有多可怕,不止蚊子,还有跳蚤和蜱虫。 爸爸尽力了,只给你争取到少数几条裤子,不过我给你放了很多高筒棉袜,配裙子穿不至于露太多腿。你妈妈勉强同意用它们配小皮鞋穿,绝不同意你穿布鞋的时候穿,所以她还给你放了两双小皮鞋。 另外上次你走的时候,拿的药物多是治疗感冒发烧的,还有一些消炎药。所以这次我给你放了一些红药水,仁丹和止泻药,最重要的是,我给你放了很多清凉油!被蚊子咬了就抹抹吧,禾禾辛苦了。 你妈妈应该还给你偷偷夹在衣服里一罐咖啡,我说你过去已经够苦了,但是很明显,我的话没什么作用,她想让你苦上加苦。 包裹里就这些东西了,你查一查有没有漏掉缺掉的,发电报回来我们再补,长途快递是很容易寄丢东西的。 到这里,字体重新变得大气起来,又换回了孟女士。 你哥哥前两天也走了,走前他说要等安置好再寄信给你,部队寄信流程更多,需要检查,到你那里应该更晚。静初也是同一时间走的,入伍时间是一样的。 家里一切都好,我和爸爸都很好,李阿姨也好,只是很想念和你一起弹钢琴的日子。 缺什么要记得跟家里说,有紧急的事情打爸爸单位的电话。 你照顾好自己,不要惦记我们。干活千万量力而为,有太多年青人建设国家了,但我只有你一个女儿。 爸爸妈妈都爱你。 孟时禾刚开始还是笑着的,看到后面,越看越想哭,看完心口闷闷的,她又想家了。 短短一个月时间,她觉得像过了半辈子那么长。 她把信纸小心收起来,铺开新的纸开始回信,她还真有要家里寄过来的东西。 明年要恢复高考了,高中的教材可以先寄过来了。 本来她想年后再复习,刚开始也没有想过陈扬,但是最近她发现陈扬真的很好使唤,对她不错,关键她已经加入他的农机维修的生意,高考这事她帮他一把。 虽然不能替他考试,但能让他提前复习。 第41章 割麦子 五月底,在孟时禾要的书还没有寄过来之前,地里的麦穗已经沉甸甸的垂下了头,陈庄要开始准备收麦子了。 这是她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景,大队长还挑了一个晴天开了个全体大会,全村几百号人都到齐了,人挤人站在大队部门前的空地上,听大队长分配任务。 她跟李晓丽站在一起,听着队长嘴里一串一串的任务吐出来,原来收麦子要这么多程序。她观察站旁边的人,不论男女老少,脸上俱是认真。 散完会,李晓丽苦哈哈地跟她说:“时禾,我没割过麦子,但是我们学校之前安排去郊区农场里插过水稻,我已经能想象到接下来是一场什么硬仗了。” 孟时禾听她说的有些好奇,她因为身体不好,学校的这类活动是从来没有参加过的,她们学校全是政府大院的孩子,老师也不会强迫去参加,最多说一句,【你们更要做好榜样。】 于是她问:“插水稻是什么样的?” 李晓丽伸手给她比划:“就是水田,得光脚下去,全是泥,弯腰一株一株栽进去。你别听着简单,长时间弯腰很难受的,还有一个不能忍受的事情是水里会有蚂蝗,会趴腿上吸血。割麦子肯定没有蚂蝗,虽然也需要长时间弯腰,但想来应该还是比插水稻轻松一点。” 孟时禾没有那么乐观,但还是夸她:“晓丽懂得真多。” 李晓丽低下头笑了:“没有,我就是正好去过,明天就开始了,你割不快就慢点,我如果早点割完就去帮你一起割。” 孟时禾“哇”了一声,然后说:“谢谢晓丽。” 她是不怎么担心的,因为这个活不用跟别人一起干,就不会拖累别人。 工分是按面积算,割多少算多少的工分,十个工分的标准是割一亩不倒伏的麦子。一亩地有六百六十多个平方米,全割完才有十分,她是坚决不会去挑战自己的。 晚上吃过饭陈奶奶就交代她:“时禾,今天晚上不要看书了,早点睡觉,明天要早起的,还有明天穿裤子,把脸和脖子都包上。” 孟时禾乖巧应好,回去没有看书,躺着背英语单词催眠。 她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但她是被突然传出来的喇叭声惊醒的。 “上工了上工了。” 随后是尖锐的口哨声,透过村里的喇叭被放大很多倍,震的她脑袋空空,赶紧从床上爬起来。 还记得陈奶奶昨晚的叮嘱,她穿了长袖长裤胶鞋,拿了两条丝巾围在脖子上打开了门。 一开门就吸了一鼻子清冷的空气,天不过擦亮而已,连隔壁的公鸡都还没有打鸣,她看看手表,不过才四点多钟。 这么早。 陈扬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洗脸,听她出来扬起脸对她说:“今天你跟我一起。” 孟时禾无可无不可地点头,她本来没打算挣这个工分,但是跟陈扬一起有个熟人也好。 陈香莲已经把饭做好了,熬的浓浓的大米粥,已经熬出了米油,还给她和陈扬一人煮了个鸡蛋,还有永不在桌上消失的窝头。 吃过饭两个人出门,陈扬背着她的水壶走前面,让她在后面差两米的距离跟着他。 孟时禾走在他后面撇撇嘴,隔这么远搞得他们像不熟一样,但是有什么用,身上背了两个水壶当别人看不到吗? 到地里已经有不少人干起来了,每个人一陇齐刷刷低着头往前推进,他们到的不算早。 陈扬把身上的水壶放在地头,然后跟她说:“等会儿进去把脸都包上,不要露出来,割的时候小心点别伤到自己,但也不要太磨洋工,记分员会不定时过来看。” 孟时禾想说她真的不是非要拿这十个工分,就算拿到了,也是明年才能分到粮食,但是明年冬天就恢复高考了,这个工分现在拿着没什么大用。 但她还没开口,陈扬接着说:“不是钱和工分的问题,现在每年都有工农兵大学生的推荐名额,知青也算在内。到时这个推荐就是看平时表现给的,推荐上了复核的时候也要看表现。你总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好好表现。” 看着陈扬认真的脸,孟时禾只能点点头,她总不能说马上高考就要恢复了,好好复习比好好表现更重要。 说完陈扬就下地了,就在她旁边的一陇地,她紧随其后,拿着镰刀虎虎生风。 刚进去她就生不了风了,太扎了,她已经把全身都捂严实了,连头发都包上了,只露了一双眼睛出来,但还是好扎,成千上万的麦穗和麦秆把她围住,她浑身刺挠。 她学着陈扬的样子一手抓住麦穗,另一只手拿镰刀割,割了一下,没割动,再来一下,还是没割动,她疑惑地看看已经走出去很远的陈扬,他手起镰刀落,跟切豆腐一样。 她不信邪,用大力来了一下,割动了,但她也坐下了,还差点割到她的腿。看着手上抓着的一小把麦子,再看看已经快看不到人的陈扬。 孟时禾难得有点脸热,慌忙爬起来再左右看看,看所有人都在埋头割麦子,没人注意到这边,她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她更小心了,怕摔跤,更怕割到自己,慢悠悠一点一点往前走,没走多远她就觉得手疼,撑开手掌一看,抓麦子的左手手心已经磨红了一片。 她速度再次慢下来,想着不知道村里的供销社有没有手套,她需要一双手套。 陈扬割了半陇,第一次直起腰往旁边看,没看到人,皱眉往后找,还是看不到。从他的方向看,旁边这一陇,仿佛没人割。 他大步折返回去,一直快走到地头才看到她,看看她割的这十几米,割下来的麦子也四散在地上,他有点想笑,忍住了。 陈扬实在没想到她不会割麦子,是真正意义上的不会,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觉得这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是很简单的事情。 孟时禾看到陈扬回来,侧身看看他的进度,再扭头看看自己的,不太好意思,伸手想整理一下头发,但是摸到的是丝巾。 第42章 中暑 她讪讪地放下手说:“你过来干什么,是要喝水吗?” 陈扬看到她红红的手心,立刻就不想笑了,他摇摇头说:“你过去那边接着割我那一陇,我割这个。” 说完就弯下腰开始干活,几下就清理出来一片不小的空间。 孟时禾心情大好,也没有说不用,快乐地拎着镰刀往她的新任务地跑过去。 她的快乐没有持续多久,十点多就结束了,因为太阳越来越毒了。 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流到丝巾里头,背上早就粘哒哒的,再混着无处不在的麦穗,别说干活了,就这样干站着,她都晒得头晕。 孟时禾站直活动一下,她抬手想把丝巾摘下来透透气,不过恍然间想到晓丽界限分明的手腕,反而又把丝巾紧了紧。放下手看着眼前没有边际的金黄色,她脑袋一胀一胀的,她保证,以后绝对更加珍惜每一粒粮食! 陈扬再次赶上孟时禾的时候,看她动作已经发木,再看脸色,看不清,被丝巾挡住了。 他擦擦脸上的汗走过去问她:“你怎么样?” 孟时禾晃晃脑袋说:“噢,还行吧,你可真快。” 陈扬看她说是说,眼神却不聚焦,皱皱眉跟她说:“去喝两口水,先回去吧。” 孟时禾:“已经可以回去了吗?好的。”话说完就转身直挺挺往回走,没有再跟陈扬说一句话。 陈扬觉得她有点不对劲,不太放心,追上去叫住她:“你行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孟时禾一直往前走,走了一会儿才回答:“没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就是觉得太阳怎么这么白?” 她这会儿已经不觉得热了,也不觉得出汗粘,陈扬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她明明看到他在说话,但是总是隔很久才能听到他在说什么。 陈扬一直跟着她,跟她到地头,看她拿了水壶喝完水然后往家走,明明哪里都正常,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他想了想,还是打算跟旁边的人交代一声,先把她送回去,不费什么事。 陈扬跑到她眼前说:“时禾,你等我一下,我也回去,我们一起。” 孟时禾反应了一会儿才说:“噢。” 陈扬快步折回去,再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她就地坐在刚割完麦子的地里,周围都是麦茬,她裤子上已经染上了大片泥土,这下他确定了,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他想了想没有过去,转身看了一圈周围的人,最后朝着一个矮胖的妇人走过去。 陈扬:“田婶子,你什么时候回去做饭?” 田婶:“是小扬子啊,我这就回去了,怎么了?” 陈扬:“是这样,住在我们家的知青干了一上午活,刚刚看着好像是有点不舒服,你要是回去的话能不能拐一下帮我把她送回去。正抢收呢,病了可怎么办?” 田婶点点头说:“行,你等我把这捆麦子扎好。” 陈扬听完上前三下五除二帮她扎好,两人一起往地头过去。 田婶点点他:“小扬子,抢收重要,但是人更重要,就是真病了你也不能这么说,什么叫病了怎么办。” 陈扬没说他的那句话是担心,正抢收,她病了没有人给她治,村里也不会用拖拉机把她送镇上,她只能自己扛过去。他倒是想送她去,但是他不能,被人撞见她该说不清了。 根本不是田婶说的担心少一个人收麦子,不过他也只是点点头说:“知道了。” 这些话,从来都是不能说出口的话。 陈扬走的飞快,带的田婶在后面跟着他小跑,回去的时候孟时禾已经抱膝趴在了膝头上。 田婶上前叫她:“小孟?怎么样?还能走吗?” 孟时禾听见有人喊她了,但是她晕乎乎的,抬不起来头。 田婶走到她旁边把她脸上的丝巾摘下来,看她脸一片潮红,不过摸摸额头不怎么烫,回身对陈扬说:“怕是中暑了。” 说着把她的镰刀交给陈扬,胳膊架在孟时禾的腋下一个用力把人架起来,扶着往前走。 陈扬跟在她们后面看的心焦,他想快点回到家,但是他也没办法从田婶手上接过她,只能心里干着急。 终于到家,田婶直接把孟时禾扶到了她床上,听到动静进来的陈香莲一看情况就赶紧去打了盆冷水,拿毛巾在孟时禾脸上擦着降温。 一边擦一边说:“哎哟,这是中暑了,陈扬,你去院子里掐点薄荷煮碗水过来。” 陈扬:“好。” 田婶看陈香莲接手,在一旁道:“婶子,不行一会儿先喂点盐水,我先回去了,还有一大家子的饭要做。” 陈香莲也没有说客套话,陈扬跟她家小五从小就要好,“行,你赶紧回去吧,家里还有一堆小的呢,我也不留你。” 孟时禾是在半下午的时候清醒过来的,她坐起身还觉得有点晕,一下地眼黑了一阵,走到桌子前找到仁丹就着冷薄荷水吞了两粒。 她不禁感叹爸爸的先见之明,果然中暑了,不过四点起床,一直到十一点,她坚持了七个小时,非常不错,她对自己很满意。 屋外的小鸡“咯咯咯咯”地叫,她坐在桌子前,夏天傍晚的风温暖干燥,透过窗帘一阵一阵地吹进来,孟时禾突然就觉得,这样的生活也不是很难熬了。 中暑好了之后,陈扬和陈奶奶都不建议她再去割麦子,除了割麦子,打场晾晒也是个体力活,扬一天麦子她的胳膊也不用要了,这些事情他们也不赞同,最后她捡了一个跟小孩子一起拾麦穗的活儿。 割完麦子的地里总会遗留一些没割干净或者捆扎的时候散落下来的麦穗,小孩子就会在后面一趟一趟跟着捡,确保没有遗漏,她现在就干这个。 这群孩子连半大的都算不上,半大的都去参与重劳动了,他们都是六七岁的孩子,有好些都追着她的车跑过。 “孟姐姐,孟姐姐,你看,我捡了这么多!” “我捡的更多!哈哈哈哈哈。” “咱们捡太快,这片地都没有了。” “孟姐姐,明天你还是跟我们一起吗?” 第43章 双抢结束 她一开始过来的时候都会给这些孩子带一些糖,慢慢地他们捡麦穗的速度越来越快,都拿着麦穗来跟她换。 小孩子们比着捡,反而让她轻巧下来,不用怎么干就能拿到跟他们一样的工分,所以孟时禾干脆买了很多水果糖每天分。 孟时禾把今天的糖分完笑着说:“今天也辛苦你们了,明天还是我和你们一起。” 孟时禾干着捡麦穗顺带看小孩的事情被重新分到了后勤组,而陈扬一直都是收割组的,村里所有的壮劳力都被分到了收割组,有天伴着口号声吃饭的时候孟时禾听到他说:“麦子割完了。” 抢收持续了将近十天,这十天每天都是早上四点钟喇叭就响起来,一直到晚上八点多上工的人才陆陆续续回家,中午大家也是不回家吃饭的,每家做饭的人做了饭再送到地里去。 打谷场打谷组的口号声这几天从没有停止过,脱粒机巨大的噪音和口号声隔着半个村子都听得清楚,所有人都拧成了一股劲,陈扬家好呛嘴的邻居这几天都没有呛过嘴。 她笑起来:“终于要结束了吗?” 陈扬摇头:“只是割完麦子了,后边活还多着。” 不过是捡麦穗这样都不算活的活,这几天干下来,孟时禾也浑身酸疼了,每天弯腰下蹲的时间太久,肌肉劳损不可避免。 听到后面还有其他事情,她脸色一片灰败,“还有什么啊?” 陈扬仔细讲给她听:“麦子割完了,打谷场也同步把粒脱完了,现在扬完场晾晒就行,还要看着天气,一旦下雨被淋就发芽了,等晒干装袋过称放进仓库就行了。” 孟时禾听着感觉这活没有收割辛苦,应该属于是抢收的收尾工作。 她说:“那装完是不是就没事儿了?” 陈扬又摇头:“不是,抢收完了还有抢种,这两个是一起的,该种玉米大豆了。” 说起这个孟时禾是清楚的,她刚来的时候还亲手种过玉米,想起低头扔玉米种的情形,她的脖子已然开始酸疼了。 在割完麦子以后,孟时禾终于第一次亲眼见到拖拉机发挥了除了运输以外的作用,每个人都说它很重要,但她是没有什么感觉的。 直至现在,满地的麦茬硬挺挺地立在地里,拖拉机后面挂着铧式犁,一趟过去,所有的麦茬全被撅起来翻过去了,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一陇地就走完了。 她再看旁边没有拖拉机的地,还是村里的青壮年拿着镢头在一下一下刨,拖拉机犁过一陇的时间,他们不过才走了几米远。曾经让她望而却步的一亩地,不足半小时,拖拉机就犁完了。 机器,这就是机器和人力的差距,必须要发展工业制造业!她想她知道以后要从事什么方向了。 她自负掌握未来的信息,但是它们太多太杂,她一时并没有很好的想法,现在拖拉机带给了她一丝明悟。 开着拖拉机犁地的是陈扬,他学过几年的农机,现在干这个活也是情理之中。这活比起旁边有锄头刨的,轻松不少,不过最后拿到的工分却是一样的,这就是技术工。孟时禾又觉得人还是要多掌握点技能才行,像孟女士,精通两门外语,像陈扬,拖拉机不仅会开还会修。 看他开了几趟,孟时禾就转身回去了,她在考虑以后是不是可以跟陈扬合作一下机械这方面的生意,不是现在这种玩笑式的加入,这种在大利益面前都没有跟脚,是真正合作的方式。 陈扬是个很靠谱的人,不说梦里未来的他,只说这一个多月相处她就觉得他很靠谱,跟他说的事基本都能办成,他自己出去做生意进展也很顺利。 不过她又在犹豫,因为陈扬以后有可能是她的丈夫,她现在没有想法,不代表以后没有。万一真的像梦里一样,他们最后走到一起,那这个合作,还是不要搞的好,她是想要做大的。 跟爱人合作做一个大生意,极有可能一拍两散,同床异梦,还可能因为巨大的生意牵扯,最后导致他们想分也分不开,两人绑死在一起。 她是既不愿受人挟制也不愿意绑的分不开,万一她以后不想跟他在一起了呢? 从这个角度看,跟他合作绝不是一个好主意。 她一时觉得自己想的太多,现在她没有任何想法,就把他作为生意伙伴估计就行,未来的事情未来再说。但一时又觉得,那个梦是真的很准确,真当发生了再解决,她就要伤筋动骨了。 想了一路,也没有得出什么结论,最后决定走一步看一步,先把八月份平稳度过,然后把大学考上再说别的。做生意这事还得几年,往后走着看吧。 六月中旬她的第二个包裹到达的时候,抢种也结束了。这期间天气一直都很好,没有下一滴雨。因为没有下雨,种玉米前不得不挖了水渠浇地。 她后知后觉地想,她来已经将近两个月,还有没下过一滴雨,这是不是八月份下大雨的前兆? 双抢结束,陈扬又恢复了每天出门的节奏,不过回来的越来越晚。 终于有一天他回来的还算早,孟时禾马上抓住机会跟他说:“陈扬,我看村子前面的河岸不太高的样子,会不会危险啊?村子里这么多小孩,村里有想过加高加固一下吗?” 六月快过完了,离八月越来越近了,她控制不住焦虑起来。 两个月看下来,陈扬就不是个偷奸耍滑的性格,到时真的要加固河岸,他肯定积极响应号召的,她焦虑的是不知道用什么原因把他留在家里,总不能说,【你别去,去了你就瘸。】 这是孟时禾这几天想到的最好的方法,不能八月加固,那现在加固可以吧?现在既没有大雨,因为两个月没下雨的原因,河里水也没有涨起来。 她去看过,一个大人掉进去就能马上站起来,所以如果陈扬必定要掉河里,现在掉最好,他不会出事。 第44章 七月 没想到陈扬听她说完却笑了,“时禾,村里的孩子从小就在那条河里洗澡,夏天也进去玩水,基本都是会水的。还有,现在河里都没什么水了,加高加固没必要,大队长不会同意的。” 孟时禾少见地忧愁起来,她不死心,继续问:“那万一发大水呢?那条河穿过我们村子的田地,一发大水不是全淹了吗?” 陈扬又笑:“豫州,自古以来一直都是干旱的高发区,水灾也有,太少了,而且就算水灾,直接受影响的也是黄河边上,我们离的还远呢,这就是一支小支流。” 随着陈扬拿给她的钱越来越多,已经快一百块了,他的话也不像刚开始一样那么少。这挺好的,但是现在孟时禾没心情开心,就连已经送过来的一包裹书她都没什么心情翻。 跟一个月之后的大雨比起来,明年冬天的高考简直像下辈子那么远。 孟时禾依旧不死心,在一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她买了散花上门找陈大富。 “有人吗?大队长?” 天气越来越热,蒸腾的暑气叫人浑身是汗,陈大富现在轻易不回家,就呆在大队部。 这里的房间大,杂物少,最关键是人也少,比外头凉快得多。 听到孟时禾的声音他只应了一声,动都没动。 孟时禾进屋就把跟陈扬说过的话又对他说了一遍,她想的是,现在天气热,小孩子万一在河里出个什么事,肯定要算大队长工作没做到位了,所以他应该比较积极,他同意就可以修。 说着还把特地买的散花放在桌上继续说:“我捡麦穗的时候跟好多孩子都熟悉了,所以才想着问一下,他们没病没灾的,这回头都是您的成绩不是?传出去也要说您管理得当呢。” 没想到陈大富连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说:“小孟啊,你关心小孩子是好心,但不是我不愿意修,我也想,但是大队账上没钱啊。前段时间刚收回来的麦子交完公粮还不知道够不够分呢,眼瞧着一直不下雨,账上还要留点,以防万一干旱咱们都饿不死。” 孟时禾急了:“肯定不会干旱的,队长,那河真的很危险。” 陈大富不为所动:“老天爷这脾气,你还能摸准?小孟,你要是觉得危险,少上河边就成了,咱是万万不可能因为这个原因就重修的,那河岸好着呢,再修不是浪费吗?” 孟时禾一下抓住【没钱,浪费】的关键词,她换了方向说:“那我出钱呢?能修不?不用大队出钱。” 她没想到陈大富还是摇头:“让知青出钱修村里的河岸,这要遭人说的,小孟,这是肯定不行的。” “这分明是我看咱村里子氛围好,有归属感,早把这儿当自己家了,自愿为村里做点什么,这传出去怎么能被人说呢?谁不得夸您一句?” “不行,不行。”陈大富咬死不松口,他也是心动的,但是之前太紧了,一串一串的人被拉出去,也就是这几年情况才好了一些,比起这种虚无的名声,他更想安稳不出差错。 他老了,经不住什么大风大浪了,每年把该交的公粮准时交齐再养活这么大一村子人已经不容易了。 孟时禾在大队部磨了半下午,陈大富也没有松口,她悻悻往家走,临走前还把桌上的散花也拿走了。 陈大富看见她动作,声音大了一些:“诶,你这孩子…” 随着她关上门,剩下的声音被隔绝在门内,她听不到了。 孟时禾不得不想新的办法,她已经在想要不要让家里寄一些相生相克的食物参考过来,到时让陈扬生个病拉个肚子什么的,生病了不至于还要出门上工吧? 但她不知道这场雨会持续多久,能下到河床暴涨的雨量,想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也不知道村里是什么阶段让修的河岸。她担心陈扬病的时机不对,到最后还是要去修河岸。 要不,受个伤?上山抓兔子崴个脚什么应该挺正常吧?别说崴脚了,跟截肢比起来,骨折一下也划算。 她天马行空地想主意,连找个由头让他被拘留两天也想到了,不过也只是想想,明年还要高考,真进去,他也考不成了。 时间眨眼就过,到七月中旬的时候,已经热的不能出门了,不只她不出门,村里其他人也都见的少了。连村口说闲话的老太太都改成了傍晚出门,她们不出门是不可能的。 这么热的天气里,她跟陈扬依旧打不到照面,她睡醒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家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他还没回来,只不过偶尔晚上她睡醒,能听到他在院子里冲凉的声音。 她想他有这个毅力,真下暴雨了怕不是拖着生病的身体也会去加固那个河岸,至少不会在家干等着。 隔天她拿个大蒲扇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一窝长大不少的小鸡崽扇风,面色忧愁,整天逮不到人,她不知道要怎么办。 李晓丽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一进来就直奔她旁边,额头鼻尖已经出了一层汗。 “时禾,我跟你说,你还记得我们过来的时候,在火车上那个赵卫东吗?” 孟时禾给她拉了另一个凳子坐下,才顺着她的话回想,记忆里出现了火车上坐她对面的男人。 “记得啊,他怎么了?你这么着急跑过来就是要跟我说他的事啊?” 李晓丽看了一圈儿院子里没有人才小声跟她说:“我是今天中午热的睡不着,想用冷水洗把脸,出门经过隔壁屋的时候听到阮秀跟她屋里的知青说的。她去邮局寄信,在镇上看到一对男女背着人搂搂抱抱。她说那女的是隔壁黄河边大队的,那男的是今年新分过去的知青。我回去一琢磨,黄河边新分过去的知青不就只有赵卫东一个吗?我本来想中午就来跟你说,但是太热了,我生等到这会儿才过来。” 孟时禾用蒲扇轻轻盖上她的嘴说:“别出去跟别人说,除了我之外不要再跟别人说了。” 第45章 引水渠 李晓丽推开蒲扇,“没有,我没跟别人说,不过我就是想着,嗯…要不要提醒一下那女孩子?” 孟时禾知道李晓丽什么意思,赵卫东那样的人,看他在火车上作风,怎么也不像是认真谈对象的样子,但她还是摇摇头:“这种事即使父母亲人说了也未必有用,别说我们跟她素不相识,搞不好她还怪我们多事,况且我们连是谁都不知道,你知道是哪个女生吗?” 李晓丽:“不知道,阮秀没说,那就真不管了?” 孟时禾“嗯”了一声,又说:“你情我愿的事情管不了,也没法儿管,连人都找不着,最多知道是谁以后有机会提醒她多注意一下。” 李晓丽仰头看天,只觉得又一个女孩子要被骗到了。 孟时禾却想到了梦里的自己,徐清远跟阮秀在一起那么久,她还不是什么都没发现?诚然刚开始跟他结婚是因为孟女士想让她避开家里的变故,嫁出去的女儿是可以不下放的。 尽管她对他也没有什么特殊感情,不在乎他忙碌的真相。但是一年一年相处下来,她也是不相信体贴无比的徐清远在外头还有一个家的。 她也被瞒过去了。 所以无论什么事情,一旦掺杂感情,都会变得复杂起来,身处中心的人看不清太正常不过,亲情爱情友情皆是如此。 李晓丽陪着孟时禾待到了傍晚才回去,时禾这里有不少书,她最近喜欢来借她的书看,所以走的时候也拿走两本。 随着离八月越来越近,天气越来越热,孟时禾每天都坐卧不定,生怕她依旧阻止不了事情的发生。 孟宴清的来信让她稍微喘了口气,家里的包裹都寄过来了两个,他的信才姗姗来迟。 她依旧是坐在桌子后面拆信,她简直对这张放在窗户底下的桌子情有独钟,布置的很合她心意。 禾禾: 幸好是我来! 你不知道,当兵一点也不轻松,每天都要操练!要跑很久,还要站军姿,一站站半天,站下来鞋子里面都是湿的。 我到的第一天就想给你写信,但是没时间,吃饭要计时,洗漱要计时,连熄灯都有时间规定,再多的也不能说了,但是总之刚开始我根本没有时间!我连洗澡都是跑着去的! 你在那里怎么样?有没有想家?【你要好好接受农村教育,积极向上,好好学习无产阶级!】你知道我括号里是什么意思对吧?咱们家有我为国家效力呢,你注意身体。 不过这么长时间下来,我已经开始习惯了,你呢? 还有,我近期有可能见到你的好朋友,你有什么话想带给她吗? 孟时禾看到最后,又看了一次他括号里的内容,她知道,他的意思是【你少干点,最好不干。】但是送出来的信件要检查,这么写立场不对,他只能说反话。 看完目光再移到最后一行,他能见到静初?他们不是一个军区,怎么见?是两个军区之间有交流?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对,这也不能写,部队所有的事情都不能往外说,他只能稍稍说一句。 孟时禾想了想开始提笔回信,跟梦里她进去不一样,她身体弱,进去主要是保平安的,文艺兵这支关系相对也没那么复杂。这回是孟宴清进去,爸妈肯定会往上推他一把,他不会一直都是小兵,上去之后,恐怕就不得不站队了。 细想下来,孟宴清的处境恐怕比她更恶劣。 放松下来的心情在回完信之后又紧绷起来,看来知道的多也不全是好事。 时间来到七月底,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有下雨,土地已经晒得皲裂。村子里的人开始忧心忡忡,逐渐传出来今年要旱灾的消息,于是都不在家躲热了,都出来挖渠浇地了。根本不需要组织安排,挖渠的人自发组成小队,沉默着把河里的水引去浇地。 只有在村子里疯跑的小孩儿依旧如故,孟时禾每天都能听到他们追逐打闹的声音,一群人经常“呼啦啦”的像一阵风一样跑过,遇到她的时候还会停下认真喊“孟姐姐”。 她来之前,只是想要保住陈扬的腿,刚来的时候也没有改变想法,但是随着她来这些地里种玉米,捡麦穗,她开始想要尽可能把地也保住。 她之前种的玉米抽了挺高,但是每一颗都看着蔫蔫的,直不起来腰,像垂朽的老人。 孟时禾看着他们把本来就不高的河岸挖的越来越低,方便取水浇地,她满心绝望。发大水比干旱更可怕,河里的水一旦涨上来,这些水渠马上就能把它们送到地里,地里的粮食都保不住。 她也试图阻拦过,说今年有可能会下雨,再等两天看看呢?但是没有人相信她,都只当是知青天真的愿望。 只有陈扬认真地看着她说:“时禾,如果现在能下雨,大家都是会很开心的,太需要一场雨了。不过就算是下雨了,地里也旱了太久,根本浇不透,所以无论下不下雨,引水渠都是要挖的。” 孟时禾明白的,正因为明白她才绝望,她无法告诉所有人八月份会下很大一场雨,大到需要全部青壮年去加固河岸。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条又一条的排水渠挖成,把河里越来越少的水引到地里,试图拯救这些粮食。 一进到八月,她也不嫌晒黑了,也不嫌热了,几乎每天都要去那条河上走一圈。河里的水也逐渐干涸,露出满是泥沙的河床,她认真走过每一处,看哪里地势平坦,哪里水流不会太快。 该发生的一定会发生,她阻止不了老天下这场雨,也阻止不了他们挖引水渠,如果她也阻止不了陈扬来加固河岸,那就只能跟他一起来,找就算掉进去获救机会也最大的地方加固。 陈扬最近一直都在家,不下雨几乎成了所有人心上的阴霾,没有人再考虑家里的缝纫机是不是不走针了,他的生意搁置下来。 他几乎是看着孟时禾一天比一天安静,他不知道是为什么。 第46章 做裙子 陈扬是不太担心干旱这个事情的,因为他这段时间已经攒了不少钱,即使干旱,他也不会让家里没有东西吃。 他的生意已经做到镇上了,镇上有钱人多,需要修的机器也多,他在镇上挣了不少。 一开始他是不敢去镇上的,因为怕被抓,但是周围的村子已经都跑遍了,只能往镇上走。 到镇上他跟田五多加了一倍的小心,随着找他们的人越来越多,他跟田五准备退一段时间,整天去迟早被盯上。 正好旱到所有人都开始注意天气了,他也理所当然留在家里了,过了这一阵再说。等师父那边的关系打通,他就不必这么小心了。 所以他现在没什么别的事情,就一门心思琢磨孟时禾。 一开始觉得她可能是因为天热没胃口,他就多跑了镇上几趟,磨着张师傅学了几道利口的凉菜。但是没什么效果,她依旧话少,有天还连着吃了两个窝窝,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后来又觉得可能是因为水少了,她洗澡洗头的次数都变少了,她那么爱干净,是不是忍不了,但是现在天旱着,她也不好意思说。于是他每天早上都跑到河的上游去打水,尽量把水缸打满,让她不耽误用。但是水多了还是不见她恢复,依旧没什么用。 他又想,或许是她想家了?三个多月的时间,她家里给她寄了两次东西,书信每旬都有,一个月有三封,她在家里必定是父母疼爱的。她想家是应该的,但是这个他还能怎么做? 直到看到孟时禾很喜欢的窗户,他又去镇上了,去了百货商店。 百货商店的售货员永远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彷佛看不到进来的客人,他一开始不理解,都有这么好的工作了不该珍惜吗?但是最近他理解了,因为不是自己的,不管卖出去多少东西,卖多少钱,通通都是国家的。哪怕不卖,也不会少了他们的工资,所以就磨洋工。 自从他和田五开始做这个,他就不说了,田五也是不吃不喝给他找生意,不认识人的村子也敢托朋友去打听。 为了这事儿,地里的活儿他耽误不少,工分都挣不够了,最近没少被他几个嫂子明里暗里挤兑吃白食,不干活,快把他说成懒汉了。 被这么说田五也不当回事儿,该怎么跑还是怎么跑。因为这是自己的,挣的钱都是他们自己的,田五这两个月,也分到三五十块了,不比他们上班挣的少。 所以尽管没人理他,他还是脸色不变,绕着柜台走了一圈,在卖布的柜台前停下,指着上面说:“同志,那匹粉色的,姜黄色的,还有浅蓝色的,麻烦拿下来给我看看。” 放布匹的架子都很高,一匹一匹整齐地码着,在下面的还好拿,上面的就需要售货员踩凳子拿。他瞥了一眼高高的几匹布,没有拿反而先说:“你买吗?” 陈扬点头:“买的。” 售货员才慢吞吞给他拿布,最近天太热,他烦的不想动弹,拿下来放到柜台上,“看吧。” 陈扬每匹都看了看才说:“姜黄色和蓝色我各要三米,这个粉色碎花的要四米。” 买完布出来他去了镇上的裁缝店,戴着眼镜的老裁缝手上拿着划粉正俯着身子在往布上划线。 “你好,我想缝两条裙子。”陈扬把布料放在裁缝店的柜台上。 老裁缝抬起头走过来:“行啊,尺寸说一下。” 陈扬没怎么思考,直接开口:“身高大概163厘米,肩宽34,胸围86,腰围62,要长款裙,膝盖以下。” 老裁缝笑呵呵点头:“行啊,难得有男人记得家里女人尺寸,是刚结婚吗?” 陈扬低下头:“不是,”他还没来得及说更多就被裁缝打断。 老裁缝:“那是结婚很多年了?看不出来啊。你这布黄色和蓝色都够做一条,粉色这个做完一条还能有剩余,我给你拼一下做个背心?” 陈扬摇头:“只做蓝色和黄色,粉色那个不做裙子,我要做别的。” 老裁缝:“行,女士连衣裙每件六毛,一共一块两毛钱,你一个礼拜以后来拿吧。” 陈扬付了钱拿着粉色碎花布往家走,老裁缝的话在他心里引起了滔天巨浪,他想否认,不过后面又觉得,他否认了没办法解释他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除了他自己知道他知道尺寸是洗衣服洗的,他不仅知道她的尺寸,还知道她穿多大鞋。 回到家,陈扬没见她在家,就知道她去河边了,最近她每天都往河边跑。放下布料他就往河边找过去,果不其然,她一个人绕着河边走走停停。 他迎上去说:“时禾,先回家吧,有点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 孟时禾已经选了几个地点,但是还没有最终确认,这事关陈扬的腿,她必须选一个最安全的地方。 听到陈扬的话她沉默着跟在他身后回家,进入八月一周了,雨还没有下下来,她已经等的有些焦灼了。 回到家陈扬把布拿出来说,“我去镇上干活,别人给了几米布,我看这个跟你的窗帘布差不多,就想着给你拿回来做个床围布,你觉得呢?” 这就是他想到的方法,想家了他确实没什么好的主意,只能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他看她是喜欢折腾这些的。 孟时禾听到这个,再看看他拿回来的布,心里想的却是这也不枉她这段时间为了他的腿费尽心思了。 她打起精神:“行,都是粉色碎花,还挺像一套。” 陈扬趁机说:“反正最近外面也没什么活,村子里活也不多,我干脆把你屋里的墙再刷一次吧,天热,干得也快。” 孟时禾没有意见,这么鲜艳的布挂在灰墙上肯定没有挂在白墙上好看。 看她同意,陈扬就着手去准备刷墙了,这么大面积的屋子陈扬不打算用油漆刷,他现在买得起,但是油漆不容易干,味道还刺鼻,睡在里面对她不好。 还是用大白粉刷,容易干,干了也没什么难闻的气味。 孟时禾就蹲在他身边看他调刷墙的料。 第47章 借书 大白粉就是碳酸钙,加水一调就能直接刷,村里基本都是用这个刷墙,不过陈扬还往里头加了一部分面粉浆糊,这是为了防止掉粉的。 陈香莲正在喂小鸡,心不在焉,一边喂一边看陈扬往里加面粉,他加的还不是标准粉,标准粉本身就发黄,陈扬为了不发黄加的是好面。 陈香莲看久了看的心脏直突突,她想冲上去拧着他耳朵告诉他,刷墙不是这么刷的,多造孽! 几次想过去,但是看到蹲在他身边的孟时禾又收回去脚,陈香莲一肚子憋屈没处发,对着地上乱跑的小鸡撒气,把碗里的麦麸和米糠捏成团往地上砸。 把手里一大碗都扔完了,她才气顺了,回神一瞧,碗里的料都扔地上了,小鸡正争先恐后吃。她又后悔了,这一碗能吃两天呢,叫她一阵子给撒完了。 陈香莲干脆扭头往堂屋走,不看了,眼不见心不烦,随他们折腾去。 路过那两人的时候,还听到陈扬问时禾:“你想要白墙还是带颜色的?” 孟时禾眨眨眼:“还能选颜色?” 陈扬颔首:“嗯,常见的就是绿色和黄色,加入铬绿调绿色,加赭石就是黄色。” 孟时禾想到医院卫生院等地屋里的墙,就是半边都是绿色,她想了想说:“可以弄成黄色吗?浅黄色。” 陈扬低低地笑出声:“可以,就是可惜面粉浆糊了,加它是为了变白的。” 孟时禾双眼一瞪说:“你少哄我,刚刚还说是因为不掉灰!再说了,要怪也是怪你说的晚,粉都加完了才说。” 陈扬还是笑着:“嗯,我错了,不浪费。” 赭石是一种石头,带颜色的天然矿石,要用的话就要先把它磨成粉,然后用加水沉淀的方式取细粉,要反复好多次取出来的粉才能用。 好在现在这些都是现成的,供销社就有,不算贵,买的人不算多,却也不少。起新房或者结婚的时候,多多少少都会用到。 调完粉陈扬先把孟时禾屋子里的床和柜子都挪出来,带了把梯子就进去给她刷墙,孟时禾一直跟着他,帮他递一下刮板和刷子。 不过小半天的时间,孟时禾的屋子就刷完了,刷完以后的房间整体都变亮堂了,四面墙都是暖暖的浅黄色,头顶上没有刷,因为土坯房的顶是木头梁,没顶。 这一天孟时禾少见地没有想之后的大雨,她拿着陈扬带回来的布往墙上比划,这块布上墙以后,别的墙就显得有些空了。 床围布就是围着床贴的布,这里的床大部分都贴墙放,为了不让墙上的灰和泥落到床上,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美观,会在靠墙那一面的墙上贴点东西。常见的就是报纸,烟盒纸,用布的也有,但是很少,非常少。 这就是地区差异了,沪市有梅雨季,床是根本不可能靠墙放的,也就是豫州这边干燥了。 第二天墙就彻底干透了,陈扬又给她带回来一些碎布条和各种颜色的纱,还有一大捆报纸和装饰纸。 陈扬:“我想光床围布上墙光秃秃的,今天就想去师父那里拿点报纸回来,有很多人糊墙都用这个,这些碎布是供销社剩下来的,纱是残次品,都不要票,价格也很便宜,我就买了点。” 孟时禾看着他拿回来的东西,随着他的话一样一样看,看到最后目光落在那些装饰纸上,上面的牡丹荷花色彩斑斓,她说:“这也是你买的?” 陈扬:“师父跟我一起去的,他说镇上贴墙现在时兴这个,我就买了。” 孟时禾点点头道谢以后说:“这多少钱?” 陈扬没说话,她又说:“那就从下次你给我的钱里扣出来。” 说完就抱着那堆东西回屋子了,她把那几张装饰纸放桌子没打算用,太艳丽了,跟她浅色的墙粉色的窗帘白色的窗纱都不和谐。 陈扬看孟时禾忙活起来,他就放心了,开始琢磨自己的事情。 师父说厂里那边已经松口了,那就要准备在镇上找地方先安置下来,光有田五一个也不够,还需要有更多的人。 他要加快攒钱的速度才行,田五说镇上已经有人开始打听她了。 孟时禾依旧每天去河边跑一趟,她已经对这条河的走势烂熟于心,但还是每天都过去,从河边回来就挑选那些零碎东西上墙。 一直到八月中旬,知了的叫声此起彼伏,连树叶都晒得蔫头搭脑,村里的男人都开始光膀子露胳膊了,陈扬倒是依旧穿的整齐,不过衣服每天都被汗湿。 孟时禾也不再精心打理她的头发,把所有头发都拢在脑后辫成一条大辫子,她又开始琢磨着叫陈扬病一病,或者伤一伤。 八月过去一半,晚上刚吃完饭,李晓丽过来还看完的书,但却不是她自己来的,还跟着一个人一起。 李晓丽:“时禾,我来还书,还有,徐大哥也想过来找你借这几本书。”说着还偷偷冲她挤眉弄眼。 徐清远也上前一步说:“打扰了,孟同志,没经过你同意贸然来找你。我是看到晓丽同志看的这几本书,实在心痒难耐。家父之前是大学教授,不过,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过书了,你这几本书能不能割爱也借我看看?我会珍惜的。” 他还是戴着那副眼镜,这么热的天依旧穿着衬衫,腰背挺得直直的,说到后面,声音显得落寞了一些。 啧,这副样子,真该叫赵卫东来学学。 孟时禾微不可见地皱皱眉说:“不好意思,徐知青,这几本书陈扬已经跟我借过了,我答应他一还回来就拿给他的。” 刚说完她就高声喊:“陈扬,陈扬!出来一下。” 陈扬正在洗碗,听到她的声音放下碗就出来了,手还是湿的,“怎么了?” 孟时禾接过李晓丽手上的书说:“你要的书,晓丽还回来了。” 陈扬看了一圈这几个人,湿手在身上擦了两把才从孟时禾手里拿过书,神色自若地翻了翻说:“这么快吗?我以为还要等一阵呢。” 第48章 要下雨了 徐清远本来听到她拒绝还在想是不是她不愿意借,但是现在听到陈扬的话,他就打消了疑虑,也是,村里都说她是个很好的人,小孩子这么说,大人也这么说。 他们又没有什么不愉快,她不至于故意不借给他。 想到这里徐清远挂上得体的笑,“好,打扰了,那我下次再来。”他说完就站在一旁等着李晓丽。 李晓丽这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跟孟时禾道别以后就跟徐清远一起回知青点。 路上她说:“徐大哥,真是不巧,让你白跑一趟,下次我先问清楚。” 李晓丽是真的觉得不巧,她觉得徐清远是个好人,知青点十几个人,时常有人拌嘴吵架,因为谁多用了一瓢水一捆柴这样的事情,但是徐清远从来没有跟谁红过脸。 她和贾山是新来的,有不懂不知道的地方也都是他先提醒指点,双抢的时候他帮了他们不少忙,还给了她一贴膏药。 甚至她还有点同情他,挺好的一个人,被阮秀那种人缠上脱不开。 这回难得他开口说想借书,不知道怎么被他说的脑子一热就直接带着他来找时禾了,都没有考虑过她愿不愿意借。 她现在走在路上,越想越觉得她不应该这么做。 这回是她已经借给陈扬了,如果她没借出去但还有别的打算,那她直接带人过去就是把她架起来了。应该是要她先过来问问时禾的意思才对,她以前也不这样啊,这回是怎么了? 她暗骂自己以后绝不能再这样了,这事还是小事,以后碰到什么别的事情,可不能再头脑发昏了,她这次这样一定是天气热的!她明天还是趁早去跟时禾说声抱歉吧。 徐清远笑着回答:“没事,这回麻烦你了。” 两人回到知青点,却见阮秀正等在门口,李晓丽看见她,马上后撤一大步跟徐清远拉开距离。等徐清远进去以后,她才快速往院子里走。 她本以为阮秀会拦住她,像阴阳别人一样阴阳她两句,知青点里所有的女知青跟徐清远走的近一点哪怕是说几句话,如果被她知道了,她都要找机会阴阳回去。 这回她跟徐清远一起回来被她看见,还不知道要说什么难听话呢。 想到这里她再一次暗骂自己,怎么就跟徐清远一起过去了!不过李晓丽没想到她只是冷哼一声就走了,就走了? 李晓丽摸不着头脑,难道是她今天心情格外好? 阮秀在院子里看着李晓丽回屋,白眼翻上了天,直到翻的快抽抽了,她才低下头,等抬起来的时候又是梨花带泪的一张脸,走到徐清远住的屋子外面抽泣两声就往外面走去。 她出来就面无表情了,去他们常去的山坡下面找了块石头坐着,她可不去山坡背面了,野草疯长,里面全是毒蚊子,上次咬的包过了半月才好。 果然没一会儿徐清远就过来了,她屏住一口气直到头晕眼花才松开。 于是徐清远看到的就是阮秀哭的眼睛都红了,眼神看着他的时候都松散了。 他长叹一口气说:“秀秀,你让我拿你怎么办?” 阮秀抽抽嗒嗒地说:“没事儿,清远,我知道你就是为了伯父伯母,我就是心里难受,你别管我,我一会儿就好了,我怪我自己帮不上你什么忙。” 徐清远握着她的手蹲下,郑重其事地说:“秀秀,你不要这么说,这两年一直是你在帮助我,你相信我,等我父母平反我就给他们去信,说我们结婚。” 阮秀眼神暗了暗,柔声道:“好,清远,都听你的。” 这头陈扬粗略看了看手上的书,想还给孟时禾,没想到她却说:“给我干什么,不是你借去看的吗?把它们看完再还我吧,到时来我这里领新的。” 孟时禾摆摆手回屋了,她现在是很喜欢这个小屋的,开门进去正对着的墙边放着衣柜和床,床边挨着墙的部分贴着那块粉色碎花的布。 跟门同侧的这面墙是窗户,窗户底下是桌子,桌子上的草编玩具已经摆满了一排,都是陈扬随手折出来给她的。 左手边跟窗户挨着的那面墙上陈扬给她钉了好几个高低错落的木板在上面,她的书都在这些板子上立着,看哪个往外抽就行。 右手边跟衣柜挨着的墙上挂着几个小小的竹编篮子,里头是放着一些杂草,很有野趣。她是想放花的,但是这个天气,外头的花早就晒的半死不活了,它们不如野草的生命力强。 剩下还有一些布或者纱堆成的花随意挂在墙上。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她可以在这个屋子里呆上一整天,看看书喝喝咖啡,还能透过窗户看看日渐丰腴的小鸡。 第二天一大早李晓丽就来找她道歉了,还拿着两把红薯干,这是她跟别人换的。 “时禾,昨天对不起啊,我回去后想如果你不想借的话,我把人直接带过来就让你为难了,我们才是朋友,我不应该这么做的。” 孟时禾没想到晓丽还会因为这个事情专门过来一趟,其实她跟徐清远的恩怨只有她自己知道,就连徐清远本人也是不知道的,更别说晓丽了。 孟时禾点点头笑着说:“那你以后可以记牢了,我们才是朋友,不准再把他带过来。” 李晓丽隐约感觉到孟时禾对徐清远的不喜,这叫她挺意外的,毕竟他们好像没怎么接触过,她直接问:“时禾,徐清远哪里是有不好吗?” 孟时禾想了想才说:“这几个月我也听别人说过,他跟阮秀同志关系比较好,我想着,最好跟他别有什么牵扯吧,让阮秀同志误会就不好了。” 李晓丽想到阮秀阴阳怪气的样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她以后也不能跟徐清远走太近。 等李晓丽离开,骤然起了一阵风,越刮越大,她抬头看看天,一向晴朗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起了大片的云朵,越积越多。 这么多云彩挡住了太阳,正是中午,却见不到一点阳光,空气变得粘腻起来,又热又闷。 终于,要下雨了。 第49章 头发湿了 云层越压越低,一直到下午这场雨才噼里啪啦下起来,几乎是立刻,她在院子里都能听到外面的人大声笑着跑回家的声音。 “下雨了,下雨了!” “可算是下了,哈哈哈哈。” “再不下地里的玉米要旱死了。” “下得好啊!” 这场雨刚开始就是豆大的雨滴,不过半天的时间,已经跟盆泼一样,到傍晚院子的积水已经能淹没脚背了,小鸡也早被陈奶奶挪到了厨房, 孟时禾的门窗紧闭,她还是坐在桌子前,手里抓着钢笔不停地转来转去,这么大的雨,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要去加固了。 但是不管是在哪里加固,都有被雨打下去的可能,河流水势一定会变湍急。她之前不知道是这么大的降雨量,想着掉下去能马上捞出来就行,但是水流速过大的时候,是很难捞上来的。 而且她还忽略了晚上,晚上也是有可能出去堵引水渠口子的!晚上掉下去,没一点捞上来的机会。 现在再看,最好还是不要下水。 眼睛看向桌子上的小药包,里面装的是泻药,是过来的时候孟女士给她准备的。她不知道从哪听到的偏方,说发高烧不退拉一拉有效果,以防万一她给她准备了两包。 实在不行,这就是最后的手段了,孟时禾决定狠狠心把两包全下给陈扬,肯定会拉脱水然后发烧下不了地。 这是最后的方法了,拉脱水很危险,非常危险。现在这种天气,发烧了也出不去镇上的医院,只能靠村里的卫生院和她手里的药。所以不是没有办法,她不愿意给他下药。 她时刻注意着门外的动静,生怕突然来人把陈扬叫走,让她连下药的机会都没有。 晚上这顿饭是陈扬做的,熬的稠稠的大米粥,粥里依旧红薯干,配着韭菜炒鸡蛋。自从陈扬出去做生意以后,她伙食逐渐拉上来了,除了刚开始她买过几次肉之外,到后面都是他从镇上回来顺便买了。 听着外面下雨的声音,陈香莲慢悠悠夹了一筷子鸡蛋塞嘴里,这么吃了两个月,她从一开始的震惊害怕不安到现在已经对鸡蛋快没什么感觉了。 不就是鸡蛋吗?她家天天吃,没吃蛋的时候就是吃肉! 吃完饭陈香莲指挥陈扬干活,“等会儿洗完碗再给时禾烧一锅热水泡个脚,今天这么大雨,屋里该潮了,别让她受凉了。” 说完她看看桌子被打扫干净的碗,这可都是时禾买的,她不敢算这已经花了多少钱,只觉得陈扬当牛做马也是应该的。 她从生下来就没有吃饱过,到现在老了老了,反而吃上鸡蛋跟肉了,这都是托了时禾的福。 陈扬把碗摞一起说:“知道了。” 孟时禾拿帕子擦擦嘴说:“谢谢陈扬,奶奶也要泡,你也不能受凉。” 陈香莲脸上笑容又多了一分,女娃就是比男娃贴心。 陈扬烧水的时候,孟时禾跑到厨房找他,从堂屋到厨房这么近的距离,她的头发就被淋了个半湿,进厨房的时候胳膊上还在往下滴水。 陈扬看看她,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按到灶膛旁边的凳子上,又拿起墙上挂着的草帽准备出去。 孟时禾喊住他:“你等会儿,我有事情。” 陈扬回头,看她半边身子被柴火映的通红,湿衣服应该一会儿就能烘干,再看她滴水的头发,还是转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一会儿就回来。” 孟时禾看他出去,双手伸直烤火,胳膊被淋湿了,风一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陈扬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条毛巾,他先把头上的草帽摘下来甩甩水竖着放在门口才进来。 一进来就说,“把辫子散开,擦擦头发。” 孟时禾摸摸头发,想说她回房间自己擦,但是看看灶膛的火,还是把头发打散了,在这里干得快,她也不想感冒。 陈扬拿着毛巾走到她旁边,看着她的头发散下来,辫久的头发一散下来都是卷,那些卷卷在她身后晃晃悠悠的,飘出来一股她房间的香味。 孟时禾朝他伸出手,想把毛巾要过来,却见陈扬已经走到她背后,把她的头发裹进去轻轻按压。 她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好,家里每个人都给她擦过头发,爸爸妈妈,孟宴清李阿姨,谁都帮她擦过。 孟时禾就坐直了一些,方便陈扬不用弯腰。 “陈扬,如果晚上有人来喊你出去,你叫上我可以吗?”孟时禾说出这句话。 陈扬站在她背后,只能看到她被火光映的亮亮的额头,还有额头底下扑闪扑闪的睫毛,他盯着那两排睫毛,看它们一眨一眨的,心不在焉回答:“出去干什么,这么大的雨。” 孟时禾就说:“这么大的雨应该能把地浇透了吧?我就担心会不会涨河啊,一涨河引水渠的口子得堵吧,所以我想要是有人来喊你堵口子,我就跟你一起去,我有手电筒。” 陈扬手上动作不停,看这条毛巾已经湿了,就换了另一条干的,还不忘回她:“一般这么大雨持续不了太长时间,所以应该不会。” 孟时禾没跟他争论这个,只说:“我不管,你真要出门就让我跟你一起去。” 陈扬应好,他不觉得会发生这种事情。 孟时禾的头发干了以后,陈扬才把灶膛的火熄灭,一锅热水分成了两份,陈奶奶和孟时禾一人一半。 洗漱完孟时禾提心吊胆地睡了一晚上,生怕半夜陈扬被叫走,而她不知道,手电筒就放在她枕边,一晚上她醒了好几次。 第二天她是被下雨的声音叫醒的,雨势更大了,不再是像昨天晚上盆泼一样,像天破了个口子。 她站在门口,外面天气阴沉,即使是早上也不见丝毫阳光,连续不断的雨已经形成了雨帘,她都看不清对面陈扬的房间。 想了想,孟时禾撑开伞走出去,雨打在伞面上,清脆的声音连绵不绝,逐渐混成一片。 陈扬正在屋里看她给他的书,这些书有国外翻译过来的名着,也有国内作家出版的小说。 第50章 我不让 窗外雨水瓢泼,陈扬坐在床上看书,看的是【红与黑】,他看到【每个人的心底都有一座坟墓,用来埋葬所爱的人。】 看到这句,他抬头透过窗户看向对面,就看到孟时禾撑着一把黄布油伞穿过厚重的雨幕,袅袅婷婷,不见丝毫狼狈。 他把书盖上,起身去开门,刚把门打开,就看到她正准备敲门的手。 她依旧撑着伞,抬起来的小脸白的耀眼,他看见她嘴唇张合,但是雨声盖过了她说话的声音,他没听到她说什么。 于是侧身把她让进屋里,拿过她的伞合上放在门口才说:“你刚刚说什么?雨太大,我没听清楚。” 孟时禾又重复:“你刚刚开门是要出去?去干什么?”语气急促了一些,她怕他是去堵口子。 陈扬:“没,不出去,我就是从窗户看到你过来。” 孟时禾点点头,屋外的雨下的她心烦,转身一把把门关上。她来这里,陈扬从不关门,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屋内已经刮进来不少雨水。 关上门之后,雨声突然就离得远了,听起来闷闷的,不大的屋子陷入沉默。 陈扬看她关门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等了半天也没见她开口,就说:“是饿了吗?我去做饭。”说着就要往屋外走。 孟时禾摇摇头,一把捏住他的褂子下摆,只用了两根手指轻轻捏着,陈扬却停下脚步。 “不是,这雨下了一夜,我担心,河水倒灌。”孟时禾抬头看了他一眼,接着说:“瞧情形,村里肯定要人去堵引水渠口子了,说不定,说不定河岸也得再加高一些。” 陈扬听她说着,微微点头,“这个雨量太大了,目前看还没有停的意思,要是再不停,就真要去堵口子了,要不玉米都要淹。” 孟时禾手腕用力了一些,她嗫嚅道:“陈扬,你能不去吗?” 陈扬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干脆转身面对着她问:“为什么?引水渠挖了那么多,一条堵不上就会淹坏很多玉米。” 孟时禾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嘴巴张开又合上,反复好几次,最终只是说:“没有为什么,你可以不去吗?” 陈扬从不觉得她是个不说理的人,他从来也没见过比她更和善的女知青,但是他实在想不通,今天这是因为什么。 陈扬的屋里没有桌子,也没有凳子,孟时禾进来就只能站着,陈扬就看着她站在门口堵着门,手上还抓着他的衣角,有一种他不答应她就绝不让开的感觉。 陈扬叹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村里的大喇叭响了。 【各位村民请注意,请注意,由于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大,现在所有十八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人,都在打麦场集合,打麦场集合!】 【各位村民请注意,…】 这个通知连续不断地在喇叭里循环播放,孟时禾听着简直跟催命的声音没什么两样了。 这么快!昨天下的雨,今天就要集合了,她现在给陈扬喝一碗放了药的水还来不来得及? 她的手死死抓着陈扬的衣服,抬眼盯着他说:“陈扬,你不能出去!不行,我不让…” 说到后面已然带上哭腔,泫然欲泣,这是她面对孟女士惯常用的一招,无往不利。她已经不知道怎么说了,她不能真的说【你出去就要瘸】,她只能耍无赖。 但陈扬又不是她妈,这不一定成功。 陈扬很不想让她哭,但是庄稼是农民的命根子,这雨再下下去,还不好说要怎么样,他不能一意气就蹲在家里什么也不干。 虽说他一个人也没有多大力量,决定不了什么,但这不是他不去的理由。 陈扬长叹一声说:“时禾,你在家待着,哪也不要去。” 孟时禾听他口气,就知道他这是决定要出门了,捏着衣角的手也变成了整把攥着,攥的越来越紧,已经抓出了两道褶皱。 孟时禾抬眼看着他,眼里的泪要掉不掉,眼眶红红,她说:“陈扬,雨太大了,我怕你出事,你不要去,不可以。” 她没别的办法了,她总不能找根绳子绑着他,…绳子!怎么早没有想到,是了,直接绑死他,出不了门就行了。 陈扬猛地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她是因为什么事情不让他出门,原来是因为这个,知道原因他就不用胡乱猜了,看来这么大的雨吓到她了。 “时禾,我得出去,但我保证,我肯定不会受伤,就是我们刚刚说的那样,去堵口子,堵完我就回来了。” 孟时禾不松手,稍微平静了一下她说:“堵口子是吗?那我也去,我跟你一起去,昨天你答应我的,出门带上我。” 她想现在刚开始下,应该就是把引水渠堵上,等到河里水快漫上来可能才会考虑加固河岸,她还有时间。 最终陈扬还是带着孟时禾一起去了,过去的路上孟时禾看到不止有她一个女性,还有别的女性三三两两往打麦场走,喇叭里明明说的是只要男人,看来【有可能减产】这件事真的很大。 打麦场上乌压压站了半个场子的人,大部分人都穿着蓑衣,少部分人穿着用化肥袋子里的黑色塑料自制的雨衣。 大队长手持喇叭,一点停顿都没有,快速把场上的人分成了几个小队,每个小队负责一个区域,就是堵口子,没有别的任务。 孟时禾松了口气,跟着陈扬寸步不离,她想是不是可以一直把他按在地里堵口子,只要不让他上河岸,就不会出事。 冒着雨忙活了一天,地里之前挖的引水渠的口子全被堵上了,回到家,陈奶奶已经煮了一大锅姜片葱根水,一点都没有心疼姜,放得多多的。 两个人一回家,陈香莲就赶紧迎上去,把孟时禾身上的蓑衣脱下来,又拿毛巾给她擦脸上的水,擦完看着孟时禾身上的湿衣服,老太太撵着她去换。 刚走出去,她就听到陈奶奶的声音:“你有毛病吗?这么大雨!叫她去干什么?淋雨了生病怎么办!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怒意。 第51章 排水渠 孟时禾没听到陈扬说话,她先回房间换衣服,身上穿的不仅湿了,还全是泥。 这样大的雨下了一整天,到现在都没停,孟时禾只知道这个时候有这么一场大雨,现在看情况,如果雨一直不停,怕不是真的要遭灾?她是真的对这场雨知道的不清楚,只知道陈扬是因为这个才断了一条腿。 换过衣服吃完饭,依旧陈扬洗碗,她在厨房烘头发,院子里的积水已经能淹过脚腕了,再下下去,可能要流进屋子里。 她看着院子的水越聚越多流不出去,擦头发的手顿住,突然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主意。 “陈扬,如果雨一直这么下,河里的水位涨上来有地方排吗?” 陈扬仔细想了想才回她:“没有,基本没出现过这种情况,之前一直是干旱。” 孟时禾接着说:“那恐怕加固河岸挡不住吧?不然把河上游的水引到别的地方去?能挖引水渠也能挖排水渠嘛。” 陈扬手上洗碗动作不停,嘴上说:“往哪里排?哪里都在下雨。” 孟时禾摇摇头:“我不知道啊,我对这里了解没有你多,我只是觉得这么做应该可以?”只要不要让陈扬往河岸上去,他就在河下面,随便怎么挖!只要不踩到淤泥,淹到小腿的雨量最多把他冲摔倒,人是不会出事的。 陈扬真的在认真思考孟时禾的话,这么大的雨他也没见过,现在心里多少有些没底,老百姓靠天吃饭,最怕遭灾了。 今天把地里的水渠口子堵上,也只是让水不要流进地里更多。但是这么大的雨,再下不停,地里的粮食根儿怕是要泡烂。他现在也不知道就算是雨停,那些粮食还能救回来多少,心里没数。 水位再涨上去,河岸肯定是要塌的,他不由想到了上个月孟时禾跟他说过的话,要是那时真的把河岸加固了就好了。 陈大富也在想这个事情,嘴里的旱烟一口一口接着抽,面无表情。他的大儿子陈永胜在看着那条河,如果真的被冲塌,就要紧急抢修。 现在已经不是淹不淹地的事情了,那条河里水全涌出来,怕是会把房子冲坏,他已经无数次在后悔,要是上个月听小孟的话把河岸修了就好了。 直到手里的烟袋再也抽不出来一口,他颓然把烟枪放下,却隐约听到大队部的门响了。现在这种时刻,他生怕村里出什么事找不到他,一直待在大队部没有离开过。 他站起身,打开手电筒往门口照,见两个人低着头穿着蓑衣匆匆走进来。 “陈扬,小孟,什么事?” 孟时禾看了看陈扬,让他说,陈扬对村子比较了解,他说最好。 陈扬也没绕,直接说:“时禾刚刚跟我说,河里水流量太大的话,是不是可以去上游挖排水渠?她想河岸冲塌的话,在河附近住的人就危险了。” 陈大富也问出了一样的问题,“往哪儿排?” 陈扬:“往村子里那个山坡的背面,那边没地,引到那里去,就算再蔓延,也只冲坏那附近的几亩地。” 陈大富又拿起他的烟枪抽了一口,却什么也没抽出来,思考了没有几分钟,他就拍板,“走,去广播室,把会计,记分员,妇女主任都叫过来开会。” 村里的喇叭又响起了声音,孟时禾听着这道集合开会的声音,心稍微放下一些。 人来的是很快的,广播完没有二十分钟,已经都到齐了,陈大富把这个事情一说完,就说:“大家商量一下,如果排水渠一挖,之后还是下雨,那山坡旁边那几亩地就救不回来了,看看是不是要这么做?” 这等于是那几亩地就放弃了,这事他一个人不能拿主意,一定要集体商量出来。 会计:“队长,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完全听从领导,服从分配!” 妇女主任:“都现在了,就不要再说场面话了,今天我们堵口子的时候都看到了,河水已经上涨不少,今晚不停雨,明天就该漫出来了,冲塌是早晚的事,要不就是去抢修河岸。只要大部分的水还在河里,漫出来的水不足以把房子冲坏。” 记分员:“我赞同先观望一下,保稳,实在不行就修河岸,要是把上游挖了,雨不下了怎么办?那几亩地就完了,就目前河里这些水,一放出来,肯定会冲到地里。” 陈大富听着他们说话,没吭气,他心里是赞同从上游挖的,因为他怕人出事!万一有人出事,报上去就是他的问题,没有领导好。 虽然地出事也是他的问题,但是这么大的雨,地肯定是要出事的,多多少少的问题,这首先还是要说成是天灾的。 要是地出事,人也出问题了,那就不只是天灾,也算人祸了,那他就不用干了! 他看看站在一旁的陈扬和孟时禾,咯了口痰说:“陈扬,小孟,你们怎么说?” 孟时禾这回没有再让陈扬,直接站出来说:“队长,为什么我们不能两个地方同时准备呢?现在可以在上游少挖两道排水渠嘛,保证水量冲不到山坡后面的地里就行。 水放出来一部分,下游也能抓紧加固河岸,水少了干活的时候也安全。万一雨停了,我们就把上游的口子堵上,就算雨一直下,下游的河岸修好了,也不怕它冲塌。 要是最后真的就下的特别大,捂不住了,我们再继续从上游放水,尽量不破坏那几亩地。这样是不是就行了?” 这一长段话是孟时禾一口气说完的,她的主要目的是陈扬不上河岸!其他的都是次要,能不影响田地是最好的。 这回其他三个人都一时没有吭声,还是陈大富说:“我觉得年轻人说的还是很有道理的。” 会计:“确实,小孟说的对,这样我们也有更多后路了。” 记分员:“村子里青壮年本来就不多,要是两边一分,怕是哪边都干不好,别等河岸还没加固完,就塌了,那上游的渠也是白挖的。” 第52章 雨停了 妇女主任这时开口:“放心,挖渠这事交给我们,妇女也能顶半边天,只要给我们留几个男人在场就行。” 陈大富听到这里马上拍板:“行,就这么干,永胜在河边盯着,要是今晚能安稳度过,我们就明天开始行动,要是水位涨太快,就要摸黑干了。你们晚上都不要睡太沉,听着点动静。” 孟时禾等陈大富说完才说:“队长,那把陈扬分到挖渠这边吧。” 陈大富看看陈扬点点头,修河岸这种事还是干过的老手更快,于是他直接点人:“陈扬,你跟梁成,带上你们那群小子,去上游挖排水渠去,看着点儿地,别挖过了。” 直到这句话一出来,孟时禾才猛地松了一口气,成了… 从大队部出来,孟时禾才感受到雨下到身上的凉意,这两天她一直在想这个事情,现在终于解决了,不过还是要等到这场雨完全结束她才能彻底放心。 陈扬拿着手电筒走在孟时禾身边,这是他们第一次并肩,偶尔两个人的蓑衣还能碰到对方的。 “陈扬,你挖渠的时候我也去。” 孟时禾的声音不大,在漆黑的夜里,伴随着雨声传到陈扬耳朵里的时候他听不太真切。 他看看雨水已经顺着她的脸滑下来,“不行,你在家等着,跟奶奶一起,雨太大了,不要出门。” 孟时禾只说:“你不要拦我,我是一定要去的,我要跟你待在一起。” 天迹的闪电突然劈过,他看她的脸上满是认真,他脑子里全是【我要跟你待在一起】,喉咙滚动,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红与黑】里还说:我的梦想,值得我本人去争取。 他无法不争取一下。 果然,还不到黎明,陈大富的声音在喇叭里头传出来,还混合着时不时的刺啦声,召集村上所有的中青年往打麦场集合。 陈香莲拉着孟时禾的手再三阻拦,她是真的怕被大雨淋完,时禾会病倒。这种天气,去医院都去不到。 孟时禾身上裹了一层严实的塑料布,外面又套了蓑衣,脚上穿着雨鞋,她笑看着陈香莲说:“奶奶,我要去的,不去我在家里也待不住,心静不下来。” 陈扬沉默着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挖渠的锄头,等孟时禾收拾好,把帽子递给她,两人一起走出去。 到了大队部,分组是非常快的,妇女主任带着村里的妇女,并着陈扬梁成田五这几个男人一起往这条河的上游赶过去。 这么大的雨,村里的路已经变得极其泥泞,孟时禾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大部队往前走,陈扬注意到之后放慢脚步,挪到她身边,悄悄用一只手托着她半边手臂。也多亏了雨大,所有人都穿着蓑衣,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还行吗?回去吧。” 孟时禾摇摇头:“不回,我要在这里。”这怎么能回去!不亲眼看着他直到这场雨结束,她不会安心的。 “那你等会儿不要干太狠,吸了水的泥土非常沉。” “我看看吧,尽力而为。” 事情到了现在,真叫她坐那儿看着别人干,她也办不到,她开始理解为什么陈扬不愿意在家待着了。在这么大的事情面前,没有人可以真的做到无动于衷。 这条河上游就是陈扬之前来打水的地方,河一侧也是成片的土地,另一侧是一个小山包,平地起了这么一座小山包,据说这是以前人的墓。 现在就是要到小山包这一侧,把上游的水引到山脚下,只要量不太大,这座小山包就能挡住,太大就会冲到山包两侧的地。 妇女主任临时编了几个队,所有人都沉默着服从安排,开始一锄头一锄头挖沟把水引出来。河的下游,也有同样一批人正在加紧固堤。 这些渠一共挖了两天,孟时禾不知道这两天是怎么过去的,她只觉得每天都在重复一样的事情,每天都是迷迷糊糊出门,腰酸背痛回家。 两天过去,小山包底下慢慢流成了一个小湖,流到下游的水越来越少,下游的河岸也沙石加固过了,这是一个好消息。 但也有坏消息,雨还没停,这场雨已经下了四天,再下下去,恐怕小土包旁边的地要保不住了。 终于,到第五天的时候,大雨转小雨,雨没有停,不过变小了很多。 孟时禾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还有必须蹚着水走的院子,知道陈扬的腿保住了,她放心地晕了。 她发烧了,她知道她烧着,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有时候意识模糊,有时候还能梦到乱七八糟的事情。知道有人给她喂水了,也有人给她喂药了,她想应该是陈奶奶。 她以为她还会梦到未来,但是没有,她梦到的全是琐碎的事情,有小时候孟宴清抄她作业,还有静初跟她躺一个被窝里偷听【喀秋莎】的磁带。有她桌子上的一排草编玩具,还有院子里来回跑的小鸡。 把这些全梦过一次之后孟时禾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她身上无比轻松,跟背了几十斤的担子卸下了一样。 她刚睁开眼睛就瞪大了,马上用手撑着支起了半边身子,还使劲眨了眨眼。 “静初?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看见了张静初就坐在她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她看看封面,是【常用中药学】。 张静初把书签夹在书里,先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又问:“你怎么样?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孟时禾一把拉过她的手说:“没有,我挺好的,但你怎么在这里?” 张静初没理她,先叫了陈扬,“陈扬同志,她醒了,你给她弄点好消化的东西过来,最好是粥。” 陈扬在屋外应一声,就往厨房走去。 张静初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坐在床头才说:“说来话长,你烧了两三天了,等会儿先把粥吃了,我慢慢跟你说。” 孟时禾指指她放桌子上的书又问:“你怎么看上草药了?” 张静初还是说:“等会儿一起说。” 等陈奶奶把碗端进来,孟时禾看到碗里不是粥,是一碗红糖鸡蛋水。 陈香莲把碗递给张静初才说:“熬粥还要一会儿,我怕你饿,先喝了垫垫,等会儿再吃。” 孟时禾点点头,端着碗一直吹一直喝,她觉得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很大的事情,快速喝完以后把碗递给张静初,等着她说。 第53章 转职 张静初把碗放桌子上,又给孟时禾盖了盖被子才说:“禾禾,这次大雨,下的有点太大了。”语气里是孟时禾从未见过的难过,还有点害怕。 孟时禾握住她的手:“静初,现在雨已经停了,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张静初也紧紧回握住孟时禾,过了好大一会儿才说:“豫州水灾了,这场雨一共下了五天,汝南淹了。” 孟时禾缓缓坐直,“淹了?淹了是什么意思?”汝南是豫州的一个市,跟周市挨着。 张静初苦笑:“就是淹了的意思,板桥和石漫滩冲塌了,还有数不清的小型水库,具体冲塌多少还没有统计过来。还有人,我过来的时候,汉口军区的部队还在紧急打捞,受灾人数,预计超过五百万,死亡人数,预计,预计过万。” 听到这个消息孟时禾浑身颤抖起来,板桥和石漫滩是汝南最大的两个水库,周市跟汝南挨着,就连陈庄的人用村子里的那条河浇地的时候都会说:咱们这河多好多近,板桥都赶不上啊。 他们可能并不知道板桥是什么,规模有多大,但这句话却是所有人开玩笑都会说的。 孟时禾继续问:“这事你怎么知道的?金陵军区的也被派过来了吗?” 张静初点点头:“是,这个灾太大了,所有没有任务的军区,都被调出来了,汝南底下的县城和村子都要去看看,但是路被淹了,搜救很难,连京广铁路也被冲塌一百多公里。” 她接着说:“金陵军区来的是医疗队,八六医院的医疗队,分到的地方正是周市,周市的项城县。汝南淹了以后,周市跟汝南接壤的那一部分也被淹了不少,项城是最严重的。我在部队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就申请转职了,我必须要来看看你,万一,万一,我也要亲自找到你,所以就跟着医疗队一起来了。 现在医疗队还在项城,我领了几个人看看附近还有没有灾情严重需要救治的地方,毕竟我现在也上不了手,只能我出来,所以我就往沈丘过来了,一来就看到你已经烧的不成样子了。” 张静初说着说着眼泪就控制不住往下掉,真的吓到她了,一路打听过来,进来以后看到孟时禾躺在床上说胡话,那一刻她浑身都动不了了。 陈庄由于应对得当,是附近几个村子损失最小的,只是地被淹了,人都没有出什么事情,但是感冒发烧的不少。 村里的卫生院根本没有这么多的消炎药和抗生素,现在水还没有排完,也出不去镇上,张静初只觉得幸好她来了,她带着人,带着药。 给孟时禾推了两针屁股针,又给烧的严重的留下药之后,其他人去别的村子了,张静初就留在这里等孟时禾醒过来。 孟时禾抬手小心给她擦了擦泪说:“没事儿,我这不是好了吗,你不要哭了。” 张静初还是哭,孟时禾干脆转移话题:“你转职,所以才看草药吗?” 张静初“嗯”了一声,“还没有完全转过去,还有考核,这要考的。我转职本来是想过来找你,但是过来以后,看到那些缺胳膊断腿的人,我就决定要真的转过去。救人,比唱歌排节目有意义多了。” 孟时禾笑着看张静初,眼睛没有从她脸上移开过,静初总是对她这么好,梦里也是,总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照顾她。 张静初哭了一阵,这几天的情绪就消散了,她才接着说:“我来的时候也跟孟叔叔孟阿姨说过了,如果你有什么不好,我一定快速把信送回去,没有收到我的信,就说明你一切都好。你再不退烧,我都打算往回送信了。” 孟时禾认真跟张静初说谢谢,这么大的灾,她爸一定是第一批知道的人,比静初要知道的早的多,他们一定担心坏了。现在积水不排完,铁路也冲塌了,写信肯定是送不回去的,她想报个平安都不行,除非用部队的卫星电话。 张静初在这里住下了,跟孟时禾睡在一起,外面救人用不上她,她什么也不会,用什么药做什么伤口处理,这些都要转职以后从头学。也是她有一个好爸爸,要不是因为她爹,没有一点基础,根本转不过去。 外面的积水还在慢慢排,孟时禾有时候出去看看大妮和大丫,偶尔把她们叫过来吃顿饭,大部分时间都跟张静初待在一起,张静初看她的草药医书,孟时禾看她的数学书。 陈扬这个坎已经过去了,他的腿现在依旧好好地长在他身上,甚至连感冒都没有,他很健康。孟时禾终于有心情看送过来的教科书了。 “禾禾,你要是无聊,就跟我说说你在这里都干什么了呗,别看数学书了,都毕业了还看什么,正好我也看累了。”张静初一把抽过孟时禾手上的书,还是病号呢,看什么数学,伤神。而且这几天孟时禾没有恢复好,她也没有问她太多的事情,现在正好可以说一说。 孟时禾从善如流地把书合上收起来,她先去给张静初冲了一杯糖水,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才说:“挺好的,我在这里就是,种玉米,捡麦穗,干过最累的事情就是下大雨的时候去挖排水渠。” 说着她伸手给张静初看,手心破了的水泡这几天已经结痂了。 张静初看着她的手又要哭,“你什么时候遭过这个罪!” 孟时禾赶紧打断她说:“不遭罪,你看看我的屋子,布置的怎么样?” 张静初看了一眼略有些嫌弃,“跟你的房间没法比,就连我那个也是比不上的!” 孟时禾说:“你不能这么比,这就是个农村的毛坯小厢房,肯定比不过政府大院跟独栋小院啊。我跟你说你听着啊,这屋子刚开始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柜子,床上除了床板就是稻草,柜子还掉漆了,连这四面墙都是大灰墙,墙角全是蜘蛛网。” 张静初的泪哒吧哒吧掉下来,她抱着孟时禾喊:“禾禾,你怎么这么辛苦。” 第54章 看书 孟时禾拍拍张静初说:“没事儿,别哭了啊,你再看现在,我屋子里什么都有了,连墙都重新刷过了。” 张静初止住哭声不敢置信地问:“你来农村,连刷墙都学会了?” 孟时禾解释:“我不是,没有,不是我刷的,是陈扬,这些桌子凳子也是他打的。” 张静初点点头,拉着她继续问:“我还没问你,你为什么会住在这里?我来的时候一路打听到知青点才知道你根本不住那里,还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知青把我带过来的。” 孟时禾也不能说是因为陈扬的腿,只说:“知青点屋里太小了,通铺住四个人,我的行李你也知道有多少,根本摆不开。所以我找了大队长借住,就住到这里了。” 张静初:“行吧,那我再问你,你跟陈扬,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不同于一般同志的感情。” 孟时禾挑了挑眉,“你说什么呢?” 张静初看她表情松了口气,继续说:“我来的时候你不是正发烧吗?他就坐在你门口一动不动守着。跟我随行来的护士问陈奶奶都给你用过什么药没有,结果回答的都是陈扬!这说明给你喂药的就是他,就算不是他,他也在场。我跟你说禾禾,他肯定不安好心。” 孟时禾:“是吗?”她想到喂进嘴里的水和药,原来是陈扬。 张静初咬着钢笔帽,说出来的话含混不清:“禾禾,你要不要换个地方住啊?他太殷勤了,你没醒的时候他都站门口守着,需要什么第一时间就准备好了。” 孟时禾摇摇头,“陈奶奶和陈扬对我都挺好的,去别人家里恐怕没这么自在。” 张静初又说:“那你给了他们多少钱?” 孟时禾:“就一开始来的时候给了一块钱房费,三块钱吃饭的伙食费,还买过几次肉。” 张静初:“就这?” 孟时禾点头:“就这。” 张静初想想这两天的饭,虽说是比不上部队,但是她从进到豫州,就没吃过这么好的饭,她狐疑地看着孟时禾,“他们没有跟你要过钱?” 孟时禾说得干脆:“没有。” 张静初皱眉:“难道他家里祖上是大户人家?” 孟时禾笑了笑,却没回答这个问题,她说:“静初,你回去也看看高中教科书。” 张静初摸了摸孟时禾脑袋,确认正常之后说:“禾禾,都毕业了,我有多想不开?而且我现在还得看医书,你就别给我加任务了。” 孟时禾拉过她的手循循善诱:“静初,你想想,我们国家,现在起步没多久,什么先进的技术都是国外的,以后想要进步,要不就是出去学习,要不就是请人回来教,对不对?” 张静初点点头:“那倒是。” 孟时禾继续:“你看,你们医疗队里肯定是有医生的,但是你现在转进医疗队,一定是护士。你不想做能开刀做手术的医生吗?” 没等张静初回答她继续说:“你要做医生,你肯定要学习的嘛,至少跟国外来的医生交流的时候你能听懂,是不是?你看现在镇上办个拖拉机培训班,还要初中学历,那以后去学习的时候,是不是就要高中大学的学历?” 张静初被她说晕了,找到机会插嘴:“但是现在不高考了啊,工农兵也不去部队选。” 孟时禾摆摆手:“能停止也能开放,要是开放了,你成绩比不上别人怎么办?” 说完认真的看着张静初说:“静初,你听我的,回去考核完好好看书复习!” 张静初看着孟时禾的眼睛,重重地答应一声:“好,我会好好复习的。” 她心里想,禾禾应该是从孟叔叔那里知道了什么,或许是什么新的政策,但是没法儿跟她明说,只能这么提醒她。 路上的积水逐渐排干净,只剩下满地泥泞,陈庄所有人都去到地里,看着已经被泡烂的农作物,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张静初也陪着孟时禾站在人群里,她从农民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到了绝望。 陈大富还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烟,连抽了好几口才说:“都动起来吧,看看,看看能救的救救,救不了的抓紧补种。” 他话落下,所有人都四散开来,还是没有什么交流,沉默着往地里去,连孩子都下去扶已经倒下的玉米杆。 孟时禾想说:地里含水量这么大,不知道几天才能干透,现在补种,应该也会烂根。 但是看着这些眼熟的叔叔婶子,还有见到就会跟她打招呼的小孩子,她说不出口。 张静初站在她身边悄然握紧了她的手。 回到家张静初跟她说,国家后续应该会有救灾计划,来的路上她听领队的人说的,所以叫她不要太担心。 “至少没有出现什么大的伤亡,人都还在。”静初这么跟她说。 “是啊,人都还在。”孟时禾想到了陈扬的腿,无论如何,这一次他是站着的。 还不等地里彻底干透,张静初就要走了,她同行的人已经把附近的村镇都走遍了,现在要返回项城。 孟时禾一直把他们送到村子口,拉着张静初的手不舍得放,“你路上注意安全,回去记得看书,好好复习。还有,帮我跟爸妈带个信回去,说我一切都好。上次孟宴清来信说,有可能会跟你见面,如果你见到他,也跟他说一声。” 张静初点点头,把肩上的包袱往上掂了掂。来的时候他们轻装简行只拿了药,走的时候被塞了很多窝头,还有红薯干,每个人都背了一包袱。 但是她这个包袱里不止有窝头和红薯干,还有陈奶奶给她蒸的馒头,大白馒头,还有煮鸡蛋。 想到这里她看向在孟时禾身边站着的陈扬,对他扬了扬下巴说:“你过来。” 说完率先往路旁边的树底下走过去,陈扬抿了抿唇跟着过去。 就着新鲜的淤泥腐烂的味道,陈扬听到这位跟时禾交情很好的同志说:“你是不是喜欢孟时禾?” 陈扬突然抬头,眼睛盯着张静初的眼睛,等了半晌他才开口:“是,我喜欢。” 第55章 落脚点 张静初心下舒坦了几分,还不算太孬种,那种敢做不敢当的窝囊废才招人烦。 她顿了顿,认真说道:“在她自己想清楚之前,你不准让别人看出来!要是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你就等着吧,就算我在金陵,也会回来收拾你。虽然很不想这样说,但我必须叫你知道,无论是我,还是她,收拾你都不费什么劲。” 陈扬:“在我自己能力足够之前,我不会让她知道的。” 张静初:“你以为这是你想瞒就瞒得了的?禾禾那样聪慧的人,她什么都清楚。还说什么等你能力足够,我也不怕告诉你,你恐怕再怎么努力,都赶不上她家。我不管你是真心的,还是看她漂亮有钱做戏,不过既然做出这种模样了,就不要半途而废,装也给我装到死,除非她拒绝你。” 张静初这样的话像一个大巴掌扇在陈扬脸上,他倒不是因为张静初说他在做戏,本来他们差距过大,任谁都要说他一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得美的。 是因为她说他再怎么努力也赶不上她家,这话听着真叫他绝望。 陈扬:“我会照顾好她的。” 张静初:“那最好,我不希望再出现这种她发烧了你们竟然束手无策的情况。” 陈扬这回没说话,只点点头,这次的事情已经足够让他自责反省了,在孟时禾烧的不省人事的那两天,他心里的懊恼悔恨快把自己淹没了,无数次想:不让她跟着去就好了。 张静初没有再多交代什么,禾禾有爱慕者太正常不过,以前在学校大家还要考量家里的情况,家庭差距过大的不敢开口,家庭差不多的还要更复杂一些,因为大人的立场问题。现在到了这里,没有人知道她的具体情况,多多少少也要跳出来几个胆大的。 她看向孟时禾的方向,禾禾正往他们这边张望,她最后说了一句话:“别指望只凭着照顾她就能让她另眼相待,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因为从小她就是被这么照顾到大的。” 这算是她送给陈扬的忠告,算是谢谢陈奶奶这几天对她的照顾。 “谢谢你。”陈扬道谢。 “不用,走了,希望下次我跟她见面的时候,还能看到你。” 张静初背着包袱跟着同组的人走了,她一走,孟时禾又回到了自己一个人看书的状态。 她想抓着陈扬学习,但是陈扬从静初走以后,不知道发了什么狠劲,又开始每天早出晚归。 雨停之后,气温急速升高,没有几天,泥泞的土地就变干了。 她一开始以为陈扬在地里补种移栽,后来等村里把地都收拾出来了,他还是不在家。 院子里的自行车又一次被他骑走之后,孟时禾就知道,他的生意又继续开始了。 陈扬一路骑到了付连生家里,把车停好推门进去,院子的石桌旁边,已经有人在坐着等他,是个清瘦的中年人。 “是陈扬吧?付老都跟我说过了。”中年人站起来跟陈扬握了握手,笑得一脸慈和。 陈扬:“是我,麻烦您过来一趟,按理应该是我过去找您。” 中年人摆摆手:“还是我过来方便些,正事要紧,陈老弟你怎么说?” 陈扬不卑不亢:“那我们进屋谈?” 中年人点点头:“好,进屋谈。” 付连生把他们引进屋之后就出来了,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拿着蒲扇扇风,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屋里陈扬开门见山:“哥,我就不客气了,我需要出油阀,喷油头,柴油滤芯,离合器。” 中年人沉思着:“这些都要吗?” 陈扬:“都要。” 中年人:“要多少?” 陈扬:“尽量多,如果我这边顺利,后续发动机也要。” 中年人:“厂里规定的损耗率在那里,除去真正故障的零件,我能报损毁的也有数。而且发动机这种大件我还做不了主,需要主管领导签字。” 陈扬点点头:“没事儿,能搞多少我要多少,发动机是以后的事情了,我现在还要不起,小配件有多余的我也都要。” 中年人一咬牙:“好,陈老弟,我相信付老,我给你搞出来。” 等他们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付连生从国营饭店打包了几个菜,已经在桌子上摆好了。 “谈完了?来,先吃饭。”付连生招呼着。 陈扬拿过筷子:“谈完了,谢谢师父。” 中年人也坐下说:“付老,我可跟着你们干了。” 付连生拿筷子轻敲碗边,“你小子,精着呢,吃吧,吃完都赶紧走。” 从付连生家里出来,陈扬一眼就看到正在巷子口蹲着等他的田五,手里拿着窝头啃。 “小五,我不说了让你去饭店吃一顿?” “害,废那个钱干什么,吃什么不是吃,成了吗,扬哥。” “成了。” 田五听到这句脸上的惊喜抑制不住,小声道:“我下午也去找房子了,一开始找了几户,都要工作证明,不然不肯租。后来倒是找到一个不要证明的,但是房租翻了一倍,还在镇子最边上。” 陈扬皱眉,工作证明他们现在肯定是拿不出来的,造假风险太大,万一被发现就完了。在镇子边的也不行,没有遮挡物,被发现跑都跑不掉。 他想了想还是说:“先等等,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回家的路上陈扬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想实在不行就先在师父的房子里过渡一段时间。 回到家看到孟时禾,他想起答应过她的事情,吃过饭主动叫住她,“时禾,稍等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陈香莲听到这句话,背着手慢悠悠走出去了,饭吃多了,出去走走消消食。 孟时禾走过来:“什么事情?” 陈扬一字一句像在汇报工作,“镇上机器多,这场雨过后,肯定有不少拖拉机都泡水了,所以我打算在镇上找个落脚点。之前请师父帮忙,找了农机厂车间的一个组长帮忙,请他把厂里“损坏”的拖拉机零件低价卖给我,这事今天也说成了。” 孟时禾心想:陈扬的执行力真的很高。 她随口问:“找到地方了吗?在哪儿啊?” 陈扬:“目前还没有,租房子都要工作证明,我还要再想想办法。” 孟时禾不解:“为什么要租,这不是落脚点吗?租的不安全吧,不能买吗?” 第56章 买房 陈扬根本没想过【在镇上买一个房子】这个选项,他没敢想。 现在孟时禾一开口,他就顺着往下想了想,发现买一个房子真是最好的方法了。自己的房子就不用担心房东发现他们在里面干什么,只要接活的时候小心点,不会有人发现的。 他想了想坦诚开口:“时禾,我的钱全部用来买零件了,买房子就不够了。” 孟时禾没当回事,“我有啊,我来买就行。买完就跟自行车一样,随便你用。” 她没想自己出钱给陈扬买一个房子,这个房子要买也是买给自己,陈扬只有使用权就可以了。 因为她现在还不确定要怎么在生意上跟陈扬相处,既不想牵扯过深,又做不到真的把他纯当成生意伙伴。 她想等路通了之后写信问一问孟女士,这种事情她是很有经验的。孟谦同志就是孟女士小时候捡回去的,很小的时候,从那以后就一直养在外公身边了,所以孟谦同志也姓孟。 孟家的生意爸爸接手了很大一部分,他是真正毫无基础的穷小子,但是跟妈妈之间的感情也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陈扬没有拒绝孟时禾的意见,人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是没资格谈什么骄傲和心气的。 反正不论什么时候,他都可以把他全部的东西捧着送到她面前,他做的所有事情的落脚点都是她。 孟时禾在镇上买了个房子,砖瓦房,花了三百块和两张工业券,上午谈好,下午已经过户成功了。 原房主因为儿子要到县城工作,所以举家搬到了县城,因为孟时禾干脆利索,原房主还把家里一些大件不好搬的家具都给她留下了。 有了这个房子以后,孟时禾几乎不担心陈扬再掉到河里了,因为他从每天的早出晚归变成了早出不归,有时候太晚就不回来,第二天再回来,大部分时间都不在村里。 这么一来,九月份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就有人撞到他经常从镇上往返了,陈香莲虽然不知道陈扬具体在干什么,但是她被人问到头上的时候也不见慌乱,笑着说:“他那个镇上农机维修的师父说是要退下来了,最近事多,就叫他去搭一把手。” 实际上付连生年初就退下来了! 这话传出去以后,大部分人都听个热闹,但是少部分脑子机灵的想的更多一些。 李大脚就是一个,她从听到这个消息开始就一直在想,这会儿捅了捅旁边已经睡的打呼噜的男人说:“醒醒,往床上一躺就是睡,你是猪投胎的吗?” 她男人一个激灵醒过来:“怎么了,怎么了,又下雨了?” 李大脚没理他,说:“你说陈扬现在往镇上跑,是不是要往农机厂里进了?” 她男人翻了个身闭上眼说:“我哪知道。” 李大脚继续说:“香莲婶子上次来找咱们我就觉得不对劲,她一开始多着急啊,天天往巧英家里跑。咱家闺女又没什么不好,都要张罗两个人见面了,才又说陈扬暂时不说亲了。要是他有镇上农机厂的工作就说通了,说不定是想从镇上找,这香莲婶子不地道。” 床上的含糊一声:“婚姻大事,再怎么小心都应该,咱不也是看上陈扬上面没爹没娘,丫头过去不受公婆调\/教吗?” 李大脚暗骂一声:“个浑小子,我倒要瞧瞧他最后要找个什么样的!” 第57章 自己人? 陈扬丝毫没想他的婚姻大事,他泡在机器里抽不开身,他还有个疯狂的想法,只等着把手上的机器修完就看看能不能实施。 沈丘受灾已经算轻的了,不知道周市其他县什么情况,张静初说项城灾情最严重,他们一个医疗队都在那里。 那么严重… 那被水泡了的机器恐怕只多不少,别说去农机厂修,农机厂应该也被泡了。国家肯定不会不管,但是这么多受灾的人,要管也是先管人,受伤的人,房子被冲了的人,吃不上的饭的人,连死人都要往后排,机器这种事,恐怕一时顾不上。 就算所有人都安置好了,陈扬猜损坏的机器国家也不会原样再发下来,这么多乡镇村子,光救人就要花费不少,机器也只能是能修就修,修不好就只能算运气不好了。 一辆拖拉机很贵,新买一辆要三五千块,村里不知道要攒多久才能攒出来一辆,几十块能修好的话,不愁没人修。 他想去修。 他盘算着这段时间送过来的小零件,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一些。 “有一个问题,你出县介绍信怎么开?坐车住宿都要介绍信。”孟时禾听了陈扬的想法,心里暗赞他脑筋转得快,她嘴上却问出了这个关键问题。 陈扬缓缓道:“我不打算坐车,而且现在外面估计没有通车,我想骑自行车。” 孟时禾不赞同:“离得近还行,走远了一天往返不回来,你晚上要在野地里过夜?不安全,万一碰上跑出来的灾民…” 她怕他被抢。 陈扬也知道不安全,但是他真的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农机不会总坏,他把镇上有小毛病的修过一轮后,哪里还能接到生意呢? 这一刻的思维发散叫陈扬觉得他不能只做这个,他还得干点儿别的,光这个挣的钱不够。 孟时禾一锤定音:“你先不要去,等往后看看救灾政策怎么说,这么大的事,应该快有结果了。” 不出两天,陈大富去镇上开会就得到了最终的消息:这次水灾,超过一千万人受灾,死亡人数超过两万,中央军委派了三个师十五个团的兵力抢险救灾,还有几十架飞机正在运送救灾物资。汝南往后两年都不需要再交公粮,周市受到影响的乡镇明年也不用再交公粮,其中就有沈丘。 这个消息传回村里,陈庄村民沉甸甸的心都轻松了几分,他们对陈大富说的受灾一千万人没什么具体概念,虽然也很惋惜死亡的两万多人,但是这种惋惜比不上亲眼看着自己的土地里没什么农作物,不知道下一季吃什么的惶恐。 直到听到明年都不用交公粮了,他们对汝南遭灾的人的惋惜才更情真意切了几分。 “哎哟,可怜的,听队长说,房子都冲塌了。” “就是啊,前两天张同志就说,项城已经有很多人都残了,还有失踪没找着的,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张同志是张静初。 “说到张同志,我家那口子往河岸上搬泥沙,还不等雨停就发高烧了,烧到后面嘴里都倒沫子了,要不是张同志带着药过来,恐怕就没了。” “可不就是说,我弟媳也是,挖完排水渠就累倒了,底下还有两个小的呢,多亏了张同志。” “听说张同志过来这里是来找小孟的,知青所的小李说,张同志一到知青所就打听小孟,还是她领着人过去的。” “是的,梅婶家大丫也说了,张同志和小孟是好朋友。” “大丫才多大,她能说出个什么一二三?” “诶,大丫可没胡说,我碰到过小孟和张同志一起出来,听到她们说话了,说的是小孟家里的什么事情,这俩人是好朋友。张同志还说什么,【要不是你,我也不会跑这么远】” “这么说,张同志是因为小孟才来我们村子的?” “应该就是吧,要不她一开始怎么不去黄河边,黄河边淹的比咱这儿厉害多了。” “托小孟的福,记分员说挖排水渠一开始也是小孟和陈扬的主意。” “这么一说,幸好小孟来的是我们村子,要是她去了别的村子,那我们这回损失就大了。” … 孟时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突然有一天开始,她出门所有人都会跟她打招呼说两句家常话,她刚来的时候都没有这样。 难道是他们已经跟她熟悉起来把她当村里人了? 第58章 救灾小队 又过了两天,省里派来了一大批医疗团队,每个受灾的村里都驻了一支队伍,说是为了防疫。这是因为这场雨太大,还天气炎热,有很多细菌滋生,加上泡在水里没有及时打捞上来的尸体,上面担心会出现大范围疫病传播。 新来的驻村医疗队带来了一个新消息,说郏县广阔天地公社的知青自发组成了一支十四人救灾小队到舞阳县去帮助受灾人民重建家园。 孟时禾听到这个消息,心思活络起来,在想她们是不是也能出去了? 郏县和舞阳县是跟汝南接壤的两个市底下的县,从郏县到舞阳县不仅跨县了,还跨市了。 如果她们也能像广阔天地公社的知青一样出去,甚至不需要跨市,就到项城县也行。不仅可以出一份力,陈扬的问题也解决了。 现在只说别的知青愿不愿意了。 孟时禾跟陈扬通了个气之后,就去装了几斤玉米面往知青点找过去。不是她不想拿更好的东西,村里的供销社已经没什么东西了。不知道是因为镇上的供销社没有修整好还是因为路况太差,总之镇上还没有往下送过来。 所以她只能拿家里的东西,好面太招摇了,她就装了玉米面。下季度产量肯定减少,现在拿粮食也算合适。 她到知青点的时候,难得看见院子里有不少人,有晾衣服的,还有蹲墙边说闲话的。 “你们没有人要用厨房吧?我先用了。” 尖利的声音一下扎进孟时禾耳朵里,她看过去,是阮秀。院子里的人并没有什么意见,干自己的事之余应和她两声。 她就在这时突兀地闯进知青点,进去之前还不忘伸手敲敲门。 “小孟啊,你来找小李的吗?” “小李,小孟过来了!” “孟同志,怎么这个点过来了,吃饭了吗?” “孟同志,之前我看到晓丽同志在看书,她说那是你的书,冒昧问一下,我能不能借来抄一下?” “小孟,谢谢你朋友留下的药,我病好之后应该去找她道谢,但她已经走了,你帮我传达一下。” 她刚进去就被人围上了,七嘴八舌的说什么都有。 李晓丽在她的房间待着,院子里有阮秀,她不乐意跟她凑一块儿。 上次被阮秀撞到她跟徐清远一起回来,那会儿阮秀没有阴阳她,她还当她心情好,结果根本就是在后面等着她。 从那以后,她要干什么阮秀就干什么,比如她准备做饭阮秀就先把厨房占上,不仅这样,而且她要是跟别人正在聊天,她一走过去,阮秀保管闭嘴,生怕她听到什么。 所以后来能避开她,李晓丽都避开她。 听到屋子外面有人喊她,她从窗户一看,果然看到孟时禾正站在门口。 她提上鞋小跑出去,“时禾,你怎么来了?” 孟时禾趁着现在院子里有不少人,直接笑着开口:“来看看你,还有一件事,我听医疗队的同志说郏县有知青组成救灾小队去帮助别的人了,我觉得挺有意义的,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 她故意放慢了语速,让在场的人都能听清楚。 没想到李晓丽却说:“时禾,你也这么想啊?徐大哥也这么说了,说好好表现,有回城的机会,肯定是会优先考虑表现好的知青。他已经去找大队长说了,队长同意的话我就打算去找你了,没想到是你先过来。”说到徐清远的时候,李晓丽声音降低了一些。 孟时禾暗道一声晦气,就听见周围别的知青也附和:“对对对,小孟,队长如果同意,到时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你傻不傻,小孟既然来问了,肯定就是她也有这个想法。” “做为知识青年,肯定要投身于国家的,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好袖手旁观?” 李晓丽朝孟时禾眨眨眼,一把把人从人堆里拉出来才说:“我们出去走走。” 走出知青点李晓丽才小声说:“说得好听,不过是在这里待太久了,想抓住每一个能回城的机会。” 孟时禾点点头说:“人之常情。” 说着把手里的玉米面递给李晓丽,接着说:“这是我来的时候拿了三四斤玉米面,不好空手过来,一会儿你拿回去吧。” 她没想到徐清远已经在积极推动了,要早知道,她就不拿这几斤面了,白瞎了。 李晓丽却没接,反推回去说:“拿回去干什么,你跟他们又不熟,刚来的时候村里分给你的过渡粮不也被他们分了?嘴上客气客气就行了,不用拿东西。” 孟时禾笑着收回来,她不好说这是她为了说服他们一起去救灾拿的,有事情找人当然要拿点东西,反正这是孟女士从小教她的,礼多人不怪。 你有事情了,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指望别人给你跑前跑后,你算个什么东西? 世界上还是财帛动人心,孟女士偷偷跟她说,他们家不缺财帛,所以做事情的时候不必要太小气,非得一分一厘都算清楚,做成自己要做的事情才是最终目的。 孟时禾牢记在心,但也知道这是有【孟家不缺财帛】的前提。 徐清远该是知青里头挺有声望的一个人,李晓丽说他是知青里学问最好的,所以就算活干得没有其他男知青多,但大家在学问上都是服气的,所以这一遭陈庄大队竟然多数都想跟他一起去救灾。 陈庄目前一共有十九个知青,一半也有十个人了,十个人,未必不能说动大队长,她就静等着结果。 李晓丽当天晚上就来找她了,说是徐清远回去后说,大队长也没说同不同意,他还要再琢磨琢磨。 孟时禾就知道八成是要成了,她提前跟陈扬说了可能要出县,叫他把该拿的东西都准备好。 果然,第三天陈大富就喇叭里喊知青,去大队部开会了。 陈大富:“你们都是在陈庄的,我必须要为你们负责,出去太危险,但我也知道你们想帮忙的心情,所以昨天去镇上汇报了一下。镇上讨论过后决定,以公社为单位过去,人多,有个照应。现在,你们谁想去的,可以来报名了。” 第59章 项城县 大家互相看看,徐清远第一个站出来说:“我去。” 他说完之后,剩下的人才陆续开口,李晓丽挽着孟时禾的胳膊站在最后,等别人先说完。 场面安静下来之后,孟时禾才说:“队长,有说我们要去哪里吗?村里还有其他同志要过去的吗?” 陈大富从鼻腔里喷出一口烟回道:“去项城县,梁成过来说他也想去,我在想到时干脆找两个好手跟你们一起过去。” 孟时禾心下暗喜,这样就不用她再把话题引到这里了,直接让陈扬过来报名就行。 不过还不等陈扬过来报名,陈大富就直接找到他说,“陈扬,回头你跟知青一起去一趟吧?公社说要调一辆卡车给你们用,我看去的人也不少,就用拖拉机把他们送到镇上,你去吧。” 陈扬:“队长,让永胜哥一起去吧,回来的时候让他把拖拉机开回来,我也想去项城县。” 陈大富没怎么思考就说:“行,那你跟梁成一起去,注意不要让我们村的知青落单。”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第二天早上,一行十二个人已经坐上往镇上走的拖拉机。 这十二个人挤着坐在拖拉机的两侧,中间是大家的行李,孟时禾的箱子格外醒目。这箱子是她专门给陈扬用的,要拿过去的零件和工具不少,只能装在箱子里。 阮秀小声嘟囔:“当这是去玩呢,还拿一箱子衣服。”徐清远坐在她旁边推了推眼镜,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倒是李晓丽开口:“真不愧是住黄河边儿,管的可真宽,又没让你提。” 阮秀一下加大音量:“李晓丽你说谁呢?” 李晓丽呛回去:“谁应声我就说谁。” 阮秀重重哼了一声,孟时禾见她还要不依不饶的样子,说:“这位同志别说话了,小心吃一嘴土。” 徐清远也顺手拉了拉阮秀,对孟时禾投去了歉意的目光。 孟时禾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陈扬正在开拖拉机,对后面的眉眼官司一概不知,他心里在想漏拿零件没有。 这支临时拉起来的队伍出发了,一共二十个人,临走前,公社的张队长还给他们简短地开了个会。中心思想是自己最重要,在保全自己的情况下再去帮别人。 一路不停,中午饭都是在车上啃的窝窝头,下午就到了项城。 项城说是跟沈丘挨着,情况却天差地别,地上的积水甚至都没有排干净,路边的地已经变成了小湖,上面漂浮着各种杂物,偶尔还能看到一颗冒出来的树尖。 一路上看到最多的是进出的卡车,以及一队一队的医疗队,有的还抬着担架。 司机直接把车开到了项城县的政府大院,他要把手里红旗公社开的证明文件交到相关领导手里。 政府大院里支满了军绿色的帐篷,不仅有派过来的部队和医疗队,还有房子被冲塌无家可归的老百姓,以及医院安置不下临时安置在这里的轻症病人。 整个院子人头攒动,还能听到痛呼声和隐隐约约的呜咽声。 他们的到来没有引起任何注意,甚至在领导接收完之后,就把他们编好队伍撒出去了。男人都去建简易的安置房,女人都留下干些杂事,或是给医疗队打打下手,或者是做饭收拾卫生。 孟时禾因为上过简单的健康卫生课,她们学校是教过这个的,懂一些医疗常识,所以被指使着给医疗队打下手,李晓丽和阮秀都被分到后勤去了。 到傍晚她见到陈扬的时候,虽然累的不行,还是仰着小脸笑着跟他说:“我下午帮二十三个病人换药了。” 陈扬走到她身边,看见她脸上的血迹手指动了动说:“嗯,真厉害,脸上有血。” 孟时禾伸手一擦,不大的血迹反而晕成了一小片,陈扬抿唇说:“没擦完,还有。” 孟时禾有心想让陈扬帮她一下,但是看看周围哪哪都是人,干脆一低头用手背大面积狠狠擦了一下,擦完抬头说:“还有吗?” 陈扬看着被擦红的脸,别开眼说:“没了。” 孟时禾带着陈扬去找李晓丽,现在连做饭的灶都是临时搭出来的,就在政府大院平常开会的房间,因为它最大。 一进去就看到墙边垒起来的物资,她找到李晓丽小声说:“晓丽,有吃的吗?” 他们从早上出来到现在除了中午的窝头之外什么也没吃,刚刚在忙活的间隙,晓丽已经找机会从厨房给她拿了吃的叫她吃饱了。留下的人有的吃,出去建房的可什么都吃不上。 李晓丽点点头说:“有的有的,也快到饭点了。”她说着就揭开蒸锅,蒸腾的热气马上升上来,里面是——窝头… 李晓丽趁热捡出来两个递给陈扬,手指忙不迭捏着耳垂说:“只有这个。” 陈扬点点头,拿着窝头左右手倒腾了两回就往嘴里塞了。 孟时禾看着他说:“烫,小心烫个泡出来。”她说着话却想到墙边的物资,看来供销社不往下配货是把物资都调到灾区了。 等陈扬吃完,两个人就绕着政府大院溜达,孟时禾是想找找静初她们那支队伍还在不在,下午太忙没顾得上。 她边走边说:“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啊,现在看,你恐怕是没什么时间出去,拿的那些东西千万收好,被发现就完了。” 陈扬跟她离着一臂远的距离,闻言走近些说:“下午我打听了一下,县里就有几辆被泡坏的车,找找机会吧,来之前没想到这里情况这么不好。” 孟时禾嗯了一声,她转了一圈也没找到静初,连眼熟的人都没看到,暗叹错过之后她又开始想:为什么她对这场雨没什么印象?就算梦里的她在部队,但是孟宴清在这里啊,这么大的事她怎么一点都没关注呢?按静初的话说,没有任务的部队都被派出来了,那她所在的陆军第一军也该是接到消息的,怎么部队也没什么消息呢? 这个问题她已经不止一次想了,从静初跟她说完之后她就时不时在想,想了所有的可能。 最后得出来最大的可能是:当时第一军有任务,所以消息送到部队根本就没下发。 那问题又来了,她同样不记得这时候第一军有什么任务,难道因为她是文艺兵,没关注出任务的事情? 第60章 要不要修一下 她又想到孟宴清寄过来的信上也说,有可能会跟静初见面,那么就是说,应该是有出任务这一回事情的。 陈扬看她在想事情,也没有再跟她说话,开始想修拖拉机的事儿。 这个事情一直到一周后才有了眉目,这时地里的积水排了七七八八,各项工作已经走上正轨,留在项城的部队也开始陆续往外撤走,往汝南去,那边还需要更多的人。 陈扬他们还是在盖安置房,冲塌的房子有很多,不过这几天开始有更多的村民加入进来,所以进度一天比一天快。 进度快了,就发生了需要拖拉机运输物料的情况,人力供不上了,这时就发现,拖拉机大部分已经泡水不能用了。 于是这一项又被紧急报了上去,陈扬时刻留意着,琢磨着自己怎么出头还能不引起注意。 这消息被送到项城县交通运输部门的副部长手里,部长已经病倒了。出现灾情首要就是要把道路清出来,部长连轴转了半个月后倒下,现在由他顶上来。 比起现在依旧没恢复的交通情况,拖拉机不转了这种事实在算不了什么大事,但是安置房能尽快完成是最好的,越拖越有可能出现暴力事件。 他叫了农机厂的领导过来,想暂时从农机厂借调一批好使的机器。 农机厂厂长一进到办公室就吓了他一跳,看着老了十岁不止。 厂长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说:“部长,什么事情?” 副部长摆摆手:“副的副的。” 厂长:“副部也是部。” 副部长脸上松快了一些,说:“盖安置房那边说是拖拉机不能转了,厂子里还有好的吗?能不能挪出来两辆暂时叫那边用一下?或者安排两个人给他们把机器修一修也行。” 后面这半句话纯粹是副部长客套的,这场大雨,农机厂的损失怕是不小,厂里所有人估计都已经累冒烟了。 厂长一听这个话,马上站起来,凳子也不坐了,脸上全是不可置信,语气激愤:“部长,农机厂里头,一辆车都没有了!不管是拖拉机还是运输车,连板车都没了!” 副部长的表情比厂长还不可置信,“怎么会呢?那么大的厂子,全泡了?” 厂长看他表情,又坐到凳子上,有气无力地说:“忘了,你前段时间不在县里,下底下乡镇了。路不通,部队一来就把农机厂能动弹的机器都征用了,不仅车,连人也带走一批,现在都还没回来。” 副部长点点头:“应该的,是我没想到,还是救人送物资重要。”他想自己也是忙疯了,这种明摆着的事一时竟然也没想到,不仅农机厂,就连政府的车也都被征用了。 副部长摆摆手又说:“那你先回去吧,这边我再看看。” 等厂长一走,他把手底下的人叫进来说:“你去跟安置房那边的人说一声,暂时腾不出来多余的机器,叫他们克服一下苦难,迎难而上吧,当时红军长征连雪山都趟过。” 到了这天晚上,陈扬就感觉到他有机会了,要是政府能管,不会一天都没有动静,这样冷处理,怕是已经没有多余的人了。 他下工以后找到分管安置房的领导,把他拉到一边说:“队长,我在镇上上过农机培训,能看看这些拖拉机,问题不大的话我能试试修一下。” 队长听他说完,神情游移不定,陈扬这个小子他有印象,话少能干,还是沈丘专门过来救灾的。 他对陈扬印象很好,现在也跟他说了句实话:“小陈,不是不给你修,万一修不好怎么办?修了更差了怎么办?我不是不相信你啊,就是一旦出现这种情况,责任肯定要落实到个人。尤其现在这个情况,是肯定不能添乱的,而且就算你修好了,这也没法像农机厂一样给你计工时费。” 陈扬点点头:“我都知道,但是眼看着睡地板的人越来越多,现在还能睡在政府大院,但是不能总睡这儿啊,还是先把安置房给盖出来,之后他们才能放心盖自己的房子。” 队长低着头原地走了两圈说:“那我跟上面说一声,就说让你试试,修不好咱就不说这回事,修好了我也给你争取一个劳务费,不叫你白干活。” 陈扬笑了,“那就多谢顾大哥了。” 顾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第二天上工前顾队长就找到他说:“我昨天回去就汇报过了,上面说让你放开手脚修,本来就是水泡机器,能使最好,不能使也不怪你。还有,修好了,一辆给你这个数。”说着比了一个巴掌晃了晃,“五张大团结。” 陈扬点点头,没什么意外,水泡机器最容易坏的就是发动机,发动机坏了别说五十块,得上千块。 他拉过顾队长小声说:“多谢顾大哥帮忙,我修好了必然有你一半的。” 顾队长:“哎,这我怎么能要呢?不能要不能要。” 陈扬:“没有顾大哥,怕是给不了我这么多,多靠顾大哥周转了。” 顾队长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那我也不能要一半啊,太多了。” 陈扬点点头:“那顾大哥说多少合适?” 顾队长攥了攥手心,闭眼说:“五块,你要是真修成,给我五块就行了。” 陈扬摇头:“至少也是十块,一辆十块。” 说罢不等顾队长搭话,他就接着说:“我先去看看拖拉机,顾大哥先帮我瞒一瞒,修不好就丢人了。” 顾队长点点头说:“我肯定不叫别人知道。” 要是之前他也无所谓,现在拿钱了,总觉得被人知道他就说不清了。 顾队长带着陈扬去看拖拉机了,对外说是他们去另一个安置房的场地。县里的拖拉机各个单位都有那么几辆,基本都是放在院子里的,没人想到会下这么大雨,能把拖拉机泡了。 刚开始能动弹的都已经被开走了,剩下的都是动不了的,所以现在还是在每个单位的院子里停着,陈扬就得跟着顾队长一个地方一个地方跑。 第61章 修了三辆 顾队长手里拿着副部长临时写的维修文件就近找了个单位就扎进去,他们没有农机厂的证件,没这个东西上不了手。 他们来的这个单位是民政局,以前陈扬只知道民政局是管登记结婚的,今天来了才知道还管社会救济,帮扶孤儿老人,救助五保户,连退伍军人的抚恤金或者优待金也是民政局管。 两方交接完以后,陈扬去看停在院子后面的三辆拖拉机,其实民政局用到拖拉机的情况不多,最多就是食堂采购用一用。不过这是政府统一采购的,每个单位都有。 陈扬没有说多余的话,看见拖拉机就直奔过去检查,顾队长站在他旁边看。 查过一遍之后发现三辆全部发动机进水,但是其中有一辆车头上搭着一块塑料布,情况比起另外两辆好很多。 他坐地上专心拆解发动机,检查缸体曲轴连杆有没有生锈变形。现在的发动机多为铸铁材质,短期浸水还好说,长期泡水很容易生锈。只要这些核心部件没有严重损坏,就还能修。 顾队长其实看不明白,但是看陈扬游刃有余的样子放心不少,他也不走,就蹲在他旁边看。 最后三辆里头也只修好了那辆车头上搭着塑料的,他把机油滤芯空气滤芯活塞环全换了,发动机上需要更换的部件他没有带,是从另外两辆里头拆出来的,因为他没有发动机配件。 其实有足够多的配件,他有把握修好两辆,但是发动机这部分,他还没有拿到。 当拖拉机特有的“突突”声响起来的时候,顾队长一下从地上弹坐起来,满脸兴奋。这不仅意味着安置房能在更短的时间盖完,还意味着,十块钱,快是他一个月工资了… 想到这里,他收了脸上的兴奋劲,他就没见过陈扬这样的人,干活的时候老实又踏实,但是也敢面不改色跟他说分给他十块钱。 他本来是物资局的一个小组长,物资局主管统筹物资,分配钢筋水泥煤炭,这种东西就算有人走后门也走不到他头上,都得找更大的领导。他平常收礼最多也就是收一个过节礼和年礼,还要再还回去。 能接到修安置房的任务还多亏了他物资局的出身,虽然他平常是个小组长,但是谁叫这时候更大的领导都有更重要的事情做,这事就落到他头上了。 没再多想什么,他正了正神色说:“陈扬,走吧,下一个地方。” 陈扬跳上拖拉机说:“走,顾大哥,开拖拉机去。” 等顾队长上车之后,两个人突突着赶往下一个地点。 这头孟时禾已经可以独立帮熟悉的病人换药了,不过还是有一个专业的护士带着她,简单的就指导她自己换,复杂一点的就两个人一起。 换完手头上这个病人的药,护士端着放药的托盘一直走一直跟她说:“时禾,你学的真快。” 孟时禾:“主要是你教的细致啊,而且也是因为这几天换的人多,手熟了。” 护士:“那你考虑干这一行吗?去找护士长给你写封推荐信,能不能让你去村里卫生院啊?比你干活要好一些。” 这么多天下来,常带她一起的护士都知道她是沈丘来的知青了,下雨前刚双抢完。 孟时禾摇摇头:“那可不行,我就光学了个配药消毒缠绷带,去卫生院那都是耽误别人。” 护士笑笑打趣她:“就算开错药了,也没人舍得怪我们时禾的,是不是?” 孟时禾飞了她一眼,快步往前走着说:“你听听,还开错药,医疗队的脸都让你丢完啦!” 她没往前走多远就看到陈扬了,他正站在安置病人这个区域来回看,她看见就把手高高举起来扬了扬,“陈扬,这里。” 陈扬听到声就往这边走过来,他刚过来,后面护士也追过来了,“诶,时禾,我说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余下的话在看到陈扬以后就没说了,转而看着孟时禾说:“我先去看看今天晚饭吃什么,走了。” 说完端着托盘就哼着歌走了,留下陈扬跟孟时禾在原地。 孟时禾笑着:“走吧,我们也去看看晚上吃什么。” 于是陈扬就跟在她身后走,只落下一小步,路上时不时有已经能下地活动的病人看到孟时禾以后跟她打招呼。 “孟护士,快去,今天有玉米糁粥。” “孟护士,我婆娘的药今天还没换呢,还换吗?” “小陈又来了啊?” “孟护士,小陈怎么三天两头受伤?” 陈扬就跟在孟时禾身后看她笑着一句一句回答:“好,原来是玉米糁,现在就去呢。” “今天先不换,明天早上我们去看看,如果没问题以后都是两天一换。” “小陈,小陈他修房子,经常容易碰着,砸着的,不过今天不是他,我们村的另一个知青受伤了,他来叫我。” 打发完碰到的病人,陈扬才说:“我今天去看拖拉机了,修了三辆,一百五。” 孟时禾笑的弧度更大了一点,“可以啊,陈扬,你好厉害啊。不过那个给你打申请的领导,你不要忘记给他分一部分。” 陈扬耳朵有点烫,他低下头说:“我知道,你交代过的,已经分过了。” 孟时禾点点头,也没问他分了多少钱,他自己把握就行。 第二天,盖安置房那边的人已经用上拖拉机了,陈扬依旧跟顾队长一起去修机器。 这天还不到中午吃饭,孟时禾就先后碰上了两个人。 第一个是梁成,他回到政府大院看到她就快步走过来,状似关心地说:“小孟,你这两天看到陈扬了吗?昨天一天他都没有去盖房子,今天上午也没去。你说我们是来支援项城的,这一天半都没看到他,会不会出什么事情了?” 他话刚说完,阮秀的声音从孟时禾背后响起:“能出什么事,部队还没撤完呢,我看就是偷懒。” 孟时禾翻了个白眼,先跟梁成说:“你这么关注他干什么?有点儿别的任务很正常啊。” 说完就转身对阮秀说:“陈扬偷不偷懒我不知道,你这几天怎么都不做饭?每次做饭都看不见你人,吃饭你永远第一个,好意思说别人,照照镜子呢?” 她真是受够阮秀了! 第62章 革命友谊 从来到项城以后,所有知青都在闷头干活,每天都是灰头土脸的,强度丝毫不比双抢差什么。不说是为了什么吧,君子论迹不论心,只要好好做事了,那就不愧称呼的一句同志。 除了阮秀。 刚来的时候她忙着在医疗队里打转,每天的饭都是晓丽给她送过来的,根本不清楚后勤那边的事情。 直到最近两天,灾情控制下来,伤患的情况也越来越稳定,照顾伤患的家属闲聊天她才知道,阮秀竟然根本都不在后勤队伍里头,每天都往修简易房那边跑。 她就去问了晓丽,因为阮秀是跟她在一组的,人员分配的时候应该是想把熟悉的人尽量分到一起。 晓丽当时就学着她们组项城本地大娘的样子,眼睛往上一翻,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说:“阮知青啊,心里有大成算呢。” 学完就撇着嘴继续说:“我们是新来的,刚来就是分了一些折菜洗菜的活,和面烧柴那些活都是大娘们干。因为每天都有新的村民送过来,和多少面每天都不一样,年纪小的都不叫干这个,怕耽误事儿,好几百人呢。” 孟时禾理解地点点头,现在简易房还没有修成,安置不下来的百姓只能往这边塞,也没有办法。除了政府大院,还有几个地势高的学校,也都住满了人,情况跟这里差不多。 这么多人吃饭,米面用量就要掌握的很精确,不能不够吃,更不能做多了,做多了浪费。这个浪费不是吃不完的浪费,有多少老百姓能吃多少的,肯定不会剩下,这个浪费指的是资源上的浪费。 晓丽:“刚开始她还跟我在一起干活,后来看没人注意,直接就不干了,每天去送徐大哥。一送就送到饭点,卡着点回来直奔厨房,盛两碗冒尖的饭,一碗给徐大哥,一碗是她自己的。” 晓丽越说越生气,呲着牙语气森森的,“她磨洋工就磨,反正干得再多也没有工分拿,但是为什么要祸害我!她不干了,她剩的那份就得我干,弄不完耽误大娘她们做饭怎么办!” 晓丽呲牙的模样近在眼前,孟时禾一点都没有客气,高声质问。 这种暗亏很难在明面上解决,又不能找领导调组,调组原因说因为多干了一个人的活?还是说这个组待着不舒服?那领导首先就对晓丽印象不好了。不干也不合适,真耽误吃饭了,这里住了这么多人,什么难听话都能说出来,而且绝不仅只针对阮秀。 现在如果能把事情传开,所有人都盯着她是最好的,那样她绝对会收敛起来。 快要到开饭时间,这条路上的人格外多,听到孟时禾的话都放慢脚步,目光状似不经意地往这边瞟,还时不时跟同行的人低声说两句话。 阮秀被她一连串的询问打得措手不及,她现在提前回来是打饭的,打完出来去门口接徐清远,正好听到梁成的话,嘴一快就接上了。 她不喜欢孟时禾,因为她感觉孟时禾是她强有力的对手,虽然她什么也没干,但她就是觉得徐清远会被孟时禾吸引,所以连带着孟时禾身边的人她都不喜欢。 李晓丽是一个,陈扬是一个,听到梁成的话她肯定是要接一句的,没想到一句话让孟时禾反应这么大。 阮秀感受着若隐若现的目光,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 不等她说什么,温和的声音传进来,对阮秀来说犹如天籁:“梁成,孟同志,你们站在这里是?” 阮秀几步跑到徐清远身后站定,也不说话,孟时禾看着她对面的三个人,忽然笑了,“清远同志,你跟阮秀同志,关系挺好呢,你一来她都躲你身后了。” 徐清远推了推眼镜,声音还是不疾不徐:“大家都是革命同志,同志间的感情,当是这世界上最好的。” 孟时禾冷笑一声,“是吗,男女有别,我还当你们两位谈对象了呢,不然阮同志怎么天天去送你修房子啊?” 这边的动静早被看到的人传开了,李晓丽听到以后就往这里跑过来,正好听到孟时禾最后一句话,她离好远就接着喊,“就是,阮秀同志为了送你,连活都不干了,更为了叫你吃饱饭,每顿都早早守着,这会儿两碗饭还在她手上的篮子里呢,难道你们没谈对象吗?” 李晓丽一点儿没压声,一直跑一直喊,声音大到旁边的人都停下来盯着这边看了。 孟时禾暗道一声接得好,等李晓丽站到她身边,她继续问:“清远同志,你怎么说?” 阮秀也眼含期待地看向徐清远,可惜她看的是个后脑勺,徐清远接收不到她的期待。 徐清远顿了顿才说:“孟同志说笑了,我跟阮秀同志,是很纯粹的革命友谊。” 阮秀听到徐清远的话低下头,抓着篮子的手越来越用力,竹编的篮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孟时禾看看阮秀,再看看徐清远,笑着点头:“原来是这样,那清远同志可要好好教一下阮秀同志什么是革命精神,既不是谈对象,她临阵脱逃的样子着实有点不好看,毕竟后勤还是很重要的,这么多人要吃喝呢。” 李晓丽在旁边频频点头,“徐大哥,你还是离她远一点吧。” 梁成没能插上一句嘴,他不知道事情怎么发展成了这样,本来他只是想说一下陈扬的事情。一天半没见人,他也担心,虽说他们总是暗自较劲,但是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问过组长以后,组长说他去另一个简易房修建地点了。 碰到孟时禾之后,他不知怎么脑袋一热就想跟她说一下陈扬一天半没去上工的事情,他承认他是心里抱有其他的目的,来这里这么多天,他没找到什么机会跟孟时禾搭话,这个话题他觉得很不错。 他本想引起孟时禾的注意,然后下午装作去打听了的样子,晚上再跟她说陈扬是被调走了,这样他就能再跟孟时禾说一次话。 怎么就变成,徐清远和阮秀有没有说对象的事情了呢? 第63章 修自行车 即使被周围这么多人盯着,徐清远依旧不动如山,脸上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他声音温和:“孟同志说的是,作为知识青年,我们自该是白天起早黑夜晚,劳动奉献心中有,更何况现在情况特殊,是在帮助受灾的人们。” 说完还对旁边看热闹的人说:“我替阮秀同志向大家道歉,我们是一个地方来的知青,她有时候看到项城现在的情况会很忧虑,就会想找熟悉的人说说话,所以工作上可能疏忽了一些,很抱歉。” 孟时禾歪了歪头,她听见站在徐清远身后的阮秀小声喊了句:“清远…”。 孟时禾盯着徐清远想:若不是她在梦里什么都看清楚了,光看他现在这副周全的样子,谁能相信他会享尽齐人之福呢? 李晓丽站在孟时禾旁边,小声嘟囔:“还你替她道歉,你替她道歉我多做的那些就不算数了?”接着往孟时禾身边蹭了蹭说:“时禾,我以前瞧着徐大哥被阮秀缠上可怜的很,现在突然觉得,他也没那么可怜。” 孟时禾点点头:“他本来也不可怜,你还是可怜可怜每天干不完活的自己吧,走了。” 没再管对面的三人,孟时禾转身带着李晓丽去吃饭。 接下来的时间,陈扬再也没有去修过安置房,他每天都在修机器。 一开始是县里的拖拉机,修好一辆给顾队长十块钱,把能修的全部修完之后,顾队长也拿到了一百多块。 尝到甜处就不舍得撒手了,继县里的拖拉机之后,顾队长开始往县附近的镇上辐射,不过除了拖拉机之外,还新加了自行车。 自行车最常见的问题是掉链子,这个一般人都能自己装上去,还有个常见的问题是——补胎,这个就不是自己能修好的了。 这也是顾队长找到的路子,顾队长是物资局的组长,他们单位的自行车普及率非常高,他就有一辆,他的车胎都破了,没道理比他忙的人车胎还好着,所以他就去同事家里串门了。 项城现在这个路面情况,扎破车胎的概率比往常高很多,顾队长去问的十家里头有六家都得补胎。于是陈扬又开始跟着顾队长来回奔波着补胎,他只管补,还是分给顾队长五分之一。 这也就是现在项城情况复杂,本地的人大多都自顾不暇,还没有完全恢复秩序,才叫外来的陈扬插了空子。 顾队长每天除了早晚在简易房那边跟一下进度之外,其余时间都跟陈扬在一起,他在充分了解了陈扬的机修水平之后,开始不遗余力地给他找其他生意。 他们一直在项城待到十月份,项城基本稳定下来之后动身返回沈丘,这个时间本该是收玉米,挖红薯,摘棉花的,但是今年这个情况,不知道能收回来多少? 回去的时候就不是沈丘来车接了,是项城派车送的,临走前顾队长和他的妻子拉着陈扬依依不舍,顾队长一直抹泪一直说:“扬子啊,咱兄弟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你说,哥以后跟着你混怎么样?” 他的妻子站在他旁边,连一个眼风都没给他,只顾拉着陈扬说:“扬子,你以后来项城,你哥这里就是你的家。” 陈扬笑着,先给顾队长顺了顺气才说:“我知道了,嫂子,你们回去吧,我这就走了,以后还能见面。” 等陈扬上车,这辆卡车往沈丘县方向驶去,孟时禾来时拿的那个满满当当的箱子,现在已经是空荡荡了,只有她的几套换洗衣服在里头晃荡着。 跟来时二十个人按照大队坐的泾渭分明的情况不一样,快一个月过去,大家都有了新的朋友,现在卡车上所有人都打乱跟自己相熟的人坐在一起。 孟时禾身边就是,一边坐着李晓丽,另一边坐着黄河边的一个女知青,叫王倩。 那次孟时禾当面戳破阮秀不干活之后,她回去就调组了,换过来跟晓丽搭档的就是王倩。 王倩是豫州本地的知青,就是从省里到村里,她皮肤不白,但是双眼亮亮的,时刻都提着一股劲儿,跟晓丽不一样,性格非常直爽,从不知道拐弯是什么意思。 她刚跟晓丽搭了半天,干活的时候就敢说:“我还以为你们沪市来的都是绣花枕头呢,没想到也不是。”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砸到晓丽头上,她抬头,她茫然,她不解,她询问:“王倩,这是?” 王倩手脚麻利,边收拾手上的菜边说:“我们村有个沪市来的男知青,论干活不如懒汉,论胆子不如老头儿,实在是没眼看。” 李晓丽问她:“你该不会是黄河边的吧?” 王倩:“我就是黄河边的。” 两人四目相对,扑哧笑出声来,就这样李晓丽带着王倩认识了孟时禾。靠着背后嘀咕赵卫东,三个人迅速建立起了非同一般的友谊。 车程过半,王倩侧身靠近孟时禾,用手捅了捅她小声说:“时禾时禾,你快看!” 孟时禾一开始还跟她们聊天,到后面已经昏昏欲睡,被王倩一捅,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王倩看着她给她使眼色,孟时禾顺着她看的方向看过去,叫她看见了有趣的一幕,她第一反应先是戳了戳李晓丽,等李晓丽看过来也冲她眉毛鼻子一顿乱飞。 三个人低下头把脑瓜子往一起一凑,再也不瞌睡了。 李晓丽:“他们怎么敢的?” 王倩:“没看车上人都睡了?” 孟时禾:“可能比较刺激吧。” 李晓丽悄悄抬眼看了一眼又飞快低下头说:“我们说话他们不会听到吧?” 王倩:“听到咋了,他们敢这么做还怕别人看见?” 孟时禾:“倩倩说的是。” 王倩:“时禾,你说我现在冲过去一把把搭在他们身上的衣服掀了会怎么样?” 孟时禾:“不怎么样,你会被阮秀记恨上,然后你就过不清净了。” 李晓丽:“我好奇,她的手伸到哪里去了啊?我再看看。” 孟时禾:“你别看了,乖啊,看一眼就行了。” 王倩:“孟时禾你还说她,先把你那眼睛收回来!” 第64章 回家 孟时禾飞速低下头小声道:“倩倩,你不看怎么知道我在看啊?” 王倩直愣愣地看:“我就看他们什么时候能发现我在看。” 李晓丽加入:“你们都看,那我也看。” 孟时禾:“我也看。” 刚说完还不等她抬头,怀里被扔进来一个大包袱完全挡住了视线,是临上车前顾队长两口子给陈扬拿的包袱。 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王倩和晓丽一跳,孟时禾把包袱挪开,伸出脑袋往前看。 陈扬坐在她正对面,此时一双眼睛正对上她看过去的眼睛,她讨好地笑了笑,有些心虚的意味。 都怪阮秀!光天白日的,在车上干什么呢? 阮秀和徐清远坐在孟时禾他们对面那一排,车厢最靠里的位置。 王倩叫醒她的时候,她看到的就是阮秀和徐清远坐的很近,徐清远上车前穿着一件蓝色粗布外套,现在正在腿上搭着。 不知道因为外套滑落还是因为角度正合适,总之她看到了阮秀的手在徐清远衣服里,徐清扬的衣服下摆鼓起来一个微妙的弧度,让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确实大胆,虽然车上大部分人都闭着眼睛在休息,但是颠簸的路况随时都有可能有人睁开眼睛,那个外套,像极了遮羞布。 陈扬看孟时禾抱着包袱探头看他,冲她使了个眼色,等她闭眼之后,他也闭上眼睛,状似不小心地踩了身边的人一脚。 陈扬旁边的人正在打瞌睡,脚尖突如其来的疼痛叫他瞬间睁开眼睛,眼瞧着车上人都在睡觉,又往身旁看过去,想看看是谁踩到的他。 这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靠的极近的两个人,羡慕的多看了两眼。 看完就收回目光闭上眼睛,还把脚往回收了收,不过刚闭上没两秒钟,他就“唰”地一下又重新睁开眼。 睁开以后再次转头看向角落,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弯下腰往前探头看,看了很久,再次坐端正的时候脸上挂着莫名的笑意。 孟时禾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快到了,出了项城,走进沈丘的范围整体状况肉眼可见地好起来,至少地还是地,没淹成湖。 这时候车上大半的人都醒过来了,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这时再看阮秀和徐清远,两人之间已经隔开了一个合适的距离。 王倩在她旁边发出了一声轻笑,晓丽也一脸意味深长。 王倩看她睁开眼睛,对她说:“时禾,有意思吧。” 孟时禾把脸埋进包袱里,不接她的话。 车停到了镇上的知青接待点,然后他们一个接一个从车上跳下来,到现在这场救灾就正式结束了。 接待点的工作人员接待了开车送他们回来的司机,吃顿饭歇一歇,司机还要返回项城。 下车后二十号人分成几拨跟相熟的人道别,他们要从这里分开回去各自所在的大队。 这几拨里就属陈庄大队的人多,加上陈扬和梁成,一行有12个,其他队里都是三三两两的。 黄河边就来了王倩一个人,这会儿她就站在陈庄大队的队伍旁边,挨着孟时禾。 李晓丽:“倩倩,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王倩点点头:“咱们两个村挨着,我肯定跟着你们走了。” 孟时禾:“那你们先走,我去办点事,一会儿追上你们。” 梁成站在她们不远处,听到声音插话:“孟同志,事情很重要吗?不重要就之后过来再办吧,你落单不安全,现在已经很晚了,我们得走回去。” 孟时禾就没想过落单,她想要陈扬陪着她的,但是现在这么多人她也没法说要让陈扬一起,稍微思索一下,她干脆大声说出来:“我想去邮局往家里写封信,报个平安,有要一起的吗?” 京广铁路修好了,她要赶紧报个平安回去,事发到现在,快两个月了,爸妈一定急坏了。 听到她的话,李晓丽咬了咬唇小声说:“那我也写一个吧。” 王倩点头:“我也去,我娘肯定怕死了。” 阮秀眼睛一转:“还有我。” 她一出声,正在说话的队伍诡异地沉默下来,互相看看,都是一脸了然的笑意,还有几个胆大的,直接看向徐清远。 徐清远看有人在看他,推了推眼镜像往常一样给出意见:“既然这么多女同志想往家里送信,我们直接去邮局一趟,等她们写完再往家走吧,有想买东西的也可以去买,半小时后在邮局门口集合。” 陈扬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其他人也没什么意见,有不少人都想要给家里写封信。 就这样,一群十三个人浩浩荡荡地往邮局开过去。 到了邮局,孟时禾眼睛一扫,去了往常惯去的窗口找小花同志。 几个月以来,她不管是发电报还是写信,都是小花同志接待的她,她们已经很熟悉了。 果然,小花同志一看到她就咧开嘴笑了,手像小猫一样冲她摇一摇,“时禾,你来了!写信还是发电报?” 孟时禾本想说发电报,但是一看准备写信的人有五六个,都在窗口排着,又想到徐清远刚刚说的半小时,她看向旁边的电话间,说出来的话变成:“小花,我现在打电话,是不是不用排队?” 小花是知道她每次拍电报花了多少钱的,也知道她家在沪市,没有再额外跟她说打长途电话费用一分钟八毛,直接说:“在这儿不用等,但是拨出去中间用不用等不好说。” 孟时禾点点头:“那我今天打电话。” 小花二话不说,从柜台里抽出一张申请单交给她,打电话要先填写电话申请单,写明要拨打的电话号码和单位名称。 孟时禾接过不足一分钟就写完了,陈小花盯着她递回来的申请单,单位名称那一栏写的是沪市市政府。 交过单子孟时禾直奔电话间,拿起手摇电话用力摇动手摇把,呼叫邮电局总机。 等了很久,话筒里传来话务员的声音:“同志你好,这通电话是区内电话,还是区外电话?” 孟时禾回答简洁:“区外。” 话务员:“那具体地址和单位名称呢?” 孟时:“沪市,沪市人民政府。” 话务员:“好的同志,请你稍等。” 话务员说完后又是漫长的等待,孟时禾知道她们正在交换转接,这通电话还要拨到省城,再从省城转到沪市,到爸爸单位那个区,最后才能接到爸爸的单位,一路要转接好多次。 她耐心等着,希望前面没有排队的人。 第65章 打电话 孟时禾手指不自觉地绕着电话圈,眼睛透过电话间的玻璃看向正在柜台前趴着写信的知青,心里有无数念头像毛线团一样缠在一起。 一会儿想等电话通了说什么,一会儿想不知道半小时能不能接通,又想如果接不通的话还是发电报回去。 “喂,同志你好,这里是沪市政府行政科电话总机室,你找哪个部门?” 突如其来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斧头劈开她的诸多想法,她下意识回道:“市长办公室。” “你的单位是?” “我是孟时禾,我找孟谦同志。” 话务员听到孟谦,马上把连接外线的插头插到市长办公室分机的插孔,等分机接通后,他先说:“有外地长途打进来,没有报单位,说叫孟时禾。” 市长办公室有专门接电话的话务员,听到孟时禾,马上回应:“立刻接进来。” 说完就去敲办公室的门。 这边总机室的话务员无缝衔接,对孟时禾说:“已为你接通市长办公室。”说完就挂断了总机端。 孟时禾就接着等,不过两分钟,电话里就传来孟谦急切的声音:“囡囡吗?你怎么样?” 就这么听到孟谦的声音,孟时禾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止都止不住,“爸爸,我没事儿,我哪都好,没受伤,就感冒了几天,哇……” 开始还压着哭腔,不过一句话的功夫,就变成了号啕大哭。 孟谦听着孟时禾在电话里头哇哇哭,反而放下心,语气平稳了不少:“囡囡,幸好你妈妈不在,没听到你这么哭,不过爸爸跟你说,你哭是没有问题的,就是会被好多接线同志听到的。” 只这一句,就叫孟时禾止住了哭声,她语气娇嗔,“爸爸!” 孟谦一屁股坐在话务员的位子上,快下班了,现在没什么比闺女的电话更重要。 他接着说:“静初已经给我来过电话了,说你发高烧,吓到你妈妈了,你这通电话能叫她安心不少。” 孟时禾刚哭完还一抽一抽的,带着点小鼻音:“我没事,就是雨太大受凉了,我们这里情况也还好,国家都免了明年的公粮。” 孟谦:“不管什么时候,国家是永远会为我们托底的。” 孟时禾点点头“嗯”了一声,又说:“你管着点妈妈,不要叫她太担心,你们身体健健康康的,我什么都好。” 孟谦:“哎,下乡果然锻炼人,禾禾都知道心疼爸妈了,不过我可管不住她,她要知道你今天打电话只有我接到,又要跟我置气了,家里一直说要装电话,这回是一定要装了。” 孟时禾想到孟女士冲孟谦同志发脾气的场景,一点也不害怕,孟女士就算发脾气也叫人很受用,她说:“爸爸,我过年想回去。” 孟谦:“要的,已经十月份了,等春节的票放出来我就去给你抢,抢到就给你寄过去。” 孟时禾:“谢谢爸爸,孟宴清怎么样?” 孟谦:“他挺好的,过年他也该有探亲假。” ……这通电话一直打到所有人把信都写完她才挂掉,整个人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身上轻松了很多。 挂完电话出来跟小花同志道别,小花跟她说:“时禾,我这两天休息,等我回家就去找你玩。” 孟时禾点点头说:“好,我借住在陈扬家里。” 邮局常接到她的包裹和信,小花早在看见她地址的时候就跟她说,她们是一个村的。 等孟时禾从邮局出来,就看到邮局门口停着一辆拖拉机,陈扬和梁成正在上头坐着,别的人在底下围着。 梁成正在吆喝,“赶紧上车,今天不用走路了,陈扬借了拖拉机。” 十几个人爆发出一阵不小的欢呼声,从镇上走回去十几里地,能不走最好了。 然后围着的人开始陆续上车,陈扬直直地朝她看过来,目光不躲不避,孟时禾发现,最近一段时间,陈扬直视她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她排着队上车,晓丽已经上去了,在车上占位置,王倩蹲在车尾拉了她一把,把她拉上去,两人去找晓丽。 还是晓丽和王倩把她夹在中间,刚坐下孟时禾就听到阮秀说:“陈扬,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呢?” 陈扬听到了,但他好像没听到一样,没理她。 阮秀不死心,继续问:“这是你在哪儿借的啊?” 陈扬双耳不闻,专心开车,阮秀想了想,伸手去拍了陈扬肩膀一下:“陈扬?” 阮秀是在项城的时候,听送物资的人说,去支援的知青里头好像有一个跟物资局的领导走的很近,隔三差五去领导家里串门子。 她观察了观察,发现很大可能就是陈扬,因为女人都在后勤,她每天都能见到,男人都在盖房子,除了他。现在更是,不过半小时的时间,就能从镇上借到一辆拖拉机,这又加重了她的怀疑。 又想到村里的传言,说他有可能到镇上农机厂上班,她想他应该是从农机厂认识了什么大人物,才搭上项城的路子? 所以她想问问这拖拉机是不是从农机厂借的。 要是陈扬真的认识什么大领导,那她也不用光扒着徐清远一个人了,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车上本来在说话的人,在阮秀出声以后都不说话了,看看阮秀,看看陈扬,最后再看看徐清远。 阮秀没等到陈扬说话,等到了孟时禾的声音:“阮秀,他在开车,回头跟你说话万一开沟里去了怎么办?这车上可有一车人呢,有什么话你等停车以后再说。” 孟时禾一出声,阮秀的戾气突然起来了,她想不通,为什么徐清远明里暗里一直在关注孟时禾,陈扬也低声下气地跟在她身后,就因为她有钱? 她冷笑一声:“我在跟陈扬说话,跟你有什么关系?” 孟时禾:“我在车上坐着,你跟驾驶员说话,就跟我有关系!” 王倩“啧啧”了两声,从头到脚打量了阮秀一遍,撇了撇嘴,什么也没说。 阮秀更气了,这比直接骂她还叫她生气。 第66章 你下车 阮秀侧目看向王倩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倩回:“没什么意思,看见点不干净的东西,怕脏了眼睛。”这话一出,全车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使眼色。 阮秀马上就感觉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氛围,看了一圈,所有被她看到的人都在回避她的目光,咬咬牙说:“那你可小心点。” 她不知道她在车上的动作已经被人看到了,也就不知道王倩的话是什么意思,只当她们是在针对她。 晓丽低下头憋笑,幸好拖拉机时不时的起伏把她颤抖的肩膀隐藏的很好。 梁成坐在陈扬旁边,用肩膀撞了撞他说:“阮秀喊你好几遍了。” 陈扬:“是吗,没听到。” 说完还是专心开车,连往后回个头问一句都没有。 阮秀听到了陈扬的话,想了想没有再跟他搭话,现在这么多人在,徐清远也在车上,不是个说话的场合。 本来她还想着人多搭话显得自然一些,毕竟她以前跟陈扬并不熟悉,在项城的时候还说过他偷懒。现在看来,只有等回到村里再找机会了。 徐清远皱眉看着这一场官司,他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但是思来想去,也想不到是哪里不对。 王倩隔着孟时禾对李晓丽使眼色,李晓丽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孟时禾却没理这两个,她有些愤怒,是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盯上的愤怒。尤其阮秀拍陈扬肩膀那一下,叫她想把阮秀从车上扔下去。 阮秀跟徐清远这两个,真是臭到一起去了。 徐清远在跟阮秀不清不楚的时候能坦然告诉孟女士他愿意跟她结婚,阮秀也能上一秒还摸着徐清远,下一秒就神情自若地跟陈扬搭话。 “呵。“她突然发出一声冷笑。 本来还在挤眉弄眼的两个人听到她这一声,马上坐直凑近,晓丽小声问她:“时禾,你怎么了?” 王倩拉大嗓门儿:“被人恶心到了呗,还能怎么。” 阮秀忍无可忍,“姓王的,你别太过分。” 王倩:“我过分什么过分了?我说你了吗,你就这么着急,怎么,难不成你知道自己恶心?” 孟时禾也嫌恶地看了阮秀一眼说:“阮秀同志还是顾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吧,小心贪多嚼不烂,竹篮打水一场空。” 就连李晓丽也冲着她“哼”了一声,不过哼完就缩回去了。 阮秀被这三个人说到脸上,撸起袖子就想吵回去,才三个人,真当她好欺负? 嘴比动作快,袖子还没撸完,嘴上已经开始了:“你们有毛病吧?我怎么恶心了?恶心的是你们吧,一个跟寄生虫一样扒着孟时禾,另一个拿着没脑子当直率,还有你,孟时禾,” 不等阮秀说完这句话,拖拉机的“突突”声悄然停止,拖拉机已经停靠在路边,陈扬回头对阮秀说:“阮秀同志,我瞧着你精力好的很,那就自己走回去吧。” 阮秀听到这句,不敢置信地说:“陈扬,你什么意思?” 陈扬:“就这个意思,我很累了,不想听你吵吵。” 阮秀:“吵吵的是我吗?分明是她们三个,撵也是撵她们!” 陈扬:“车是我借的,下车。” 阮秀:“你也被孟时禾那个狐,” 徐清远此时大喝一声打断阮秀:“好了,别说了。” 然后看着陈扬说:“陈扬,让她在车上吧,天快黑了,让她自己走回去万一出事就不好了。” 顿了顿接着说:“万一出事,谁都不好交代。”他说着目光隐晦地看了一眼孟时禾。 陈扬看到,想了想默认,又发动起来车说:“管好她,不然你就跟她一起走吧。” 拖拉机又重新上路,这回阮秀再也没有发出什么动静了。 天色擦黑的时候,王倩跟孟时禾和李晓丽道别,从黄河边的村子口下车。 陈扬一直看着她走进村子里,才往陈庄走,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孟时禾就看到了穿过陈庄的那条河。 一进村子,就有端着碗吃饭的村民跟他们高声打招呼:“陈扬,成子,你们回来了?怎么都没听大队长说!” “快看,我们救灾小分队回来了!”有小孩子奔走相告。 … 拖拉机一路开到大队部,陈大富已经在大队部等着他们了。他也是吃饭的时候听到的消息,饭都没吃完,撂下碗就过来了。也就是他家里跟大队部离得近,不然还赶不到他们前面。 等所有人从车上跳下来,陈大富点了点,没少一个,他笑着说:“辛苦了,你们今天先回去休息一下,明天村里请你们吃饭,以示嘉奖。” 因为自发去救灾这个事情,红旗公社被县里口头表扬了,说他们公社的知青有【舍己为人,心怀感激】的优秀品质,说华国正需要他们这样的年轻人建设祖国。 红旗公社又以陈庄大队去的人最多,小队里有一半都是陈庄的知青,他开会的时候被点名表扬了好几次,镇里的领导私下跟他说,之后上面有可能还会表彰。 他现在看着这十几个人顺眼的不得了。 说完才问陈扬:“拖拉机哪来的?” 这回陈扬就说了,“是在镇上的农机厂里借的,说好了明天去还。” 陈大富知道陈扬跟农机厂的一个老师傅学了好几年,听他这么说也没怀疑什么,点点头说:“那明天一早就给还回去,别耽误了。” 交代完陈大富亲自把他们送出大队部的门,到门口还不忘再表达一下关心,“回去都好好休息,这两天都不用上工,工分照常给你们记,这是村里开会一致同意的,外面不给工分,咱村里给。” 陈香莲已经吃过饭了,正坐在门口跟邻居说闲话,她觉得现在的生活简直太好了,这几个月是她过的最顺心最舒服的几个月。 不用挣工分,每天就种种菜喂喂鸡,煮煮鸡蛋,炒炒肉,谁有她的生活好?脸上瞧着都年轻了不少。 两个小的一走,本来还不习惯,心里也挂念他们,但是永胜媳妇这一个月来了好几趟,给她送了不少粮食菜蔬,跟她说他们一切都好,还被上面表扬了。 一听这个,她的担心变成了开心,忍不住想跟邻居说道说道,说时禾怎么乖巧,说陈扬怎么能干。 正说着,就看到嘴里的那两个小的回来了,她站起来搓了搓眼睛,确认以后也不管邻居了,一路小跑着迎过去。 “回来了?诶,累不累,吃饭了没有?时禾,想吃什么?奶奶给做!” 孟时禾看着拉着自己的老人,轻轻抱了抱她说:“想奶奶了,饿了,吃什么都行。” 这几句话险些叫陈香莲泪洒当场,闺女就是比小子贴心。 第67章 我也讨厌 陈香莲拉着孟时禾快步走回家,一头扎进厨房去做饭。 孟时禾的箱子是陈扬拿着,她先一步把屋子门推开,一个月没在家,里面也没什么灰尘,陈奶奶应该打扫过。陈扬跟在她后面把箱子给她送到屋子里去才返回自己屋子里。 孟时禾沉默着先把箱子里的脏衣服收拾出来,她对于阮秀的那股愤怒还没有完全消散,只觉得一股气在胸口横冲直撞。 收拾完箱子拿着【农村实用手册】坐在桌子前看,她不想带着情绪出去面对陈扬和陈奶奶,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 只不过这本书直到陈奶奶喊她吃饭都没有翻过页。 晚饭是面条,好面做的,陈奶奶没有掺一点玉米面,卤是白菜豆角鸡蛋卤,一大勺卤子浇上去,孟时禾那股气悄无声息消失了。 “上车饺子下车面,奶奶给你们做手擀面,这豆角是前两天永胜媳妇拿过来的,白菜是咱家地里的,你们赶紧吃,不够还有。”陈香莲坐在桌边笑呵呵地看着两个人吃。 吃完饭陈扬洗碗,孟时禾跟着他到厨房,一眼就看到厨房里晒干的芝麻叶,庆幸奶奶没有用芝麻叶下面条。 芝麻叶也是这里常吃的东西,但是她吃不惯,非常吃不惯。 孟时禾东摸摸西摸摸,最后直接说:“陈扬,我讨厌阮秀。” 陈扬手上洗着碗,嘴上回她:“我知道。” 孟时禾:“你知道?因为我今天跟她呛嘴吗?” 陈扬把碗放好,擦干手以后,又添了一锅水开始烧,一直点火一直说:“不是,你平常不太爱跟她一起,也不主动跟她说话。” 孟时禾惊讶:“表现的很明显吗?” 陈扬心想,在村里还感觉不到,去了项城,队里一共就那么几个女知青,就能看出来了。她最亲近的是李晓丽,其次是王倩,剩余别的人也能说说话聊聊天,唯独阮秀,她是从不肯跟她一起的。 他想了想就摇头:“不明显,而且那样的人,被讨厌太正常了。”他又想到她在车上的行为。 孟时禾开心了一点,又问他:“那你是不是也讨厌她?” 陈扬添柴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直接说:“嗯,讨厌。” 孟时禾坐在灶膛旁边的小板凳上,浑身都暖和起来,一进十月,天气陡然变凉,仿佛没有过渡,到了晚上已经需要穿厚外套了。 她伸手烤火,侧脸看向陈扬,火光映得他半边脸红彤彤的,眉眼深邃,鼻梁高挺。 目光往下看到陈扬身上穿的衣服,她又说:“这衣服,不准你穿了,我再给你买新的。” 她一点也不想再看到这件衣服了,说完后知后觉地想,她不能用这样的语气跟陈扬说话,又加了句,“成吗?” 陈扬眼睛直直地,他从听到上句话之后已经没什么思考能力了,他机械地回复:“好,不穿了。” 她是什么意思? 因为阮秀跟他说话了?因为阮秀拍了他? 她讨厌阮秀,所以也讨厌阮秀触碰他? 这是不是等于,他已经被她划分到【自己人】这个圈子里了? 是这样吗?还是单纯的讨厌阮秀? 陈扬看了孟时禾一眼,捏紧手里的柴,想问问她,又不敢。 孟时禾听到他同意更开心了,有心情开玩笑,“回来的时候真该把她放路上。” 这回陈扬却没顺着她,反而说:“徐清远说的对,因为这场雨,现在比往常乱一些,说不定会有什么人,她走回来不安全。不过我不是怕她出事,我担心她出事以后会抹黑你们什么,我听到你们拌嘴了,人言可畏。” 当时在车上,就是她们三个跟阮秀拌嘴,她下了车真出事,首先就是她们被说,尽管是他把阮秀撵下车的,但是这个地方对男人总是更宽容的。 他们不会说是因为他把阮秀撵下车造成了那样的悲剧,只会说女人就是不安分,坐个车还能吵起来。 他不想让她遭受这些,一点风险都不要有,她就是该被人们喜欢着的。 所以跟这样有可能发生的后果比起来,他更能容忍阮秀继续待在车上。 孟时禾听到陈扬是这么想的之后,很想说她根本不怕,人活着,不是活在别人嘴里的,尤其她不会永远留在这里。 但是这些话她一句都没有说,她发现,陈扬已经跟梦里的那个陈扬逐渐重合起来。 除了没有他杀伐果断,对她的细致程度越来越像了。 陈扬莫不是已经喜欢她了? 她不是一点儿都没感觉,是没有认真想过,跟陈扬的相处都是顺势而为的,从没有刻意过。 刚开始她以为陈扬没有这个意思,后来惦记着八月的雨,没有心情想这个。 直到现在,陈扬的危机已然度过,陈庄也没有什么不可挽回的损失。 她坐在灶膛前面,开始认真打量陈扬。 想他刚开始抱到她屋子里的褥子,给她洗的衣服,打的柜子,还有给她草编的小玩意儿。 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穿插在三个多月里头,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放到一起再想,再明显不过。 他不是孟宴清,没道理也没义务这么做,那就是真的有这个意思了。 她想了很多,最后说出口一句:“陈扬,你学习怎么样?” 陈扬咽了口唾沫,垂下眼睫说:“高中勉强毕业,我早想出来挣工分,但是那时候爷爷还在,他不同意。他说人一定得识字,不然连自己签了什么契都不清楚,都要靠别人告诉你。听奶奶说,是因为爷爷小时候家里租佃签契的时候被地主诓骗过。所以虽然我学习不好,爷爷还是非叫我去上学不可,因为这个还打过我,打断过好几根棍子。” 第68章 帮我通头发 陈扬一股脑儿的把这些都说出来了,他捏着柴看着灶膛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想把所有的东西都讲给她听,只因为他意识到他有可能变成孟时禾的自己人。 孟时禾点点头说,“学习不好不怕,不是拿到高中毕业证了吗?” 陈扬:“拿到了。” 孟时禾:“那就行,地里红薯收完之后,你跟我学习吧。” 陈扬道好,又问:“学什么?” 孟时禾看着他笑的眉眼弯弯,一脸狡黠:“学高中课本。” 不等陈扬继续问,锅里烧的水开了,“咕嘟咕嘟”的声音格外明显,他点点头说:“好。” 说完就把灶膛里没烧完的柴拿出来浇灭,把热水灌到壶里给孟时禾提到门口,对跟在他身后的孟时禾说:“快去洗吧,衣服记得拿出来。” 孟时禾看着他动作,突然双手背在身后,往前走一大步,近的能闻到他身上的柴火味儿,然后盯着他的眼睛不错眼地看。 陈扬一开始还跟她对视,不过几个呼吸,就侧头避开了孟时禾的视线说:“怎么了?” 孟时禾笑着跨进屋里,声音轻飘飘地传到陈扬耳朵里,“没怎么,看你挺不错的。” 天气变凉,孟时禾感觉之后很难再有什么艳阳高照的好天气了,抓紧洗了个澡,现在洗一次少一次。 因为她洗澡用的是从镇上买的一个洗澡盆,买的最大号的,但最大号也没有很大大,而且很浅,坐进去整个背都露着。冬天肯定是用不成的,怕是秋天也够呛,水一进去不用多大会儿就凉了。 洗完澡孟时禾包着头发开门,陈扬正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坐的端正,身上衣服已经换过了。 听到门响,陈扬就站起来,低着头说:“我去倒水。” 孟时禾就靠在门框上看陈扬忙活,他先把洗澡盆里的水倒掉,又把这么大的盆口朝里竖着放在墙边,最后才把她换下来的一篓子脏衣服拿出来。 忙活完陈扬又走到她门口,闷闷地问她要不要烘头发,他去生个火,再给她烤两穗玉米,玉米刚收回来,很嫩。 孟时禾笑着应好,脚步就跟着他往厨房走过去。 陈扬熟练生火,又挑了几穗指甲一掐能掐出水的玉米扔进火堆里,干完这一切,他站起来不知道要干什么了,也不知道说什么,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孟时禾的那句话一直回荡在他心里,每个字都在他舌尖翻滚,像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肉渣,烫嘴。 孟时禾又坐在灶膛前的小凳子上,她头发披散着,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滴水,偶尔甩进火堆里几滴,能听到噼啪作响。 她看看站着不说话的陈扬,神情自若地使唤他,“陈扬,你去拿梳子过来帮我通一下头发。” 陈扬听到她的话,下意识道:“那我要去你屋子里拿。” 孟时禾回:“你去呀,就在桌子上,还有发油,也一并拿过来。” 陈扬就转身往孟时禾屋子里走了,他进去还是低着头,目标明确往桌子前走,其他地方一概不看。 拿了东西又返回厨房,看到孟时禾正双手交叠趴在腿上,原本在背上的头发从肩上滑落,滴下来的水在她脚边洇成一小片。 她就那样趴着看灶膛,他从她眼睛里能看到跳跃着的火苗。 陈扬放轻声音,生怕惊扰了什么,“时禾,离远一点,一会儿把头发燎了。” 孟时禾下巴放在手臂上,说话含混不清:“好~我就想看看里面的玉米。” 陈扬道好,几步走到她身后,洗过手拿了旁边草编的垫子就地坐在上面,孟时禾坐的凳子是烧火的小矮凳,他盘坐在地上正好能够着她的头发。 手中的梳子是一把深紫色的木头梳子,木质温润,还散发着淡淡的幽香,陈扬小心举着一下一下从头梳到尾。 碰到中间有梳不通的结,也耐心地一下一下顺,全头通完,他拿毛巾仔细抱起来轻轻按压。 直至八分干的时候,他拿了头油,玻璃瓶身里淡黄色的油澄澈明净,轻旋开盖子,茉莉花香扑鼻而来,比她屋子里的浓郁很多。 瓶身倾斜,把油倒在手心搓开,他像做过千百次一样熟练,轻拂过她的头发,小心没有沾染到头皮。 孟时禾在前面已经闭上了眼睛,陈扬给她梳头没有一点被拉扯到的痛意,比她自己梳的还好。 她嘴唇轻启,“陈扬,谢谢你。”谢谢你做的这一切。 陈扬:“什么?” 孟时禾:“没什么,你通头很厉害。” 陈扬:“嗯。”他回忆着无数个清晨傍晚看她站在院子里梳头发抹发油,一下又一下,掉一根头发都痛心疾首的表情,手上的动作又轻了不少。 等孟时禾头发彻底干透,陈扬才把火熄灭,又随手捡了根棍子从灶膛里把玉米扒拉出来,扒掉皮递给孟时禾。 孟时禾看看焦黄的玉米粒,还能闻到一丝烟熏味,接过试探地咬了一口,香甜有嚼劲,还掺着一丝烤焦的苦味。 很好吃。 她吃完一个,看着剩下的面带不舍,陈扬看她表情又扒了一个给她。 孟时禾摇摇头,“吃不完。” 陈扬顺口接道:“你吃,吃不完我吃。” 说完才意识到说了什么,闹了个大红脸,拿着玉米的手马上想往回收,嘴上又说:“不是,时禾,我没别的意思。” 孟时禾瞧瞧他,却伸手夺过他手里的玉米咬了一口,咽下去才说:“你不嫌弃就行。” 其实她想,可以掰成两段的,但是这句到底没有说出来。 那根玉米孟时禾终究没有吃完,其实到后面也不是吃不下,但她就是剩下了。 她神情自若,把剩下的一半递给陈扬,“麻烦了,陈扬同志。” 陈扬不看她,先在衣服上擦了擦因为扒玉米弄脏的手,才接过这半截玉米。 孟时禾看他接过去,率先走出去。 第二天中午孟时禾和陈扬去大队部集合,昨天大队长说了今天村里要请他们吃饭。 去了发现除了大队长,别的村干部也都在,屋子里还零星站了几个知青。 李晓丽看她进来,马上蹭到她身边,陈扬往旁边挪了两步,离她们远了点。 “时禾,你来了,刚刚队长说等人齐了要公布一个消息,有点好奇是什么事。” 孟时禾道:“应该不是坏消息。” 他们昨天回来孟时禾就看到村子两边的地里收玉米的收玉米,摘白菜的摘白菜。 玉米看着稀稀拉拉的,但看摘下来的棒子,至少都长起来了。 这茬玉米减产了,但是抢收的时候麦子可都还好着呢,下一年又不用交公粮,孟时禾琢磨着搞不好分产到户的粮食还要比之前的多。 第69章 报纸 又等了半小时,快到饭点的时候所有人才集合成功。忙活了一个月,尤其男人,重体力活干了一个月,刚回来这一觉睡的是昏天黑地的。 大队长先情真意切地表扬了他们,说他们是当代优秀的青年,祖国建设就靠他们了。 都是惯常听到的套话,但每次听到还是会让人精神一振,孟时禾想,怎么不算是呢?她们还年轻,她们还有广阔天地。 套话说完,大队长接着说:“今天上午镇上来人了,说是叫你们下午去一趟,我也不懂什么,不过来的同志说,可能要采访登报。” 这话一出,不大的房间里瞬时一片嘈杂,都在小声议论,晓丽也凑过来说:“时禾时禾,我要上报了吗?会不会有名字啊?我爸妈是不是能看见了?” 孟时禾摇摇头,小声跟她说:“不一定。” 李晓丽失望地“啊”了一声,又说:“这不是要我们去了吗?为什么不一定啊?” 孟时禾道:“等一会儿出去我再跟你说。” 说完这个消息,陈大富就带着这一帮人往大队部的会议室走去,会议室里有张大桌子,已经收拾出来了,用来吃饭正好。 这顿饭是村里出的,在大队部的院子里支了口大锅,找了村里几个烧饭的好手做出来的,每个人还给一个工分。 吃的是面条,好面掺着玉米面,淡黄色的面条每一个人都结结实实有一碗,用的是海口大的瓷碗。 卤子是白菜粉条猪肉卤,每个人碗里都分到几块肥肉,切的很大块,颤颤巍巍地堆在面条上面。不说卖相怎么样,闻着香的不得了。 饭一上桌,跟队长道谢之后,所有人都低头扒饭,包括晓丽也是,这是她来了这么长时间,第一次吃肉。 只有孟时禾小心把那几块肥肉拔到一边,挑着面条小口吃,吃了几口她觉得卤子不如陈扬炒的好,但是比陈奶奶好。 几口的功夫,已经有男知青端着碗出去续第二碗了,她看看自己冒尖的碗,肯定是吃不了的。 又看陈扬,就坐在她对面,想了想,她伸腿踹了陈扬两脚,等陈扬看过来,她看着她的碗给他使眼色。 陈扬没说什么,低头几大口把碗里的面条扒拉到嘴里,端着碗往外走,走前看她一眼,她也赶紧端着碗跟上。 她一站,晓丽抬头说:“时禾,你吃完了吗?这么快,等等我,我也要去加。” 孟时禾看她眼镜上全是面条呼出的热气,雾蒙蒙一片,估计是什么也看不清,她笑着说:“没有,我吃的慢,有点坨了,去添点汤。” 晓丽闻言低下头接着吃,“好,你去吧。” 孟时禾出来却看不到陈扬了,来回张望才看到他端着碗蹲在支起来的大锅后面,不仔细看看不到他。 她端碗走过来,还跟几个来加饭的知青打了招呼,等加饭的人都进屋之后,她才转到锅后面。 陈扬端过她的碗,把她碗里的面条拔了一大半到自己碗里,又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她碗里。 孟时禾赶紧阻止:“等等,我不想吃肥肉。” 陈扬抬头看她表情,看她认真,又把她碗里的肉都夹到了自己碗里。 分好饭,孟时禾端着她的半碗没有肥肉的面条开心了,真的又添了一点汤才慢悠悠走回去。 陈扬也端着半满的碗,不过迟迟没有进去,就站在会议室门口吃完了这顿饭。 饭吃完,女生自觉帮来做饭的大娘把锅碗洗了,男生把会议室收拾完,又把支起来的大锅搬走,这顿饭就算是结束了。 洗完碗大家都在大队部的院子里等着,这趟大队长和陈永胜也要一起去,大队长是和他们一起去,陈永胜是去开拖拉机。 陈扬昨天借回来的拖拉机还没有送过去,本来是打算上午往回送,但是他也起晚了,昨晚一晚没有睡,凌晨才睡着。 所以现在他开农机厂的拖拉机送回去,陈永胜开村里的拖拉机一起过去,回来的时候还要坐。 这会儿就是在等陈永胜,他要从家里吃过饭再过来这边。除了陈永胜,还有几个回去换衣服的知青,有可能上报,有体面衣服的都回去换了。 现在闲着,孟时禾就跟李晓丽说了,“我们现在的报纸有全国性的,比如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这种。还有地方党报,是每个省市的报纸,像沪市日报,解放日报这种,最后一类就是行业和专业报,像工人日报,华国青年报,农民日报等等。” 李晓丽仔细听她说着,一直听一直点头,“但是为什么我们有可能上不去啊?” 孟时禾仔细跟她讲:“先别急,像知青救灾这个事情,肯定不上最后一类的报纸,全国性的也不行,不过汝南受灾肯定会上去了。所以这次登报最有可能的就是地方党报,采访应该是省城的意思。” 李晓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继续说。” 孟时禾:“豫州本地的报纸是大众日报,版面主要分成几大类,核心时政,是传达上面的政策的;地方动态,各地落实政策的情况,或者什么先进事迹之类的,我们应该就是在这个板块;再有就是文化知识这一块,登革命题材的文艺作品,科普常识。你想,首先去掉时政那个大板块,地方动态就是汝南的灾情了,灾情占一大部分,部队救灾肯定也要占不小的篇幅,留给我们的,估计就是几行字那么大的范围。而且除了我们公社,还有广阔天地公社的知青也去了,他们还是第一批,三十多个人肯定不会全部登名,我估计就是找几个典型统一代表。” 孟时禾一口气说完,李晓丽也长出一口气,“原来是这样,时禾,你知道的可真多。” 孟时禾笑笑没说话,她爸爸书房里有很多报纸,几乎每一家大的报社都有,她看过不少。 等人齐以后,所有人分成两拨上了两辆拖拉机,然后两辆拖拉机突突着开往镇上。 到了镇上,陈扬去还拖拉机,所有人又挤到陈永胜那辆拖拉机上面,去组织部。 第70章 采访 组织部已经来人了,是沈丘县里来的记者,一男一女,都穿着工装,手里拿着钢笔和笔记本。女记者看着已经上了年纪,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男记者看着倒是很年轻,不过戴了眼镜。 陈庄大队的人一进去,女记者就站起来跟陈大富握了握手,首先开口:“您就是陈庄大队的队长吧?” 陈大富站定连连点头,后背微微拱起,“是,我是陈庄大队的队长陈大富。” 女记者又说:“不用紧张,咱们就是随便聊聊,您先坐,这些就是去项城支援的知青吗?”说着还把旁边的凳子拉出来往陈大富那边推了推。 陈大富“诶”了一声,小心坐在凳子上,只坐了一半,坐下就回答问题,“是他们,镇上一说要上报,我就让他们都来了,都是好孩子。” 两个记者对视一眼,事情不大,其实他们本来只想找陈大富了解一下情况就行,没想到一下子来了十几号人。 女记者点头,“好,看来各位都是先进青年,那陈队长,去项城支援这个事情,您是怎么想到的?” 陈大富马上摆手,“不是我,知青都才十七八岁,大的也就二十来岁,我不能叫他们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是他们自己想去的,自己来找我说的。” 男记者不停地往本子上记录,女记者继续问:“原来是这样,那您怎么能同意了呢?” 陈大富继续说:“咱们村子也被淹了,但是运气好,人没出事,我就想着别的地方淹那么厉害,孩子们想去帮忙我不能拦着,多救一个人算一个人,都是我们的同胞。” 女记者笑了,“来之前我就听说陈庄是红旗公社最大的村子,现在看来,有大队长这样的人领头,发展到最大也不奇怪了。那么大的村子,没有伤亡,陈队长很厉害啊。” 说到这里陈大富微微抬起头,“我是敢于听年轻人提建议的,下大雨的时候,也是我们村子里的知青跟我说要挖排水沟,我半个小时不到就决定了,幸好挖了这些沟,让我们的房子没遭受太大影响。” 女记者又笑了,“这么看起来,贵村的知青都很厉害啊,都是好青年。”说着她抬头看向屋里乌压压站着的十几个人,一眼就看到了孟时禾。 她指着孟时禾笑着说,“队长,你是不是夹带私货了,这丫头这么漂亮,咱们这回的采访可不拍照,漂亮也没有用。” 陈大富听到玩笑话放松下来,也笑着说:“哪能,就是她让挖的排水渠,很机灵的孩子。” 女记者闻言对孟时禾招招手,孟时禾走到陈大富身后两步远站定,女记者问她:“去项城也是你的主意吗?你是怎么想到要去项城的?” 孟时禾沉吟片刻,去项城是徐清远首先找大队长说的,但是她不愿意让他出这个头,就说:“去我们村驻村的医疗队先说,广阔天地那边有知青过去,我们就也想去了。这是大家一同的想法,幸好队长同意了,还找了村里两个当地同志陪着我们一起去。” 阮秀在后面上前一步,插嘴道:“是徐清远同志动员我们的,多亏了他我们才愿意往项城过去。” 阮秀的话一出,整个房间十来个知青都盯着她看,她是什么意思?踩着他们给徐清远送名声? 大家都是在项城实打实干了一个月出了力的,凭什么等到要露脸了,就全是徐清远的功劳? 他学问是不错,头脑也聪明,不过小孟说的对,明明是大家一起的想法,他最多算代表他们去跟队长说了而已,什么叫多亏了他他们才愿意去项城? 女记者看到阮秀跳出来,脸上笑容也没什么变化,往上垫了一句:“那看起来这位徐清远同志也是很有主意的年轻人。” 阮秀听到记者的话,往旁边侧一步,把徐清远推出来说:“是的,就是他。” 徐清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朝女记者笑的温和无害,感受着后背众多目光,他开口道:“大家都是有这个想法的,所以我一说才都积极响应。” 话说的好听,不过还是变相承认是他牵的头。 徐清远知道,剩下的人肯定都会对他有意见了,但是他不在乎。 他父母之前来信,他看着是有平反的希望的。这次出头,不论是能让他父母加速平反,还是能让他有评上工农兵大学生的机会,都合算。 等他以后从这里离开,现在住一起的知青,又能想起几个呢? 李晓丽往常一直觉得徐清远是个很可怜的人,因为阮秀一直缠着他,她就没见过阮秀这样的女人。 但是昨天回来,在车上的那一幕就叫她对徐清远的可怜打了个问号,现在听到徐清远的话,她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但总觉得不舒服。 屋里或坐或站了十几个人,这个时候竟然没有人开口,只剩男记者的钢笔在纸上沙沙的写字声。 女记者先是看了看手上的表,又对陈大富说,“看来这些知青在您的带领下思想觉悟都很高啊。” 陈大富听到这话,刚刚放松的身体马上又紧绷起来,他说了从进来到现在最有水平的一句话,“哪是我带领的,都是dang好领袖好,我们跟着党走,不会出错的。” 孟时禾暗暗叫好,这话一出,必然又是花团锦簇的一篇文章,个人英雄主义现在不好使了,领袖一出,管你什么徐清远徐远清的,都要往后靠。 她冲着女记者甜甜一笑,说道:“我们从来到陈庄大队都是陈队长一直照顾我们,叫我们时刻不忘dang和人民,正是因为陈庄包容有爱的环境,才让我们敢于往外走。还有陈庄自愿跟我们一起过去的两名同志,陈扬和梁成同志,一路上帮了很多忙,不仅照顾我们,碰到口音重的当地人,也是他们积极沟通的。可以说,如果没有他们,我们这一次,肯定是不会这么顺利的。” 她说着伸出两只手,一手一个,把陈扬和梁成从十几个人中间薅出来。 徐清远既然站出来了,就不能只有他,大家都站站嘛。 第71章 你听不懂人话吗? 说完指着剩下的男知青说,“贾山,李富贵…他们这些男生在那里负责建安置房,早上天不亮就走了,晚上看不见才回来,一个月建了十几座简易房子,全是重体力活,很厉害。” 她的话里是掩盖不住的欣赏,都是一群少年,塌的还不是自己的房子,都可以这样坚持下来,还没有工分,真正是领袖说的那句话【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说完她勾着李晓丽的肩膀也把她拉到前面,继续说:“这是李晓丽,她管后勤,也很辛苦,男同志早上走的早,她只能比他们起的更早,因为得叫他们吃上饭。我们晓丽管了百十号人的吃喝拉撒,妇女也顶半边天的。” 她说完整个房间又陷入了静谧,但跟刚才不一样,十几号人都目带感激地看着她。 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奇怪,人在累的时候是感觉不到累的,只有当最累的时候过去了,再往前回看,才会意识到:啊,原来那个时候我这么辛苦啊。 如果这份辛苦还能被人看在眼里,那真是心里熨贴到极致了,这份理解当即就能中和掉那些吃过的苦。 现在盖房子的男知青就是这样,他们所有人都看着她,跟她主动提及他们在记者面前露脸无关,那是辛苦被看到被承认的感激。 项城情况危急,那时候干再多的活别人都只会说是应该的,还生怕你干得少,连他们自己也这么觉得,都是应该的。 但是现在被孟时禾当众说出来,那就是很辛苦的一个月,他们又从心里生出了隐秘的欢喜:是的,那就是很辛苦的一个月,我也是很厉害的。 女记者又笑了,眼角的细纹更明显了一些,问她:“你都说别人了,那你呢?你是干什么的?” 孟时禾也不回避,大大方方说:“我叫孟时禾,学过基础卫生课,帮助医疗队给轻症病人冲洗伤口换药,我也很厉害,换了很多人的药,还帮他们清创包扎。” 女记者更开心了一些,指着孟时禾说,“真是个巧嘴。” 说完又说:“好了,非常感谢你们,基本情况我们了解了,现在还要等别的大队,小同志们,我们再见吧?” 陈大富听到这句立马站起来,双手握上女记者的手,“感谢你们感谢你们,那我就先带他们回去了。” 女记者笑着点头,把陈大富送到组织门口才返回去。 陈永胜正坐在组织部门口的台阶上等着,听见动静站起来迎上去问了一声:“爹,怎么样?” 陈大富双手背在身后,走的摇头晃脑,“挺好的挺好的。” 陈永胜笑了,连忙说:“拖拉机就停在前面,我去开过来。” 陈永胜去开拖拉机了,陈大富往前走了两步熟练点着他的烟,哒吧哒吧抽起来。 后面的十几个人围着孟时禾道谢,七嘴八舌地说:“谢谢啊,时禾。” 除了阮秀。 她几步走到孟时禾面前问她:“你刚刚介绍了所有人,为什么没有我?” 孟时禾还没说话,李晓丽就上前一步,把孟时禾推到了旁边,“为什么要有你?你干什么了?” 李晓丽此刻仿佛王倩附体,她继续说:“自己不干活来回跑你都忘了是吧?忘了自己偷懒连昨天在拖拉机上的事情也忘了?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没揭穿你都是好的,你还有脸问为什么不介绍你?” 在场的人都是去了项城的,都知道李晓丽说的话是怎么回事儿。 昨天在拖拉机上他们不吭声,但是有了刚刚在办公室里那一遭,有几个忍不住出声了。 “阮秀,咱们这荣誉是集体的吧,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就抹黑是不是?你确实偷懒了,要是之后人家一核查,该说我们陈庄大队全体不好了。” “就是,阮秀,陈队长不知道让你过来了,你来了就该安安分分的,瞎插什么嘴啊?” 还有阴阳怪气的。 “诶,我怎么就没有清远这么好的福气,也有个女同志处处体贴?” 有人笑着挤眉弄眼回他,“怎么体贴?你说怎么体贴?” 话刚说完,有不少人脸上露出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徐清远皱眉,又是这样的感觉,从昨天到现在,已经有不少人都对他挤眉弄眼的。 阮秀平常都是有火就发,绝不憋着,在徐清远那里伏低做小还不够吗?对其他人她一点也不让着。 现在气得很了反而平静下来,她没管李晓丽,侧步走到孟时禾面前,声音低了很多,小声问她:“时禾,我跟你没什么过节的吧?” 阮秀手指攥的用力,她心里知道,孟时禾跟她确实没什么过节,但是孟时禾挡了她的路! 她现在都敢拍着胸脯保证,只要孟时禾表露出一点想跟徐清远谈对象的意思,徐清远绝不会犹豫的。 她是害怕孟时禾的,一方面知道她不一定能看上徐清远,但是一方面又觉得等徐清远父母平反了就说不定了。 徐清远父亲是大学教授,他又长得清俊文雅,学问也学得不错,万一呢? 现在她还没有别的选择,徐清远这里不能出任何差错。 想明白她又低下头捂着眼睛说:“时禾,你当初在项城那么关注我跟清远的事情,你是不是,是不是…” 不等她把话说完,孟时禾马上截住她的话头,她知道阮秀想说什么,不能让她说出来,“我可没有关注你们,实在是每天看到的人太多了,我换药的病人都问我呢,我想不知道也不行。” 阮秀苦笑:“时禾,现在不在项城了,你自然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肯定是相信的。” 这一番似是而非的话叫孟时禾恶心极了,她冷声道:“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只这么一句话,阮秀就往后退了好几步,好像被吓到一样,徐清远走到她身边低声询问。 旁边的十几个人看情况也不再说笑,都侧目看着这边。 拖拉机的突突声打破了这里的氛围,“干什么呢?走了,上车。” 陈永胜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孟时禾抬头一看,陈大富已经坐上了车,正等着他们过去。 第72章 给我,为什么? 一场口角就这么停止了,但是叫孟时禾烦得很,她觉得阮秀就像苍蝇一样,恶心又膈应。 一上车,李晓丽声音压得低低的,“时禾,我感觉阮秀刚刚的话很不对劲,你离他们两个远一点吧。我以前还当徐大哥是个好的,现在觉得他也是活该。” 孟时禾声音冷冷的,“好什么好,阮秀怎么对他的大家都看在眼里,要是没那个意思就应该说清楚,不是一边拿着好处,一边稀里糊涂。” 李晓丽点点头说:“确实,我跟你说,我之前看见他的衣服都是阮秀在洗的。” 孟时禾低低“嗯”了一声,她不想沾上这两个人,甩不掉,别回头传出来她跟阮秀两女争一男的谣言,她看刚刚阮秀的话头是有这个意思的。 她是疯了吗?她这么做对她有什么好处? “哧”,孟时禾轻呵一声,还是太闲了,她决定给这两个人找点事情做一做,别整天来恶心她。 回到陈庄,她在小背包里装满糖就去找大妮和大丫了,等到晚上吃饭的时候才哼着歌回来,背包里已经空了。 晚饭是陈扬做的,熬的粥,还炒了两个菜,有荤有素。 吃完饭陈香莲半闭着眼睛躺在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上了年头的小被子,补丁摞补丁,快成百家被了。 孟时禾走到她身边半蹲下,双手搭在躺椅的扶手上,小声问她:“奶奶,我那里还有布,给这小被子重新做个被罩好不好?” 陈香莲在她说话的时候就睁开眼睛了,听她说完,笑着拍拍她的手说:“不用,不用啊时禾,挺好的。”孟时禾想陈奶奶或许是不好意思。 进了十月以后,天越来越冷了,现在晚上睡觉脚都要好久才能暖热,到了冬天还不知道要冷成什么样呢。 陈奶奶这么大岁数了,冬天该很难熬了,她想弹点棉花做几条厚被子,冬天得暖和一点才行。 孟时禾决定先做好,到时就算陈奶奶不好意思,做都做出来了,她应该也不至于放着不用。 打定主意以后孟时禾站起来,跟陈香莲打了招呼后准备回屋里,听到陈扬喊她:“时禾,等等。” 孟时禾停下脚步看向他,面露询问,陈扬抓紧把桌子打扫干净才跟她说,“你跟我过来。” 陈香莲又把眼睛闭上了,跟没听到他们说话一样,慢悠悠地晃着躺椅。 孟时禾跟着陈扬去他屋子里,陈扬还是不关门,也不避她,从衣柜里取出他放钱的小盒子递给孟时禾,往衣柜里藏钱这招还是他跟奶奶学的。 孟时禾挑挑眉,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满盒子青色的大团结,上面的工农兵都快能排成一个方队了。 “这是?” 陈扬看着她的眼睛,“给你的。” “给我?为什么?” “这是我在项城挣到的,除了分给顾队长五分之一以外,剩下的全在这里了。” “我猜到了,我问的是为什么?” 陈扬卡壳了,他喉咙滚动,小臂绷紧,心跳的越来越快,半晌才道:“你说我做什么都要带你一份。” 孟时禾晃晃盒子:“但你说这是你全部的了,为什么?” 太阳落山前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斑驳的旧窗户照进来,星星点点洒进房间里,洒在孟时禾手上的盒子上,洒在陈扬的脸上。 孟时禾认真看着他,他抿了抿唇,终于开口,只说:“我想。” “时禾,我只是想这么做。”他又重复一次。 孟时禾不回答,依旧一直看着他的眼睛,等窗外的太阳彻底落山,屋内昏黄一片的时候,她才握着盒子转身,边走边说:“给你的书看完了吗?看完了来换新的,明天我们开始看数学课本。” 陈扬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到这个,但还是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回答,“没有,还没看完,最近没什么时间,看完了我找你。” “嗯,秋收完了之后没什么事,待在家多看看书吧。”孟时禾慢悠悠地往她的屋子里走。 陈扬本来是想等村里忙完,地里的菜都收回来,他就跟田五多往镇上跑一跑。冬天闲下来,大号机器也都会闲下来,他想待在镇上多修一些家用的小机器,顺便再找找还有没有别的营生,已经跟田五都说好了。 现在时禾开口让他在家里看书,那他就去不成镇上了。 等孟时禾推开她屋子的门,陈扬终于说:“时禾,那镇上就去不成了,我本来想多去镇上跑几天。” 孟时禾抬脚走进屋里,没回答他的话,反而说:“你进来。” 陈扬现在正站在她门口,他是一直都很注意这个,轻易不进她屋子,进来也必须是要经过她同意的,她觉得很好。 孟时禾进屋先把手上的铁盒子放在桌子上,又把桌上的煤油灯点亮,然后坐在凳子上等陈扬进来。 陈扬不知道她叫他进去干什么,但看她屋子亮起来,还是走进去站到她旁边。 孟时禾打开盒子,把里面的钱全倒在桌子上,粗略一看,有大几百块,快赶上她了。 “行啊,没少挣。”孟时禾笑的开心,把桌上的钱大概分成两份,一份装进铁盒子里,另一份装进她装钱的木头盒子里。 她把铁盒子推给陈扬说:“我了解你想全部给我的心意,但是这些你留下,买零件打点都需要钱,另一半我收着。” 陈扬又推给她,“说了给你就是给你,那些我留出来了。” 孟时禾也不说话,就学着孟女士的样子微笑看着他,静谧的房间都能听到她手表秒针走字的声音。 她一下一下数着,秒针还没走过一圈,陈扬就侧脸把桌上的盒子拿起来了。 她想:原来这么好用,不怪孟女士常对孟谦同志用。 她接着说,“去镇上的事情没那么急迫,你都有好几百了不是吗?冬天你跟我一起看书,每周我给你出测验,通过了可以去一天。” 孟时禾想,她觉得陈扬不错没有什么用,陈扬的情况,很难说服她家那三个人。 不说爸妈,就孟宴清都不能愿意,所以陈扬还是读个大学的好。 第73章 怎么敢的 不仅要读,成绩还不能差。 大段的空闲时间就只剩今年冬天了,明年一开春,就要春耕,她从四月底过来的时候,大家就都在忙活了,会一直忙到秋收结束。 她没记错的话,高考恢复是十月底宣布的,当年十二月就开始考试了,从宣布到进考场,就一个多月的时间。 陈扬要是想考的好,必须抓紧这个冬天,高中两年的内容,得全部给他过一遍。 想到这里她又说:“我会很严格的,你必须好好学习才行。” 陈扬认真地问她一句:“已经毕业了,真的还要再学吗?” 孟时禾点点头:“要学,或者你也可以不学,我只是比较敬佩学习好的人。” 陈扬就没再说什么了,点点头拿着铁盒子就出去了。 孟时禾看着他出去之后,翻开她的笔记本,不知不觉来了陈庄已经快半年了,曾经做过的梦现在想起来离她那么遥远,偶尔也会怀疑是不是真的做过那一场梦? 特别细节的东西她已经不记得什么了,只记得一些特别重大的事情,所以现在每次翻开笔记本,她都庆幸在还记得的时候留下了痕迹。 又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确认高考就是这两年唯一的大事之后,她合上笔记本,翻开了高中课本批注。 她对村镇的教育质量有很深的担忧,不是她自负,是人在吃不饱饭的时候,很难去认真学字怎么写题怎么做。 跟农村比起来,城市的情况好很多,工薪家庭是能让孩子安心读书的,不然哪来的这么多知青?就是因为学生毕业了,又没有那么多工作岗位安置,所以才让来到乡下学习。 高考也是,能考出去的肯定绝大部分都是知青,是那些本身就是城市的孩子,村里的学生想要考出去太难了。 但是陈扬必须得考上才行。 明年的高考分了文理两类,是各省自主命题的,文科考的是政治,语数和史地;理科考的是政治,语数和理化。除此之外,她记得孟宴清说过,豫州还考了外语。 她一直想一直在纸上写写画画,所有的科目都要先过一遍,看看陈扬学哪一科更省力,早点定下来,另一科直接放弃,不过英语和数学还是大头,考哪科都考这两个。 孟时禾屋子里的煤油灯一直亮到了深夜,直到手脚冰凉以后她才爬上床睡觉。 秋收是很快的,因为减产了,所有还在地里的东西都减产了,所以比起往年要轻松很多。 随着玉米地里的玉米一穗一穗被收下来,陈庄悄然流传出了一件新的事情。 “时禾,你说他们怎么不避人?在车上就被咱们看见了,回到村里也能被人撞到。”晓丽比起刚来的时候黑了特别多,脸上的眼镜一摘下来都能看到明显的眼镜框的痕迹。 这天收工收的早,李晓丽登记完工分就来找孟时禾了,一进来就偷偷摸摸地跟她说,徐清远和阮秀偷摸搂搂抱抱被人看见了。 孟时禾给李晓丽拉了个凳子,接上话头:“怎么回事,仔细说说?” 李晓丽双眼放光:“我跟你说,我今天收玉米的时候,跟我一组的婶子偷偷跟我打听的,问我徐清远和阮秀在知青点是不是也这样?她说村子里都传遍了,有人看见他们就在咱们挖排水渠那边的山包附近搂在一起亲呢。” 她越说越兴奋,手也开始比划,“听婶子说,亲的可那啥了,两个人搂在一起远瞧着跟一个人似的。” 孟时禾看着李晓丽越来越红的脸,好奇问她:“不就是搂在一起,你脸红什么?” 李晓丽双手放在脸蛋上搓了搓,“谁脸红了,我没有。” 孟时禾也伸手摸上了她的脸,“还嘴硬,都烫起来了,我去给你倒杯水。” 孟时禾站起来去倒水了,李晓丽迅速把脸埋进膝盖里,其实她是想到婶子当时说的话了,真是没把她当外人,说话一点也没收着。 婶子手上一边割玉米杆,一边跟她说,“就那么忍不住吗?大白天的就想男人了?好好的知青,没订婚就开始乱来了,在外面都这样,你可小心他们在知青点滚到一起。” 说完还继续说:“不过我瞧徐清远那样子,也不像是个多厉害的,难道他实际上厉害的很?不然怎么能让阮秀脸都不要了大白天抱着啃?” 说着还“啧啧”了两声,最后感叹了一句,“还是年轻好啊,一过三十,都不中用。” 李晓丽听的懵懵的,刚刚回来跟孟时禾一学、脑子里自动就想起这些了。 等孟时禾端着水回来,她一口气儿喝完才镇定下来,继续说:“听说是现在不忙,有几个半大小孩儿在山包附近捉迷藏,他们去的时候,正有人藏在草堆里,被孩子看了个正着。你说也奇怪,小孩儿看到了也不害怕,都没出声,一直蹲着等他们走了才出来。” 孟时禾笑笑:“那你就太小瞧这帮小孩儿了,他们什么没见过?”她在心里悄悄补一句,就连寡妇跟懒汉的二三事还是大妮讲给她听的。 谁知道李晓丽听完这句仰脸长叹一声:“小孩儿都见过,我怎么就没见过呢?时禾,你说,那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孟时禾摇摇头:“我怎么知道,我也没试过,怎么,你想试试?” 李晓丽脸又红了,“我可没说,不跟你说了,我回去了,还得做饭。” 孟时禾一把拉住她:“你可别昏了头找什么对象,脑子不清楚明天来我这儿做两道数学题清醒一下。” “放心吧,我不找,是不是不用做数学题了?” “不做数学可以,背两个英文单词也行。” “时禾,你如此对我,我干一天活,回来还要学习!” “珍惜你学习的机会吧,书中自有黄金屋。” 李晓丽笑着点点头,“知道了,明天有空就过来。” 她是喜欢学习的,鼻梁上的高度眼镜很能说明问题,干完活之后再看会儿小说,会让她放松很多。 李晓丽一走,孟时禾往床上一躺,终于被发现了吗?不枉她拿出去的那些糖。 她就想两个人在车上都能那么亲密,那私底下肯定只会更过分,但是知青点人多眼杂的,只能在外面草多树多的地方。 所以她跟那帮小孩儿说想知道陈庄都有多少种草,谁找到的更多,她就奖励谁最多的糖。 从那之后,她每天出门都能碰到小孩儿跟她讲自己已经找到多少种了,还会问她有没有人找到的比他更多? 这才几天?果然就被撞到了,那婶子的话怎么说来着?只能怪他们自己忍不住吧。 第74章 阮秀同志,你出来一下 徐清远也知道了,是一个屋子的男知青主动告诉他的。 他晚上刚洗漱完回到屋子,同屋跟他床铺挨着的人就跟他说,“清远,你跟阮秀你们俩谈对象了吗?” 徐清远抬了抬眼镜,很随意地说:“没有。” 他的话引得周围其他三个人都围过来,“没有吗?外面都传你们谈对象了,还有人今天跟我打听了呢。” 徐清远皱眉:“打听什么了?” “打听你跟阮秀啊,有人看到你们那个了,村里人都知道了。” 另一个室友接话:“那个是哪个,你倒是说清楚啊。” 接完话又对徐清远说:“清远,你怎么还藏着掖着呢?你跟阮秀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话里是掩饰不住的揶揄。 话头刚起徐清远就心感不妙,现在听到这个话下意识回问一句:“我跟阮秀什么什么事情?” “就在车上啊,大家都看到了。”说这话的时候他是笑着的,还上下打量地看着徐清远。 “轰”地一下,脑子霎时间被炸开了一样,徐清远终于知道为什么时不时有人拿这个眼神看他了!原来是在车上,他没想到会被人看到,明明用衣服盖住了的! 那时候在项城因为他当着孟时禾的面否认跟阮秀谈对象,后来哄了阮秀很久,顺理成章跟她有了身体上的接触,除了最后一步别的都做了。 从那以后他们每天都要找时间呆在一起,回程的路上看所有人都休息了,确实没忍住荒唐了一些。 原来那时候就被看到了! 他咽了口唾沫,思考着要怎么回答才最合适,他不想承认,一旦承认就必须娶阮秀了。 不过还不等他说话,室友就拍拍他的肩膀说:“清远,要我说你福气真好,阮秀是凶了一点,但是对你没得说。” 徐清远颔首,借口洗漱走出了屋子。一出门,他就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已经入秋,晚上的风凉得很,往衣服里面钻。 他走出知青点,也没有走远,就在附近一圈一圈转,他要想想怎么办才好。 一旦认下来,孟时禾那边的路就彻底堵死了,但是如果不承认,按他们说的,整个村都传开了,否认的话恐怕他的名声也烂了。 占了便宜不负责,没担当,吃软饭,这都是嘴边话。 冷风吹的他头脑越来越清醒,把所有后果想了一遍之后,他返回知青点,没有再偷偷摸摸,光明正大在阮秀住的屋子外面喊她,“阮秀同志,你出来一下。” 阮秀已经在床上坐着了,她思考着再往家里写封信,从项城回来那天她就写信问家里要钱了,遭了这么大灾,是个要钱的好机会。 但是信寄出去到现在都没有回信,想到她那一家子,她打算再写一封回去,这次要写得再可怜一点,顺便关心一下姐姐和弟弟。 突然听到徐清远的声音,她恍惚了一下,徐清远从不会当着别人的面私下叫她去干什么,一直都很注意避嫌,在旁人面前跟她保持一个合适的距离,熟悉又不过分亲近。 现在听到徐清远直接在窗户外面喊她,她有点诧异,不过想了想还是下床出去了。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她打开门站在门口问。 徐清远冲她笑的温柔,“你先回去多穿一件衣服,我有点事情想跟你说。” 阮秀觉得他今天有点不对劲,在室友的注目下,还是多披上一个外套出了门。 在知青点大门旁边的篱笆边,徐清远轻声道:“秀秀,我这两天仔细想过了,你对我那么好,我那么喜欢你,我们已经是很亲密的了,所以我今天郑重地想问你,愿不愿意做我对象?” 这段话炸的阮秀一个激灵,她一直都知道徐清远心比天高,她看上的也是这个。尤其知道他的家庭情况之后,她觉得只要有机会,他肯定会冲出去。 现在眼瞧着他父母那边平反有望,一平反肯定会想办法让他回城,她越发焦急起来,谁知道突然来了个孟时禾! 不管他是因为什么说的这番话,阮秀都知道她不能错过,所以她几乎立刻就红了眼眶,一把扑进徐清远怀里,“清远,我愿意的,你知道我肯定愿意的。”话说着心里还在可惜,不知道陈扬那边的路子硬不硬,早知道就应该早早地跟陈扬也搞好关系。 两个人在知青点月下相拥的场景被不少知青都看到了,开始传出他们已经谈对象的说法。 第二天李晓丽过来找孟时禾的时候就跟她说起这个事情,“在项城的时候还说没有谈,现在怎么承认了?” 孟时禾不以为意,“可能是压力太大了吧。” 她现在正坐在她房间的桌子旁边,桌子两头一边是陈扬,一边是晓丽,桌子上摊着数学和英语课本。 陈扬正在做她给他圈出来的题,她拿着英语课本在看,晓丽手边的本子上写满了单词,她一直写一直跟孟时禾说昨晚她们隔着窗户看到的场景。 “做完了。”陈扬的声音打断了李晓丽。 孟时禾接过陈扬递过来的本子,粗看过去,做的题没什么大的错误。 她表扬:“可以啊,陈扬,挺厉害的。” 她发现陈扬学东西挺快的,她讲过的东西很少有需要重复的,尤其数学物理这块。 陈扬冲她笑了笑,还略微有些不自然,李晓丽凑过来看看陈扬的本子撇撇嘴,“时禾,我也厉害啊,这题我也会做。” 孟时禾伸手推开她的脑门笑着说:“是,你也厉害,我们晓丽最厉害了。不过要加油啊,这单词你背完才能走。” 孟时禾看着陈扬的本子心里满意,不过还是决定把所有的内容都给他过一遍再决定选哪一科,万一他背东西也很快呢? 十月份结束的时候,高中一年级的数学陈扬已经学了一小半了,进步喜人。 孟时禾也收到了家里寄来的信。 第75章 奖品 京广铁路被冲塌了一百多公里,她们从项城回来的时候才修好,看来路一通家里就给她寄信了。 信是乡邮员来送报纸的时候一起给她送过来的,都送到了大队部。 她到大队部去拿信,晓丽陪着她一起,刚进去就看到有不少知青都围在陈大富身边看他手里那份报纸。 她一进来,就有人喊她:“时禾,你快来看,我们上报了。” 孟时禾和李晓丽前后脚走过去,围着的知青自觉挤挤给她们让出来一点位置,孟时禾抻头看过去。 报纸上一整面都是在说汝南的灾情,除了受灾情况之外,上面篇幅比较大的是部队救灾,还印了两张黑白照片,一张是汝南受灾的群众,还有一张是军人忙碌的身影。 她也是第一次看到了这场水灾最真实的描写,报纸上面形容是:75匹马力的拖拉机被冲到数百米之外,合抱的大树被连根拔起,大坝在凌晨一时被冲垮,洪水不足一小时就冲到50公里之外,城中三四十万人超过半数漂在水中… 她一路往下看过来,在最下面看到了她们。果然跟她想的差不多,这一整面只留给她们一点点位置。 上面写着:在这场水灾中,还有一批优秀的知识青年在我dang带领下自发组成队伍投入救援,他们来自郏县广阔天地公社和沈丘县红旗公社。一共三十四名知识青年承担了救援,灾后安置,医疗帮助和后勤等一系列任务。 他们中间有几位充当了领头羊和粘合剂的作用,分别是广阔天地公社的马红星、申明同志,以及红旗公社的孟时禾、徐清远和陈扬同志。 正是因为他们正确的思想觉悟和村干部的高度配合,才有了这一救援,这三十四位同志,当属优秀青年。 报纸上一共就这么几句话,蚂蚁大的字还没有三行。 孟时禾一眼瞄见她跟徐清远的名字放在一起,就觉得晦气。 撇开眼没再看,拿了桌上的信就要走。 倒是晓丽抓着她很兴奋:“时禾,你上报了!有你的名字呢!” 孟时禾安抚地拍拍她:“可能是因为我那天话多。” 陈大富听她们说话拿着报纸笑呵呵开口:“先别走,县里给你们发奖品了,一人一支钢笔和一个本子,都领完再走。这报纸等会儿我去贴出去,让大家都看看。” 陈大富乐的摇头晃脑,从镇上采访完回来他就一直在等着这张报纸了,没想到等了这么久才等到。有了这个,下一年的先进大队,还是陈庄的。 县里发的钢笔是最普通的钢笔,只有一支笔,墨水得自己买,本子是红色的硬皮本,封面上写着【向雷锋同志学习】,翻开本子的扉页,还有县政府盖的章。 孟时禾顺便把陈扬的笔和本子一起领了,领完跟晓丽一起回家。 刚走出大队部,就看到结伴走过来的徐清远和阮秀,这两个人自从公开谈对象以后,干什么都常常在一起了。 徐清远还跟她俩点头打招呼:“晓丽,时禾同志。” 阮秀这回倒是没有再像以前一样看见徐清远跟别的女孩子说话就阴阳,她就默默站在徐清远身边,眉目舒展,看着有几分温柔婉约的样子。 孟时禾没理他,李晓丽倒是对他说了句:“你们进去吧,我们先走了。” 说完就拉着孟时禾绕开这两个人走了,等走远了,李晓丽才跟孟时禾说:“这两个人真是,” 孟时禾兴趣上来了,挎上李晓丽的胳膊问她:“这两个人怎么了?” 李晓丽:“阮秀是一点儿都不背人了,我收回上次说我没见过的话。这段时间,晚上我从你那儿回去,撞见好几回了。我想他们不是刚谈对象吗?是还没结婚吧?我记错了吗?” 孟时禾笑了,“是没结婚。” 李晓丽:“没结婚多少注意一点吧,徐清远怎么也跟着她胡闹?”她现在连徐大哥都不想叫了。 孟时禾:“晓丽,这可不叫徐清远跟着她胡闹,两个人的事情,怎么能单说一个人呢?他不知道这样被别人看见对阮秀不好吗?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李晓丽深吸一口气说:“我就说我心里觉得不对劲,原来根源在这里。你说的对,两个人的事情怎么能只说一个人呢?我真想跟大队长说,不行给他们单独找个地方,两个人住一起去吧!” 孟时禾摇摇头说:“不容易,村里没别的空房子,我刚来的时候就问过了,他们在知青点很过分吗?” 李晓丽:“除了晚上我回去看到过几次之外,白天倒是都还好,但主要是阮秀说话那个语气,让人听着很难受。” 说着她清了清嗓,学着阮秀的语调,一波三折地喊:“清远,我洗衣服,给你也洗了吧~清远,我做饭就行,你别去了,都是灰~…” 说完恢复了原本的嗓音:“时禾,你懂吗?我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孟时禾无情打断:“我不懂,到了,回去抽背历史,鸡皮疙瘩很快就会下去的。” 孟时禾铁面无私毫不留情,她压着李晓丽回到屋子里,陈扬正在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问:“拿信怎么回来这么晚?” 孟时禾把他的钢笔和本子递给他说:“报纸登出来了,上面有你的名字,这是县里发的奖品。” 陈扬点点头,翻开本子看了看,小心放到一边才说:“今天的题都写完了。” 孟时禾伸手:“拿来我看看。” 她拿着陈扬的本子给他改题,李晓丽在旁边抓紧看历史书,时禾说了一会儿抽背,是真的会抽背,她赶紧再看看。虽然都学过了,但是半年过去,也快忘完了。 “行了,这题错了,一会儿我给你找几个这样的题,你再做一下。”孟时禾把改过的本子还给陈扬,顺手拿起晓丽面前的历史书说:“该你了。” 李晓丽幽怨地看了她一眼,“时禾,我们不是都毕业了吗?到底为什么还要背书啊,我能看会小说吗?” 孟时禾翻书,嘴上说:“能啊。” 不等李晓丽高兴,接着说:“背完今天的就能看,我墙上的小说你随便看。” 李晓丽看了一眼孟时禾放书的那面墙,咬咬牙说:“来吧,开始。” 她虽然不懂时禾为什么要一直压着她跟陈扬学习,但现在地里没什么活,比起在知青点,她更愿意在时禾这里学习。 而且时禾讲课本的时候很有意思,经常会补充一些课本上没有的事情,她觉得时禾讲的很有意思。 第76章 春节回来 傍晚等晓丽回去,陈扬去做饭之后,孟时禾才拆开家里寄过来的信,鼓鼓囊囊的一封,她猜里面肯定有钱。 打开一看,竟然猜错了,没有钱,全是票,都是全国通用票。 她小心把这些票拿出来放在桌上,才打开信纸,入眼依旧是妈妈的字迹。 囡囡: 你没出事太好了,这半年每每想到你的身体我都后悔当时同意的太过草率,得知豫州水灾之后更是。作为你的妈妈,我理应保护好你,你一个人面对这么大的事情,很害怕吧? 我想起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独自外出求学,你的外公尽管百般不舍,但还是想尽一切办法把我送了出去,在我上船的那一刻,他的心情是否如同我现在? 有后悔,有期盼,有不舍,还有一些自豪。 我听你爸爸讲,你还去支援了救灾活动,妈妈很为你骄傲。我的囡囡,是大姑娘了。 我给你兑了些通用票,豫州现在救灾,所有的物资都要先发往灾区,你那里若是不很严重,物资应当也都先调往更严重的地区了。在东西紧缺的情况下,票比钱更难找。 快要入冬了,我想给你寄更厚的被褥和衣服,我问过了解的同事,她们都说豫州的农村冬天很难熬。 给你的钱会和被褥一起到,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收到这封信,如果你收到的话,被褥应该也快到了。 我给你寄了很多,你要请人和你一起拿,你借住在别人家不要太小气,我连同他们家的也做了。 不知道他们家有几口人,除去你的,我只给他们做了三床,我想该是够了,怎么分配你说了算。 还有,家里装电话的申请已经通过了,现在正在排队,如果装上了我会第一时间发电报告诉你。 你这些天如果有空也可以给爸爸打电话询问一下进度,但如果天气太冷,就不要出门了。 囡囡,妈妈想你了,我盼望着春节的时候能看到你,再和你一起弹钢琴。 孟时禾看到这句话,心里酸软的不行,她决定无论如何过年的时候都要回去一趟,就算买不到卧铺,硬座她也要坐回去。 这些事情,也该跟爸妈说一说了。一开始不说,是担心吓到他们,反而影响她下乡。 她是下定决心一定要下来的,但是以孟女士的性格,知道了那些根本不会让她和哥哥受多余的罪,恐怕会直接掀桌子,把所有有可能针对他们家的人都薅出来,直接把这件事情掐死在摇篮里。 这样是很好,但是如果她不下来,陈扬的腿就完了。他们家是在两年后才出的事,但是那个时候陈扬断腿就只剩三个月时间了,她只能先下乡,除非她不管陈扬的腿。 她本来想的是高考完再跟家里说也不晚,而且她下乡以后,不管是谁都没有举报的理由了,她爸又不贪腐。 现在她如愿以偿地来到这里,陈扬的腿也救下来了,过年回去就可以说了,沪市随便让她父母去折腾吧。 接着往下看,还有最后一句话,是孟谦同志写的,他说:禾禾,放心,爸爸一定给你买到票,下一次你收到的就是火车票了。 把信看完,她折起来收好,没有再回信,孟女士说已经在排队装电话了,现在回的信可能在电话装好之前都到不了。 她还说要弹棉花做被子,没想到孟女士已经做好了,还把陈奶奶他们的也做了。 她又想到陈扬,是不是可以跟家里先提一提? 目光一扫,看到下午陈扬写的题,孟时禾又打消了这个念头,算了,这个还是等高考之后再说吧。 十月底中午的阳光还能晒的人微微发汗,一进十一月,温度骤降,虽然树上的叶子还在逐渐变黄,但是已经感觉不到一点阳光的温暖了。 孟时禾也拿到了她的包裹领取通知单,单子上面写了是两个大包裹,重六十多斤。 她一回家就跟陈扬说:“陈扬,我有个包裹到了,有点重,你和我一起去一趟吧?” 陈扬在看物理参考书,他高中学的时候,只有一本课本,现在的参考书是孟时禾的,上面讲的更多更详细。 听到孟时禾的话,他抬头说:“你别去了,天冷,我去给你拿回来。” 孟时禾摇摇头,“不行,我得去一趟。” 她想去打个电话问问爸爸家里的电话装好了没有,装好的话下次就可以直接往家里打电话了,老往办公室打电话不太好。 陈扬什么也没问,站起来就说,“什么时候去?” 孟时禾把手上的单子递给他说:“比较重,里面是被子,你看看怎么拿合适。” 他们现在只有一辆自行车,她要是过去,这两个大包裹肯定是放不下了。 陈扬一接过来,看到上面的重量,难得说了句玩笑话,“阿姨这是重新给你寄了一整套被褥吗?” 孟时禾瞪他一眼,“有问题吗?” 陈扬拿着单子往外走,连说:“没有没有。” 孟时禾跟在他身后问他:“你去哪儿?这要怎么拿回来?或者我再去跟队长借一下拖拉机?我给他加满油,大家都这么熟了,用一下没关系吧?” 陈扬边走边说:“去找小五,让他跟我们一起去,回来的时候他可以帮忙。” 孟时禾知道他说的小五是田五,“他怎么帮啊?” 陈扬站定,笑着跟她说:“小五也买了一辆自行车,二手的,在镇上,刚买没多久,回来的时候他带一个包裹,我再带一个就行。” 第77章 我找田五 孟时禾:“那过去的时候呢?我们只有一辆自行车,怎么坐三个人啊?” 陈扬继续往外走,“让他走过去,你过去应该还有事情要办吧?正好等等他。” 孟时禾在他背后悄悄做个了鬼脸,学着他小声说:“让他走过去~有你这样的朋友,田五肯定很开心。” 陈扬听到了,回头,孟时禾晒笑着超过他,“不是说要找田五吗?还不赶紧?” 两人一起到了田五家,还没进门孟时禾就听到里面你来我往的交锋。 “弟妹,你家那老大都多大了?还抢弟弟东西,你不管我替你管!” “放屁,你哪只眼睛看到俺妞抢他了?还我家的多大,他俩都不差两个月。” “我儿跟我说的!” “他说的,他说的就对吗?俺妞还说你儿抢她了。” “那不管谁抢谁,大的是不是该让小的?” “你要这样说,你是嫂子是不是该让让我?我坐月子吃两个鸡蛋你都记着?” … 两个女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孟时禾扯扯陈扬的袖子,用气声说:“不然我们先回去?” 陈扬摇摇头说不用,直接上前敲门高声喊:“田五,出来一下。” 陈扬的声盖过了院子里的争吵,院内静了一瞬,陈扬又喊了一声:“田五,在家不在?” 他话音刚落,“吱呀”一声,老旧的木头门从里面打开了。 孟时禾看开门的是一个女人,高高瘦瘦的,脸上的颧骨凸出来一块,穿着的厚外套袖口和胳膊肘上打了一圈补丁,她开口:“陈扬啊,找小五什么事?他去地里了。” 她一开口,孟时禾就知道这是刚刚吵架的那个“弟妹”。 陈扬应道:“是三嫂啊,小孟同志想去镇上一趟,往家里寄一些我们这儿的干货,我给她收的,所以我帮她送过去。我怕拿不了,找田五搭个手。” 孟时禾听他说完,马上接话:“不白让他去这一趟。” 三嫂本来听陈扬的话,还有点疑惑,一个正能干的大小伙子,拿点干货拿不了?孟时禾一出声,她就知道是为什么了,恐怕是为了避嫌。一男一女单独出去,村上那些碎嘴子总要叨叨两句的。 想到这里,她冲里面大声喊,“翠翠,过来。” 没一会儿哒哒跑出来一个小姑娘,孟时禾瞧着她跟大丫差不多大,六七岁的样子,同样瘦瘦小小一个。 “娘,咋了?” “你去村西边咱家自留地里把你五叔喊回来,就说陈扬叔叔喊他有事,去吧。” 翠翠复述一遍,抬脚就跑出去了,跑得很快,孟时禾就又听到三嫂拉高的声音:“慢点儿,别摔了。” 孩子跑没影儿了,三嫂才说:“进来等吧,不远,一会儿就能回来。” 陈扬道一声谢,才跟孟时禾说:“走吧,进去等。” 一进院子,孟时禾只觉得没处下脚,这也是一座坐北朝南的房子,堂屋有三间,有东西厢房,跟陈扬家里的布局差不多,但是她就是觉得好挤啊。 院子里摆满了东西,有两口半人高的大水缸,还有一个小石磨,厨房门口堆满了柴,墙边还竖着几把锄头,上面还留着发黄变硬的泥土。 在院子角落还有个鸡窝,跟陈奶奶弄的小巧干净的鸡窝不一样,田五家里的乱且杂,鸡窝里满地都是干掉的鸡粪,而那些鸡现在也并没有在鸡窝里待着,在院子里扑腾着乱飞。 除此之外,就是小孩儿,孟时禾一眼望去,不大的院子,连大带小,一共有四个孩子,加上刚刚跑出去叫人的那个,有五个! 她也看到了刚刚吵架的另一个人,比三嫂矮很多,身上穿的衣服不太合身,但是气势一点都不弱,不大的眼睛泛着精光,手里牵着一个男孩子,正在往嘴里塞什么东西吃。 陈扬打招呼:“大嫂,我来找田五。” 被叫做大嫂的本来还双眉紧皱,看到孟时禾以后竟然笑着走到她身边,双手先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一把拉着她的手说:“是小孟啊,嫂子那儿有红薯干,给你抓一把?” 突然被拉住,孟时禾眨眨眼,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出来说:“谢谢大嫂,刚吃完饭,不太饿,给小孩子留着吃就好。” 这时三嫂冷哼一声:“大嫂能耐啊,什么时候家里有多余的红薯干了?我怎么没有?难道爹娘偷偷贴补你了?” 大嫂眼角一斜,把眼珠飞上了天,说:“谁不知道爹娘疼小的,论贴补,贴谁的都比贴我们的多。” 眼瞧着两人又要开始,孟时禾看一眼陈扬,有点后悔跟着他过来了,应该叫他自己来的。 陈扬接收到了孟时禾的目光,往前站一步,把她掩在身后打断她们说:“嫂子,什么也不用,我们等田五回来就走了。” 田五就是在这时回来的,他一听到侄女喊他说陈扬叔叔带着孟姐姐去家里找他有事儿,他就跟屁股后头有狼撵一样跑回来了。 他家是个什么情况他太知道了,扬哥也知道,但是小孟同志不知道啊!要是坏了他哥的事儿,他绑上荆条都不够谢罪的,他哥能剐了他。 这半年来别人不知道,他跟他哥在一起心里比谁都清楚,虽然他也觉得他哥够呛能得偿所愿,但这不代表他就能坏事儿。 做兄弟的,帮不上忙就算了,拖后腿算怎么回事儿啊。 叫小孟同志看见他那一家子,怕是连累他哥都印象不好了。 “哐当”一声,大门被推开,田五呼哧带喘地说:“哥,我回来了,什么事儿?” 这么冷的天,他跑的硬是出了一身的汗。 陈扬走过去,揽住他的肩膀说:“走吧,出去说。”说完往院子里喊了声:“嫂子,我们先走了。” 三个人从田五家出来,走了好远孟时禾才问陈扬::“我要给我爸妈寄干货?我怎么不知道。” 陈扬点点头说:“不好说你家里寄过来的东西太多,不过干货也准备好了,寄吗?” 孟时禾点头:“寄啊,怎么不寄,芝麻叶我妈估计也没吃过。” 返回陈扬家,陈扬从厨房拿出用棉布袋子装好的干货,芝麻叶,红薯干,柿饼,还有一小袋野花椒。 第78章 自行车后座 拿上东西,田五才说,“我们去镇上?” 陈扬:“嗯,去镇上,时禾家里寄了些过冬的东西,有点多,我一个人带不回来,你帮我送一趟。” 田五点点头:“行,但是自行车怎么说,我不想让家里知道我买了车。” 陈扬没思考直接开口:“你说我借的。” 村里之前传过一段时间他在镇上农机厂有关系,要去农机厂上班的消息,拖拉机都能借回来,借个自行车也不是什么问题。 田五说行,然后站在自行车旁边等着陈扬载他,以前他们一起去镇上,或者去别的村子,都是陈扬载他的。 陈扬瞥他一眼,从堂屋里拿出来陈奶奶给孟时禾做的那个小垫子往自行车后座上一绑。 田五嬉皮笑脸地说:“哥,见外了见外了。” 孟时禾怀里抱着那一袋干干净净的干货,在旁边站着忍着笑不说话。 陈扬推着车往外走,田五屁颠颠地跟上,孟时禾也慢悠悠地跟着他们。 走到门外面,田五来接她手上的干货,还跟她说:“小孟同志,我们保证完成任务,我哥一定会把你的东西安全带回来的!” 说完就要往后座上跳,还不等上去,被陈扬一把薅下来,“你自己走过去。” 田五哀嚎:“我就知道!那垫子一拿出来我就知道了!扬哥,我就想试试!你这么对我!” 陈扬抬脚作势要踹他,他把手上的干货往陈扬怀里一扔蹿出去好远,“我先走了,我走山路,你们不一定有我快!” 陈扬把这一小袋干货挂在自行车的前杠上,对孟时禾交待:“我先走,在村口外面等你。” “好。” 孟时禾看陈扬长腿一蹬,自行车出去好远,她才溜达着往村口走过去。 路上经过好几拨喜欢凑在一起闲聊天的婶子奶奶,有认识的会喊她,“时禾,上哪儿去啊?”她微笑着跟她们打招呼,并说:“去知青点一趟。” 不认识的就看着她经过,等她走过以后再说话。 孟时禾加快脚步,经过知青点以后,脚步一转,绕着知青点后面的小山包另一边出村。 她宁愿从地里走,也不愿意再碰到这些人。 陈扬在路口等了好久,才看到她从地里过来,一想就知道她是因为什么绕路的,跟她说,“你骑车就好了。” 孟时禾拒绝:“我骑车可带不回来那么大的包裹,她们看到还不知道要往哪猜呢,我宁愿多走这一段。” 两个人一个人推车,一个人走路,一直离了村口几百米,确保没什么人看到之后孟时禾才坐上后座。 一上去她就闻到了陈扬洗衣服的皂角味道,她把围巾拉高,遮住了半张脸。 前面陈扬也骑的小心翼翼,他双目紧盯路面,提前避开每一个大坑,找尽量平坦的路走。 一想后面坐着孟时禾,他已经紧绷的后背更紧绷了一些,手心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变得潮湿起来。 尽管垫了垫子,陈扬也骑的很稳,但是路况实在不好,颠簸无法避免,她还是侧坐着。 在走出二里地之后,孟时禾悄悄伸手抓住了车座底下的架子。 她一抓陈扬就感觉到了,她的胳膊跟他的后腰挨着,意识到她在抓哪里之后,霎时叫陈扬的脸红起来,她的手就跟他的屁股隔了一个车座。 他感觉屁股下面有钉子一样,想站起来骑,又怕站起来骑的不稳会把孟时禾摔下去。 孟时禾一点也不知道陈扬复杂的心理活动,固定住之后她的腰就不用费力保持稳定了。其实跨坐会舒服很多,但她宁愿用这样费力的方式也不想那样跨坐,不好看。 抓陈扬的衣服也行,但是她一方面她觉得衣服不受力,抓着还是会晃,另一方面就是觉得抓衣服现在还不合适。 后面带了一个人,陈扬中间也没有歇一歇,一口气儿骑到了邮局,等孟时禾拿着那袋子干货进去之后,他在外面停好车等田五。 孟时禾一进去就下意识往小花同志常待的窗口看去,结果看到的是另一个没见过的中年男同志。 上次过来小花还专门跟她说,她快回家了,回家后会去找她玩,结果一直都没有去找她。 想到这里孟时禾俯下身子低声说道:“同志,我寄东西。” 窗口里的中年人语气平淡,面无表情“单子先填一下。” 说着拍出来一张邮寄单,孟时禾边填边问:“看着您眼生呢,我以前来都是陈花同志在这边呢。” “噢,认识呀?她最近都不来了,可能以后都不来了,我先暂时顶一下。” 孟时禾皱眉,迅速把单子填完之后,连同那袋子干货一起递进去之后说:“我还要再领个包裹。” 说完又把领包裹的通知单递进去,他看过之后说:“这个你稍等一下,我去给你拿。” 他说着叫了同事一起往窗口后面走过去,等了一会儿两个人才拿着包裹走出来,一人抱了一个。 把包裹送出来,中年男人还问了她一句:“你自己能拿走吗?这么重。” 孟时禾点头说:“能,家里来人了。”说着往中年人身边走了两步,接着问他:“大哥,您刚说陈花同志以后都不来了是?我们之前约好了一起去百货商店的,这她不来也没跟我说一声…” 中年人闻言上下打量她两眼,孟时禾站直身体笑的乖巧,想到寄包裹过来的地址,他清了清嗓说:“她恐怕去不成了,好像要准备结婚了。” 说完就回了窗口去,孟时禾又爬到柜台上露出个脑袋,那中年男人笑着说:“我只听了这么一句,别的就不知道了。” 孟时禾点点头说:“谢谢您,不过我还要打个长途电话,您给我单子吧。” 填完单子,她先叫了陈扬把两个大包裹拿出去,那么大放在地上挡别人路。 包裹拿出去之后她才进电话间,往孟谦办公室打了过去。 窗口里的中年人看看手上的单子,再往电话间那边张望一下,转身问身边的同事,“小张,陈花说要回去结婚,说对象是谁了吗?” 第79章 小花同志呢? 孟时禾听不到这边窗口里的交谈,她耳朵里只有接线员的声音。 漫长的等待,比上一次要久的多,幸好今天时间充裕。 她透过电话间的玻璃看向外面,田五已经来了,陈扬正在把其中稍大的那个包裹往他车后座上固定。离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一圈一圈绕紧的绳子。 话筒里传来爸爸的声音,不知道被交换了几次,听着有些失真,她收回目光,拖长声音喊:“爸爸,家里电话装好了吗?” “你电话来的巧,家里正在装,电话号码是。” 孟时禾惊异:“那太好了,没想到这么快,还不到一个月,来的时候我还在想,要是没装上往后我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镇上了,天冷了。” 孟谦笑道:“也是运气好,我也没想到这么快,要申请,申请通过之后还要单独走一根线。不过你妈妈思女心切,急切了一些,老天爷都不忍心了,所以才叫这么快就弄好了。” 孟谦不等孟时禾说什么,接着说:“囡囡,还有一个事情,就是火车票,我已经去火车站咨询过了,春节前一周才会放票出来,我从沪市抢到票再给你寄过去,恐怕你也收不到。我也问了单位里集体订票的时间,是不是会比窗口放票更早一些,答案是几乎同时。” 孟时禾听完这个噩耗,情绪马上低落下来:“那我是回不去家了是不是?” 孟谦马上安抚:“你过去周市的时候,是在隐阳市停靠吧?你春节前自己去隐阳买票,能不能行?” 孟时禾:“那我去就有吗?从沈丘到隐阳要走一天,还得一大早就走,万一没票怎么办?” 孟谦只重重说了声:“你去吧,能买到,那边往沪市走的人不多。” 孟时禾“嗯”了一声,随即说道:“我今天还给你们寄了一些这里的特产,都是干货,也不怕坏,你们尝尝。” 孟谦笑了,“禾禾真是不得了,都知道往家里寄东西了。” 这话听的孟时禾脸热,这还真不是她想到的,这是陈扬想到的。 想到陈扬,她马上岔开话题,问了问妈妈和孟宴清,知道家里一切都好之后她挂断电话。 把话筒放好后孟时禾琢磨着爸爸的话,想到来的时候给她接行李的人,应该是爸爸安排的,那火车票恐怕也能提前给她留出来。 这些事情确实不好在电话里说的太明白,还有装电话这个事儿,估计也是孟女士在背后用力了。 想明白后,她走出电话间,就看到那个中年工作人员朝她招了招手。 孟时禾走过去笑着说:“我事情办完了,再没别的业务了。” 中年男人听到这话也笑了,弧度不大,要不是孟时禾仔细看都看不清楚。 他小声说:“陈花同志家里倒是来过人,说是她要跟镇上食品厂里的一个工人结婚,邮局的工作就顶给她弟弟了。不过陈花请了假一直没来,手续也还没有走完。” 短短的一句话里信息太多,孟时禾心里惊异,脸上没有露出一分,还是笑吟吟的模样说:“谢谢您。” 走出邮局,陈扬正等在门口,两辆自行车停在一起,田五在他的车旁边撑着,那辆自行车看着旧了些。 刚刚在电话间看不清楚,现在才看到田五的车后座是改装过的,加装了一块大木板,此时两个包裹都被紧紧绑在后座,看着高高一团,能把车身压垮了。 陈扬看她走出来,首先说:“走吧,还要办什么事情?” 孟时禾摇摇头说:“没了,办完了,我就往家里打个电话。” 说罢她指着田五的车说:“不是说你带一个他带一个吗,怎么全放他车上了。”不怪孟时禾问,知道那几床被子只六十多斤,但是那个体积实在大,都放一辆车上看着有点欺负田五。 陈扬看过去说:“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是他骑过来的时候我才看到他加了木板,加都加了,就都带了吧,反正也不重。” 孟时禾笑道:“那倒是,还没我重,我们去供销社看看给他买点什么,跟他嫂子说了不白叫跑这一趟的。” 两人一直说一直走,走到田五身边孟时禾干脆开口跟他说:“你家小孩子多,我买点糖给你带回去好不好?” 这半年她虽然跟田五见的不多,但知道的不少,他跟陈扬最要好,修东西的生意也是他帮着跑的。 所以孟时禾也没有客气什么,直接就问了。 田五的手扶着车把不能动,一动车就要倒,听到孟时禾的话他想摆手,但是摆不了,只能连连摇头:“不用,真不用,小孟同志,我哥叫我来的,还买什么糖啊?我不跟你客气啊,你买了我也不要。” 开玩笑,要是带点东西还收小孟的礼,他哥首先就不能同意。 孟时禾听他这么说,看向陈扬,见陈扬也冲她点点头说不用。 她想了想,想到翠翠露手腕的衣服,她转而说:“你家人口那么多,平常你跟陈扬在一起,肯定照顾不到家里。这样,我那里还有我之前买回去的细棉布,碎花和格子的都有,你拿回去给翠翠她们,当衣服里衬也行,做别的也行。” 第80章 嫂子 话是挑了好听的说的,但实际上她能想到田五整天不在家,他们又没分家,他家里连两块红薯干都要拌嘴,他不干活肯定要挨说,这布拿回去能让田五在家待的舒服点。 眼见着田五又摇头,孟时禾率先开口:“这你就不要推辞了,是我很久前买的。” 田五求救的目光看向陈扬,陈扬沉吟片刻却说:“听时禾的,给你就拿着。” 田五看看陈扬,再看看孟时禾,顺嘴一秃噜说:“谢谢嫂子。” 说完他眨眨眼,骑上车就跑了,两条腿蹬得飞快,只剩一句话留在风里:“哥,我先前面回去啊。” 田五一走,孟时禾觉得空气陡然间变得尴尬粘稠起来,她伸手把耳朵旁边的头发往耳朵后面压了压,佯装镇定说:“那我们也走吧?” 陈扬看着她,低低的“嗯”了一声,转身走到自行车旁边,腿一跨,撑着车等她上去。 孟时禾坐上去,还是扶着车座下面的架子,两个人像没听到那句“嫂子”一样,没有任何别的反应。 孟时禾心里乱糟糟的,看着陈扬的后背,再看看她的胳膊,他们贴在一起,想到这里她用围巾盖住了整张脸。 不行啊,高考还没考,家里的危机也还没有弄清楚,跟这些比起来,徐清远和阮秀简直都不算什么了。 她和陈扬,再等等吧。 至少,至少也要在考完以后,她有自信能考上,孟宴清的水平她知道,孟宴清都能考上,她必然可以。 可是陈扬不一样,他本身就是勉强毕业,明年冬天就要考试了,还有一年的时间。全国那么多人都会参加,她不能影响他,什么也不能影响他,他一定得考上才行。 孟时禾想,如果她考上了,陈扬落榜,再考一年,到那时即使陈扬考上了,一年的时间也足够改变很多东西。 那就不如一次考上。 她想要的东西,必须完完整整万无一失。 等考完之后,她家里的事情恐怕也解决了,至于徐清远和阮秀,他父母现在还没有平反,不知道是下放到哪里了,过年回家提一句… 同在沪市,不知道能不能让孟谦同志稍微卡他一下,不用多久,上面一句话,底下就不知道要拖多久了。 拖个半年一年的,以后就算徐清远再考出去,这一回没有陈扬的帮助,就他那个破水平,她自己就能把他按死,不用家里帮助。 想到这里她已经没什么羞涩的情绪了,把脸从围巾里拔\/出来,冷空气扑面而来,深呼吸了一口气,她镇定下来。 还不到村口,远远地能看到村子的时候,孟时禾就从车上跳下来说:“我还是从地里穿回去。” 陈扬沉默地点点头,等她走远他才走,回到村口,田五正在等着他。 看到他嬉皮笑脸凑上来,“哥,不好意思,嘴快了,没给你惹麻烦吧?” 陈扬照他屁股上结结实实来了一脚,才说:“卸下一个来给我,这么大包裹回去太惹眼了。” 第81章 被子 说着他把自行车后座上绑的垫子拿下来收好,帮田五一起从他车上卸下一个包裹绑在陈扬车座上,两人一起往村里骑回去。 孟时禾走回家里,看到门外面停着田五的那辆车,他们骑车是比她先到了。 推开门,就看到田五在“咯咯咯”的逗陈奶奶养的那几只鸡。那几只鸡从刚抓过来的一点点大,到现在已经养的膘肥体壮了。个个都昂首挺胸,每天在院子里溜达像在巡视领地一样。 田五看见孟时禾,挠着头上那一茬短发笑着说:“小孟同志,刚刚在镇上我就是胡说八道,你别介意啊,当我放屁就行。” 陈扬从厨房端着两碗水出来就听到他这一句,抬脚又想踢他,田五赶忙躲开,两步蹿到孟时禾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说:“哥,您小心水洒了。” 陈扬没理他,把其中一个碗递给孟时禾说:“刚刚回来兑好的水,现在不烫了。” 孟时禾笑着端过去小口小口喝,说是不烫,但是也大口喝不了,刚刚能入口的程度,不过这样正好,温水这个天气喝就有点冷了。 田五嬉笑着从孟时禾背后出来,伸手端了陈扬手上的另一碗说:“谢谢哥。” 说完就往嘴里灌,步行走到镇上,再骑一路车骑回来,他早渴了,水一入口他就大声问:“哥!你不说这是热水吗?” 陈扬瞥他一眼:“噢,你这个是凉的,我怕你着急。” 田五龇牙咧嘴看着他:“谢谢你!我的好哥哥!”说完三两口就把一碗水灌进肚里了。 孟时禾只喝了小半碗,就把碗还给陈扬了,她的包裹还在她门口放着,她看了一眼没有管,进屋里去拿她之前买的布。 所有没用完的挑料子多的都拿出来了,稍微捆了一下,直接拿出来给了田五。 田五抱在怀里,足足有一小捆,他这时候也没有再客套推辞了,道:“谢谢小孟同志。”又对陈扬说:“扬哥,我干脆把车停在你家吧,回去了他们问我我再说,不问我就不说了。” 陈扬道好,田五就屁颠颠地把车推进了院子里,然后拿着布回家了。 田五一走,孟时禾才指使陈扬把两个包裹给她拿屋子里去。 都拿进去她才蹲地上拆,包裹外面细细密密地捆了好几层,她一直拆一直问:“陈扬,你知道陈花吗?” 陈扬看她在拆包裹,脚步一转,自自然然坐到她桌子边拿了一本物理书开始翻,一边翻一边说:“知道,她怎么了?” 陈庄虽然是附近最大的村子,但是能读到高中的人也不多,所以上下年级只要差的不多大家彼此都认识,陈花也是高中生。 孟时禾手上动作不停,继续问:“我今天去邮局打电话,听说她好像要结婚了,你听说这个事情了吗?” 孟时禾觉得很突然,因为按理说她们也算是熟人了,但是她们说话的时候陈花嘴里没有漏出过一点口风。 要说还没定下来所以不往外说她也能理解,但是上次陈花说了会回来找她玩的,也没有来,她就想这里头还会不会有什么别的事情。 还有工作的事情…虽然现在顶工作很常见,但是她想,陈花又不是生病了或是有了更好的工作才把邮电局的工作给弟弟。她只是要结婚,结了婚不能继续干吗? 食品厂也在镇上,到时他们夫妻两个一起上班下班不是很好吗? 陈扬从书里抬起头,仔细想了想说:“不知道,我没听过,不过我向来不太注意这些,问问奶奶,她可能会知道。” 孟时禾已经把包裹拆开了,没了束缚,里面的被子“duang”的一下弹出来,然后往四周摊下去。 她抱起来堆床上,然后去拆另一个,还是边拆边问:“那一会儿你带我去她家看看吧,她上次说回来找我玩的。” 她想去看看,结婚是个喜事儿,要是小花同志得遇良人,她就去祝福一下沾个喜气。 陈扬嘴上应好,目光看向她床上的两条被子,好大的两坨,一下子就占满了整个床。 其中一条被面是蝴蝶花型,整条被面上就零星几个花,花朵硕大,周围四散飞着蝴蝶,很好看。另一条颜色稍显黯淡,是几何图案,中心是菱形图案,四周是井字纹,用田字纹间隔,铺满整个被面。 两条被子就一个包裹,一条足足重十几斤。 他看向地上另一个包裹,那个包裹更大,他有点好奇里面是什么,等孟时禾拆开,又弹出来了被子。 这回他把书放下,走过去把被子也放到了床上,压着之前的两条。 这两条被子上的图案也是几何,跟刚刚的那条大同小异。 四条被子,四五十斤,他再一次感受到了时禾家里是怎么疼爱她的。 张静初说的对,若是光对她好,是远不够的,没有人能比得上父母这样无微不至的关心,他再努力,最多只不过齐头并进。 他还需要做更多,更好。 这样只会修机器的他,要怎么触碰遥不可及的梦想?靠着修拖拉机吗?就算修一千一万台,能维持她这样的生活吗? 陈扬低下头,他这一刻发现,就算挣够一万块,恐怕时禾也不会多看重。他站在不大的房间里,心里升起巨大的恐慌,面前好像出现了巨大的沟壑,那是不知道干什么才能跨过去的沟壑。 太过美好的事物,远远看一眼,就足够叫人心旷神怡,但是离得越近,越不敢触碰。 眼睛一扫,看着桌子上的书,他至少要先成为一个有文化的人,他必须要先成为一个有文化的人。 “陈扬,你过来,衣服帮我挂一下。” 孟时禾突如其来的声音叫他脑子一震,清明起来,脚比脑子快,已经自动走到了她身边。 除了这几床被子,孟女士还给她寄了一些厚衣服,除了羊绒衫,羊毛袜子这些东西之外,还有一件银枪粗呢大衣和一件军大衣。 孟时禾左手拎一件,右手拎一件,风格迥异的两件衣服,一看就知道一件是妈妈准备的,一件是爸爸加进去的。 银枪粗呢大衣是很紧缺的,是羊毛大衣,里面混了一点点粗特马海毛,所以乌黑的绒面上会闪烁着银色发光的枪毛,很漂亮,售价从七八十到一百三四。 军大衣倒也是很流行的衣服,草绿色的厚棉布,里面填充棉花,保暖性很好,但孟女士从来不穿。 她拎着递给身边的陈扬,“挂衣柜里,衣柜放不下的话先把别的裙子拿出来。” 这么厚的衣服只能挂衣柜,但是她柜子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裙子,这半年不干活的时候她都是穿裙子的。 孟女士说的很对,她即使被蚊子咬两口,也是喜欢穿裙子的。现在天冷了,裙子也穿不着了,该给厚衣服腾位置了。 陈扬接过,一入手就是沉甸甸的分量,他打开衣柜把里面那些裙子拿出来,这些衣服每一件都是他洗好晒干用热瓶子烫过的。 把手上这两件挂进去之后,孟时禾又递过来了那些毛衣,他就站在衣柜旁边一件一件往里头挂。这些新来的厚衣服跟原本她过来的时候带过来的厚衣服已经填满了整个柜子。 处理完包裹孟时禾也没看到孟女士写信说的钱,她想了想,站起来去衣柜里头摸。果然,在军大衣和呢子大衣的口袋里都摸到了钱,是卷成卷捆好的。 她笑了笑,叫着陈扬说,“陈扬,这被子你和奶奶一人一条,拿格子图案的奥,蝴蝶的归我。” 陈扬听到之后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从第二个包裹里头拆出来也是被子他就有预感了。 他没有动作,反而问:“这是阿姨的意思吗?” 说实话半年相处下来,如果时禾做这样的事情他一点也不意外,但是这包裹是从她家里寄过来的。 孟时禾笑笑:“对,我本来也这么想的,但是她想我前面了,提前把东西寄过来了,说谢谢你们照顾我。” 陈扬听了,没再说别的,只说:“奶奶不一定会盖。” 孟时禾回:“不盖不行啊,之前看到奶奶盖的那个小被子,被套都好多补丁了,又薄,冬天盖那个能行吗?” 陈扬略一想就知道她说的是哪个满是补丁的被子了,他道:“那被子是爷奶结婚时候的被子,一直留到现在了,她一直盖着,不过冬天会再加一条。”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之前她跟奶奶说给她换被罩,奶奶说不用呢,她还以为奶奶是不好意思。 孟时禾:“走吧,先给她拿过去,冬天这么冷,奶奶年纪大了,一生病好的很慢。” 陈扬点点头,从床上抱了一条跟着孟时禾去找陈奶奶。 陈香莲正在厨房收拾,现在时禾在家里,哪里都要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才行。 她正擦着呢,孟时禾突然进来了,接过她手里的抹布就说:“奶奶,别忙了,你先来。” 陈香莲连声应好,嘴上一边“诶诶诶”一边跟着孟时禾走,走到厨房门口又倒回去说:“时禾,我手上都是灰,等我洗洗手。” 洗完出来她说:“怎么了这是?” 孟时禾拉着她回到堂屋,陈扬正抱着那条被子放到她床上。 陈香莲一眼就看到那么厚实一床被子,快走几步到床边小心摸摸被面说:“你什么时候去弹的棉花?怎么做的这么厚?我用不着,你拿去给时禾盖。” 这混小子,平常瞧他干什么都挺殷勤,怎么这事上犯糊涂?她都老成枯树皮了,盖这么好的被子干什么? 时禾细皮嫩肉的,冬天正受罪呢,该给她。 陈扬没说别的,只说:“这是时禾给的,她的意思。” 这时孟时禾走到陈香莲身边,双手挎着她的胳膊轻轻晃着说:“奶奶,我也有的,陈扬也有,这就是您的,您谁也不用想,就自己盖就成。” 陈香莲看看陈扬,见陈扬也正笑着看她,她就拍拍孟时禾说:“好,奶奶盖上。” 孟时禾就抿嘴笑了,然后看着陈扬,表情里是掩盖不住的得意。 给陈奶奶铺完被子,孟时禾就打算出去了,陈扬也跟着她一起出去,走到门口,听到陈奶奶在后面喊:“陈扬,你回来,给我把用不着的被子收起来。” 孟时禾又想往回返,陈扬拦住她说:“我去吧,你去看看自己的被子要不要换,一会儿我过去收拾。” 孟时禾没多想,抬脚往自己房间里走去。 陈扬返回去说:“奶奶,怎么了?” 陈香莲现在正坐在铺好的床边,坐着的地方周围陷下去一圈。有了新的被子盖,就能把之前的被子都当成褥子铺在身下,软和很多。 陈扬没动弹,他知道奶奶肯定是有什么事情找他,因为奶奶的被子衣服这些东西,从来都是她自己收的,只有搬搬抬抬这些事情才会使唤他。 陈香莲看着他,头一次把话说开:“陈扬,不能老拿她的东西,她家条件是好,但是这不代表你就能吃她的用她的。你要是中意她,就不能这么干,你要是没有这个意思,那就更不能这么干。” 陈香莲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想了半天才说:“没人会喜欢一个软蛋,在村里这样的都不要。要是哪个男人靠着丈母娘家接济才能活着,早被唾沫淹死了。你要是中意她,就要努力挣钱,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要是连老婆都养不起,还怎么当个男人?” 陈香莲叹一口气,叹完接着说:“时禾养的精细,你就得不停挣钱才行,我一开始着急给你说亲,就是怕你过得太辛苦。” 陈香莲话说的东一句西一句,但是陈扬明白她的意思,他蹲下握着陈香莲的手说:“奶奶,你放心,我知道的,我一直在挣,我会不停挣钱,以后也会挣很多很多的钱。” “诶。”陈香莲又叹一口气,她摸摸陈扬的脑袋,“时禾她是个好孩子,奶奶觉得你也是,但是我们家跟她家是没法一起比的,你要像老牛一样不停干才行。但是就算你干到最后,时禾说不定对你也没什么其他的想法。” 第82章 奶奶,我没想过 陈扬抬头看着陈香莲,他话说得清楚:“奶奶,我没想以后那么远的事情,我现在就想努力挣钱,好好学习,我努力做好所有的事情。我没有去想她会不会有这个意思,就算她现在有,我也不能叫她跟我这样一个穷小子谈对象,她父母不会同意的,她的朋友也会笑话她,我不能叫她处于这样的境地。我总要自己先立起来才行,总要自己看着硬实了,才敢去想她。” 陈香莲又摸摸陈扬的脑袋,常年操劳的手上不仅有厚厚的茧子,手指也已经弯曲变形了。 她说:“这才对了,你已经二十了,一个男人,就该这样。” 说完推了陈扬一把,“去吧,看看时禾那里还缺什么东西,能置办的都给她置办了。” 陈扬出去了,留陈香莲自己坐在床上,她看着这三间堂屋,这半年已经添置了不少东西,有一些是时禾添的,有一些是陈扬添的。 别的不说,这小子学会疼人了,时禾没来以前,他哪知道这些呢?都是家里缺什么才添什么。 她又站起来走到墙边,对墙上挂着的黑白照片说:“老头子,你瞧,活着的人总是有希望的。” 陈扬也抱了一条被子回他的屋里,他特意选了跟蝴蝶图案一个包裹的那条,只要一想这两条被子在一个包裹里放了好几天,他就没法拒绝这条被子。 然后又把孟时禾屋子里的褥子都拿出来给她晒一晒,趁今天还有阳光,再给她晒晒。 她还要去陈花家里,等从陈花家里回来,这些褥子也能收了,再给她一铺,晚上她就能暖暖和和睡一觉。 等把这些事情都忙完,陈扬才带着孟时禾往陈花家里去,孟时禾还从供销社称了一点糖过去,空手上门不好。 这边田五拿着卷好的布回到家,他谁也没给,先回了他跟四哥住的床上。 现在大哥二哥三哥都结婚了,大哥二哥住了东西厢房,堂屋的三间,一间住了三哥一家子,一间住的他爹娘,还有一间是不住人的,吃饭啊,亲戚过来啊都是在这间。 但是他跟四哥已经没地方住了,只能在这间里给他们隔了一小块地方放了个床,只有床,他跟四哥挤在一起。 现在四哥还没结婚,不止他愁,四哥也愁,眼看着四哥该结婚了,但是他连个结婚的屋子都没有。 找队长批块地另起房子也行,但是那得先分家,别说分完家他们能不能把房子盖起来,就说现在不分家,他们一家子集体盖也盖不了五座房。 他跟四哥想分出去单过,自己挣的工分自己留着。但是嫂子们不愿意,她们都有孩子,一分家就得自己带,光靠哥哥们一个人挣的工分是养活不了一大家子的,别说还得盖房子。 所以家里每天就这么熬着,所有人都挤在一起,他娘眼瞧着一天比一天老。 田五想:幸好他哥愿意带着他,他再攒攒,等攒够了就出去单过,到时看他爹娘愿不愿意跟他过。 他打开捆好的一卷布,这些布他没想全部给嫂子,在这种情况下,拿出去多少她们都嫌少,这不是谁的错,就是因为穷。 他想挑挑,偷偷给她娘做个棉袄,他现在有钱,用这些好布衬在里面,外面的布还是用他娘身上的补丁布,这样看不出来,他娘也能暖和过个冬天。 一打开他就傻眼了,他以为都是小碎步,所以才想挑,没想到这么多,还都是大块整布,拼在一起有十几米了。 有格子有碎花,还有白色细棉布,最叫他惊讶的是还有一块深蓝色的布,是里面最大的一块,这颜色的布一般都是给男人做褂子用的比较多,小孟同志拿来干什么。 他想了想,把蓝色的也拿出来,给他爹也做一个吧,老头子也不好过。 要叫他说,这么穷还生这么多,还都养活了,他挺佩服他爹娘的。 比划着给他爹娘都留出来以后,才拿着剩下的去找三嫂,他们跟三哥差的岁数小,跟三哥也最亲近。 “三嫂,这是我今天去镇上,回来的时候小孟同志给的。”他把这一捆都给了三嫂。他要是一家一家给,肯定到最后都埋怨他给别人的多。干脆所有的都给一个人,叫她们自己分去,分不平均也不干他什么事。 三嫂接过,掂了掂说:“这么多?” 田五点点头:“对,她说给小孩子做个衣服里衬或是什么都行,你们自己看着办。” 三嫂:“你不留一点?” 田五挠挠头,笑的腼腆:“这都是格子碎花我留了也没用啊,而且我前段时间干的活少,家里没顾上。” 三嫂点点头,一点没客气,拿着布就回房间了,田五转身就去找大嫂二嫂都说了一声,剩下的事情他就不管了。 孟时禾到了陈花家门口,大门紧锁,看起来没有人。 她觉得很意外,“不是正在说亲吗?怎么家里没有人呢?”要是最近就结婚的话,这里外里也该收拾起来了吧?最起码打点家具什么的,她也不知道,不过梅婶大妮她们都说,这边结婚嫁妆都是打点家具再加两床被子之类的。 陈扬随口说:“可能去镇上买东西了?” 孟时禾点点头,结婚去买东西也正常,现在秋收已经过了,大家都闲下来了,全家一起去也正常。 她转身说:“那我们走吧,之后再过来吧。” 没走两步,孟时禾猛然停下脚步,她转身看向陈扬,陈扬也正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转身返回去,陈扬上前用力敲门,“陈叔?婶子?在家不在?” 孟时禾四处看看,去捡了两块石头拿在手上,递给陈扬一块,自己拿在手里一块躲在陈扬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她刚刚听到里面有什么东西碎在地上的声音,很清脆,她看着房子,能透过院墙让她听到的声音,在里面的动静只会更大,里面有人。 她小声说:“里面是不是进贼了?” 陈扬摇摇头:“希望不是,村里村外的人都熟悉,要真是的话,这贼以后在陈庄活不下去。” 第83章 陈花:我腿断了 孟时禾又说:“是不是什么小动物跑进去了?” 陈扬还没说话,孟时禾就知道里面是什么了,只听到小花同志也在里面喊“有人吗?有人吗?门外是不是有人?” 这下孟时禾从陈扬背后跑出来了,她跑到门前推开个门缝冲里面喊:“小花,是我,孟时禾,你不是说休假要找我玩,你没去,我就找过来了。” 然后孟时禾就听到“噗通”一下,然后就是小花的声音,她喊的更大声了:“时禾,我被绑了,出不去。” 孟时禾着急了,这一看就知道这事情不对,她看看门上的锁,对里面说:“小花,外面门被锁了,我们进不去。” 陈花听到以后,没有耽误,迅速说:“时禾,我爹娘带我弟弟去镇上了,他们去办工作交接。写了个转让工作的证明,但是是按着我的手按的手印,上面没有我的签名。他们走路去的,没有自行车,走了有一阵了,你能不能骑车帮我去邮局说明一下情况?找马主任。” 孟时禾迅速说:“可以,但他不一定会相信我的话。” 她看了看不高的墙,冲里面喊:“你可以邀请我爬一下你家的墙吗?” 家里锁门的情况下,她翻墙去人家家,在村里肯定有人背后说她,但是陈花这事儿未免太紧急了一些,顾不上了,现在让陈花说一声也算事出有因了。 陈扬一把拉住她:“我去翻。” 换成陈扬,孟时禾就想的更多了一些,她担心陈花父母的打算被搅黄了,记恨陈扬,再把他爬别人墙这事儿举报了,影响他明年高考政审。 虽然理由很可笑,但是,万一呢? 之前几年各种可笑的理由都出现过,甚至只是因为家里有一本书。 这下反而是她拉了陈扬一把,人在紧急的时候,脑子是转的很快的,她迅速就想了一个方法,她对陈花说:“小花,你受伤了是吧?先稍微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陈花:“我没。” 孟时禾:“你有,你伤了,我去找人,你刚刚哭的那么大声。” 说完她对陈扬说:“你去把周围邻居在家的都叫出来,说里面陈花受伤了,别忘了等会儿提醒她哭。” 交代完她就一阵风一样往大队部跑,小花她爹娘已经走一阵了,她得抓紧时间。 一路跑到大队部,大口气喘两下,语速很快地说:“队长,我去邮局寄信多了跟陈花认识了,刚刚去她家找她玩,发现她在家里好像受伤了,挺严重的,但是她家没有人,门锁着,她出不来。” 陈大富一听是陈花,这是他们村为数不多在镇上上班的人,站起来就往外走,边走边说:“你去我家里喊永胜,我先往她家过去。” 孟时禾点点头:“行,我去喊永胜大哥。” 她又一溜烟跑走了,一点儿没省力。 等她跟陈永胜到陈花家的时候,隔老远就听到里面陈花喊的凄惨:“大富叔,我爹娘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刚刚在家楼梯上摔下来了,好像腿折了。” 孟时禾带着陈永胜到的时候,看到门口已经三三两两围了不少人,都在七嘴八舌的说话。 “陈花,你怎么样啊?” “有谁知道她爹娘去哪儿了吗?地里有没有,赶紧找找人啊。” “这腿要是伤到了可怎么办?” “诶哟,出门就出门吧,还锁上,这家里不是还有人吗,锁什么门?” 她走到陈扬身边,悄悄跟他说:“回去把车骑过来。” 陈扬看她一眼,不动声色退出去。 陈大富一马当先站在大门口,他看陈永胜来了,直接说:“我做主了,先把锁给开开,看看陈花怎么样,等他们回来我再赔他们一个锁,永胜,去把锁别开。” 陈永胜点点头上去别锁,周围邻居有热心的也凑过去指点,还有人拿了铁丝小锤子的。 孟时禾走到陈大富身边接着他的话说:“大富叔,他们肯定感谢你还来不及呢,怎么能让你赔钱呢,陈花万一伤到腿了就不是弄坏锁这么轻的事情了。” 在旁边的人都应和:“就是,幸好今天他们发现的早,要是咱们晚来一会儿,陈花有个不好就完了。” “陈花可是在邮电局上班,每月都拿工资的,要是腿坏了去不成了那损失就大了。” “正好医疗队的人还没走,我先去喊人吧?” 孟时禾知道陈花没事儿,拦了一下:“等会儿先看看她情况吧,万一要是不严重,我们把她送过去比你一来一回快。” 话音刚落,“吧嗒”一声,锁开了,孟时禾拉着陈大富就要进去,陈大富被她拉的一个踉跄,“诶,小孟,慢点儿慢点儿。” 孟时禾听到这句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放开陈大富自己先从门缝里钻进去。 她一进去,就见陈花倒在厢房门口,额头上红了一大块,脸上还有很多细小的伤口一直在冒血,手腕上和脚腕上都绑了绳子,厢房的窗户玻璃碎了一院子。 从窗户看进去,屋子里桌子也倒了,东西散落一地。 后面门已经大开,她边跑边脱了身上的外套到陈花身边一把盖住了她手脚上的绳子,也亏了她蜷缩在地上,手脚离得近才能盖住。 衣服刚落到身上陈大富就带着一群人进来了,看到脸上全是血点子的陈花,陈大富皱眉,一直往前走一直问:“陈花,你怎么样?还能站吗?” 陈花刚想说话,衣服底下孟时禾的手就攥住了她的,用气声说:“小花,想好怎么说,我们把邻居都叫来了,陈扬已经回去骑车了。” 孟时禾这么说是因为就这半年来看,在这里让女儿嫁出去以后贴补娘家弟弟这种事情很常见。 不说对错,恐怕连女儿自己都觉得这是正常的。 还有顶工作这种事,她想到买自行车的时候遇见的那母女俩,应该也是常见的事情。 现在小花说出来父母想让她把工作顶给弟弟,就算她爹娘用了绑住她这种极端手段,只怕也会有相当大一部分人觉得是应该的。 但是这也是个跟家庭切割的好时机,小花要是能下定决心离开这个家,明年就该高考了,她只要能考上,以后过的就不会差。 第84章 我爹要我嫁人 不过在农村,跟父母断亲会承受极大的非议,尤其是女孩子。而且小花也不知道明年会高考,不一定会这么做。 她第一时间给她盖住绳子也是出于这个考量,怎么说,全看她自己。 小花要是想把这一摊烂糟事儿摊开说明白,她就把衣服给她掀了;要是小花担心之后的闲话,衣服盖着,随便找个理由把这些人支走就行了。 在孟时禾脱下衣服盖住身上绳子的时候,陈花就知道是因为什么了,她感激地看了孟时禾一眼。 爹娘把她锁在家里,他们去镇上交接工作的时候,陈花心里是惶恐的,觉得天都塌了,所以她拼命想制造出点什么声响,好叫外面的人能听到。 听到孟时禾声音的时候,她立刻就把自己的困境说出来了,好像抓到一根稻草一样,希望能是她的转机。 但是当外面七嘴八舌的说话声和开锁声响起的时候,她反而镇定下来,不能说是因为顶工作把她绑家里了! 村里人明面上不说,但是背地里不知多少人都眼红她在镇上的工作,眼红每个月的工资。 现在她家庭不和,家里要她把工作顶给弟弟,没有人会站出来为她说句公道话的,还会有不少看笑话的人,他们会添油加醋的说:“给弟弟就是应该的。” 现在她爹娘还遮掩着,觉得不光彩,要是说出来,他们毫无顾忌就完了。 他们什么都没有不害怕,可她还是有工作的! 看着进来院子里的一堆人,衣服底下陈花被绑着的手握着孟时禾的手紧紧的,大声说:“大富叔,我爹要把我嫁给镇上一个丧偶的男人,还带两个小孩,我不愿意。他非说是为了我好,说他在镇上有工作,以后我不受罪。我知道他是想让我过得好,但是我真的不想去当后娘,今天我睡醒就发现他们把我锁在家出门了,肯定是去镇上那男的家了,我现在得去把他们找回来。” 不能说顶工作那就说结婚,把在镇上有工作的闺女嫁给丧偶带孩子的男人本身就能说明问题! 之后如果他们再说顶工作的事情,即使闹大了,她也能腰板儿硬着说:你们都要把我嫁给老男人了,还想要我的工作?不可能! 没办法,子女对上父母,天然就是处于劣势的。 果然,她话音刚落,周围的邻居就开口了:“小花啊,这哪儿是为你好啊?” “就是,这两口子平常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怎么能干这样的事呢?” “诶,结婚可是个大事儿,怎么能这么儿戏呢?” “谁不知道他们两口子打的什么主意,说不定是男人给的彩礼高。” 又有人小声说,“这种事情不好说,说不定是陈花在外头自己招惹的呢?” 孟时禾自从陈花开口以后就蹲在她面前挡住后面那些人,在衣服底下偷偷给她解绳子。 幸好是农村人常打的结,她来了半年已经很熟悉了,虽然看不见速度慢,但到底还是解开了她手腕上的绳子。 听到有人这么说陈花,孟时禾站起来,完全把陈花挡住,看着说话的人说:“婶子,你看看小花都伤成什么样子了,还能说出这种话?她要是愿意她爹娘还锁她干什么。” 陈花躲在孟时禾身后自己解脚上的绳子,她就很快了,三两下解开连带着手上的绳子塞进孟时禾衣服底下。 她坐在地上拉拉孟时禾的裤腿,孟时禾蹲到她身边,她的衣服也被陈花放到一旁了,陈花完完整整露在众人面前。 “小花,还好吗?”孟时禾扶着她的胳膊看着她的脸问。 陈花抓紧孟时禾的手小声说:“我没事,走,我得快点去镇上,得比他们先到。” 孟时禾点头说:“等陈扬回来就走。” 陈大富这时才开口:“走吧,先去卫生所给你看看,看看头看看腿,不是说伤到腿了吗?先看看,家里有什么事情之后你们自己商议。” 陈花:“是伤到了。” 孟时禾听到陈花的话,往她的腿上看过去,但是因为天冷了穿的厚,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陈花主动把裤腿掀开,小腿上不仅有青紫的淤痕,还有血迹蜿蜒着流下来。 她摇头说:“我爹非要我嫁,还说不嫁就打断我的腿,我爹已经打过一顿了,这瘀痕是他打的,流血是因为我刚刚摔倒玻璃割到了。我今天一定要去把他们拦回来的,要是订了婚就晚了。” 跟着陈大富进来的邻居也都看到了陈花的伤,四下一片静谧,都不知道现在说什么好。 片刻,杂乱的声音响起来:“天呐,这么严重,这两口子怎么下得去手。” “我说以前巧英来说亲,他家都不松口,原来早有打算了。” 也有邻居已经从家里拿来了干净的棉布,跟孟时禾一起把腿上流血的伤口草草清理了一下。 陈大富看着陈花腿上的伤一时没有开口,再开口就是问:“你怎么追?他们已经走了。” 孟时禾见状插一句:“陈扬已经回去骑自行车了,我刚刚想陈花要是不能动的话,可以用车把她送到卫生所。她要不去卫生所的话,等会儿可以骑这个车去。” 陈大富问:“陈花,你能骑吗?” 陈花说的果断:“我能。” 陈大富却说:“你这情况我怎么敢让你骑车走?最起码先去卫生所处理一下,订婚不是那么简单,一半天就能办成的。你听叔的,先去卫生所看看,正好医疗队的同志都还没走,等你爹娘回来我跟他们说。” 陈大富话音刚落,陈花就看到了陈扬进了院子。 第85章 你闺女给你多少? 孟时禾扶着她站起来,陈花脚步匆匆,走到陈大富身边说:“叔,我就先不去卫生所了,我一定得去镇上把他们拦回来,要不我不踏实。时禾,你的自行车借给我用一下。” 陈大富皱眉看着她还在往外不停洇血的脸说:“至少先处理一下,你要不放心我让永胜去,把你爹娘带回来,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好说。” 陈花摇头,铁了心要自己去一趟,她说:“叔,我一定要自己去,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说着她就要往门外走,孟时禾赶紧说:“大富叔,我跟陈花一起,让永胜哥骑车跟我们一起吧,万一发生什么争执,永胜哥也能镇住场子。” 她想的是万一小花那对父母太过离谱,还有一个她弟弟,她跟小花两个女孩子肯定吃亏的,尤其小花现在身上还带伤。 这种情况下就需要一个能镇场的男人,陈扬不合适,先不说没有立场,光他二十岁的年龄和跟陈花同辈的辈分都拦不住他们,除非动手。 但是一动手情况又不一样了,陈花现在身上还有一层要结婚的事情,同村的未婚小伙子为了她跟她父母大打出手,这事情传出去对他俩都没有好处。 这样一想,孟时禾把在场的一扫,迅速就锁定了陈永胜,大队长的大儿子,三十多岁,身强体壮,已婚,从哪方面都最合适。 陈大富看着陈花的眼睛,知道没法再拦她了,对永胜摆了摆手说:“你干脆开拖拉机去,在路上碰到她爹娘也一起带回来。告诉他们都什么年代了,现在不兴强买强卖!” 陈大富也是无奈,虽说现在越来越好了,但是人的一些老想法很不容易改。 你要叫他们说,就觉得孩子是自己养大的,就该听爹娘的安排。尤其结婚这回事,还总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要叫他说,没听说还有一句老话叫:儿大不由娘吗? 陈永胜听到点点头说:“行,那走吧。” 说完率先走出去,呼啦啦一群人又跟着陈永胜一起走出去。 出了门还有人问陈花:“小花,你家这大门锁坏了,现在怎么办啊?” 陈花连头都没回:“婶子你帮我看一下门吧,等回来再说。” 她一点也不担心家里进人,反正家里她的东西也少得很,都在邮局的员工宿舍里。这么一想,她更不能丢工作了。 孟时禾架着她走,陈扬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她的外套,“时禾,外套穿上,拖拉机上见风。” 孟时禾早忘了她的外套了,情况着急,她当时没顾上太多,现在陈扬一提,她才觉得穿的单薄。 伸手接过外套,她小声说:“我瞧跟着的人挺多的,你先回去吧,我陪小花去。” 陈扬皱眉,不等他说话,孟时禾拉着他的胳膊重重一捏,语气很重,“听话。” 陈扬就没再说什么了,但还是跟着她们一起到了大队部,把她们送上拖拉机之后才回去。 从上了拖拉机陈花的精神就紧绷起来,她担心耽误的时间久,他们已经到了镇上,不停催陈永胜,“永胜哥,快一点。” 拖拉机上还有陈永胜临时点的两个人一起去,都是跟陈花父母有交情的邻居。 这时就有人跟陈花说:“陈花,你别怨你爹娘,你手底下还有个弟弟,你还有镇上的工作,你弟弟什么也没有。等你一结婚,你的工资都带到你婆家了,你爸妈养你这么大什么也没落下,现在他们想要高彩礼也正常,你多给弟弟一些帮忙也是应该的,这以后还是他养老。” 陈花手握成拳,指甲掐在肉里,她却感觉不到痛意,她就知道!她就知道会有人这么说,幸好没说她爹娘今天是去交接工作的! 她喘气声越来越重,她已经把每个月的工资都交给家里了,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让她去当后娘!还要抢她的工作? 她的工作是靠她自己努力学习得到的!凭什么好好的要顶给陈宝? 孟时禾握上她的手,声音清亮:“小花,你先看着路两边有没有你爸妈,别错过了。” 说完才对刚刚说话的邻居说:“叔,您这话说的,咱们小花工资可都交给家里了,这两年下来少说也有百十块了,这么大一笔钱,怎么叫白养呢?是不是。要是这也算白养,不知道您家里的闺女儿都给您多少钱啊?也好叫我们有个标杆。” 这话是孟时禾笑着说的,语气平静,仿佛闲聊天,但是那邻居却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陈花挣得多,单位的工资福利都是交到家里的,这话她爹娘早就说的不说了,他们一家子光靠陈花的工资每个月都能吃上肉。 邻居闭嘴了,但是陈花心里还是平静不下来,她紧紧贴着孟时禾,心里想着她每次跟家里联系,长长的信,长长的电报,好几分钟的电话,好像能从这里头获得一点支撑的力量。 终于,快到镇上的时候,陈花隔老远就瞄见正在走路的三个人。 “永胜哥,在前面,那三个人。”她声嘶力竭地喊出来,不会错的,光看背影她就知道是他们,找到了… 陈永胜也看见了,开着拖拉机往那三人的方向靠过去。 到了他们身边,陈花看见她爹的脸,控制不住瑟缩起来,她怕,怕临门一脚还是阻止不了。 陈花爹娘在看见陈花的时候就停下脚步了,陈花她爹更是死死盯着陈花,陈花低下头,又往孟时禾身边靠了靠。 陈永胜停好车先下去,紧随其后的是两个邻居,最后才是孟时禾扶着陈花下来。 不等陈花爹娘开口,她弟就开口了:“陈花,你怎么来了?想通了?”语气里轻蔑可见一斑。 陈花没有开口,她知道陈宝说的是交接工作的事情。 是邻居先开的口,“老陈,你怎么能叫小花嫁镇上当后娘呢?这么远,以后怎么孝顺你们?还把她锁在家里,快跟我们回去吧,小花不愿意,说亲这事随后再说。” 开口的不是车上说话那个,是另一个邻居,陈花她爹听到这话也没什么反应,只是轻飘飘说:“当后娘怎么了?人家有正经食品厂的工作,而且就算不当后娘,也不会让她留在村里。” 当他不知道这帮人想什么?就是贪陈花的工资,但是陈花有工作,人还漂亮,什么样的找不到,要留在村里?她嫁的越好,以后陈宝过的越轻松。 第86章 马主任在吗? 这时陈永胜说话了,他也没说别的,只说:“叔,这事大家都知道了,我爹说不兴强买强卖了。咱们现在先回去,有什么事情好好商量。” 陈宝听见不干了,嘴一张就说:“你们管的也太宽了,碍你们事儿吗你们就管?我们现在就要去镇上,等会儿从镇上回来再说。” 陈宝是陈花的弟弟,他知道今天是去邮电局给他交接工作的,只要手续办完了,陈花说什么都晚了。 一想到陈花每个月十几块的工资以后都是他的,他就忍不住乐。现在眼看着要到镇上了,又出来一帮人拦着。 陈花紧紧贴着孟时禾,脖子上还虚围着孟时禾的围巾,这是孟时禾在来的路上怕灰刮到陈花脸上特意给她虚围上的。 她脸上小伤口太多,孟时禾也不敢拿东西给她擦,生怕不干净有细菌,接触伤口以后再落疤,这可是在脸上。 所以连围巾也不敢裹,只敢虚盖着,起到一个挡风的作用就行。 孟时禾侧头看小花脸上细小的伤口已经不再冒血,之前冒出来的血已经变成了血痂。 她握握小花的手,低声道:“哭,大声哭。” 陈花本来低着头,听到孟时禾的声音以后突然抬起来,满脸血痂的样子落在众人眼里,主要是她爹娘弟弟那三个人眼里。 没等他们反应,陈花迅速就哭出声来,一边哭一边喊:“爹娘,我每月工资都交给家里的,我也没有藏起来啊,你们怎么还想要把我嫁给老男人当后娘呢?爹,我还在家的时候,你的衣服都是我缝的,家里饭都是我做的啊。我把家里谁能干的活都干了,我没有偷懒的啊。” 她甚至都不用酝酿,这些话一出口,豆大的泪珠就掉下来了,冲着脸上结的血疤形成了一条条粉色的血痕,宛如血泪。 她一字一句,她声声泣血,她不是感受不到爹娘的偏心,她什么都知道,但她还是想做到最好,好证明给他们看:看,我就是比陈宝对你们更好,就算你们对陈宝好,他也没有我孝顺贴心。如果那些工资能换来他们一句认可那她累死也愿意的。 可是从什么时候就不愿意了呢? 从什么时候呢? 从认识时禾以后啊。 时禾写的信她看不到,但是电报要翻译,她每一个字都看到过。 原来不是她不够好,是她无论怎么做她爹娘都不会觉得她好。 她声音越来越大,路过的人都侧目看过来,还有好事的站在一边劝说:“老哥,不行先回家吧?” 她娘看着陈花的脸往前走一步,被她爹拉住,她爹要气死了,现在这么多人看着,他也不好说出来他们不是去定亲,是去顶工作的。 要是说出来,陈花这死丫头再说是他们逼她的,那以后在村里他们也抬不起头了。 把闺女嫁去当后娘,还能说是男方在镇上有好工作,也算得一门好亲事。但是把闺女嫁去当后娘,再把她工作抢了,什么想法大家都知道。 有时候就算是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也要盖上一块遮羞布才好。 陈宝眼看周围看这边的人越来越多,本来就是镇子口,出入的人也多,他气急败坏大喊一声:“哭哭哭,有什么好哭的,你闭嘴吧!给家里交钱不应该吗?给爹缝衣裳不应该吗?连做饭都说!” 陈花娘拉了拉陈宝的胳膊,被陈宝一下子挥开,他说:“你拉什么拉?怎么,心疼你闺女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老偷给她钱!” 陈永胜皱眉看着这一家子,又说了句:“叔叔婶子,先回去吧,有什么等回去以后再说。别闹大了,一会儿镇上派出所的民警同志出来就不好了。” 陈永胜这话一出,陈宝也不再说话了。 陈花爹站着不说话,趁这个机会,孟时禾拉着陈花就走到陈永胜面前小声说,“永胜大哥,我先带陈花去镇上卫生所处理一下脸上的伤口,不能这么回去。你先拦一下这几位吧,不要让他们跟去。现在这情景,我怕他们跟去会有什么冲突。” 她声音小,但是周围围着的人也都能听见,陈宝马上问:“你什么意思?” 这回是陈花爹拉住了陈宝,他对陈宝使眼色,不能对知青不客气,前段时间她刚上过报纸。 孟时禾冷冷地看了陈宝一眼,等陈永胜应好之后,拉着陈花就往镇上跑,边跑边说:“小花,你现在先去邮局,把这个事情说一下,重点说顶工作这个事儿。” 陈花进到镇子里就逐渐冷静下来,是的,她来是要保住她的工作的。 两个女孩子一路跑向邮局,风吹过她们牵着的手,陈花感受到了从心里涌出来的力量。 一路进去,陈花惯常在的窗口里还是上次的中年男同志,陈花没有废话,直接进去说:“王大哥,马主任在的吧?” 王大哥一看见陈花血呲拉的脸,就从窗口出来了,“怎么了这是?碰见什么事情了?马主任就在办公室,你快去,我去报警。” 陈花一把拉住他说:“不用,他们来也解决不了。” 说完就松开了孟时禾的手,“时禾,我去了。” 孟时禾推了她一把,“你快去。” 等陈花进去,孟时禾才对中年男同志说:“陈花叫您王大哥,我也跟着一起叫了,王大哥,这边有没有酒精或者红药水?” 王大哥还记得孟时禾,也没问她,直接就说:“有的,这些东西都是常备的,我拿给你。” 拿到东西孟时禾就站在角落等,她看着手表,过了有二十分钟,陈花就出来了,明显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一出来,陈花就看到角落里的孟时禾,她太突出了,就算在角落,她也能一眼就看到。 孟时禾拉着陈花给她处理脸上的小伤口,没想到在项城学过的东西,回来先用在了小花同志脸上。 陈花仰着脸不动弹,任由孟时禾在她脸上动作。 孟时禾把所有血痂清除,又消了两遍毒,陈花脸上的伤口才全部暴露出来,都是玻璃碴子割的,一道一道的。 这些伤口又细又小,根本没法包扎,只能这样露着,不要沾水,勤消毒就可以。 第87章 小孟,你先回去 处理完跟王大哥道别后,两个人走出邮电局,陈花吐出一口气说:“时禾,马主任给我放了一周假,叫我养伤,顺便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他还说以后交接工作除非我到场,那个没有签名的手印不算数的。” 说着她又哭出来,泪水划过脸上的伤口,这次她感觉到了刺痛。 孟时禾用刚刚王大哥给的纱布条给她擦泪,一直擦一直说:“别哭了,一会儿又流血,多漂亮的脸,以后留疤就不好了。” 两个人慢慢往镇口走过去,陈花跑不动了,事情办完,身上的伤就突然开始疼起来。 孟时禾看着她一瘸一拐的脚说:“小花,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陈花摇头:“不了,我没什么事儿,咱们村也有医疗队,我现在只想把这些事情处理完。” 孟时禾想说结婚的事情一时搞不定,但是陈花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握住她的手说:“时禾,真的不需要,就是一些皮外伤。” 她们搀扶着一路走出去,陈永胜正在路边蹲着等,陈花家里的人已经坐上拖拉机了。 看到她们回来,陈永胜站起来说:“医生怎么说?没啥大事儿吧?” 陈花摇摇头:“没事儿,谢谢永胜哥,我们先回去吧。” 孟时禾扶着她上了拖拉机,拖拉机后面连带陈花家里的一共坐了五个人,只有陈花她娘伸手拉了陈花一把。 陈花上去以后坐的离他们远远的,孟时禾坐到她身边,照旧把她的围巾虚虚围在陈花脸上,也阻隔了别人看陈花的视线。 回到陈庄,陈大富正在陈花家门口的石头上坐着抽烟,身边围了几个村里上了年纪比较有声望的大爷。 等人一下车,陈大富就对陈花爹说:“走吧,先把这事情说说,陈庄今年要各方面表现都很好,镇上很多次把我们队当代表表扬了。” 说完收起烟袋先往陈花家那边走过去,锁刚刚都被别开了,现在门正虚掩着。 陈大富也不进去,就站在门边,那几个大爷也跟过去,孟时禾一眼看过去,好多人都站在陈花家门口。 陈花家里人沉默着回家,陈花也跟着,孟时禾拉着陈花的手一起往里进,没想到被陈大富拦住了,“小孟,你先回去吧。” 孟时禾开口:“但是,” 陈大富打断她:“这是她自己家里的事,有别人不好说,你回去吧。” 孟时禾看看陈花,陈花对她点点头,“时禾,你先回去吧,我没事。” 孟时禾就站在门口看他们这一堆人都进了陈花家,只剩了陈永胜和她,等陈花家里的门从里面关上之后,她跟陈永胜道别:“永胜大哥,我先回去了,今天谢谢你。” 陈永胜只点点头没说话。 回到家,陈扬已经把下午晾的褥子收起来了,正在做晚饭。 闻到饭菜的香味,孟时禾身体放松了下来。 她一直都知道农村不只是穷,还有很多别的问题。 但是这半年多时间,村里大部分人对她都很和善,邻里之间互相帮助,最多也只不过是像田五家一样有些口角,但她是理解的,因为东西短缺。 有重男轻女的现象,日常大多也是表现在吃喝上,做重体力活的依然还是男人。 小花的事情让她第一次直面到这个现象,是如此的不择手段。 而且这不仅是农村的问题,这也是城市的问题,是社会的问题。 她不能说什么,因为这不是一朝一夕一辈人形成的,这是长长久久形成下来的观念。身处在这样的环境里,大部分人都是被动地选择了这条路。 她有些沮丧,她想:总是在说平等,在提倡男女平等,说妇女也能撑起半边天,但是光喊口号用处不太大的,需要做的还很多,这并非一日之功。 孟时禾走进厨房,看到锅里的小米粥,黄澄澄的,陈扬正坐在那儿烧火,她就站在门口看着。 陈扬在孟时禾进门的时候就听到了,等她进厨房就抬头跟她说:“时禾,褥子收回来了,你没在家,我没去给你铺床,现在去铺一下,铺完就能吃饭了。” 孟时禾逆光站在厨房门口,陈扬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背后的夕阳,他听到她的声音,“陈扬,你不问问陈花的事情吗?” 很平静的声音,没有起伏的语调。 陈扬一下子就站起身走近她,看到了她淡漠的眼睛。 他心脏一提,慢慢问:“时禾,你怎么了?” 孟时禾抬头望向他:“我没怎么,我就是想问,如果你以后有一个女儿,你会怎么待她?” 陈扬抿唇,过了很久才开口,久到孟时禾已经听到了小米粥“咕嘟”的声音,他说:“我不知道,我之前从没有想过,但我想,如果不能让她过的很好,我就不生。” 孟时禾想过很多种回答,最好的一个也不过是【好好待她】,多么笼统的一个回答,却已经是最好的一个回答。 她没想到陈扬会这么说。 她是满意的,这个回答比她自己想的都要好。 看着陈扬,想到梦里他们一起走过的五十多年,她突然又长出了些希望。 陈扬是真正尊重女性的男人,这世界一定也有很多像他一样的男人,别的不说,孟家所有男人都会是。 慢慢来,总会有一天,所有人都会意识到,女孩子不是商品,她是人。 她眉目舒展起来,主动说:“我们在镇子口截到了陈花的爹娘他们,陈花也去邮电局说过情况了,回来大队长叫了好几个老人在陈花家门口等着说这个事儿,没让我进去。” 陈扬看她语调恢复往常,提起来的心慢慢放下,想到她问的那个问题,再想她家里对她的态度,陈扬想,她恐怕是伤心了。 “那几个应该是村里辈分比较高的爷爷,往常谁家有什么大事也都是要请的。”陈扬手指动了动,他实在不想看她难过,这不是她的错,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好像,怎么说都没有立场。 第88章 时禾,今晚可以收留我一夜吗? 刚吃过饭陈花就来找孟时禾了,她还是穿着下午的衣服,裤腿被玻璃划破也没有换。 孟时禾把她拉进了自己的屋子里,去拿了两个馒头,盛了碗粥进来。 厨房剩的只有粥和馒头了,粥留着明早再热一顿,馒头是今天陈奶奶现蒸的,好面混着玉米面,挺劲道的。菜已经吃完了,陈扬在家做饭的话,菜一般不会剩到第二顿,都是炒新鲜的给她吃。 把馒头和粥放桌子上,招呼陈花,“吃饭。” 陈花摇摇头,“时禾,我吃过了。” 孟时禾什么也没说,只把筷子塞进了她手里,随后就拿了本书看,没再看陈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到吃东西的声音,唇角向上扬起,不过依旧没有抬头,还是专心看书。 刚看两页,就听到陈花说:“时禾,谢谢你。” 她这回才抬起头,桌上的两个碗都已经干净了。 孟时禾把书放下,拿着碗往厨房去想洗掉,没想到陈扬正等在厨房,二话没说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碗去洗。 孟时禾挑眉:“就在等我啊?怕我洗碗?” 陈扬低头洗碗,声音不大:“嗯,水冷,一会儿我烧热水给你洗漱。” 孟时禾心情就好起来了,双手往身后一背走出了厨房。 陈花在孟时禾的房间里坐立难安,她看着门口不眨眼,等孟时禾推门进来,她慢腾腾从凳子上站起来说:“时禾,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个忙?” 孟时禾进屋没往她身边来,反而走向衣柜,从里面找了她的一套衣服拿给陈花,“先把衣服换了,然后我们去卫生所一趟,有什么事情回来再说。” 陈花看着孟时禾递过来的衣服,从毛衣到外套都有,上面一个补丁都没有,干净的像是新的。 她迟迟没有伸手,她觉得她跟孟时禾不过点头之交,来找她帮忙已经很不好了,再穿她的衣服,她觉得不应该。 孟时禾看她样子,直接把衣服放在她怀里说:“小花,我想要不是没办法,你也不会过来,你既然过来了,就不要再想这些了,换上吧。” 说完孟时禾就出去了,她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抬头看着厨房的方向,里面已经亮起暖黄的火光,陈扬在烧水了。 没过多久,身后的门突然打开,再出来的陈花已经换上了孟时禾的衣服,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不再是灰头土脸的。 孟时禾拉着她往卫生所走,她身上的伤还是去看看的好,还有额头上那一块已经青了,再去拿个酒精和消炎药。 她有红药水和消炎药,但是还是让医疗队的同志看看才好,有可能会加别的药也说不定。 已经十一月份了,听说驻扎在村里的医疗队下个月就要走,幸好现在还没走。 到了卫生所,有值班的医生正在坐着聊天,孟时禾一进去其中一个就站起来迎上来了:“哪里不舒服?” 话音刚落就看到随后进来的陈花了,看到她的脸没多问就把同事也喊过来了。 孟时禾道:“她脸上和身上都有一些伤口,麻烦你们帮她看看严不严重,需不需要用药。” 两个医生对视一眼,拉着陈花就进里间了,孟时禾没有跟进去,就在外面等。 等她们再出来的时候医生就说:“伤不严重,但是伤口多,脸上的要注意避水,倒是额头和身上的,家里有化淤的吗?可以抹抹。晚上看着点,要是发烧了就用一下退烧药,要是不发烧或者低烧就不用用药。” 孟时禾点头,又连忙道:“家没有化淤药,帮我拿一个吧,还有消毒用的,我有红药水,但是用在脸上脸会不会变黄?您再帮我拿个酒精吧。” 医疗队里的人都来了几个月,也知道孟时禾的情况,没有多劝,直接给她拿了药,孟时禾结完账就拉着陈花出了卫生所。 从进卫生所陈花就一直都是呆呆的,她刚刚站在一旁看孟时禾跟医生沟通,拿药,付钱。 出来以后,天黑的快看不见路了,孟时禾一看表,已经快七点了。 干冷的风吹过,孟时禾把陈花脸上的围巾围了围,才拉着她往家走。 这个点大部分人家都已经吃过饭了,路上偶尔有一两个人裹着外套匆匆走过,每间房子在漆黑的夜幕下都是大大一团,亮灯的人家很少。 陈花拉着孟时禾的手,突然就开口:“时禾,我不知道他们要把我嫁出去,我回来的时候很开心的,还给他们每个人都买了东西。” 孟时禾乍一听到陈花的话,拍了拍她的背,斟酌着说:“小花,这是他们的损失,亲手把一个爱他们的人推开了。” 陈花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会这么说,她想了想,好像真的是这样。她又说:“今天下午大富叔和几个爷爷在我家跟我爹娘说,锁着人嫁人都是建\/国前的事情了,叫我爹娘不要这么干,还说不要因为这个事情把先进丢了,这是全村的荣誉。我爹娘答应的好,但是大富叔他们一走,我爹又打我了,说我不知道体谅家里辛苦。时禾,我就在想,真的是我错吗?” 孟时禾用尽量和缓的语气说:“不是的,你没有错,小花,这件事情里,你永远没有错。不想嫁给一个有孩子的人有什么错?不想把自己的工作给别人有什么错?一点错都没有。” 陈花道:“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他们说我自私,说我不为家庭考虑,说每一个人都在为了这个家,我不能这么自私。” 孟时禾这回看着陈花,认真跟她说:“不是的,你的工资不是都拿回来了吗?一个月十几块呢。小花,暂时不要再想这个事情了,先回去好好睡一觉。” 说到这里,陈花突然就苦笑着说:“我回不去,时禾,你今晚可以收留我一夜吗?就一晚,明天我就回宿舍去。我爹说我翅膀硬了叫我不要再回去了,把我撵出来了。我以前的朋友在陈庄的都已经成家了,她们在婆家恐怕也管不了我,我想来想去,只能来麻烦你了。不方便也没关系。” 时禾本身就是借住在陈扬家里,如果不是实在没地方去,她也不会找上时禾。 第89章 下雪了 孟时禾听她说完,领着她往家里走,边走边说:“我回去跟陈奶奶说一下,应该可以,晚上你就和我睡一起。” 回去刚推开门,孟时禾就看到陈奶奶正等在院子里,看见她进来赶忙上来跟她说:“时禾,太晚不要出去,晚上不安全。”孟时禾乖巧应好。 陈香莲又走到陈花身边说:“你的事情我下午听说了,你爹娘两口子就不是个东西。别难过啊孩子。” 陈花点头道谢。 孟时禾就带着陈花回她屋子里了,下午铺好的床,现在正软,正好还多余了一床被子,孟时禾把两条被子都铺在床上,一人一条。 正铺着陈扬敲门来送热水,两个女孩子洗漱完,说是洗漱,陈花也就是稍微擦了擦脸,然后孟时禾给陈花上完药后两个人就躺到了被子里。 屋外还能听到风刮过的声音,想都知道有多冷,屋里陈花盖着十来斤的厚被子,全身上下都暖暖和和的。这一刻,她突然就没那么难过了。 她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小声问孟时禾:“时禾,你在家里是怎么样的?你父母对你有什么期待吗?” 孟时禾想到父母哥哥笑意就从眼睛里溢出来了,即使没有人能看到,她温声开口:“我在家里怎么样都好,她们并没有什么要求,也可能是因为我身体不太好。” 说着她想起什么,侧身看着身边的陈花说:“小花,能考到邮电局,你学习很不错吧?” 说到这个,陈花终于笑起来了,她是很自豪的,“是啊,我学习很好的,本来我爹娘不想供我读了,想叫我早早结婚。但是我成绩太好,是老师来跟他们说,我这么好的成绩读完高中肯定能拿工资,他们才叫我读下去的。” 孟时禾也笑了:“小花真厉害,那你现在还看书吗?” 陈花点头:“看的,我的课本都没舍得给别人,都自己留着,晚上下班回宿舍没什么事情会翻一翻。我之前想做个老师也不错,能帮助更多像我一样的孩子上学,但是最后到了邮电局。不过我也在继续看的,免得忘了那些知识,忘了我会很难过。” 她这么说,孟时禾就没有再多嘴说别的了,只说:“我这里有很多资料,你走的时候可以拿走一些看看,都是课本上没有的。” 陈花没说什么,隔了很久才说:“时禾,谢谢你。” 孟时禾伸手摸摸她的额头,确认没发烧以后说:“别想太多,小花,以后会好的,你一定会过得很好。” 第二天陈花就走了,穿着自己已经 擦破的衣裳,孟时禾怎么说她也不听。她说等她以后也有能力送衣服给孟时禾的时候会接受的,不过倒是拿走了几本书。 陈家的事情在村上很是热闹了几天,毕竟现在虽然重男轻女,但是把闺女往火坑推的还是少见。 雪花飘飘簌簌落下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十一月底。 这天孟时禾刚睡醒就看到了地面上不厚的一层雪,她高兴地跑出去,攥了一把在手上玩。 沪市下雪不多,下也是雨夹雪,看不到这样大的雪花。 陈扬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就被迎面而来的雪团子砸了一脸,随后就是一串澄澈清脆的笑声,“陈扬,你醒了吗?没醒我帮你。” 陈扬看着她站在院子,半张小脸儿都埋在围巾里,露出来的眼睛里是溢出来的盈盈笑意,漫天雪花飞舞着落到她头发上衣服上,真好看啊。 接二连三的雪团子朝他飞过来,他装作躲避的样子,不过是确保每个雪团子都能挨着他,一路顶风冒雪地走到孟时禾身边,听到她说:“我厉害吧?” 陈扬拍拍落到孟时禾身上的雪,笑着说:“厉害。” 陈香莲从厨房出来,嘴里喊:“两个人别在院子里站着,下雪了不知道往屋里跑吗?一会儿衣裳湿了,陈扬你去把院子扫了,时禾你过来,奶奶给你看个东西。” 孟时禾眨眨眼,小声说:“你别都扫完,留一点一会儿我们堆雪人好不好?” 陈扬看着她点头,孟时禾才一蹦三跳地到厨房去,一进去就听到小鸡“咯咯哒”的叫唤声。 前两天越来越冷,陈奶奶就把小鸡挪到了厨房,在厨房给它们搭了个窝,这会儿奶奶拉着她走到窝里叫她看。 一看她就笑了,陈奶奶养了大半年的小鸡崽终于下蛋了! 别人小鸡养四个月就能下,他们养的鸡五个月还没下,陈奶奶喂鸡的时候天天都说:“下不下,下不下?再不下就吃鸡肉!” 陈香莲站在孟时禾旁边,笑的脸上的皱纹都堆在一起了,她说:“早上起来我就看见了,但我想你应该没见过,就没捡,让你来捡。” 孟时禾确实没捡过,她蹲下身从鸡窝里摸出来一个新鲜的蛋,早上吃饭的时候这个蛋就已经在她的碗里了。这件事她后来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还专门提了一句。 吃过饭她跟陈扬蹲在院子里堆雪人,雪不多,堆的小小一个,只到她小腿。 后来陈扬不知道从哪给她扛回来一个大浴桶,她坐进去能到肩膀,她当天晚上就洗了个痛快的澡,躺在被子里别提多舒服了。 这场雪下完,医疗队正式从陈庄撤走,附近的医疗队都撤走了。 医疗队一走,整个村子都安静下来,地里没有活,天气太冷村民也都缩在家里不出门,只偶尔有中年人会结伴去不高的山上溜达一圈看看能不能抓到山鸡兔子。 陈扬之前还往镇上跑过几趟,天冷也没什么活了,他索性也不去镇上了,就在家里看书。 他不知道时禾怎么会有那么多书?他知道她家里后来每次给她寄东西都会寄一些,但是每次寄的都不多,但是他看的时候感觉看不完了一样。 看书,做题,练英语。 后来晓丽加入进来,她只做题就行,她基础比他好。 慢慢地他就追上李晓丽了,他是有些开心的,但是不敢露在脸上,跟时禾比,他还差的远。 陈香莲每天什么也不干,就听着三个年轻人读书,她听不懂,但是不妨碍她开心。 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月,陈扬把数学学完,物理也学一半的时候,孟时禾开始收拾东西,快要春节了,她该回家了。 第90章 介绍信 一进腊月,孟时禾就开始收拾东西,收拾来收拾去收拾的太多她反而决定轻装简行,这一路奔波,东西尽量少拿,家里什么都有。 陈扬看她每天张罗,好像马上就要回家了一样,也看不进去书了,每天就跟着她忙活。 倒是晓丽问了几次:“时禾,你现在收东西,万一票买不上呢?你得去隐阳买票吧,不知道县城有没有隐阳火车站的代卖点,要是有的话就不用跑去隐阳了。” 孟时禾只能说:“不知道,不过应该能买到,没有就在隐阳招待所住一天等等看,开了介绍信就能住招待所了。” 孟时禾想,就算有票,她从沈丘到隐阳得走一天,到了大概率也是要住一夜的。 晓丽又问:“那你什么时候走啊?回去几天?过年你不在我都觉得没什么意思,不想在知青点看见阮秀。” 李晓丽现在跟陈扬很熟悉了,已经可以在他面前面不改色地骂阮秀了,连带着徐清远也说过很多次。 孟时禾笑笑说:“那你就去找倩倩玩,去的时候来骑自行车。” 李晓丽一拍手:“这个好,从项城回来倩倩就来找过我们一次,我早想跟她一起玩儿了,离得远了不方便。” 孟时禾笑了:“那你们说了什么回来千万告诉我。” 李晓丽豪放挥手:“放心,我都记着,不行等你回来让她过来再给你讲一次。” 王倩直爽,也喜欢听闲话,跟她在一起最有趣了,她什么都知道,也敢说。 腊月十五孟时禾就去找陈大富签字了,她这个探亲的介绍信要先找大队长说明情况,大队长签字同意后再去公社开具具体的介绍信,上面有公社的公章,大队长是开不了的。 天冷了以后陈大富就没有每天都在大队部待着了,事情少了,他更多是待在家里抱抱孙子,永胜媳妇前不久刚生了个胖小子。 平常都是老伴儿在家照顾娘俩,现在冬天事少,他终于能搭把手了。 孟时禾敲开陈大富家门的时候,是他的小儿子开的门,孟时禾没看到陈大富,只听到屋里婴儿中气十足的哭声。 陈大富新添了孙子的事村子上的人都知道,满月的时候大办了一场,孟时禾还来添了个满月礼。 按理说他们没有什么亲戚关系是不用来的,但是还要在陈庄待一年,人情越处越有,多处处挺好的,所以她就来了。 这回来她也拿东西了,是从村上的供销社买的麦乳精。 要过年了,走亲访友的人不少,还有要结婚的,供销社终于上麦乳精了。 她今天一去就买了两罐,一罐给陈奶奶留着喝,一罐拿过来了。 “孟姐姐,你来找我爹吗?”陈大富的小儿子一开门就冲孟时禾笑,他还没有孟时禾大,正在上初中,平常轻易见不到人,现在是放寒假了。 “对啊,永安,你爹在家的吧?”孟时禾也笑着回他。 “在的,在抱小孩儿,我去叫他。”陈永安把孟时禾让进了堂屋,就跑去叫陈大富了。 堂屋里生着一个大火盆,烟熏火燎的,周围烘着很多尿布。想来是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雪,屋外头冰天雪地的,一晾上恐怕要结冰。 她就想到她的衣服,陈扬也是洗完了趁着烧水的时候烘在灶台边的,下雪以后他每天都给她灌两个热玻璃瓶暖被窝,所以每天都要烧水。 陈扬现在的任务除了学习就是上山去捡枯树枝,秋天的时候捡了不少,但他还是会趁天气好的时候出去溜达一圈。 正想着,陈大富就大步走进来了,孟时禾难得看他手上没拿烟袋,笑着打趣他:“大富叔,烟都不抽啦。” 陈大富虚指她两下,坐下说:“你婶子说抽烟不让抱孩子,说孩子太小了,怕呛着。” 孟时禾走到陈大富座位旁边,把麦乳精往桌子上一放,推到陈大富身边说:“给嫂子的,她辛苦了。” 陈大富说她:“你这孩子,不用每次都拿东西。”说着又推回孟时禾手边:“拿回去拿回去,来一次拿一次,成什么了?” 孟时禾只说:“这可不是给你的,是给嫂子的,叫嫂子补一补,好好休息,上次来拿的东西是给孩子的。” 话说着陈大富的老婆就抱着刚满月不久的小婴儿进来了,看见孟时禾笑呵呵地,“小孟啊,我听永安说你来了,就赶紧过来了。谢谢你上次拿过来的奶粉,真是帮大忙了。你嫂子奶下来的晚,量也少,刚开始还够他吃,到后面就不够了,幸好有奶粉。” 孟时禾摇头道:“没关系,婶子,能用上就好。” 这奶粉是静初回到金陵以后给她寄过来的,怕她在这儿吃不好,营养不够。 她是不爱喝奶粉的,总觉得有一股腥气,她家人都知道,所以不会给她寄。静初也知道,但静初不管,静初觉得她需要。 她随奶粉寄过来的信上写着:“你不爱喝也留着,送人也行,万一有一天用上了呢?” 瞧,这不就用上了。 陈大富老婆抱着小孩儿走向孟时禾,怀里的婴儿嘴里吐着泡泡睁大眼睛看向孟时禾的方向,头上还戴着一顶小虎头帽,很是可爱。 她走过来说:“是准备要回家了吗?” 孟时禾笑着点头:“是,这不就来找大富叔开证明了。” 陈大富老婆:“应该的应该的,上次来你说了这个事情我就惦记着,这两天估摸着你也该来了。”说完又对陈大富说:“小孟家离得远,你那个条子上,多给她写几天。” 孟时禾笑的脸上的梨涡都出来了,“谢谢婶子,谢谢大富叔,那我就提前祝你们新年快乐了,还有小宝宝,平安长大吧!”她冲小孩儿笑的温柔。 会这么说也是有原因的,陈扬告诉她,大富叔家里本来还有个老二,生下来没养活,所以永安跟永胜岁数才差这么大。 对他们来说,家里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好。 果然,她说完以后就连陈大富也看向还在吐泡泡的婴儿,嘴里连声道:“会的会的。” 第91章 买车票 从陈家出来,孟时禾手上就拿着她回家的证明条子了,上面写着她的姓名,籍贯,所在生产队,探亲原因和天数,陈大富大手一挥给她批了二十天。 她美滋滋地想,回去四天,回来四天,她可以在家待十二天。 原本她觉得给十五天最多了,瞧,这奶粉送的多好,她在心里夸夸自己。 拿到证明后面还有很多事情,她要先到镇上开正式的介绍信,再到县里提前买到隐阳的长途车票,一般提前一两天买就可以。 腊月二十她去镇上开介绍信,是陈扬跟她一起去的,冬寒料峭,路上的行人少了很多,孟时禾只需要出村就能坐上自行车,不必要再走那么远。 到了镇上,她先去公社开出来了介绍信,介绍信上给的具体时间比着陈大富的二十天各往前往后挪了一天,等于一共有二十二天。 这是考虑到她们长途回家的路上万一不便耽误一天的情况,介绍信时间过了没法儿住招待所。 孟时禾又开心了,多一天也好。 开完介绍信她往邮电局赶过去,要先给家里去个电话。 陈扬把她送到以后,骑上车去买年货。往年都是不买的,只有他和奶奶,凑合着买一斤村子上杀的猪就算过年了。 今年不一样,他挣了很多钱,可以置办很多年货。 孟时禾一进去就看到坐在窗口的小花,能看到她依旧这样安安静静地在窗口里待着,没有丢工作,没有嫁人,真好。 陈花看见孟时禾,一下子就笑开了花,她招招手说:“时禾!”说着就从窗口里出来了,然后带着孟时禾走到角落里说话。 孟时禾上下打量她一遍才说:“你怎么样?家里有没有再来找过?” 陈花拉着她的手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来过,但是马主任说那证明不顶用,谁知道上面是谁的手印,当面把我叫进去问我愿不愿意把工作顶出去,我说了不愿意之后,马主任就告诉他们顶不了,要当事人同意才行。结果没过多久,我娘又来宿舍找我了,叫我回家过年去。” 孟时禾欲言又止,她觉得这是因为他们拿不到工作又想要小花的工资。 她没说话陈花就说了:“我知道,他们就是怕我不给家里钱了,陈宝不挣工分,这两年我往家拿工资,我爹娘也不怎么上工了。现在我不拿钱,他们又得去挣工分。因为这个,他们这是想通了。” 孟时禾点点头,问她:“那你准备怎么办?” 陈花道:“以前是我太天真,总想把所有钱都给出去好叫他们多喜欢我一点。但是我现在知道了,把所有钱握在自己手里他们才会高看我一眼。你放心,我不会再把所有钱都给出去了,最多看情况给一点。” 孟时禾想说:最好一毛钱都不要给,你不需要他们的高看。但是也明白不是谁都有这样的魄力可以和家庭切割的一干二净。 有太多人深陷在里面无法自拔,清醒地痛苦着。无法彻底切割,只能不断地被蚕食。 孟时禾没有多劝,这不是能劝过来的事情,只能小花自己想明白。 到最后她只不过说一句:“照顾父母是应该的,但如果让你很痛苦,远离也没关系。” 陈花却小声说:“时禾,你想岔了,我没想再像以前一样,邮电局还有往上调的机会,我想努力考出去。现在只不过想安抚他们别再给我找事罢了。” 孟时禾这下又开心起来,她觉得如果一个人能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或者再差一点,起码知道自己不要什么,都不会过得很差。 最怕糊涂蛋。 她晃晃陈花的手说:“那你更要好好学习,过两天我来再给你拿几本书。” 陈花没有客气,笑着道好,时禾的书都是这边买都买不到的。 填完单子孟时禾就去打电话了,是往家里打,这回接电话的就是孟女士了。 她绕着电话线跟孟女士撒娇:“妈妈,我已经开好介绍信了,有二十二天呢。明天去县里买车票,二十三或者二十四就能到隐阳,顺利的话二十八就到家了。” 那头孟女士的声音一下拔高几个调子:“好,好好,我去接你。” 孟时禾:“不用,我不拿多少东西,自己回去就行,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呢。” 孟怀疏独断地很:“你别管了,我自己安排。” 孟时禾又问:“孟宴清回家吗?” 孟怀疏:“说是回,不过没说回几天。” 孟时禾:“行,那趁他不在,我们偷偷去红房子吃饭,不带他。” 孟怀疏哈哈大笑起来:“好,不带他,我们去和平饭店,红房子,扬州饭店吃个遍。也不带你爸爸,我们娘俩去,吃完再去给你买过年的新衣服,我看上几件大衣挺气派的…” 孟时禾听着孟女士滔滔不绝的声音嘴里只余:“好,嗯,知道了,行。” 挂完这一通电话出来,陈扬已经买完东西在邮电局门口等她了,前面单杠上零零碎碎挂了不少东西。 回到家陈扬就忙活着去熬汤了,现在天冷,孟时禾的脸一直都是透白透白的。夏天还不觉得,冬天这样,陈扬总疑心她体弱,所以这几天灶上总煨着一口汤,每顿饭都给她喝一点。 不拘是什么汤,有时候是骨头汤,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是老鸭汤,全看镇上能买到什么。 这时候孟时禾才知道陈扬捡那么多枯树枝是为了什么,灶膛里的火大部分时间都是不熄的,上面煨着汤,火里埋着红薯地瓜。 舒舒服服吃了顿饭,又压着陈扬做了半天题。 二十一,她去县里买车票,这回一大早就出发了,到中午才赶到。坐了一上午自行车,坐的她腿都僵了。 车站只有单层,墙体是红砖,窗户是绿色,厅檐的地方有【汽车站】三个字。 一进去就是候车厅,有几排长椅,墙面上还挂了伟人头像,旁边有标语,【发扬革命传统,争取更大光荣】。 售票窗口已经排了长长的队,陈扬从挎包里掏出来出门前装的馒头和水递给孟时禾,让她坐在长椅上吃,他去替她排队了。 孟时禾把手里的馒头吃完,还没有排到陈扬,不过也快了。 她站起身走到陈扬身前,自自然然紧挨着他,毕竟队伍里前后都是人。 孟时禾的后脑几乎要紧贴着他的胸膛,都能听到陈扬的心跳声,咚咚咚的跳,强劲有力。 第92章 回家路上 陈扬不敢动弹,他的脖子就那么直挺挺地看着售票口,不敢活动一下,他怕一低头就能碰到孟时禾的头发。 他浑身僵硬,他目不斜视,但是孟时禾头发上茉莉发油的味道直往他鼻子里钻。 但是叫陈扬现在离开队伍,毕竟孟时禾已经吃完自己排进来了,他现在出去也没关系,他又不愿意。 他就这么近乎是煎熬地等待着前面排队的人往前挪了一小步,孟时禾也跟着往前挪了一小步。 “呼。”陈扬悄悄呼出一口气。 孟时禾听到了他的动静,微微笑着,没往后看,就这么带着陈扬一步一挪地走到了窗口。 “同志,明天往隐阳火车站的票,一张。”孟时禾探下身子主动把证件和介绍信递进去。 窗口卖票的同志接过看了一眼就说:“明天的没了,后天的要不要?” “要的要的,麻烦你了。” 从队伍里出来,手里就拿着票了,上面信息都是手填的,写了后天一大早发车。 这样的话她不得不明天就过来,然后在县里住一晚,后天早上就过来赶车。 还没买上火车票呢,就这么奔波了,要不是为了回家,她是真不愿意折腾。 一回家吃过晚饭她把书分了分,给陈扬留了一大半,再把给陈花的留出来以后,剩下的就是给晓丽的。 晓丽过来的时候,孟时禾就把这一摞书推给她叫她拿回去。 不过晓丽却说:“知青点人太多太杂,书多了总有人来借,我也没法一直拒绝,到时候丢了,缺页了损毁了都不好。你就放在陈扬这儿,我拿个两三本,看完了再找他换。” 孟时禾很干脆:“行。”省的那两个看到再惦记,她烧了也不想给他们看。 腊月二十二,孟时禾浑身上下就提着她来的时候拿的手提箱入住了沈丘县里的招待所。 陈扬没有介绍信,后面的路,只能是她自己走了。 腊月二十三,一大早,孟时禾登上了往隐阳的客车。一上去她就眉头直皱,味道太大了。 除了大客车自有的挥散不去的汽油味儿;还有车上那么多人挤在一起污浊的空气味;他们中间还有一些人拿了鸡鸭,更甚至还有鸡鸭的粪便味。 这些味道夹杂在一起,让她很是难受。 要坐一天,孟时禾已经能预料到这一天不会太好过。所以她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打算如果太难闻就开个窗透气,打算硬熬过去。 … 只能说,还是她太天真,对情况盲目乐观了。 一路晃晃悠悠走到了中午,中间时不时上两个人,很快变得拥挤起来。别的不说,孟时禾的脚下还放着一个大编织袋,里面装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活物。 味道更难闻了一些,这股味道在有人掏出来东西吃东西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孟时禾没想到坐个车都把自己呛饱了,她没吃东西,也确实不敢吃,她怕吐在车上。 就这么挤了一路,她觉得她快死了的时候,到了。 短短一天,孟时禾觉得自己跟嗖了一样,浑身都是味。她也没有拿别的衣服,本想忍一忍到家再换,但是这才一天,她就受不了了。 提着箱子从车上艰难地挤下来,直奔火车站。 火车站里比汽车站更多的人在排队,还有人打了地铺就睡在火车站大厅的,还不少。 孟时禾提着箱子走到队伍后面开始排,她不抱希望,只不过挣扎一下,不想再多等一天而已。 到了窗口孟时禾问:“同志,到沪市的火车卧铺还有吗?” 没想到里面的售票员手上动作停了一瞬,侧头看出来说:“证件我看一下。” 孟时禾把早就准备好的证件递进去,没想到售票员打开看了一眼说:“稍等一下。”说完拿着她的证件就走了。 孟时禾想到孟谦同志,耐心等着。 果然,没过多久,来了一个男人,他身后跟着那个本来的女售票员。 孟时禾看到,她的证件已经转移到了这个男人手上。 男人坐下最后确认:“康平路孟家?” 孟时禾点头应是,“是,那是我家。” 男人点点头把证件还给她说,“有票,往沪市走的凌晨就有一趟,是特快车,明天白天也有一趟,是普快,你要坐哪个?” 孟时禾想都没想就说:“要特快。”不管比普快快多久,光这一个晚上就差出来了。 男人闻言在里面迅速写票,一张一张,又一张,写完从窗口递给孟时禾:“凌晨一点钟的,别错过。” 说完就站起来走了,孟时禾看着手中的三张票,她只有一个人,要三张票? 没等她细问,一开始的女售票员已经坐下了,嘴里喊:“下一个。” 孟时禾从队伍里出来,提着箱子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明白了,坐卧铺是需要买硬座车票的。 普快只需要买一张硬座车票再加一张卧铺票就行,一共两张,但是特快在这个基础上还要再加一张特快票,就是三张。 票价也是这些票加起来一起的票价。 她低下头看三张票,一张卧铺的票是三十块零七毛,加上另外两张,这一趟车票将近六十块钱。 不过窗口没有收她钱,应该是爸爸提前给过了。 没看多久,给她票的男售票员就出来了,把她带到一个空办公室里等,还给她拿了吃的和热水。 孟时禾道谢,火车站候车大厅晚上还是很冷的,一直从现在等到凌晨说不定会感冒。她也不想去招待所待着,晚上没有车,她只能步行走过去再走回来,先不说凌晨一个人走路不安全的事情,只说万一迟到就完了。 等售票员出去以后,孟时禾坐在办公室先填饱肚子。她一路都没有吃东西,那个环境实在不想吃,现在闻到食物的味道就饿了。 吃完饭自觉把垃圾扔出去,桌子收拾完,才从包里掏出了一本书看,不能睡,睡过去没有被子也要感冒。 到了十二点半的时候,办公室响起敲门声,孟时禾打开门,这回就是那个女售票员了,她说:“孟同志,火车已经进站了。” 孟时禾拎起她的箱子就说:“谢谢。”说完就跟着女售票员去检票。 第93章 盒饭 女售票员一直目送她进站以后,才返回去休息,路上碰到那个男售票员,她追上两步问:“组长,这是谁啊?上面还专门给我们开会。” 男售票员听到她的话心里想着康平路,姓孟,细细琢磨,嘴上却说:“咱们一起开的会,你不知道我就知道了?按要求办事就行了。走吧,赶紧去休息,再不休息天亮了。” 女售票员:“你不去休息?” 男售票员:“人走了,我还要去汇报。” 等女售票员走了以后,男售票员又想到大会后面还专门给组长开的小会,耳提面命说的这件事,生怕遗漏,送走人也要求再报上去。他想:估计是沪市哪个大领导的家属。 孟时禾上车以后拎着箱子找自己的床铺,卧铺车厢空荡荡的,除了她竟然再没有其他人。 一路找到自己的位置,她把箱子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上去,可算是上车了。 她买的是硬卧,铁架子床有上中下三层卧铺,空间不大。听孟谦同志说过,还有一种软卧,那个舒服,空间也大,但是那个只能高级干部或者外国人用。 坐了一会儿她上洗手间去洗漱,车厢内是有洗手间的,这一点比知青专列好了太多。 洗完她从手提箱里抽出来自己带的床单,和衣躺到床上,被子一盖,睡死过去。 第二天孟时禾是饿醒的,一睁眼就是铁架子床,听着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躺着反应了几秒钟才从床上坐起来。 看看表,已经快到中午了,她下床去洗漱,正洗着脸就听到有列车员售卖餐票的声音,她抓紧洗完,顶着湿漉漉的脸拦住经过的列车员,“同志,餐票我要一张。” 列车员听到孟时禾的声音,站定问她:“有一毛五的,有三毛的,有五毛的,你要哪种?” 孟时禾迅速伸出一只手:“五毛的。”说完从衣服里掏出来一块钱递给列车员。 列车员把票和找回来的五毛一起给她以后接着说:“我们餐厅还有小灶可以单点炒菜,有需要可以去往六号车厢。” 孟时禾拿着餐票点头道谢,列车员继续往前走。 一直忍饿忍到十二点多,列车员才推着餐车姗姗来迟,孟时禾拿手上的餐票,换一盒盒饭。 饭盒是铝制饭盒,等会儿吃完列车员还会过来回收。 孟时禾打开手上的盒子,里面有大半盒米饭,上面盖着一半木须肉和一半炒青菜。 她早饿的不行了,拿了筷子就往嘴里扒,大锅饭,味道一般吧。 这盒饭吃了一大半孟时禾就吃饱了,不过秉着不浪费的原则,她还是把剩下的都吃完了。 自从捡完麦穗以后,她不再剩饭了。 等到列车员把餐盒收走之后,孟时禾坐到床上开始看书,一直看到半下午,这节卧铺车厢才上来第二个人。 孟时禾看了一眼,是一个男人,穿着藏蓝的中山装,身板直挺,手上也只拎了一个包,位置离她很近。 那男人路过她的时候还对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孟时禾没有多看,看他放下东西后就重新把目光放在自己的书上。 快到晚饭的时候,列车员又来卖餐票,这回孟时禾没有买,她想去餐厅里看看能点什么菜。 但是不知道是男人误会了还是怎么,他买了两张餐票,等列车员走了之后拿了一张来给孟时禾,嘴上说:“同志,我看你脸色不太好的样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饭还是要吃的,我请你。” 孟时禾放下书,对他说:“谢谢,不用,我挺好的,我等会儿去餐厅里吃。” 被拒绝男人也没有说什么,把餐票收回来之后继续说:“可以去餐厅吗?餐厅的菜跟盒饭里不一样吗?” 孟时禾摇摇头说:“不知道,说是可以点餐,我想去看看。” 男人点头,道:“原来是这样,抱歉,我刚刚还以为你不舒服。” 孟时禾理解,她的脸色一直都不红润,会被人误会也正常,这男人还因为这个多买了一张餐票,她想了想说道:“谢谢你,餐票我买下来吧。” 孟时禾还是想去餐厅单点的,但是又觉得让别人平白多买一张餐票不好。 男人笑着摇头:“不是说想去餐厅吃?这是我自己自作主张,同志,你不需要有什么负担。” 孟时禾皱眉没说话,她还是觉得算清楚比较好。 男人见她这样,又加一句:“放心,两份盒饭而已,我可以全吃了,你的书可以借我一本吗?” 男人的话题跳跃,孟时禾看着他的身板,再想想盒饭里的量,顺手摸了一本书递给他说:“当然可以。” 男人就拿着书走了。 到了饭点,列车员再一次推着餐车来发放盒饭的时候,孟时禾就放下书去六号车厢了。 六号车厢一整节都是餐厅,除了有厨房和一个点菜的小窗口之外,还有几张餐桌,此时已经有人在餐桌上吃饭了。 孟时禾走到点菜的小窗口,窗口竖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今天的菜单。 有红烧肉,油焖大虾,宫保鸡丁,还有几样青菜。 孟时禾看看菜单,决定往后几顿都要来点餐吃。 她点了油焖大虾和一个青菜,在豫州大半年的时间,她连大虾壳都没有见过,别说大虾了,连小虾米都没有。 吃过饭回到车厢,那男人也已经吃完了,孟时禾看到几乎空了的两个餐盒。 等她坐下,那男人笑着问她:“单点菜味道怎么样?” 孟时禾眨眨眼说:“挺好的,比盒饭好。” 说完两个人都笑起来,此后再无交谈。 等天色越来越暗以后,孟时禾就把手上的书放下,侧身躺到了床上。也不知道能不能准点到沪市,车票上写的是明天晚上到,这样算下来不到两天就能到,比来的时候要快了一天… 再睁眼漆黑一片,她就着从窗外进来的月光看表,凌晨了。 摸出来水杯想喝口水,发现水杯已经空了,她干脆爬起来,拿着水杯往外走。火车上每隔一个车厢就有一个热水箱,她去接一杯水,顺便再上个厕所。 第94章 我叫江恒 孟时禾上完厕所顺着过道一直走到接热水的地方,那里已经有一个人了,孟时禾没怎么费力就看到藏蓝色的中山装,是她同车厢的男人。 男人也看到了孟时禾,无声笑笑,没有说话,但是朝她伸手。孟时禾看看男人正接水的杯子,热水滴的比输液的瓶子也快不了多少,迟疑着把杯子递给他。 男人接过孟时禾的杯子,放到热水箱的另一个热水出口,拧开水龙头,孟时禾就看到热水流向她的杯子…比那男人的快不了多少。 孟时禾往墙壁上一靠,静谧的夜晚入耳只有火车的哐当声,还有近在咫尺的热水流动的声音。 “好了,走吧。”低沉的声音传来,孟时禾看过去,男人稳稳端着两杯水走过来。 孟时禾伸手想接过自己的杯子,男人提醒:“烫。” 孟时禾小心接过,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去。 到了自己车厢,孟时禾才开口:“谢谢你。” 男人摇头:“不用,我没做什么。” 没等接的热水可以喝进嘴里,孟时禾已经又睡着了。 再睡醒她就看到窗外刚升起来的太阳,趴在窗户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孟时禾扫了车厢一眼,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晚上没有上别的人。 男人已经在看书了,看的是她给他的那一本,坐的端正。 她去洗漱,回来继续看自己的书。 临近中午卖餐票的又过来了,这回男人也没要,孟时禾就知道他也要去餐厅单点了。 果然,中午她刚站起来,男人就跟着她一起站起来说:“一起?” 孟时禾无可无不可,两个人一起往餐厅走过去。 今天中午的菜单换了,红烧肉换成了红烧鱼,油焖大虾没有变,宫保鸡丁换成了鱼香肉丝,素菜没什么大的变化。 孟时禾照旧点了两个菜,找餐桌坐下,同车厢的男人点完菜坐在离她两个餐桌的桌子上。 男人吃的快,吃完走的时候冲她点点头跟她示意,孟时禾还是慢悠悠不紧不慢地吃。 下午又看了一下午的书,看得眼睛疼,孟时禾无比怀念晓丽和王倩,要是她两个在,光聊天都很有意思,她也不用只能看两天书了。 到了傍晚列车员卖餐票的时候,孟时禾还是没有买,男人依旧。不过还没有等到晚上开饭的时间,火车广播就响了:各位旅客,本次列车马上就要到达沪市车站了…” 孟时禾眨眨眼,手脚并用从床上爬下来,她还记着不能突然起身,不然要磕脑袋。 下了床她向窗外看过去,果然,到家了! 这辆特快车一路上经过的站点极少,她也就没有注意停靠站点。现在还不到晚饭就到了,这是提前了? 她兴冲冲地卷了被单往箱子里塞,还有水杯,书,正塞着身边突然伸出一只手,骨节分明,指甲干净,手腕上还有一只手表,手里正拿着她的书。 她看过去,男人开口:“谢谢你的书。” 孟时禾接过书,一下塞进包里,张嘴道:“不用,我要下车了,再见。” 男人点点头说:“再见,我叫江恒。” 孟时禾只说:“好,我知道了。” 她收完东西之后一会儿看看表,一会儿看向窗外,已经迫不及待要飞奔下车。 火车慢下来之后,孟时禾提着箱子一个箭步冲到车厢连接处的门口等着,她绝对是第一个下车的人! 列车停靠,门一打开,孟时禾就跳下来了。 她趁着大部分人还没有下车,站台还不拥挤的时候一路狂奔,检票出站一气呵成。 刚出去就看到孟女士和孟谦同志在出口等着,她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两人怀里。 孟谦接过她手上的箱子,孟怀疏抱着她眼睛都红了,“囡囡,辛苦了,累不累?没吃饭吧,我们先回家,你怎么搞成这样,下乡辛苦了。” 孟时禾抱着孟怀疏说:“没有,我挺好的,真的,我就是想你们。” 江恒刚出来,远远就看到了三个人抱在一起,抱成一团,那一家子很难不让人注意,看了两眼,他提着包走出了车站。 孟怀疏拉着孟时禾往外走,孟谦拎着箱子跟在两人身后。 孟怀疏:“李姐正在备菜,回去就有饭。” 孟时禾抱着孟女士的手臂不放开:“妈妈妈妈妈妈。”还想往她身上蹭。 被孟女士一根手指推着额头推远:“臭死了,回去先洗澡。” 孟时禾:“妈妈!你不心疼我了吗?你刚刚还抱我,现在就嫌我!” 孟怀疏:“心疼够了,闻着臭了。” 孟时禾撅撅嘴,转而跑到孟谦身边告状:“爸爸,你看!” 孟谦呵呵笑着:“禾禾,咱们家,你妈说了算。” 孟时禾哼了一声自己往外跑,她也迫不及待想回家洗澡了。 回到家里,李阿姨的菜什么都准备好了,只等人一回来她就开始炒,几分钟就能上桌。 但是孟怀疏一进门就喊:“李姐呀,先不炒的,等囡囡洗完再炒的。” 说着就推着孟时禾往卫生间走,边走还边说:“这穿的什么?” 孟时禾看看自己身上,“穿的你给我寄过去的衣服啊,怎么了?” 孟怀疏指着她脚上:“我说鞋。” 孟时禾一看自己脚上的老棉鞋笑了:“哦,你说这个啊,没穿过吧?我跟你说,” 被孟怀疏一把推进卫生间:“先洗澡,洗完出来再说。” 孟时禾这个澡洗了有一个小时,还是孟怀疏敲门把她喊出来的,“出来,再洗泡发了。” 孟时禾就穿了睡衣出来了,小脸难得被水蒸气腾的红扑扑的。 她回房间坐在屋里擦脸,家里有暖气,不擦脸太干了。 孟怀疏就站在她身后给她擦头发,擦着擦着她就“诶哟”一声,“妈妈,我头发!你没有,” 孟怀疏:“我没有什么?” 孟时禾撇撇嘴,“没什么。”没有陈扬擦的轻。 想到陈扬,她接着说:“那个棉鞋虽然不好看,但是里面全是棉花,暖和,在那儿穿小皮鞋我要冻脚。” 孟怀疏皱眉:“我给你买厚的了呀。” 孟时禾:“厚的不顶用,那雪有那么厚。”说着就伸手出来比划。 孟怀疏想到那双鞋子黑扑扑的鞋面,厚厚的千层底,毫无美感可言。 但是一想女儿说的那么厚的雪,她又开始觉得那双鞋还不错,转而问:“你哪来的?” 第95章 我梦到的 孟时禾噤声了,隔了一会儿才说:“你不是给我住的人家里送被子了吗?那家的奶奶就给我做了这个鞋。” 这个鞋是陈奶奶给她做的,应该是早就开始给她做了,天一冷下来就给她了。但是她嫌不好看,一直没有穿。后来冷的不行了才穿上,自穿上以后就没有脱下来过。 什么好不好看的,它保命。 但是现在孟女士问起来,她想了想还是说因为被子陈奶奶才给她做了鞋。 孟怀疏在她身后站着,看不到她的神色,闻言只是点点头说:“那回去的时候我装点礼物带给他们,谢谢他们照顾你。” 收拾好孟时禾下楼吃饭,李阿姨做了一桌子菜,全是她爱吃的,她看着桌子上的鱼虾,甩开膀子开始吃。 孟谦在旁边不停给她盛汤夹菜,孟怀疏就给她递纸巾。 吃到后面,孟父孟母对视一眼,孟谦放慢了给她夹菜的手,孟时禾也没感觉到,反而自己挑喜欢的夹着吃。 孟父孟母再对视一眼:确认了,孩子饭量是涨了。 这回两个人开心了,孟谦看孟时禾的样子没有再管她,转而伺候孟怀疏吃饭,该去壳去壳,该挑刺挑刺。 这顿饭吃完,桌子上一片狼藉,孟时禾乐着帮李阿姨一起往厨房收拾碗盘。 孟谦和孟怀疏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说悄悄话。 孟谦:“是长大了啊。” 孟怀疏:“前段时间不是还给我们寄干货了?” 孟谦:“饭量也好了,看着比在家硬实了。” 孟怀疏:“没想到下乡还有这个作用,不然我也去待两天?” 孟谦:“你想去?那等我们退下来去郊区,爸爸给我们留了地和房子,我们可以自己种点菜。” 孟怀疏:“还要自己种?那算了。” 孟谦:“我种,你监督。” 孟怀疏:“只能种菜吗?不能种花吗?围着院子种一圈。”她用手比划着。 孟谦:“能种,你想种什么都行。” 孟时禾从厨房出来,听到的就是这句了,她挤进两个人中间说:“要种什么?” 孟怀疏:“没什么,坐了两天车累不累?快去休息,明天带你去买过年的新衣服。” 孟时禾想了想说,“爸妈,我有事情要跟你们说,我们去书房说。” 孟怀疏点点她额头,“有什么还要去书房的?” 孟时禾抱着她胳膊:“要去,很重要的事情,但你们保证听完了不能打我。” 孟怀疏瞥她一眼:“我打过你们?” 孟时禾僵硬地笑笑:“以前是没有,但是这回,说不准呢?” 听到这话,孟怀疏就薅着她上楼了,孟谦跟在后面。 进到书房,孟怀疏往书房后面的凳子上一坐,孟谦就走到她身后站着。刚站定,又转身出去了。 孟怀疏看着在桌子前站着的孟时禾说:“什么事情,说吧。” 孟时禾:“等爸爸回来再说。” 听到这句话,孟怀疏心提起来了,本来她没觉得会有什么大事,囡囡一直都很乖巧,学习也好,但是什么事还要父母都在场才能说? 她无法抑制地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比如:囡囡是不是在豫州受欺负了?或者… 她不敢再往下想,也没有开口说话,书房里一时间安静的落针可闻。 孟谦推开门进来,发现里面没有声音,笑着说:“不是有事要说?” 他手里端了一杯茶,重新走到孟怀疏身边把这杯茶放到了她面前。 孟时禾抿了抿唇,一直没有开口,她要想想怎么说,孟父孟母耐心等着她。 半晌,孟时禾才说:“妈,外公是不是给你留东西了?在郊区一个房子里。”她选择用这个事情开口来增加她的可信度,随后孟时禾报出了房子所在的地址。 孟时禾话一出口,孟怀疏的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她想的那样,只要人没有受伤,钱的问题都好说。 孟怀疏点点头:“是有,”说完她反应过来,“我跟你说过吗?你怎么知道吗?” 说完她看向孟谦,孟谦也摇头:“我没有跟她说。” 这下两个人一齐朝她看过来,到此时孟怀疏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她觉得可能是她不小心提过。 但是孟时禾接下来的话叫两人眉头越皱越深:“我梦到的,不仅梦到了这个,我还知道里面有个箱子在堂屋的地砖底下,箱子里是金条,汇丰银行的存单,十万美金,和一把汇丰银行的储物柜钥匙。” 孟时禾没有给两个人什么反应时间,一股脑脱口而出。 说完她停下来,给爸妈反应的时间。 孟怀疏的手已经握上了孟谦的,孟时禾说的都对,但是就是都对才叫她心又高高提起来,孟怀疏接着问:“你梦到的?怎么回事?” 孟时禾继续说:“对,我梦到的,下乡前昏迷的那三天,我梦到的。” 孟怀疏一下子坐直了身子,音调不自觉地拉高:“你说你睡了三天,就做了这个梦?这事情又不是什么多要紧的事情!竟然还值得你三天不醒?” 孟时禾缩了缩脖子,等孟怀疏说完才说:“不是只有这个,还有别的…” 孟怀疏看着她不说话,孟时禾就知道这是叫她自己坦白的意思了。 孟时禾朝孟谦看了一眼,给他使眼色,希望爸爸可以安抚一下孟女士,孟女士这个样子,她有点害怕,怕说完之后会有什么不太好的后果。 孟谦接收到,手抚上孟怀疏的背,一下一下顺,没几下,孟怀疏的呼吸就平缓下来。 孟时禾才开口缓缓道:“我梦到了未来。梦到了孟宴清替我去下乡,我去了部队当文艺兵,梦里明年就恢复高考了,孟宴清又考回来了。” 孟时禾的话被孟怀疏端杯子的动作打断,她喝了一口水说:“你继续。” 孟时禾就续上了她刚刚的话,“他回来之后不到一年,就有人举报爸爸下乡的事情作假,然后爸爸被降职了,妈妈你工作没了,我也被部队清退。这儿我们肯定也不能住了,就搬到了筒子楼。但是没完,没过多久,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爸爸被控制起来,你们俩都被下放。外公埋东西那个地址是妈妈临走前告诉我的,让我跟孟宴清一人一半。” 第96章 坦白 孟怀疏眉头紧紧皱起来,她说:“不对,你们呢?你跟哥哥,我们出事没牵连到你们吗?” 孟时禾摇摇头:“没有,你马上就登报跟我们脱离关系了。孟宴清那会儿已经是大学生了,他高考时政审过了,还是正常上学。我,我就随便找了个人结婚,户口迁出去了。” 她说完就闭嘴了,书房里又陷入了安静。 好半天孟怀疏才说:“囡囡,你是说,你随便找个人结婚了?” 孟时禾抿嘴,走到孟怀疏身边,蹲下去,把头放在她的腿上说:“是啊,是孟宴清下乡时认识的朋友,也考回来了,他殷勤的很呢,事发突然也没有别的人选,就跟他结婚了。但是妈妈,他骗了我。” 孟时禾的声音轻轻地,她没说是孟女士让她结的婚,她怕妈妈会难过。 孟怀疏把手放到她脑袋上,轻轻揉着说:“囡囡,爸爸妈妈都不在身边了,你一定很辛苦吧。” 孟时禾本来以为大半年过去,她已经不会再有什么波动,但是听到孟怀疏的话,她鼻头一酸,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她又想起了梦里那段惶惶不可终日,走投无路的日子。 一直等她哭够了,孟谦才把她拉起来问她:“这就是你执意要下乡的原因?” 孟时禾点点头说:“我想着不管是谁举报的,只要我下乡了,他就没有举报的理由了。” 孟谦又问:“为什么一开始不跟我们说?” 孟时禾这回低下头才说:“我怕你们不让我去,但是我真的觉得,只要我下乡,就能避开了。” 没等孟谦继续问,孟时禾自己就说:“现在说了是因为我已经下去了,你们也拦不住了,还有后面你被控制那个事情,什么原因我不知道,是谁我也不知道,所以就还得告诉你们。我怕就算没有下乡,他们也拿别的事情搞我们家。” 孟怀疏听了她的话声音淡淡的:“行了,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 孟时禾忐忑的问:“妈,爸,你们信我吧?” 孟怀疏弹了她脑门儿一下说:“信,你都知道你外公箱子里的东西了,我还能不信吗?” 孟时禾看看孟女士的表情,转而对孟谦说:“爸,你们当回事,因为你们下放平反回来之后,妈妈胃癌了。” 孟谦一下子愣怔了,他看向孟怀疏,再看看孟时禾,“禾禾,你再说一次,更仔细一点。” 三个人一直在书房待到半夜,孟时禾把她记得的所有事情都细细说了,除了她自己的婚姻问题。 关于婚姻她只淡淡说徐清远骗了她,婚后出轨,然后她离婚了。用这么一句话笼统带过了,讲的越多,父母越难过。 说完以后孟谦问她:“你说徐清远跟你哥哥是下乡认识的好朋友,那你现在是不是已经遇上他了?” 孟时禾点头:“遇上了,但我没干什么,我怕一个搞不好,我自己出事,所以想回来找你们撑腰嘛。” 她搀着孟谦的胳膊说:“爸爸,徐清远也是沪市的,他父母平反要经过批准审核的吧?你能不能稍微卡他一下,就一下下?”说着孟时禾两根手指指尖掐起来,比划“一下下。” “我可没有让你乱用职\/权啊,只是这种事情,好好审核肯定没错的,对吧?”孟时禾眨巴着眼看孟谦。 孟谦赞叹一句:“这就对了,你去到那么远,不要什么事情都自己做,先保护自己才是最要紧的,万事有我们,这点你比你妈妈强。” 孟怀疏白了孟谦一眼,撵孟时禾回去睡觉:“别听你爸胡说,行了,赶紧去睡觉,事情你别管了。” 孟时禾点点头就往书房外面走,走了半道又折回来说:“爸爸,还有一个事儿,就是孟宴清部队里这时候好像有人在打架。你提醒一下,别让他掺和进去,我就在部队待了两年,不知道最后谁赢了。” 孟谦摆摆手:“知道了,赶紧去睡觉。” 孟时禾就走出书房了,她关门的时候看到父母坐在一起,有细细的交谈声传出来。 到此为止,关于那个梦,她能做的所有事情都做完了。她下乡了,陈扬的腿保住了,也告诉了爸妈未来的社会发展,剩下的事情就不是她能处理的了。 书房里孟怀疏暗骂一声:“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哪个,我孟家已经退到这个程度了,还想要怎么样。” 孟谦道:“怀疏,现在我们商量一下怎么办,禾禾说没两年就要开放个体经济了,要不要趁现在退下来?” 孟怀疏咬牙:“先不能退,宴清还在部队,得扶他一把才行。那几个老东西,真当我手里没点东西了!没有镜子还没有尿吗?照照自己哪个脸上没有黑?” 孟谦叹了一声:“爸爸走了之后,他们确实按捺不住了,就是不知道到底是哪个。” 孟怀疏哼了一声,“管他哪个,总跑不了那几个,既然坐着不舒服那就都下去吧。还有那个徐清远父母的事情,你当个事儿,子债父偿,他们儿子敢欺负我闺女,就别怨我在他们身上找补回来。” 说着说着她又开始骂孟宴清:“光长个子不长脑子的吗?什么人都往家里带?” … 孟时禾一口气睡到了第二天中午,她的床上所有东西都是刚拆洗晒过的,睡着真的很舒服。 刚睁开眼睛看到头上的屋顶还有一瞬间的茫然,看了半年的木头房梁,再看到屋顶还有些不习惯。 起床下地,洗漱过后推开门出去下楼找吃的,熟门熟路摸到厨房,李阿姨正在厨房忙活,灶上有给她热的饭。 把饭端到餐桌上,孟时禾刚坐下,就看到孟女士从她房间出来了,她先吃了口饭咽下去才问:“妈,你怎么没去上班?” 虽然是春节,但是从六七年开始,已经取消春节假期了,职工连探亲都不好探,这么多年,过年一直都是要上班的。 孟怀疏坐到她身边,招呼李阿姨也给她盛了一碗饭,然后说:“请假了。” 孟时禾又乐起来:“是要去百货商店吗?去买你看上的大衣?” 孟怀疏:“看什么大衣,先去医院。” 孟时禾的嘴角耷拉下来。 第97章 三十 孟女士说一不二,吃完饭就带她去瑞金医院了。孟女士的意思是,她昨天晚上说的事情太不科学了,孟女士担心她身体还有什么状况,还是查一遍的好。 这一下午都费在医院了,孟怀疏带着孟时禾把所有能做的检查都做了个遍。所有当天能出的结果都显示孟时禾很健康,不过还有一些检查结果当天出不来,还要再等两天。 这边孟时禾在医院检查,那边孟谦已经进了党\/委办公室。 他仿若闲聊天:“老汪,快要过年了,你们工作上有什么需要协助的吗?” 叫老汪的赶紧站起来说:“都挺好的,之前收到几个下放的申诉,一直在审查当中,现在差不多快要结尾了,里面有一个确实需要平反。” 孟谦手指轻敲办公桌面:“哪个,我看看。” 老汪赶紧把资料找出来递给孟谦,孟谦细细看过之后才说:“快到年关了,老汪,审的可以再仔细一点。前两年那么紧,你也快退了,不要因为旁人的事情再有什么波澜。” 孟谦说完把资料递给老汪就出去了,老汪想着孟谦的话,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资料,这资料难道是有什么问题? 站了半晌他也没看出什么,他又把人都拉起来开会,下放平反的事情是要一个部门共同审查的,最终决定也需要一起做。 孟谦说的对,这里面只要有一个人有私心或者不认真,如果后面出问题了,都是要找他的,他已经快退了,还是再压一压吧。 稳妥起见,这些事情留给下一位做吧。 孟时禾做完检查跟着孟怀疏去了红房子吃饭,红房子是一家西餐厅,孟女士比较爱吃。 她们两个人分别点了一道汤,她的是罗宋汤,孟女士是奶油鸡丝汤;主食是芥末牛排和烙蛤蜊,最后还点了一道土豆色拉。 两个人细嚼慢咽吃完这顿饭,刚出门就看到孟谦同志已经在门口等着接人了。 回到家孟怀疏又拉着孟时禾让她说了一遍之后国家的发展状况,同样拿了一个本子写写画画,孟时禾侧身看她本子上内容:买房买地买茅台。 孟时禾:“…” 孟时禾:“妈,你就写这个?” 孟怀疏把本子收起来说:“大方向有了就行了,其他不是还有你?” 说完站起来薅着孟时禾上楼:“走,我看看你英语怎么样了,不是说要考吗?” 孟时禾被孟女士抓上楼补课,她苦哈哈地跟在孟女士身后,孟时禾本以为大半年没见面,回家之后一定是其乐融融的场景,唉,是她想太多。 腊月二十七,孟怀疏带着孟时禾逛了一整天,把她之前看上的气派大衣都买回来了。确实气派,不过也只能在沪市穿一下,回豫州肯定是穿不了的。 腊月二十八,孟谦同志下班也早了,从今天开始,过年基本只上半天班就可以。 一家人开始去购置年货,百货大楼挤的不行,堪比在镇上抢猪肉的场景。 孟时禾也不觉得累,觉得还挺有意思的,以前她身体差,这些活都是孟宴清干的,她都是在外面等着。 这次回来,孟时禾才发现她的身体比以前好了很多,至少这一个冬天,都没有感冒发烧。 所以孟时禾就加入了哄抢大军,不过还是频频被人群挤出来,她是没能耐挤进去的。 孟女士就站在外围,看着孟时禾被挤来挤去,掐着腰哈哈大笑。 二十九,他们买完所有东西之后给李阿姨放了假,孟女士还给李阿姨包了一个很大的红封。 孟时禾依依不舍地看着李阿姨,殷切地说:“阿姨,新年好,但是过完春节早点回来,看看我,我离不开你。” 孟时禾实在舍不得阿姨离开,阿姨一走,这个厨房就归孟女士管了,那很灾难。要是孟谦同志在家,还有的熬,要是孟谦同志上班没回来,她就不得不接受荼毒了。 想到这里,她悲从中来,干嚎一声:“阿姨,我过完年还要回豫州的,你也不舍得我的对吧?” 孟怀疏一把拉住她:“行了,别嚎了,阿姨家是本地的,又不远,总不能连年都不让她回去过。” 李阿姨就笑看着孟时禾,点头答应她:“我早点来。” 阿姨一走,当天晚上孟时禾就吃上了孟女士亲手做的晚餐,她面无表情的咽下去,心里不可抑制地想到了陈扬,唉,也不知道他们在吃什么? 陈扬在吃红薯粥,孟时禾一走,陈奶奶又恢复以往的习惯,他说了也不听。 陈扬吃完饭把碗收拾完对陈香莲说:“奶奶,明天就三十了,过年还是让我来做吧,再不做我买的那些肉该放坏了。” 说完也没管陈奶奶说什么,径直走到厨房去洗碗。 洗完碗他盖着被子靠坐在床头看书,看着看着就瞟到对面黑漆漆的窗户,要是往常她在的话,屋里面该是点着煤油灯的。 陈扬看着手上的书越来越看不进去,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孟时禾。 陈扬闭上眼睛,把手里的书倒扣在脸上,他想她在吃什么;在干什么;路上顺不顺利;回家了开不开心;想,她有没有想起他。 鼻尖上的书好像还残留着她房间里的味道,这味道又叫陈扬想起去买车票那天她紧贴着站在他身前,鼻腔里挥之不去的茉莉花香。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下雪花,银色的月光洒进少年房间里,昏黄的煤油灯旁,只能看到他吞咽的喉咙。 大年三十,孟宴清终于回来了,他穿着军装背着军绿色的行李包,一见到孟时禾就把包往地上一扔,冲过去用力把她抱进了怀里。 孟宴清本来就高,这半年过去不知道是吃得好还是锻炼跟上了,更高了,孟时禾被他压在怀里喘不上气了都。 孟时禾伸手推推他没推动,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含混不清:“孟宴清,放开我。” 说着就朝他腿上踢了一脚,孟宴清吃痛稍微松开一点手,孟时禾趁机钻出去说:“孟宴清,你想勒死我吗!” 孟宴清这半年晒的比晓丽都黑,一张嘴只能看到一口大白牙,他说:“我在部队听到豫州的事情了,我很担心你。” 孟时禾听到这句话怪不自在的,蹭到他身边说:“那好吧,再给你抱一下。” 第98章 包饺子 孟宴清又重新抱住孟时禾,随后狠狠在她头上揉了两把才放开她回房间去收拾东西。 孟宴清收拾完从屋里出来,就看到孟时禾正在门口等着他,他一开门,差点撞到她身上。 孟时禾手里端了一个盘子,里面是切好的苹果块,她顺手拿起一块塞进孟宴清嘴里说:“有事儿找你。” 说着就往楼下走去,孟宴清跟在她后面,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问:“什么事情啊?” 下了楼孟时禾坐在沙发上,她往厨房看了一眼,里面爸爸妈妈正在和面调馅儿,等会儿要包饺子。 等孟宴清坐过来她直接问:“这次豫州水灾,静初过去了,她说没出任务的军区都去了,你怎么没去啊,你们区有任务?” 孟宴清听到这话抓耳挠腮地看着她,好半晌才凑近她说:“说是部队的事情不让往外说,但是没完成的计划应该不算吧?不过我跟你说了,你别跟其他人说。” 孟时禾看着他不说话,从盘子里拿了块苹果,恶狠狠咬了一口。 孟宴清又往她身边凑了凑才说:“我说我说,一开始我都不知道豫州的事情,你还记得我给你写信有可能会见到张静初吗?因为那时候队里说要去东海舰队跟他们一起演习,我想张静初就在那儿,所以跟你那么说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演习一直也没有去,还是后来有人在领导办公室的报纸上看到这个水灾报道,我们才知道。” 说到这里,孟宴清把苹果盘从孟时禾手上拿走,他看着孟时禾说:“我没亲眼看到报纸,听到消息以后打听完也只知道报道上主要是说汝南的事情,然后我给爸妈打电话,他们说你都好。但是我觉得他们也离你很远,说的不一定对。但我又联系不上你,禾禾,我很担心,现在我终于能问问你本人,你那边情况怎么样?”说到后面孟宴清的神色越发认真。 孟时禾随口回他:“我们跟汝南离得远,没什么大事。” 说完之后孟时禾仔细思索孟宴清的话:有演习,但是没有去… 没去成… 是上面打架的原因? 那在梦里是不是也有演习这个事情?但因为她是文艺兵所以并没有接到通知,到后面没去成自然也不用通知了。 所以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不知道豫州的水灾?一开始没接到救灾通知是因为要演习,上面没下发,后来不演习了,救灾也结束了。 孟宴清看到孟时禾眼神发直,他也没理她,从盘子里捡了苹果扔进嘴里吃。 好半晌,孟时禾才抬头对孟宴清说:“这个演习没成功肯定是有原因的,你在里面机灵着点,别有什么事儿都凑热闹。” 孟宴清“嘿嘿”笑了两声,“我就是个小兵,能凑什么热闹。” 孟时禾看着孟宴清清澈愚蠢的眼神,长叹一声,务必得让爸爸给他交代清楚。 “宴清,囡囡,进来包饺子。”孟女士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来了。”孟宴清站起来往厨房奔过去,还不忘说:“我来就行了,叫妹妹歇着吧。” 孟时禾慢吞吞往厨房走过去,往年她都是打酱油的,今年她也是有兴趣包一包的。 进去厨房,孟谦正在切包饺子的剂子,孟怀疏手里正拿了一个饺子剂子在捏圆揉扁,玩儿呢。 一看兄妹两个进了厨房,孟怀疏若无其事把手里的那一小团面放到了案板角落。 孟宴清压根就没有看见,他洗了手走到孟谦旁边擀饺子皮儿,孟时禾走到孟怀疏身边小声说:“妈,不准浪费粮食!你知道我捡多少麦穗才能做这么一小团面吗!!!!这可都是好面!” 孟时禾现在已经深感种地不易,在陈庄,那么努力种地的农民也并没有人人都能吃上好面。 她拿起被孟怀疏捏成一团的面,拿了擀面杖,一下一下擀成了饺子皮,擀一下拿出来看一下,看哪里不圆就再擀一下。 她之前还没有擀过。现在不怎么熟练。 擀完看看手里不规则的圆形饺子皮,她是很满意的。 孟怀疏看她擀皮,也小声说:“妈妈知道了,是妈妈不对啊囡囡。” 孟时禾好心情,“没事儿,下次注意啊孟女士。”这话说完被孟女士狠狠戳了下脑袋。 旁边孟谦正在跟孟宴清说他们部队的事情,他这个职位,就算没有见过部队那些领导,听还是听过的。 就在擀面杖一下一下的节奏声中,孟谦温声把部队里他知道的人事细细给孟宴清交代了一遍。 最后用了一句结尾:“等你升上去之后,会看的更清楚,做什么决定之前都先稳下来,想清楚,看明白之后再做。” 说完这个又扭头看向孟时禾,补充了后半句:“我跟妈妈不会永远在你们身边,我希望你们能慢慢成长起来,不过你们也不要有太大压力。无论如何,只要我们还在,总是会在底下托着你们的。” 这话说完,孟时禾顺理成章想到那个梦,她撇撇嘴,实在不愿意现实中再经受一次家庭巨变的痛苦。 她直接问:“爸爸,你不能现在就退吗?” 她话刚说完,孟怀疏就回她:“忘了你下乡前我跟你说过的话了?不能,现在退了,我们只会更狼狈。” 孟时禾想起来孟女士在书房跟她说过的话,连续十年百分之五的利润…现在环境不好,如果退下来那可真是一点儿保护都没有了。 她低下头:“诶,是我天真了。” 刚说完又被孟女士戳了脑袋:“才十七八岁,想那么多干什么?有大人呢。” 孟时禾哀嚎:“妈,你戳的我脑门儿上都是面!” 孟宴清看看妈妈和妹妹,对孟谦说:“爸爸,妈妈跟妹妹说什么了,我怎么不知道?” 孟谦轻飘飘地说:“没事儿,你妹妹心疼我,想叫我早点退休。但是外公留下来的东西很多,有几个人一直都很眼红,他们是想尽办法也要从我们嘴里抠点出去的。” 第99章 你以后想干什么? 说完不等孟宴清说话,他接着说:“你既已经在部队里了,就慢慢往上走,我希望等我退下来的时候,你已经能护住妹妹了。” 孟时禾插嘴:“我不用,你不要给孟宴清什么压力,我自己能管好我自己。” 孟时禾想,如果全家都做生意,她那个梦还真挺有用的,亲眼目睹国家的变化,什么事都能做在前面。 但是孟宴清当兵,部队里的事情她一点儿都不知道,实在提供不了什么帮助。 他自己一个人在里面已经够辛苦了,没必要再背上她这么大个压力,她相信自己以后会活得很好。 孟宴清却说:“你是我妹,我不管你谁管你。” 又对孟谦说:“放心爸爸,我会的。” 孟怀疏此时接话:“老孟,又胡说什么,你做到现在,该是知道,凡是高位,必不是一个人就能上去的。” 说完看着兄妹两个说:“囡囡,妈妈不知道你以后要干什么,但是不管干什么,你都要努力,不要等着被谁保护,你跟哥哥应该是互为支撑互相帮助的。他已经在部队,你要么走你爸爸的路,要么就是做生意,但不管干什么,妈妈希望你们记住,两个人一起才能走的更远。 还有宴清,现在爸爸还在任,把你扶上去送你一马没有问题,但不过几年他就该退了。咱们家人少,外公只有我一个孩子,爸爸一退就没有人再给你什么帮助了,我希望你知道人走茶凉这个道理。到那个时候,你势必会走的非常艰难,如果妹妹起来了,有她帮忙,你会轻松很多。 军\/zheng\/权\/钱不分家。” 都是孟怀疏从小教导到大的孩子,有些话不必说的很清楚,孟宴清跟孟时禾却都已经明白了。 孟谦接话:“怀疏,你说的对,但现在说这个,是不是有点早?” 孟谦是想循序渐进的,他还没老,有的是时间慢慢教导,一下子说的太深入,他怕两个孩子畏难抵触。 孟怀疏:“早什么,我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去留学了,家里的事情七七八八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孟谦:“你不一样,你是从小被爸爸带着教导的,他俩,环境不一样了,” 孟怀疏眼风一扫,孟谦就闭嘴了,低头拿着饺子皮往里包馅儿,塞完两个手一捏,一个圆滚滚的饺子就出来了。 孟怀疏接着说:“作为妈妈,我对你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健康平安,要走什么样的路你们自己说了算。但是如果你们想往上走着试试,情况就是我说的那样,路上不会轻松的。” 孟时禾看气氛严肃起来,笑着说:“知道了妈妈,明天别忘给我们发红包。” 孟怀疏:“少不了你的。” 四个人包完了一顿饺子,主力是孟谦和孟宴清,孟怀疏和孟时禾两个人就是凑个热闹的程度。 吃完饭回到房间里,孟怀疏长叹了一口气说:“老孟,其实说完我就后悔了,我就是听见你那么说觉得不合适。宴清不该背负什么,禾禾也不需要一面倒的扶持,你懂吗?我一着急就把心里话说了。” 孟谦反而安慰她:“你说的没错,早点说挺好的。” 孟怀疏又叹一声:“真是矛盾,我一方面觉得他们还是孩子,快快乐乐的就行了,有什么都有我们。一方面又觉得我们总有老了死了的那天,到那时他们怎么办呢?还是应该自己立起来。我时常拿捏不清这个度,尤其现在两个孩子都不在身边了,把他们撒出去我是不放心的…” 孟怀疏说了很多,孟谦就在她旁边仔细听着她说话。 说到最后,孟谦只说了一句:“做了那个梦,禾禾不可能再是小孩子心态了,她什么都不说,但是她压力恐怕比我们都大,她担心我们出事。至于宴清,除非他当几年兵就退伍,出来做别的,他要是想留在部队,有些事情都是必经的。怀疏,别想太多,早点说开比已经吃亏再学乖要好太多。” 孟时禾一点也不知道父母两个的纠结,她躺在床上想着孟女士的话,她想她既然知道那么多事情,不做生意说不过去。 她又想,是不是也把孟宴清拉出来,两个人一起做生意,做大做强。做生意只要循规蹈矩,最多全赔光,是不可能有人身危机的,但是只要涉及到立场,争权,那就不好说了。 做个富翁,到福布斯上待一待,不是也很好吗?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到一点都还没有丝毫睡意,本来是大年初一,但是她心里压了事情,也开心不起来。 索性穿上衣服去敲孟宴清的门,他们两个住在二楼,爸妈在楼下,也不担心吵醒他们。 门一敲,没两分钟孟宴清就开门了,精神的很,看起来也没有睡着。 孟时禾挤进去,坐在孟宴清的床上说:“孟宴清,我睡不着,你怎么想的,去了半年,你喜欢当兵吗?要在部队待着吗?还是想出来?” 孟宴清此时眼神里满是迷茫,他说:“我不知道,我本来是很想的,保家卫国,很厉害。我穿上军装,很自豪的。” 孟时禾:“那现在呢?” 孟宴清坐到孟时禾旁边,往后一倒躺在床上说:“不知道,我觉得妈妈说的对,都是不分家的,就看爸爸,如果没有外公,他也坐不到这个位子。但是,但是这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我本来想的是那种很理想的,你懂吗?” 孟时禾也往下一倒,躺在孟宴清身边说:“懂,不过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争抢吧。我以后想做生意,你要一起吗?我们去挣很多钱好了。” 孟宴清慢吞吞说了一句:“刚刚妈妈说的时候我就想问了,但是没敢。你们怎么知道以后能做生意?万一不能做呢?至少现在还不让。” 孟时禾喃喃说:“梦到的,你信吗?” 孟宴清“切”了一声,“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还梦见我能飞呢。” 他说完房间里安静下来,过了很久,孟宴清开口:“禾禾,不管你以后想做什么,我都会撑着你的。妈妈说的对,但是我觉得爸爸说的更对,我总要给你撑腰护着你的。” 孟时禾:“那你还当兵吗?” 孟宴清:“当吧,不仅能护着你,还能护着老百姓,像这次豫州救灾一样,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第100章 家属院 初一大早上起床,孟时禾就收到了三个红包,有两个是父母给的,还有一个是孟宴清给的,他把父母给的两个红包分出来一个给了孟时禾。 孟时禾喜滋滋拿着三个红包提了一兜水果去了张静初家里,孟宴清回来了,静初可能也回来了,去看看。如果回来的话,就请她吃饭,再去逛逛给她买个礼物感谢她跑到豫州去。 张静初家住在政府家属院,进去需要登记,孟时禾登记的时候门卫还给她打招呼:“孟同志,新年好,好久没来了。” 孟时禾笑着说:“新年好。” 到了张静初家里,是张母给她开的门,一打开就拉着孟时禾往屋里让:“是时禾来了呀,你快坐,阿姨给你倒水。” 孟时禾一直进屋一直说:“阿姨,新年好,新年好啊。”说着就把手里的水果往张母手里塞。 张母嘴上嗔一句:“见外呀。”手上也没有太推让,大过年的,这就是个礼节。 张母把她带到沙发上坐着,又把桌子上的装着葵花籽和花生的盘子放到她怀里,拿着水果就往厨房走去了。 张母一走,客厅里一时间静谧下来,能听到墙上挂的钟表“嘀嗒”的走针声,还有窗外小孩子时不时摔摔炮的声音。 一声一声的,极其不规律。 静初应该是没有回来,静初要是回来了,底下的小孩子恐怕都要围在静初家楼下了。 因为静初也摔摔炮,她一把一把摔,摔出来的动静跟小鞭炮也差不多了,过年很招小孩子喜欢。 没过多久,张母就出来了,一手端了一杯水,一手端了一个盘子。 孟时禾马上走过去把张母手里的水接过来,看了一眼,盘子里装的是切好的水果。不是她拿的那几样,是蜜梨和甜芦粟。 张母把盘子也放到桌子上,顺势坐在孟时禾身边的沙发说:“我听静初说,你下乡了,你这孩子,跑那么远干什么?豫州水灾的事情一出来,你爸妈着急上火的,那段时间,你妈妈连着生病。” 孟时禾还是第一次知道妈妈生病的事情,虽然现在妈妈已经没什么事了,但她还是把杯子放在桌子上不由自主地问:“严重吗?” 张母摇摇头:“不严重,就是些上火感冒的小问题,但是一直不见好。等静初传回来消息说见到你了,你没事,她才慢慢好起来。” 孟时禾呼出一口气,“叫他们担心了。” 张母笑嗔,语调温温柔柔的:“死脑筋,就是不去也是有办法的。” 孟时禾只说:“不去不行啊。” 说完没等张母接话又说:“阿姨,静初没回来吗?” 张母点点头道:“这孩子,也是个死脑筋。在文工团待的好好的,没跟我们说就去豫州了。去就去吧,从豫州回来就说要进医疗队。这半年,一直在队里学习,年后要考核,她说过年就不回来了。没良心的,也不回来看看我跟她爸。” 嘴上话是这么说,孟时禾分明看到张母眼里的笑意都掩盖不住。 她又重新把杯子端回手里,喝了一口,真甜,是静初的口味,喝完笑着说:“静初说想帮助更多的人,挺好的。” 张母把桌子上的水果盘往孟时禾这边推了推:“别光喝水,这梨子很甜。我瞧她是下了决心的,很认真,写信回来要了很多书,连高中的课本都要走了。” 孟时禾听到这个话放心了,把杯子里的水一口气喝完说:“那阿姨可要时不时提醒她好好学习,我就先走了。” 说完从盘子里叉了一块梨子吃了,“谢谢阿姨的梨,真的很甜。”这些估计都是给张静初准备的。 吃完她就站起身准备走了,张母连忙跑到厨房给她装了一些梨子递给她说:“拿回去一点。” 孟时禾说的乖巧:“谢谢阿姨,静初不回来是没有这个口福了。” 张母笑道:“她嘴馋,早已经给她寄走一箱了。” 两个人话说着已经走到门口,孟时禾再次跟张母道别后从静初家里走出来。 孟时禾走在家属院的小道上,她想想张母,又想起孟女士,这世上恐怕没有一种感情,抵得过妈妈对孩子的。 但孟时禾又想起了小花,还有陈庄的大妮和大丫她们,她又觉得世上也不是所有的妈妈都爱自己的小孩。 孟时禾踢踏着在路上走,她仔细思考这里头的区别,最后得出结论:由于教育背景,生长环境,个人性格等等原因交错在一起,就是会促使人走上不一样的路。 孟时禾想,梅婶对种地也是很有研究的,她也会把大丫送给她学认字,把梅婶放在沪市,吃饱穿暖受教育,恐怕也不会比别人差什么。 她低着头走路,陷在自己的思维里,冷不丁听到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好巧。” 孟时禾抬头,有些惊讶,是江恒,不过今天他没穿中山装了,穿的是男式大衣,黑色的大衣垂到他膝盖的位置,脚上是一双男式皮鞋,这一身越发衬的他身材修长。 孟时禾回道:“好巧。” 江恒走近,在离孟时禾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你也住这里吗?” 也?看来江恒是住这儿了,不过想想也是,能花几十块坐卧铺的人,除了住这里,就是住那几个大酒店了。 孟时禾晃了晃手上的梨子:“没有,来看个朋友。” 江恒看着孟时禾身上不常见的女式大衣点点头,再看她高领毛衣里脸上疏离的神色,往后退一步说:“你是要走了吧,再见。” 孟时禾道了一声再见就越过他往门外走去。 江恒站在孟时禾身后,看着她走远才离开。 孟时禾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跟一个人遇见两次已经很巧了,她没想到还有第三次,这次是在她家里。 初三她起床下楼,在楼梯上就听到客厅里有交谈声,楼梯还没下完就看到了听到声音抬眼看过来的江恒。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桌上放着的东西应该是他拿过来的,爸爸坐在主位,妈妈坐在他对面。 第101章 检查 孟怀疏也看到了走下来的孟时禾,站起来朝她招手说:“囡囡,你醒了,过来。” 等孟时禾走到身边,孟怀疏指着江恒说:“这位是江恒,你爸爸之前带过几年,今年调回了沪市。” 然后又跟江恒说:“这就是我女儿了。” 孟时禾还没有说话,江恒就笑着说:“原来这就是孟叔常挂在嘴上的禾禾。” 孟时禾礼貌点头,终于开口:“你好,江同志,我叫孟时禾。” 打完招呼,孟怀疏就说:“那你们先聊,禾禾还没吃饭,我带她吃饭。” 说完就带着孟时禾从客厅出来了,孟时禾挽上孟怀疏的胳膊说:“妈妈,去哪吃?” 孟怀疏:“国营饭店,先去对付一口,下午你哥哥往部队走,我昨天跟李姐捎了信,她今天中午就回来了,中午让她烧几个你们爱吃的菜。” 提到孟宴清,孟时禾才想起刚刚在家里没看到他,张嘴就问:“孟宴清呢?我刚没看到他。” 孟怀疏:“你起的晚,他一早就起来去找他同学玩了。” 孟时禾悄悄吐吐舌头,是挺晚的,客人都来了。 想到江恒,她又问:“妈妈,那个江恒,你说他被爸爸带了几年,他那么厉害吗?我瞧着他不比我大几岁啊。” 孟怀疏笑道:“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小孩儿呢?江恒确实厉害,不过他年龄也不小了,快三十了。” 孟时禾这下是真惊到了,“可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孟怀疏又乐了:“他调回来也是好事儿,你爸爸做事情也好推进了。” 孟时禾明白,毕竟有之前的情分在,孟女士这话应该就是说江恒属于自己人了。 摇摇头把这些事情抛到脑后,还是先吃饭吧。 吃过饭回来,江恒已经不在了,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孟谦同志心情很好的样子,看见孟女士还作了个揖,用戏调说:“小姐,小生这厢有礼了。”说着还斜眼看孟时禾。 孟时禾有眼色,马上跑回她自己的房间里去。 回到房间里,她竟然一时不知道要干什么,环顾一圈,坐到桌子前面拿了本书看。 看着看着她就想:也不知道临走前留给陈扬的任务他做完没有。 “做完了。”陈扬把手里的书递给李晓丽。 李晓丽接过翻了翻说:“厉害啊陈扬,时禾才走了几天?八九天吧?你就把她留的作业全做完了?” 陈扬没接话,只说:“这些都做完了,你拿回去看吧,别的我留下。” 李晓丽感叹两声,拿着书走了,陈扬等她一走把门锁上,骑着车去了镇上。 孟时禾不是走了八九天,从腊月二十三开始,她走了十一天了。陈扬觉得她已经走了很久,最近两天常常会想起她,连烧水的时候都会多添两瓢。 还有十来天的时间,他不能再呆在家里看书写题了,看到最后也记不住什么,反而是她看书的样子越来越清晰。 挣钱吧,越挣越觉得不够,还需要更多才行。 陈扬住进了镇上孟时禾买的房子里,跟田五一起走街串巷的寻找还有什么东西能挣钱。 初五,已经两天没有回家,陈扬想回去看看奶奶,买了肉又熟门熟路拐去买好面,去找魏延。 从第一次时禾找他买过好面之后,他们买面大部分都是找魏延了,只有少数几次他手里没有货。 按照约定好的暗号敲门,敲门声三长一短一长,敲完耐心等着,过了十来分钟,门才打开,开门的正是魏延。 魏延一看来的人是陈扬,把他让进院子里说:“老弟,这回要多少?” 陈扬想了想说:“尽量多吧。”他想时禾还有十三天就回来了,现在多买一些备着,买少了等她回来万一买不上,她就没得吃。 魏延点点头进了屋里去,等出来的时候手上拿了一小袋,“老弟,够不够?” 陈扬点点头掏钱,看着手上的钱他突然顿住了。 魏延看他呆住,喊了陈扬几声:“老弟,老弟?你怎么了?” 陈扬回过神,忙道:“没什么,给你钱。” 陈扬拿着面走到门口,刚踏出去一只脚,又拐回来了,他对魏延说:“哥,谈个买卖?” 初五刚过,孟女士又拉着孟时禾去了一趟医院,上次她的检查结果全部出来了,只是稍微有些贫血,其他没有什么。 孟怀疏听到结果,还是舒了一口气,她是相信女儿的,但就是因为相信,才知道这事情有多不可思议。 孟怀疏生怕这场梦对孟时禾的身体健康有什么影响。 取完结果,孟时禾拉住了要走的孟怀疏,她说:“来都来了,今天也不着急,妈妈,你也去查一查呗?” 年前来的太过匆忙,孟女士那么着急,那时候叫她去检查恐怕孟女士也不会听她的。 今天就不一样了,她挺健康的,妈妈该是有心情自己做检查了。 果然,孟怀疏停下来了,嘴上说:“检查什么啊,我跟你爸每年都查的,我们身体都挺好的。”但是脚还是往里头走。 孟时禾笑着:“是,健康健康,但是今年的不是还没查吗?顺道查一下吧。” 孟怀疏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在时禾的梦里,她得了胃癌,查一查就当安闺女的心了。 跟孟时禾一样,孟怀疏也是从头到脚都查了一遍,查完母女两个回了家。 孟怀疏的检查结果全部出来是初九,孟时禾着重问了医生孟女士的胃,医生说胃镜显示孟女士的胃里只有几个小结石。 孟时禾一下子坐直了,她还不知道胃结石是什么东西,但听着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孟时禾:“那要怎么处理?现在能解决对吧?” 医生:“目前看着很小,保守治疗让它自己排出来就可以,如果大一点也是内镜用活检钳击碎再让它自己排,除非很大的才会手术取出。你们不用紧张,这个很小,回去多喝水多吃菜,能自己排出来。” 说罢开了一些软化结石的药给孟女士。 孟时禾拿着孟女士的药说:“回去多喝水啊!我要看着你。等我走之前我们再来复查一次,看看排出去没有。” 孟怀疏只道:“好,回头让你爸也来查一下。” 出了医院,孟怀疏拉着孟时禾去了百货商店,再过几天囡囡要走了,她给她准备点东西,还有她借住的那家人,也要准备一些。 第102章 回豫州 三天后,正月十二,孟谦和孟怀疏送孟时禾到沪市火车站,两个人都买了站台票,在站台上陪着孟时禾等火车。 孟时禾拉着孟怀疏不松手:“真的不能明天再走吗?一共二十四天,正月十六才到期。特快车两天就到了,再有一天从隐阳到沈丘,正好十六。” 孟怀疏拒绝:“当然不行,票都买了,你计划的这么周密,是一点儿空间都不留啊。万一隐阳没有车呢?万一火车晚点呢?” 孟时禾哼唧两声,她知道孟女士说的是对的,她就是不想走。 回来的时候半空的箱子已经被塞的满满当当,不过也只有这一个,这次不会有车去接她,她不能拿太多东西,拿不了。 孟谦拎着那个箱子再次交代:“徐清远那件事情你不要管,离他远一点,保护好自己。碰上了面上和气些,不要带脸色,就你自己在豫州,不要吃亏。有什么不满,事后从别的地方找回来。” 孟时禾点头:“知道的爸爸,我才不往他身边凑。我又不傻,万一他过得不好看见我这么幸福记恨我怎么办?我只会偷偷报复他。” 孟时禾说完看了一眼孟谦,心想:不能考大学对他来说恐怕比什么都难受。 孟谦笑着:“是这样的,这些事情等你回沪市就都好说了。” 说话间,火车喷着气进了站,孟时禾从孟谦手里接过箱子说:“爸爸,你记着带妈妈去复查,我本来说走前再去一次,但是这才三天。还有让她多喝水,你那个检查结果出来了记得告诉我,别写信,发电报,快。” 孟谦摆摆手:“知道了,快上车吧,到了隐阳有人接你,会把你送车上。” 孟时禾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但是一上车她又想,今年过年她又能回家过年了,从今年往后每年她都能在家过年。这么一想,她就没那么不舍了。 回程的票也是卧铺,但是这回车厢里就不止有她了,有好几个人,都是中年人,粗略一看,大家精神面貌都不错。 她还是从箱子里掏出自己的床单铺床上,拿了书半靠在床头看。 这回看的不是教科书了,是小说,英文原着,孟女士给她搞到的。 孟女士说如果开放高考,那后面有机会一定要把她送出去留学,现在必须好好学英文,不能再像之前一样糊弄。 除了小说之外,孟时禾手边还有一本英文词典,孟女士说好叫她碰到不认识的词查一查。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卧铺里人少安静,她吃饭的时候去餐厅点菜吃,其余时间就坐在床上看那本小说。 只不过进度感人,两天她也没有看多少,倒是批注了不少。 正月十四上午,孟时禾到达隐阳火车站,刚下车卖给她票的男工作人员就过来她身边,引着她往外走。 边走边说:“孟同志,我们需要走快一点,往沈丘县的长途车快要发车了。” 孟时禾一听这话,脚下不自觉加快,今天到沈丘,明天就能到陈庄了,正好赶上十五。 这个男工作人员一路把她送到了隐阳的汽车站,给她买了票把她送上车之后才走。 孟时禾一上车,又是熟悉的人挤人,但是比年前坐的那一趟好很多,从市里往县里走人还是少,至少她能喘一口气。 孟时禾一路挤到她的座位前,上面已经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满脸疲惫,她冲男人说:“你好,这是我的位子,你是不是坐错了?”说着把手里的车票拿出来给他看,这一路要走快一天,她不能没有座位。 男人看她一眼,沉默着站起来,拿起脚边的包换了下一个没有人的座位一屁股坐上去。 孟时禾收回目光,坐下把箱子抱进怀里,把围巾裹在脸上,期望着能过滤一些车里浑浊的气味。 一趟车会坐好多人,有钱的买坐票,有位置坐,除了坐票,还有站票,比坐票便宜很多,但是只能站在过道,她旁边就站了几个人。 “妞儿,你这脚挪一下,我这袋子脏。” 再次听到豫州的方言,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侧脸看过去,对她说话的是站在她座位旁边一个拿着编织袋的大娘。 大娘穿着厚袄子,只有袖口和胳膊肘的地方有两个补丁,已经算是难得的好衣服。头上包着一个头巾,冲她一笑,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 孟时禾再往脚下看去,她跟大娘中间有一个不大的空,看来大娘准备把她的袋子放在她们俩之间。 她朝大娘点点头,从善如流把脚往座位底下收了收。 “咚”的一声,编织袋被大娘放在了地上。 不知道这个编织袋里装的是什么,有一股发酵过头的味道,她打开窗户,把脑袋伸出去吸了一口干净的空气。 等人全部上完,车子发动起来之后,孟时禾就把窗户关上了。 她又把围巾拉高了一些,一天的时间,忍忍就过去了。 勉强忍到中午,车里有男人说要上厕所,司机靠边停车,孟时禾抓紧下车去走了走。 不过还没有走几步,看到有人站在路边准备就地解决的时候,孟时禾又低头蹿上了车。 一上车就看到那个大娘正在摩挲她的箱子,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最开始坐她位置上的男人大喝一声:“干什么呢?” 大娘斜看一眼男人,淬了一声:“多管闲事。”不过到底还是把手伸回去了。 孟时禾的箱子上有锁,里面没有什么太贵重的东西,全是她带给大家的礼物。钱票证件这些东西她都是贴身放着,所以她才敢下车溜达这一圈。 虽然知道她的东西都没什么事,不过孟时禾还是走过去说:“大娘,我看到了,你不要随便碰别人东西。” 说完又对中年男人说:“谢谢你,大哥。”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这边大娘晒笑着说:“妞儿,我就是看你箱子漂亮摸一摸,我没有见过,你放心,我没碰你东西。” 碰不碰的,孟时禾只觉得不舒服,她不喜欢别人没经过她同意碰她东西,何况还是陌生人。 孟时禾呼出一口气,她不想跟这个人起争执,这一车都是本地人,闹起来她绝不沾光。 想到还有半天的路程,再想到那个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的袋子,孟时禾环顾四周,转头走向靠前排坐着抱孩子的妇女旁边说:“大姐,我坐在后面有点晕车,你能不能和我换一下位置啊。我这还有点糖,给孩子吃。” 第103章 中年男人 这糖还是她专门备着的,就准备在长途车上吃,恶心的时候含一口水果糖好受很多。 那小孩儿一听到糖,就挣扎着朝孟时禾伸手了,嘴里还说:“姐姐,糖,糖。” 小孩儿妈妈首先一巴掌打在小孩儿身上,“要要要,你是饿死鬼投胎吗?” 孟时禾看着这一出有点儿尴尬,正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那大姐不好意思地对孟时禾说:“妹子,不好意思,叫你破费了。” 听话听音,孟时禾马上道:“不会不会,谢谢大姐,实在是我晕的难受。” 她说着就把剩下的糖抓了一半给这个大姐,还有半天,她得留一半自己吃。 拿到糖之后,大姐抱着孩子两步就挪到了孟时禾的位子上,孟时禾换到大姐的位置发现,脚边没有那个袋子之后,空气好很多。 孟时禾坐下才回头打量那个中年男人,他站在过道最后,眼睛已经又闭上了,不知道他闭着眼睛怎么看到大娘摸她箱子的。 视线往下一扫,看到他两脚中间放着那个大包,包已经在地上放着了,但是他的手还是抓着包带,看来里面的东西比较重要。 看了两眼孟时禾就收回目光,因为下车的人都回来了,车子正在发动。 又忍了半天,客车终于进站,冬天天短,孟时禾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她拎着包迅速到了招待所,天彻底黑下来之后她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还是自己住一个屋子,孟时禾把箱子放进屋里后,拿着前台给的餐券去招待所的食堂吃饭。 招待所的食堂极少对外供应,主要是供入住的人吃饭。没有独立餐厅,也不能点菜,按时间段供应家常菜,主食基本都是粗粮。 时隔二十多天,孟时禾又吃到了红薯窝窝,不过中午就没有吃饭,她早饿了,也不挑。 吃过饭从食堂出来,孟时禾在食堂门口迎面碰上了在车上帮她说话的中年男人。她正想打招呼,中年男人却像没看见她一样,径直走进去。 孟时禾耸耸肩膀回了自己的屋子里,拿热水壶去接热水洗漱,热水扑到脸上,孟时禾不知怎么就想到中年男人脚边那个大包裹。 车子走了将近一天的时间,中途几次停车,中年男人都没有下过车,那个包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孟时禾不禁好奇,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头绪,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继续想,他也住招待所,也是有介绍信的,介绍信上的理由常见的就是出差或者探亲。 听他的口音,是豫州本地的,那是去外地出差了? 出差还带这么大的包裹,想到这里,孟时禾的眉头皱起来,不对劲。 孟谦同志偶尔也出差,带的东西基本就是换洗衣物,再加上工作需要的文件之类的,短途一个手提包就解决了,长途是用手提箱。 这个中年男人用的是大尼龙袋子,里面装了八成满,什么东西要用这么大的袋子装?绝不是衣服。 男人身上穿的是豫州常见的袄子,孟时禾不认为只是出差几天就要换洗一件大棉袄,一般这里的人都是穿一个冬天再拆洗。 孟时禾又想,如果不是衣服,或许是什么工作上需要带回来的东西? 但是这也太多了,这么多,真的不是投机倒把吗? ….投机倒把! 孟时禾一下子睁开眼睛,心脏怦怦跳,她觉得她找到了最合理的解释。 半晌,孟时禾缓缓把眼睛闭上,不管里面是什么,都跟她没关系。 第二天一早,孟时禾起床去食堂吃饭,这回没有再碰见那个男人。 吃过饭孟时禾就坐上了往镇上走的车,没到中午就到了。 刚从车站出来,孟时禾就看到了在车站门口墙下面蹲着的田五正在张望,就在大门口,进出拿的行李多一点都能撞到他,想看不见都难。 “田五,你怎么会在这儿?”孟时禾站到他面前问。 田五站起来就接走了孟时禾手上的箱子,“小孟同志,你终于回来了,扬哥让我来接你。” 孟时禾:“我猜到了,我的意思是,你们怎么知道我是今天回来?” 田五引着孟时禾往前走,边走边说:“我们不知道,昨天我们已经过来蹲一天了。他说你就是这两天回来,接不到的话怕你到了镇上回陈庄还得走回去。” 孟时禾直接问:“昨天你们一起?陈扬呢?今天怎么是你自己来?” 她有想过陈扬会不会在等着接她,但是理智上又觉得不可能,陈扬不知道她的车票时间。但是现在确实有人来接她了,不过不是陈扬。 田五神神秘秘地说:“扬哥谈了桩生意,今天要谈,他抽不开身,我就自己来了。” 孟时禾点点头没有再往下问,更细节的事情她直接问陈扬就可以。 田五把她带到她买的房子里之后,跟她说:“小孟同志,我去跟扬哥说一声接到人了,省得他惦记,你先自己在这儿待一会儿。” 孟时禾:“不是说要谈事情?” 田五:“只说是今天,没说是什么时候,估计这会儿人还没到,扬哥可能在干等着。” 孟时禾道好后田五就出去了。 田五走后,孟时禾在房子里四下转悠,这房子比刚买的时候多了很多东西,看来陈扬应该在这儿住过。 刚把房子转完,大门就被重重推开了,孟时禾回头看过去,就看到陈扬正站在门外。 他站在那里好像不会动弹了一样,就直愣愣地看着孟时禾,孟时禾首先冲他笑了,“陈扬,愣什么呢?进来啊。” 听到孟时禾的话,陈扬抬脚进了院子,把门关上,田五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陈扬快步走到她身边,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半天只说了句:“你回来了?” 快一个月不见,孟时禾瞧着陈扬离她的距离比走之前更远了,她不动声色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他身边。 孟时禾又问了一次问过田五的问题:“今天怎么是田五在车站,我以为会是你。” 第104章 袜子 孟时禾直直地看着陈扬的眼睛,叫他避无可避,陈扬答:“我今天,我不知道你今天回来,若是知道,我一定是要去接你的。” 怎么就是今天呢?真是太不巧了。昨天也好,明天也好,偏偏是今天。 说完垂下脑袋,小声道:“对不起,时禾,我应该自己过去接你。” 孟时禾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没关系,我原谅你了,但是我不喜欢你站的离我那么远。” 说罢又往陈扬身边挤了挤,陈扬被孟时禾的话和动作惊到,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孟时禾今天看到田五之后,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股气,直到刚刚看到陈扬之后,她就知道她在气什么了:为什么接我的是田五不是你? 突然意识到她在气这个之后,孟时禾就反应过来,她是期待着一下车就看见陈扬的。 想到这里,孟时禾心里无端生起来的气已经消失了,仰头仔细打量陈扬,倏然意识到原来他们已经这么多天没有见面了。 她有些手痒,有点想抱他一下。 看陈扬还是站在原地,孟时禾暗道一声木头,又重复一句:“陈扬,我不喜欢你离我太远。” 陈扬完全懵了,他看看已经快贴到一起的两个人,不明白还要怎么近。 他也不敢深想时禾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只听字面意思都让他快要灵魂出窍了。 陈扬不停在心里说:稳下来稳下来,现在还不行,钱没挣够。 突然的敲门声打断胶着的气氛,是田五,他在门外小声说:“哥,人来了。” 陈扬马上回神:“时禾,你先在这儿待着,我那边结束就过来。” 孟时禾点点头,目送陈扬出了门。 陈扬再次回来已经快一点了,回来的时候手上还提着从国营饭店打包的饭。 田五依旧不知道去哪儿了,吃过饭他才出现,孟时禾的箱子绑到了田五的车后座上,孟时禾上了陈扬的自行车,他们一起回去陈庄。 到家已经是半下午了,进到自己的屋子,孟时禾上半身往床上一躺,浑身的劲儿都卸了。 陈扬在门口跟她说:“被褥这两天都已经晒过了,你放心,是奶奶进屋拿的,你先好好休息。” 说罢就要走,被孟时禾叫停:“等等,你说说今天谈的是什么事情?” 陈扬站在门口就要开口,孟时禾赶紧说:“你进来说。” 陈扬再一次踏进孟时禾的房间,明明她走之前他经常进来看书学习,不过一段时间没进来,现在再看又有种陌生的感觉。 孟时禾指着她桌子前面的凳子说:“你坐这儿说。” 陈扬坐下,孟时禾就那么仰躺在床上看着房梁说:“现在说吧。” 陈扬:“是魏延,我去找他买面,十次有八次他都能拿出来,我就想他有什么渠道能一直拿到面。原来是他大舅子在物资局上班,能拿到不少东西。” 孟时禾已经能想到他要说什么了:“然后呢?” 陈扬:“我就想我跟田五这大半年跑的地方多,认识的人也多,他们要是有渠道能拿到东西,我就能想办法给他们卖出去。卖完之后五五分,说定以后,我这段时间把魏延手里的东西卖了卖。今天他大舅子刚出差回来,过来细谈一下,顺便还拿了一批新的货。” 孟时禾用手盖住眼睛,语气挺严肃的,“陈扬,你这是投机倒把。” 陈扬低下头:“我知道。” 孟时禾叹一口气说:“这跟你修东西概念完全不一样了。” 陈扬还是说:“我知道。” 孟时禾又说:“你天天卖东西,我留的作业你做了吗?这二十几天你学习了吗?” 孟时禾有种很深的无力感,她觉得她在替陈扬打算,现在什么都没有他能考上大学重要。但是看陈扬的样子,他并没有当一回事,她不在的时候尽挣钱了。 陈扬听出了孟时禾语气里的不高兴,他马上说:“做了,你留的所有书我都看一遍了,作业也写了,你要检查吗?” 孟时禾把手从脸上拿开,不可置信地问:“你说我留下的书你都看过了?” 陈扬点头:“看过了,有的内容会,所以看的快了一些。” 孟时禾坐起身随机抽背,陈扬不说对答如流,但是确实全部都回答上来了。 孟时禾又问:“这些书你什么时候看完的?” 陈扬:“初三。” 孟时禾一算时间,逐渐兴奋起来,她觉得陈扬是有点脑子在身上的。她咳了咳喉咙说:“陈扬,还不够,往后我会更加严格的。” 孟时禾觉得,陈扬或许有望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 说完想了想接着说:“你那个生意,暂时能先别做了吗?” 孟时禾担心他被抓住,今天是正月十五,阳历已经三月初了,十月份就要宣布开放高考,还有半年的时间,实在不必要冒这个险。 等过了这两年,生意就能光明正大做了。 陈扬不知道孟时禾为什么这么说,分明之前她还说他要做的生意都带她一份。他不明白,所以他问了:“时禾,我能知道是为什么吗?” 孟时禾想了想认真地说:“安全,我担心你的安全,这个问题现在太严重了,我不想你出事。” 陈扬又开始懵了,这是今天第二次,时禾说的话让他忍不住深思。 但他无法拒绝孟时禾,即使是不做生意这样的要求。尤其在她说出担心他这种话之后,他更无法拒绝。 “可以,但是今天谈好的,货都拿回来了,等这一批处理完我就不再做了,可以吗?而且正月过完差不多要春耕了,我也没时间再卖了。”到最后陈扬这么说。 孟时禾想了想点头,“可以,但你小心,还有你能告诉我,这是一批什么东西吗?” 陈扬:“袜子,是一包的确良袜子。” 听到这里,陈扬说的这些跟孟时禾脑子里某个身影对上了。 大舅子,出差,今天回来,一包袜子。很难不联想到长途车上的中年男人,如果他的包里是袜子的话,那就很合理了。 孟时禾缓缓道:“我昨天回来的时候,在车上碰上一个中年男人,拿了一大包东西,包不离手。他个子没有你高,皮肤比起常人要白一些,穿着灰黑色的袄子。” 话落,陈扬开口:“恐怕是一个人。” 第105章 你知道送钢笔的特殊意义吗? 把事情说开之后孟时禾把箱子打开,从里头把给众人的礼物拿出来,先把陈扬和陈奶奶的送出去。剩下的就是给晓丽和大妮大丫,还有王倩的,等见到人再给。 陈奶奶收到礼物是很高兴的,那是孟女士亲自挑的一顶帽子,羊毛的,很暖和。 不过陈香莲并不知道这顶帽子的材质和价格,她只是觉得暖和。 剩下别的都是孟时禾挑的,给陈扬的是一支钢笔,英雄100,是英雄一款高端的型号,纯黑色的笔身,笔尖用的是14k金尖,花了她接近一百块。 陈扬打开钢笔盒,看到里面是钢笔,看了半晌,他抬头问孟时禾:“时禾,这是阿姨送的吗?” 陈扬脑子里乱糟糟的,像理不清的毛线缠在一起。 他并不认识这个牌子,镇上根本没见过,不过重要的不是他见没见过,重要的是这是一支钢笔!他知道送钢笔的意义。 这笔,是阿姨送的,还是时禾送的?时禾知不知道送钢笔是什么意思? 孟时禾坐在床沿笑看着他:“不是我妈,除了奶奶的帽子是我妈挑的之外,其他的礼物都是我自己选的。” 陈扬再看一眼钢笔,把盒子盖上,又问:“给李晓丽她们的也是钢笔吗?” 孟时禾知道他想问什么,看他这么转圈问觉得挺有意思的,慢吞吞说:“不是啊,给她们的是围巾,给大妮和大丫的是儿童故事书。” 陈扬脑子越来越乱了,看着孟时禾张张合合的嘴巴,他觉得他需要清醒一下,拿着盒子就跑出了孟时禾的屋子。 陈扬跑去厨房用冷水洗了把脸,好给自己降降温,他生怕自己多想,怕时禾不是那个意思。他不敢问,他怕问了弄巧成拙,但是也不甘心什么也不问,就这么糊弄过去,万一呢? 只要一想到时禾送了他一支钢笔,他身上就跟有虫子啃食一样,浑身酸软麻痒。 他一直待在厨房没有出去,就这么踌躇着把晚饭也做了。 陈扬手上忙活着,心里想的是:今天时禾刚回来,又是正月十五,得吃饺子,不知道时禾过年在家吃不吃饺子,能不能吃得惯。 担心孟时禾吃不惯,陈扬打算除了饺子再做一个炖菜,里面是猪肉海带粉条还有过年炸的丸子,再配上过年蒸的枣花馍,也看得过去了。 把什么都安排好,炖菜在锅里炖上之后,陈扬坐在小板凳上烧火,又开始想钢笔。 孟时禾没想到陈扬会跑出去,送钢笔也是她想了又想的,她想过很多东西,最后还是想选钢笔。 她并不是看不到陈扬的付出,也不是看不清自己的想法,这大半年相处下来,她时常感受到发自内心的愉悦和踏实。 因为住在陈扬家里,在农村的生活并没有孟时禾一开始以为的那么糟糕,陈扬和陈奶奶都尽自己最大努力给她好的生活。 这支钢笔,是她深思熟虑之后送出的。 孟时禾希望陈扬好好学习,希望陈扬能在某一个领域取得不错的成绩,希望他一直进步。 只有一腔孤勇的热血和心意是不够的,那不能抵抗漫长的岁月,还得足够成熟。她希望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良性的,而不是因为她家里强势,陈扬就必须低一头。 孟时禾想要的一直都是能和她并肩站在一起的人,现在的陈扬,还差一些。 他必须更努力才行,当然,她也不会落下他什么,她也会努力的。 她的想法也不打算瞒着陈扬,叫一个人看不到希望在黑夜里行走未免太过孤苦。 孟时禾要告诉他,她是欣赏他的,是尊重他的,是觉得他很不错的,是愿意和他相处的。 但他要努力配得上她的愿意才行。 以上这些想法是她过年回家频繁想起陈扬的时候产生的,这是她选择钢笔的原因。但是今天下车前不合时宜的期盼和下车后看到来接她的田五,无端生出的那一丝怨气,都叫她更看明白了自己的感情。 既如此,这钢笔,是一定要送出去的。 一直在屋子里待到日落西山,孟时禾理清楚自己的思路之后,抬脚出去找陈扬。 陈扬和陈奶奶都在厨房,孟时禾进去,看到灶上正烧着火,陈扬和奶奶正在包饺子。 一见她进去,陈香莲赶紧招呼:“时禾,来看看,今天十五,我们吃饺子,你在家吃不吃?我用的全是好面,就算吃不惯也要过过嘴啊,除了饺子,陈扬在锅里还炖了菜。” 孟时禾走近,看到案板上的面雪白雪白的,全是好面,一点没掺其他的。 她笑着道:“能吃惯,过年我们在家还包了呢。” 说完搬了凳子坐到陈扬身边开始擀皮,架势摆的足足的。 陈香莲看她动作,一直包一直说:“时禾这饺子皮擀的可以啊。” 孟时禾小脸一扬,“是吧,我也觉得我擀得好。”说完暗道幸好过年练了那一遭,现在也用上了。 陈扬从孟时禾进来就垂头包饺子,手速快得很,他跟陈奶奶两个人一起包,没多久桌上原本的饺子皮就用光了。 以孟时禾擀饺子皮的速度,是赶不上两个人一起包的。 陈奶奶像没看见一样,不动弹,所以最后陈扬不得不和孟时禾一起擀皮,两个人的擀面杖时不时就会碰到对方的。 陈香莲把桌子上最后一个皮包完,站起来说:“你们先擀着,我去喝口水。”说完溜达着就走出厨房了。 奶奶一走,陈扬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起来了,准确说是从孟时禾坐到他身边,他的心脏就开始加速泵血了。 谁都没有说话,柴火被烧的噼啪作响,就着灶上炖菜的香味,陈扬终于鼓起勇气小声问:“时禾,那个钢笔,你送过其他人吗?” 孟时禾没忍住笑出声来,还是这么迂回着试探,她若无其事地开口:“没有啊,只送过你。” 说话的同时,她的手上也没有停止擀饺子皮,可旁边的陈扬却停下了。 他脑子一热,转头看着孟时禾问:“那你知道,送钢笔有特殊的意义吗?” 第106章 家庭 孟时禾没有看他,手上擀皮的动作不停,轻声回道:“是吗?你说说有什么特殊含义。” 陈扬不错眼地看着孟时禾,孟时禾的话让他有一瞬间迷茫,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又一个饺子皮擀完,孟时禾放下擀面杖,转头看着陈扬的眼睛,又问一次:“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啊?” 对视不过十来秒,陈扬就低头偏过去了,嘴里回:“没什么,我随口一说。”说完就去拿擀面杖,动作间有些慌乱。 孟时禾饶有兴致地看着陈扬,看他落寞的眼睛,看他紧抿的嘴唇,看他无措的擀饺子皮。 眼看着那饺子皮越擀越薄,孟时禾终于开口:“我知道的呀。” 像被施了定身咒,陈扬擀皮的动作立时停下,屋内又陷入了寂静,只剩柴火的噼啪声。 陈扬又一次转头看向孟时禾,他眼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爬上了一些红血丝,孟时禾感叹:好一张惹人怜爱的脸。 陈扬生怕惊扰什么,声音又小又轻:“时禾,你刚刚说什么?我,我没有听太清楚。” 孟时禾就那么看着陈扬,眼里全是笑意,她说:“我知道的呀,我知道,所以才要送你。” 陈扬这一刻呼吸骤停,心脏极速跳动,兴奋到浑身都想要颤抖。他已经不能再思考更多,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孟时禾笑意盈盈的眼睛和那句【我知道的呀】。 孟时禾看他眼里的红血丝越聚越多,带着眼眶周围红了一片,瞧着更让人怜爱了。 她伸手戳戳陈扬的脸,在他的脸上留下两个面印子,又开口道:“我之前就说过你很不错的嘛,不过你不要懈怠,要好好表现,还要努力学习,至少先坚持学个一年的吧。” 陈扬呆坐着任由孟时禾把手上的面蹭到他满脸都是,却把孟时禾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不会的,我不会懈怠,也会好好学习,我会很努力。” 孟时禾听着他说话的嗓音已经暗哑,再看他神情格外认真,笑着回道:“我也会努力的,我们一起努力。” 听到这句陈扬就打住了,他没有再往下问这算不算他们谈对象,因为即使时禾给了他确定的答案,他也觉得现在的自己还不配。 总要等到他看上去还不错的时候,在一个合适的天气,在一个合适的地方,让他亲口告诉时禾,她有多么美好,他有多喜欢她,再认真地恳切她成为自己的对象,那样才可以。 这一切,绝不应该发生在灶台间,发生在他还不能给她好的生活的时候。 陈香莲从堂屋回来以后,就感觉到了两个年青人之间自成一派的气氛。 她看看案板上没擀多少的饺子皮,认命地自己上手,嘴上还撵人:“你们都走,两个人没我一个人干的快,尽耽误事儿。” 孟时禾冲陈香莲笑笑,“奶奶厉害嘛,那我们就走啦?”她现在也不想擀饺子皮了,想跟陈扬待在一起,哪怕只是看会书。 陈扬什么也没说,任由孟时禾把他拉走,临走前还没忘给孟时禾打了热水让她洗手,她洗完之后,他就着她洗完的水洗了洗。 孟时禾把陈扬拉到了她的房间,不远的几步路,陈扬的视线一直放在孟时禾拉着他袖子的手上。 他的手几次动了动,到底没有握上去,有点冒犯她,陈扬想。 进了屋子,孟时禾松开陈扬去点煤油灯,昏暗的房间里,陈扬的视线一直跟随着孟时禾。看她弯腰,看她拿火柴,看她点火,看她晃晃火柴把残存的火星熄灭,看煤油灯颤颤巍巍亮起来,照亮了她的半张脸。 “过来,坐下。”孟时禾朝陈扬招招手。 陈扬坐到了他往常惯坐的的位置上,然后孟时禾就递给他一本书,他低头看去,是一本英文原着小说。 翻开细看,上面零零碎碎有不少批注,有的潦草,有的规整,这是时禾的字迹,他认得。 于是静下心细看这本书,旁边孟时禾随便拿了本书来回翻着,突然开口:“我家里,除了我爸妈之外,还有一个哥哥,我们是龙凤胎。” 陈扬听到孟时禾的话,眼睛从书上移开,看向孟时禾,她还在看书,刚刚的话仿佛是随口说出来的。 感受到了陈扬的目光,孟时禾也没有把眼睛从书上移开,她继续说:“他叫孟宴清,取自海晏河清,在部队当兵。我爸妈感情很好,他们一个在市政府上班,一个在华侨商店上班。” 孟时禾只说了这么多,简单交代了一下家里的人口和职业,再深的就没有多说了。 陈扬在孟时禾说完第一句话之后,就意识到她在讲她的家庭情况,就这么几句话,他是竖着耳朵听完的。 听完之后,陈扬在心里大概勾勒出了她的家庭环境,他知道她家里条件好,但是不知道这么好… 市政府…沪市是直辖市,沪市市政府行政上跟豫州省政府一个级别。 还有华侨商店,他只知道百货商店,华侨商店没听过,但是光听名字就知道是干什么的,能在那里上班,至少是能接待了华侨或者外宾的。 陈扬的脑袋现在异常活跃,这些东西几乎是孟时禾话音刚落他就想到了。 这叫他模糊地感觉到了他俩的距离,不再是之前的凭空想象,现在有了锚点,他心里就有底了。 想到这儿,陈扬开口:“我家里目前只有奶奶,六零年的时候豫州大旱,旱了一整年,赶上那时候全国大饥荒,我爹娘上镇子另一头的山上找吃的,两天没有回来。爷上山去找,找到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没了,身体被动物啃的不成样子,奶奶说我娘临死前手里还攥着一把野草根。” 这也是陈扬第一次讲起他的父母,梦里的孟时禾或许知道,但是现在的她是不知道的,听着陈扬平静的叙述,孟时禾悄然握住了他一只手。 手上突然传来的温热让陈扬一怔,他看着孟时禾比自己小很多的手,脑子里想的竟然是:他可以把她的整只手包在手里。 第107章 黄河边八卦 陈扬继续说:“时禾,没关系,这都是奶奶跟我说的,我是一点印象都没有的,那时候我太小了。如果不是堂屋墙上的照片,我甚至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 陈扬是想告诉孟时禾,他没什么,他从小就是这么长大的,早已习惯了没有父母的生活,那些年死掉的也不止他父母,有很多人。 但是孟时禾的手握的他越发紧了,他抬眼看去,她的小脸儿紧紧巴巴皱成一团,又惹她不开心了,这不是他的本意。 孟时禾不知道说什么,她现在觉得怎样的安慰都是苍白的,语言有时候可以振聋发聩,有时候又无力苍白。 她只能紧紧的握着陈扬的手,想以此来慰藉他哪怕一分。 陈扬感受到了,他马上揭过父母接着说:“爷爷身体好,那几年奶奶在家照顾我,吃的都是爷爷出去找的。后来我到了上学的年纪,爷爷就拼命上工,不忙的时候还接活,爷爷是个好木匠,家里这些床和柜子都是爷爷打的。奶奶也是,提着劲上工,她一个人一天能挣十个工分呢。” 说完他笑着说一句:“那时候陈庄还没有现在这么大,我们上学是在另一个村,所以我上学的时候,每天要走四里地,放学回来还要做饭。” 孟时禾心里堵的有点难受,她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接一句:“爷爷奶奶都好厉害,小小的陈扬也厉害。” 陈扬笑容更大了一点:“嗯,你屋子里的桌子凳子也是我打的,我跟爷爷学的。” 孟时禾突然想起陈扬之前说的:高中的时候他早想下地挣工分了,根本不想学习。 那时候听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那大概是陈扬迫切想要撑起一个家的时候。 孟时禾没有再问爷爷是怎么不在了,比起父母,陈扬对爷爷奶奶的感情更深刻,她不愿意他再回想这些事情。 于是她笑道:“果然很厉害,打的很好,我很喜欢呢。” 今天是正月十五,天上的月亮如期变成了一个规整的圆,已经吃过晚饭,孟时禾独自坐在桌子边看着圆圆的月亮。 她想:在这个团圆的日子里头,她和陈扬,又更近了一些。 第二天她去找晓丽,拿着她要送的围巾。 到了知青点,院子里没有什么人,她敲门之后站在门外喊:“晓丽,晓丽,在吗?” “诶,在!”晓丽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孟时禾就耐心在门外等着。 没一会儿,晓丽就从屋里出来了,穿着大棉袄,两只手还揣在袖筒里,出来以后缩着脖子快步往门外跑出来。 孟时禾站在门外看的清楚,晓丽因为揣着手,跑过来的时候一扭一扭的,她没忍住笑出声来。 “时禾,你回来啦,什么时候回来的?”李晓丽一出门就把手从袖筒里拿出来了,拉着孟时禾的胳膊问。 孟时禾把围巾细细给她围在脖子上,笑着说:“昨天,昨天半下午回来的,回来以后收拾了一下,今天一起床就来找你了。” 这是一条红色的羊绒围巾,比羊毛轻便,还暖和,一围上李晓丽就感觉不到脖子进风了。 李晓丽:“时禾,这是?” 孟时禾:“送你的新年礼物。” 李晓丽猛地抱住孟时禾:“呜呜,时禾,你真好,只有你会送我这么贵的东西,我快被冻傻了,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孟时禾还是笑着,伸手点点她:“出息。” 李晓丽嘿嘿笑着,挽上孟时禾的胳膊就往陈扬家走,知青点的屋子太小了,时禾来了,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还是去陈扬家里地方大。 她边走边说:“我跟你说,过年我跟倩倩玩儿,她跟我说了好多赵卫东的事情。” 孟时禾挑眉:“具体是?” 说完又说:“你等等,先别说,回去再说。” 到了陈扬家,一进孟时禾的屋子,热气扑了李晓丽一脸,呼吸间她的眼镜就起雾了,这是外面跟里面温差大的原因。 李晓丽摘下眼镜,从衣服里面薅出了一节秋衣擦眼镜片,擦干净戴上之后才说:“时禾,你这屋这么暖和!” 说罢她就看到了屋子中间放着的一个大火盆,开了半扇窗户,几乎闻不到烟味。 孟时禾:“陈奶奶给我弄的。”其实是陈扬,昨天吃完饭他就把这个火盆端进来了。 说着孟时禾端来了花生瓜子,还去倒了两杯热水,一切都准备好之后,孟时禾大手一挥:“好了,现在可以讲了。” 李晓丽往凳子上一坐,拿了花生就开始剥,边剥边说:“之前阮秀不是看见赵卫东跟一个女孩子搂搂抱抱吗?倩倩说,这女孩子是赵卫东借住的那家女儿!” 孟时禾拿了把瓜子,一直磕一直说:“然后呢?” 李晓丽:“说是他天天磨洋工,不下地,应该带了挺多钱的,就一直往镇上跑买东西,村里就有不少人觉得他家条件挺好的。 然后他借住那家的父母本来瞧不上他,觉得他什么也干不成,但是在他从镇上买回去几次东西之后,就默许女儿跟他走的比较近了。 这事儿黄河边的都知道,他们也不背人,赵卫东还挺自豪的。” 孟时禾点点头又抓了一把瓜子继续说:“然后呢?” 李晓丽:“倩倩说本来他们都默认赵卫东要留在那家当女婿了,但是前段时间突然传出赵卫东跟那女孩儿的一个朋友也交情匪浅,现在两个女孩儿见了是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李晓丽说着赞叹了一声:“时禾,你不知道,倩倩亲眼见过那个场面,说的那叫一个唾沫横飞,生动形象,可惜了,我看不到。” 孟时禾听到这里接上:“确实可惜。”语气里满是遗憾。 说罢又问:“你没跟倩倩说赵卫东在火车上的事情吗?让倩倩提醒一下那两个姑娘啊。” 李晓丽撇撇嘴,学着王倩的语气说:“全大队脑子清楚的谁看不清楚他是个什么东西,怎么没有提醒过?但是,人啊,穷怕了,抓住一点能过得好的机会都不愿意放弃,有时候明知道那就是个火坑,也愿意往下跳,能吃饱饭的感觉太好了,你劝她她还当你要跟她抢。” 孟时禾:“原来如此,倩倩说的有道理。” 孟时禾没想到,跟李晓丽说完还没过几天,她就亲眼看到了两个女孩儿对上的情形。 第108章 找王倩 正月十五之后,陈扬好像突然开窍,在家里的时候会主动蹭到孟时禾身边待着。不过他大部分时间还是待在镇子上,跟田五一起去处理那批袜子。 陈奶奶从不问他这么频繁地往外跑是去干什么,只会每天早上都给陈扬准备好吃的让他带着在路上吃。 偶尔有村里人撞见问起来,陈奶奶都是说,农机厂的师父找陈扬有事情,或是师父生日,或是师父生病。 正月二十五,这一天难得陈扬没有往镇上跑。 孟时禾早上一起床陈扬就把温水兑好了,等她洗漱完之后,饭也盛出来了。 陈扬做这一切都无比自然,虽然以前也做这些事情,但现在举手投足间都多了一份亲昵,偶尔孟时禾跟他对视上,都能看到他笑的温柔。 吃饭的时候也是,孟时禾的碗里已经不会出现她不喜欢的食物了。比如芝麻叶面条,陈奶奶做饭的时候还是会做,但是陈扬给她盛的时候都避开芝麻叶。 孟时禾发现这些她都没有跟陈扬讲过,但是陈扬却知道的大差不差。 这天早上吃过饭,陈扬自觉进孟时禾屋子里看书,是一本物理题目详解,是时禾给他准备的。 从过年时禾回来后,给他的书已经很少有文史类的了,物理化学居多,隔三差五政治上再给他紧一紧。 他看物理书,时禾就坐在他身边看那本英文原着,她已经看了一大半。 正看着陈扬听到“啪”地一声,抬头看过去,是孟时禾把手里的英文书合上了。 陈扬:“看烦了?要吃点什么吗?有饼干,还有过年的花生瓜子。” 孟时禾把书放在桌子上,往上面一趴说:“是看烦了,现在不想学习。” 陈扬把手里的物理书也合上,又把孟时禾压住的头发小心给她抽出来,一会儿压断几根她该心疼了。 “那就休息一下,或者出去找晓丽玩。”陈扬建议。 孟时禾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看到院子里停着的自行车之后,突然就坐直了身体。 她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礼物已经都分过了,只剩王倩的还没有给她,因为自行车一直不在家,她又不想走路去黄河边,就拖了这么久。 想到这孟时禾马上站起来就去衣柜里拿围巾,边拿边说:“陈扬,你今天在家不要偷懒,要好好做题,回来我检查的,知道吗?我要去黄河边找王倩玩儿。” 陈扬也站起来,跟在孟时禾身后说:“就你自己去吗?要不我把你送过去?”他这几天早出晚归把袜子处理了一下,就是想趁着还没有开始春耕多跟时禾待两天。现在她一走,今天回来肯定不早了。 孟时禾拿出围巾装好,一边走一边说:“不用,我去找晓丽一起去。”说罢推着自行车就出了院子,还没忘跟坐在堂屋门口的陈香莲说一声:“奶奶我出门了。” 陈扬把孟时禾送出门,自己一个人回到院子里,就听到奶奶说:“时禾走咯,不带你,只剩你跟我老婆子在家了,难受吧?”说完还咂么咂么嘴。 陈香莲快七十的人了,什么都看的透彻。自从时禾过完年回来之后,两个孩子走的是越来越近了。她开心啊,替陈扬高兴,她一开心就想刺刺陈扬,多有意思。 陈扬看了看陈香莲没接话,径直走进孟时禾屋子里拿了那本物理书看,时禾说了回来要检查的。 就这么在这个太阳当空照的上午,李晓丽骑着二八大杠载了孟时禾一起去黄河边找王倩。 黄河边是没有知青点的,所有知青都安置在村民家里。孟时禾回去探亲的时候,李晓丽已经骑着车来找过王倩几次了,她知道王倩住在哪里。 一路到了黄河边王倩借住的那家,李晓丽停好车之后上前敲门,“倩倩,在家吗?” 敲了两遍才有人出来开门,是个颤颤巍巍的老头儿,他一出来,孟时禾就听到晓丽的声音瞬时拔高:“爷爷,王倩呢?” “大队部了,好多人都去了!”老人用更加洪亮的声音回道。 孟时禾没想到这老人看着腿脚不灵便,思维倒是挺清楚的。 李晓丽跟老人道别后,又骑上车载着孟时禾往黄河边的大队部跑。 刚到大队部门口,孟时禾就透过敞开的门看到大队部办公室的窗户底下蹲了一排人,齐刷刷的像地里的大白萝卜,里头就有王倩一个。 她缩着脖子揣着手,跟个二流子一样蹲在窗户正底下,时不时还探头往里看一眼。 一个扭头,王倩看到了在门口的孟时禾和李晓丽,双眼马上放光,脖子也不缩了,手也不揣了,抻着头不停给孟时禾她俩招手。 李晓丽拉着孟时禾快步走过去,叫王倩一手一个拉着蹲到了她身边,旁边的人都露出了然的表情,自发往旁边挪了挪。 一蹲下晓丽就小声问:“这是在干什么?” 不过不等王倩解释,孟时禾就知道了,屋里头女人的痛哭声突然传出来,“卫东他怎么会这样对我?是不是你勾引他的?” 另一道女声接上:“怎么是我勾引他的?我还说你勾引的呢,他说了要跟你谈对象吗?” 第一个哭的更大声了,说的话也开始模糊不清:“你怎么能这样?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把你当最好的朋友,赵卫东是住在我家的!谁不知道他是要跟我结婚的?” 她话还没落,另一个就开口了:“说那么多有什么用,现在要跟他结婚的是我,大队长,我们今天过来就是想请你帮我们证婚的。” 这句话过后,两个女生开始对骂,全是本地方言,日字含量极高。 但即使吵到这么激烈了,孟时禾也没有听到赵卫东说一句话,她有点好奇,学着王倩的样子鬼鬼祟祟伸出脑袋往里看。 跟陈庄的大队部办公室差不多,一眼就能看清楚,里面一共就四个人。 两个女孩子站在办公桌两侧,还有一个坐着的应该就是大队长,另外还有一个看着上了年纪的老汉,站在那个没哭的女孩儿身边,应该是她什么亲人。 第109章 又是一年 这一眼,孟时禾就了解了现在是个什么情形了,看清以后她又蹲回去。晓丽立刻接上她,探了半个脑袋看。 自从开始对骂之后,里面就没什么多余的信息了,只有疑似大队长的劝架声:“别吵了,吵也吵不出个什么。” 说了几次无果之后,大队长大喝一声:“都停下,你们有什么私下解决,赵卫东都不在,有什么好吵的?都出去!” 听到这句,王倩率先拉着孟时禾和李晓丽跑出了大队部,落在后面的人直接被出来的人骂到头上:“看看看,有什么好看的?自己家的事不见你们这么积极,别人家的事一个比一个跳得欢…” 出了大队部,王倩还是跑得飞快,李晓丽挣扎着喊:“车,车!倩倩停一停,还有自行车!” 王倩一把撒开李晓丽说:“反正她们不认识你,你在后面慢慢跟上来啊。”说完拉着孟时禾就往她借住的家里跑去。 没跑多远,李晓丽就骑着自行车追上她们了,一捏刹车跳下来说:“别跑了,人都散完了。” 听到这句王倩拉着孟时禾跑的脚步停下来,改成了慢慢走,跑了不算短的一段路,孟时禾已经开始大喘气了。 王倩等孟时禾气喘匀了才问她:“我估摸着你就该回来了,正想这两天过去一趟呢,没想到你们先过来了。” 说罢不等孟时禾开口说她是来送围巾的,王倩就接着说:“晓丽已经跟你说过赵卫东的事情了吧?这事儿有新的情况了。” 王倩就走在孟时禾和李晓丽中间,一手挽一个,李晓丽另一只手推着自行车,孟时禾另一只手拿着围巾。 三个人就这么并排走在路上,王倩在中间小声叨叨:“刚刚哭的那个就是赵卫东借住那家的闺女,她对面的是她好朋友。说是赵卫东跟她好朋友亲热被那女孩儿自己说出来了,那女孩儿家里就逼着赵卫东跟她结婚,还要三转一响跟一百块彩礼!说是不结婚就要告赵卫东流氓罪。 不知道赵卫东怎么说的,总之今天她爹带着她就来找大队长,说要大队长当证婚人。还没说成什么,哭的那个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消息,一阵风就冲到了大队部。” 王倩把这一大段说完,孟时禾也跟着她呼出一口气,旁边李晓丽却惊呼:“三转一响再加一百块,是不是有点多?沪市也没有那么高的彩礼啊,三转一响倒是有,但也不是人人都有。” 王倩应了一声:“可不是,这边的传统是被子棉花,还有家具,虽说县里镇上已经有了三转一响的说法,但是黄河边连自行车都没有几辆,谁会这么直挺挺地要?不过她家倒是说了,她家里可以给赵卫东在这边起一座房子,也不用他入赘。” 李晓丽:“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孟时禾:“终日打雁,被雁啄了眼。”孟时禾还记得赵卫东在来的火车上侃侃而谈的样子,她相信他做这些事情也并不是真的喜欢谁,不过是想要逃避繁重的劳动。但是没想到真的有女孩子敢豁出去拉他下水,这下他不死也要掉层皮了。 在王倩这儿听足了新鲜事儿之后,孟时禾留下围巾跟李晓丽回了陈庄。 这条围巾是跟晓丽一样的款式,不过颜色不一样,是黑色,王倩拿着当即就围在了脖子上,向孟时禾和李晓丽展示:“好看吧?” 孟时禾笑着:“好看。” 回到陈庄,陈扬正在做题,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孟时禾大概看了一眼,就知道陈扬做的都对,拍拍陈扬的肩膀说:“加油,陈扬同志。” 这天过后,陈扬没有再离开过家,每天都跟孟时禾待在一起,这么一直到了正月底。 二月二的时候,乡邮员送来了孟时禾的电报,是孟谦给她发的。电报上说:妈妈的胃结石已经成功排出,一应指标全部合格。他也去检查了一下,他从头到脚都很健康,连个息肉都没有,叫她放心。 到此为止,孟时禾放下了大半的心,开始全力复习。 还有半年的时间,她一定要考回沪市。 她没有亲自做过高考的卷子,梦里只有一个结果,她不知道难易程度,何况第一年还是自主命题,她想做最周全的打算。 陈扬的袜子在二月也卖完了,他自己分到了一千多块,是暴利。他把这笔钱通通给了孟时禾,一毛都没有留。 他不去了,田五知道以后有些不舍,这钱挣的太快了。陈扬表示理解,告诉田五如果他还想做可以跟魏延一起做,魏延靠着他大舅子那边拿货,田五往外卖。 田五仔细想了两天之后拒绝了,他胆小,他不相信魏延,没办法跟他做这种事情。如果没有陈扬带着,他谁也不信。 想明白后,田五就不再惦记这个事情了,反正他已经挣了不少,现在挣到的钱是他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 二月中旬,阳历四月份,又到了快要种第一季玉米的时候,孟时禾看着已经抽出绿芽的柳枝,心里想不知不觉已经来了陈庄快一年了。 天气说暖和就暖和了,没过几天袄子就穿不成了,整个村子都换上了夹棉的外套。 春耕,要开始了。 这一年的春耕对孟时禾来说比去年轻松了很多,大部分农活她都已经可以做得像模像样了,不过都做不长久罢了。 陈扬不知道想了什么办法,分组的绝大多数时候都能跟她分到一组。 组里人多的时候,孟时禾还在地里装装样子。 组里只有三两个人的时候,陈扬都会提前上工,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出门,孟时禾跟他一起,她就干脆坐在地头看着他把她的部分先干完。 有时候看周围没有人,孟时禾还会跟在陈扬后面转悠,像他在家的时候跟在她身后一样。 玉米刚种完,还没有歇几天,又要双抢了,这回陈扬干脆给孟时禾报了病,说她贫血中暑了。 陈大富顺势给孟时禾又分到了后勤,去做捡麦穗的事情,不一样的是今年捡麦穗的小孩儿比去年少了几个,少的那几个都去上工了。 过了一年,半大的也都长大了。 双抢完,孟时禾算着时间,离宣布高考,只剩四个月的时间了。 第110章 沪市消息你知道吗? 徐清远最近坐卧不安,从年前开始,父母寄过来的信上就说【快要结束了】,他每天都在盼望他家里平反成功。 但是过了年都半年时间了,也没有什么消息传过来,他寄出去的信也石沉大海。 就算再不愿意相信,他也知道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但是他什么也不知道,只能干着急。 他踌躇了很久,终于在双抢忙完之后跟阮秀说:“秀秀,我家里的事情,想去找孟时禾打听打听。” 阮秀冷不丁听到这句话,竟然没有徐清远想象中的不愿意,她想了想就同意了。 阮秀拉着徐清远说:“清远,应该的,她家也是沪市的,家里也不差,过年还回去探亲了,你去打听打听沪市是什么情况也好。” 徐清远本来觉得阮秀肯定不会同意,说不得还要哭一顿,再让他好好安抚才可以。 他是担心背着阮秀去找孟时禾,被阮秀知道了去闹,那样只会耽误事情什么也打听不出来,所以才会提前跟阮秀说,没想到阮秀直接同意了。 徐清远推了推眼镜说:“秀秀,你果然懂我,我还当你不愿意我去找她呢。” 阮秀笑了笑:“以前我那个样子都是担心别人对你有想法,现在我们都谈了这么长时间对象了,我也不怕你被别人抢走了,况且现在正事要紧。走吧,我跟你一起去,先去供销社买点东西。” 阮秀的大方甚至惊讶到了徐清远,他说:“秀秀果真好。” 阮秀去屋里取了钱跟徐清远一起去供销社,她也是没招了,本来以为徐家很快就能平反,这都大半年了,愣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如果徐家不能平反,徐清远回不去城里的话,她跟徐清远谈的这个对象毫无意义。走不出陈庄,徐清远甚至不如陈庄随便一个种庄稼的汉子。 所以到了供销社,阮秀也没有省钱,饼干水果糖都秤了一点,她来了陈庄三年多了,自己都没有买着吃过。 孟时禾正在家里跟陈扬一起做题,这半年陈扬好像跟打了鸡血一样,所有空闲时间都在学习,而且他文理学的都不错。 孟时禾问过陈扬,他更喜欢哪一科?陈扬说的是:“理科,我觉得修机器挺有意思的,我很喜欢。” 孟时禾开玩笑说:“喜欢理科还把文史背的那么清楚?” 陈扬却红了脸,他小声道:“你说要好好学习的,都学好才行。” 孟时禾开心了,她就喜欢陈扬这样子。如果一个男人做不到孟谦同志对孟女士那样的话,她是肯定不会喜欢的。 这天下午她正和陈扬一起做题,家里的大门被敲响了。 陈扬出去开门,很久都没有回来,孟时禾在屋子里喊了句:“陈扬?” 门口陈扬听到孟时禾的声音,才往后让了一步让门外的两个人进来。 他刚刚来开门,看到门外站的是这两个,想到时禾说的讨厌阮秀他就下意识挡着门,不想让这两个进来。 阮秀和徐清远一进院子,孟时禾就从窗户里看到了,她皱着眉站起来,不明白这两个人过来是干什么,一下午的好心情都没了。 她一出来,徐清远就说:“时禾同志,我们有点事想问问你,你能不能帮个忙?”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阮秀就一个箭步冲到孟时禾身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孟时禾。 阮秀好像知道自己不招孟时禾待见,把东西给她之后就退回了徐清远身边,什么也没说。 孟时禾看着手里的饼干和糖,有些怀疑,这俩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徐清远看了一眼站在孟时禾身前的陈扬又说:“我们找个说话的地方细说吧。” 孟时禾掂了掂手里的糖说:“就在这儿说吧,我想你们找我的事情肯定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是肯定不会单独跟他们待在一起的,万一出事怎么办? 徐清远这回沉思了一会儿才说:“确实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是这样的,我也是沪市的,听说你过年回去探亲了,所以我就想问问你,沪市有没有什么最新的政策,关于知青或者下乡的?” 他话一说完,孟时禾就知道徐清远为什么过来了,他父母还没有平反!孟谦同志靠谱。 想明白以后孟时禾又乐了,刚刚的坏心情一扫而空,她还对徐清远笑了笑才说:“我是过年回去的,这么久了,你们怎么现在才来问?” 孟谦同志说的对,跟徐清远见面了面子功夫要做到位,绝对让他想不到没平反是什么原因。 徐清远往前走了两步说:“几个月的时间,也没有很久。” 孟时禾装模作样地说:“那你等我想一想。” 想了不短一段时间,孟时禾看着徐清远已经等不住了才说:“沪市没什么新的政策啊,反正我回去的时候没听到有什么政策。” 说完眼睛一转接着说:“哦,不过倒是有一件大事,我听街道办的同志说,市里好像在重新复查很多下放的案子。” 说罢她又小声嘟囔一句:“哎,不过我瞧着下放的都不好弄。” 这几句话正挠到徐清远的痒处,他几乎是马上就接话:“为什么呢?” 孟时禾道:“我也是胡说的,说的不一定对,我就是想沪市虽然想要复查,但是避免不了要下放当地的人配合,问个话或者开个证明之类的。那被下放的人既然被下放过去,当地的人肯定是不愿意跟他们多接触的,这个好话谁愿意替他们说呢?清远同志,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是孟时禾这一年跟徐清远说的最多的一回话! 孟时禾只要一想到听到她的话之后,徐清远有可能想办法给他父母送更多的钱,以求他父母身边人说句“公道话”的场景,她就想再拉着徐清远说两句。 叫徐清远最好把手里的东西都寄给他父母,他自己在陈庄喝西北风去吧! 果然,听完孟时禾的话,徐清远马上就精神了,跟阮秀一起郑重地向孟时禾道谢之后离开了陈扬家里。 他们一走,孟时禾看着手上的糖和饼干又开心了,倒是舍得下血本,这正好留着给大妮大丫她们吃。 之后孟时禾没有再打听徐清远,她抓着陈扬抓紧复习,一轮一轮过书上的内容。 第111章 高考恢复 八月的一天傍晚,孟时禾正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乘凉,今天难得休息一天,陈扬去镇上了。 她正用扇子扇风,陈扬推开门小跑到她身边小声说:“时禾,魏延他大舅子被抓了。”话语间有一丝后怕。 孟时禾一下子坐直:“被抓了?” 陈扬:“嗯,是在火车上被抓的,乘务员不知怎么盯上他的行李,一检查,当场抓获。” 孟时禾想到在长途车上的那个尼龙袋,心里倒也不觉得意外,她都能想明白,被别人注意到不奇怪。一次两次算侥幸,次数多了不可能一直安然无恙。 孟时禾沉吟片刻后说:“你们那个修机器的活也停了吧,最近估计县里要严查。” 这事一出,魏延大舅子还是在物资局上班的,肯定要有一段时间的严查时期。 陈扬点点头道:“我回来之前已经跟师父说过了,最近都不过去了。” 说不去就彻底不去镇上了,陈扬就整天都待在家里,除了上工以外每时每刻都跟孟时禾待在一起。 夏天就这么过去,树叶开始慢慢落下来的时候,十月份悄然而至。 孟时禾不知道是几号宣布开放高考的,她只知道是在十月份。 一进十月,她每天早上都站在院子里仔细听大喇叭。 农村每个村里都有一个高音喇叭,大队部除了用它发布消息之外,每天早上还会转播一些时政新闻,这个喇叭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信息传播途径。 孟时禾想恢复高考这样大的事情,一定是要在尽量短的时间内传播的尽量广,不可能再一级一级往下通知,最快的就是无线电了。 一直听了大半个月,都没有任何消息,孟时禾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猜错了,或许这个消息就是一级一级下发的。又想这么大的事情,总要登报吧? 她正琢磨着是不是给家里打个电话问一下孟谦同志,但又担心电话内容会被听到,万一消息确实还没有发布出来,那就惹麻烦了。 发电报也会被看到内容,唯独写信不会,但是信件一个来回的时间十月份肯定都过完了。 孟时禾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到了十月二十一号,早上她依旧站在院子里,边刷牙边听广播,没有丝毫准备就听到了广播里庄重振奋的语气声。 【重要播报,重要播报:国务院转批教育部相关意见,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制度正式恢复,这是高等学校招生的重大改革。 招生规则十六字方针如下:自愿报名,统一考试,地方初选,学校录取。 报考对象涵盖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干部,以及应届高中毕业生。 …】 今天的广播时间格外久,播完了之后又重复了一次,孟时禾拿着牙刷就站在院子里一字一字从头到尾听完了,连陈扬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了都不知道。 广播结束,孟时禾终于回神,她一转头就看到了身边的陈扬,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她只说:“陈扬,去吃饭,吃了饭来学习。” 陈扬看着她有很多话想问,想到这一年她给他看的那些书,做的那些题,都是那么恰到好处,但是话到嘴边只有一句:“好。” 不管时禾是真的提前知道什么,还是巧合,这都是她的心意,他心里知道就行。 但是这个上午终究还是没有复习成,外面奔走相告的声音实在大声,每个人都在谈论这件事情,就连晓丽也冲到陈扬家里跟她说。 晓丽一来,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有不少知青都来问孟时禾借书,孟时禾也没有不借,挑了几个关系不错的知青,高中课本都借出去了。不过只借了课本,别的教辅都没有借出去。 都知道她有不少书,一本都不借恐怕会犯众怒,稍微借出去几本她能落不少清净。 到了下午,连远在黄河边的王倩都过来借了,孟时禾让她挑了几本拿走。 王倩也没有贪多,十二月就要考试了,只有两个月的时间,就算把这一墙面的书都搬走她也看不了几本,她只选了几本最基础的。 临走前她一把抱住孟时禾:“时禾,恩人!过年的时候跟晓丽玩,她带着我做了不少数学题,说是你布置的作业。连着好几天她都给我留题,我都做吐了。” 孟时禾拍拍她笑着说:“我就是给她找个事情做,随口说了一句可以找你帮忙,没想到她真找你了。” 又过了两天,陈大富重新在村里宣布了一次这个消息,这次他说的更详细,把细节问题都说清楚了,还把文件张贴在了大队部的墙上。 自此整个村子开始出现了一种空前绝后的学习场景,每个人都在学习,走路的时候,上工的时候,下了工晚上还有人抱着书在外面借着月光看。 读书声不绝于耳。 又过了两天,村子里有人家开始不停吵架,暴躁的叫骂声,还掺杂着锅碗瓢盆摔在地上的声音。 是结了婚的知青,高考恢复了,她们也想去考大学,但是规定了考生要25岁以下,未婚。 她们想离婚,她们想考大学,想走出陈庄。但是婆家不愿意,一离婚她们考上大学走了,这家怎么办?不就散了吗? 争吵由此而来。 争吵的结果孟时禾并不知道,她也没办法说谁对谁错,谁也没有错。女知青想回城没有错,农村结一回婚花费不少,都是老百姓,不愿意媳妇离婚也没有错。 不过孟时禾还有空想,赵卫东几个月前好像是结了婚,不知道他现在后不后悔? 赵卫东后不后悔不知道,阮秀后悔了,高考消息一出来,她就想跟徐清远分手。 因为徐清远父母依旧没有平反,尽管阮秀把身上的钱大部分都给了徐清远寄给他父母,但是没有用。 他父母下放,今年的高考徐清远就参加不了,但是她可以参加,考上以后她凭自己就出去了,要徐清远这个累赘干什么? 阮秀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考完以后结果出来再决定,万一她没考上,徐清远的父母还算个希望。 两个月的时间眨眼就过,十二月份到了。 第112章 看考场 考试时间十一月份就公布了,在十二月八号和九号,一进十二月,陈庄跟十一月一整个月的学习气氛有了很大不同。 本来各处的地头,空地上随处可见背书的学生,废寝忘食,但是离考试越近,他们精神越萎靡,甚至有不少人一直背书一直哭。 孟时禾在这种氛围中,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填报志愿是在考前进行的,先报学校再考试。她已经报考了复旦,填报能报五个志愿,她四个都是复旦,最后留了一个沪市外语学院保底。 虽然不知道题目怎么样,但是孟时禾是一定要回沪市的,别的地方不会考虑,而且要上就要上最好的,她相信自己。 陈扬也是沪市,他也没想过第二个地方,他想跟着孟时禾一起报,不过他担心自己考不上复旦,只报了两个,剩下三个一个同济,一个沪外,还有一个沪市大学。 陈扬的志愿是孟时禾建议的,她觉得陈扬已经学的很不错了,但是这一年的录取率不高。 能考上复旦最好,复旦是文理综合性大学,考不上的话,同济也好,而且工科很强,适合陈扬,最后两个也是保底的。 她是比着孟宴清的水平报的,她觉得陈扬是比孟宴清强的,孟宴清考的是沪市大学,那陈扬也能上沪大。 十二月七号,陈扬带着孟时禾一起去镇上看考场,考点都设在镇上的学校里。 本来各村里的考生都需要自己去考点,但是陈庄报考的人数太多,拖拉机也闲着,陈大富拍板决定考试的两天村上的拖拉机统一去送考生。 但是看考场就不管了,要看的得自己来,所以现在还是陈扬带着孟时禾一起过来。 看完考场孟时禾想起她在镇上还有个房子,都不想回去了,想直接住在镇上,晚上还能多睡一会儿。 但是这也就只能想一想,她要是敢跟陈扬单独在镇上住两天,不用等考完试,陈庄里就该说三道四了,没看阮秀跟徐清远两个人去年在车上那点事现在全村都知道了。 叫她自己在镇上住,她又担心安全问题,思来想去,还是跟着大部队一起出发吧。 路上经过黄河边,孟时禾拉拉陈扬的衣服说:“陈扬,停一下。” 陈扬扭头看着她,孟时禾说:“我们一会儿走回去,我把自行车留给倩倩,要不她明天该走路了。” 陈扬想想从黄河边回到陈庄得走几里地,跟孟时禾说:“我先把你送回去,然后我来送。” 孟时禾已经跳下车了,薅着陈扬的胳膊把他拉下来,“不行,你来给她送车被人看到了该说闲话了,我不愿意。” 陈扬听到孟时禾说她不愿意,就顺着她的力道站到一旁,这还是时禾第一次明确说不愿意他跟别的女同志有什么牵扯。 虽然他肯定是不会有的,但是听到时禾这么说他就格外开心。 孟时禾独自骑着车去找王倩了,她还记得路,去了发现王倩正在扣红薯吃,一点也不紧张,晓丽从几天前已经紧张地吃不下饭了。 “倩倩,你还吃红薯,好心态。”孟时禾把自行车推进王倩住的那家的院子里。 王倩一口把手上的红薯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说:“时禾,明天考试,你怎么现在过来了?出什么事情了吗?” 孟时禾摇头,拍拍自行车座说:“没有,我们村大队长说要送考生,我想你明天得早起步行走过去,就把自行车给你送过来了。” 王倩一下笑咧了嘴,对孟时禾比了个大拇指,“时禾,中!” 最后的“中”字王倩是用豫州的方言说的,在这里待了一年半,孟时禾早已经知道一些常见豫州方言的意思。 听到王倩直白的夸奖孟时禾偏头微微笑了笑,难得有了些腼腆模样,“还行吧,车送到了,趁现在天亮我先走了,明天好好发挥!” 王倩赶忙拉住孟时禾,给她塞了两个烤红薯才让她离开。 孟时禾手里捧着温热的红薯,走出黄河边,陈扬还站在原地等着她。 孟时禾一走近,陈扬就看到了她手上的红薯,看着烤的焦黄的红薯皮上都是灰,把她的手心都弄脏了。 陈扬微不可察地皱皱眉,走上去自然接过孟时禾手里的红薯,他一手拿红薯,另一只手薅着自己的袖子把孟时禾手上的灰擦了擦,直到擦的七七八八才停止。 冬天风刮的冷冽,陈扬让孟时禾走在他里侧,他给她挡着风,从黄河边到陈庄的一段路没什么人,只能听到两个人窸窸窣窣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孟时禾看看陈扬脏了的袖口,很奇妙,她看着竟然不觉得特别脏,还有想握着他手的冲动。 她盯着陈扬手看了很久,想了一路,最后回到家剩下的想法是:怪不得总有人背着人偷偷亲热,阮秀跟徐清远在车上都忍不住,以及,她下次也想找没有人的地方拉手试试,她早想这么做了。 第二天一大早,陈扬就敲开了孟时禾的门,陈奶奶已经给他们做了饭。 今天考试,陈香莲一点都没省,用好面煮了面条,两个人的碗里都卧着一个鸡蛋。孟时禾吃到最后,发现自己碗底还藏着一个,朝陈奶奶看过去,奶奶正对她挤眉弄眼,脸上的皱纹都生动了很多。 孟时禾无声笑笑,看看旁边的陈扬,正埋头吃饭,什么也不知道。 吃完饭陈香莲还给他俩装了包子馒头,让他俩中午吃。 然后把他两个人给送到了村子口停着的拖拉机上,上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没什么位置了,晓丽也撑着手坐在上面,嘴里正嘟囔着什么。 看到孟时禾上来,晓丽把手一收,硬生生给孟时禾留了一个座位出来。坐下以后孟时禾才听清楚晓丽正在背作文,车上像晓丽一样的人有不少,还有拿着书看的。 全村的知青几乎都报名了,还有村子里的高中生,一车上面挤了快二十个人,车斗里坐不下,最后有几个男知青是扒着车站在外面的。 一路到了镇子上,刚到镇子口陈永胜就开始赶人了,“赶紧下去,车轮子都压没气了。” 车上的人哄笑着下车,奔赴自己的考场。 第113章 高考 因为陈庄送考生的缘故,到镇上的时候离考试还有很多时间。镇上一共就两个考点,陈扬跟孟时禾不在一个,他先把孟时禾送到她的考点,外面还没有什么人。 陈扬没有把陈香莲准备的包子给孟时禾,给了她馒头,看着她说:“中午田五会过来给你送饭,但是万一他没来或者送来的你不喜欢,就吃馒头。包子里面是肉馅,冷了之后再吃,我怕你拉肚子。” 孟时禾不错眼地看着陈扬,软乎乎地说:“好~你好好考试,学了这么久,放轻松,肯定可以的!” 说完这个之后,孟时禾就没有再说其他的了,她冲陈扬摆摆手,率先往考点大门口走过去。 孟时禾刚站定,就听到身后陈花惊喜的声音,“时禾,你也在这个考点?太好了。” 陈花后来就不怎么回家了,一直住在镇上的宿舍,十月份宣布高考之后,她拼命复习,时禾给她的书,她都快翻烂了。 碰见熟人孟时禾也很开心,往后退了一步跟陈花站在一起。不多久时间,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时间一到,考点大门开开,所有人蜂拥而入。 孟时禾本来是有些紧张的,尽管做梦做的什么都知道,但是实际上的高考,她也是第一次。 但是真正坐在位置上之后,她反而不紧张了。 第一场考语文,铃声一响,卷子发下来之后,一眼扫过去,她呼出一口气,心就定下来了。 上面的题型有解释词语,翻译文言文,问答和作文。 解释词语的题目是【鞠躬尽瘁】【哗众取宠】【杜撰】… 整张卷子看下来,有难度的是问答,让简要说明鲁迅【论“打落水狗”】的主题思想和现实意义。 这一题恐怕就是真正拉开差距的一题。孟时禾稳稳心神,在答题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中午考完,孟时禾刚出考场就见到了正在门外蹲着的田五,他手里提着饭盒。 孟时禾走到田五身边蹲下,她没有格外控制距离。 考场外面蹲满了考生,吃的都是自己带过来的食物,有的边吃边哭;有的手里拿着下午要考的科目看;也有镇子上的本地人来送饭的,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她。 田五根本没问孟时禾考得怎么样,直接把饭盒递给她,又从包里掏出来军绿色的小水壶,里头装的是热水。 田五边掏边说:“扬哥让我去国营饭店买的饭,嘱咐我要不油不辣的,我看了看,就只买了一个炒白菜,别的都是肉菜,油。还有这个水壶也是他提前买的,是新的,没人用过。” 孟时禾点点头说声谢谢,刚想直接坐在地上吃,现在特殊情况,地上坐一坐她不矫情。但是还没坐下,田五就又掏出来一个垫子,利索往地上一摆。 孟时禾:“这也是陈扬交代的?” 田五嗯了一声,“扬哥那个人肯定是不正常,还非让拿个垫子,哪儿不能坐,对吧,小孟同志。” 孟时禾无声笑笑,坐下掀开饭盒盖子问:“他那边呢?” 田五道:“你可别管他了,他好着呢,扬哥师父亲自去送的饭,你快吃吧,一会儿再冷了。” 孟时禾听到这就没有再多问了,低头专心吃饭。 下午是考政治,这个对孟时禾来说要更容易一些,孟谦同志书房里的报纸她看过很多,甚至有一些不重要的文件她都看过,孟谦同志在家时不时也会说一些。 第一天考完,她整体是轻松的,没有她预想的难度大,她是按照非常难来准备的。 村子里的拖拉机还是停在镇子口,她独自走过去,路上碰到了几个陈庄的知青,跟他们一起结伴。 有人问她:“小孟,你觉得难度怎么样?好难啊,语文文言文我就没翻译出来,问答题我都没有看懂,不过下午的政治我写满了。” 孟时禾想了想说:“我倒是都把题目写完了。” 那人又说:“诶,今年恐怕是不行了,不过准备时间太短了,我都毕业两年多了,哪里还记得那么清?” 孟时禾点点头:“确实太过匆忙。” 她说完这句就没再说别的,听着其他人对于考题的交流一路走到了镇子口。 陈扬已经在车上了,像晓丽一样,手撑着旁边,给她隔了一个座位出来,孟时禾上车直接坐了过去。车上人挤人的,所有人都挤在一起,也不会有人觉得陈扬跟孟时禾挤在一起有什么,还会觉得孟时禾受委屈。 陈扬本来还在想今天的题目,但是现在他已经没空想了,这是他跟时禾离最近的一次! 他们硬生生被车上的人挤在一起,贴的紧紧的,时禾的肩膀已经快被挤到他的怀里了! 陈扬拼命想把身子缩起来,给孟时禾的空间留大一点,他怕挤着时禾难受。试了几次后陈扬发现,无论他留出来多少空间,身边的人都会把他们挤在一起。 在拖拉机没什么节奏的晃悠中,陈扬感觉到了时禾一下一下撞到他怀里。 突然,他垂在身侧的拳头里挤进了一只小巧柔嫩的手! 他猛地回头,看到时禾脸上围着围巾,大半脸都被盖住了,眼睛低垂,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陈扬小心翼翼地握紧手里的手,一直到最后,这只手都没有抽出去,他心里涌起了巨大的喜悦,手上越握越紧,把孟时禾整只手都包裹了起来。 孟时禾在旁边,脑子里只余下一个念头,不怪阮秀和徐清远在车上乱七八糟,这,这,这实在是,太刺激了! 这就是牵手吗?这就是大庭广众偷偷牵手吗? 孟时禾看向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陈奶奶装包子的袋子挡住了,她立刻就想到,是陈扬挡的。 她再悄悄抬头看,车斗里坐的全是人,所有人都贴在一起,别说移动了,连转身都做不到。 孟时禾又想,这么挤,就算什么都不挡也没人看得到。 想到这她又大胆了一些,只不过有前车之鉴,再大胆也只是在陈扬手掌心画了个爱心。 陈扬不敢动,连目光都不敢来回看了,身体僵直,感受不到自己其他的身体部位,只余那只手。 远远看到陈庄的河,陈扬想的是:回来为什么这么快? 第114章 陈扬,你过来 尽管再不舍,在离陈庄还有一段路的时候,陈扬就把孟时禾的手松开了,然后规规矩矩坐在她旁边。有关于孟时禾的事情,他不想传出来一点不好的。 拖拉机一路回到了大队部,一车人从车上跳下来,大部分人都往知青点回去,孟时禾跟李晓丽道别后,跟陈扬一起回去。 牵了一路的手,陈扬的手大,把她的手包的密不透风的。这会儿孟时禾发现,她的手心已经有些潮湿。 孟时禾又抬眼看向身侧的陈扬,他面无表情,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到家陈奶奶已经做好饭了,正在灶上热着,是大米粥,熬的米油都出来了。 除了大米粥还炒了两个菜,一人还有一个水煮蛋,吃完陈奶奶就撵着他们去睡觉,连碗都没让陈扬洗。 孟时禾洗漱完回到房间里,拿起做题的时候整理的错题本子看,明天考数学和理化合卷。 孟时禾考的也是理科,倒不是因为她理科比文科好,事实上她文理一样好,选理科考试是因为竞争应该会少些。 一共就一个多月的准备时间,她想大部分人应该还是会选择文科,理科不是个把月能复习好的,况且很多人还没有教科书。 错题本看着看着,孟时禾的注意力就跑远了,这本子她已经看过无数次,为了这场考试,她提前一年多开始准备,所有书上的内容早就已经吃透了。 孟时禾透过窗子看陈扬的屋子,也点着煤油灯,她想:陈扬的屋子里没有桌子,灯应该是点在地上,陈扬该是坐在床上看题。 孟时禾坐着发了很久的呆,她脑子里好像想了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回过神看看手表,孟时禾不敢置信,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之久。她把桌子上的本子合上,钻进被子里,脱衣服闭上眼一气呵成。 不敢在被子外面脱,会冷的起一身鸡皮疙瘩。 孟时禾以为她很快就能睡着,毕竟明天还要考试,但是她闭着眼睛,越来越清醒,手心里温热的潮湿感如影随形。 在床上翻来覆去几个来回之后,孟时禾长叹一口气,认命地爬起来穿衣服。 陈扬确实在坐在被子里看题,他也看不进去,但是他硬逼着自己看,非要看一遍才肯放过自己。 视线晃过窗外,看到对面的灯熄灭之后,陈扬才静下心来看题。 不过题还没有看几道,两声极轻的敲门声响起,“陈扬,开门。” 是时禾,陈扬掀开被子就下了床,他从地上把灯提起来去开门。 门刚开一道小缝,孟时禾就贴着陈扬挤进来了,陈扬看她披着棉袄,看着是睡下之后又起来了。 还不等陈扬问清楚是有什么事情,孟时禾就攥着衣服在原地跺了跺脚,“哎呀,陈扬,你屋子里好冷,火盆怎么不给自己放一个?”孟时禾说着就打了个冷颤。 陈扬道:“还好,我习惯了,不觉得冷,再说有你给的被子,足够厚,再加火盆会热。” 孟时禾反应过来,陈扬一直都是睡的比她晚,起得比她早,她和陈奶奶的火盆都是陈扬烧的,所以她之前一直都不知道陈扬不用火盆。 再往陈扬的床上看过去,他床上的正是去年孟女士寄过来的被子。 孟时禾没说其他的,只说了句:“你过来这边。”说完扭头就往外走。 陈扬提着灯跟在孟时禾身后一直到她门口,他站在门口说:“时禾,有什么事情你说吧,太晚了,我就站这里。” 孟时禾回到自己的屋子里马上就长舒一口气,晚上出去溜达这一圈可真冷,听到陈扬的话她只是说:“你进来。” 陈扬知道不应该,晚上进女同志房间里,这简直是流氓做派。 但孟时禾的房间对他好像有什么奇妙的吸引力,陈扬还是进去了,进去的时候他想的是在他家里,这事情不会有人知道的,没人能说她不好。 不过真当跨过那道门槛,站在了孟时禾屋子里,陈扬又暗道自己的龌龊心思,就站在房间门口,脚步是再也不肯往前走一步了。 孟时禾喝了一声:“进来不关门,想冻死我吗?” 就这一声叫陈扬打了个激灵,他想了想还是把门掩上了,只留了不大的缝。 孟时禾简直想笑,陈扬一副受欺负的表情,怎么,她就是那强抢民男的恶霸了吗? 孟时禾不理他,这什么臭毛病,心里想什么嘴上都不说。 看了看床,又看了看桌子,孟时禾还是在桌子前坐下了,坐床上的话,厚脸皮如她也有些不好意思觉得会太过暧昧。 “陈扬,你不开心吗?因为我今天牵你手。”孟时禾轻声问。 陈扬一下子就慌了,语气急促:“没有,我没有不开心。” 孟时禾对他的回答并没有满意,接着说:“那你怎么不理我呢?回家的路上也没有跟我说话,回到家也没有说,刚刚我叫你进来,你都站在门外。” 陈扬没怎么思考就说:“在外面是因为我心虚,我怕别人看出来,我怕别人说你不好。回到家我想跟你说话,但是,”陈扬卡住了。 孟时禾手掌轻拍桌子,“你过来,来这里说,但是什么?” 陈扬终于走到了桌子边,斟酌了很久才说:“我不敢,我怕我忍不住。” 孟时禾挑眉,没有接话,等着他自己说下去。 陈扬有些难堪,他嘴唇轻启,“怕忍不住还想拉你的手,我想过很多回。时禾,抱歉,我还想过其他的,我知道这样很不好,我不该这么想,我就是,我控制不住。我这样是不是很差劲?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很差劲。”陈扬的脑袋越说越低。 孟时禾开心了,她想:就得是这样,想什么要说出来才行,她才知道啊。 陈扬已经不敢抬头了,他觉得自己有毛病,他知道不该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但是,他就是会想。 现在都说出来了,陈扬有了一种等待被宣判的感觉,这对时禾来说,是冒犯。 “我刚刚本来都躺下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去找你吗?” 时禾温柔的声音无端响起,叫陈扬不自觉抬起了头。 第115章 高考结束 陈扬道:“不知道。” 孟时禾轻笑:“因为我一直在回想下午拉手的感觉,连题目都看不进去。我觉得需要找你,处理一下。” 陈扬的瞳孔逐渐放大,他喃喃问道:“怎么处理?” 孟时禾把手伸出来,什么都没说。 陈扬看着这只柔嫩白净的手,上面每根手指的指节他都看得清清楚楚,连手腕上凸起的血管走向他都看到了。 几乎没怎么挣扎,陈扬就缓缓抬起胳膊,坚定地握住了那只手。 跟下午在拥挤空间背着人牵手不同,这一次,大大方方地,在没有其他人的房间里,两只手隔空交握。 真好,比下午的感觉还要好,陈扬这么想。 “那么,现在来说一下,你都具体想什么了?除了牵手之外。”孟时禾手腕用力,一把把陈扬拉到了自己面前。陈扬站着,她坐着,虽然坐着,但是孟时禾抬头直直看着陈扬的眼睛,一点也不避让。 陈扬侧过头小声道:“还有,拥抱。” 孟时禾想:巧了,她也想过。 随后孟时禾突然松开陈扬的手,两只手悄然环住他的腰身,她的脸正贴在陈扬的腹部,“是这样吗?陈扬。” 陈扬没有说话,两只胳膊本来自然下垂,没多久就放到了孟时禾的背上,很僵硬。 孟时禾心情已经好的不得了了,她隔着衣服都能感到陈扬的腰精瘦有力,叫她抱着很舒服,孟时禾抬头又看陈扬问道:“还有吗?” 陈扬低头看向孟时禾,眼睛里泛着水润润地光,他没有说话,只是喉咙滚动。 孟时禾看到了,她咯咯笑起来,一把把陈扬推开说:“好了陈扬,好好休息,明天还要考试,你好好发挥,考好了才行,晚安。” 陈扬呆呆地从孟时禾屋子里出来,被冷风一吹,他终于清醒过来。 陈扬走后孟时禾马上就睡着了,她本来就是想牵个小手,没想到还多了个抱抱,她很满意,一夜好眠。 早上起床孟时禾就发现陈扬整个人都精神了很多,虽然还是穿着平常的衣服,但是精气神不一样了,叫孟时禾仔细说她也说不出来,总之她觉得陈扬精神了。 吃过饭还是去村口集合,晓丽依旧给她占位置,她没有再跟陈扬往一起坐,坐到了晓丽身边。 陈扬坐在另一边,他看着时禾正跟李晓丽说话,再看看自己的手,不过两次,他好像已经养成习惯了,想牵。 到镇上还是跟昨天差不多的时间,陈扬依旧先把孟时禾送到了考点,离开前看着孟时禾终究没忍住,用包挡着偷偷拉着孟时禾的手晃了晃,一触即分。 上午考数学,拿到卷子孟时禾按习惯先看一遍,看完心里就有底了,这一年有很多题她都白做了,用不上,卷子上的内容还是比较基础的。 做完卷子甚至离交卷的时间还有很久,孟时禾又翻看着检查一遍才放心。已经考了三门,至此她对下午的考试难易程度也有一些判断了。 中午考完出来,还是田五在门外等着送饭,连小垫子也没忘给她带。 下午的卷子验证了孟时禾的判断,这次从宣布高考到考试的时间紧张,所以题目都没有很难。对她来说总体都比较基础,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 下午考完以后她就知道自己大概能拿多少分了,复旦该是没有问题的,不知道陈扬考的怎么样。 回到拖拉机上,晓丽就抱着孟时禾一只胳膊不说话,孟时禾拍拍她的背,只是说:“你一直都没有停止过看书,比其他人情况好,如果你都觉得题目难,别人只会更觉得难。” 孟时禾刚说完,李晓丽就把脑袋抵在孟时禾的肩膀处,闷闷地“嗯”了一声说:“我就是心里没底。” 这回孟时禾没说话了,只一下一下轻拍着李晓丽。 陈扬看看李晓丽抵在孟时禾肩膀上的头,再看她的身体都被孟时禾虚揽在怀里,呼出一口气,他有点嫉妒。 回到家,跟昨天一样,陈奶奶已经把饭做好了。但是不一样的是,今天刚吃完,陈奶奶就使唤陈扬:“明天不考了吧?一会儿刷碗去。” 孟时禾笑着帮陈扬一起把碗送到厨房,坐在厨房看着他洗。 到现在孟时禾才好问陈扬:“你考得怎么样?” 陈扬边洗边回答:“今天考的没有问题,数学物理化学不会有第二个答案,我能估出来分数。”说完又补了一句:“这题没有你让我做的难。” 孟时禾点点头,卷子上的题陈扬去年就能做出来了,不过她还是接着问:“你这么说,意思是昨天,语文政治考得不好?” 陈扬把厨房收拾完,贴着坐在孟时禾旁边说:“没有不好,只是像问答题那种,我不知道我的答案能得多少分,我算不出来。” 孟时禾点点头,拉着陈扬站起来说:“那走吧,你怎么写的跟我说一下,我们去给你估一下分。” 陈扬又被孟时禾拉进了她的屋子里,陈扬总是觉得,时禾的屋子好像有种魔力,让他意识不清醒。 如果清醒的话,他怎么会抱着时禾给她复述他做题的答案? 第二天起床,孟时禾还是拿起一本书看,看了几行字才想起不用复习了,又悻悻地把书放下。 现在冬天,地里也没有什么活,突然闲下来,她有些无所适从。 看看墙上摆着的书,过去一年的复习像做梦一样。直到现在过了一夜,高考结束才有了实感。 昨晚给陈扬估分,她觉得陈扬考的也好,运气好的话说不准他们就是复旦的同学了。 成绩要到二月份才出来,两个月的时间,孟时禾开始正经给大妮和大丫上课了。 这是因为,她考完没两天梅婶就来找她说,高考开放了,她想让大丫去上学,但是大丫过年就九岁了,没上过学,她怕大丫跟不上,所以想请孟时禾先教一教。 孟时禾欣然同意,开始带着大丫学小学内容,没过两天,这事大妮也知道了,不知道她怎么跟家里说的,没事的时候也过来听。 大丫比起一年半以前,个子已经抽了很高,见了人也不低头了,能大大方方地打招呼,天天都能来找孟时禾学习。 倒是大妮,她十三岁,能顶用了,家里一直有事,她隔两三天才能来一次。 就这么持续了两个月,成绩出来了。 第116章 体检通知单 二月一号,腊月二十四,孟时禾都要准备动身回家过年的时候,收到了公社送过来的文件,她本以为是高考成绩,拆开一看,是一张【体检通知单】。 上面标明了姓名性别,体检时间和体检地点,让两天后拿着准考证到县城医院去体检,过时不候,后果自负。 除了她,陈庄还有三个收到通知的考生,陈扬,晓丽,还有知青点一位男知青。陈庄本村的学生,除了陈扬没有一个收到的,还有离了婚去考试的知青,也都没有收到。 孟时禾捏着薄薄的纸想:不知道是分批发出的通知,还是考上的才会发通知。如果是后者,那陈庄二十多个考生,考上的也就他们几个。 要去体检的话,孟时禾就回不成家了,腊月二十五她又去了镇上一趟,给家里去了电话。 电话接通她刚出声,孟女士就说:“囡囡?这个时间你不应该在火车上吗?” 孟时禾笑了,很大声地说:“妈妈,我昨天收到了体检通知书,让我三天后去体检,今年回不去了,爸爸买的车票还能退吗?” 孟怀疏“哎呀”了一声,嘴里说着:“这是不是就是考上的意思?分数呢?你考了多少分?” 孟时禾道:“不知道,没有分数,只寄来一张体检通知,我看别的人也是。” 孟怀疏就开始喊了,“老孟老孟,快过来。” 随后孟时禾就听到一阵下楼的声音,她爸的声音远远传过来:“来了来了,怎么了?” 孟怀疏:“囡囡说她没收到高考成绩,只有一张体检通知单。” 孟谦:“我上班了去问问,这块儿归教育部管。”这回的声音就已经到了话筒边。 这句说完之后,他又接着跟孟时禾说:“囡囡,那你今年回不来了是不是?没事儿,你别着急,或许成绩之后才下发,等爸爸去问问,你收到体检通知了,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孟时禾:“我没着急,我成绩我心里有数,打电话就是说一声我不回去了,你们别担心。” 这边孟怀疏挤到孟谦手里的话筒旁边说:“那过年在那边过,你拿点钱给他们家里,再多买点东西,毕竟过年还要在人家家里,打扰别人了,年后我再给你寄一份赔礼过去。” 孟时禾心里想,恐怕陈扬会很开心了,这两天从她开始开介绍信,陈扬大部分时间都很沉默了,只是跟在她身后。直到昨天收到体检通知,陈扬话才多起来。 不过她嘴上却是说:“我知道,妈妈,我会准备的。” 电话挂断之后,孟时禾往窗口走过去,陈花正在往这边张望。 孟时禾趴在柜台上问她:“小花,体检通知单,你收到了吗?” 陈花也趴在柜台上,跟孟时禾隔着玻璃说:“收到了,刚寄过来我就看到了,多亏我在这儿上班。这应该是考上了吧?我是通过单位报考的,如果考上了,毕业之后还要回邮电局上班,希望能调到别的地方。” 孟时禾笑着道:“肯定会考上的,工作那也要等毕业之后再说了,最起码还要几年。” 陈花听着孟时禾的话就乐了,“那是,至少大学就不在这儿,走的远远的。” 跟陈花寒暄完,孟时禾走出邮电局才想起,打了那么长时间电话,孟女士到底也没有说清楚车票能不能退。 陈扬正在邮电局外面等她,车前面的杠子上已经挂了不少东西,时禾过年在这儿过,那就还需要再多置办一些东西。 孟时禾走到自行车旁边,简单翻了翻陈扬买的东西,挺齐全的,不过她还是去百货商店又买了些花生瓜子饼干糖果,还称了不少鸡蛋糕。 已经腊月二十五了,过年肯定要和晓丽王倩一起玩,大妮和大丫也要来的,多买点零食准备着。鸡蛋糕是给陈奶奶买的,她岁数大了,磕不动瓜子。 孟谦下午一上班就去招生办打听了,招生办说的是:高考属于保密内容,不公布具体分数,收到体检通知就是考上了,但是后面还有政审,政审通过才会正式发录取通知。 他知道以后就放心了,禾禾几个志愿报的全部都是沪市,不管是复旦还是沪外,总归都能回来了。 下午下班刚回到家,孟谦就看到孟怀疏正坐在沙发上等他,他摇摇头笑着走过去,华侨商店这几年越来越清闲,怀疏早早回来肯定是等着问消息。 孟谦坐过去,顺手拿过孟怀疏面前的茶碗喝了口茶才把下午招生办说的话给孟怀疏学了一遍。 然后把手里茶杯放下接着说:“禾禾肯定是没问题了,她这个体检就是基础体检,不像入伍那么严格。就是宴清,他在部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这小子,也不知道往家里送个信。” 孟怀疏听到想知道的消息,抚过耳边的头发站起来施施然往楼上走去,边走边说:“囡囡能回来就行了,宴清过年要是不回来应该也要打电话,就这两天的事。” 孟谦看孟怀疏上楼,也站起来跟着孟怀疏上去,他的声音隐约从楼梯上传下来:“宴清不回来也好,那今年过年就早点给李姐放假…” 腊月二十七,陈庄一行四个人去往县里,陈庄有四个人疑似考上了,陈大富整天乐得合不拢嘴,快比儿媳妇去年生孩子还要让他开心。 大学生啊,一下四个。 所以陈大富难得慷慨地借出了他的自行车,再加上孟时禾的那辆,一共两辆车,四个人,正好够用。 这回路上就不是陈扬带着孟时禾了,是晓丽带着她,陈扬骑着陈大富的自行车带着另一个男知青跟在孟时禾的车后面。 到了镇上,四个人把自行车放在付连生家里,坐车去了县里,要是骑自行车骑过去,他们怕耽误事儿。 县医院的门口单独竖了个牌子引导来体检的考生,孟时禾想着光陈庄加上陈花就五个人,全县人应该不会少。但是进去以后看到没有她想象的人多,堪堪百十个人。 第117章 过年 男女是分开检查的,陈扬跟男知青去了一边,孟时禾和李晓丽就手挽着手,两个人一起检查,没有分开过。 检查结束之后,四个人结伴坐车回镇上,到镇上已经不早了,再骑着车回到村子里,天彻底黑下来。 阮秀坐在知青点的院子里,一直往外张望着,她知道今天是去体检的日子,从报名考试之后,徐清远就对她越来越亲近了。虽说以前他也不红脸,但是这回的亲近,比之前更真心了一些。 一直持续到这个体检单送过来,徐清远对她都是很亲近的,但是当知道送来的体检单没有她的之后,徐清远缓缓叹口气说:“没事儿,秀秀,说不定后面还有,再等等。”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阮秀还是感觉到了徐清远那一丝微妙的失望。 她有些不屑,心里想的是:我虽然没考上,但总比你不能去考试强,连最初报名的政审都过不去。你学问好,有什么用呢? 但说到底还是有些不甘心的,阮秀太想离开陈庄了,想回城,但也不是想回到她那个家里头去。 她是她家里的老二,上头有一个姐姐,下头有一个弟弟,她爸妈宠是宠她姐姐的,爱是爱她弟弟的,总归是没她什么事,要不也轮不到她下乡。 在家也是伺候全家,阮秀看的清楚,她就算回城了,但是如果留在她家附近,以后也是要照顾她爸妈的。家里的钱和工作是要留给姐姐和弟弟的,家里的活儿和任务全是她的。 所以阮秀在见到徐清远之后,才想着靠他家里走出去,走远点。出去以后,就算离婚她也不怕,一个人过总归比她在她家里过强。 她比不上孟时禾,家里有钱,父母疼爱,孟时禾在哪里都会过得好,所以阮秀才害怕孟时禾跟徐清远走得近,要是抓不住徐清远,她恐怕就要一辈子在陈庄了。 现在好不容易有个走出去的机会,还是靠她自己,这一个月阮秀是不吃不睡学习的,还花高价从废品站买来了书,就算是这样,也没有收到体检通知单。 一直在院子里坐到天彻底黑下去之后,阮秀才看到李晓丽回来,她本来是想打听一下,但是真当李晓丽进了知青点,阮秀突然又什么都不想说了,她站起来仰着脸就进了自己的屋子里。 李晓丽眨眨眼,看着阮秀的一连串动作,只觉得她有毛病。 腊月二十八和二十九,孟时禾在家里见识到了很多新鲜的东西,陈奶奶炸了不少东西,面页,丸子,还炸了一条鱼,刚炸完就下雪了。 这些东西在腊月三十那天晚上,统统上了桌,还有饺子。 吃年夜饭的时候,孟时禾看着陈奶奶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瓶子散酒,先给自己倒了一点,一口喝完还咂么砸么嘴,然后才给孟时禾和陈扬倒上。 陈扬无奈:“奶奶,不是说了少喝酒?都很久没喝了,怎么今天想起来喝了?” 陈香莲眼睛一瞪:“你爷爷死了也没人陪我喝了,我今天高兴,喝两杯怎么了?” 陈扬看了一眼孟时禾说:“你喝就喝吧,给她倒什么?我陪你喝不行吗?” 孟时禾捂嘴笑着拆陈扬的台:“没事儿,今天过年嘛,我可以喝的,大家新年快乐。”说完就率先举起了杯。 他们喝酒的杯子就是平常喝水的玻璃杯,还是孟时禾从镇上买的一套,她刚来的时候,家里用的都是搪瓷罐,她觉得不好看,所以后来换成了玻璃杯。 陈香莲给他们倒也没倒多少,没过玻璃杯底,一大口的量,但是她给自己倒了小半杯。 看孟时禾举杯,陈扬马上跟上,陈香莲左右看看,也把杯举起来,“叮”,一声清脆的玻璃杯碰撞声后是孟时禾的声音:“奶奶新年快乐,陈扬新年快乐,78年大家平安健康,万事如意!” 孟时禾说完就打算学着陈奶奶的样子,豪迈地一口喝掉,但是酒刚碰到嘴巴,她就改主意了,只浅浅尝了一小口。 这一小口还没有下肚,不过刚进嘴巴,她就开始“嘶哈”着夹菜,太辣了。她从小身体不好,虽说在家里见过很多酒,还有不少茅台,都是别人送的年礼节礼,但是她是从来没有喝过的,家里人都不让。 这是她第一次喝白酒,辛辣刺鼻的感觉直冲天灵盖。 陈香莲看着孟时禾的样子笑出了声,再看陈扬已经站起来去给时禾倒水了,临走前还瞪了她一眼。 这龟孙,没大没小的。 等陈扬端着水回来,就看到孟时禾的脸已经泛红了,连带着眼角脖子都红了一片。 陈扬把孟时禾的酒换下来,换到他这边,又把水放到孟时禾手边说:“时禾,别喝了,喝点水。” 孟时禾乖乖地点点头,端着手边的杯子一口气把里面的水喝了大半杯,才把嘴里的白酒味压下去。 接下来孟时禾就没有喝酒了,她喝水,看着陈奶奶和陈扬喝酒,陈奶奶把杯子里那小半杯喝完之后,开始跟孟时禾说陈扬小时候的事情。 “陈扬小时候太皮,中午不睡觉跑出去,我跟他爷爷睡醒找不着人,满村子找,最后发现他在河里沉着,把他爷爷吓够呛,下去才发现他是故意的。中午太热他跑河里游泳,听到他爷爷的声音,怕挨揍,沉进河里不敢冒头。” 陈香莲一直说,陈扬一直叫:“奶奶,奶奶别说了。”又说话又夹菜的,但是陈香莲不理他,还是自顾自说,不过说一句看看墙上挂着的照片,说一句看一眼。 孟时禾看到了,不动声色问:“后来呢?上来之后你们说他没有?那么危险,一定要说他。” 陈香莲笑开了,“那倒没有,不过打了。他爷爷打的,下死手,抽的他屁股流血了都,后来他就不敢再往河里沉了。那可不是说着玩的,憋气憋不住,一下子背过去怎么办?那是头一回他爷爷打他我没拦,还在旁边递棍子。” 孟时禾侧头看了陈扬一眼,陈扬低着头,没敢看她。 这顿饭一直吃到了深夜,桌上的鱼都凉了才结束,陈香莲说了很多话,说陈扬,说陈爷爷,孟时禾只是听着。 把堂屋收拾好之后,陈扬送孟时禾回她的屋子里,孟时禾进屋后转身对陈扬道别。 陈扬正站在她门外,晚上他和奶奶都喝了不少酒,身上的酒味并不算轻,不过这酒味被风一刮,就没那么浓了,清清浅浅的。 地上还有昨天下的雪没有化,陈扬被雪衬的好像隐隐在发光。 孟时禾突然就说:“陈扬,你低头。” 陈扬晕晕乎乎地,听到孟时禾的指令照做,把头低下,然后感觉到了轻浅的呼吸擦过脸颊,时禾在他耳边说:“陈扬,新年快乐,晚安。” 每一个字的气流好像都冲进他的耳朵里,陈扬半边身体彻底酥麻,耳廓好像还残留着温热湿润的感觉。 他迟钝的大脑想:那应该是,时禾嫣红的,唇。 第118章 陈大富开会 年初五,陈大富一大早就起床了,今天他要去镇上开会。 来到堂屋,他婆娘已经把饭做好了,他刚坐下,饭就盛过来了。 “也不知道什么事,初五让过去开会,天还这么冷,雪还没化完,以往都是过了十五的。”陈大富的老婆坐在他对面嘟囔。 一口滚烫的粥下去,陈大富身上暖和起来了,他夹了一个馒头说:“去了就知道了,我猜应该是交公粮的事,前年遭灾,去年一年免了交公粮,今年该续上了。” 说完就埋头吃饭了,热腾腾的一碗饭吃完,陈大富揣了一个笔记本,又戴上风帽,把帽带紧紧地系上以后,骑上自行车顶着风往镇上走。 到了镇上公社,陈大富熟练地把车推进大院里头,却见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自行车了。 他一路走进会议室里,有相熟的大队长过来跟他寒暄,互相打听这次开会是什么事。 一直到往常开会的时间,公社领导才拿着一沓文件进来办公室。 领导坐在会议桌的上位,把手里的文件往桌子上一放,又拧开水杯盖喝了口水,喝完还“呸”了一声。陈大富就坐在领导旁边,听到了,他心想原来领导也把喝到嘴里的茶叶沫吐出来。 把水杯也放下,领导才开口,“初五让大家过来,是有几个事要说一下。头一件大事就是县里已经发了今年交公粮的任务,一会儿发下去都看看,我看了看,国家还是照顾我们受灾的地方的,任务比往年少了一成。” 陈大富心想,果然是这个事,农村能有什么大事呢?除了粮食就是人口。 还没等他想完,领导又开口了:“还有一件事,去年没有交公粮,试种双季玉米的大队,是陈庄吧?一会儿留下汇报一下种植情况和产量,我还要往上报。” 说到双季玉米,陈大富又自豪了,之前说要试种的时候,没有大队敢领这个任务,生怕种不好产量不好完不成任务,只有他陈大富接下来了。 前年遭灾,春天那一季白瞎了,但是不用交公粮,有秋天那一季顶着,去年他们又种了,成果很不错,春季玉米跟秋天比也差不了什么。 去年的春季玉米收完一过秤,他就敢拍着胸脯说,就算去年要交公粮,陈庄也是能交出来的。 现在刚过完年,去年两季玉米再加上小麦,陈庄的老百姓过了个富裕的年,现在谁家恐怕都能有余粮了。 想着仓库的粮食,陈大富咳了咳坐的更端正了一些,下巴隐隐抬高了一寸。 没有人注意到陈大富抬高的下巴,所有人都在听领导说话。 领导继续说:“还有最后一个事儿,也是今天把你们叫过来的目的,高考的体检结果出来了,各大队一会儿把名单领走,没有名单的大队领了交公粮任务就能走了。” 领导说完就把面前一叠纸分下来,陈大富看了一眼,是公粮任务。 分完这叠纸,领导面前的纸就剩几张了,陈大富伸头晃了一眼,是名单。 领导看了陈大富一眼,拿起桌上剩下的纸说:“一共有四个大队,这里陈庄要重点说一下,有五个学生接到了体检通知,五个也都通过了。” 领导说着就把手里的名单发下来,陈大富看着手里鲜红的纸,上面有一排名字,还戳着钢印,他把这张纸平放在桌子上,把下巴又抬高了一寸。 旁边传来其他大队长的声音:“老陈,你行啊,踩什么狗屎运了?” 陈大富“哼”了一声:“你说的什么屁话,什么叫狗屎运?这是孩子们努力考的。” “你瞧你那下巴,能戳死人了,至于吗?” 陈大富:“怎么不至于,你们剩下的村,加起来没我一个村子人多。这还不知道有没有第二批呢,反正这五个人没跑了。” 陈大富话说到这儿,被领导打断:“不一定啊,你们有名单的,都在这里等一等,还有别的事,剩下的人都回去吧。” 等会议室不相干的人都走完,领导就先叫着两个大队长出去了,这两个大队名单上只有一个人,剩下陈大富和另外一个大队长在会议室,另一个名单上有两个人。 陈大富虽然不知道后面还有什么事,但他安心坐在会议室里,因为前年受灾陈庄没有人出事,再加上知青支援,去年陈庄得了先进大队,还有他的表彰。 陈大富琢磨着,要是这五个学生都能考上,再加上双季玉米的功劳,今年的先进也是陈庄的,跑不了。 他正想着,跑进来一个人,把另一个大队长也叫走了,只剩下了陈大富。 陈大富这一坐就坐了快一个小时,他看看墙上的表,已经十点多了,不知道上午能不能把事情办完,办不完他中午还要去国营饭店买两个馍吃。 一直到十一点,领导才走进来,一进来就招呼陈大富说,“大富,来,这已经快中午了,你先跟我简单说一下双季玉米的事情,中午我们去吃个饭,别的事下午再说。” 陈大富拿起桌上的纸往笔记本里一夹,站起来就跟着领导往外走,边走边说玉米的事。 陈庄有多少人,种植了多大面积,收成多少,比起秋季玉米收成差多少,他不用过脑就能说的头头是道。 中午领导带着他还有办公室的一位同志去了国营饭店吃饭,还点了两个菜,全是肉菜。 陈大富看的心里滴血,这还是第一次跟领导出来吃饭,总不能让领导结账,也不知道他今天拿的票够不够。 但是没想到,一起来的办公室同志先一步把账结了,陈大富心里七上八下的。 领导笑着跟他说:“大富,快吃,你这工作做得好,一下带出这么多大学生,上面都来人了。” 一听领导说话,陈大富坐端正说:“都是孩子们努力。”他有心想问问上面来人了是什么意思,但是看着还有别的同志也不敢多问。 等领导动筷了,陈大富才拿起筷子,但是也不敢夹肉多的那个菜,就夹着离他近的菜,还是挑里面的素菜吃,偶尔才夹一筷子肉。 第119章 政审 这顿饭吃的陈大富既荣幸又难受,荣幸是因为这也算他跟公社领导私下吃过饭了,难受是因为根本食不知味,可惜那么多肉了。 一顿饭结束,两个菜三个人吃,也没剩下什么,陈大富觉得自己没吃多少,但是一点也不饿。 回去公社,领导亲自带着陈大富往办公室走,路上跟他说:“是县里党组织单位的同志,下来问一下名单上的学生表现,你如实回答。” 陈大富这下才懂了是什么事情,连连点头,到了办公室门前,领导先敲了门,听到应声后,才掀起办公室的帘子开门带着陈大富进去。 办公室里正坐着一位男同志,衣服的胸口上别着党徽,手里拿着一张报纸,陈大富看过去,是汝南受灾那张报纸,他们村知青也登报了。 领导出声:“申同志,这就是陈庄的大队长,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他了。” 申同志脸上马上挂起笑容,跟领导握握手,然后对陈大富说:“你是陈庄大队的大队长,这算是高考录取前的政审,我们务必要了解清楚情况,所以你千万不能隐瞒或者包庇,实话实说就行了。” 陈大富点头:“是是是,我一定配合工作。” 申同志开始问:“这五个人,说一下他们平时表现吧?” 陈大富如实回答:“陈花早就已经参加工作了,她在邮电局上班,恐怕具体情况您还得去她的单位了解一下,但她本人是个很上进的孩子。” 申同志:“我会去的,现在说说剩下的四个。” 陈大富:“剩下四个有三个都是知青,两个女知青工分是拿不满的,但是态度都很端正;男知青一开始来的时候拿不满工分,过了一年就能拿满了,表现很好。剩下的一个是我们村本地的学生,干活一把好手,人品也好,非常正直的孩子。他们四个前年都参加了水灾救援,还被采访过。 让我说,这五个都是好孩子,没有一点不好的品行,知青家里情况我不了解,但是陈花和陈扬,家里往上数都是农民,几代都住在这里,成分肯定没有问题。”陈大富拍着胸脯打包票。 说完陈大富心里就在想:这几个人里头就小孟干活拉胯,但是小孟过年过节哪回都没忘了他。 有时候是给他拿包烟,有时候是给小孙子带点糖,去年过年还给儿媳妇带过一个发卡。小孟是惦记他们的,他不能在这事上给小孟拖后腿。 再说了,小孟的活干的也不少,虽然是陈扬出了大半力,但是面前的人又不可能知道。 他边说申同志就边在本子上唰唰记着,等他说完,申同志继续问:“他们几个关系怎么样?” 陈大富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问,不过不知道也要回答:“他们关系很好,尤其两个女知青,经常能见到她们在一起。” 申同志点点头:“那跟这两位男同志呢?” 陈大富这下犹豫了,这是要查男女关系?他想了想只能说:“小孟是借住在陈扬家里的,关系应该不差,但是没见他们走得特别近。” 申同志顿了顿:“是说这个孟时禾,住在陈扬家里吗?还跟李晓丽关系比较好对吗?” 陈大富:“对,住陈扬家里,不过小孟跟谁关系都好,她性格好,我们村子里老老小小都待见她,那些知青也是,刚宣布高考的时候,知青都去问她借书,她也都借了。” 申同志看了报纸一眼,点点头说:“行,我了解了,谢谢配合,你回去吧。” 陈大富就揣着体检通过的名单回到陈庄了,一回去就把名单贴在了大队部门口的墙上,还用喇叭通知。 没一会儿大部队门前就稀稀拉拉聚集了一圈的人,也是直到现在,陈花的爹娘才知道陈花有可能考上大学。之前陈花的体检通知她自己在邮电局就签收了,根本没有送到陈庄。 孟时禾和陈扬也在,小花的爹娘就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她往旁边蹭了蹭,离他们近了些。 就听到小花的娘说:“孩子说不准要上大学了,不要搞得那么僵,再去叫叫她吧。”她爹没说话。 晚上吃过饭孟时禾跟陈扬待在厨房,陈扬洗碗,她烤火。 孟时禾伸手贴近灶膛说:“估计再往下就是政审,过了可能就出成绩了,到时可能成绩随着通知书一起发过来,你紧张吗?” 陈扬接话:“不紧张,我政审肯定没有问题的。”说完他又在心里接了一句:等通知书下来,我就能去沪市了,去看看你的家乡,你长大的地方。 孟时禾笑着半开玩笑:“是,你肯定没问题,有问题我就想办法去给你把卷子调出来核实。” “领导,不好下手。”说话的是下午在镇上问陈大富话的申同志。 他现在正站在一间书房中间,面朝书桌,书桌后面有一个男人正在坐着写大字,写完这一张才抬头看他:“五个,没一个能换的吗?” 申同志:“孟时禾肯定换不了,我今天下午去打听了,除了那个叫陈花的没有去,剩下的四个人都去救灾了,还登报了,政审不好下手。” 县领导:“那就陈花,换她的,这名字真是…”说着顿了顿,继续说:“也不错,大俗即大雅。” 申同志语气有些为难:“陈花也不太行,她是通过单位报考的,考完还要再回邮电局,把人换了,恐怕以后有她的同事认出来就捂不住了。” 县领导听到这话也没见生气,把桌子上的字拿起来吹了吹说:“挑中陈庄是因为考上的人多,五个,现在你跟我说,那么多人没一个能用。” 县领导语气不疾不徐,但是申同志额上已经冒出来一层细密的汗,“对,主要是,孟时禾在这里面,她要是感到不对劲,家里一插手,咱们都完了。本来想着要是他们跟她关系一般,或者不熟悉,咱们还有操作空间,现在,他们都一起救过灾了…” 县领导语气冷了两分:“这么说,我还要感谢你跑到下面镇上去给我确认?” 申同志低下头马上说:“应该的。” 县领导终于把字放下叹了一口气说:“那你说怎么办?” 申同志现在思维极其敏捷,他回:“这一届因为孟时禾,上面本来就三令五申,查的很严,顶风作案实在不理智,要是这事儿最后爆出来,您首当其冲。不然让家里的孩子再努力一年,明年再考?今年这么多人考上,到底也是您的政绩。” 县领导背着手走出书桌,往门外走,路上说了句:“那就让他们明年再考吧。” 第120章 最好的机会 申建国看着领导走到门口,他低下头快走几步赶着先去把门打开,等领导出去之后,他才出门。 出来就见客厅的沙发上坐着领导的太太跟女儿,申建国有眼色,走过去跟领导辞行,“于局长,我先回去了。” 于局没说话,沙发上坐着的人就站起来开口:“别走啊,吃了饭再走,这已经到饭点了。” 申建国一直往外走一直推辞,“不了不了,家里也做了,还等我回去呢。” 于局长的老婆还在挽留:“你这出去跑了一天,不吃一顿饭不合适,别走了,吃过再走。” 申建国连连摆手,于局长终于发话了,“让小申先回去吧,太晚路上不好走。”说完又对申建国说:“你家里的事情我记着了,你回去吧。” 申建国“诶”了一声,从于局家里退出来,刚出门他就擦了擦额头,上面的汗已经落了。 申建国没想到于局长会找上他,他就是党组织部的一个小干事,突然被教育局长找上门,吓了一大跳。 于局是之前文教局的局长,去年文教局恢复成为教育局,还是于局担任局长,高考就是教育局管的,于局是主管领导。 于局长想干什么也没有瞒他,于局家里只有一个高中毕业的女儿,这次没有考上。他想从底下乡镇里选一个考上的,让他女儿把姓名信息一改,顶了别人去上学! 刚知道的时候申建国吓得要死,这是多大的事,高考也敢做手脚,但是平静下来之后细想,这事儿如果谁能做成功,也就于局长了。 于局长有所有考生的成绩和信息,今年高考还不公布成绩,大学里又不知道张三李四长什么样子,只以录取通知书为准。 于局长把通知书一截,家里的孩子改个名字拿着通知书去上学,谁能知道已经换了人? 连本来考上的考生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考上了! 但是这个事情于局长一个人办不成,首先管户籍的,还有组织部都得有人帮他。 申建国本来不想掺和进这种事里,但是于局长说事成之后,可以让他往上升一升,再给他家里人一个教育局的工作名额。 现在,这事情眼看着办不成,刚刚于局长的话,是这个工作名额还会给他家里的意思? “真的要安排吗?”于局长的老婆坐在他身边,怀里搂着女儿问。 于局长手里夹着根烟抽了一口说:“不安排不行,别让他出去乱说。还有你娘家侄子,你明天去告诉你哥,这事办不成,让他明年再考吧。” 沙发上坐着的女孩子听到这里一下子拍掉她妈妈的手,扬脸对于局长说:“爸爸,这根本就不下发成绩,多好的机会!而且那个孟时禾,考的多好,复旦啊,我自己能考上吗?” 于局长又抽了口烟说:“妞妞,那个孟时禾不行,年前市里开会,专门说了造假这个事。开完会我被留到最后,我的直属领导私下跟我说,尤其是这个孟时禾,要确保她的成绩无误。她是从沪市来的,她家里都能把招呼打到这里,你想想她家是个什么级别?而且她是考到沪市去,你用她的名字万一在那里碰到她的朋友,她家一查,这不完了吗?” 于局长女儿:“那就这么算了?就算不是她,还有别人呢,而且表哥怎么不能去了,那个陈扬是本地的,他也考的复旦啊,让表哥用他名字去复旦,沪市总没有人认识陈扬了吧?” 于局长摇摇头:“说是孟时禾借住在陈扬家里,关系很不错,你想想,一个农村本地的学生,一共一个月的复习时间,考这么好肯定是孟时禾辅导过了。考完他们不对成绩吗?风险太大了。”于局长看闺女还想说话,没让她说出来,直接说:“陈庄那几个人你都不要想了,他们一起去参与过项城救灾,被上面点名表扬过的,还登报了。” 于局长的女儿“切”了一声,站起来说:“还是局长呢,什么也干不成。” 于局长按灭烟头,捏了捏眉心,看着进了房间的闺女对老婆说:“看看你教的闺女,都成什么样子了,没大没小的。” 于局长的老婆站起来给于局长捏了捏肩膀,轻声问:“老于,不能想想办法吗?妞妞那个性格,指望她自己,怕是考不上的。我侄子那边先不管,但是咱们就这一个闺女,总要把她安排好的。” 于局长往后一靠,靠在沙发背上,等了半天才说:“我再看看吧,再看看其他村镇考上的人,今年高考确实太过匆忙,有很多地方不完善,等到明年再想插手,恐怕就没这么简单了。” 于局长老婆轻声细语道:“是的呀,所以我们今年把妞妞送出去最好。” 于局长没有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二月中旬,孟时禾正在家里带着大丫写字的时候,村子里的大喇叭发出了一阵“刺啦”声,随后陈大富的声音传出来:“喂喂喂,喂喂喂,陈扬,范红星,孟时禾,李晓丽,四人来一趟大队部。重复一次,陈扬,…” 喇叭广播结束,大丫抬头看着孟时禾说:“孟姐姐,大富爷爷让你去大队部呢,你去吧,我先回家。”说着就收拾了写字的本子。 孟时禾摸摸大丫的头说:“好,大丫回去也要把这张字写完,明天来我检查。” 大丫点点头,把自己的所有东西都装进了身上的小挎包里,跟着孟时禾一起出了门。 陈大丫手放在这个挎包上一直不离开,这个小挎包是她娘过年给她做的,用的是从奶奶那儿拿的布。 陈大丫觉得这一年真是太幸福了,她每天都能吃饱饭,奶奶也不骂她了;她娘也不是每天都出去干活了,经常留在家里陪着她和妹妹弟弟;她爹的话也越来越多了,最近还从镇上给她和妹妹带回来一个肉包子。 陈大丫偷偷看看孟时禾,她娘要她多跟孟姐姐学习,还说多亏了孟姐姐她娘才能想通。 大丫不知道她娘想通了什么,但是她希望一直都可以这样。 第121章 录取通知书 孟时禾和陈扬一起往大队部走过去,两个人只隔了一步远的距离,孟时禾伸手就能碰到陈扬。 现在陈扬已经不会刻意再跟她隔很远了,即使在外面,也多是一两步。 到了大队部,办公室里除了陈大富外还有一个孟时禾熟悉的人——乡邮员。 这叫孟时禾几乎是瞬间就想明白了是什么事情。 她看着乡邮员,眼睛控制不住地往乡邮员的挎包上瞟,乡邮员也没有让她多等,从包里掏出来几个牛皮信封,从里面挑了挑,首先拿出一个递给孟时禾说:“孟时禾同志,对吧?” 孟时禾点头,“是我,咱们都见那么多回了。” 乡邮员笑了,一笑脸上有两个小酒窝,“流程还是要走一下的。”说着拿出一张确认表,指着上面的空白地说:“在这里签字确认收到,恭喜啊,孟时禾同志。” 孟时禾拿起笔在乡邮员手指的地方利落签字,也笑着说:“谢谢。” 孟时禾签完,李晓丽和范红星才姗姗来迟,同样的流程,又给剩下的三个人走了一遍。 乡邮员拿着写满名字的确认表对陈大富说:“陈队长,你们队厉害啊,一下考上五个,还有陈花的一个,刚寄到单位,她自己就签收了。” 陈大富微眯着眼睛,抽了口手上的旱烟,吐出个烟圈,摆摆手说:“也还行吧。” 这一会儿的功夫,孟时禾已经拆开了她的信封,里头就薄薄一张纸,展开看,上面内容不多,只写:恭喜孟时禾同志被复旦大学政治经济系录取,请于三月十号报道。 终于。 孟时禾迫不及待去看陈扬的录取通知,她歪头,几乎靠到了陈扬身上,但她也全然顾不上了,一眼就把他的通知书看完了,孟时禾又迅速站直。 刚站直就听到了陈大富的【也还行吧】,孟时禾心情好,笑着跟乡邮员接话:“其实我们队长的意思是,他开心的不得了。” 陈大富也笑着瞪了孟时禾一眼,开始撵人,“收到了都回去吧,等过两天村里再请你们吃个饭。” 回去路上,李晓丽挽着孟时禾说:“时禾,你被哪个学校录取了啊?我是京市师范大学,我早就想去看看升国旗,京市是我最想去的地方,我五个志愿报的全是京市,三月八号报道。” 孟时禾道:“我是复旦,陈扬也是,我们三月十号报道。” 李晓丽又说:“不知道倩倩怎么样,她应该是能考上。” 孟时禾“哎呀”一声,拉着李晓丽就往大队部跑,边跑边说:“我们怎么忘了,去问问乡邮员就好了,他来陈庄肯定经过黄河边了,问问他有没有倩倩的信就知道了。” 李晓丽点头,还扶了一下快要掉下来的眼镜才说:“也是,忘了。” 刚跑到大队部门口,正好堵上从里面出来的乡邮员,孟时禾马上开口:“同志,今天有黄河边的信吗?” 乡邮员没怎么回想就说:“有,但是只有一封,王倩的。” 孟时禾跟李晓丽对视一眼,两人笑出声来,孟时禾对乡邮员道谢后,两个人拉着手走远。 孟时禾:“下午去找倩倩?” 李晓丽:“去,看看她考到哪儿了,以后我们再见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孟时禾:“不会太久的。” 李晓丽:“真羡慕你跟陈扬在一个学校。” 陈扬就跟在孟时禾后面,听着她跟李晓丽说话,手里紧紧拿着他的录取通知。 考上了,考上了,跟时禾一个学校,他终于往前迈出一小步了。 回到家,陈香莲知道他俩都考上大学之后,先是愣了愣,然后匡匡给了陈扬两拳。老人岁数不小,但是这两拳一点儿都没省力,孟时禾站在旁边光听声音都替陈扬疼。 捶完陈扬,陈香莲又薅着陈扬的耳朵回堂屋,给墙上挂着的三个人上了三炷香,还叫陈扬磕了三个头。 孟时禾依旧站在一边,这她倒是没想在,是陈奶奶硬把她留下了,孟时禾看着陈扬磕头,等陈扬站起来之后,她也去上了一炷香。 孟时禾想:无论是梦里未来的孟时禾,还是现在的孟时禾,都是想上这一炷香的。 这一切都做完,陈奶奶就出门了,她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两挂鞭,就挂在家门口,噼里啪啦放了个痛快。 孟时禾捂着耳朵听鞭炮声,陈奶奶真是下血本了,过年的时候都没有放这么多炮。 鞭炮声吸引了周围的邻居,人人都来问,陈香莲就站在门口,一脸喜气地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陈扬考上大学了。” “恭喜啊,婶子,可算是苦尽甘来了。” “陈扬这小子也是,真争气。” “什么?婶子,这可不兴胡说啊,收到录取通知了吗?是小孟还是陈扬啊?别是小孟,你给搞错了。”说这话的人是隔壁惯常在家里吵架的邻居。 陈香莲听她这语气,也知道她就是酸的,但是陈香莲现在心情好,没计较,反而说:“录取通知啊?收到了,两个孩子都收到了,刚刚都给我看了,小孟也考上了。” “是吗?婶子,那陈扬的学习笔记,还有书什么的,能不能给我家蛋子啊?”这是另一个邻居。 陈香莲:“陈扬的事,向来都是他自己做主的,你们想要自己去问他。” … 孟时禾听到这里,赶紧一头扎进屋子里,装不在家,往后几天,家里肯定是清净不了。 等中午人散了散,都回去吃饭休息了,孟时禾才推着车跑到了知青点,去找李晓丽,她们约好了去找王倩。 孟时禾和李晓丽去黄河边,陈扬跑到了镇子上,考上大学了,要去跟师父说一声。 付连生听完以后,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陈扬的肩膀说:“行啊,没给你师父丢脸,既然你考上了,我就跟你说,陈扬,你在机械这方面是非常有天赋的,你不要浪费掉。” 陈扬点头:“有没有天赋我不知道,但是我很喜欢。” 付连生道:“你是复旦大学的物理系是吧?” 陈扬又点头:“对,复旦没有关于拖拉机的,我就选了物理,我想着应该差的不多。” 付连生笑骂:“一个理科,一个工科,差的多了。” 随后他沉吟片刻道:“这样,我给你写个推荐信,你到了之后去沪市交通大学机械工程系旁听,我有个老朋友在那里。” 陈扬只道:“谢谢师父。” 付连生:“你好好学就行。” 这天往后,陈庄的四个人开始忙起来,脚不沾地,要收拾东西,还要转户口和粮油关系,办理团组织关系转移,最后还要开介绍信。 三月初,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五号,孟时禾一早把晓丽送到了镇上,晓丽要往京市走了。 今天也是孟时禾在陈庄的最后一天,她还要跟这里的朋友们道别,因为明天她就要和陈扬赶往沪市,去上大学了。 第122章 道别 从镇上回到家,孟时禾把自己所有的书打包了一下,从里面挑出来一些去送给了大妮。 大妮已经十三岁了,这个岁数该是上中学的年纪,但是她连小学都没有上过,这一年多只不过跟着孟时禾把常用字认全会写了。 大妮学习很认真,给她布置的作业她都是超量写完的。 孟时禾希望她可以和大丫一样去上学,前段时间学校开学,梅婶已经把大丫送去上学了,好在陈庄现在已经有了小学,大丫不用像陈扬小时候一样每天走好几里地。 孟时禾到大妮家里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劈柴。三月份,马上又要春耕了,大妮已经能顶个人用了,现在都是下地里去,做饭的活就落到了大妮的弟弟身上。但是大妮的弟弟才八岁,还劈不动柴,大妮就先给他劈好。 “孟姐姐,你怎么来了?”大妮把斧头放下,赶紧给孟时禾拉了个凳子。 孟时禾把扎好的书递给大妮说:“我马上就要走了,这是我收拾出来的书,你多看看,看不懂的就去问问学校的老师,知道吗?” 大妮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才接过这一摞书,粗糙干裂的手指轻抚过书皮,她轻轻说:“孟姐姐,我恐怕没什么时间看了。” 两年过去,大妮已经不是两年前蹲在地上问孟时禾【孟姐姐,你能教我认字吗?】的大妮了。 大妮清楚的知道,她往后就是再给家里干几年活,等十七八岁的时候,她爹娘就该给她说婆家了。然后就是像她娘和村子里的婶子们一样,生孩子,做家务,干活… 日复一日,直到老,到死。 大妮觉得村子里最有出息的就是陈花姐姐了。但是大人们不这么想,她听到很多次大人们都说陈花姐姐白眼狼,一个人在镇上享福,不管爹娘。还说她爹娘白供她那么大了,还不如不让她上学,留在家里还能干活。 大妮是想去上学的,但是每次跟爹娘提起来,她爹都会说:你已经这么大了,去上学有什么用?浪费钱,还是你也想上出来学陈花以后就不回家了? 大妮想说:陈花姐姐不回家不是因为她爹娘先要让她去当后娘吗?但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大妮越长越大,越知道孟姐姐是有多么的与众不同。 孟姐姐不会说上学没用,会教她和大丫学认字,还会帮助陈花姐姐,平常村子里谁有什么需要写写算算的事情,去找孟姐姐,她也都是会帮的。 现在孟姐姐要走了,还给她送了这么多书,但是这些书被爹娘看见,恐怕也只会撕了当烧火引子。 孟时禾坐在凳子上,看着大妮突然间就泪流满面,一滴一滴地泪水滴到书上面晕开,大妮慌忙用袖子去擦拭,但是越擦越多。 无声哭泣终于变成压抑不住的呜咽,即使这样,大妮也没有放开来哭一嗓子。 孟时禾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把大妮拢在怀里,一直等到大妮停止哭泣,孟时禾才擦掉大妮脸上的泪。 孟时禾没有说别的,她只看着大妮说:“大妮,不要放弃学习。” 孟时禾想,马上就要放开个体经济了,刚开始估计没人敢上手,等再过两年,情况稳定下来就该有人干了。 那时大妮正好十五六岁,干点什么都比种地强,现在多学一点知识算一点,大妮学的多了,总能出头。 她可以给大妮很多书,也可以给大妮留一些钱,但是最终,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从大妮家里离开,孟时禾去了梅婶家里,梅婶的小儿子已经两岁多了,正是捣蛋的岁数,一看到孟时禾就扑过来叫姐姐。 孟时禾偶尔过来找大丫的时候,身上总会带一些小孩儿能吃的饼干给他,次数多了,这小子就认人了。 梅婶比起两年前像变了个人一样,现在这家里的事大多都是梅婶说了算。 李玉梅也没有用别的方法,就是把丈夫治服贴以后,两个人不下地了,简单粗暴。 李玉梅想:总不能出力的人还要看拿好处的人脸色吧?没有她跟她丈夫,这家里谁能吃饱饭? 既然让她闺女都吃不饱,那干脆都别吃了。 一开始她婆婆说尽了难听话,但是光靠着她公公干了没几天,公公就累倒了,一家子彻底没有一个能干的了。 李玉梅就趁机跟婆婆摊开了说:“现在老二一家扶不起来,你跟爹已经这么大岁数了,好好想想这个家靠的是谁。我也不怕你说我不孝顺在外面骂我,我以前处处讨好,也没见你给过一个好脸色,老二家的都骑在我们头上拉屎了。你们要是不服气,我们就分家,你爱怎么分怎么分,一毛钱不给我们都留给老二也行,你们自己看着办。只不过老二那一家,靠着他们,恐怕爹老的不能动弹了还要下地补贴他们。” 这番话一说出口,李玉梅可算是出了一口郁气,从那以后,公婆好像就想通了,这个家慢慢地就是她说了算了,所以大丫上学的事情才会那么顺利。 孟时禾今天过来拿了一些铅笔本子和零食,都是给梅婶家的三个小孩儿的,过来没说别的,只说以后有空了可以给她写信,然后把复旦的地址留给了梅婶。 刚从梅婶家出来,就碰上放了学的大丫,大丫离老远就冲孟时禾招手,一路跑过来,梅婶做的那个挎包在大丫身上一跳一跳的。 大丫跑过来说:“孟姐姐,我听我娘说,你要走了,去上大学。” 孟时禾笑了笑:“是啊,明天就走了,大丫也要努力考大学。” 大丫点点头:“孟姐姐,我一定会努力的,我要跟你考一样的大学!” 孟时禾神色认真了不少,看着大丫说:“好,我等你。” 这两家走完,剩下的就是大队长家里需要单独去一下,别的都不用了。 孟时禾又去供销社带了两包烟,慢悠悠地走向陈大富家里,她看着脚下已经冒出头的野草和路边已经抽了芽的柳树,心里想的是:原来来到陈庄,已经两年了啊。 第123章 到沪 晚上陈奶奶没有说很多话,只是帮着他们确认要带走的东西,有没有什么遗漏。其实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但是临到要走了,陈奶奶还是又看了一遍。 一通忙活完,陈香莲坐在堂屋里,陈扬陪在她身边,孟时禾默默退出了房间,交通不方便,这一走就是好几个月,孟时禾想陈奶奶肯定有很多话要跟陈扬叮嘱。 陈香莲在屋里指着陈扬说:“你到了好好上学,听说大学还管分配工作,以后你也是能吃上公家饭的人了,到时候我就去找你享福。” 陈扬点点头,“奶奶,我会的,你自己在家行不行?我,” 陈香莲白了他一眼,打断他的话:“我又不瞎不聋的,你放心,我攒了不少钱,本来是计划给你结婚用的,现在我就自己花了。你都考上大学了,结婚的钱就自己挣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已经挣了不少钱。” 说罢拍了拍陈扬又说:“陈扬,奶奶知道,几年前你能进镇上农机厂的,但是那会儿你爷爷刚走,你不放心我,白白错过了那么好的机会。但是这回不一样,这可是大学,你好好上学我比什么都开心。” 陈扬抿抿嘴,他道:“你放心,这回我肯定会去的,奶奶,沪市我不能不去。” 陈香莲听了这话又重重给他一巴掌:“王八羔子,赶紧滚,看见你就来气。对了,到了也好好照顾时禾,她们家,她们家看不上你是正常的,不要因为这个跟时禾生分了,面子最不值钱了。时禾要是愿意的话,你倒插门我也没意见。” 陈扬又点头:“奶,我知道,倒插门我也没意见。” 陈香莲皱眉看着陈扬,听他这么说不知道为什么更生气了,“滚,赶紧滚。” 第二天一大早孟时禾吃了扎扎实实一顿饺子之后,跟陈扬离开了陈庄。 他们随身携带的东西不多,孟时禾嫌路上带着不方便,大部分都已经提前寄回了家。陈扬本来就没什么东西,几件衣服一裹还装不满一个包,被褥这些东西他都决定等到了沪市再现买。 不是他不想从家里带,录取通知书上写的宿舍床铺大小跟家里的差的有点多,他带过去也用不成,更别提时禾给他的被子是一个一米五的大被子,双人盖都是够的。 这一路孟时禾比上一次回家的时候轻松了很多,因为箱子都是陈扬拎着,坐长途车的时候,也没有过年那么难受,因为车上人没有过年的时候多。 正是春耕的季节,走亲访友的人实在不多。 到了隐阳火车站,陈扬去买票,他听孟时禾的话买了两张卧铺,两张卧铺连着,一上一下,要一百多块。但是凭着录取通知书,可以半票,最终花了几十块。 几十块花出去,陈扬面不改色心不跳,这是一笔大钱,够买半辆自行车了,放以前陈扬都不敢相信他敢这么花钱,幸好这两年他攒了不少钱。 陈扬没坐过火车,时禾说,硬座就是一个座,要在上面坐两天半,卧铺有张床,可以睡觉。 陈扬觉得时禾就应该睡卧铺,这钱必须要花,他自己是没什么关系,但是陈扬不放心时禾一个人,他得跟时禾在一起。 上了车,陈扬自觉把床铺好,然后坐到了时禾对面的床上。 跟过年的时候一样,卧铺车厢里没有什么人,就只有陈扬和孟时禾两个人。 直到火车开始出发,陈扬还不见上人,他问孟时禾:“这么大的车厢,就我们两个?” 孟时禾已经把鞋子脱掉,靠坐在床上了,她道:“是啊,过年那么多人的时候都卖不出去票,现在不年不节的,肯定更卖不出去了,这票什么价格你也知道。” 陈扬点点头,“没有人挺好的,人多了味儿不好闻。”随即心道:他本以为他挣的钱已经不少了,现在看来,不过就值几张车票,还不够,他还需要挣更多。 一直到晚上睡觉的时候,陈扬终于感觉到了车厢没人的坏处,因为担心晚上上下床不方便,所以他睡在孟时禾的上铺。 陈扬躺在漆黑狭小的床上,只要一想时禾就睡在下面,这节车厢只有他们两个,他就睡不着觉,但是也不敢翻身,怕惊扰了时禾。 陈扬想了很多,想以后未知的生活,想身下的时禾,想家里的奶奶,想的最多的是以后要靠什么挣钱。 睁着眼不知道多久,陈扬终于睡着了,再睡醒耳朵里就是列车员叫卖盒饭的声音。 孟时禾已经醒了,正在床上坐着看书,还是那本英文原着,她已经看完了,现在无聊看第二遍。 听到头顶的动静,孟时禾从底下探头往上看,正对上陈扬的目光,她一下就笑开了,“陈扬,快下来,我们去吃饭。” 陈扬刚睡醒一低头就看到了时禾的脸,俏生生地仰着,真是太可爱了,这一刻陈扬想:时禾就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什么也比不上她,想抱。 “陈扬,你发什么呆呢?快下来吃饭。”孟时禾看陈扬呆坐在床上不动弹,干脆站到床上手扒着上铺的栏杆说话。 陈扬没想到时禾会突然站起来,陈扬看看孟时禾,再低头看看自己的腿,快要贴到了她的脸上,好像都感觉到了她鼻子里呼出来的气。再看时禾张合的嘴巴,想亲… 三两下从上铺跳下来,陈扬不敢再想,也不敢再在上面呆着,他半条腿都有些不自在,像不是他的了一样。 陈扬不看孟时禾,低头说了句:“我先去洗漱。”就匆匆走向了厕所。 孟时禾摊手,行吧,看起来真的很急。 陈扬回来的时候,不仅脸是湿的,连头都是湿的,孟时禾“哇”了一声,“陈扬,你这是,把头也洗了?” 陈扬终于能看着孟时禾说话了,他点点头:“刚睡醒不清醒,洗洗清醒一下,走吧,去吃饭。” 孟时禾听完陈扬的话,上下打量他一遍,左右看看没有人,伸出手:“你拉我起来。” 陈扬先蹲下给孟时禾穿上鞋,才拉着她的手把她拉起来,站起来以后,孟时禾贴近陈扬,抱了抱他小声说了句:“忍的辛苦了。” 说完就跳出来往餐厅走,丝毫没有管身后闹了大红脸的陈扬。 第三天晚上,火车到达沪市火车站,陈扬一手拿着他的包,一手拎着孟时禾的箱子下车。 已经晚上了,陈扬正盘算着去找个招待所住一下,一般火车站附近都有,不知道时禾住不住,还是要回家住? 刚想问一句,却见时禾已经欢呼雀跃着跑出去,陈扬赶紧跟上去,这么晚,他不敢离开时禾一步。 跑出火车站,陈扬眼睁睁看着孟时禾扑到了一对夫妻怀里,那对夫妻皆是身着大衣,身姿挺拔,女性还戴了顶帽子,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帽子,只觉得气质斐然。 那恐怕,就是时禾的父母了。陈扬的脚步不自觉慢下来,踌躇着不敢上前。 第124章 乌龟车 刚下火车的时候,陈扬还有心情观察车站四周往来乘车的人,他们每一个都神采奕奕,大都身着黑色蓝色的中山装或者工装。还有男性在胸口别着钢笔,女性戴丝巾或是发卡。 出来能看到车站门口有拉车的壮劳力,身上的衣服也多是完整的,不常见补丁。 原来这就是沪市。 突然直面孟时禾的父母是陈扬没有想到的,车站门口穿大衣的两个人是如此显眼。 陈扬已经顾不得再去打量周围了,他拘谨地站在离孟时禾几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提着她的箱子。 时禾正在说话,语速很快,陈扬听不懂,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恐怕是沪市方言。 因为陈扬不知道孟时禾在说什么,所以也无从判断她是怎么介绍他的,陈扬就只能在孟时禾父母打量的眼神中努力把脊背挺的更直一些。 直到孟时禾转头朝他招手,“陈扬,你过来。” 陈扬几个大跨步走到孟时禾旁边站定,没有等孟时禾父母开口,他先张嘴:“叔叔阿姨好,我是陈庄本地的,我叫陈扬,也考入了复旦,所以这次和时禾同志一起过来沪市。”几句话说的不卑不亢。 陈扬的预想里,是至少等他挣到一笔钱的时候,再接触时禾的家里人。但是这次突然见到,他也不能畏畏缩缩,想来想去,也只有考到复旦的大学生身份能提一提。 孟时禾挽着孟怀疏的胳膊说:“我在陈庄就是住在他家的。”这句话说的是普通话,陈扬听懂了。 但是这句说完,孟谦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孟时禾,才走过去把孟时禾跟陈扬隔开,对着陈扬说了第一句话:“你好,陈扬,我是时禾的父亲,首先谢谢这两年你们对她的照顾。” 陈扬看着面前通身气派的男人,缓缓说了句:“不用客气,应该的。”说完隔了几秒钟才接着说:“我们都是同志。” 旁边孟怀疏看看孟时禾,再看看陈扬,视线下移,在陈扬手上看到了眼熟的箱子。 自己的女儿自己了解,能允许别人碰她的东西已经足够说明一些问题。 于是孟怀疏上前,拉了拉孟谦,冲陈扬一笑说:“陈扬是吧,我是囡囡的妈妈,今天太晚了,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吧,复旦后天就开学了,这两天你就住在家里。” 陈扬听着孟怀疏的话,心想囡囡应该是时禾的小名,随后不知怎么又想起了每次给时禾取包裹的时候,包裹上面贴着的单子寄件人都姓李,应该就是面前的女士。 孟怀疏的话音落下,陈扬适时开口:“阿姨,这么晚了不好上家里打扰,我住招待所就可以。” 孟怀疏:“怎么能住招待所呢?囡囡在你家里都住了两年,没道理你来了沪市还要住招待所的呀,不要说了,你跟阿姨回去住。” 孟谦:“招待所怎么不能住了,我看招待所挺好的。” 陈扬点头:“是,叔叔说的对,招待所确实挺好的,阿姨,我住招待所就可以。” 其实陈扬不知道招待所什么环境,但他想:不管什么环境他都能住,现在住进时禾家里,不合适。 孟怀疏:“陈扬,阿姨不讲客套话,再有一天复旦就开学了,你也住不了多久,放心吧,不会打扰我们,走吧。”孟怀疏说着手悄悄拧上了孟谦的胳膊。 孟时禾就在旁边站着看这一幕,没有插嘴,也没有任何动作。现在她说的越多,孟谦同志越讨厌陈扬,她什么都不说就是对陈扬最大的帮助了。 不好让长辈再三开口,陈扬看向孟时禾,看到孟时禾笑着对他点了点头,陈扬才说:“那就打扰叔叔阿姨了。” 孟谦捂着隐隐作痛的胳膊什么也没说,有点委屈地看了孟怀疏一眼,孟怀疏没理他,再看向孟时禾,发现女儿正在看他笑话。 孟谦最后看向陈扬,一把夺过孟时禾的箱子,率先往外走去。 孟怀疏看着孟谦那样子摇摇头,转身对陈扬说道:“你叔叔就是太久没见时禾了,想她了,你别介意。” 陈扬缓缓道:“阿姨,不会。” 孟时禾又挽上了孟怀疏的胳膊,身体倒向孟怀疏,全靠孟怀疏半拖着走。 孟怀疏推她:“多大了,马上就要上大学了,别人看了笑话你,赶紧站好。” 孟时禾又搂了搂孟怀疏的胳膊道:“我不,妈妈你就是嫌弃我。” 孟怀疏:“知道你还靠,我这是刚熨过的衣服,要被你压出印子了。” 孟时禾撇嘴,语气有些不敢置信:“妈妈!我甚至已经比不上一件大衣了吗?” 孟怀疏:“比还是比得上的。” 孟时禾嘿嘿笑了:“妈妈最好,天下第一好!” 陈扬就跟在母女俩身后,一路上听着她们的对话,这是他从不曾见过的时禾。 走到街上,陈扬看到了他从没见过的景象,沪市已经通电,现在是晚上十点多钟,但是依旧有星星点点的灯光把街道照的清清楚楚。 甚至还有人在排队!应该是从火车站出来的人,陈扬不知道是在排什么队,已经这么晚了,不过多看两眼的功夫,他就知道了。 迎面驶来一辆客车,还没有停下,就有售票员从窗户外探头出来喊:“51路,到吴淞,吴淞站。” 然后等车停稳,排队的好些人上了这辆51路车,原地还剩了不少人。 陈扬看愣了,沪市,晚上十点多,也还有车运行。 “陈扬?走了。”孟时禾的声音传来,陈扬回过神来小跑着跟上去。 他们没有在排队的地方停留,也没有坐客车,而是去到了火车站一个租车点。 孟谦登记过后,租车点就有人呼叫,没过多久来了两辆外形很圆润的小车,淡绿色的铁皮外壳,厚帆布顶棚,里面一共两排位置。司机坐在前排,后排能乘坐两个人,车尾的盖板放下来,就能放行李。 陈扬跟孟谦坐了一辆车,孟时禾跟孟怀疏在另一辆车上。 一上车能闻见轻微的机油味,司机蹬的很快,陈扬看向车外,努力忽略掉身旁的男人。 第125章 我带了朋友回来 “小子,禾禾为什么会住到你家里?”孟谦的问话毫无预兆。 陈扬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目视前方,“她的东西太多,知青点放不下,所以就要找村民家里借住。我家里人口简单,上面只有一个奶奶,还有空屋子,大队长就安排到我家里了。” 孟谦看了陈扬一眼,家里只有一个老人? 随即孟谦又问:“她没给你们添什么麻烦吧?她没有去过乡下,有什么还请你们多担待。” 陈扬摇头:“没有,她很好,她也不麻烦。” 孟谦又看了陈扬一眼,再也没有问别的问题了。 他也是这么过来的,这小子,跟谁玩心眼子呢?生怕他看不出来? 想到这里孟谦狠狠咬了咬牙,两边腮帮子鼓出来一片。 本来禾禾考回沪市他比谁都高兴,但是还带回来一个,他就不那么高兴了。 不是孟谦瞧不起农村人,觉得陈扬考不上大学。是他小时候就是在底层摸爬滚打过的,知道那是什么环境,这小子能考上复旦,要说没有他女儿的帮助,他是坚决不信的。 当乌龟车终于停下的时候,陈扬估摸着走了有快半个小时,他下车没有先去拿行李,而是先抽出一块钱给了司机。 陈扬不知道票价是多少,但是一块钱应该是够的,一斤猪肉也才八九毛。 果然,司机没说什么,还倒找了五毛给他。 陈扬把倒找的五毛拿在手里,时禾她们坐的车还没有到,一会儿正好把这五毛给另一个司机。 想到这里,陈扬一转头,看到时禾的箱子已经又被她的父亲拎在了手里。 就是这一转头,叫陈扬看到了时禾父亲身后不远处站着的两个警卫,身姿笔挺,再往下看,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是配了qiang的。 这是到了什么地方?陈扬仔细看,警卫身后的小楼一楼还亮着灯,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走动。 还不等他看得更清楚些,就见到其中一个警卫手按在腰间往他们这边走过来,那一瞬间陈扬来不及想太多,一个大跨步站到了孟谦身前,把他拦在自己身后。 陈扬开口:“同志,我们只是在这里停留一会儿,还有同伴没有过来。”陈扬说着话,但是眼睛死死地盯着警卫腰间的手。 陈扬浑身都紧绷起来,短短几个呼吸,后背已经隐隐浸出冷汗,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时禾的父亲在他的眼皮底下出事。 警卫看了陈扬一眼,不认识,但看到这是跟孟市长一起回来的人,对陈扬笑了笑道:“是等孟组长她们吧?” 提到孟组长,这个新来的警卫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大家喊孟夫人都叫孟组长。他一直觉得市长夫人听起来比翻译组组长更气派,但是他交接第一天就被告知,要称呼孟女士为孟组长。 陈扬不知道孟组长是谁,但是听到姓孟,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不再那么紧绷。 孟谦就站在陈扬身后,不过瞬间发生的事情,但也足够孟谦看明白了陈扬的一系列动作,他上前一步拍拍陈扬的肩膀,说了句:“没事儿。”语气比着在乌龟车上软和了很多。 陈扬听到孟谦的话,浑身提着的劲儿才松开,他往旁边走了一步,不过也只是露出了孟谦半个身位。 还没等说什么,陈扬就听到了乌龟车的声音,他侧脸一看,时禾坐的那辆车已经过来了。 没有过多犹豫,陈扬拉起孟谦就走到了孟时禾的车前面,这回让孟谦走在了他前面,他用后背对着那个警卫。 孟时禾一下车就看到陈扬拉着孟谦同志的胳膊走了一段,她挑眉看着,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陈扬看到孟时禾脸上轻松的神色,再看下来的孟怀疏也没有紧张的表情,明白可能是自己误会了什么。不过他也没有多说什么,上前一步把自己手里攥成一团的五毛钱给了这个司机。 司机收到钱点点头,蹬着车走远了,只剩四个人站在原地,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孟怀疏先开口:“走吧,都站在这里干什么?” 说完带着孟时禾往家里走,路上经过那个警卫的时候,警卫还说了句:“您回来了?” 说完没等回应就快步走到孟谦旁边,双手接过了孟谦手里的箱子,跟在孟谦身后走了进去。 落在最后的陈扬看着这一幕,脑子已经转不动了,他想起了时禾说过,她父亲在市政府上班,闭了闭眼,没有再往下想,陈扬抬脚跟了上去。 进了大门,就是一个小院子,三月份,院子里种的一些花已经开了,夜色里短短几步陈扬认不出来那都是什么花,他已经无力再去思考更多。 警卫把箱子拎进屋里交给一个阿姨就出去了,这个阿姨穿着灰色的夹棉外套,腰间围着围裙,头发利落地盘起来,没有一丝碎发,他听到警卫喊她:“李阿姨。” 或许,这才是给时禾寄东西的那个姓李的人。 陈扬站在门口打量屋内,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风格,大窗户搭配菱形的格子窗,桌子和沙发都是木头的,跟农村他用木头打的桌子不一样,屋里的桌子上面还雕刻着精致的花纹。 桌子上面喝茶用的杯子是瓷器,乳白乳白的,薄薄一层,杯子下面还有小盘子垫着。 再看墙边的条几,上面放着钟表,还有几瓶鲜花,水灵灵的。 陈扬再低头看向脚下,甚至屋里铺着的地板都在反光。 这就是时禾的家吗?跟这样的家比起来,陈庄的屋子,太过潦草了。 陈扬的思绪飞出去很远,但依旧留着一只耳朵听屋里人的交谈声,现在是那个阿姨在说话,说的也是方言,他只听懂了最开始一句:“终于回来了。” 直到时禾开口:“阿姨,您现在可不能说方言了,我朋友听不懂,说普通话吧。” 然后陈扬就听到了时禾喊他的声音,“陈扬,你站在门口干什么,快进来。” 这中间还伴随着那位阿姨的声音:“哦哟,禾禾还带朋友回来了呀?不得了不得了,刚刚你们一下子进来,我都没有看到。”这回倒是换成了普通话,陈扬听懂了。 陈扬提着包的手紧了紧,一步一步踏进了这个家里,走到了孟时禾身边。 第126章 住客房 孟怀疏看陈扬走过来,笑看着陈扬说话,话却是对李阿姨说的:“李姐,这是禾禾的复旦同学,这两天住在家里,你去收拾一个房间出来。” 李阿姨点点头说:“好的。”说罢就往二楼走去。 孟怀疏看李阿姨上楼才拍拍陈扬的胳膊说:“跟着你李阿姨上去吧,一会儿收拾完下来吃饭,你们也该饿了,饭早就准备好了。” 陈扬茫然四顾,直到孟时禾推了他一把,陈扬才沉默地跟着李阿姨上了楼,不过走的每一步都充满了不真实的感觉,从下火车后经历的每一分钟都像是镜花水月。 孟时禾紧随其后,冲着父母说了句:“我也去收拾。”之后,三两步就追上已经上了楼梯的陈扬。 走到楼梯拐角处,孟时禾看李阿姨已经上了二楼,再回头确认已经看不到父母之后,她快走一步,跟陈扬并肩,悄悄勾着他的手指晃了晃。 陈扬本来处在极度茫然的状态中,孟时禾突然伸过来的手叫他踏实了一些。 他侧头看过去,时禾正对他笑的明媚,像是漂泊无依的人突然找到了落脚点,陈扬这一刻心底升起了巨大的感激。 然后陈扬紧紧抓住了手里的手,像抓住能牵引他的线一样,十指相扣,不愿意松开。 可惜楼梯终究有尽头,在踏上最后一截台阶后,陈扬不得不松手。 李阿姨已经推开了客房的门,客房正对着孟宴清的屋子,李阿姨就站在门口招呼陈扬:“同志,就是这间屋子。” 陈扬再次看向孟时禾,孟时禾笑着轻声道:“去吧,我就住这里。”说着伸手指了指自己的房间,跟客房斜斜对着。 陈扬就拿着自己的行李进了客房,孟时禾也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在火车上两天多,她一定要先把自己收拾干净才行。 楼下孟谦坐在孟怀疏身边,嘴角耷拉着,从孟时禾上楼后他就叹了一声又一声。 孟怀疏看不过去了,把手里的杯子往桌子上重重一放:“你是晚上吃多了?” 孟谦:“闺女果然是长大了,唉,看看刚刚上楼多着急,怎么,在家里我还能把那小子吃了?” 孟怀疏白了他一眼:“禾禾哪次从外面回来不是先收拾自己?你就是吃饱了撑的想太多。” 孟谦:“我瞧那小子浑身上下都没安好心,怀疏,你还把他叫家里来。”话里尽是幽怨。 孟怀疏看着他:“老孟,你的教养哪里去了?囡囡在人家家里住了两年,今年过年还是在人家家里过的。不提别的,只冲着这两年,陈扬来沪市就值得我们亲自招待,住家里不应该吗?” 孟谦双手捂脸搓了搓,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怀疏,要只是借住的关系就好了,你知我在担心什么。” 孟怀疏把孟谦的手从他脸上拉下来,双手握住缓缓道:“老孟, 你该知道,这种事,大人说了就有用吗?还记得爸爸当初发现你的心思后是怎么对你的吗?有用吗?你听了吗?” 孟谦点点头,声音里充斥着无力,“知道,我就是知道,才这么不情愿,我们的女儿,她该值得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孟怀疏摇摇头道:“老孟,不是这样的。我们以为的好,囡囡不一定觉得好。感情这种事情,最是不讲道理了。” 孟谦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感觉了,从他被爸爸带在身边之后,一年比一年长进,所有经手的事情都能处理的滴水不漏。 尤其是跟怀疏结婚后,有怀疏帮忙,孟谦从没有觉得有什么事情特别棘手过,但是今晚有了,还是这么的猝不及防。 过了很久,孟谦才道:“我就是担心禾禾受伤害,她那个梦里,徐清远不是就伤害她了吗?怀疏,我很难过,我没有保护好她。”说到后面孟谦的语气低落下来,已经接近喃喃自语。 这是孟谦第一次说起他的难过,孟谦无数次想:在时禾的梦里,那个未来的时禾,经历这些事情的时候,一定很辛苦,时禾是他的孩子,是他跟怀疏的孩子啊。 孟怀疏听到了孟谦的话,这次她什么也没有说,只不过眼眶红了些。 孟谦发现了,用另一只手的大拇指仔细擦过孟怀疏的眼睛,然后又摸过桌子上的茶杯,水已经不热了,孟谦就站起身去厨房换了一杯热茶出来递给孟怀疏。 两口热茶下去,孟怀疏恢复过来,她说:“老孟,我们既然已经知道了,就不会再出现那样的事情。只要我们还在,囡囡无论遇到什么事情,我们都能把她撑起来。我们不能担心她遇到的人不好,就不愿意她谈对象,何况陈扬不一定不好。 就说高考这个事,就算囡囡提前帮他复习,也不过就是一年多的时间,他能从村里考到复旦,足够说明他聪明有耐心能坚持了。” 这回孟谦没有反驳,反而说起刚刚在门外的事情,“我们刚下车那会儿,警卫出来想给我提禾禾的箱子,那小子怕是不知道我们家情况,可能害怕警卫过来是有什么事情,没有犹豫直接挡在我前面了。你们过来的时候也是,他没确认警卫过来干什么之前,一直都插在我跟警卫中间。” 孟怀疏赞叹了一声:“你说的是他拉着你走的那一段路?” 孟谦点头:“对,他在我身后,把我跟警卫隔开了。看起来倒是个细心又胆大的,别的往后再看吧。如果他有什么不好,就算禾禾怨我,我也不能叫他们在一起。” “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孟时禾的声音从楼梯上传下来。 孟谦回头,看到闺女已经洗完澡换了衣服,用毛巾包着头发从楼上下来了。 孟怀疏招手,“没说什么,快过来,我给你擦头发。” 孟时禾扶着头发跑过来,目光一转,在客厅没有看到陈扬,张嘴就问:“陈扬还没有下来吗?” 眼瞧着孟谦眼一瞪想要说她,孟时禾喊了一嗓子,“李阿姨,你快去催一下陈扬,我都饿了。” 第127章 黄鱼煨面 李阿姨在厨房,给陈扬收拾好房间以后就下来了。房间每天都打扫,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就是抱过去一床被子,再把新的毛巾肥皂拖鞋送过去就好了。 听到孟时禾的话,李阿姨应了一声就上楼了。 楼上陈扬正在穿衣服,刚刚李阿姨临走前跟他讲:“同志,你不要着急,禾禾收拾还得一阵子,你可以先休息一会儿。” 陈扬一琢磨就知道时禾应该会洗澡,除了不舒服的那几天,她夏天是每天都要洗的,春秋隔一天,冬天最多十天半个月也是要洗的。 想明白之后,陈扬也从里到外洗了一遍,这个房间虽说是客房,但是里面却也有一个小的盥洗室。 洗完以后,陈扬看着他带过来的几件衣服,基本都有补丁,也没得挑,他穿了里面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衣服。是前年阮秀拍过他肩膀后,他把当时穿着的衣服给了田五,时禾就买布给他做了这件蓝色外套。 正在扣扣子,门就被敲响了,李阿姨的声音传进来:“同志,休息的怎么样?饭好了,禾禾已经下去了。” 陈扬把扣子扣到最后一颗,应声:“麻烦您上来一趟,我就下去了。” 陈扬看看自己崭新的衣服,和灰扑扑的裤子,这已经是他最体面的衣服了,本来是打算开学的时候穿。 走到门口,陈扬呼出一口气,然后才一把打开了房间门走出去,门外李阿姨已经下去了。 楼下孟时禾正坐在沙发上侧着头擦头发,孟女士去厨房了,孟谦追着孟女士也去厨房了,他现在看到闺女就糟心。 于是陈扬下楼就看到了只有时禾坐在沙发上擦头发,屋里没有其他人,他抬脚走过去,站在孟时禾身后,自自然然接过孟时禾手里的毛巾,开始给她擦头发。 即使身后的人没有说话,但是这个擦头发的力度一出来,孟时禾就知道是谁了,她转头把毛巾扯到自己手里说:“胆子大的呢,一会儿我爸出来该生气了。” 陈扬小声道:“回到沪市我连头发都不能给你擦了吗?” 孟时禾抬头看着陈扬,“对,现在不能擦,我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陈扬双手扶在沙发靠背上,手背上已经绷出了几道青筋,他想说他不怕,他想擦一辈子的头发,但是最终陈扬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手垂了下去。 孟怀疏听到声音从厨房出来,就看到闺女正扬脸看着站在她身后的陈扬,两个人不说已经贴到一起,但是从背后看跟贴到一起也没什么差别了。 孟怀疏发出一声气音,扭头又进了厨房,把已经走到厨房门口的孟谦也推了回去,大声道:“囡囡,吃饭了。” 这顿饭已经算是半夜的夜宵,在孟时禾看来,没有多丰盛,有一道腌笃鲜,还每人有一小碗黄鱼煨面。 说是一小碗,真的就是一小碗,拳头大的碗,里面也不过半满。 孟时禾吃着,孟怀疏就站在她身后给她擦头发,一入口孟时禾就知道这碗鱼汤李阿姨已经煨了不短时间。 “阿姨,还有面吗?再下一碗呗。”孟时禾咽下一口面,抽空跟李阿姨说。 李阿姨还没说话,孟谦就开口:“已经这个时间了,吃太多不消化,稍微垫一下可以了,明天记得起床吃早饭。” 孟时禾偷偷看了陈扬一眼,心道她已经尽力了。 孟时禾原本是担心这么点陈扬吃不饱,她再要一碗,李阿姨肯定会给陈扬也下一碗,这样他就能吃两碗了。但是现在孟谦同志这么一开口,她就不好再要了。 孟谦坐在一旁,看闺女低头吃面没有再说话,朝着陈扬轻哼了一声,当他不知道这一出是因为什么呢? 对他闺女有想法,饿一顿半顿的怎么了? 孟怀疏站在孟时禾身后不说话,就让老孟出出气吧,看两个孩子的样子,往后老孟憋屈的地方多着呢。 陈扬从没吃过这样的面,看着平平常常一碗面,怎么会这么鲜?奶白色的汤应该是鱼汤,但是没见着鱼。 还有那道菜,陈扬不知道叫什么,也不知道叫菜对不对,就是一小盅,里面有汤有肉还有笋,也很鲜! 一共就这两样,份量不大,但是陈扬越吃越难受,他想到时禾在陈庄吃了两年的玉米面窝窝头,她在沪市,连夜宵吃的都是这样的食物。 吃过饭,陈扬手快,利索就把孟时禾面前的碗收了,李阿姨慢了一步,紧着说:“同志,我来就好了。”说着就把陈扬手上的碗接走了。 “奔波了好几天,快回去好好休息,希望你能睡得惯。”孟怀疏冲陈扬笑笑,催着他上楼。 陈扬回道:“谢谢阿姨,这里比我家里好太多了。” 陈扬躺在床上看着屋顶,身上蓬松暄软的被子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没有泥土的味道,没有阴雨天潮湿的水汽味道。 他床头矮柜上的小台灯散发着盈盈光亮,暖黄色的,陈扬能感觉到他身体已经很疲惫了,但是他的精神又很亢奋,他睡不着。 陈扬头一次对自己的理想产生了质疑:我真的可以吗?我能让时禾维持这样的生活吗? 他想起前年张静初跟他说过的话,【不论怎么样,你都是赶不上她家里的】。 两年来,孟时禾已经渗透进他生活的点点滴滴,陈扬现在只要一想往后没有时禾的生活,他就头痛脚痛浑身痛,像不能呼吸了一样。 而且时禾也并非对他无意,她送了他钢笔,还拉他的手,时禾还亲口说,觉得他很不错。 但是,凡事最怕但是,他们就算是在一起了,他拿什么保证时禾的生活呢?在她家里,甚至连照顾她都轮不上他。 陈扬在这个即将跨入大学的晚上,清醒地痛苦着,他无法放弃孟时禾,他连想都不能想,但是他比以往的每一天,都更担心他给不了孟时禾好的生活。 想要赚钱的欲望在这个晚上达到了顶峰。 轻敲房门的声音在黑夜里是如此突兀,“陈扬,你睡了吗?” 是时禾。 第128章 告白 “还没有。”陈扬翻身下床打开门,孟时禾正站在门外。 陈扬站在门口,没有让孟时禾进屋里的打算,他问:“时禾,是有什么事?” 孟时禾双手推着陈扬的胸膛把他推进了屋里去,“没什么事就不能来找你吗?”说完还往后踢了一脚。 陈扬看着缓缓关上的门,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孟时禾一路把陈扬推坐在床上,这回是她站在陈扬面前,他们的身高差距在这样的情形下显得有些微妙,陈扬甚至不敢抬头。 孟时禾好像没有看到陈扬的窘迫,她就那么站在陈扬面前笑盈盈地说:“陈扬,我怕你不习惯,所以来看看。” 陈扬摇摇头道:“没有不习惯。” 孟时禾后退一步坐在床头旁边放台灯的柜子角上,是个很不礼貌的行为,但是她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坐下去她就跟陈扬处于一个水平线了,孟时禾开口:“陈扬,那你今天话这么少?把头抬起来,看着我说。”今天从下火车到现在,陈扬一共就说了几句话,还大都是跟她父母说的,这样的情形叫孟时禾想起来她刚住进陈扬家里的时候。 孟时禾退后的这一步,让陈扬得以喘息,他抬起头看着孟时禾,从她的头发开始,一寸一寸往下看,没有错过一丝一毫。 孟时禾被他看得有些羞赧,陈扬从没有用这种大胆的目光看过她,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房间里久久没有什么说话声,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孟时禾甚至在想,他们坐的如此近,他们呼吸的是同一片空气,说不定,说不定她现在吸进来的,正是陈扬呼出来的。 这样的想法叫她脸颊绯红一片,大脑开始晕沉,孟时禾觉得这肯定是因为她吸入的二氧化碳过量了。 摇摇头,孟时禾看向陈扬的眼睛,她决定看回去。没想到两个人的目光刚对上,陈扬就移开了眼睛,不再盯着她看。 陈扬郑重地说了一个问题,他说:“时禾,我已经二十二岁了,虽然我觉得我能挣到钱,但我短时间内恐怕买不起这样的房子。” 孟时禾:“那是一定的,所以呢?” 陈扬闭上眼睛,他决定把话说明白,他不愿意放弃归他不愿意放弃,但时禾应该有选择的权利。 即使这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下定决心后陈扬睁开眼睛看着孟时禾开口:“时禾,两年前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没法从你身上挪开注意力,我觉得你鲜活,美好,跟陈庄格格不入,像误入了陈庄的精灵。但我从不敢奢望太多,我们的情况天差地别,我只是想,多挣些钱,是不是就能离你近一些。好在上天可能看我可怜,去年收到了你送的钢笔,叫我整个人都喜不自胜,我更有动力了。一起考入复旦,更是让我有了一种【终于可以和你走下去】的感觉。” 说到这里陈扬停顿下来,孟时禾双手撑着床头柜的边沿,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陈扬又一次低下头,“不过今天彻底叫醒了我的梦,时禾,我恐怕没办法像叔叔阿姨一样让你生活得这么好,即使我努力去做,我也无法保证要多久才能做出一些成绩。我刚刚想了很多,最好的结果就是大学这四年我努力挣钱,毕业后分配进到某一个单位里,运气好点分到一个小两居的房子。当然我会一直不停地挣钱,我坚信我会挣到钱,但是我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让你继续过现在这样的生活。我不知道…” 说到这里陈扬双手捂住脸,最后的声音里已经有了一丝哽咽。 他太绝望了,这一晚,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像附骨之蛆一样一直在蚕食他的神经。 孟时禾从床头柜上下来,坐到了床上陈扬的身边,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坐在他身边。 过了一阵子,陈扬才开口:“时禾,我想跟你谈对象,但是一开始我觉得你不会看上我,也不会留在陈庄。但是偏偏你送了我钢笔,我也考到了复旦,这更叫我无法不想。但是今天晚上我见到的一切,又告诉我,跟我在一起,对你来说不公平。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跟你谈对象,发了疯的想。很自私吧,我今天才发现,原来我也这么不堪入目。” 不等孟时禾说话,陈扬又接着开口,“时禾,我家里条件什么样子你比谁都清楚,我有多少钱你也清楚,你什么也清楚,那你是不是,是不是仔细考虑一下,你会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陈扬说到后面完全是一股气在撑着,他不愿意这么说,这不是他的真实想法。他想让时禾跟他在一起,最好别的人都不要看一眼,但是他不能这么说,他不能。 房间里又恢复了静谧,孟时禾惊喜今晚是一个坦白夜,这些她都隐约能感觉到,但是陈扬说出来还是不一样的。 但孟时禾不知道陈扬一直把自己放的这么低,这不是她想看到的,如果一段感情里,一个人一直处于被压制的位置,绝不是什么好事。 孟时禾的轻笑声突然传出来,“陈扬,原来在你心里,我们一直没有谈对象啊?” 听到孟时禾的话,陈扬垂着的头立刻抬起来,转身面对孟时禾,泛红的眼睛牢牢盯着她。 孟时禾抬起手,就那么放在半空中,陈扬已经下意识握上去。高考完以后这几个月,陈扬已经很迅速地养成了孟时禾抬手他就牵上的习惯,这一刻也一样。 孟时禾看着交握在一起的手说:“没有谈对象的话,你这是在干什么呢?” 陈扬的心脏好像重新泵入了新鲜的血液,让他呼吸急促起来。 孟时禾拉着陈扬的手轻抬,陈扬顺从地站起来,孟时禾把他拉到了自己面前站着,双手圈上他的腰说:“陈扬,抱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陈扬的声音从孟时禾头顶落下来,“我在想,时间过得慢一些。” 孟时禾轻笑起来,陈扬立刻感受到了她嘴巴里喷出来的气,然后陈扬听到她说:“陈扬,我可不是什么人都抱的。” 第129章 你是我对象了,是吧? 陈扬颤抖着双手搭上孟时禾的肩膀,他轻声问:“时禾,你是什么意思?” 孟时禾抬起头,扬脸看着陈扬说:“陈扬,我以为我说的很明白,我愿意和你相处,我们一起努力,是我说的太隐晦,以至于让你不能明白我的意思是吗?” 陈扬没说话,孟时禾就轻叹一声,“你低头,腰也弯一下。” 陈扬顺从,弯腰垂头,就看到时禾那双本来在他腰间的手搭到了他的脖子上。 比起上一次耳朵边若有似无的感觉,这一次,陈扬实实在在感觉到了有吻印在他的唇角,甚至他还闻到了时禾头发的香味。 还伴随着时禾的呢喃声:“陈扬,嘴巴张开。” 这呢喃声音轻到陈扬以为是错觉,毕竟他现在也没有什么理智了,但直到他张开嘴巴,他才知道,那并不是错觉。 房间再一次静谧下来,跟前两次不同,空气变得粘稠起来。 直到孟时禾再也不能呼吸,她才推开陈扬说:“陈扬,你不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有钱是很重要,非常重要,但没有重要到我要因为这个去考量找谁当对象。还有,你也不要担心我跟你在一起会过不好,我跟谁在一起都能过得好,我并不依靠谁。我跟你在一起,是真的觉得你不错,陈扬,你要相信,我是喜欢你的。当然,你也还是要继续努力的,还是我说的那样,我们一起努力就好。” 陈扬只余点头,巨大的惊喜砸下,现在孟时禾说地球是方的他也觉得对。 孟时禾看陈扬的样子,笑着站起身说:“这么晚了,再不睡天都亮了,快睡觉吧,晚安。” 一直等孟时禾走到门口,陈扬又一把拉住孟时禾的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牵手,以前都是孟时禾伸手,他去牵。 陈扬再次问道:“时禾,我们现在,你是我对象了,是吧?” 孟时禾转头看着陈扬,等他越来越紧张之后才勾唇一笑:“当然。” 说罢孟时禾就回自己的房间了,回去以后她躺到床上想:其实她也没想这么早就确认关系,她想至少应该是等改革开放后,陈扬的生意有起色了再确认。 但是今晚看着陈扬萎靡不振的样子,孟时禾生怕他受到的打击太大,影响到他之后的发展。 反正她已经决定了的事情,提前就提前一些吧,确认了关系在学校也能光明正大在一起。 孟时禾这一觉睡醒的时候已经不早了,窗外的太阳挂的老高,她从床头柜上摸出手表看一眼,快中午了。 从床上爬起来,收拾好自己之后,孟时禾出门,往陈扬的屋子看一眼,却见他的房间门开着,这是已经起来了? 孟时禾往楼下走去,整个客厅没有一个人,她喊了两声,没一个人应声。爸妈可能是上班不在家,但是李阿姨和陈扬也不在家。 她走进厨房,想看看有什么能吃的,饿了,刚进去就听到一楼开门的声音,孟时禾从厨房窜出去,看到李阿姨拿着菜篮子进来。 孟时禾:“阿姨,陈扬呢?” 李阿姨往厨房走去:“他一大早就起来了,你妈妈去给你买开学要带的东西,带着他一起去了。” 孟时禾点点头,跟在李阿姨身后进了厨房说:“他们有说去哪儿了吗?我去找他们。” 李阿姨从锅里端出一碟她自己做的小包子给孟时禾,一口一个,一碟不过四个,“饿了吧,给你留的,先垫垫,他们应该快回来了。” 孟时禾一手接过碟子,另一只手伸出两根手指捏着一个包子就塞进了嘴里。李阿姨看见了,推着她往餐厅走,嘴里还念叨:“怎么还用手捏,我给你拿筷子。” 孟时禾坐到餐厅,没等李阿姨把筷子拿出来,她就一口一个把四个小包子包圆了,等李阿姨拿着筷子出来,孟时禾还给她一个干净的碟子。 李阿姨接过碟子:“吃这么快,再噎住了,我去给你冲杯咖啡。” 孟时禾点头:“谢谢阿姨。” 一杯咖啡没喝完,孟女士就带着陈扬回来了,陈扬手上提满了东西。 他们刚一进屋,李阿姨就端出来了备好的茶水,跟孟时禾的咖啡不一样,孟女士爱喝茶,这两杯都是茶。 孟怀疏端起来一口喝了大半杯,才招呼孟时禾:“醒了?睡的好不好,你怎么不干脆多睡一阵子,一直睡到晚上吃饭才好?” 孟时禾小跑过去,“我刚回来你就说我!再说了,我真睡到晚上,着急的还不是你?” 孟怀疏手指又点上孟时禾的额头,“你常有理。” 说罢又开心了,指着陈扬摆了一桌子的东西说:“明天就开学了,看看喜不喜欢,还缺不缺什么东西,缺了下午再去置办。” 孟时禾大概看了一眼就搂着孟怀疏胳膊说:“你准备的肯定喜欢,我爸准备的就说不准了。而且学校就在沪市,我什么时候都能回家,至少每周末都能回来,所以东西不用带太多。” 这话惹的孟怀疏哈哈大笑,“有你这句话,我今天的假就没白请。” 陈扬就站在一旁,比起昨天刚来的时候沉稳了很多,叫孟怀疏说,看着像是脚终于踩在地上了,昨天晚上看着跟要飘起来似的。 下午孟时禾跟孟怀疏在一起打包她要往学校带的行李,说是在沪市,不用带太多东西。但是一收拾,孟怀疏就觉得这个也得拿,那个也得拿,整整收了两箱子出来。 陈扬的行李一共就那么一个包,上午孟怀疏买东西想买两份,被陈扬拒绝了。他没什么东西收拾,收拾孟时禾的东西也用不上他,还有李阿姨呢。 所以陈扬下午跟孟时禾说了一声,出门去了复旦,他想先去认认路。 把孟时禾的东西收完,孟怀疏坐在沙发上抻了抻胳膊,看陈扬不在,问孟时禾:“囡囡,你跟妈妈说,这个人,你怎么想的?” 孟时禾坐在孟怀疏身边说:“人挺好的,就是家里条件不好,不过我想着以后能做生意,现在的条件也不是很重要。” 孟怀疏点点头说:“咱们家的钱,你花一辈子也花不完,所以找对象,人品首先要好。” 孟时禾笑的狡黠:“我见的人少,看不太准,还要你跟爸爸多看看才好。” 孟怀疏就笑了,什么也没说,又伸手点点她的额头。 第二天一早,孟家全家包括李阿姨,一家子浩浩荡荡去了复旦大学。 第130章 报道 三月十号,复旦门口久违地热闹起来,不同穿着不同年龄不同省份的人这天都汇集在这里。 一进门就排了长长的队伍,排队的人拿的行李五花八门,有背包,铺盖,席子,还有面盆和蚊帐的,孟时禾甚至还看见有几个人挑着扁担。 旁边有老师在维持秩序:“所有学生排成队,学生亲属都来到队外。” 这个队伍并没有分系别,所有人都排在一起。孟时禾猜应该是整个学校录取的人不太多,用不着再分一次。 孟父孟母拿着孟时禾的两个箱子在队伍外面跟着缓缓移动。 孟时禾空手站在队里,陈扬提着包站在她身后。 孟谦不错眼地看着陈扬,生怕他碰着孟时禾一下,孟怀疏站在一旁有点想笑,想了想用胳膊肘杵了孟谦两下说:“你昨晚半夜上二楼书房睡觉也是因为这个?” 孟谦:“那我能让他们两个单独在一层楼上吗?” 孟怀疏看了一眼孟时禾,闺女正踮着脚往前看,不过一米六多一点的身高,前面站着的男生都比她高,挡的严严实实,也不知道能看到些什么。 收回目光,她接着说:“我以为你翻来覆去睡不着,怕影响我睡觉才去的书房,没想到是因为这个。” 孟谦难得被噎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嘟嘟囔囔地说:“那当然也有。” 陈扬站在孟时禾身后,他昨天下午来过了,来的时候学校门口有正准备着的学生和老师。他打听过以后知道,报道一共有三天时间,这三天复旦都会有老师和学生到火车站去接外地的学生。 因为时禾要回家,他们才提前两天到了沪市,如果是正报道的时间过来,应该是会被老师直接引过来。 现在就时不时有老师带着学生从门口进来排队。 过了一阵子,门口甚至还停了一辆吉普车,车上有专门敲锣打鼓的人在敲敲打打,发出的声音引得孟时禾频频往外看。其实不止孟时禾,几乎所有人都往外看。 这么大的动静,不过只从车上下来一个女孩子,她穿着深色的外套,外套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露出来一圈白衬衣的领子,挎绿色的挎包,梳着两个常见的麻花辫。 这女孩子从车上下来后昂首挺胸地排到队伍末尾,然后对着吉普车挥挥手。 吉普车敲了好一阵才离开,离开前驾驶员还冲外面喊了一嗓子:“小姜,好好表现,别给单位丢人!” 叫小姜的女孩子也喊回去:“保证完成任务!”声音中气十足。 孟时禾听到队伍前面的人说:“不知道是什么来头,还有车来送。” “你看她全身上下,都是新衣服,家里应该很不错。” “都开车来送了,你想想现在能开上车的得是什么人?” “唉,看看人家,再看看我,我还是坐了十几个小时火车过来的,来之前家里就给我做了一件新衣服。” … 不止前面的人在议论,更前面的也在交头接耳,排队的时间太久,前后有不少人已经聊上天了。 这辆吉普车好像是个信号,它走之后,陆陆续续又来了好几辆车,来的有吉普,也有卡车,不过相同的是都要这么敲打一阵。 排队的队伍从刚开始的震惊议论,到后面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 孟时禾本来正听着前面的人闲聊,很有意思,逐渐没人说话以后她还有些意犹未尽。 再有一辆车过来以后,站她身前的男生突然回过头来对孟时禾说:“同学,你说今天怎么这么多开车来送的呢?” 孟时禾突然被搭话,眨眨眼才说:“现在的车都是单位用车,这些人应该都是已经参加工作,通过单位报考的同学吧。” 从第一辆吉普车过来以后,孟时禾就想到了,因为现在没有什么私人的车,车辆都是公家的。 孟谦同志用的车也是公务派车,还有司机,都是国家给配的,到了他这个级别,经常会有会议或者视察之类的,是需要用车的,不过倒是禁止公车私用。 孟时禾猜肯定有人私用,但不至于在这种场合这么没脑子私用,还敲锣打鼓,最大的可能就是单位批准的。 前面的几个同学听到她这么说,都纷纷转身过来七嘴八舌搭话。 “是吧,同学这么一说,倒是很合理了。” “不过这单位都是约好的吗?都敲锣打鼓。” “同学,你是哪个系啊?我是数学系的,我叫周力学。” 孟时禾听到他的名字,没忍住露出一个微笑,回道:“数学系,周同学你成绩一定很不错,我是政治经济系的。” 孟时禾话音刚落,还不等周力学说话,陈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禾,已经不早了,前面排着的队伍还有很长,一时半刻的也排不上。你饿不饿?我去买点吃的回来。” 孟时禾对周力学点点头之后就转身跟陈扬说话了,“现在去买吗?要不等报道完之后?” 陈扬看了一眼周力学,看他还站在原地等着孟时禾,低头对孟时禾说:“现在去吧。”说着不顾孟谦的视线歪着头看了看孟时禾的手表,孟时禾也泰然自若地伸手给他看。 看完以后陈扬接着说:“已经十一点了,现在买点先垫垫,等会儿报道完再去恐怕要人挤人了,搞不好还要再排一轮队。叔叔阿姨也一大早就起来了,也该饿了。” 孟时禾看了一眼死死盯着陈扬的孟谦同志,笑出声来,“那你去吧,去食堂买吗?” 陈扬点头:“去食堂,我昨天来的时候已经打听过了。” 刚说完,陈扬就移步走出了排队的队伍,经过周力学的时候,还冲他笑着点点头。 周力学看着陈扬,也回了一个微笑。 陈扬走后,孟谦走到孟时禾身边,看着周力学,硬是把周力学看的转过身去。 然后孟谦看着孟时禾小声说:“禾禾,你记住爸爸的话,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孟时禾笑看着孟谦反问他,声音也小小的,“是吗?但我觉得我爸爸就很不错。” 第131章 报道结束 孟谦扬脸,语气有些得意,“那是,不过我虽然很开心你这么想,但我还是要告诉你,在大多数面对其他人的时候,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孟时禾点点头:“我懂,要是你真的是个大善人,恐怕外公也不能愿意把妈妈嫁给你,你也护不住咱们家。” 这话一出口,孟时禾就得到了一个孟女士同款戳脑门儿。 孟谦:“不准胡说,反正你记住,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孟谦同志的手劲儿可比孟女士大多了,孟时禾揉着脑门儿凑近孟谦问他:“那你对我妈也使过心眼吗?你说说,你具体怎么不是好东西了?” 孟谦瞥了她一眼,又看着已经买完东西回来的陈扬,背着手说了一句:“反正你记住,有些人用的手段,都是你爹我玩剩下的,总归没有什么好心眼儿。” 孟时禾看着陈扬已经走近了,伸手推了孟谦一把说:“别说了,赶紧去看看我妈饿不饿吧。” 陈扬刚刚去到食堂,就看到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暗道自己来的巧,现在还不用排队。他挑着买了些包子,各种馅都买了一些,因为包子站着也方便吃。 买完回来就看到孟谦站在时禾身边,他再看一眼周力学,已经转过身去,离时禾有了一段距离。 陈扬看了一眼之后,没有往队伍里去,反而冲着站在一旁的孟怀疏走过去,他刚走到孟怀疏身边,孟谦也过来了。 “阿姨,我随便买了一些,看情况还需要一会儿,你们先垫垫肚子。”陈扬说着把手上的包子递给了孟怀疏和李阿姨。 孟怀疏也没有客气,笑着说:“真是不知道要这么久,要是知道,就让李姐提前带了。” 李阿姨听到孟怀疏这么说,道了声谢就把陈扬给自己的那份包子拿走了。 不过递给孟怀疏的那份不等她接过,就被孟谦接走了,然后孟谦警告地看了一眼陈扬,嘴上却说:“谢谢啊小陈,多少钱,我给你。” 陈扬笑着对孟谦说:“不用了叔叔,时禾还辅导了我的学习,这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说完对孟怀疏点头示意后重新插到队伍里。 不知道为什么,孟谦听着陈扬的话更牙酸了,他瞪了一眼陈扬,才看了看手上的包子,从里面挑出两个给了孟怀疏之后,又重新看向队伍。 陈扬跟孟谦的动作如出一辙,从手上的包子里挑出来一个用油纸包着先给了孟时禾,孟时禾接过一咬,是纯肉的。 然后孟谦就看到了陈扬递给时禾的包子还带了油纸,他再看看怀疏,只小心用手捏着一个包子角吃,孟谦喘气声都粗了不少。 “老孟,输了嗷。”孟怀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正用孟谦身上带着的帕子擦手。 孟谦嘘了一声说:“这才哪儿到哪儿。” 队伍里有人看到陈扬去买包子之后,陆续有人请前后的同学帮忙排队,也都奔向食堂去买吃的。 维持秩序的老师看到这种情况之后,立刻往上反映。他们本以为这一年新生数量不多,再加上还要分出老师去火车站接人,学校里就没有分那么多队伍,想着一队足够了。没想到这么多年没有招生,新来的老师都有些手忙脚乱,进度有些缓慢。 果然,刚反映上去没多久,旁边立刻新起了两队,原本的队伍一分为三,速度肉眼可见快了起来。 即使这样,等孟时禾报道结束之后,中午也过去了,所有报道完的学生都涌向食堂,还带着他们的铺盖面盆和席子,孟时禾感叹,陈扬提前买的包子真的太顶用了! 等别人都在吃饭的时候,她就可以先去宿舍收拾东西,等别人吃完她再去食堂,完美错开。 陈扬提着他的包独自往男生宿舍去了,孟时禾身旁是孟怀疏,身后跟着孟谦和李阿姨,全部往女生宿舍走。 女生宿舍楼门开着,已经有不少人在进进出出,孟谦一手一个,提着孟时禾的箱子就要进去,被孟怀疏拦住了,“女生宿舍你进去干什么,在底下等着吧。” 孟谦:“这不是也有别的男性家长进去吗?禾禾住在三楼,这两个箱子太沉了,我不进宿舍,就给你们提上楼。” 孟怀疏仔细看看,见确实有男性家长进出,才点点头,拉着孟时禾上楼。 孟谦把箱子提上楼梯口就被孟怀疏撵下去了,一个挨一个的小房间都是女生,孟谦再往里走不合适。 孟怀疏陪着孟时禾找到她的宿舍,刚推开门,还不等进去,孟怀疏就皱眉了。 这宿舍差不多十五平米左右,上下铺的木头床放了四张,一边两张,等于要住八个人。 屋子中间有一个长条桌,在门后的角落里还有八个方格柜子,上下一共四排,一排两个,应该是放行李用的。 除此之外,宿舍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这会儿宿舍里没有别的人,不过有两张床已经铺好了,孟时禾再看门后的柜子,果然见从下往上数第三排的两个已经锁上了。 第三排的高度拿取东西最方便,站着很顺手,第四排要垫脚,第一排要下蹲,第二排得弯腰。 走进屋里,依稀还能闻到空气中灰尘的味道,孟怀疏扇了两下说:“囡囡啊,这么多人混住,肯定不舒服的呀,要不妈妈给你办走读吧,好不啦?” 孟时禾道:“先收拾一张床出来吧,刚来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往后看看再说。而且就算办走读,我中午也要有地方休息。” 孟怀疏在屋里走了一圈,看看哪张床都不满意,最后她选了靠里一张床的上铺说:“就上面那张吧,睡上面好。” 孟时禾也没有意见,睡下面的话,上面的人上床肯定会踩到她的床,还是上铺好。 李阿姨手脚麻利,打开箱子从里面拿了抹布就出去外面的水房接水擦床擦桌子擦柜子。 柜子是孟时禾自己选的,她选了第四排的柜子,她想着每次拿东西的时候都要垫脚,时间久了说不准她还能长高。 把一切都收拾好之后,他们所有人才来到食堂吃饭。 吃过饭孟时禾跟着孟怀疏回家,报道要三天,今天是第一天,她第三天再来就可以。 陈扬没有再跟着孟时禾回去,他下午要去把被子褥子置办出来,明天他打算拿着师父给的推荐信去一趟交通大学。 第132章 陈扬室友 复旦附近有供销社,但是今天开学,供销社的人有点多,所以陈扬绕远一点去了杨浦区百货商店。复旦大学就在杨浦区,杨浦区百货商店是离复旦最近的百货商店,大家一般都叫它“杨百”。 沪市的百货商店,即使只是杨浦区内的,也要比沈丘县的百货商店东西更齐全。 很多在县里紧俏的东西,在这里都是随意放在柜台里,甚至还有一个专门卖手表的柜台。 陈扬目标明确,直奔向卖棉花的柜台,他不打算买成品被褥,贵。 他准备买棉花胎,再扯纯棉粗布,自己缝一个被罩出来,能省不少。 已经是三月份,而且沪市比豫州温度高很多,陈扬没打算做很厚的被子,他买了两三斤的棉花胎,加上被罩就是一条薄被子。 褥子他本来想着用稻草加席子就可以,但是买完棉花胎之后,陈扬又改主意了,同样规格的棉花胎他又买了一条。现在他已经是时禾的对象了,不想让别人以后说:孟时禾的对象还用稻草席子。 会连累时禾被人说。 从杨百出来的时候,陈扬肩膀上扛着叠好的棉花胎,背上还背着一个包,里面装着买的其他东西,陈扬就这么背着一步一步走回了学校。 回学校的路上陈扬还在想:前两天坐过的乌龟车原来不是哪里都有的,想坐得去固定的停车点才行。没有乌龟车,以后跟时禾来百货商店,可不能让她也走这么远,陈扬起了想买一辆自行车的念头。 他现在手上的钱倒是够买自行车,但是他没有工业券,要想办法搞一张工业券才行。 回到学校,陈扬径直回了宿舍,他还要缝被罩。 陈扬宿舍八人的床位已经只剩下三个还空着,有四个已经铺好了床,还有一个没铺床的,是陈扬挑的床,他把自己的行李扔在上面占位置。 陈扬刚推开门,里面就有人过来帮他接东西,这人高高壮壮的,比陈扬还要高半个头,二话没说先从陈扬肩膀上把叠好的棉花胎拿下来,然后才问他:“兄弟,你睡哪儿?” 陈扬指了指自己的床才说:“谢了。” “客气,都是一个宿舍的,我叫高明,从东北过来的。”高明说着就一个用力把两个棉花胎甩到了陈扬床上。 陈扬点点头说:“我叫陈扬,豫州的,我本以为我够远了,你东北过来也不近啊。” 高明伸手摸了一把头,“可不是么,坐了三天火车。” 高明说完就伸出一条胳膊搭上了陈扬的肩膀说:“一会儿一起去吃晚饭啊。” 陈扬应好,然后上了床,坐在床上穿针引线缝被罩,边缝边说:“不过我得先把被罩缝出来,要不晚上没得盖。” 高明站在屋子中间说:“你早说啊,你给我扔下一条来,我帮你缝一条。” 说完他就朝陈扬伸手了,陈扬想了想,扔下去一个棉花胎和一块布说:“谢了,晚上请你吃饭。” 高明一把接过,“好说,下回我请你。” 然后高明就坐到自己床上也开始穿针引线,陈扬看了一眼,高明身材高大,但是四个上铺已经都被占完了,高明就是现在唯一一个睡下铺的,剩下的三个下铺就是空着的那三个。 现在高明坐在下铺的床上,头都快顶到上铺的床板了,还在眯着眼睛穿针,看着挺有意思的。 两个人正闷头缝着被罩,进来了第三个人,穿着干净的工装外套,外套的扣子没扣,能看到里面穿着的是白衬衫。戴着眼镜,看着挺文气的。 他进来以后没说话,推推眼镜先看了看高明,又看了看陈扬,然后去提了在柜子边放着的暖壶。 接着提着暖壶就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扭头问一句:“现在水房有热水了,人还不多,我去接,你们需要吗?” 陈扬 没来得及说话高明就先吹了个口哨,“谢了啊,兄弟,我这会儿还有任务走不开,我的壶在我床脚这块儿。” 已经在门口的人听到高明的话又转身回来去高明床脚拿他的暖壶,拿到以后他又抬头看着上铺的陈扬,等着他说话。 陈扬低下头说:“谢谢,不过我中午吃过饭以后看有热水已经接上了,那会儿你们都还没来。” 新同学闻言点点头说:“好,那我走了。”说完拿着两个壶就出去了。 他一走,陈扬顺口问了高明一句:“你俩已经见过了吗?” 高明咬断手上的线说:“没,我刚报道完进来,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室友。” 等新同学打水回来,高明已经彻底把被罩缝好了,正在往里塞棉花胎,看新同学进来,还不等他放下壶,高明就叫人,“诶,那个谁,你来,搭把手,这床太小了,我施展不开。” “许军民,我叫许军民。”许军民放下手里的暖壶,走到高明床边给他拉着被角,让他顺利把棉花塞了进去。 许军民看着高明在不大的床铺中间忙活,慢悠悠来了句:“其实,你可以下床套的。” 陈扬在上面也进到了收尾工作,他没想到高明比他要快,这个年代缺东少西的,几乎人人都会针线活,高明会不奇怪,但是高明竟然比他快。 把床铺好,陈扬从床上下来,三个人勾肩搭背一起往食堂走去。 路上高明还问:“明后天我们一起出去逛逛附近怎么样?” 陈扬首先拒绝:“不行,我明天还有别的事情。” 高明又看向许军民,“你呢?你不会也有事吧?” 许军民推推眼镜说:“没有,但是我想去图书馆。” 高明呼出一口气,“你俩真没意思。” 陈扬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可以先去逛逛,之后我们再去的话,有人带路。” 高明又乐呵起来了,“行,那我就自己去。” 第二天一大早陈扬就买了东西然后拿着师父给他写的信往交通大学去,交通大学跟复旦不在一个区,他需要坐公交车。 公交车走了快一个小时,陈扬才到交通大学,不知道交通大学的招生时间是什么时候,总之陈扬下车看到的跟昨天复旦门口的场景完全不一样,只有零星几个人进出学校。 陈扬走到门口,被学校的门卫拦住,他说:“家里大人让我来找一下机械工程系的张主任。” 第133章 恭喜你考入复旦 门卫:“你家大人是?怎么都找到学校来了?” 陈扬:“我家大人之前跟张主任是朋友,他们好多年没见面了,今年我考到了复旦,所以家里人让我来问候一下张主任。” 门卫半信半疑地看着陈扬,最近一段时间,每天都有人来学校门口蹲领导,学校早就给他们开过会了,不能什么人都放进学校。 他想着那些蹲领导的说不定就是家里孩子高考落榜的,老找领导就是想开个后门好叫自己家的孩子有学上。 不过陈扬一说他是复旦的,门卫就拿不准了,要真论起来,复旦还是比他们学校要好那么一些的。 门卫:“学生证有吗?” 陈扬:“昨天刚报完道,还没有,录取通知书昨天也交上去了,不过有学校昨天给我开的住宿单子我带着,那个可以吗?”说着陈扬就掏出来了那张单子。 门卫接过看了一眼,想了想还是说了句,“你家大人叫什么?我去传达室给你打个电话。” 陈扬:“他叫付连生。” 门卫又看一眼单子,“他姓付,你姓陈?这是哪门子亲戚?” 陈扬就说:“您先打电话问问就知道了。” 其实陈扬也不知道他师父跟张主任是什么样的朋友,师父没有说,但是既然能让师父写这个信,恐怕关系应该不差。 门卫看着陈扬,看他老实巴交的样子,最终还是去传达室打了电话。 陈扬就耐心等着,没过多久门卫回来了,但是看着陈扬的目光更奇怪了,不过嘴上却还是说:“张主任叫你在这儿等着。” 门卫说完就没再管陈扬了,他一直想刚刚电话接通,他跟张主任说有个付连生的家人来找他的时候,张主任冷笑的那两声,嘴里还骂了一句。看起来怎么也不像是听到好朋友的样子,但是最后却要求他把陈扬留下。 陈扬一直在门外站着等了不短时间,等的他心里都忐忑了,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才从学校缓步走出来。 陈扬立刻就知道那就是张主任了,因为他的眼神一直在自己身上。 张主任背着手来到门外,上下打量了陈扬几眼才说:“先跟我进来吧。” 一路上陈扬跟在张主任身后,他一直在等着张主任问话,但是张主任一句话都没说,直接把他带到了政务大楼的办公室里。 张主任有一间单独的办公室,陈扬一进去就看到办公桌上杂乱不堪,堆满了图纸,办公桌后面还有一个架子,上面是各种模型。 张主任关上门,坐到办公桌后面的凳子上,看着陈扬不说话,陈扬也没敢开口,时间就在沉默中悄然流逝。 过了好一阵子,张主任才冷笑了一声:“到底还是求到我头上了。” 陈扬虽然不知道他具体说的是什么,但是想也能想到,肯定是跟师父有关,他有心想替师父说两句话,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无从开口。 想了想,陈扬上前两步,把手上提着的东西放在桌上说:“主任,这是师父交代我给您带的。” 陈扬想,师父的朋友应该跟他年纪差不多大,所以买的是一些好入口好消化的饼干,糖和麦乳精都没买。最近一年,师父总说老年人不宜吃太多糖,但他自己却没怎么注意。不过陈扬想着,给别人送礼,还是要注意一下,所以也没有买太甜的。 没想到张主任看着桌上的东西冷哼了两声:“他能记得给我送东西?我死了他不笑我都算他有情义。” 陈扬懵了,陈扬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陈扬都在想:看起来张主任今天心情不好,要不然,改日再来? 师父说了让他来交通大学学机械,他也喜欢,那他肯定是要努力来学的,刘备还三顾茅庐呢,他多来几次也应当。 陈扬正天马行空的想着,张主任冷不丁又开口了:“你跟我说说,他现在都干什么,你又是他什么人?” 陈扬听到这话,忙不迭把师父写的信拿出来放到桌上说:“这是他写给您的信,他是我师父,之前在我们镇上的农机厂上班,不过前两年已经退下来了。现在大部分时间在家,农机厂偶尔有修不好的机器也会请他回去修一下。” 张主任拿着那封信没有拆开,听到陈扬的话一下子从凳子上站起来,双手狠拍桌子,发出沉闷的响声,“什么?他去农机厂?修机器?现在还不干了?” 陈扬看向张主任的手,已经红成一片,开始泛白了,这一下是用了很大力气。 陈扬完全不知道张主任生气的原因是什么,不过他联想到有关于师父的传闻,说师父是犯了错从上面调下去的,现在看来,倒有可能是真的。 “对,师父他一直在农机厂修机器。”陈扬又重复了一次,主要是他确实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张主任牢牢看着陈扬,像是在透过他看付连生,过了很久,才泄气一样猛地坐下,迅速把桌上的信拆开。 陈扬看张主任看信这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丰富多变,他开始好奇师父到底写了什么,这封信的内容师父没让他看,他不知道里面写的什么。 就一张纸,陈扬从背面看到,就是小半张的内容,张主任却看了很多遍。 “陈扬是吧,来,你来跟我说说你师父,具体一点。他在农机厂干什么,教了你什么,他过得怎么样?”张主任终于把信放下了,叠好之后才开口对陈扬说。 陈扬看着张主任情绪应该是稳定下来了,点点头上前一步说:“我是高中毕业以后,镇上开农机培训班,我报名去学,那时候认识的师父…” 陈扬在张主任的办公室细说这些年他遇到付连生的事情,孟时禾也在说,在说这两年在陈庄的事情。 “时禾很厉害,在农村,不仅要干那么多活,还能考上复旦。”江恒听孟时禾说完,温柔笑着说。 孟时禾听到江恒这么说有点儿不好意思,要说一点不干活是不可能,但是绝大部分活都是陈扬和田五帮她干了。 但是现在她又没法儿说是因为别的男生替她干活了,她只能说:“陈庄的村民都很好,大家没让我干什么重活。” 江恒笑笑:“你小时候身体不好,孟叔时常念叨,我跟在他身边的时候,你还在上小学,那时候他最忧心的就是你了,没想到现在也能下乡了。” 孟时禾:“小时候确实,经常发烧感冒。” 江恒笑着起身:“不过现在看着养回来一些,我来是恭喜你考入复旦的,走吧,中午想吃什么,你说了算。” 第134章 不准往下说了。 孟时禾没说话,看看孟谦,孟谦接上话茬道:“诶,你也不大,有我跟你阿姨在,轮不到你们请客,走吧,去和平饭店。” 江恒微微低头走到孟谦身侧,落后半个身位的距离说:“也就您和阿姨还把我当小孩儿了。” 孟怀疏摇摇头道:“没结婚都是小孩儿,但是江恒啊,你这个个人问题是怎么回事?” 孟时禾猫在孟怀疏身边看江恒,听妈妈这么说她有些好奇,说是江恒已经快三十了,竟然还没有结婚吗? 江恒道:“阿姨,前些年确实忙,实在是顾不上。” 孟谦领头往门外走去,一直走一直说:“忙是忙了些,不过倒也没有白忙,现在已经到市计委了。”走到门口还没忘把衣架上孟怀疏的大衣拎在手里,中午可能穿不着,但是下午一起风就冷了,得拿一件衣服备着。 四个人到了和平饭店,被服务生引着落座,是四人位的圆桌,孟时禾一边是孟怀疏,一边是江恒,对面是孟谦。 孟谦拿着单子点了道蟹粉鱼肚和一道雪菜冬笋汤,点完后把单子给了江恒,“阿恒,你来点。” 江恒接过单子之后笑道:“这道汤是阿姨喜欢的。” 孟谦:“她就爱这儿的大师傅做的,来来回回这几样,哎哟,也不换一换。” 孟怀疏似笑非笑地看了孟谦一眼,什么也没说,但是孟谦马上就转口:“不换也挺好的,说明你阿姨念旧嘛。” 孟时禾低头捂着嘴巴笑,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还没笑够就见到菜单已经被江恒推到了两人中间,他身体朝着孟时禾的方向微微倾斜,语气自然:“时禾,你来看看。” 孟时禾也没有客气,看着单子点了两道常吃的菜,孟时禾点完之后,江恒看着又补了两道。 点完菜,江恒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孟谦和孟怀疏倒茶,倒完又拐过来给孟时禾倒,孟时禾马上双手扶杯,嘴上道谢:“谢谢江恒大哥。” 江恒笑称:“时禾,不需要这么客气,你火车上还借给我书看了。” 孟谦:“火车上?你们在火车上见过?”稍一沉吟,孟谦就肯定道:“是禾禾去年过年回来的那次?你也正好回沪。” 江恒坐下点头:“是那次,正好跟时禾在一个卧铺车厢。” 孟怀疏瞪了孟时禾一眼:“你这孩子,也不说一声。” 孟时禾双手举起来做投降状:“我们那会儿也不认识啊。” 江恒接话:“是,我也没有认出来,我只见过时禾小时候,她现在长大了。” 孟时禾惊讶,“你见过我?那我怎么不记得你?” 江恒笑道:“见过,那会儿你十来岁吧,那天早上孟叔一直没有到单位,我就上家里看看是怎么回事,一进门就看到你抱着孟叔的腰光脚踩在他的鞋子上,哭着不让他走,非让他送你上学。孟叔,” 随着江恒的描述,孟时禾显然也想起来了,惊呼一声道:“不准往下说了!” 孟谦和孟怀疏已经在桌上笑开了,江恒看着孟时禾慢慢把后面的内容补全:“孟叔答应给你一块钱也不行,给你买根钢笔也不行,怎么也不行。后来没办法,孟叔亲自把你送到了学校,你的书包还是我拿的。” 孟时禾已经深深地,深深地把头垂下,头低着,但是说话声传出来,理不直气也壮:“那会儿我还小呢。” 说罢又埋怨了一句:“说了不准说,还说。” 江恒也跟着孟谦和孟怀疏笑起来,“是我不对,我向时禾赔罪,以茶代酒。” 说着就举起了手里的茶杯,孟时禾这才抬起头,也拿起面前的茶杯说:“好吧,我接受你的道歉了,反正你也见过了,但是以后不能再说了!” 江恒看着孟时禾,眼睛里全是笑意,“好,以后不说了。” 这一场过后,孟时禾对江恒不再那么陌生,吃饭间隙她已经开始跟江恒聊天。 孟时禾:“爸爸刚在家说你现在在市计委。” 市计委全称是沪市计划委员会,它就负责制定和实施沪市的民生经济计划,如果改革开放,这肯定是第一批知道消息的部门。 江恒点头,把手里的筷子放下说:“对,运气还不错。” 孟谦手上给孟怀疏夹菜,眼睛都没看向孟时禾这边,但此时正好接上话:“阿恒很不错,可不仅仅是运气好,他现在是市计委的副主任。” 说罢看了孟时禾一眼,孟时禾马上接收到爸爸的信号,对江恒道:“江大哥,厉害厉害,我报的就是政治经济系,以后有空你多指导指导我。” 她以后要想做点什么生意,拿到第一手详细消息是很大的先机。 孟谦同志虽然身居高位,但是详细政策未必有主管部门知道的清楚,这个人必须搞好关系,孟时禾把称呼都从江恒大哥换成了江大哥。 江恒:“应该的,孟叔也实实在在教导了我几年。”江恒说罢又接着道:“你这个专业毕业后分配工作有很大概率分到市计委,到时如果我运气好,孟叔也不用再操心你什么了。” 江恒话说的隐晦,没头没尾的,孟时禾反应了一阵才想明白,他说的运气好应该是指:运气好能往上升到主任。 主任就是市计委的一把手了,如果江恒升上去,她又正好在市计委的话,还真就不用爸爸操什么心了,工作履历应该会比较好看,往上走也容易。 想到这里孟时禾就没有再多想了,她没打算走这条路,政\/治倾\/轧,稍有不慎,结局她不敢多想。 江恒继续道:“不过现在政策多变,还不知道以后是个什么情形,但是好好学习总是没错的。” 孟时禾点头同意:“是,好好学习总是没错的。”说到这里,孟时禾转头问孟女士:“妈妈,孟宴清什么时候回来?” 孟宴清这次跟在梦里不一样,他是从部队直接报名高考,考的是军校,补上一个军校出身对以后往上升有好处。 孟怀疏道:“他不回来,直接从部队去潭州了。” 第135章 我在梦里没见过他 孟时禾戳了两下碗里的饭,她已经一年多没有见孟宴清了,还以为开学前他会回一趟家里,结果他没回来。 孟宴清的学校在潭州,潭州工学院,是个军校。 孟谦看她这样子,又补了一句:“不过静初这两天要回来了,你们以后见面的机会多。” 孟时禾惊喜,“什么时候知道吗?” 孟谦摇头:“我碰见张局长,闲聊的时候他跟我说的,静初考到了第二军医大学,说是最近就要回来了,也是这几天开学。” 孟时禾开心起来了:“是杨浦区那个军医大学?” 看到孟谦点头,孟时禾歪歪头,笑容更大了一些。复旦也在杨浦区,她以后跟静初又能一起上学回家了,周末还能一起玩。 这顿饭吃过,在和平饭店门口江恒跟孟家人告别,临走前对孟时禾说:“时禾,昨天才得知你考入复旦的消息,后天你又要去上学,今天来的匆忙,没有带开学礼物,下次见面我补给你。” 孟时禾笑道:“好啊,不过要两份才行,孟宴清虽然不在家,但也不能落下他。” 江恒点头称是,等公交车过来之后就上车走了。 剩一家三口在路上慢慢走着消食,正是中午,街上人不多,本来孟怀疏在中间走,但是孟时禾硬挤进孟谦和孟怀疏中间,然后一手挽一个人的胳膊说:“爸妈,我有个问题,我在梦里怎么没见过江恒呢?他不是去年就被调回来了吗?那你们出事他怎么没管我?按现在来说,他不是应该跟我们家关系很近吗?” 孟谦一只胳膊被孟时禾挽着,另一只胳膊上搭着孟怀疏的大衣,缓缓道:“那种情况下,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被我连累,自身难保。不过江恒是个聪明人,我想他一定会先保全自己,还有那些老朋友,只有自己不受牵连,才有以后。他们如果在事情刚发生的时候跳出来,不仅没有用,自己也保不住。禾禾,爸爸今天趁机再教你一回,你那时候心急如焚,但是找人帮忙选错时机了。” 孟时禾现在少年心性,她不是听不懂孟谦的话,她也理解,但她依旧觉得这种权衡利弊的做法有些伤感情,她道:“才不是所有人都这样,静初就一直待我一样。” 这时孟怀疏又接上她的话:“囡囡,张局长那时候也没有管这事情是吧?但是静初待你好正说明了她家的立场,那个时候,如果张局不同意,她是绝不敢接济你的。有些人不是表面上拒绝你或者不见你就真的是什么都不做了,他们的帮助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你只看,我跟你爸爸被下放的地方在一起,还不算特别偏远,就知道他们出了多大力。还有,同样的道理,明面上对你好的人也不一定是真的好,有可能背后给你使绊子。” 孟时禾听着孟女士的话若有所思,她十九岁了,再回想那个梦,比起十七岁的时候,有了很多不一样的看法。 她又道:“那我们家现在的危机解除了吗?” 这回是孟谦回答:“知道是谁就没什么危机了,那几个人收拾起来并不容易,不过也快了。” 孟怀疏:“还是怕你在乡下,天高路远,逼急了他们你的安全保证不了。如果你跟哥哥出事,那这一切都没什么意义。现在哥哥进了军校,你回了沪市,我们就没什么怕的了。没有顾忌,那些事情解决起来就很快了。” 孟时禾听到这里搂紧两人的胳膊高喊一声:“打倒他们!孟谦同志,冲啊!” 孟怀疏和孟谦也由着孟时禾,被她带着往前跑了两步,街上时不时传出一家三口的笑声。 晚上,孟时禾刚吃过饭,张静初就来了,看见孟时禾她是冲过来的。 “禾禾!我想死你了,我从陈庄离开后,就再没见过你了!我爸说你考上复旦了,复旦跟我学校离的不远啊!!!!”张静初一把抱住孟时禾。 孟时禾抱着糖罐子拉着张静初回了她的房间说话,“去年过年你没回来,我还上你家里了。” 张静初拆了颗糖扔进嘴里嚼吧嚼吧说:“知道,我妈跟我说了。你回来了,姓陈的呢?” 孟时禾:“他也来了。” 张静初双眼瞪大:“什么?你把他带过来了?你偷带来的?你想清楚了?他来了沪市要干什么?他不能久留吧?介绍信上就几天吧,要不我回去找找我爸,看能不能让他多待几天?公安局应该管这个吧。” 孟时禾笑道:“管,怎么不管,就归叔叔管。” 张静初:“你确实想明白了?他倒是也还行吧,但是,配你还是差点的,叔叔阿姨不能同意。” 孟时禾笑开了:“想明白了啊,陈扬挺好的。” 张静初连糖都不吃了,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挤眼的,过了半天才说:“你想明白了也行吧,谈个对象玩一玩挺好的,我们学校不是有人谈对象还又分手的吗?好几对呢,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但是你可先别跟叔叔阿姨说啊。你说说,你都考上大学了,怎么还跟一个农村小子看对眼了呢?” 孟时禾就看着张静初自言自语,等她说罢了才告诉她:“陈扬也考上复旦了,我们一个学校。” 张静初惊呼:“复旦!他竟然也考上了?” 孟时禾点头:“是,他也考上了。而且我跟他谈对象也就是这两天才确认,我没跟我爸妈说,不过他们估计心里有数。” 张静初又开始了挤眉弄眼,好一阵子才说:“行吧,他就是条件差一些,人长的还是不错的,大方周正;身材也不错,身高腿长,宽肩窄腰的,对你也好。条件差就差一些吧,都能考上复旦了,脑子应该是不差的。再说了,条件差,以后你也能压住他,不吃亏。” 张静初又开始说不停,孟时禾就笑着看她絮絮叨叨地说,再时不时递给她水杯喝两口水。 晚上两个人是一起睡的,第二天一起床张静初就直奔回家收拾东西,她也该报道了,时禾下午要回学校,不过周末她们就可以一起回家了。 孟时禾下午回学校是孟怀疏送她去的,路上一直跟她说,如果宿舍住不舒服,她就走读,孟时禾乖巧应好。 到了学校门口,孟怀疏最后转达了一句孟谦的话:“你爸爸说,叫你离陈扬远一点。” 孟时禾还是点头应好,嘴上说:“好的妈妈,妈妈拜拜,妈妈再见,妈妈路上小心。” 等看着孟怀疏离开,孟时禾转身就往男生宿舍楼下走去。两天没见,她有点想对象了。 第136章 我很喜欢 陈扬正在宿舍中间的长条桌上看书,看的是昨天从交通大学回来张主任拿给他的书。 交大跟复旦不在一个区,离的不算近,为了保证复旦这边的课程不落下,张主任给了陈扬一摞书,叫他回来先自己看,有问题的地方攒到一起,周末再去找张主任一起解决。 等复旦这边课程确定下来,再挑没有课的时候去交大上课。 张主任还说这样一来,复旦一定有些课程陈扬会上不完全,叫陈扬想清楚,是不是要去交大学机械,要学的话复旦这边张主任来沟通。 陈扬没怎么想就同意了,两所学校的资源同时向他开放,不管能不能吃透学明白,他都很难拒绝。 即使知道有可能贪多嚼不烂,到最后两头都学不好,但是他依然想试试,他想着实在不行到后面就着重一个方向。 但是如果连试都不试就放弃,不仅过不了自己心里的坎,也会辜负师父。 现在陈扬桌上的就是一本【工程力学】,是交通大学力学教研组自己编写的,里面的内容涵盖了材料力学,动力学和运动学。 张主任说他学物理,这本跟他的专业有共通的地方,学起来应该省力些。 陈扬正在看着,一边看一边做笔记,突然宿舍门被敲响,他头都没抬,高明站起来去开门,一边走一边问:“谁啊?” 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个没见过的人,不是他们的室友。 高明客气道:“同学,是有什么事吗?” 门外的同学看见高明打量了一遍,又探头往里张望着说:“你们宿舍有个叫陈扬的吗?” 陈扬听到他的名字才站起来说:“有,我就是,怎么了?” 门外的同学看着陈扬,脸上的表情是肉眼可见地羡慕,“同学,楼下有个女同学叫我帮忙来叫一下你,很漂亮。” 他话音还没落下陈扬就往外走了,连还在长条桌上的书都没有收,高明站在旁边也听到了,撵着陈扬追上去,也没忘对传话的同学说了声谢谢。 高明几步追上陈扬,小嘴叭叭不停:“扬子,你不厚道,都是刚来的,怎么已经有女同学过来找你了?我说你怎么昨天不跟我去逛呢,原来是跟女同学去逛了。” 陈扬没理他,快步往楼下跑,刚到一楼,就看到了在宿舍楼外树底下站着的孟时禾。 她今天上衣穿着一件姜黄色的羊绒衫,下装穿的是深蓝色棉布长裙,快到脚踝了,脚上的小皮鞋锃亮。 她就那样俏生生地站在树下,所有经过的学生都会不由自主看向她。陈扬停下脚步,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随后大跨步跑出去。 “时禾。”陈扬一口气跑到孟时禾身边,根本没管跟在他身后的高明嘴里正在骂骂咧咧。 孟时禾扬脸冲陈扬笑着,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说:“陈扬,我从家里回来就来找你了,连宿舍都还没回。” 高明终于过来了,很没有眼色,伸胳膊往陈扬肩膀上一搭说:“同学,我是陈扬的室友,你来找我们陈扬有事儿啊?” 陈扬肩膀一个用力,把高明的手甩下去说:“你跟过来干什么?” 高明伸手指着他说:“好哇你,我前天刚来就给你缝被罩,现在这么说我是吧?” 孟时禾看陈扬紧抿的嘴巴,笑笑说道:“我找他没什么事情。” 高明闻言看看陈扬,再看看孟时禾,最后看到了孟时禾拉着陈扬袖子的手,讪笑着往后退了一步说:“我回去,你们继续。” 陈扬盯着他不说话,倒是孟时禾大大方方上前一步说:“我叫孟时禾,政治经济系,陈扬是我的对象,谢谢你帮陈扬缝被罩,以后也请你们多多关照他。” 高明夸张地捂住嘴吸了一口气说:“好说好说,大妹子,那个我就先回去了。”说完扭头就跑进宿舍楼了。 陈扬看高明走了,脸上的表情才和缓下来,“时禾,对不起,我应该拦着他跟下来的。” 孟时禾带着陈扬往前走,复旦校内有很多适合散步的地方,边走孟时禾边说:“没关系,以后应该都是经常见到的人。” 陈扬顿了顿才说:“我没想到你会直接那么说,我以为,” 孟时禾笑道:“以为什么,跟你谈对象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 陈扬看看身旁的孟时禾,再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下定决心要收拾一下。时禾都说出去了,他就不能再这样凑合了,至少站在她旁边的时候,不能差太多。 孟时禾不知道陈扬心里在想什么,她漫步在复旦的校园里,不用考虑干活,不用考虑复习,不用再想家里的事情,难得的能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她转身倒着走路,看着陈扬说:“两天没见,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陈扬其实一直都还没有彻底接受他成为孟时禾对象这件事,一直以来他都是把孟时禾放在很高很远的位置,还没有想过,谈对象了他们该怎么相处。 但是刚刚孟时禾跟高明那么说,陈扬就想着,他是不是也可以,稍微大胆一些?毕竟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想到这里,陈扬一把拉住孟时禾的胳膊,看着她的眼睛说:“时禾,除了去年你过年回家,这两年我还没有跟你分开超过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很不习惯,我很想你。” 孟时禾越听眼睛越亮,陈扬从来没有这么外放过,一直都是克制含蓄,这就是确认关系的改变吗? 孟时禾脸上笑意越来越大,表扬他:“就是这样,陈扬同志,我很满意,我很喜欢,以后也要这样保持下去。” 陈扬看看周围,天色逐渐暗下来,他伸手握住了孟时禾的手,轻晃了晃说:“这样呢?” 孟时禾:“也喜欢。” 陈扬也笑开了,拉着孟时禾边走边小声说:“时禾,我现在只能牵你的手,但我要叫你知道,我心里想做的还有很多。” 孟时禾伸手挠了挠陈扬的掌心说:“更喜欢了,怎么办?” 第137章 城隍庙五香豆 在食堂吃过饭之后,陈扬把孟时禾送回了女生宿舍楼下,路上见到有好几对,跟他们一样,大家都间隔半步的距离,男生送女生回宿舍。 陈扬本来觉得,谈对象在陈庄是个很大的事,只要谈对象的消息传出来,基本就确定了这两个人是要结婚的。 但是现在看到这样的情况,他陡然明白了,不是所有地方都跟陈庄一样,至少在复旦,大家谈对象了可以大方走在一起,不藏着掖着。 孟时禾回到宿舍发现,八人间的宿舍竟然没住满,只住了六个人,靠近门口的两个下铺没有人住。 此时宿舍只有三个人在,一个在床上坐着,一个在倒热水准备去洗漱,还有一个在门口的柜子那里站着拿东西。 孟时禾一进去,三个人都往门口看了一眼,正在倒水的女生先反应过来说:“同学,你就是睡在那个位置的吧?”说着伸手指了孟时禾的床铺。 孟时禾进去道:“对,我住在那里。我是沪市本地的,报完道就回家了,所以这两天都不在。” 床上的女孩子跳下来说:“美,美,实在是美。”眼里全是惊叹。 唯独在门后柜子旁的女生慢了半拍,她在门后面只能看到孟时禾的后脑,听到第二个女生的话,她从孟时禾身侧钻过去,来到她正面,看到正脸以后满意了。 孟时禾笑着任由她们打量,孟女士昨晚跟她说,能考到复旦的女孩子,没有一个不聪明,所以虽然她住在宿舍,但是除了环境差,人际交往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孟女士原话是:我在普林斯顿留学的时候,公寓里全是来自各国的女孩子,没有一个难相处的。所以一个道理,你的室友也不会难相处,况且你们是第一批高考考上的,而且她们是真的只准备了一个月,论起来,她们是比你强的,毕竟你学了一年多。相处的好,就是好朋友,如果处不好,最多也就是室友关系,各干各的事情,不会有什么太糟心的事情。 孟时禾是同意孟女士观点的,能考上复旦,绝对是能沟通的,不存在听不懂话,沟通不了的情况。 所以她现在就是坦然自若地接受她的室友的打量,笑着说:“我叫孟时禾。” 第二个从床上下来的女孩子一拍手掌道:“好名字,你父母有文化,我叫杜乐乐。” 第一个倒水的女生接上:“乐乐性格就是这样,这两天我们都习惯了,时禾,希望她刚刚没有吓到你,我叫曹兰。” 说罢指着第三个女生说:“她是牛慧丽,我们三个都是经济系的,你也是吧?” 孟时禾点头:“对,我也是,宿舍不都是一个系的吗?” 杜乐乐在桌子前的凳子上坐下道:“本来应该是的,但是我们系女孩子分到最后只剩我们四个,宿舍没满,于是又塞了两个数学系的,数学系只有她们两个女生,就到我们宿舍了。” 孟时禾点头,“原来是这样。”说着她就踮脚打开自己的柜子,从里面往外拿东西。 杜乐乐看孟时禾踮脚,马上奔过去说:“你要拿什么,我帮你?” 杜乐乐一站到孟时禾身边,孟时禾才看到,她比自己高了一个头,一伸手就能拿到第四排的东西,踮脚?不存在的。 孟时禾真心实意羡慕了,大高个,喜欢,“乐乐,就最外面那个包,你帮我拿下来就好,谢谢。” 杜乐乐单手拎着那个包就拿下来了,还给孟时禾拎到了桌子上。 孟时禾打开包从里面往外掏东西,一直掏一直说:“这是我提前准备好给室友的见面礼,现在正好给你们拿出来,很开心能和你们成为室友。” 包里的东西是孟女士带着陈扬出去那天准备的,本来从吃的到用的都有,吃的是城隍庙的五香豆,沪市特产。用的是“假领子”,现在正时兴。 不过孟时禾只拿了豆子过来,假领子她没拿,不知道是不是在陈庄待了两年变朴素了的原因,她觉得送全宿舍假领子有点打眼。 孟时禾这会儿从包里一阵猛掏,掏了一桌子豆子出来,曹兰脸都不洗了,跟杜乐乐一起围在孟时禾身边看她掏豆子。 牛慧丽走过来,小声说:“时禾,这么多豆子?” 孟时禾点头:“对,沪市特产,五香豆,我买了不少。” 杜乐乐跟孟时禾对视一眼喊出声:“时禾,我都洗漱过了,你又给我零嘴。” 孟时禾刚想开口,曹兰就接上话:“时禾,别理她,谢谢你的特产。”说罢扭头对杜乐乐说:“你可以明天再吃。” 牛慧丽也点点头,小声说:“就是。” 孟时禾一人分了一袋子,还剩下四袋,除了没见面的两个数学系室友,还能剩两袋。 她想了想,决定明天带给陈扬那个帮他缝被子的室友。 两个数学系的室友是一起回来的,说是她们系通知开会了,见到孟时禾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打了招呼就去洗漱,倒是对孟时禾带的豆子认真表达了感谢。 杜乐乐跟孟时禾解释:“她们两个不愧是学数学的,这两天一直往图书馆跑,两个人时常讨论一些数学问题,除了题目,没见她们对别的事情感兴趣。” 孟时禾听完杜乐乐说的,又想起孟女士的话,果然能考入复旦的,都不一般。 第二天学校在礼堂开了个简短的迎新会,非常简短,开完就开始给他们上课了。 因为他们的学习任务非常重,现在已经三月中旬了,今年的高考在六月份考试,新生九月入学,到时他们就是大二学生了。等于他们要在半年的时间内,学完一年的内容,这半年还要刨除暑假那两个月。 所以老师的教学任务重,学生的学习任务也重,从第二天开始,孟时禾就感觉像是回到了在陈庄双抢的时候。 早上六七点就起床,一般陈扬就买好了早饭在楼下等她。然后一上午的课过去,中午她跟室友一起吃饭。午休只有一个多小时,两点下午的课开始,一直上到下午六点钟。 晚饭她也不跟陈扬一起吃,因为陈扬还要学机械,他晚上学机械一直学到睡觉,要不赶不完张主任给他布置的进度。 一周过去,孟时禾只不过能在每天早上跟陈扬在宿舍楼下匆匆见一面,他们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终于,周五下午的课结束,陈扬去交大了,孟时禾刚走到校门,就看到江恒正站在门外。 第138章 办完事路过 “江大哥,你怎么在这里?”孟时禾走过去。 江恒回道:“工作上的事情,要来这边一趟,办完事路过你们学校,想起今天周五,就等一等看你回不回家。回家的话,可以送你一趟。”说着往街拐角的地方指。 孟时禾往江恒指的地方一看,能看到露出来的半截车身。 孟时禾笑着开玩笑:“江大哥,小心我举报你公车私用。” 江恒摇摇头,接过孟时禾手上的箱子带着孟时禾往车边走,一边走一边说:“这算什么公车私用,顺路罢了,路上要经过你家里,最多拐个弯的距离。” 孟时禾看那辆车停在街拐角,离门口的距离不算近,想了想直接问江恒:“江大哥,你来这边是什么事啊?我有一点点好奇。” 两年过去,孟时禾依稀记得是高考之后没多久就宣布了改革开放,但是没多久具体是多久,她不清楚。这件事做梦的时候她就是一知半解的,因为梦里的她全部心神都在找人帮忙上,根本没有关注别的事情。 现在只有江恒在身边,司机在车上,孟时禾就想打听一下。 江恒没说话,看了孟时禾一眼,孟时禾眨眨眼,笑的很无辜。 江恒语气缓缓,说的含糊其辞,“前些年有一些被撤掉的计划管理机构,现在去看看,该恢复恢复,该完善完善,每个区都要去一趟。” 孟时禾听江恒的话,显然也想到了文\/\/ge风声鹤唳的那几年,于是点点头,等了一会儿又问:“现在要恢复或者完善,是有什么原因吗?要用到这些机构了?” 孟时禾想:初步恢复和完善机构和制度,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就是不知道更具体的江恒还会不会跟她说。 江恒身姿挺拔,走在孟时禾身边,声音不疾不徐,内容却如平地惊雷:“现在京市那边在开会讨论经济调整。” 孟时禾心跳立刻急促起来,她用了很大力气才维持声音稳定:“是吗?还要怎么调整啊?现在不是就很好吗?” 江恒又看了孟时禾一眼,语气和脚步都慢了下来,带着引导:“现在是很好,不过国家想要发展,现在走的还是有些保守了。” 孟时禾:“江大哥,这么说真的没问题吗?” 江恒笑道:“跟叔伯家里的妹妹随便聊一聊,不是什么正式发言。” 孟时禾:“所以说要怎么调整了吗?” 江恒摇头道:“没有,还在开会,吵的很厉害。不过基本基调定下来了,要开始探索新模式。” 孟时禾悄悄捏紧手指,“既然如此,那应该快出政策了吧。” 江恒:“应该吧,不过也说不准,都是在摸索着走。” 孟时禾又道:“不过江大哥,这种事情不应该属于保密的内容吗?” 江恒轻飘飘地说:“理论上是的,但我还是那句话,跟叔伯家的妹妹闲聊天罢了。况且说到底这些消息也不过就是消息,还没有最终定论,到底怎么样,还说不准。” 说到这里,江恒侧头看着孟时禾说:“而且时禾,你已经十九岁了,有些事情该知道的还是要知道一下,要心里有数。” 孟时禾点点头,顺杆往上爬,“我也觉得应该要知道一下,所以江大哥,以后有什么最新消息要告诉我啊。” 江恒笑出声来:“我知道的孟叔一定也知道,时禾,你舍近求远了。” 孟时禾笑称:“他知道归知道,但是专业还是你专业。” 已经走到车门边,江恒替孟时禾打开了后座的门,嘴上说:“孟叔知道你这么说该伤心了。” 孟时禾坐进去耸耸肩膀,“本来也是,他哪能事事清楚了解。” 江恒关上车门,坐到了前排副驾驶的位置上说:“先去一趟孟市长家里。” 司机点点头,车上多了一个人,但他什么也没问,发动起来车往孟谦家里走去。 陈扬正在往交大走的公交车上昏昏欲睡,他本想在车上再看看书,以免到了交大张主任问起来他答不上来。 但是上车以后,陈扬看书上的内容就感觉所有文字都在晃悠,晃的他头晕,实在看不进去,他就把书合上了。 书一合上,陈扬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就闭上了眼睛,这一周他每天晚上都只能睡五个多小时,中午吃个饭再在教室趴睡半个小时。除此之外的所有时间他都在学习,要不根本学不完。 尤其张主任只给了他书,他只能自己看,没有人讲,学起来还要更吃力一些。 陈扬打了个盹的功夫,他觉得也就过去几分钟,没想到已经到了交大,他该下车了。 就这一个盹,陈扬下车以后感觉精神了不少,耳聪目明的。 这回门卫就没有再拦他了,上回张主任给了他一个牌子,能进出交大。进去以后,陈扬直奔张主任的办公室。 张主任正在办公室画图,陈扬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等张主任把这张图画完才说:“主任,我上次回去前你留给我的任务我都做完了。” 张主任把铅笔放下,伸手接过陈扬递过来的本子和书,有些诧异:“你是说你全都做完了?”他给陈扬布置的任务没有规定具体时间,是一些基础知识,尽管基础,但也不是一周就能做完的。 陈扬点头:“是,都做完了,但是有些问题我不知道我理解的对不对。” 张永昌手上翻着陈扬的本子,嘴上说:“你过来,哪里有问题说一说。” 陈扬就坐到了张永昌办公桌的对面,跟张永昌一问一答,张永昌办公室里不仅有书,还有图纸和模型,他讲着讲着就会把图纸和模型也拿出来讲。 陈扬丝毫不敢分神,因为张主任越讲越深,他必须聚精会神才能跟上。 陈扬从张永昌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明月高悬,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张永昌背着手走在陈扬身前,瞧着有些高兴,“陈扬,你今晚跟我回家住。” 陈扬马上说:“那怎么行,我回学校住就行,” 张永昌没给他说其他话的机会,自顾自说:“明天我们把教材过一遍,普通学生的进度不适合你,要再给你调整一下。还有,以后周末你都过来这里,就住我家里。” 第139章 交代 陈扬虽然很感谢张永昌,但是他有苦难言,他本来还想周末能有半天出去挣钱,沪市这么大,需要修的机器肯定不少。如果周末所有时间都待在交大,那他还怎么挣钱! 陈扬跟在张永昌身后,等张永昌说完他才开口:“主任,我还是回学校,而且周末我能不能请半天假?” 张永昌重重地哼出一口气说:“既然决定要学了,就摆正态度,先不说你回学校,请假是什么原因?” 陈扬想了想,还是没瞒张永昌,他想匀出来时间挣钱,这就瞒不住,所以他说:“我想找找有没有什么机会挣钱,想挣点生活费。” 张永昌停下脚步,转身皱眉看向陈扬,语气有些严肃:“怎么回事,现在学费不是全免吗?生活费有人民助学金,只要你成绩好,每个月都能有至少十五块,十五块够你吃饱了,年轻人不要攀比,现在正是学习的时候。” 陈扬心想:十五块是够他吃饱了,够他吃一个月还带个来回的,但是十五块恐怕不够给时禾买两个缎面发带的。 他这么想着,嘴上却说:“我家里还有个奶奶,岁数大了,挣不了工分,我出来上学就只剩她自己了,我得给她寄钱回去。” 虽然主要原因不是这个,但是陈扬不能说是因为谈对象了,张主任会对时禾有意见的,这个时候说奶奶就是最合适的。 果然,张永昌语气和缓下来,问他:“那你父母呢?” 陈扬:“都不在了,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是爷爷奶奶把我养大的,前些年爷爷也不在了。” 张永昌没有再说话了,良久,他伸手拍了拍陈扬的肩膀说:“你想怎么挣钱?”说着走到陈扬身边跟他并肩走在一起。 陈扬只道:“我们学校可以给学生提供一些岗位,食堂就有不少岗位,放学了去食堂帮忙,可以免费吃饭,这样助学金的钱就能省下来。但是我恐怕没有时间每天过去,我也没什么别的能耐,只跟师父学过修机器,所以我想去问问修车铺子要不要人帮忙,我可以按辆挣工资。” 修车铺子是集体所有的,现在修自行车除了自己修之外,就是到这种国营的修车店修理。 但是国营的修车师傅都是挣工资的,肯定不要他这种散工,他这么说就是因为不能直白地跟张主任说他要自己接生意。 这种行为很危险,张主任不是他师父,他不能直接说出来。 张永昌思忖片刻,对陈扬说:“这样,这半天假我给你,我不管你去干什么,学习不能落下。还有,如果你学得好,我这里之后可能有一个研究项目,到时能让你加入,有工资。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你得学的够好才行。” 陈扬不知道这研究项目是研究什么的,但也知道这是张主任在鞭策他,随即真心实意地道谢:“谢谢你,张主任,我会好好学的。” 最后陈扬还是回了复旦,没有去张主任的家里,去了要安排他吃喝不说,还要给他腾地方睡觉,张主任好心,但是他不能去给人家添麻烦。 周六一大早,陈扬又去了交大,孟时禾在她的床上补觉。 昨天她到家,先把那一箱子脏衣服给了李阿姨之后,骑车去了静初家里。 静初周四的时候来学校找过孟时禾一次,让孟时禾周末去她家里说一声,这周她就不回家了。 张静初学医,内容更繁琐细碎,大都需要背诵,而且是反复背诵,为了做作业,张静初决定这周都在图书馆度过。 等把话传到,孟时禾回家连饭都没有吃,洗过澡就栽在床上睡觉,一直睡到了周六半上午。 睡醒第一件事,孟时禾就满屋找孟女士,昨天江恒跟她说的事情她觉得要告诉孟女士一声,改革开放已经不远了。 孟时禾是在书房找到的孟怀疏,一进去她就看到了桌子上那个眼熟的密码手提箱。 “妈妈,你把它挖出来了?”孟时禾跑过去。 孟怀疏点点头,把孟时禾拉到身边说:“你爸爸得到消息,说是上面可能要有动作了,一旦能做生意的消息放出来,那些人恐怕会跳的更欢。我跟你爸爸商量过后,还是决定把能交代的都提前交代一下。” 孟时禾握紧孟怀疏的手:“交代,要交代什么?不是说不会有事吗?” 孟怀疏把孟时禾搂进怀里说:“当然不会有事,不过只是以防万一。” 孟时禾靠在孟怀疏身上没有说话,只是双手紧紧抱着孟怀疏。 孟怀疏声音温柔,“囡囡,你听我说。这个箱子里有什么你都知道了,还有我们家里的东西,那每年百分之五的利润,都打进了中\/\/\/华人民\/\/银行我的账户里面。 从你去年过年说过这个事情之后,我跟爸爸就已经分批从里面提出来不少,他们还问我取这么多钱干什么,我说换个银行存,那家利息高。 这些钱有一半分成了两份,存到了你和哥哥的账户里。还有一半存到了华国银行里,华国银行是可以走外汇的专有银行,如果之后我们还是出事,这些钱你们转出去。最后留了一些现金,数量不多,以防我们所有账户都不能用,这笔钱加上外公留的,足够你和哥哥富裕过完后半生。” 孟怀疏把孟时禾抱在怀里,一字一句地交代她:“还有,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和哥哥不要再管我们,走的越远越好。我跟爸爸会把后路留好,但是你们一出事,我们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孟时禾本来是兴冲冲地找孟女士说话,但是现在她只觉得喉咙里像堵了好几团湿棉花,好似要叫她喘不上气来。 孟怀疏说完,就蹲下身子,打开了书桌下面的柜子,从里面拖出一个手提袋,快赶上孟时禾的手提箱那么大了。 孟怀疏双手提着,试图提起来放在桌上,但是提了几次都没提动,干脆拖到了地上,然后孟怀疏蹲下拉开了拉链。 钱,全是钱,一大包钱。 第140章 后路 “囡囡,你哥哥还不知道这些事情,我们没有跟他说,这事情太多人知道对你不好。现在他在军校回不来,我只能交代你,这些东西,你们都是一人一半。”孟怀疏拍拍地上的包说。 孟时禾也蹲下去,紧紧贴着孟怀疏说:“妈妈,你们不要有事。” 孟怀疏摸摸孟时禾的脑袋,继续跟她说:“看那个房子的老伯是我们家的老人,可以相信,你找他做任何事情都可以。记住,是任何事情都可以。”说到这里,孟怀疏转而紧紧握了孟时禾的手两下。 然后孟怀疏起身从书架上拿下了那本相册,蹲在孟时禾身边盘腿坐在了地上,孟时禾看的都忘记了难过,她还从没见过孟女士这样就地坐着。 孟怀疏伸手翻开相册:“囡囡,过来,我教你认人。” 孟时禾又凑到了孟怀疏身边,低头看向这些黑白照片,上面的外公最开始穿着绸缎长衫,配着马褂,中间有几张照片,上衣穿长衫,裤子是宽松的西裤,不伦不类的。 再往后外公的头发变得花白,身上已经不再见长衫的影子,多是洋装,西服加西裤,偶尔还会戴一顶呢帽。 外公身边合照的人也不尽相同,各式各样的穿着都有,甚至还有跟爸爸妈妈的合照,照片里妈妈穿着长至小腿的旗袍,挽着外公的胳膊,爸爸站在外公身后,但是目光却看向妈妈,在照片里只有一张侧脸。 孟怀疏轻轻翻动这本相册,看完一遍之后才指着上面其中一张照片说:“这是江恒的父亲,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还有你爸爸,我们三个人小时候整日混在一起。” 孟时禾看向照片,那是一张大合照,外公身边坐着很多人,妈妈说的江恒的父亲就站在外公身旁坐着的人身后,看着温文尔雅。 孟时禾开口:“那江恒怎么比我大这么多?看来他父亲结婚很早。” 孟怀疏眼底流露出一丝怀念,“是啊,他结婚很早,二十岁不到就结了,他结婚的时候我正在普林斯顿读书,等我回来的时候,江恒已经出生了。” 孟时禾惊叹:“二十岁不到很早吗?我看现在的人也多是二十岁左右就结婚的。” 孟怀疏笑道:“现在是这样,以前我小的时候,沪市十里洋场,到处充斥着新思想,要自由恋爱,要学洋人的东西,二十四五岁不结婚也是大有人在的。虽然大部分人还是十八九就结婚的,但是江恒的父亲从小一肚子坏水,我是没想到他会不到二十就结婚的,就连我那时候也是想要尽量晚一点结婚的。” 孟时禾:“这个我知道,爸爸说过,他说你们结婚晚,所以我跟哥哥出生也晚。” 孟怀疏点点头接着道:“后来江恒父母去世,那时候他太小了,还在读书,我跟爸爸就一直帮扶到他毕业,这孩子也争气,毕业后在你父亲手底下,很是踏实干了几年。” 孟时禾:“原来是这样,我说你们待他亲近呢。” 孟怀疏翻过相册,继续说别人:“这个人,是你外公的好朋友,他女儿现在在沪市钢铁总厂,已经是中坚力量。就是杨阿姨,这个阿姨你见的不多,但是如果你跟哥哥要出去,去找她。” 孟时禾脑子里倏然出现一个阿姨的影像,她总是穿一身蓝色工服,来的时候有时候拿东西,有时候不拿,甚至有时候衣服上还有机油印子,但是每次她过来孟女士都是很开心的。 孟怀疏继续指着照片上的人往下说,这些人大多已经不在了,但是他们的儿女遍布沪市各行各业,只是来往都不太多。孟时禾惊然发现,外公留下了一笔多大的财富。 孟时禾想起梦里孟女士去找徐清远的时候说过的话,【如果你愿意跟囡囡结婚的话,可以给你留下一些人脉。】 就是这些吗? 有这么多人帮忙,徐清远的生意还是做不起来,还要靠着陈扬提携,他可真够废物的。 孟怀疏把这些关系跟孟时禾说了七七八八,就盖上了相册,最后跟她说:“这些关系都是你外公留下的,到了现在,还有多少好使我也不知道。不过最近我会跟爸爸把这些关系捡一捡,省得真有那么一天,你们走投无路。” 孟时禾点头道:“我明白,真正关系好的是外公和他们的父辈,如果有事发生,你跟爸爸找上门,说不定还可以。但是换成我跟哥哥,隔得太远了,人家不帮也正常。” 孟怀疏长叹一声:“这本来都应该是要经营延续下去的关系,但是因为之前那十来年,都断的差不多了。” 孟时禾刚想安慰一下孟女士,却见她已经收拾好了心情,继续说:“晚上你爸爸会跟你说一些他工作上的朋友,也大体跟你交代一下。真出了事,也好叫你们心里有数。” 孟时禾摇头:“你们都不会出事的。” 孟怀疏笑起来:“对,不会出事的。” 说到这孟时禾指着外公留下的箱子说:“妈妈,里面还有一把钥匙,但是我没梦到这把钥匙锁的是什么。” 孟怀疏站起来,双手摩挲着这个密码箱,随后手指拨动密码,把箱子打开。 看着这一箱子金条,孟时禾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今天孟怀疏跟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比这一箱子早已知道的金条更让她感到冲击。 孟怀疏从箱子里拿起那把钥匙,细细抚摸过上面每一寸,隔了很久才说:“这个,这是以前外公给我攒的嫁妆。” 孟时禾本来以为她今天不会再有任何心绪波动的,直到听见这句话。 孟时禾:“妈,你是说,你的嫁妆,一直存在汇丰银行?” 孟怀疏把钥匙重新放回箱子里,“对,存在汇丰的保险柜里。” 孟时禾上前一把把箱子合上,然后上锁,动作一气呵成,“好了妈妈,别说了,我不问了。” 能在四十年代把妈妈送出国留学,还把嫁妆存进银行保险柜,孟时禾想都知道存的是什么东西。 一定是不能拿出来的老物件。 第141章 大家都是同志 孟怀疏听了孟时禾的话,当真没有再说下去,只说:“没关系,以后你看见那些东西就知道了。” 孟时禾脱口而出:“那些?” 孟怀疏点头:“那些。” 孟时禾:“好了妈妈,我已经知道了,我们不说这个了,我怕再说下去我们全家都要被批。” 孟怀疏笑了,戳戳孟时禾的额头:“鬼灵精。” 晚上孟谦回来,还是在书房,又跟孟时禾聊了两个小时。 孟谦同志跟她说的更复杂一些,连同一些模糊的立场都说了,有些人跟他是一派,有些人站他对面,有些人站中间两不得罪,但是有隐约偏向。 这些事情孟谦跟她说的极其细致,生怕她听不明白。结束之后孟时禾回房间,只觉得比上一天课还要累。 周日孟时禾回学校,还是一回去就去找陈扬,这回却是高明从宿舍楼上下来,他一见着孟时禾就说:“时禾同学,陈扬让我跟你说,他今天不在学校,等晚上他回来再去找你。” 孟时禾慢吞吞点点头说:“行,谢谢你,那我先回去了。” 高明冲她摆摆手说:“谢谢你送的豆子,但是我告状,陈扬扣下一大半。” 孟时禾笑出了声:“嗯,没办法,那你只能忍忍了。”说罢没等高明说话就摆摆手说:“再见,陈扬回来记得让他去找我。” 高明在后面指着自己说:“嘿,我,高明,专职传话。” 今天下午就是这周请的半天假,陈扬背着包去了交大周围的厂子,包里是他这一周零零碎碎买回来的修自行车用的工具和一些常用的自行车零件。 但是周日厂子不上班没什么人,想了想,他又去了厂子的家属院外面,找了棵树,往底下一蹲。 果然,从吃过午饭开始,陆陆续续一直有人骑车进进出出,陈扬耐心等着,直到半下午才看到有人推着车出来。 陈扬眼睛一眯,目光跟着那辆车,看了没两眼,就知道是哪里有问题了。 陈扬的目光吸引了推车的人注意,“诶,小子,你看什么呢?” 等陈扬抬起头,推车人又大声询问:“我怎么没见过你,你干什么的?” 陈扬看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站起来走到推车人旁边说:“我是交大机械系的学生,从学校学了很多机械有关的,所以在路上看到自行车啊拖拉机啊我都会多看两眼。大哥,你刚刚一出来,是推着车走的,一下就吸引我目光了,别的人都是骑着走,我来不及看清就走远了。” 说着还挠了挠后脑,脸上还带着老实的笑,没等那男人接话,陈扬就继续说:“大哥,你别嫌我说话难听,我刚刚看了两眼,看着这车,是不是有点儿不对劲?不过我也有可能看错啊,你不用放在心上。” 推车人来回打量了陈扬两眼才说:“确实不对劲,我这车,刹车不好使了。” 陈扬状似随意地问:“那这要去修吗?我看修车铺子离挺远呢,就推过去啊?” 推车大哥也不忙着走了,跟陈扬寒暄:“远也得去啊,刹车坏了是真不能骑。” 陈扬恰到好处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不能自己修吗?也不是什么大事。” 推车大哥:“自己修?我上个链子还行,刹车坏了我怎么修?” 陈扬:“不能吗?这很简单啊,学校都教过。”其实陈扬不知道交大的机械系教不教修自行车,但是师父是教过他的。 推车大哥听到这里语气热络了一些:“同志,那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这个刹车?” 陈扬心下暗喜,但是面带犹豫:“我肯定是能,但是我一会儿还要回学校食堂帮忙,能免费吃晚饭,回去晚了要花钱吃。” 陈扬这么说,推车的大哥反而更放心了一些,嘴巴一张说:“没事儿,同志,你要是能帮我修好,我把修车的钱给你也行,省了我再走那么远。” 陈扬故作为难地想了想才说:“大哥,这忙我帮了,谁让咱们都是同志呢。但是我也不是修车铺子的师傅,不好收你那个价,要是修好的话你给我一半就行了,毕竟我还要回去吃饭。” 推车人马上就应承下来,“诶诶诶,小伙子,对嘛,咱们都是同志。”说着就把自行车推到了一开始陈扬蹲着的树下面,还说:“你要不要用什么工具?我要是家里有就给你拿出来。” 陈扬没说不用,他说:“我身上带了一些,看看够不够吧,不够的话再说。” 说罢陈扬就蹲下开始修车,修自行车对他来说已经驾轻就熟,一上手就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做。 没过多久,连拆带装已经修好了,换了个刹车片,陈扬站起来把换下来的刹车片给了推车的大哥说:“这个坏了,现在修好了,你骑一下试试。” 推车大哥跨上车就蹬了一圈,中间几次紧急刹停,自行车都停的稳稳当当,大哥从车上下来笑着说:“谢谢啊小伙子,省了我不少力,你说怎么这么巧呢,你身上还有自行车零件。” 陈扬笑着不说话,推车的大哥也就是随口感叹一句,见车确实修好了,把准备修车的钱给了陈扬。 没多少,一共五毛,还要去掉买零件的钱,其实陈扬没挣到什么,但他把钱拿在手里说:“谢谢大哥,我回学校了,下次你家要是有别的机器坏了,如果我还能碰上,我就还给你修。” 推车的大哥已经推着车准备回家了,闻言笑道:“嚯,听起来你会修不少东西。” 陈扬一本正经点点头:“会的,家里常用的物件我都能修,就连不常见的大件,我也能上手试试。” 推车大哥转身走回来,“常用的你都能修?” 陈扬:“对,都能修。” 推车大哥说了句:“那你稍等一会,先别回学校。”说罢推着车往家属院跑,跑了两步想起来车子修好了,半路又骑上去进了家属院。 陈扬背着包就站在树下等,挺好,有生意了,要是做得好,下周的活也有了。但是还不够,这太慢了。 陈扬看着手上的五毛钱,对陈庄来说,五毛已经不少了,沪市的人随随便便就掏出来了。 还要做点其他的才行,还有工业券… 想着想着,推车大哥又骑车出来了,正奔向陈扬。 第142章 收音机 大哥走近,压低声音说:“小伙子,我家里有台收音机,是结婚的时候置办的,这么几年过去,一直都好好的。前段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不响了,去百货大楼维修部维修需要排队,你现在能不能给看看?” 陈扬心里咯噔一下,因为他以前还没有修过收音机,收音机在镇上算是非常大的大件,拥有的人不多。就算有,也不是天天听,大都是摆着看,有什么大事才听一下,他还没遇见过坏掉的收音机。 心里打鼓,但是陈扬嘴上没有一点迟疑:“我先去看看,但是今天不一定能修,配件什么的都没有。要是能修的话,这两天我找时间再过来一趟给你修好。” 大哥点着头就引陈扬往家属院里走,边走还边说:“你能修最好了,维修部不仅要排队,收费也贵,说是配件都是原厂的所以贵。他们说是原厂不原厂咱们也不知道啊,我觉得这收音机也好多年了,修了能用就行。” 陈扬没应承,他这一周看了不少书,看的多了就知道机器上划分还是很细致的,至少拖拉机跟收音机绝对不是一回事儿,收音机肯定涉及到电流问题了。 所以陈扬只是说:“先去看看,能不能修我都给个准话。” 进到家属院,入目就是几栋五层小楼,院里的空地上层层叠叠地晾着衣服和床单。 大哥把车停在其中一栋楼下,领着陈扬上了楼。 一直上到三楼,陈扬看到一条长长的黝黑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户一户的门,每户门口都摆放着东西,摆什么的都有,占的走廊只剩窄窄一条通道。 大哥走到其中一户门前,先敲了敲门,才用钥匙开门。 陈扬进去,只看到屋子里比门外的走廊还要乱,这房子看着不过十几平米,一张桌子和一个柜子就占了不小的地方,剩余的地方被隔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放了各种东西。 再往里看,还用布帘子隔了一个空间,陈扬猜那是睡觉的地方。 就这么不大的屋子里,有一个大姐和两个小孩儿,还有一个老人。老人坐在唯一的窗户底下手里在缝什么东西,大姐在看这两个孩子写作业。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学生?”大姐听见门响就站起来,往门口走过来。 “对,就是他,自行车修的很快,我瞧着比那些老师傅也差不了什么。”大哥把钥匙挂在门口的墙上,带着陈扬往里走。 陈扬跟大姐点点头打招呼:“大姐。” 大姐穿着这个厂子的工服,头发是齐耳短发,爽朗一笑说:“我听他说,你还是交大的学生?是工农兵还是今年刚考上的?” 陈扬:“今年新考上的。” 大姐:“我猜也是,工农兵那些学生,还是…” 后面的话大姐就没有再说了,不过陈扬也知道她什么意思,不过还是这一周刚知道的。 复旦也有工农兵大学生,这一周上课,老师们嘴里都会带出些口风,工农兵学生是靠【群众推荐,领导批准】的方式上的大学。先不说这种方式公不公平,只说因为之前那些年,教育断\/代,推荐上来的学生水平都参差不齐。 大姐这么说,陈扬也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来,小伙子,就是这个大家伙,你看看。”大哥突然喊他。 陈扬走过去,只见收音机正在老人旁边的柜子上摆着,被擦的干干净净,还能看见【红灯】的字样,是一台红灯牌收音机。 大姐也走过来说:“能行吗?我突然想到,你今年刚考上,这不是刚开学没多久吗?” 陈扬道:“先看看,我之前是我们镇上农机厂的。” 大哥恍然大悟:“我说你修车那么熟练呢。” 陈扬没说话,先看了一圈这个收音机,按了按上面的按钮,确认没有声音之后,小心翼翼地把外壳拆掉,露出里面的电子管和线板。 陈扬仔细把构造全部记熟,又原样装回去说:“这个需要电笔测一下,我身上没有,我今天先回学校,等这两天我抽空再来一趟行吗?” 大哥点头道:“行啊,只是我们两口子都在厂子上班,你得等我们下班之后再过来我们才在家。” 陈扬:“应该的,我也要上课,只能等下课时间过来。我下课之后,你们也一定下班了。” 大哥大姐把他送出门,还一直说:“那就麻烦你了。” 陈扬从楼上下来,又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楼,一模一样的小窗户,一个挨一个,一个小窗户就是一家人。 这已经是双职工的家庭,两个人挣工资,一个月少说也有五六十块了,但是还住在十几平米的房子里。 他以后毕业分配工作,运气好的话,分配到一个好单位里,也不过是像农机厂那样的单位,做个高级工人,一个月几十块钱。 运气再好一点,能顺利分到房子,但是估计不容易,申请房子的人太多了,总是优先批给要结婚的,或者家里人口多的。他自己一个人,恐怕还是会让他住单位宿舍里。 尽管如此,这对他来说,已经是一条登天路了。 陈扬沉默着走出家属院,抬头看看天,但是现在,他嫌不够。 晚上回到复旦,已经不早了,陈扬心里惦记着那台收音机,他学物理,肯定要学电路。他想去图书馆找找有没有收音机的构造图,原理讲解,看过以后他就敢上手。 刚进宿舍,高明就朝他身上丢了个纸团说:“哟,大忙人回来了?你说咱们都一个系一个班,同样的老师教,你怎么就那么忙?” 陈扬抬手挡开飞过来的纸团,没有理他,径直走向自己的柜子,刚打开,就又听到高明刻意尖细的声音:“皇上,孟时禾同学让我转告您,回来去找她一趟。” 陈扬还没有说话,许军民戴上眼镜就踹向了高明的小腿,一点没收力,实打实的一脚,“胡说什么呢?注意你的言辞。” 高明单脚跳起来:“老许,你说就说,踹我\/干什么!” 许军民淡淡道:“怕你不长记性。” 第143章 时禾,我想你了 陈扬把东西放下,走到许军民身边拍了拍他肩膀说:“谢了。”说完就出了门。 出门还能听到许军民的声音:“嘴上没个把门,怎么什么都叫?” 高明:“我就在宿舍叫叫,又没出去叫!” 许军民:“那也不行,之前多严,你想死吗?” 高明嘟囔:“知道了。” 陈扬被筒子楼和收音机占据的脑袋难得轻松了一瞬,高明人好,就是狗肚子里藏不住二两香油,什么都敢说。老许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但其实心细的很。 宿舍里还有五个人,但是因为陈扬太忙了,每天不是在学习,就是在学习的路上,早上起床那点功夫也给了孟时禾,所以跟他们交流不多。 其实陈扬跟高明和许军民也没有什么更多的交流,但是可能因为第一天他们三个先认识,上课吃饭都在一起,有什么事情他俩也会叫上陈扬,所以他三个在宿舍隐隐比其他五个人更亲近一些。 陈扬对通往孟时禾宿舍楼下这条路已经非常熟悉了,他每天早上都要走一次。 现在也是一样,他站到往常习惯站着的地方,随机请一个女生帮忙把孟时禾喊下来。 孟时禾正跟室友围在桌子上吃零食,有她带的,也有其她人买的。 一边吃一边听闲话,杜乐乐闲不住,她热衷于挖掘各种各样的故事,一周时间,她已经把报道那几天坐车过来的人都打听出来了。 姓名,专业,单位,什么都打听出来了。 现在杜乐乐正在说其中一个人的事情,说的是一个男生,已经不小了,好像还结婚了,因为对单位有特殊贡献才允许高考的。但是现在在学校,跟一个女同学走的挺近的。 曹兰:“谁啊?哪个系的?也不知道他老婆看见怎么想。” 牛慧丽:“他老婆也进不来吧,而且走得近说不定就是学习上交流一下呢?” 数学系女生:“不不不,慧丽,你看我们,数学系就我们两个女生,也没找男生交流啊。” 曹兰:“慧丽没开那个窍呢,她还小,才17岁。” 杜乐乐摇头晃脑:“慧丽,反正你听姐姐们的,要是有哪个男人结了婚还跟你交流什么学习工作,你直接骂他。” 牛慧丽眨眼:“这样吗?” 曹兰:“对,你要是骂不出来,就不要理他。” 牛慧丽点点头,看着有点呆,想了想她还是说:“为什么啊?万一真的有什么学习上的事情交流呢?” 杜乐乐:“啧,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数学系女生放下零食,掰着手指头给牛慧丽讲:“慧丽,你听我给你顺,你说一个男人结婚了,他是不是首先要跟别的女生保持距离?先不说他是不是因为学习或者真的事出有因,他一个结了婚的,跟未婚女生走的特别近,很容易对那个女生造成不好的影响对不对?那他知不知道这样不好呢?他知道。他知道这样不好,他还这么做,他是不是人品有问题?退一步讲,他真有什么问题或者事情,怎么偏偏就要找未婚女生呢?男性多的是,我相信肯定有很多男性同志愿意帮助他。” 牛慧丽被数学系女生这一大段话砸下来,没有找到插嘴的机会,只能不停点头,最后一锤定音:“对对对,那这么看来,他果然居心不良!” 曹兰扔给数学系女生一包豆子说:“真要有什么别的想法,就该先离婚才是。” 孟时禾听的津津有味,说到离婚,她想起陈庄那些因为高考离了婚的人,现在三月二十号,到六月又要考试了,不知道她们还考不考。 宿舍门就是在这时被敲响的,孟时禾站起身对她的室友们摆了摆手说:“你们继续,我先出去了,一会儿回来。” 杜乐乐:“门还没开呢,就知道是谁啦?” 曹兰适时接话:“那还能是谁?” 牛慧丽举手:“我知道,一定是陈扬。” 数学系女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嗯,慧丽果然聪明。” 孟时禾下楼,看到陈扬垂头站在树下,身姿挺拔,她抬腿朝陈扬奔过去,在他身边半步远的地方停下。 “陈扬。”孟时禾叫了他一声之后就笑着看他不说话。 陈扬看着孟时禾,感觉已经很久没见面了。上次见面还是周五的早上,现在已经是周日晚上了。 看着孟时禾被风刮起来的头发,那一瞬间陈扬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抬手轻轻把那一缕头发别到了孟时禾耳后。 动作做完陈扬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但是这一回他没有退,看着孟时禾,把在她耳后的手放下去顺势牵住了孟时禾的手。 然后开口:“时禾,我想你了。” 孟时禾晃晃他们十指紧扣的手,“我也想你呢,你周末学的怎么样?” 陈扬拉着孟时禾在学校内踱步,慢慢把这一周的事情一点一点讲给她听,包括他下午见到的那个收音机。 孟时禾听完问道:“陈扬,你想在沪市也做修机器的生意?” 陈扬:“我现在只会这个,而且不需要本钱。” 孟时禾想了想说:“那你想过做大吗?” 陈扬:“怎么做大?多找几个人一起干吗?现在不安全,魏延他大舅子还在里面呢。” 孟时禾小声道:“你是我对象我才跟你说的,别人可都不知道。我爸爸说,说不定快要经济改\/革了。” 陈扬眉心一动:“改\/革?时禾,这样的事情你不要往外说,会有危险。” 孟时禾摇摇陈扬的胳膊:“我就跟你说了嘛,那你别往外说。” 陈扬:“不会。” 孟时禾觉得这个时机提前告诉陈扬最好,让他有时间想明白要干什么,怎么干,政策一下来,他就能马上上手,不至于到时再观望。 陈扬想到孟谦住的那个房子,他还不知道孟谦在市政府具体是什么级别,他没有问过时禾,时禾也没有说。但是因为有今天那个筒子楼衬着,越发显得孟谦级别高,所以那么高的级别得到的消息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陈扬说完那句“不会”就没再说话了,一直走了很远陈扬才说:“那具体改\/革的方向知道吗?” 孟时禾:“可能是,开放个体经济,就是自己做生意。”这句就是孟时禾夹带私货了。 陈扬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这一刻他想的是:他终于有看得见的机会挣很多钱了! 第144章 你准备干什么? 孟时禾跟着停在陈扬身边,她循循善诱:“陈扬,如果真的改\/革了,你想做点什么?还是修机器吗?” 孟时禾不知道梦里陈扬第一桶金是怎么来的,梦里她在见到陈扬的时候,他已经很成功了,所以现在她比较好奇陈扬要怎么做。 陈扬拉着孟时禾的手,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背,想了很久才说:“如果真的能做生意,我打算,先在陈庄开一个农机修配厂。” 孟时禾本来想的是,先去南边进货回来卖,最方便,也挣钱,像魏延大舅子背回来的那包袜子,就卖了一千多块。但是她没说自己的想法,先问陈扬:“为什么要开农机厂?” 陈扬缓缓解释:“我本来想可以做倒卖货物,但是这需要我亲自去,一趟来回就要十来天。而且我感觉这个生意做不长久,也就前几个月别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做一做,越往后做的人越多,也越不挣钱。” 孟时禾:“确实是,可能都不需要几个月,有胆大的,刚开始就敢出去。” 陈扬又拉着孟时禾慢慢走起来,快到四月份,晚上的风已经不那么凉了,走在学校里头,能闻到植物特有的味道。 “所以我想着,如果放假我有时间的话,可以去南边跑跑看,但是其余时间我还是要学习的。虽然能做生意了,但是也不能把学习落下,政\/策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改变,能多学点就多学点。”陈扬一字一句慢慢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孟时禾同意:“对,学习不能落下啊,所以为什么要开农机厂?镇上已经有了。而且修机器也是你,你不回去也没人修啊。” 陈扬:“这个生意本来只有农机厂能做,但是农机厂太贵了,还要排队,所以有很多人家具坏了能修都是自己修。” 孟时禾点点头没说话,等着陈扬继续说下去。 陈扬:“我没想再一个一个修,那太慢了,而且还需要会修机器的人,我想做零件卖。” 孟时禾听懂了:“你想开个厂?” 陈扬:“对,其实我之前就想过,每次买零件的时候都想,这些零件看着不值钱,但是其实每一家都要用。大一点的拖拉机的传动轴,齿轮箱,皮带,皮带轮,哪个村子都得用。小一点的犁铧,犁刀,开沟器,排种器,哪一家不用?但是之前这些都要到镇上供销社买,如果我能自己做,价格再低一些,就不愁没人买。这些东西也不是随便谁都能做的,前两年竞争应该不会太大。” 要在以前,孟时禾是听不懂陈扬这些话的,但是在陈庄下地两年,她充分认识了陈扬说的这些农具是什么,别的不说,陈扬说的后面这几样确实每家都有。 孟时禾想了想说:“倒是可以,但是这怎么生产加工?陈庄恐怕没人能做出来。” 一有思路之后,陈扬短短几分钟已经想了很多,孟时禾问到这里,他没怎么思考就说:“让师父帮忙,师父退下来了在镇上,让他去做技术指导。” 说着不等孟时禾再往下问,陈扬就一项一项往下不停说:“需要的铜铁让田五去收,他已经在附近村镇打出名字了,基本都是脸熟的,这个他绝对能做好。 还有,做零件还需要车床,锻锤这些东西,让我想想,农机厂就有,这个恐怕也要师父想办法,从农机厂买一台出来。 还有钱,一台最小的车床恐怕也要六七千块,我至少需要八千块才能保证厂子开起来。 八千块…那就还需要去倒卖东西,倒东西是目前挣钱最快的方式,我要在政\/策下来之前尽量多攒本钱,用尽量少的时间把这八千块挣到才行。” 孟时禾就听着,完全没插嘴,听到这里才说:“不用那么麻烦,我可以借给你。你说的是对的,这个生意竞争肯定小,光车床就不是一般人能买得起的,挣到几千块的人也不会舍得一下子买台车床。”说到这儿,孟时禾感叹一句:“陈扬,不得不说,你胆儿还挺大。” 陈扬道:“我不是胆儿大,我只是不满足。” 孟时禾“嗯?”了一声,“不满足什么?” 不满足只挣几千块,因为我要给你尽量好的生活。 心里突兀地涌出这句话,陈扬低下头,大拇指擦过孟时禾的手背,最终只说:“没什么,不要你的钱,我自己挣。” 孟时禾笑骂:“好啊陈扬,以前还说你做什么都带着我,现在真到要做大生意了,就把我踢出去了是吧?” 陈扬只道:“没有,除了给奶奶的,我把挣的钱都给你。” 孟时禾打趣他:“都给我吗?还没结婚就给啊?” 陈扬一本正经:“不需要结婚,都给你。”反正我挣钱本来也是为了你。 孟时禾就没有再劝了,将近一万块,她就算要给陈扬肯定也是要跟爸妈说一声的。爸妈不一定会拦,妈妈不好说,但是孟谦同志一定会因为这个看轻陈扬。 虽然自己挣钱累一些,但是这样对陈扬更好。 已经不早了,两个人一路走到了食堂,在食堂仅剩的窗口打了一份面,分成两份,一人一半当夜宵吃。 吃过饭陈扬把孟时禾送回宿舍楼底下,跟她说:“时禾,这两天我恐怕也没什么时间过来找你,对不起,明明是你对象了,但见你的时间反而更少了。” 孟时禾不怎么在意,道:“陈扬同志,加油干吧,这是组织给你的考验。”说罢左右看了看,见旁边没什么人,飞速在陈扬脸上亲了一口,蜻蜓点水,亲完就“蹬蹬蹬”跑上了楼,连道别都没有。 陈扬抬手摸过孟时禾亲过的侧脸,看着她跑进宿舍看不见之后才往回自己宿舍走。 高明刚出门准备去洗漱就碰到了回来的陈扬,看着陈扬的样子,高明跑到他面前拦着他问:“陈扬,你发生什么好事儿了一直笑。” 陈扬放下嘴角看了他一眼说:“你快去洗漱吧。” 高明“啧”了一声:“还不说,不说拉倒。”说完就越过陈扬往前走。 第145章 新华书店 不过没走几步就倒回来又对陈扬说:“你说不说,你不说我下回跟孟时禾告状了啊?” 陈扬白了他一眼,想了想说:“有一道题,今天好像知道怎么做了。” 高明:“就因为这?你笑的那么不值钱?你给我看看,我倒要知道是什么题难成这样。” 陈扬:“就因为这,题就不给你看了。” 高明:“为什么? 陈扬你不厚道,我好心帮你做题,你连题都不给我看!” 陈扬:“等你碰到就知道了。”说完就没理高明了,直接推开宿舍门进去,留高明一个人端着盆在走廊。 陈扬进到宿舍,飞速拿着盆去洗漱,他洗完的时候高明还在洗。 高明看见陈扬急急忙忙往宿舍跑,他拿着毛巾擦擦脸自言自语:“这么着急,宿舍有什么!” 坐到桌子前面,陈扬拿起自己物理系的专业书翻,直接翻到电流那部分细看,这些专业书在发下来的时候,他就囫囵看过一遍了,大概有个印象,现在要找什么也方便。 他本想看看有没有关于收音机能学的东西,但是看了一阵子,始终看不进去,静不下心。 叹了一声,陈扬又换了一本机械系的书,没过多久就把书放下了,还是一样看不进去。 最终他选择爬上床躺着,叫高明揶揄:“哟,大忙人今天不看书了?这么早就上床,你不对劲啊。” 高明上铺就是许军民,听到高明的话,许军民重重砸了一下床板说:“你不困吗?” 高明不服气,想抬脚蹬一下床板,脚都抬起来了,看了看宿舍其他人又悻悻地放下了。 只嘴上说:“老许,要不是还有其他同学,你看我蹬不蹬回去。” 陈扬听着隔壁许军民和高明的说话声,脑子里孟时禾和农机厂一直交替出现。 他一会儿想如果真的挣到钱,要给孟时禾买什么东西,给她父母买点什么,一会儿想要不要提前让田五准备起来,看看场地,先收一些废铁囤着。 这些念头像烟花一样四散开在陈扬的脑子里,临睡前他想的是:如果不知道买什么,他就把钱都给时禾,让她自己买。还有开农机修配厂的事情,不能让田五先囤铁,要先让师父打听一下能不能买到机床。 这些事情没来得及想更多,周一一上课陈扬又恢复了之前的作息,他还分了一些精力给收音机。 中午吃过饭没有再睡那半小时,陈扬去找了教【电磁学】的老师,请教收音机的问题。 电磁学归属于普通物理学,是物理学的基础核心课程,除此之外,还包括力学光学。 他去到办公室的时候,电磁学老师去吃饭还没有回来,办公室里只有别的老师在,陈扬就退出去,站在门口等。顺便心里打打腹稿,等会儿把想问的问题一次性问完。 电磁学老师拿着饭盒回来就看到陈扬杵在门口,张口就问:“来找哪个老师?” 陈扬:“来找您的,有几个问题。” 老师:“走,进去细说。”说罢一推门进了办公室,陈扬跟在她身后进去。 老师先把自己的饭盒归置好,才坐下跟陈扬说:“是上课的时候我哪里没有说清楚吗?” 陈扬摇摇头:“不是,是我最近对收音机比较感兴趣,碰到些电流上的问题,想来问问您,或者您能给我推荐几本有关的书也行。” 老师已经把教案抽出来了正翻着,听到陈扬的话又盖回去了,“收音机?也对,现在的年轻人都对半导体收音机感兴趣,有一大堆无线电爱好者。你也喜欢吗?” 陈扬老实回答:“我确实对机械感兴趣。” 办公室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师,是教高等数学的,听到他们的对话笑着对电磁学老师说:“你还不知道吧?这小子还在交大跟着机械制造系的张主任学机械。” 电磁学老师皱了皱眉问陈扬:“你顾得过来吗?” 还没等陈扬说话,数学老师就笑起来:“要说我怎么知道呢,张主任亲自过来找物理系主任说的,说之后有些不重要的课就让他自学,空出来时间让他过去交大那边。张主任过来的时候,我正在物理系主任那里要茶叶。” 陈扬没想到,这事情老师们已经都知道了,但是他想想,一共四年,他要往返复旦和交大的话,老师不可能不知道。 想到这里陈扬说:“老师,您放心,我一定努力学,不会顾此失彼。” 电磁学老师是个严谨的老师,她不觉得陈扬能兼顾两个专业,而且还是跨学校兼顾,认真看着陈扬说:“你的作业我会更严格。” 陈扬点点头:“应该的。” 说到这里,电磁学老师就没再说这个事情,反而跟陈扬说起收音机的事情,“今年有一本【少年晶体管收音机】出版,是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的,我家里有小孩儿,这本书我看过,上面从最简单的收音机开始,介绍了晶体管收音机的装置办法和工作原理,深入浅出,很适合初学者。如果你想看的更专业一些,去看【晶体管收音机及其修理方法】,这两本书都比我单独给你讲电流要好。” 电磁学老师说的这两本书正挠到陈扬痒处,他本来就是想修那个收音机,但是没办法跟老师说,他才说对收音机感兴趣,这绝对是意外惊喜。 陈扬认真道谢:“谢谢老师,我不会耽误专业课的。” 电磁学老师摆摆手让他走,临走前说了句:“不是还在交大学机械吗?这种专业书怎么都不知道,交大教的都是什么?” 陈扬没敢接话,低着头出了办公室,心里对张主任道了声抱歉。 然后陈扬去了复旦的图书馆,找了一圈,没找到这两本书,想到老师说【少年晶体管收音机】是今年出版的,他打算去新华书店看看。 新华书店是全国图书发行的主渠道,这里要是再没有,他就得去问问老师怎么买了。 陈扬去了离学校近的那家店,浅色的墙面,门头上有新华书店的字样,还有拼音,这家店很大,整整占了十间。店堂正下面还有【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这句话,再下面就是书架和柜台。 第146章 修收音机(一) 正是中午,书店里没有什么人,只有书店的店员和零星几个客人。陈扬一进门就看到门口两边宣传新书的橱窗,一眼就看到上面蓝白色封面的【少年晶体管收音机】。 走到柜台前,陈扬沉声问道:“同志,橱窗那本少年晶体管收音机我可以看看吗?” 店员点头:“可以看,不过只能隔着玻璃看一看。”说着就把手伸进橱窗随意翻阅了两下给陈扬看。 陈扬只晃到几眼,干脆说:“这是多少钱,我买了,还有麻烦你帮我找一本叫【晶体管收音机及其修理方法】的书,这两本我都要了。” 店员闻言去给陈扬找书,找了好一阵子才回来,嘴上说:“一本六毛二,一本七毛八,一共一块四,或者你也可以租书,一本书一天两分钱。” 陈扬没有迟疑,直接回答:“不用,我买。” 付过钱后,店员开了收据,收据上注明了书的名称和价格,陈扬就拿着这张收据到【取书处】领书。 也幸好这会儿买书的人不多,不然还要排队等上一会儿。 买完书陈扬马不停蹄回了学校,下午还要上课,一直等到晚上他才有空看这两本书。 本来买书是为了修收音机,但是因为书上讲解的很细致,图解也很清楚,陈扬看着看着就在想:如果开厂的话,这些零件他能生产哪个? 除了上课以外的所有时间,陈扬都用在了这两本书上,还不能把张主任布置的任务落下,紧赶慢赶看完还是用了一周时间。 到周五一下学他就急急忙忙往交大赶去,他要先去交作业,然后张主任会根据他的作业情况给他补充欠缺的知识,等到周六和周日上午学习下一周的内容。 没想到到了交大,张主任却不在办公室,他就还是站在办公室门口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主任回来的时候身边还有其他人,一堆人在行政楼的走廊边走边说。看到陈扬,张主任才打了个招呼从那群人中间出来。 “来了?今天有个会,没想到结束的这么晚。走吧,先进去。”张主任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 看完陈扬的作业,张永昌简单给他补充了一些内容就说:“今天先到这儿吧,剩余的明天再说。” 陈扬点头,收了东西就想往外走,他还想去那个家属院转一圈,再看看那个收音机,如果他学的没问题,明天就能把它修好。 却没想到张永昌的声音传出来拦住了他往外走的脚步:“陈扬,还记得我上周跟你说的,我手里可能会有个项目的事情吗?刚刚我们开会就是说这个事情,基本确定下来,是一个关于起重机的项目。” 陈扬点点头,心里已经在思索起重机,起重机是用来调重物的,用于修路建桥或者钢铁厂化工厂里面使用。 他还是在项城的时候近距离见过起重机,那个时候排水救灾还有修简易房都用到了。它是用解放牌卡车的底盘改装的,手动机械,杠杆操控,需要司机用摇把手摇放下或者收回支腿,很费力。 研究起重机,还能怎么研究?让它不那么费力? 陈扬这么想的也就这么问出来,张主任没回答,却说:“复旦今年被确定为全国重点高校,说是要组建一个研究所,物理的。当然别的专业可能也有别的动作,不过那就跟你没关系了。 我跟你说这个是叫你想一想,学校这么多年断\/代,很缺人,所以如果你表现不错,很有可能去打个下手。尤其是让前面那些工农兵衬着,你们这一批多少要有几个出头的,很难得的机会。你要想进去,这时候也是最简单的时候。 但是呢,老付说你是难得的苗子,两个星期看下来,我也同意,你学机械实在是快,所以我也是真心想要你过来起重机的项目里给我打下手,最起码大量计算的问题你能做好。 不过这就要看你怎么想了,两边你只能顾一边。” 说到这,张永昌就摆了摆手,陈扬道谢后从张永昌办公室退出来。 突然之间,陈扬就感觉时间是如此的不够用,所有事情都压过来,而且每一件还都是很紧要的事儿,他恨不得一天有五十个小时,连觉都不睡了。 从交大出来,陈扬去了学校旁边那个家属院,刚走进去就闻到一阵阵饭香,筒子楼的厨房是公用的,每一层楼的尽头都有人在做饭。 到了三楼,他一眼就看见正蹲在地上洗菜的大哥,他旁边还有个女人在炒菜,却不是大姐,是另一家的。 除了他们俩,还有别的人在四周忙活,看来是各家都有人在。 正好赶上吃饭的时间,陈扬面不改色地走过去,虽然现在不是个好时间,但是他过来这边一趟,实在不容易,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 “大哥。”陈扬走过去轻喊。 大哥抬头看向陈扬,看了两秒才想起来他是谁,端着菜站起来就带着陈扬往家里走,“怎么现在过来,吃过了吗?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陈扬连道不好意思:“这周在学校太忙了,一直没顾上过来,吃过了的,吃过才过来的,再晚一点我担心学校锁门。不好意思啊哥,给你们添麻烦了。” 大哥毫不在意:“你来给我修收音机,怎么是添麻烦呢,走吧,先进去。” 一进门,大姐还是坐在沙发上,这回没有再看小孩儿写作业了,大姐正在钩东西,钩什么陈扬没看出来。 小孩儿也不在家,屋里只有那个老人,还是坐在那个位置,陈扬猜他应该是腿脚不方便,上下楼梯比较费劲。 看见陈扬进来,大姐放下手里的钩针,笑着迎过来:“我们还说你不来了呢,都打算去百货商店排队修了。” 陈扬笑称:“我这回把工具拿全了,再看一次,如果不用换零件今天我就能修一下试试,如果需要换零件,那我就明天过来,还是这个时间,可以吗?” 大哥:“可以,怎么不可以?明天我们一家子都在家,你随时过来。” 第147章 修收音机(二) 陈扬没说话,走过去又把收音机拆开了,这回拆的时候他就不是两眼一抹黑了,至少拆到哪里他都知道拆的是哪里,有什么作用。 拆完之后,陈扬仔细看里面的构造,脑子里极快地回忆看过的书,用电笔一点一点测,最后确定是电位器和波段开关的问题。 电位器是控制转动收音机音量大小的,里面的炭膜用久了磨损过大就会接触不良,转动音量按钮的时候就会有“咔咔”或者“刺拉刺拉”的杂音。 如果光是电位器出问题,这个收音机不至于完全不响,只是会有杂音,完全不响就是因为波段开关也出问题了。 波段开关是管接收切换不同波段的,扭一下就是一个波段。它的接触片生锈了,接触片生锈就会导致接触不良,信号时断时续,更别提里面的电线还断了两根,所以这台收音机就彻底不响了。 陈扬看明白之后,大约把问题跟夫妻两个说了一下,然后把波段开关里面断掉的电线接上,再按开关,这回就不是彻底没有声音了,发出断断续续的“刺拉”声,不停转动波段开关,偶尔也会接收到一字半句的广播。 “就是这样了,大哥,这两个零件需要换,我现在身上没有,明天这时候再来给你们换。”陈扬把收音机装回去说。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忙不迭点头,还是大哥把陈扬送出来,称呼也改成了小兄弟,“小兄弟,这个,收音机也是半价对吧?” 陈扬点头:“上周说好的,也是半价,不过零件钱需要你们出,或者你们自己去买回来也行。” 大哥道:“没问题,不过还是你买吧,需要什么样的我们也不清楚,别买错了。” 陈扬笑了笑说:“大哥要是有别的机器坏了我也可以修,都按半价算。” 大哥顺口回道:“哪儿有那么多机器?有个自行车,有台收音机,我家已经算不错了。” 陈扬轻飘飘说:“诶,这谁家都有个亲戚什么的,要是您亲戚有需要,我也半价。” 大哥刚想说:他没什么有钱亲戚。但是话没出口,突然想到陈扬的话,又问了一句:“你说我亲戚的你也都半价?” 陈扬:“半价,我正好学这个的,也是多积累一些经验。” 大哥这回想了想才试探地问道:“那成,那我今天问问他们?有要修的,明天你过来的时候统一给看看?” 陈扬点头:“行啊,那我明天过来的时候就把工具都拿上。” 话说到这里,陈扬没有再继续逗留,坐上了返回复旦的公交车。 在车上他想着:明天应该会有别的人要修,就看那个大哥怎么去给他揽生意了,他只要半价,那大哥能谈到多少,剩下的都是他的。 又想起张主任说的学校要办物理研究所的事情,学校里还没有消息传出来。陈扬不认为是张主任的消息有误,那应该就是学校故意没放出来。是还有争议,还是想看看学生? 还有开厂子的事情,时禾也没有说政\/策具体是什么时候下来,希望可以晚一些,最起码等他的学习步入正轨之后。 还有攒钱,他还要攒够至少八千块。 想到这里,陈扬突然想起一年多之前,他攒钱的最终目标还是一万块钱,不过一年多,现在已经变成了八千块才能起步。 陈扬深呼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只觉得前路漫漫。 但是闭上眼睛想想孟时禾,他又有了无限动力。 回到学校,陈扬奔向食堂,还是那碗跟孟时禾一起吃过的面,他一口气吃了两碗才回宿舍。 周六陈扬在交大上完课之后,去买了修收音机的零件,准时到了家属院。 还是吃饭的时间,那大哥却没有再做饭,他已经在家属院门口等着陈扬了。 一看到陈扬,他就搓着手不好意思地笑着走过来说:“小兄弟,那个,我昨天回去说过之后,我家亲戚坏的机器有点多。不过没事儿,如果实在麻烦的话,你不修也没关系。” 陈扬笑了笑说:“来都来了,我先看看再说。”陈扬想,一个家属院,能有多少,最多不过几件。 但是刚进到大哥家的那栋楼下面,他就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因为大哥家的楼下已经聚集了几个人,正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 大哥带着陈扬一过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看向陈扬,如果是以前的陈扬,他肯定会无所适从。不过自从跟时禾确定关系之后,他每次去找时禾,都会有人这样看他,现在他已经不觉得有什么了。 若无其事地跟着大哥上了三楼,却见楼道里也有人,本来就狭小的过道被这么一占,更窄了,大哥带着陈扬一边往里挤一边喊:“都让让,都让让。” 等带着陈扬回到家里,大哥可算是喘了一口气,虽说家里也有人,不过只有两个亲近的邻居。 大姐嘴里正在絮叨:“你说说,我是跟你关系好才跟你说的,你怎么扭头就说出去了?” 大姐旁边坐着的人听到这话说:“我可没说,不是我!再说了,是你们说你家有个上交大的亲戚,这两天过来帮你们修好了收音机,这事儿要搁你,你凑不凑热闹?” 大姐就没说话了,看向陈扬眼里是跟大哥如出一辙的不好意思。 陈扬没说别的,只说:“嫂子,我先把收音机修了吧?” 屋里的人听到陈扬的话,都给他让开了位置,陈扬走到收音机旁边,还是跟之前一样,低头专心拆机器,没有受别人影响,尽管屋里有好几双眼睛都盯着他。 把零件换上去,陈扬按动开关,把收音机打开,“刺拉”一阵过后,里面传出清晰的广播声。 陈扬松了一口气,这么多人看着,要是修不好,他后面的生意就不用做了。 收音机传出来声音之后,屋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提前开口,还是大姐说:“兄弟,我实话跟你说了吧,这两个都是我的朋友,你看看?” 陈扬本来就是过来干这个的,微微点头说:“既然都是嫂子的朋友,我可以帮你们看一下,不过先说好,能不能修好也不一定,修不好你们还是要出去修。”陈扬不知道这对夫妻跟他们说的维修价格是多少,他就没有开口说价,反正他只拿一半。 他话音刚落,这两个人就自发排了先后,一个一个跟陈扬约时间。 第148章 见人 这天晚上陈扬没顾得上吃饭,在这个家属院里穿梭。 本来家属院也有会修这些的工人,有时候如果机器的问题不大,要修机器的人也会找这些会修的工人看看。但是这些工人大都是只能处理某一种,或者给自行车补个胎,或者接个电线。 但是陈扬给了他们相当大的惊喜,大部分的东西他一上手就知道哪里有毛病,复杂一点的拆开看看也知道了。小毛病顺手就处理了,大一点的问题统一放到周日处理。 这要得益于在项城那段时间,顾队长给他找的机器五花八门,够多够杂,除非是比较贵的没有修过之外,常见的他都已经见过了,所以今天才能这么顺利。 从家属院出来,陈扬怀里已经揣了几十块钱,这里有一部分是修好机器以后给的报酬,还有一部分是明天要换零件的零件钱。 坐在回复旦的车上,陈扬在想孟时禾,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孟时禾没有睡觉,正跟孟女士坐在书房复盘。这周五从回家开始,孟时禾就在见人,孟女士领着她赶场。一天半的时间,她赶了七八场,除了周六的早饭是在家吃的之外,包括周五的晚餐,三个正餐都是在外面吃。有几次是一大群人,大部分时候只有几个人。 孟女士说了要把以前的关系捡一捡,上周就一直在活动,周末趁着孟时禾回来的功夫,带着她把这些人见了个遍。 孟时禾回想着这两天的场景,缓缓说道:“还是离的远了,都是客套的多,还有奉承的。” 孟怀疏整理着手里的名单回答:“客套正常,已经断了这么久,还都是刚联系上。至于奉承,就更正常了,只要你爸爸还在位一天,奉承就少不了。” 孟时禾:“现在改\/革的消息该知道的应该都知道了,京市那么大的动静瞒不住人,就没有人有想法吗?” 孟怀疏嗤笑一声:“怎么没有,最近找我打听的人越来越多了,不然你以为这些关系说联系就能联系上吗?还是有要打听的事情,算是“情投意合”了。” 孟时禾点点头,“这个我懂,爸爸上周跟我说了,有些人跟他的立场不一致,这些关系盘根错节,所以即使他是市长,也不是对所有人都能随叫随到的。” 孟怀疏笑了,“就是这个理,而且我这最多算是私下邀请,还不是公事,再退一步,邀请人的就是一个翻译组组长,要是真不想来,多的是原因。现在一喊就到,还都迁就我们时间,就是因为也有事情想从我这里打听。” 孟时禾抓了根笔在手里转,“妈妈,这些关系都是从外公那里传下来的对吧,虽说只剩下这么一小部分,但是这一小部分,是不是也跟我们家一样,手里一定留的有东西?” 孟怀疏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孟时禾手上的笔看,“那是一定的,能留到现在的都是聪明的,绝大部分人都已经消失了,不过也有一部分人出去了。” 孟时禾理解,感叹了一句:“要是我们家也出去,在梦里你跟爸爸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孟怀疏站起身走到窗户边,外面漆黑一片,她盯着外面墨黑色的夜空对跟上来的孟时禾说:“树大招风,尾大不掉。时禾,你当知道,那时候外公一定是做了最正确的选择。” 孟时禾就没有说话了,她对外公的印象不多,只记得是个很慈爱的老头儿,一点儿都不像妈妈口中能做那么大的生意的人。 孟谦推开书房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母女两个一前一后站在窗口的画面。 他手里拿着一个驼色披肩,走到孟怀疏身边给她披上去,顺嘴问道:“今天怎么样?” 孟时禾摇摇头:“不怎么样,不过只是刚开始,可能以后多走一走就好了。” 孟谦略一想就知道是个什么场景了,他拉着孟怀疏的手走到书桌后面坐下才对孟时禾说:“禾禾,爸爸今天再教你,这些关系当初外公就是靠利益维持的,在一次又一次的生意合作中,才逐渐产生了友谊。 你和朋友做生意,跟和生意伙伴做朋友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事情。 现在两辈人已经过去,认识你外公的也不剩几个了,没有突如其来的友谊,这些关系想要真正捡起来,你要想想自己能带给他们什么。” 孟时禾听完孟谦同志教导,就转身回自己房间思考了,陈扬已经决定要办厂了,那她呢? 以前在陈庄看见拖拉机翻地的时候,孟时禾就决定要做工业制造业方向,但是现在细想起来,那么笼统,她甚至没有一个具体的目标。 况且论机器,她相信陈扬一定会比她做得好。 带给他们利益… 孟时禾躺在床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第二天孟怀疏依旧带着她见人,不过没有在外面吃饭,去的是钢铁厂的家属院。 “丽娟,丽娟!”孟怀疏隔了很远就开始叫人了。 孟时禾就看到杨阿姨还是穿着蓝色的工服,迎着她们走过来:“怀疏,我算着你就该来了,时禾也来了?我都准备好了,快来快来。” 孟时禾礼貌喊人:“杨阿姨好。” 杨丽娟:“好好好,见到你们我不好也好了。走吧,回家。” 等到了杨阿姨的家里,孟时禾赫然发现这是一个三房的户型,还有卫生间和厨房。虽然不知道杨阿姨是什么职位,但是应该不低。 孟时禾站在孟怀疏身旁,听着她跟杨阿姨寒暄:“丽娟,怎么是你老公在炒菜?阿姨呢?” 杨丽娟把母女两个引到沙发上坐下,又去给她们倒了水才说:“我这个位置找阿姨有些惹眼,前几年要照顾孩子实在没办法,现在她们都大了,我是绝不可能再用阿姨了。” 孟怀疏理解地点点头说:“确实,你这个岁数还能往上再走一走,别因为这些事情卡住拖后腿。” 杨丽娟也不客气,笑了一声说:“就是这个道理。” 第149章 重印名着 说完又叹了一口气:“你这么多年,诶,做个组长还是委屈。” 孟怀疏拍了拍杨丽娟的胳膊,冲她笑了笑:“不说这些。” 孟时禾发现杨阿姨跟昨天见的那些人都不一样,她跟孟女士是从心里的熟稔和亲近。 不过她还是没有说话,端着水杯听她们说,孟怀疏往厨房看了一眼说:“都多少年没吃过你家里的饭了,没想到再吃,就是你老公给做。” 杨丽娟:“他不该给你做一顿吗?这顿饭早该吃了。” 孟怀疏:“正是,他老早应该给我了。” 说着两个人就笑起来,越笑越大声。孟时禾也往厨房看过去,她还没有见过这个叔叔。 等饭做好,这个叔叔也只是跟孟女士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就又回了厨房去,没有在餐桌上跟她们一起吃。 孟女士还想把人叫回来,被杨阿姨拦住了,“你把他叫回来他还不自在,就叫他舒舒服服自己一个人吃吧。” 饭桌上孟女士跟杨阿姨什么都聊,从以前聊到现在,两个人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等吃过饭,两个人又坐在客厅继续聊,孟时禾坐着继续听,听着听着,她就听到她们聊的越来越不寻常了。 杨丽娟:“上面文件已经发下来了,从日本引进成套设备,要在宝山新建钢铁厂。” 孟怀疏:“这么快?之前不是说还在商议吗?” 杨丽娟:“十一号发下来的,要建年产六百万吨的大型钢铁厂,六百万吨!”杨丽娟说着伸手比划了个“六”一直晃。 孟怀疏:“这么大投资,那看来,上面决心是很大的。” 杨丽娟:“改\/革是一定的了,建厂的地都选好了,消息我可提前透给你了,你要有什么打算趁早做。” 孟怀疏点头:“这么大的项目,不知道上面准备怎么做。从日本买的机器,是把工程一起交给日本,还是我们自己做?”她说着就看向杨丽娟。 杨丽娟摇头:“不知道,别问我,我现在就只知道个名字叫“宝钢工程”,剩下的都还不知道。这方面,你直接回家问老孟,他恐怕比我知道的还多些。” 孟怀疏:“我一定问,有什么进展,我会及时通知你。” 杨丽娟就笑了:“要么说你靠谱呢,行了,你记得这事就行。” 孟怀疏应承下来之后,就带着孟时禾告辞了,一路走到外面,孟时禾才说:“妈妈,你说,这工程能包给私人做吗?” 孟怀疏:“不知道,按现在的情况来说不会,肯定还是国家做,但是正卡在要改\/革的节骨眼上,也说不准。大项目首先就要响应国家号召,如果改\/革,大头放不下来,但是一些零碎活说不定要漏出来。” 孟时禾听的有些心痒,“我能包吗?” 孟怀疏看了孟时禾一眼:“你?囡囡,不是妈妈打击你,这个就算给私人,肯定也是要有经验的熟手,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给什么都不懂的做。” 孟时禾有不同意见:“假设改\/革了,假设确定要包给私人,到时谁敢说自己有经验?还不都是新人?” 孟怀疏仔细想了想,还真是,如果有经验,那肯定是开放前就偷偷干的,这个没人敢承认。 孟怀疏:“你说的有理,不过一切都要等具体消息下来才知道,现在都是我们的设想。” 孟时禾没有等到宝钢或者改\/革的新政\/策下发,等到了重印中外文学名着的消息。 三月底,国家出版事业管理局确定重印三十五种中外文学名着,四月初正式确定这些名着“开禁。” 宿舍里,孟时禾正听杜乐乐张牙舞爪地说这件事,“解禁了解禁了,《儒林外史》,《悲惨世界》我来了!” 曹兰打断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发行呢,就算发行了,也不知道他印多少册,能不能买到。万一只是很小的量呢?” 牛慧丽:“诶,难道遥遥无期了吗?” 孟时禾没说话,她听着杜乐乐的话突然有一个想法,这天下午上完课她就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家里人正在吃晚饭,李阿姨一看她过来,马上去厨房拿了碗筷。 “禾禾,怎么现在回来?学校出什么事了吗?”孟谦站起来问孟时禾。 孟时禾摇头,坐下拿起筷子说:“没什么事,先吃饭,吃完饭说。” 晚饭结束,孟时禾问孟女士:“妈妈,我记得我上周末回来见的那些人里有一个在印刷厂上班的叔叔是不是?” 孟怀疏:“是有一个,怎么了?” 孟时禾:“这两天不是说要重印名着吗?我宿舍舍友说想买,我想提前问问这些书的消息。” 孟怀疏瞪她一眼:“你想什么呢,想拿去倒卖?现在就算有了改\/革风声,正式通知也没下来呢,你现在就去倒卖,不抓你抓谁?” 孟时禾:“我知道,我没想倒卖,我就是想问问这些书打算印多少。印的少,说明上面还是有顾虑,不想让大范围传播,如果印的多,那就真说明要解开了。还有发行时间,我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发行时间,我觉得这是一个信号。这些书发行之后,恐怕改\/革也不远了。” 孟怀疏跟孟时禾对视一眼:“那也不急在现在,乖啊,明天早上乖乖回学校上课。” 孟时禾:“妈妈妈妈,你就让我去打听打听嘛,我保证,我就是问问!” 孟怀疏:“我给你问,你安心上学。” 孟时禾:“我想自己问,我以后总要跟他们都打交道的,哎呀,妈妈妈妈妈妈。” 孟怀疏:“停!好了,你自己去,不过他在印刷厂就是个普通组长,不一定知道这么清楚。” 孟时禾:“谢谢妈妈!” 第二天下学孟时禾就去印刷厂了,她实在是太迫切想知道上面的态度了,她一直在想宝钢那个事情,理智知道她就是个学生,大概率跟她没什么关系。 但是她就是控制不住想,就是拉班子做建筑,她不会,但是有人会,只要她能把台子搭起来就行。 孟时禾想试试,如果真的能摸到宝钢一星半点的工程,那往后再接的工程,宝钢就是她的经验。 第150章 社团 孟时禾到印刷厂的时候,印刷厂还没有下班,她就去印刷厂附近的供销社买了点糖和饼干。 虽然这个叔叔家里肯定是不缺这些东西,但是一定不能空手见人就是了。 买完东西孟时禾看看表,已经快下班了,她就站在印刷厂门口不远的地方等。 五点半一到,厂子里就陆续有工人走出来,到五点四十的时候,一大批工人涌出来,路过孟时禾的时候,她都能听到“嗡嗡”的说话声。 一直等到六点钟,孟时禾才看见有人骑自行车出来,她聚精会神看着,果然,没一会儿那个叔叔也骑着车出来了。 她没有喊人,就伸长手臂朝着门口挥手,叔叔看见了,没有骑车,推着车朝她走过来。 “是时禾啊,你怎么在这里?家里有什么事情吗?” 孟时禾笑地乖巧:“吴叔,我家里没什么事儿,您是长辈,我也不跟您拐弯抹角,是我自己有一点点事想找您。” 叫吴叔的笑了两声,推着车说:“那走吧,回家去说,这会儿街上都是人。” 孟时禾也笑:“我可不跟您回去,回去您不得管我顿饭啊?我晚上还得回学校呢,不然,我们去您办公室说?”孟时禾往印刷厂里头使眼色。她只跟这个吴叔叔见过一次,不了解他为人,也不熟识他家庭情况,贸然上门不好,也不安全。 吴叔:“怎么,一顿饭又吃不穷我。” 孟时禾:“是是是,吃不穷,但是哪有来找您帮忙,还让您请吃饭的道理,况且我一会儿还得回去赶作业呢。” 吴叔笑了两声:“那走吧,听听我这个小侄女是有什么事情要找我。”说着就往印刷厂里头返回去,孟时禾跟在他身后进去。 一进印刷厂,孟时禾就闻到了空气中油墨味和铅腥味混合在一起的特殊味道,进到办公大楼里之后味道小了很多。 办公大楼还有不少人在,看见吴叔都跟他打招呼,孟时禾走在吴叔后面,不多看,也不多说话。 进到办公室,吴叔先给她倒了杯水才说:“说吧,是什么事情还叫你跑这一趟。” 孟时禾先把手上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她还没说话,吴叔就开口:“你还拿什么东西,多见外?” 孟时禾:“空手多不好,也不是什么精贵东西,就是个心意。”说着主动打开包装给吴叔看了看。 看里面确实是供销社常见的几样,看来应该不是什么难办的事,吴叔才说:“你这孩子,到底是什么事情?” 孟时禾就开口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前两天不是说要重印名着吗?您知道,我人年轻,实在是心痒痒,就想问问您,这些书大概什么时候能发行啊?到时我好提前来排队。” 说完这句,又笑着说:“实在不是我想的多,主要是我们学校好些同学都想要买,我就想到时买书的人肯定很多,我有点担心我抢不到。” 吴叔听她说完,大笑着说:“我当是什么事情,原来是因为这个。你放心,你不用担心抢不到,等印出来,叔叔给你拿一套过去。” 孟时禾瞬间眼神放光,瞧着很“惊喜”,“那先谢谢叔叔,那我就不着急了,不过我什么时候能拿到啊,快不?” 吴叔调侃她:“看出来了,你确实想要。”说完在办公桌上的文件里翻了翻,翻出来一沓,又从里面找出来一张递给孟时禾说:“你看看吧,也不是什么要保密的事情,厂里不少人都知道。” 孟时禾接过一看,这张纸就是解禁的正式文件里的其中一张,她一目十行,迅速锁定自己想找到的内容:…统一组织重印中外名学名着共35种,包括…,每种计划印行四五十万册,总计印量达一千五百万册… 这段话孟时禾反复看了几次,耳边是吴叔的话:“现在厂里正加紧干呢,一千五百万册这是全国的数量,沪市的话,一百多万册吧,具体什么时候能发行还不确定,但是最晚这月底下月初肯定有消息了。” 孟时禾把那张纸放到桌子上,又问一次:“这么快吗?我想这么多书,怎么也要两个月的时间准备。” 吴叔:“有任务和指标的,要保证每一个新华书店都有货,现在厂里两班倒,机器不停,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印出来。” 孟时禾呼出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吴叔,到时别忘了给我的书。” 吴叔提起孟时禾拿过来的东西说:“放心吧,忘不了,到时亲自给你送家里去。” 孟时禾回学校了,她跑到图书馆里去一口气借了好几本经济和建筑有关的书。 不过虽说复旦是综合性的大学,但是经过前面几年,现在图书馆里的书数量依旧不太多,大部分还是教授专业相关的书,建筑类的没有几本。 孟时禾就决定周末去同济看看,同济的建筑专业很有名,但是她不是同济的学生,不知道能不能进去学校,顺利把书借出来。 不过还没有等到周末,复旦就提出了“民主办校”的想法,开始了“学生自治”的尝试。这一个月,各种学生社团纷纷成立。 有中文系的【春笋社】,伤痕文学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兴起,春笋社迅速聚集了一批热爱文学的学生。 历史学的【史冀社】,是历史系的史学兴趣小组。 还有计算机系的【知言社】,这个区别于前两个社团,它以探讨时\/政问题和社会科学为核心。除了计算机系的学生之外,还有不少文科的学生。 还有复旦文工团,77年恢复高考后复旦文工团就成立了,现在越发势大。社团下有合唱团,西乐队,民乐队还有舞蹈队,组织张罗了不少活动。 孟时禾对参加社团没有兴趣,她现在有自己想做的事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文工团的团长盯上了她。 “孟同学,你考虑一下,加入我们吧?” 孟时禾这天刚下课就被文工团的团长,新闻系的吴进拦住了,他已经不止一次找孟时禾了。 第151章 茉莉花 第一次是先托了牛慧丽来问她,牛慧丽加入了文工团舞蹈队,她没同意,之后就是吴进亲自来找她了。 孟时禾:“吴同学,我真的没什么特长,加入也是给你们拖后腿。” 吴进契而不舍:“孟同学,你不要妄自菲薄,你站在合唱团正中间就是给我们做贡献了。” 孟时禾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们准备排什么节目?唱什么歌?时间要多久?” 吴进马上开口:“学校的社团统一打算在今年新生入学的时候举办一个迎新晚会,学校也同意了,排节目这事,文工团肯定是要一马当先的。但是这已经四月中旬了,六月份我们就放暑假了,所以接下来在校的时间恐怕都要排演。 至于唱什么歌,曲目还没有确定,但是这不是要首先把人找全吗? 除此之外,还有沪市大学生文艺汇演,这个是沪市所有大学一起举办的,这个是为校争光的事情,我们不能被别的学校比下去,你更得去了。” 吴进这段话像是排演了很多遍,口条清晰,没有磕绊一点儿。 孟时禾:“学校那么多学生呢,你先去问问别人呢?肯定有长得不错,唱的也不错的。” 吴进:“孟同学,今年一共十五个系,二十七个专业,招收了一千零七十个学生,我确认,没有比你更合适站在合唱团中间的女生了。” 孟时禾:“我想要学习,真的不想排节目。” 吴进:“你不用排,你就站着,到时候跟着唱就行。” 孟时禾:“这样合唱团其他人不会有意见吗?一个团少说有一二十号人吧?我整天不去,还站中间,别人肯定不愿意,吴同学,你对我是有什么意见吗,这么害我。”孟时禾说完就往前走。 吴进跟在她身后契而不舍,“孟同学,不说迎新,你想想大学生汇演,到时候你往那儿一站,就赢过其他学校了,我是肯定不会放弃你的。” 孟时禾猛地停下脚步说:“我参加,但是能不能我自己选择队伍?” 孟时禾突然的答应搞得吴进喜不自胜,他点头:“行,当然行,你想跟牛慧丽一起去舞蹈队吗?不过我跟你说,舞蹈是没法儿缺席,一定要排演的。” 孟时禾打断他的滔滔不绝:“我选西乐,我会弹钢琴,到时候我自己出一个节目,钢琴独奏,可以吗?” 吴进:“可以,当然可以,孟同学,你早说你有别的特长啊,不过钢琴独奏可能要弹给指导老师听一下,让她拍板。” 孟时禾没有意见:“可以,但是,我不跟别人组队参加别的节目,等迎新和大学生汇演结束之后,我就马上退团,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加入,同意吗?” 没想多久,吴进就点头:“可以,我同意。” 就这样,孟时禾成了文工团暂时的一员。 第二天孟时禾就去西乐队报道了,乐队里一共也没几个人,吴进跟她大约说了说。有一个手风琴,有两个小提琴,让孟时禾惊讶的是,还有一个单簧管。 刚到西乐队的教室外面,孟时禾就听到里面若有似无的交谈声,“这人谁啊,团长怎么想的?” “不知道,反正团长找过很多次了,可能很强。” “再强能强到哪里去?估计跟我们水平差不多吧,就我们的水平,谁敢说自己能独奏?” “别说了,山外有山。” 听到这里,孟时禾没再听下去,推门进了教室。打眼一看,加了乐团的几个人都在,因为他们手上都拿着乐器,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应该是指导老师,明显是吴进跟他们提前说过了。 孟时禾一进去就打招呼:“大家好,我叫孟时禾,政治经济系的,弹钢琴。” 指导老师点点头说:“吴进说过了,你要自己出一个节目,孟同学,是这样的,新生晚会先不提,大学生汇演我们已经在排节目了,到时可能需要乐队给合唱团或者舞蹈队配乐,一支乐队演奏效果肯定是比单独一个乐器要好的,你确定要独奏吗?独奏的话就你自己报一个节目,跟别人不在一起,别人也没法儿配合你。” 孟时禾:“我确定。” 指导老师点点头,指着钢琴说:“那先来一段吧,要是不行的话,我肯定也是不能让你上的。” 孟时禾只道:“好,谢谢老师。”说过就坐在了琴凳上,剩下几个人都不远不近地围着她。 孟时禾从有记忆的时候就在练琴了,她练过很多种乐器,但是最后坚持下来的只有钢琴,孟女士也是从头到尾都一直陪着她的。 翻开琴盖,孟时禾想了想,弹了一首【茉莉花】,连谱子都没看,所有人都安静听她弹。 一曲结束,指导老师等她转身才说:“触键轻柔,旋律婉转,技法娴熟,江南民歌那个味儿出来了,这个曲子迎新独奏没有问题。” 话落,周围的学生也围上来,手风琴说:“孟同学,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吗?我们正好没有钢琴。” 小提琴一号:“孟同学,西乐队真的找不出来什么人了,民乐的人还多一点儿,我这小提琴就是练过的程度,你弹这么好,怎么不来啊?” 单簧管倒是没有说话,就看着孟时禾等她说。 孟时禾想了想说:“我真的没时间排练,加入反而是耽误你们,吴团长一直想让我进文工团,我就答应他出个节目,等迎新和汇演结束之后,我就退出了。” 指导老师有些可惜,目前乐队里的人,水平参差不齐,要是想弄出来一个能上台的乐队,还差的有点远。孟时禾是他们中间水平最高的一个,如果不怯场的话,她现在就能上场。 指导老师还是说:“孟同学,可以先回去考虑考虑,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说不定你什么时候就改主意了。” 孟时禾谢过指导老师,跟其他人告别后就离开了教室。 已经要到四月底,孟时禾心里惦记那批书的发行,时不时就到新华书店溜达一圈看看,如果有这么大规模的上新,新华书店一定会提前写出来。 所以这次她从教室出来,照例往新华书店溜达,曹兰陪着她,牛慧丽进了舞蹈队,空闲时间都在排舞,杜乐乐进了知言社,她说那里男生比较多,她去看看什么情况。 只有曹兰,她就爱好一个写写画画,目前还没有相关的社团,所以她正打算要不要申请一个书画社出来。 但是只是在考虑阶段,还没有行动,所以现在是她陪着孟时禾去新华书店。 “时禾,你隔三差五就来一趟,乐乐都不惦记那几本书了,你怎么还想,等发行了再买呗。”曹兰跟在孟时禾旁边,边走边说。 孟时禾:“反正没事儿,来看看。” 曹兰:“你说我要不要办书,嗯?” 曹兰刚出口的话拐了个弯,因为新华书店门前正贴了一份通知。 【五一期间,国内外多种名着将统一上架新华书店。】 第152章 和平饭店 曹兰睁大眼睛,话音一转:“还真被你等到了。” 孟时禾拉着曹兰走进了新华书店,问正在柜台里站着的店员:“你好,五一上架的名着可以预定吗?” 店员:“今天已经有很多人来问过了,这个书不预定啊,到时候自己来店里买。” 听到不能预定,孟时禾就拉着曹兰往外走了,还没走出去,就听到了后面店员的声音:“小王,你再去外面的牌子上加一句【不接受预定】。” 五一开售的消息迅速传播开来,等到五月一号,周六,还没有天亮,杜乐乐就拉着全宿舍的人来买书。 她原话说:“谁知道每个人能买几本,大家都去,我想买的有点多,回头我把钱给你们。” 牛慧丽问她:“乐乐,你一次性买这么多干什么,看完一本再买其他的不好吗?” 杜乐乐:“不行,我们班就我自己考上了,等下别的人都没考上,我想也就是沪市才能买到这些书,等放暑假我要带回去给她们炫耀,哈哈哈哈哈哈。” 就这么着,一个宿舍,全部六个人都在五月一号赶往新华书店。因为这个事情,这周末孟时禾都没有回家。 孟时禾一路上不停打哈欠,她跟杜乐乐说:“乐乐,要是你买不全想要的书,回头我给你补全。” 杜乐乐朝孟时禾竖了个大拇指,“时禾,你怎么就这么招人喜欢呢?” 孟时禾笑的腼腆,数学系女生推推眼镜说:“连文工团的团长都托慧丽来找时禾了,招人喜欢不是显而易见吗?” 杜乐乐就嘎嘎地笑,露出两排大白牙,不过她的笑容没有维持多久,因为她看到了两排长队。 杜乐乐:“别说这都是排在书店门前的。” 曹兰摊手:“像时禾招人喜欢一样,显而易见。” 新华书店门前的队伍排到了一条街以外,还有不少人搬着小马扎。六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认命地排在队伍末尾。 终于等到新华书店开门的时间,队伍缓慢地移动起来。 一个小时后,曹兰开口:“你们有没有感觉我们往前进的速度加快了?” 数学系女生:“有啊,十分钟以前就逐渐加快了。” 牛慧丽:“可能是书店加人手了吧?” 杜乐乐:“也有可能是有人排的不耐烦走了。” 孟时禾缓缓开口:“有没有可能,是,书快卖光了?” 杜乐乐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的话说完没多久,前面的队伍就四散开来,有不少人往回走,能听到【没了,光了,换家店问问】的话。 杜乐乐不死心,队伍散开以后,她跑到书店门前想再确认一下,不过刚到门口,就看到立出来的牌子上写着:新书已卖光。 杜乐乐叹了口气,返回去找她们,看到孟时禾以后一把抱住她:“时禾,你刚刚说的还算数吗!” 孟时禾拍拍杜乐乐:“算数,算数啊,我们先回学校吧。” 牛慧丽不解:“乐乐,我们这么早排队都没买到的书,时禾去哪里给你买?” 曹兰揉了揉牛慧丽的头,“怎么考上复旦的?” 牛慧丽嘿嘿笑:“我爹是老师,我是我们镇学习最好的。” 杜乐乐一把搭上牛慧丽的肩膀说:“慧丽,千万要跟紧你时禾姐姐,知道吗?” 牛慧丽点点头:“好,你们说的我都记着。” 牛慧丽的话音落下,剩下的五个人哈哈笑起来,牛慧丽不是很懂她们在笑什么,但是她也跟着笑。 回到复旦已经快中午了,孟时禾在宿舍楼下看到了陈扬,他站在树底下,手里正拿了本书看。 几个室友懂事地先回了宿舍,孟时禾就走到陈扬身边。 “你怎么在这儿?不是应该去交大吗?”孟时禾不解,周末她向来是看不到陈扬的。 陈扬笑笑:“你昨天早上不是说这周六不回家?我昨天放学去交大的时候,就跟张主任说过了,把明天下午的假挪到今天上午,今天下午再过去。” 孟时禾叹了一声可惜:“我今天一大早就跟室友去买书了,现在都快中午了。” 陈扬摇摇头:“不可惜。”说着把手里的书卷起来,一手握书,另一只手握上孟时禾的手。 “我这两周修机器已经存了不少钱,中午带你出去吃吧?想吃什么?我跟家属院的大哥打听过,他说最好的地方是和平饭店,我们就去那里。” 孟时禾听到这话才认真打量陈扬,却见他身上穿的已经不是在陈庄穿惯的褂子,从头到脚都是新的,中山装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孟时禾眨眨眼,“陈扬,我喜欢你这么穿,很好看。你等等我,我回去换个衣服。” 听到孟时禾的话,陈扬难得移开了目光,从确定关系后,只要跟孟时禾在一起,陈扬的目光多是停留在她身上。 孟时禾回去换衣服了,为了配陈扬的中山装,她上衣穿了小碎花图案的衬衫,下装是蓝色的棉布长裙,一直垂到小腿,还穿了一双小皮鞋,脚踝露出一截白色的棉袜边边。 收拾好以后,孟时禾跑下楼,陈扬还在那棵树下等她。 “陈扬,我们走吧,你上午等了一上午吗?” “嗯,我来找你吃早饭,帮忙去喊你的同学说你们宿舍锁着门,我想是你们一起去吃饭了,就等了等。” 孟时禾把手塞进陈扬手里两个人一起往外面走,“我昨天应该告诉你的。” 陈扬摇摇头:“不碍事儿,不过我本来还打算和你一起去看一场电影,我打听到和平饭店附近就有个电影院,不知道现在还来不来得及。” 孟时禾晃着陈扬的手:“我知道,大光明电影院,那这样,我们先去看看排片时间,来得及就看,来不及就等下次,好不好?” 陈扬:“好。”眼看着要走出学校,陈扬走到了孟时禾外面,现在路上有不少拖拉机解放车,路上有灰,时禾不喜欢。 两个人先去了大光明,有一部片子现在正火热,是今年沪市电影厂刚拍的,叫【东港谍影】,但是没有合适的时间。 第153章 我送你回家 陈扬不无遗憾,他还没有看过电影,跟孟时禾一起看,那将会是一个完美的体验。 孟时禾安慰他:“没关系,快放暑假了,等放假我们再来看。” 陈扬点头,道:“放假我一定要找几天和你待着。” 和平饭店。 陈扬需要抬头才能看到这栋楼那个三角形的顶,还有弧形的窗户,那么大,快要跟门一般高了。 门口还有两个小童,穿着一样的衣服,看两人站在门口,有一个率先打开了门,“请问是要用餐吗?” 孟时禾笑道:“是。”说罢反手拉着陈扬走了进去。 一楼的桌子上全部铺着白色的桌布,都是小桌子,两人位,最多是四人位。 孟时禾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陈扬坐在她对面,显得有些局促。 孟时禾把菜单推到陈扬面前,“看看,有什么想吃的吗?” 陈扬翻开,不说上面惊人的价格,只说菜,他甚至都看不明白,雪利酒烧牛尾汤,是酒还是汤? 他一项一项往下看,终于看到了眼熟的菜:红烧肉。 陈扬抬头看一眼孟时禾,她正端正坐着看向窗外,没有看他。 陈扬抿唇:“时禾,红烧肉,可以吗?” 孟时禾转头看过来,眼里全是惊喜:“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红烧肉?那就红烧肉,然后我们再点一个素菜,再加个汤,就够了,你觉得呢?” 陈扬看着孟时禾,逐渐放松下来,“好,听你的,你来点。” 孟时禾没有客气,转手接过菜单,指着点了两道,点完笑着看陈扬说:“我可不会给你省钱。” 陈扬摇头:“不用。” 这顿饭刚开始,陈扬还有些放不开,但是吃到后面,他看着跟在陈庄吃饭没什么区别的孟时禾,突然就放开了。 吃完还能跟孟时禾说两句,跟他做的有什么不一样。 吃过饭,两个人起身往外走,刚走几步,孟时禾就听到电梯员拉开电梯门的声音。 回头看过去,只见有人陆续从电梯间走出来,孟时禾拉了一把陈扬,站到旁边,先让后面的人走。 刚站定,孟时禾就从这四五个人里头看到了江恒。 没等孟时禾有什么反应,江恒跟同行的人打过招呼后,就径直朝孟时禾走过来。 陈扬看着这个气质斐然的男人,往前走了半步,挡住孟时禾半边身体。 孟时禾悄悄在后面拉拉陈扬的衣服,从陈扬身后走出来喊人:“江大哥,好巧。” 江恒:“确实巧,今天你不是应该在家吗?怎么在这里,孟叔他们也来了?”说着还看了周围一圈。 孟时禾:“没,他们没来。”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同辈,但是孟时禾在面对江恒的时候,总有一种面对长辈的感觉。 现在被江恒抓到单独跟陈扬吃饭,孟时禾有点不自在。 江恒点点头,目光落到陈扬身上:“这位是,同学?” 孟时禾很干脆:“不是,对象。但是江大哥,你能先别跟我爸妈说吗?” 江恒把眼镜摘下来,语气有些沉:“担心我跟你爸妈说,你还告诉我?” 孟时禾:“你要跟我爸妈说我也拦不住,但我又不想骗你嘛。你就先别说,成吗?” 孟时禾不知道哪句话引得江恒笑起来,他说:“好,我不跟他们说。不过你今天还回家吗?” 孟时禾马上说:“回的,现在就回了。” 江恒又看了陈扬一次,“那走吧,我送你回去。” 陈扬皱眉,直觉这个江大哥对他有些排斥。 孟时禾没有拒绝江恒,看着陈扬说:“那你先去交大,你放心,这个大哥算是爸妈的晚辈,我不会有事。” 陈扬点点头,转而看向江恒,没想到江恒也正在看着他,两个人四目相对,一触即分。 陈扬:“好,那你先回家。” 饭店外面,江恒的派车正在等着他,还是上次的司机。 江恒依旧先给孟时禾拉开了车门,不过这回却没有坐在副驾驶,他坐到了孟时禾身边。 江恒先跟司机说了去市长家里,才重新把眼镜戴上跟孟时禾说:“时禾,我能问问,你为什么不让孟叔知道吗?” 孟时禾没有隐瞒,主要是这种事情也瞒不住,“他是我下乡的时候认识的。” 江恒:“农村的?” 孟时禾:“嗯。” 江恒就没有说话了,过了很久他道:“你好好学习,局势要变了。” 孟时禾点头:“知道的,江大哥。” 江恒把孟时禾送到了门口,没有跟她一起进去,“我下午还有事情,就不跟你进去了,替我跟孟叔说一声抱歉。”孟时禾应好,跟江恒说了再见之后回了家。 江恒坐在车里面,透过车窗看着孟时禾,一直到看不见之后才跟司机说:“走吧。” 吴叔速度快,答应给她的一套书已经送过来了,都被孟女士放到了她的屋里,好几摞。 孟时禾翻看着这些已经被禁了好几年的书,房间里孟女士正在跟她说:“宝钢那个事儿你别想了。” 孟时禾盖上书,“为什么?” 孟怀疏:“你爸爸最近正忙这个事呢,宝钢计划准备分三期完成,一期和二期预计投资三百亿。” 孟时禾:“多少?” 孟怀疏:“三百亿,从去年十一月份就秘密跟日本钢铁公司展开多轮谈判,现在定下来,一期由日本承包总体设计,核心技术设备也是他们提供。现在正在对接,这会儿再想,这么大的投资,国家确实应该早就规划好了。” 孟时禾没有什么失望的情绪,她有这个心理预期,但是听着孟怀疏的话,她马上想到:“那一定快改\/革了,妈妈,要包给日本,需要很多外汇!” 越说孟时禾眼睛越亮:“到时候结算一定是以美元或者日元结,肯定不是用大团结!这么多外汇,妈妈,一定要开\/放经济的!” 孟时禾:“去干能赚外汇的活儿,一定没有错!” 孟怀疏:“你说的对,但是现在文件还没有下来,想再多也没有用。” 孟时禾已经站起来了,在屋子里踱步:“赚外汇,外国人需要我们干什么呢?我们有什么呢?” 没等孟时禾想明白,外国人需要什么,暑假开始了。 第154章 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去? 复旦放假的时候是六月底,彼时刚结束期末考试,对刚入学三个月的新生来说,苦不堪言。 孟时禾在宿舍里帮杜乐乐打包行李,这行李里有一大摞名着,有杜乐乐这两个月排队买到的,也有一部分是孟时禾拿给她的。 那些名着在五月一号开售当天,全沪市售空,单日售出十五万册,后来又紧急加印,一直到现在,买书的风潮都没有过去。 牛慧兰:“乐乐,你真的要回去吗?开学就大二了,我跟曹兰姐都决定留在学校复习。” 杜乐乐擦擦脸上的汗说:“我必须回去,这么多书,要是等过年再回去,这些书说不准我们那儿也有了。” 曹兰:“就因为这个,你再坐一天的火车,值当吗?” 杜乐乐点头:“值当啊,怎么不值当,要是因为他们眼红我,多考几个大学生出来,那我简直功德无量!” 孟时禾:“贫的你,快走吧,但是别在家久待,早点回来,慧丽说的对,开学就大二了,我们学的都不扎实。” 杜乐乐:“你还不扎实?你专业前三名啊时禾。” 孟时禾拍拍手上的灰说道:“对,前三名的是我,不是你,所以你更要早点回来,走吧。” 杜乐乐拖着东西:“无情!走了,别想我。” 杜乐乐回家,曹兰和牛慧丽还有数学系女生都申请留校了。 把杜乐乐送走之后,孟时禾也回了家,她在一个月之前就办了走读,每天回家住。 因为宿舍既没有暖气也没有风扇,六个人一间,一进去跟蒸笼一样,又闷又shi,真不敢想那些住满了八个人的宿舍什么情况。 顶着暑气到家里,有李阿姨提前冰着的绿豆汤,一碗下肚,孟时禾感觉身上的热气都散了几分。 陈扬住进了交大的宿舍,张主任那个项目已经开始前期准备工作,陈扬现在在里面打杂,负责一些核对计算的事情。 孟时禾现在在家里苦练英文口语,白天自己练,晚上抓着孟怀疏对话,她想好了,她要做外贸。 陈扬说的对,可替代性高的工作做不长,现在宝钢这么大投资,外汇缺口一定不小。孟时禾想,如果她能抓住这个机会,就能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做到最大,抢占更多的资源。 但是改\/革的通知一直不下发,她没办法做其他事情,只能先把能准备的准备一下。 七月初,暑假刚过去一周,江恒登门,他直言不讳:“时禾,计委已经准备着手对接沪市各行各业的基本投资建设计划和落实工作。最近一段时间我都要在沪市走走转转,之后可能要引进外资,我们现在要做基础的计划管理框架。我听孟叔说你最近天天在家里练英语,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去?” 孟时禾立刻抓到了关键词:“引进外资?现在就要做准备了是吗?” 江恒道是:“上面给了初步指示,计委就是直接负责的部门,要有大动作了。” 孟时禾弹跳起来:“要去要去,但是你们这个可以带外人吗?” 江恒笑起来:“你算什么外人,说不得他们还要觉得这是孟叔在监督工作。” 孟时禾举手保证:“我一定多听多看少说话,保证不给你们添麻烦。” 江恒:“行,那明天我来接你。” 孟时禾:“谢谢江大哥!” 第二天一大早孟时禾就起床了,想到江恒说的内容,她难得穿了长裤,头发也规规矩矩梳起来,衬衫袖口翻折一圈儿,露出手腕上的手表。 江恒好像是掐着时间,孟时禾刚吃过早饭,他就来了。跟孟父孟母打过招呼之后,江恒领着孟时禾出了门。 还是之前的司机,孟时禾几次见都是这个司机,明白这应该是江恒的自己人。所以上车后她就直接开口:“江大哥,我们今天去哪里?” 江恒还是坐她身边,“先去计委,我带你见几个叔伯,以后你都要打交道的,然后再去几个厂子里转转。” 孟时禾:“要去什么厂子?因为外资?” 江恒点头又摇头:“算是,也不完全是,除了外资的事情之外,上面还有一个笼统的说法,说是让看看能不能进行工业改造,或者建设城市,让出个计划出来。” 孟时禾深吸一口气,原来所有的事情都不是突然发生的,都有迹可循,绝不会凭空突然做那么大的改\/革,一定是经过探讨和调研的。 然后她虚心请教:“江大哥,如果我打算做外贸,你比较看好什么?” 江恒:“你要做外贸?虽说是个好机会,但是你毕业之后进了相关单位肯定是不能做这个的。” 孟时禾:“我才大一,离毕业好几年呢,我想做点事情,分配工作那都是毕业之后了。” 江恒闻言沉默了一阵子,一直等车快开到计委之后他才说:“先等等看,如果你真的打算做这个,这段时间就多看看多想想。之后一定会有相关政\/策出台,那个时候再决定也不晚。” 孟时禾点头,然后跟着江恒进了计委的大楼。 还没进去就有人跟江恒打招呼:“江副主任,早上好。” 江恒都是点头回应,一路带着孟时禾上了楼,到了计委开会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已经坐着不少人,江恒一进去,坐着的人陆陆续续都站起来打招呼。 江恒点头,坐到主位的左手旁边,孟时禾就站在他身后,江恒没有介绍孟时禾,孟时禾也就站着没出声。 又等了一阵子,最后一个人才进来,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背已经有些驼了,不过精神依旧很好。 一进来,他就看见孟时禾了,笑着说:“这是哪家的小姑娘,怎么跑到这里了?” 所有坐着的人又呼啦啦全站起来了,江恒也站起来了,上前托了一把老人的手臂才说:“主任,这是我带来的。” 主任咳了两声,走到主位坐下才说:“小江,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恒语气不卑不亢,看着老人说:“这是孟市长家里的孩子,今年考上了复旦,读的经济系,现在放暑假了,过来跟着我们走走。孩子还小,想多看看。” 第155章 三来一补 主任又咳了几声,目光头一次放在孟时禾身上,孟时禾乖巧站着,过了好一会儿,主任才说:“应该的,年青人,多走走是好事。” 江恒笑着道是,顺势跟孟时禾介绍:“时禾,这是计委的主任,姓周,你叫周爷爷就行。” 孟时禾没想到江恒直接把她带到了开会的地方,不过来都来了,她也没有怯场,上前一步,笑着说:“周爷爷好,我添麻烦了。” 周主任摆摆手,“开始吧。” 这个话出来,所有人才坐下,该请示的请示,该计划的计划,该汇报的汇报。 孟时禾站在江恒身后听着,尽量把每一件事情都能记清楚,这个会上讲的都是关于江恒今天在车上说的事情。 一部分是关于厂子改造,一部分是关于沪市基建,最大的事情就是引进外资,怎么引,引哪里的,引过来怎么办? 孟时禾只恨没有提前准备笔记本,把这些都记下来,不过仔细想想,旁听就已经够了,真要记录,估计不会让她带出去。 这个会开完就半上午了,从这些人里出来几个,又从其余部门里点了几个人,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去了沪市柴油机厂。 柴油机厂,汽轮机厂,彭浦机器厂,是沪市目前重工业领域的骨干企业。先来这三家,是早就定好的。 这个队伍是江恒打头,孟时禾站在队伍中间,跟江恒中间隔着几个人。她就看着平常人很难见到的各厂的厂长副厂长都出来一一跟江恒握手寒暄,然后跟他汇报厂子的各种情况。 这一整天孟时禾都聚精会神,生怕遗漏一丝一毫的信息,一天听下来,她觉得这些厂子都挺好的,业务纯熟,盈利状况不用多说,基本没有什么需要整改的地方。 下午江恒送孟时禾回家,回去路上江恒问她:“你觉得这几个厂子怎么样?” 孟时禾听到江恒这么问,又认真想了想,才把自己的看法说出来:“我觉得都挺好的,厂长他们说的没什么问题啊。” 江恒嗤笑一声,“时禾,你听过“亩产十万斤”吗?” 孟时禾小脸皱起来,别说她听过,就算没听过,在陈庄待了两年,她也知道亩产十万斤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孟时禾:“江大哥,你说,他们是做假了?” 江恒往后一躺,靠在身后的靠背上,把眼镜拿下来,闭上眼睛说:“做不做假不知道,不过肯定没说实话。” 孟时禾不理解:“他们怎么敢的?这种事情也瞒不住啊。” 江恒声音淡淡的,在狭小的车厢里却足够孟时禾听清楚:“是我刚到沪市,根基不稳,也是我太过年轻,资历不够。” 孟时禾看着江恒的侧脸,想的却是孟谦同志,他这个市长是因为外公把家产全部变成国有资产才拿到的,爸爸刚上任的时候,恐怕处境更差吧。 车里一时静谧下来,孟时禾回过神来才说:“江大哥,以后会好的。” 江恒转头看向孟时禾,下午的阳光并不刺眼,透过车窗江恒都能看到孟时禾脸上细小的绒毛,闪着金光。 他移开眼睛说:“明天早上早点起床,我们不去计委了,直接往纺织厂去。” 孟时禾点点头,“好。” 接下来两周,孟时禾跟着江恒把沪市所有的厂子都转了个遍。 一开始她还感觉不到,但是去的多了,她就听出来了这些厂长说的基本都是套话,一模一样的话,换个厂子依旧适用。 她就明白为什么江恒说,这些人都没说实话了。 不过尽管如此,她还是在极短的时间里迅速掌握了沪市的经济脉络,也大概了解了一部分厂子的困境。 别的不知道,但是有两个大头是一定的,人员冗余和住房危机。 几乎每个厂子都存在人员过剩的情况,因为现在厂子是吃国家饭,按时发工资,所以十个人能干完的活有十五个人在干,这是一笔极大的开支。 又因为人员冗余,房子根本分不过来。职工宿舍都是挤着住的,房子已经分到了好几年之后。 七月十四号晚上,孟时禾拿着一根钢笔,把笔帽薅下来再装上去,不停重复,屋子里响着“咔嗒咔嗒”的声音。 三年多过去,那场梦早已模糊不清,再翻起之前写过的笔记本,也只有一些重大事件。 但是经过这半个月的实地走访,孟时禾突然对梦里那些变化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她真切地感觉到了有很多急须解决的问题,也看到了当下马上要发生的事情。 这种能看清的感觉,比一知半解,云里雾里的梦好太多了。 又一次拔下笔帽,孟时禾在本子上写下:房地产,或者建筑队。 另起一行写下:大规模裁员?或是厂子整合? 最后一行写下:外贸,轻工业? 这是孟时禾观察到的,重工业基本不可能,只看宝钢的设备还要从日本进口就知道了,现在国内的重工业技术远远不达标。 那就只能是轻工业,棉纺麻纺,皮包皮鞋,文具教具,玻璃五金,这都算轻工业。 写完以后孟时禾看着本子上寥寥几行字,仿佛看到了一条康庄大道。 七月十五号,国务院颁布了【开展对外加工配制业务实行方法】。 这个文件里明确说明,允许采取先办厂,后承接外商加工装配业务,但是只是试行办法,试行地在羊城等地。 孟时禾明白,羊城紧邻港城,承接业务方便,还有众多港口,货物运输便捷,是最好的试行地。 孟时禾得到消息之后,马上就去交大找陈扬了,羊城已经开始了,他们也该准备起来了。 “三来一补?”陈扬刚上完课,门卫大爷就来到办公室找他,说有个女孩子在等他,他急忙跑出来就听到时禾说这个。 孟时禾:“对,三来是:来料加工,外商提供原材料,我们按对方要求生产加工,收加工费。来件装配,外商提供零部件,我们按照图纸组装成成品,收装置费。还有一个来样加工,外商提供样品,我们按照样品生产出来,符合样品标准后外商收购。” 陈扬:“还有一补呢?补的是什么?” 孟时禾:“设备,或者技术由外商提供,然后我们用这些设备技术生产出来的产品,分期偿还设备款,技术费。” 没等陈扬说话,孟时禾就道:“这只是在羊城试运行,不过陈扬,我们该准备起来了。” 陈扬回陈庄了,在听完孟时禾的话之后。时禾说的对,应该先准备起来了。 第156章 师父,您得帮我 陈扬是坐硬座回去的,轻装简行,拿回去的东西不多,只给陈奶奶和师父买了一些方便携带不容易变质的沪市特产,还有张主任托他带给师父的一封信。 陈扬能想到硬座肯定没有卧铺舒服,但是没想到环境这么差,车厢里所有的人大包小包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密不透风,三天下来,下车的时候他已经不能闻了。 又花了一天时间,陈扬才从火车站回到镇子上,他回到镇上的房子里冲了个凉水澡,把自己收拾了一下。 然后陈扬出门去国营饭店打包了两个菜,拿着从沪市带回来的特产和张主任写的信去了付连生家里。 陈扬敲门进去之后,看到付连生正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躺着,眼睛也闭着,旁边石桌上的收音机里放着地道战的改编剧。 “师父,晚饭吃了吗?”陈扬走过去把东西放下。 付连生一听到陈扬的声音,“唰”地一下睁开了眼睛,“怎么是你小子?刚刚你敲门我还以为是邻居,怎么现在回来了?”付连生说着就坐起来了。 陈扬笑着把打包回来的饭打开,又去厨房拿了筷子出来,递给付连生说:“我知道您肯定没吃饭呢,先吃饭吧。” 付连生用筷子指着陈扬笑道:“好小子,来让我看看你带了什么。”说罢没有去看陈扬从国营饭店打包回来的饭,先去扒拉着陈扬带回来的特产看了看,看完以后叹了一句:“没想到还能见到这些,好多年没吃到了。”然后就招呼陈扬吃饭。 爷俩坐在院子里吃了这顿饭,吃过饭之后,付连生才问陈扬,这四个多月在沪市的情况。 陈扬细细跟付连生说过之后,把张主任的信掏出来,“师父,这是张主任让我带给您的。” 付连生接过去,慢悠悠打开,看着看着就笑出了声,看完以后把那张纸往石桌上一拍说:“陈扬,他面冷心热,最多有时候说话难听一些,但人是好的,你跟着他好好学。” 陈扬点点头,“我知道,师父,其实我这次回来是有一个事想请您帮忙,前几天国务院刚发布了文件,…所以我想办厂,就做零件,不过我往沪市一走,这些事情这里的人没有个能做主的,您能不能帮我看顾一下?还有要用的车床锻锤那些,也需要您帮我打听一下。”陈扬把自己的盘算跟付连生说了说。 付连生:“好小子,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怎么突然想要办厂了?办个厂前期投入可不低啊,你有钱吗?” 陈扬看看付连生,第一次对除了孟时禾以外的人说了实话:“师父,我谈了个对象,她家里有点太好了,我不努力挣钱,会辜负她愿意跟我谈对象的决心。” 付连生眯起眼睛细想,“你,谈的是哪个?家里条件好,肯定不是你们村里的了,是镇上的哪家姑娘?”付连生说到这里自己就否认了:“不对啊,你在厂里的时候整天被我拘着,哪有空谈对象,那是你的大学同学?” 说到这里付连生不知道怎么突然想起来前两年陈扬来找他去找国营饭店师傅学做菜的事情,事情太久远,他已经想不起来具体的细节了。不过现在再回想,农村人,只要有肉,怎么吃着都香,尤其是老人,心疼都来不及,陈扬的奶奶怎么会挑? 付连生就看着陈扬又问:“是知青?” 陈扬点点头:“是,一开始是分到我们村的知青,然后带着我学习,因为她我才考到了复旦,她读的也是复旦。” 付连生听到这里拍了拍陈扬的肩膀说:“不用这么说,你本来就很聪明,也肯吃苦,要不是惦记家里,心思不在学习上,你成绩不会那么一般。” 陈扬摇摇头说:“要不是她鞭策鼓励我,我是绝不会那么认真学习的 。” 付连生又问:“她家里什么情况,要你宁可花几千块冒这么大风险去办厂?” 陈扬想了想,只说:“她家就在沪市,住的是两层半的小洋楼,喝水用的都是瓷器,薄薄一层,家里还有一个佣人。她回家吃的面条,是用鱼汤煮的。” 陈扬话落,脑袋被付连生重重抽了一下:“犯癔症了?这样的家庭,全沪市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出来,她会跟你谈对象?” 陈扬抿唇:“所以这个厂子您得帮我。” 付连生从躺椅上站起来,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走,走了几趟之后说:“你手里钱还缺多少?我这里还有一些,给你补上,如果还不够的话,你回沪市去跟老张借,就说是我借的,缺多少跟他借多少。” 陈扬马上就拒绝了,师父手底下没有孩子,这都是他的养老钱,如果全部拿去给他开厂,万一赔了怎么办? “不用,师父,我这几个月一直在挣钱,沪市的机器多不胜数,我的活从没有停下过,已经攒了几百块了,还有之前挣的那些,千把块有了。现在只是刚通知试行,还没有正式通知能做生意,所以我回来就是把人手拉齐,先准备一下,用不了那么多钱。剩下的钱我会尽量凑齐,如果实在凑不齐,我不会跟您客气的。” 付连生点点头,“行,那我先帮你留意机器,锻锤好说,就是车床,不过厂里有不少老旧的机器,我看看能不能帮你搞一台出来。” 陈扬没有客套什么,只说了句:“谢谢师父。” 第二天陈扬就回陈庄了,回去的时候正是中午,这么热的天,他本想奶奶一定在家,结果回去就看到大门紧锁。 陈扬想不到这么热的天奶奶还能去哪儿,也不知道去哪儿找人,就开门先把带回来的东西扔屋里。 又去厨房,掀开锅看到锅里的饭应该还是早上剩的。再翻翻厨房的粮食和蔬菜,白面已经没有了,又成了玉米面,蔬菜倒是不少,自留地里种的奶奶都吃不完。 陈扬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三两下把锅里的剩饭盛出来自己吃了,然后重新炒菜和面。 第157章 四个人 等陈香莲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门上的锁没有了,她双手一拍,发出重重地击掌声,然后嘴里“哎哟哎哟”地喊着,推开门就往家里跑。 一边跑还一边喊:“要死啊,这是进贼了,我老婆子有什么好偷的。” 然后陈香莲就看到了从厨房出来的陈扬,声音戛然而止,“你怎么回来了?” 陈扬:“回来看看你,还有些事情。” 陈香莲没有陈扬预想当中的见到他的欣喜,一路小跑着过来拧着陈扬的耳朵就问:“你回来干什么?这一趟得多少钱?还有你穿的这是什么?出去上个学还穿上新衬衫了,这都从哪儿学来的?鳖孙啊,你这得多少钱!” 陈扬被揪住耳朵,熟练下蹲,在陈奶奶胳膊下转了一圈跑出来说:“奶奶,我回来是有正事的,真的,时禾也同意了,在家待两天就走。还有这衣服,你想想我出去跟时禾站在一起,她穿那么好,我全身补丁,别人该看不起她了。” 陈香莲冷哼一声:“还站一起?你怎么敢想的?” 陈扬嘴快,马上开口:“时禾答应做我对象了。” 陈香莲:“什么?时禾自己答应的?你别匡我!” 陈扬:“我没有,是真的,所以我要努力挣钱,回来就是因为挣钱的事情。” 陈香莲听到这里才熄了火气,走到陈扬身边说:“路上累不累?吃饭了没有?” 陈扬:“吃了,我把锅里的吃了,又给你炒了点儿菜,面也擀好了,现在一下就能吃。”说完就跑到厨房去给陈香莲下\/面。 扎扎实实一碗面条,陈香莲一边吃陈扬一边说:“奶奶,你不要再这样,你好吃好喝的,身体好好的,我在外面才能放心。你要是在家过这种生活,你叫我怎么放心出去?” 陈香莲白了他一眼:“这生活哪里难过了?我不用挣工分,每天睡醒喂喂鸡,去自留地收拾收拾菜,不能计划粮食要吃多久,我每天想吃多少吃多少,这样的生活还不好?” 陈扬只道:“奶奶,你以后就吃白面,还有肉,肉和鸡蛋也不要断。我知道你不方便去镇上,我会把钱留给田五,叫他隔两天给你带一块肉回来,如果你吃不完,就放坏了。 还有时禾留下的自行车,回来前她跟我交代过,说你可以借出去,但是记得问他们要东西,要什么你自己看着办,这样你一个人在家有点什么事情,也有人愿意帮忙。但是不能什么也不要,因为白借的话,时间长了会出问题,她怕你受伤。 时禾也惦记你呢,所以你一定要把自己照顾好,吃好喝好,我挣了不少钱,以后也会挣更多,你不需要省。” 陈扬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然后去屋里拿出来了他带回来的特产和一个信封,这个信封里装的是他在沪市四个月挣到的钱,一共七百多块。虽说七百块离办厂还有很远,但是在农村,这已经是一笔巨款。 他打开抽出一百块给了陈香莲,“奶奶,下次回来,我还会给你,不会比一百块更少。” 陈香莲迟疑着接过,小声问了句:“陈扬,你没干什么不该干的吧?” 陈扬摇头:“没有,你放心。再说了还有时禾看着呢,你不放心我,还不放心她吗?” 陈香莲:“那倒是,时禾说什么你都听。” 看着陈香莲把这一碗饭吃完,陈扬才去找了田五,田五依旧跟一大家子挤在一起,陈扬走后,他又恢复了以前的生活,家里终于没有人再骂他吃白食了。 突然见到陈扬,田五喜不自胜,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哥,当了大学生就是不一样,看着白净了不少,看着都快比我们村那个徐知青白净了。” 陈扬没理田五,简单跟他说了说新的试行政\/策,问他:“我想开个厂,你愿不愿意一起来?” 田五立刻就点头:“愿意啊,你干什么我都跟着,哥,以后你记得带我就行,你说让我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陈扬就开口了:“这两天我再找找还有没有靠谱的人,如果有的话,等我走后你们一起去跟着师父学一学,最起码的机器操作,做什么怎么做都学一学,这个我已经跟师父说过了。然后空闲的时候你去附近村镇收一些废铁,就放在镇上我们那个房子里就行,这部分钱我先给你,最后就是等我消息就行。” 田五毫不犹豫点头:“行,那我跟家里说你给我找了个镇上农机厂的零碎活,就不回家了,每个月给他们几块钱打发就行了,之前你带我挣的钱有好几百,够给家里交十年的。” 陈扬:“这些事情你自己决定。” 跟田五说好之后,陈扬又去找了魏延,魏延人不错,不过自从他大舅子被抓之后,他就没有东西能往外倒卖了,整天空闲在家。 所以陈扬上门之后,几乎是一拍即合,魏延还问了句:“陈扬兄弟,你这个生意能不能算我一份?” 陈扬认真想了想,点头同意了,他远在沪市,家里的生意势必顾不过来,魏延有头脑,也有胆量,牵个头再合适不过。 决定之后,陈扬就把所有人聚在一起,写了个契,约定开厂的费用他跟魏延一人一半,魏延管着之后生意上的事情,陈扬这边解决机器和技术的问题,最后挣的钱每人分三成。 还有付连生,他现在作为最重要的技术骨干,能拿两成利润,不用投钱。 最后是田五,他跟魏延配合,负责具体的事情,利润分一成。 这是一个很笼统的分配比例,现在一共就四个人,每个人前期都要投入大量的精力才行,陈扬甚至觉得他分的有点多,因为实际上他只出了钱,机器还是要靠师父去协调沟通的。 但是大家都觉得这么分没有问题,魏延原话是:“这是你的主意,你本来就该拿大头。” 田五:“哥,你怎么说我怎么听。” 付连生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想法,他只想着是帮陈扬一把,分多少钱是没有想过的。 这个还没有影的小厂子,被几个人三言两语定下了未来,没有人现在能想到,它往后究竟走了多远。 第158章 连衣裙 厂子的事情确定之后,陈扬就返回了沪市,不仅因为要挣钱,还因为张主任手里那个项目。三来一补的政策包括了来件组装,他预感之后国家在机械的类目上恐怕会有突飞猛进的发展,现在能学多少就要学多少。 陈扬走了,但是陈庄因为陈扬回来的这一趟很是热闹了两天。 先是看到陈扬的人都说,陈扬这一次回来大变样,看着都不像是农村的小伙子了,像是城里人。 后来田五家里又传出消息说:陈扬在镇上给田五找了个农机厂的零碎活,不算正式工,但是每个月也有工资拿。 先前的话还没什么影响,就是有不少人碰见陈香莲的时候都会打趣她两句,道一声:城里风水就是好,养人。 这种打趣在田五家里的消息传出来之后,就变成了明里暗里的打听。领工资啊,能去领工资谁想在村里挣工分?而且有不少人对陈香莲都热情了很多。 陈扬能把田五介绍到农机厂,那谁知道他以后还能不能再介绍个把人进去?现在陈扬家里就只剩陈香莲一个上了岁数的,平时多照顾照顾,保不齐陈香莲跟陈扬说两句中听的,陈扬就把谁又弄到镇上了。 因为有田五跟农机厂搭上关系这层原因,平常田五回村里给陈香莲捎带东西,也没人觉得不妥。这么大的恩情,回来看看陈香莲是应该的。 知青点里,阮秀又一次听到其他知青说这个事情的之后,长长叹息了一声。 她现在真的后悔,长到这么大,很少有事情能让她这么后悔的。陈扬不就是陈庄最普通平常的一个人吗?最多长得不错,也会干活,但是他家那么穷,往上数几代人都穷。 到底是怎么突然就不一样了?现在再看陈庄,没有一个能比得过他的。 以前还有梁成能跟他比比,但是梁成家里条件是远远比陈扬要好的。 在刚来到陈庄的时候,阮秀就仔细观察过村子里每一个适龄的男青年,她必须要为自己打算。就算走不出陈庄,她也要当在陈庄里过的最好的那个人。 她仔细思考过每一个人,陈扬干活那么利索,她最开始不是没有过想法,但是一想到他那个家庭情况,她就没有再往下想了。 从去年陈扬考到复旦之后,她就隐隐有些后悔,这一年一直安慰自己,等徐清远家里平反之后就好了,应该快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家里一直没有消息… 现下再听到田五的事情,叫阮秀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秀秀,天气热,我看你中午吃的不多,是不是没有胃口?我去找村里人换了几个鸡蛋,刚刚去煮了两个,给你。”徐清远把手里握着的水煮蛋递给阮秀。 阮秀看着徐清远那张温和的脸,露出一个牵强的笑:“没事儿,清远,我就是想今年的高考成绩什么时候能下来,已经快七月底了,还没消息,我有点担心。” 徐清远顺势坐到阮秀身边,把手里的鸡蛋磕破,把皮扒掉后递到阮秀嘴边说:“这半年我一直都在帮你复习,买了不少复习资料,放心吧,肯定没问题的。再怎么想,也不能不吃饭,身体要紧。” 阮秀又叹了口气,接过了徐清远手里的蛋说:“清远,叔叔阿姨还是没有消息吗?要是他们能平\/反,你学问这么好,肯定没问题的。” 徐清远垂下眼睫,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不知道,前两年说是没什么问题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还没有消息,爸妈离我那么远,秀秀,我现在身边只有你了。” 阮秀看着徐清远的样子,还是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充满了安抚的意味。 从去年十二月考完之后,徐清远就从废品站淘了不少书出来,这半年每天都在教阮秀,这会儿阮秀看着徐清远这个样子,说心里不难受是假的。 可能有些面具戴久了就摘不下来了吧,也或许是有些情感,假的也有可能变成真的。 阮秀焦灼地等待着今年的高考结果,只要能考上,她就能离开陈庄了。至于徐清远,她刻意忽略掉了。如果真的能考上,那就考上之后再说吧。 陈扬回到沪市之后,在一个傍晚先见了孟时禾一面,把陈庄的事情大致跟她说了说。 然后掏出一卷裹好的布料递给孟时禾,“给你的。” 孟时禾嘴上说道:“陈扬同志,很有觉悟嘛,出门知道带礼物给我,不过这是什么东西啊?”说着就顺手打开。 是两条裙子,一条天蓝,一条姜黄。 孟时禾上下打量:“诶,你给我买裙子了?眼光不错,多好看。” 陈扬看着孟时禾眼带笑意:“不是买的,是买的布料请裁缝做的。” 孟时禾:“你回去没几天吧?来得及吗?” 陈扬摇头:“来不及,所以这是之前就做好的。” 陈扬看着孟时禾,眼睛里全是没说完的话:我在很久很久之前,就想要给你做裙子穿了。 孟时禾有些惊喜:“你什么时候做的?当时怎么不给我?” 陈扬只说:“当时,不合适。” 孟时禾往身上比划了比划:“好看吗?” 陈扬:“好看,特别好看。” 孟时禾把衣服收起来,看着陈扬的眼睛说:“那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我穿给你看啊。” 陈扬看着孟时禾被风吹起的头发,她身后晚霞满天,到底没忍住伸手把那一缕吹起来的头发轻轻别到了孟时禾耳后,“好,我现在已经在期待了。” 两个人分开之后,陈扬开始没日没夜的忙碌,除了在项目组,就是在修机器。他在最开始的家属院已经混了个脸熟,不仅常见的机器都能修,最主要是便宜,所以熟人带熟人,现在找他修机器的人已经排到了一个月之后。 陈扬忙的脚不沾地,孟时禾也顾不上他,她又开始满沪市溜达,亲自把这座城市走了个遍。 这次是为了选址,要做外贸,首先就要有个合适的场地,最起码一个院子是要有的。要有放机器的地方,还有工人休息的地方,还得有个仓库。 第159章 暑假结束 这些加起来,所需要的地方小不了,沪市中心城区肯定是没有合适的地方,她就把主意打到了郊区,最好是离码头不远,这样上下货都方便。 八月份这么热的天,孟时禾一点也不嫌晒,长袖长裤一穿,戴个帽子,每天都在外面奔波。 连孟女士都说:“哦哟,不得了,这是下定决心了呀。” 一直到八月下旬,孟时禾终于选定了码头附近的一处厂房当地址。 那里一开始是一家纺织厂房,开展一些基础业务,棉纺,纱纺,生产布匹,纱线这些基础面料。 但是不知道是在郊区的原因,还是市里的纺织厂都把业务吸走了的原因,这个厂子在半年前就倒闭了,现在这么大的厂房就空着。 孟时禾选中这个厂房的原因是,它虽然倒闭了,但是里面设备齐全,各种织机、纱机、染缸一应俱全。 孟时禾有心想现在直接把这个厂房买下来,现在买肯定不贵。 不过想到现在的土地还不能交易,厂房没办法脱离土地单独买卖,她就去找了江恒,想让他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这个事情做成,单独买个使用权是不是也行。 所以孟时禾约了江恒吃晚饭,在红房子。上次在和平饭店被江恒撞到陈扬,再把江恒约在那里,她不自在。 “时禾,这是,有什么事情?”江恒先把孟时禾这边的凳子拉出来,等孟时禾坐下之后他才坐到孟时禾对面问她。 孟时禾笑了:“江大哥,先吃饭。我请客,你点菜。” 江恒就没再问了,也没有客气,拿着单子熟练点了几样菜,孟时禾听着,里面有几道都是她爱吃的。 点完之后江恒问道:“时禾,还有什么要加的吗?” 孟时禾摇头:“没了,江大哥点的好。” 江恒就笑了,眼镜后面细长的丹凤眼都显得柔和了不少。 这顿饭孟时禾吃的很舒心,因为整个用餐期间,她一抬手就能拿到自己想拿的东西,孟时禾暗叹红房子的物品陈列做的越来越好了。 饭后孟时禾结账,被告知江恒已经结过了,她挑挑眉问江恒:“江大哥,你都没离开过餐桌,怎么结的账?” 江恒道:“秘密。走吧,听听你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 从红房子出来,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路上时不时有经过的公交车,能听到售票员从车窗里探头出来喊站的声音。还有行人急匆匆路过他们,只有他们慢条斯理地走在路上,一点也不着急。 孟时禾细细把自己的打算跟江恒说了说,那些设备不便宜,现在买绝对比开放之后再买要划算,等到开放了,指不定要涨成什么样子。 谁知听完孟时禾的话,江恒却跟她说:“时禾,我建议你等一等,等到政\/策落地。” 孟时禾侧头看向江恒:“为什么?这个事情应该可以操作,厂子都倒闭了,厂房空着也是空着,里面的设备肯定能有渠道买过来。” 江恒点头:“你说的对,确实可以操作,实际上现在有很多这样说不清的情况,因为现在人情太多了。” 孟时禾点点头没说话,等着江恒说完。 江恒就接着说:“是可以做,但是土地产权不明确,等以后会有麻烦。假如你这个厂子开起来,生意不错,之后有人眼红,这块土地被出卖给其他人,你怎么办?我不主管这块业务,我没法给你看着这块地,事实上整个计委都不直接主管关于土地的业务。 最重要的是,时禾,我不想你有什么违规操作的行为,实际上你说的只要使用权也不算违规,太多这种情况了。但是时禾,现在孟叔的情况有些关键,不要因为这种事让他落口舌。” 说到这里江恒话锋一转:“但是我可以等政\/策下来之后,首先去打招呼把这块地给你要过来,钱款上,你该怎么结就怎么结,但是我能保证它落不到别人手里。 这样一来,招呼是我打的,跟你和孟叔没有任何关系,你拿地的行为合理合法合规,不会有任何问题。” 孟时禾其实不知道家里现在具体什么情况,她问过孟女士,孟女士只说:“没什么,都挺好的。” 现在听到江恒这么说,孟时禾马上就问:“爸爸他现在情况不太好吗?” 江恒摇头:“没有,很好,但就是因为很好,有些人已经控制不住了。” 孟时禾没有再问江恒什么,比起江恒说的话,她更想回家去问问爸妈,所以她只说:“那就等开放之后吧。” 江恒道:“我会给你留意的,放心,那块地跑不掉。” 然后两个人一路无话,天色渐黑,两道身影越拉越长,直至看不见。 孟时禾回到家就跑去问孟女士了,孟女士正在喝茶,手里拿了一本书。 听完孟时禾的话之后,孟怀疏说:“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江恒说的也没错,现在他们狗急了跳墙,什么事都能做出来,你小心些。开学后还是住校吧,周末回家等我去接你,这些事情结束之后你再往返回家住。” 孟时禾点点头,握紧孟怀疏的手说:“妈妈,你们也要小心。” 孟怀疏拍了拍孟时禾的手背没有说话。 八月底,暑假结束,复旦开学了。 开学那天,孟时禾从衣柜里挑了那条天蓝色的裙子穿,长至小腿的裙子看不到任何拼接的地方,图案一体成形,就连衣服前后连接的地方,图案也是对齐的。 孟时禾穿上之后,在镜子前转了两圈,很合身,肩膀,胸腹没有任何需要改动的地方。 她又梳了个马尾,扎在上面一条奶白色的缎带,左右晃晃头发,灵动的不行。 一下楼,孟怀疏就注意到孟时禾的衣服了,双手抱臂说:“啧,现在的成衣做的确实好,剪裁拼接都看不出来的呀。囡囡,你哪家百货商店买的衣服?下次带妈妈一起去啊。” 孟时禾想了想说:“这是我在下乡的时候,老裁缝自己做的。” 孟怀疏:“是吗,那这个老裁缝水平蛮高的嘛,舍得这么用料子。走了,送你去学校。” 孟时禾只微笑,不接孟怀疏的话。 一个月没有没见陈扬,孟时禾已经控制不住在想他了。 第160章 排练 孟怀疏还是把孟时禾送到学校门口,又叮嘱一次要好好在学校待着之后才离开。 孟时禾回到宿舍,本来想去看看陈扬从交大回来没有,没想到还没出门就被牛慧丽喊住了。 “时禾,团长让你回来之后先去团里一趟。” 孟时禾停下要出门的脚步:“现在吗?这个时间?都要吃晚饭了。” 牛慧丽应是,拉着孟时禾出门说:“我们不是要迎新吗,这个暑假,文工团凡是留校的学生都参加了很多次排练,只有你一直没有来。前两天新生已经都报道完了,所以团长让我这两天都在宿舍呆着,等你一来就把你带过去,团长的意思是,至少要在上场前把所有节目都排一遍,那时你一定得到场了。” 牛慧丽这么一说,孟时禾就想起还有这么一出,这一个多月太忙,这件事她甚至都没有想起来。 到了团里,果然见有一大群人都在忙活,分了好几队,乱糟糟的,除了西乐队的那几个,现场她就认识牛慧丽跟团长吴进。 牛慧丽刚拉着孟时禾进来,吴进就看到了,他几步上前,“可算是来了,新生们都已经入学完毕了,这个欢迎会时间也定了,就在下周一下午,在学校的礼堂。” 孟时禾第一反应是:“这一批新生跟我们数量差不多吗?礼堂能放下吗?” 复旦的礼堂原本叫相辉堂,在之前几年改名为礼堂,能容纳千百名学生。 孟时禾本想着这一次的新生应该会比三月份多出很多,因为去年的考试太过仓促,复习时间只有一个多月,所以按理来说,今年九月份的新生应该会多出一批,毕竟多了大半年的复习时间。 吴进道:“确实放不下,不过也没有多多少,一共一千四百多人,校长的意思,条件就是这样,让大家都挤挤。” 孟时禾:“行吧,那走吧,节目单出来了吗?我第几个上场。” 然后吴进就带着孟时禾往人群里走过去,边走边跟她说:“节目单是指导老师指导过的,你排第一个。” 孟时禾陡然拔高声音:“第一个?” 吴进点头:“对,后面还有舞蹈和合唱,西乐和民乐也一起合作了一个节目,老师说如果你排在他们后面的话,一个人肯定没有一群人热闹,你就吃亏。所以老师就想让你在开头或者结尾,后来大家商议过后,决定诗朗诵更适合结尾,就把你排在开头了。” 孟时禾拿到节目单之后,看看上面的节目,确实都是以多人形式配合完成的,单独的就她一个人。 然后孟时禾就加入到了排练里面,她是第一个节目,务必不能出差错,所以那首茉莉花她重复弹了很多次。 弹的时候她在想:幸好当时选的是这首,如果是别的更难的曲子,恐怕她还要抽时间练一练。 今天排练结束之后,本来对孟时禾有意见的那批人,也熄了火气。 整个暑假,所有人都在为了这场迎新用尽全力。但是这个钢琴独奏连面都没有露过,尽管有指导老师和西乐队的人背书过,说她水平没有问题,但是还是渐渐有不好的声音传出来。 当吴进知道这件事情之后,第一反应不是解释,是想起当时他找孟时禾的时候,孟时禾说的话:她说她要是加入合唱团,不排练站中间一定会有人有意见。 吴进本来觉得,大家都是为了节目,孟时禾站在中间就是最合适的,不会有人有意见。 但是现在看情况,尽管是她一个人独奏,都有这样的声音传出来,不得不说,如果她真的去了合唱团或者西乐队,一定会有更多的争议。 吴进本来还打算,能不能磨一磨孟时禾,让她能去西乐队多参加几个节目,但是知道这件事情后,他就熄了这个想法。 今天见到孟时禾之后,吴进什么也没有说,没有劝,只是带着她熟悉了一下流程。 等排练结束,所有人都解散后,吴进大大方方对孟时禾说:“孟同学,我要向你道歉,当时邀请你加入合唱团确实是我思虑不周,不过你既然已经答应我要参加完这两场演出才退团,我现在即使抱歉,也是不会放人的。” 孟时禾不知道吴进为什么突然找她道歉,不过她答应的事情,一定会履行的,所以只说了句:“放心,我会去的。” 这天在文工团排练过后,吴进在周末又组织了一次排练,这次是在礼堂排,所有人都到场了,不只是排表演节目,还有流程和站位。 礼堂是有舞台的,跟在教室不一样,礼堂的舞台很大,要确保每个人都站在合适的位置上,保证在底下的人看起来是协调的,就要提前确定站位。 包括孟时禾,就算她是单人演出,也要看看钢琴要摆在哪里,她要正着面向观众,还是侧着。 这是复旦这十几年以来第一次演出活动,吴进拼尽全力想要做到最好。 几天时间一晃而过,那条天蓝色的裙子陈扬没有看到,所以在周一,孟时禾换上了那条姜黄色的。周一陈扬肯定在复旦,下午的活动还有她的节目,陈扬一定会到场的。 还是马尾加发带,孟时禾选了一条棕色的发带,因为手腕上手表表带也是棕色的,她还穿了棕色的小皮鞋。 杜乐乐托着下巴看着孟时禾打扮,嘴里还念叨:“美,你们沪市怎么说来着?对,格调,多有格调啊。” 孟时禾虚虚提起裙边,浅浅蹲了一下说:“谢谢杜乐乐同学夸奖,我很开心。” 杜乐乐就哈哈大笑起来,但是她的笑声在看到化好妆的牛慧丽之后戛然而止。 她看一眼牛慧丽,再看一眼孟时禾,循环往复,几次后又笑起来,声音比刚刚更大了一些。 牛慧丽一瞪眼一跺脚:“乐乐!你再笑!” 杜乐乐本来已经快要止住的笑声,再看牛慧丽瞪眼以后,又迸发出了新的力量。 就连孟时禾也浅浅笑着:“慧丽,你们这是?” 第161章 迎新 牛慧丽穿着舞蹈队发的衣服,脸上化了妆,孟时禾瞧着像是大世界那边的风格,粗粗的柳叶眉,还有脸蛋上重重两团腮红。 大世界是沪市的演出场所,一早就有了,有了多少年不知道,孟女士说她小时候的时候就在大世界看过表演,不过现在改名成了青年宫。 现在不仅有最开始那些戏曲杂耍的演出,还有一些青年活动或者培训也在那里举办。 不过大世界恢复演出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情。 杜乐乐好容易止住笑声,问她:“你们队里还管衣服啊?” 牛慧丽扣着袖子边说:“学校给了经费,每个社团都给了,文工团成立得早,团里的乐器就是那时候置办的。不过因为这一场活动,学校又额外给文工团批了一笔钱,所以团长给我们舞蹈队都做了统一的衣服。” 孟时禾接着问:“那你们这妆?” 牛慧丽撅嘴:“也是团长说的,他还去了青年宫学习,那里的嬢嬢跟他说,舞台上灯一打,什么也看不见,所以妆要重一些才能看出来。” 说完小声嘟囔:“那么多人跳舞,谁能记住谁是谁,我看这妆不化也是行的。” 牛慧丽的嘟囔声被曹兰打断:“慧丽,你说学校会给社团拨款?” 牛慧丽点头:“会啊,不过好像有要求,要多少成员以上才行吧,具体我也不知道。” 曹兰大喊一声:“我决定了,我要成立书画社!” 杜乐乐笑她:“难道我们的曹同学一开始不成立,是因为缺钱吗?” 曹兰当真点了点头:“缺,现在谁不缺钱,要成立书画社,首先毛笔颜料这些得配上吧,我自己都不舍得用毛笔写大字,都是用碳笔写,难道成立社团了让大家都用碳笔啊?学校要是给拨款就不一样了,那我就能尽情地用毛笔写字了!” 孟时禾听着室友的谈话,心里在想牛慧丽刚刚的另一句话,舞台灯一打,什么也看不清。 “你们说,我要不要也化个妆?”孟时禾突然出声。 宿舍陷入了静谧,三个人看着孟时禾,有点不知道她这句话的意图。 杜乐乐首先出声:“时禾,你,要化成慧丽这样?这也不好看啊。” 牛慧丽又大喊一声:“乐乐!”喊完对孟时禾说:“不过乐乐说的对,我都在想,等会出门我怎么挡一下。” 曹兰倒是没说话,就看着孟时禾,等她说。 孟时禾:“刚刚慧丽说,灯一打看不清人,我就想化一化。” 杜乐乐闻言举起食指摇了摇:“不不不,时禾,她们人多需要这个,大家都是这样的话看着没什么,但是你自己一个人在台上,也化成这样,我保证,比你的琴声更吸引人的,是你的脸。” 孟时禾:“我没想化这么夸张,我就想稍微化一个眉毛,涂一个口红,保证灯打下来的时候,唇色不苍白,这样成吗?” 这回杜乐乐就没说什么了,反而是曹兰开口:“可以试试,如果不好看,擦了也来得及。” 牛慧丽就带着孟时禾去找给她们化妆的女生了,身后还跟了两个尾巴。这些化妆品是团长因为演出统一购置的,男生那里也有,时禾作为文工团里的人,也是能用的。 到了以后,那女生倒是没说什么,麻溜把东西拿出来放到桌上,还问孟时禾,“孟同学,你是想自己化还是我帮你?我这个技术是跟着团长一起去青年宫学过的。” 孟时禾婉拒,然后在桌子旁边坐下,看着桌上的一堆东西,她倒也不陌生,百雀羚冷霜,蝴蝶牌蜜粉,沪市牌胭脂,新\/华眼线笔,还有两支沪市牌口红。除了这些,还有几根炭条,孟时禾一想,就知道这是用来画眉毛的。 把脸凑在巴掌大的镜子前,孟时禾拿了炭条,轻扫过眉尾,炭条颜色重,她没敢用大力,轻轻一扫就够了。 然后拿了红色的口红,不大的膏体上面全是刷子轻扫出来的痕迹,孟时禾没有用那把小刷子,把口红涂在指腹上然后用指腹轻蹭嘴巴,蹭完嘴巴剩下的一点颜色抹在了掌心,揉开拍了拍双颊。 整个过程两分钟不到,涂完之后,孟时禾扭脸问站在她身边的室友:“怎么样?” 杜乐乐点头:“更有格调了,看不太出来,不过气色好了很多。” 孟时禾闻言再看向镜子,她自己也比较满意,旁边给牛慧丽化妆的女生说:“孟同学,你这样近看是好看,但是上台看不出来啊。” 孟时禾笑道:“没事儿,我就是好奇试试,这样就行了,谢谢你。”说罢就要站起来,恍然间却想起梦里的自己也化妆,眼下或者鼻梁上时常会有一颗痣,不过这颗痣通常是由陈扬点的。跟陈扬在一起的几十年,这个场景是最常见到的,不知怎么,现在挥之不去。 想到这里,孟时禾又坐下去,拿起桌上的眼线笔,轻轻巧巧在眼下点上一颗梦里一样的痣。 “绝了,时禾,你心灵手巧,给我也来一个。”不等孟时禾站起来,杜乐乐就凑了上去。 看杜乐乐的反应,孟时禾也知道,这颗痣应该还不错,双手端起杜乐乐的脑袋左右看了看说,“稍等。” 说罢又看向那个保管化妆品的女生,“给我室友也用一下,可以吗?” 那女生看着孟时禾,愣了一下才说:“可以,可以的。” 孟时禾就笑着往杜乐乐的脸上也点了一颗,杜乐乐看着镜子,来回看了看,美的不行。 演出开始候场了,孟时禾站在后台,等着台上的吴进讲完话,她就该上了。 吴进说会有学校的领导来看,毕竟钱都拨了,总要验收一下成果,说不定还会有来看热闹的各系老师。 听着外面齐刷刷的掌声,她罕见地有些紧张,还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表演过。 等吴进报出了她的名字,孟时禾深呼吸一口气,走上了台。 吴进下场,她上台,交错而过的时候,吴进悄悄说了声:“加油。” “大家好,我是文工团西乐队的孟时禾,今天钢琴独奏【茉莉花】。”孟时禾看着台下,来的人比她想象中要多得多,乌泱泱一片,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到一个又一个的脑袋,或蹲或坐,不过坐在前排的肯定是领导。 台下高明用胳膊肘杵了杵陈扬:“快看,是孟时禾,孟时禾!我怎么觉得她今天更漂亮了,你小子是踩的哪个品种的狗屎?” 陈扬没说话,他愣愣地看着台上的孟时禾,看她穿着那条他抚\/摸过无数次的裙子,看她冲台下鞠躬,看她压着裙边坐下,看她打开琴盖… 第162章 你不想我吗? 孟时禾一出来,台下的学生就开始交头接耳,她一句话的功夫,陈扬就听到了旁边的学生在说:“这位同学是姓孟是吧 ?” “是孟,刚说过的,你就忘了。” “我没顾上听…” “瞧你那样子,丢不丢人?” “不丢人,你看看我们身上穿的都是什么,你再看她,诶,她还会弹钢琴呢,我跑神不是很正常吗?那可是钢琴,我见都没见过,只听我们学校老师说过。” “谁说不是呢,我以前也没见过。” 陈扬听着他们絮絮叨叨的小声议论,一边听,脑子里还一边在想,他以前也没有见过钢琴,这也是他第一次听时禾弹琴。 琴声响起来的那一瞬,台下窸窸窣窣的交流声逐渐停止,整个礼堂都只能听到钢琴的声音。 即使弹过无数次,这一次孟时禾也没有分心,她脊背挺的直直的,认真地弹过这几分钟。 表演结束之后,孟时禾站起来,又重新朝台下鞠了一躬。前排坐着的领导率先鼓了掌,引得后面的学生掌声雷动。 孟时禾下台,又一次跟吴进交错而过,吴进偷偷对她竖了个大拇指。一下来,吴进在台上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就很远了。 已经表演结束,孟时禾放松下来,看着后台还在紧张备演的同学,孟时禾从里面找到了牛慧丽,她正跟同队的人在互相复习动作。 孟时禾没有去打扰她,悄悄从后台出来,看到了在出入口等着的陈扬。 孟时禾笑了,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犹嫌不够,笑意都从眼睛里倾泻而出,她小跑过去,“陈扬,你怎么等在这里?” 陈扬听着小皮鞋在地上清脆的敲击声,一声又一声,震得他心脏发麻,“我想着,你是第一个演完,或许会出来,就来这里等等看看。外面人太多,在外面等的话,你出去我不一定能看到。” 孟时禾回头看看嘈杂的后台,再看看身前的陈扬,像在宿舍那样,提着裙边浅浅蹲了一下,“陈扬,你做的裙子,好看吗?我说了要穿给你看的。” 孟时禾没听到陈扬说话,抬头看他,只看到了陈扬上下滚动的喉结,她娇笑着重复一次:“嗯?不好看吗?” 陈扬垂在身侧的手伸出来,伸到半空又缩回去了,虚虚握了个拳放在腿边,“好看,很好看。” 孟时禾盯着陈扬那只手好半天,突然开口:“陈扬,你刚刚,伸手是想干什么?” 陈扬没说话,孟时禾继续说:“是想拉我?还是抱我?” 陈扬还是没说话,孟时禾追问:“怎么缩回去了呢?为什么没有继续呢?” 这回陈扬开口了,声音低沉:“人多,别人看见对你不好。” 孟时禾不置可否,背着手走到陈扬身边,再往后看一眼,已经看不到里面什么情况了,只有乱七八糟的声音。而一门之隔的外面,合唱团的声音慷慨激昂,二十个人唱出了比天还高的气势,除了合唱团,还有一千多名学生。 陈扬毫无准备,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孟时禾推到了从礼堂进后台的门上。 陈扬的后背重重撞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响,这点声音跟合唱团比起来,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陈扬,这么久不见,你不想我吗?”孟时禾的手一只放在陈扬腰上,另一只按在门上。 陈扬呼吸声逐渐变得粗重,他只听到,外面的合唱团正在唱:美妙的春光属于谁? 陈扬小声说出来:“属于我,属于我。” 孟时禾听到陈扬的话,扬脸看向他,没有理他的胡言乱语,接着说:“你刚刚是想干什么呢?我很好奇的。” 陈扬低头,看着孟时禾眼角的痣,低垂的手不受控制的放到孟时禾的脸上,大拇指轻轻摩挲过那颗痣,“我想这样。” 随后目光转而看向孟时禾嫣红的唇,这抹红色,让她整个人都变得艳丽,“还想这样。” 话说着,在孟时禾脸上的手猛然移到她的后脑,手腕用力,孟时禾的脑袋不由自主抬高,陈扬低头覆上去。 直到又一次响起掌声,台上传来吴进的声音,陈扬才依依不舍放开孟时禾。 孟时禾嘴巴上的口红到底还是没有了,唇色又恢复了以往。不仅如此,姜黄色的连衣裙腰间也多了一丝褶皱。 迎新结束了,孟时禾的名字迅速在复旦传播开来,其他节目虽然也很精彩,不过都是多人,报的都是组名,只有孟时禾是独奏,还是第一个,给所有人都留下了一个深刻的印象。 于是孟时禾不管到什么地方,去上课或是去图书馆,都能遇到有人跟她搭话,有男有女。 陈扬知道以后,从每天一次的送饭,变成了每天两次,偶尔一天三顿饭都管。 没多久,孟时禾有对象的消息就传开了,来跟她搭话的人终于越来越少了。 不过其中有一个男同学跟别人不一样,只要碰到孟时禾就会跟她打招呼,不过也仅限于打招呼的程度,不说别的。 孟时禾每次都不理他,但是下次碰到,他依旧会跟孟时禾打招呼,仿若看不见孟时禾的冷脸。 直到有一次,杜乐乐跟孟时禾一起在食堂打饭的时候碰到了这个人,孟时禾拉着杜乐乐转身往别的窗口走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惹的杜乐乐一连串的疑问:“时禾,我们要换窗口吗?怎么突然走了?” 孟时禾没想到身后的男人几步跟上来,“孟同学,好巧啊,你也来吃饭?你去吃什么?” 孟时禾依旧没回答,像往常一样直接略过,没想到杜乐乐突然开口:“我当时禾怎么突然要走,原来是因为你啊,我说秦同学,你婚离了吗?就算离了婚,不是还有个对象吗?在这儿跟我们时禾说什么话啊?” 秦学民马上扯着嗓子说:“这位同学你胡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有对象了?” 杜乐乐抱着双臂上下打量他一眼:“噢,那秦同学是承认你结过婚了?” 第163章 王倩来信 孟时禾听着杜乐乐的话,突然想起之前杜乐乐在宿舍说过的事情:有个结了婚的男同学,但是跟一个女同学走的挺近的。那个结了婚的男同学,看来应该就是眼前这个了。 秦学民一下哑住了,他的年龄和情况班上人都知道,现下也没法说谎。 思来想去也只是说:“我跟孟同学说话,又没找你。而且我找孟同学也不过是交流一些学习上的事情,你往其他地方扯什么?” 杜乐乐毫不嘴软:“你?一个文学系的学生,跟我们经济系有什么好聊的?我们时禾是全专业前三,而你那个成绩,烂的全复旦都出名了,我真怀疑你是怎么考进的复旦。” 秦学民脸越来越红,梗着脖子说了句:“你你你,头发长见识短,武无第一,文无第二,文学见解不同不是很常见吗?成绩能说明什么?” 杜乐乐被秦学民的强词夺理惊到了,卡了一下,可算给了孟时禾机会开口,刚刚杜乐乐说话语速太快,根本没有孟时禾插嘴的余地。 “成绩不能说明什么,但是伟人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你还说什么头发长见识短,恐怕你的见识也长不到哪里去。 还有,我压根不认识你,这几次遇到你,你每一次都上来跟我打招呼,尽管我不理你,下一次你依旧照旧。虽然贸然不理人不礼貌,不过你这样的行为让我深感害怕,我觉得你更不礼貌。 真正的文人墨客想来也不会做出这样不礼貌的行为,所以我思来想去,你的文学见解恐怕也没有多高,想来复旦的老师打分还是很公正的。” 孟时禾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杜乐乐不停点头,最后总结:“就是。” 秦学民被这两个人连削带打的说了一顿,正是饭点,有不少同学都在吃饭,再加上现在谁都眼熟孟时禾,很快这里就吸引了不少视线。 秦学民看这样的情况,低着头快步走了,临走前恶狠狠看了孟时禾一眼。 等看着秦学民走远了,孟时禾才说:“乐乐,他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人?不是说年龄不小了吗,我以为是那种中年人。” 杜乐乐:“说年龄不小了,也就是跟我们比,实际上二十多岁吧。” 孟时禾点点头,想到他走之前那个眼神,又问了一句:“他是哪个单位来着?” 杜乐乐想了想才说:“好像是市物价局的吧,怎么了?” 孟时禾摇头:“没事儿,就问问。” 九月中旬,曹兰的书画社成功申请下来了,她整日奔波着招新,想要凑够人数,从而拿到学校的拨款。 牛慧丽周末还是在舞蹈队排练,为了文艺汇演做准备,杜乐乐更是天天都泡在知言社。 这个社团言论之激进,讨论之深刻,时时刷新杜乐乐的认知,她每天回到宿舍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转述社团今天又有什么新观点。 只有孟时禾,周末她既不用去文工团,也不回家里,孟女士已经叮嘱过她,这段时间都不回家,免得路上出事。 所以孟时禾泡在图书馆,经济类的书还是很多的,她想多看看,即使纸上谈兵,也比什么都不会强。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九月底,杜乐乐晚上在宿舍说了一件很大的事情,知言社跟文工团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一起,准备排一个话剧,就讲之前那些年。 孟时禾听到杜乐乐的话,一下从床上弹坐起来,“你们这么大胆?不会有问题吗?” 杜乐乐手舞足蹈,“那么多学生,能有什么问题,总不能把我们都处置了,我还在里面演了一个小角色。” 孟时禾难得严肃地说:“乐乐,这不是开玩笑,别说是你们几个学生,当初那些知名学者教授,还不是说\/处\/理就处\/理了?一批一批的处理,你不要跟着他们乱搞!到时出了问题,什么也来不及。” 杜乐乐也严肃起来:“时禾,你说的这些都对,但是,但是这么多天下来,我觉得他们说的对,总有人要说出来,不是你,不是我,不是他,那我们的国\/\/\/\/家怎么办?我们不是八九点钟的太阳吗?我们应该要做些什么的…而且,这不都结束了吗?都结束这么多年了,你不要担心。” 孟时禾深呼吸一口气,撇过眼不想看杜乐乐,她在梦里经历过巨变,真当出事的时候,人力是很微小的。 宿舍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牛慧丽像没有察觉过一样:“时禾,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乐乐她们就是演个话剧,那个话剧本子我也看了,前几天已经有人演过了,公开演的,就在工人文化宫,没有事,你没出学校不知道,这个话剧现在正火爆。” 孟时禾把头转过来,“正火爆?” 牛慧丽:“对,团长带了团里几个人一起去看了,演出的时候,话剧演员还说【文汇报】已经采访过他们了,马上就会登报,所以团长才会答应知言社的社长一起排练。” 听完牛慧丽的话,孟时禾想到吴进的性格,紧绷的神情放松了一些。 之后杜乐乐就一头扎进了话剧排练中,孟时禾抽空也去看了看,又让陈扬去交大的时候打听了一下,得知确实有这么回事之后,才放下心。 十月份,孟时禾接到了王倩的来信,王倩考入了豫州大学,这个大学是豫州本地最大的综合类院校。 打开信封,赫然瞧见王倩那一手狗爬的字爬满了整张纸。 时禾: 已经大半年过去,你在学校怎么样?我离家近,整天乐不思蜀,不知道晓丽在京市怎么样,但是我这次来信不是因为她,主要是想跟你说一件事儿,很有意思。 我有一个高中同学,考入了豫州粮食学院,我们两个人的学校离的倒也不远,前段时间我们见面的时候,她跟我说,她谈了一个沪市的男朋友,叫赵卫东。 一听赵卫东,我马上兴奋不已,黄河边那个赵卫东去年因为高考已经离了婚,但是去年没有考上,我想或许是今年考上了? 然后我就找了个周末直奔粮食学院,想看看是不是黄河边的赵卫东,如果是的话,我一定要把他虚伪的脸皮扒下来,不能让我同学吃亏。 谁知见面之后,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对我也彬彬有礼,你说,同样是来自沪市,同样是叫赵卫东,性格怎么差的如此之大? 我几次看着他都要忍不住笑出声,硬生生憋回去的,憋的我很是难受,我已下定决心,最近都不见他们了。 孟时禾看完王倩的信,笑意爬上脸颊,提笔给王倩回信,顺便给晓丽也写了一封,想必同样的内容,王倩也会抄一份寄给晓丽的。 第164章 高明送信 时间悄然滑到十一月份,孟时禾已经穿上了厚外套,她估计着王倩和晓丽都差不多收到了她的信。 文工团和知言社合作的话剧要正式在礼堂演出,话剧名字叫【于\/无\/声处】。 演出当天,孟时禾也去了,礼堂里全是人,瞧着比迎新那天人更多,孟时禾来得晚,已经没有座位了,只能在角落里找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站着看。 这么多人,在演出期间没有发出任何大的声响,寂静沉默地看完了台上的表演。 孟时禾没想到,这场话剧悄无声息地传遍整个沪市,复旦从初演当天开始,往后一周演出四次,场场爆满,沪市外国语学院甚至用外语重新排演了一次。 不知道是不是孟时禾的错觉,她觉得整个学校的学生好像都注入了新的力量,焕发着盎然生机。所有的社团开始异常活跃,每周末都有社团活动,上课的时候,老师也放得更开。 不过陈扬倒是在复旦待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开学的这两个多月,他已经提前把这一学期的专业课内容学完了,现在重心放在交大的项目上。 不仅如此,孟时禾知道陈扬已经往家里汇过一笔钱了,数额不小,有上千块。 陈扬那边的事情进行的如火如荼,让孟时禾感觉到了压力,她这边连厂房都还没有定下来。还有家里,家里一直没有消息传过来,这让她在压力上又多了层焦虑。 孟时禾也没有打算回家去看一看,既然孟女士已经叮嘱过了不让她回家,就说明情势已经很危急了,说不定现在学校门口就有蹲她的人,突然回去,万一出事就是拖累父母。 她思来想去,周六写了一封信,拿着去找了高明。 “高明同学,我想请你帮个忙,等陈扬回来我们请你吃饭。” 高明挠了挠头说:“没事儿,还说什么帮不帮忙的,扬子不在学校,你有事儿找我就行。说吧,让我去干什么?” 孟时禾把信拿出来说:“我要在文工团排练,抽不开身出去,我有个好朋友在第二军医大学,我想请她过来看看我们的话剧,你帮我送个信去行吗?谢谢了。” 高明:“行啊,不用谢,开学你还给我带豆子了呢,很好吃。” 听到高明答应,孟时禾才把信交给他,笑着说:“喜欢的话,下次再给你们带,我朋友在临床三班,她叫张静初,也是大二。” 高明:“行,我下午就给你送过去。” 高明去给孟时禾送信了,信上什么也没有写,就是像孟时禾说的一样,很久没有见张静初了,复旦的话剧不错,这两天希望她能过来一趟。 孟时禾找高明是认真想过的,她也可以请室友帮忙,但是她担心她的室友万一也被注意了,她们给她帮忙说不定会有危险。 高明就不一样了,平常跟她没什么交集,而且也可信,至少男生出去,安全性提高了不少。 高明事情办的很顺利,周日上午张静初就来了,脸色蜡黄,本来扎麻花辫的一头长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剪成了齐耳短发,现在就连这头短发也毛糙的不行。 一看到孟时禾就问:“时禾,是出什么事情了?” 孟时禾看着张静初的样子,先拉着她去食堂吃了顿饭,又把她按在床上说:“没什么,不着急,你先睡,睡醒了再说。” 张静初根本没有多跟孟时禾寒暄什么,她沾床就睡着了,孟时禾就靠坐在桌子旁边,看着书等她睡醒。 张静初这一觉睡了很久,半下午才醒过来,牛慧丽已经从社团回来了,正趴在孟时禾身边写作业。 张静初看看窗外的天色,问了一句:“时禾,什么时间了?” 孟时禾放下书走到床下面说:“快四点了,你饿不饿?中午没有吃饭,起来我们先去吃饭。” 张静初下床跟牛慧丽四目相对,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我们学校课太多了,在你们这里睡了一觉。” 牛慧丽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没事,中午时禾给我们送饭的时候已经说过了,你们是要比我们任务重,毕竟以后救人呢,不过还是要好好休息,注意身体啊。” 张静初也回了个笑,说了句:“谢谢关心。” 然后孟时禾拉着张静初就往外面走,边走边说:“慧丽,你晚上想吃什么,一会儿我带她吃完饭,在学校逛逛,回来的时候给你带饭。” 牛慧丽欢呼一声,“我要吃面!” 孟时禾摆摆手,“好。” 一觉睡醒,张静初脸上看着有了点血色,这顿饭吃完,瞧着终于不那么疲惫了。 孟时禾才跟她说:“静初,你能不能去我家看看我妈,看看她是不是还好。” 张静初眉毛拧起来:“孟阿姨怎么了?” 孟时禾斟酌了一下才开口:“没怎么,就是前段时间突然跟我说这段时间不让我回家了,是爸爸工作上的事情。我已经两个月没回家了,家里也没有什么消息传进来,我有点担心。” 张静初呵斥她一声:“孟时禾,这么大的事情,怎么现在才找我?” 孟时禾:“他们说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不让我回家只是担心我的安全。” 张静初:“不让你回家是对的,我知道太多因为报复酿成的惨案了。你放心,我一会儿就去一趟。” 孟时禾看着张静初,只说了句:“我跟你就不客气了,你注意安全。” 张静初嗤笑一声:“整个沪市还没有我不敢去的地方,没有谁不长眼惹到我头上,放心吧,我回家跟我爸要两个人再过去。” 张静初没有久留,说完这个话就离开了复旦,回了政府大院。 张局长正在家里的书房待着,桌子上放着不少案卷,他正在看。 “哐”地一声,书房门被撞开,张局长抬头看去,“你都多大了,有没有个女孩子样子,冒冒失失的,怎么现在回家?晚饭想吃什么?趁你妈还没有做饭,赶紧跟她说,她做了就来不及了。” 第165章 希望没有勾起他的思乡之情 张静初走到张局长面前,双手按在桌上说:“张局,借给我两个人呗。” 张局长站起来,伸手抓起张静初一缕头发捏一捏,瞪着她说:“老子是你爹,还有,你这头都多久没洗了,还要人,你要人干什么?” 张静初:“孟叔叔是不是出事儿了?我去看看。时禾好久没有去学校找我了,我今天去找她,才知道她家里叫她在学校待着。” 张局从书桌后边走出来,走到张静初身边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听,你叫时禾乖乖待在学校就行了,别的不用管。” 张静初:“爹,你就让我去孟叔家里一趟呗,光天化日的,能怎么样?” 张局长从桌子上翻出两个卷宗扔给张静初看:“你看看,你孟叔这段时间动作可不小,你看看有多少人下马了?恨他的人多着呢。” 张静初拿着翻的仔细:“孟叔这是什么意思?” 张局长点着卷宗说:“好好看看吧,这上面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无辜,因为你孟叔,我昨天还加了一天班。” 张静初:“那算孟叔为民除害了,早该这么办了。” 张局长吁了口气,“你孟叔张张嘴的事情,跑断腿的是你爹我!你说为民除害,好歹把你爹加上!” 张静初笑了:“那谁让我爹干的就是为民除害这个活儿,这都是,应当应分。” 张局举起手作势要打张静初,不过也就是轻落在她背上,随后说:“你个兔崽子,总之你孟叔没什么事,你叫时禾在学校待着就行。” 张静初把上面的名字都记下后,才合上卷宗说:“那我还是想去孟叔家里看一眼才放心,还有,干活的不是你吗?为什么你不遭人恨,不叫我也躲在学校?” 张局瞪着张静初,瞪了半天,终于败下阵来,“我就是个干活的,谁不知道?走吧走吧,你要真想去,我亲自带你去,别自己偷去,现下你孟叔家外面指不定有多少人蹲着呢。” 张静初这回笑了,挎着张局长的胳膊说:“谢谢爸爸。” 张局扬脸踩着四方步走出来,笑骂一声:“你就是个吃里扒外的,光惦记别人爸妈了。” 张静初跟着张局来到了孟时禾家里,一进门就看到孟怀疏靠在沙发上,手里拿了本名着看,肩膀上还披着一个披肩。 “孟阿姨。”张静初进屋就喊人。 孟怀疏答应着从沙发上站起来,边走边说:“乖乖,你怎么来了?时禾不在家的呀,张局,老孟在书房,你们快先坐一下,我去喊他。” 引着父女俩坐下,孟怀疏又喊李阿姨,“李姐,冲一杯糖水,泡一杯茶过来。” 交代完孟怀疏就上楼喊人了,剩张静初小声跟张局长说:“看,孟阿姨都记得我喝甜的!你说我怎么能不来看看?” 张局长又瞪了张静初一眼,没有说话。 等孟谦从楼上下来,几句话就带着张局长又上楼了,这回在楼下的就变成了张静初和孟怀疏。 张静初终于开口:“阿姨,时禾在学校没有你们的消息,很担心你们,我就来看看,你跟叔叔一切都好吧?” 孟怀疏笑的温柔:“好孩子,我们都好,不联系她也是觉得没有必要,你叫她放心,安心在学校待着。” 张静初得了句准话,周一上午请了半天假,又去找了孟时禾,跟她把情况简单说了说,还把从卷宗上看到的那几个人一并跟孟时禾说了。 她爹既然让她看,就说明这个是可以跟时禾说的,不然不会还叫她仔细看。 张静初走了,孟时禾手上拿着一支笔咔哒咔哒按着,静初说的那些人,最大的职位不过一个卫生局的副局,孟时禾不觉得他是让孟家倒下的罪魁祸首。或者说,罪魁祸首不止是他。 孟时禾又想起暑假跟着江恒走过的那些厂子和部门,手里的笔越按越快,她想:这些人远远不够,一定还有更多。 豫州,王倩收到了孟时禾的回信,她从食堂打包了一份烩面回宿舍,边吃边拆。 倩倩: 收到你的来信我很开心,我同你一样,回到沪市,离家里不远,也乐不思蜀。 看到你分享的事情,我也觉得很有意思,可能粮食学院的赵卫东本身就是一个不错的人,只是倒霉取了这样一个名字。 虽然这不是他的错,但是我很理解你看到他就会想起另一个赵卫东,我对他抱有一丝同情。 这样,你们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可以问问这位倒霉的赵同学,想不想吃青团,生煎馒头,蟹壳黄? 虽然我不能给你们寄一些过去,食物会坏在路上的,不过你可以告诉他,味道一如既往的好吃,希望没有勾起他的思乡之情。 王倩看完一脸坏笑,她虽然不知道孟时禾写的这些食物具体是什么,不过肯定是沪市常见的,跟赵卫东一说,还不得馋死他? 时禾也学坏了。 王倩把碗撂下就迫不及待找到粮食学院去了,她到的时候,赵卫东正跟她的同学在学校里散步,她同学脸上一直挂着笑。 王倩三两步跑过去就说:“小敏,赵同学,我刚刚听一个朋友说,你们学校有几样特别好吃的食物,所以我来尝尝,你们去吗?” 叫小敏的女生走到王倩身旁,挽上她的胳膊说:“去的,不过我们学校能有什么好吃的?食堂不就那几样?” 王倩憋着坏笑看着赵卫东说:“赵同学,我听说是叫什么,青团,生煎馒头,蟹壳黄什么的,你知道吗?” 王倩看着赵卫东,等着他露出那种想念又吃不到的表情,没想到他听完之后跟小敏对视一眼说:“这是什么东西?小敏,我们学校有吗?我怎么不知道。” 王倩“哈?”了一声,“真的假的,你不知道,我朋友说可好吃了。” 赵卫东摇摇头说:“反正我是没听过,不知道你朋友从哪儿吃到的,在几号窗口啊,我们也去尝尝?” 王倩狐疑地看向赵卫东,看他确实不知道的样子,心里想:难道是时禾吃的跟普通人吃的不一样? 想到孟时禾的条件,王倩勉强用这个说服了自己,但是不说青团蟹壳什么的,馒头,普通人应该不至于吃不到吧? 第166章 赵同学,沪市有什么特色食物吗? 小敏挽着王倩在前面走,赵卫东跟在她们后面,王倩听着小敏叽叽喳喳地跟她说话,心里一直在想馒头的事情,别的不说,在豫州,馒头算主食来的。 实在好奇,王倩干脆转头问赵卫东,“赵同学,你们在沪市有什么特色食物吗?比如我们这里的烩面胡辣汤啥的,还有窝窝头。沪市离这里那么远,肯定跟我们吃的不一样吧?” 王倩等着赵卫东回答,他对着王倩温和地笑笑说:“也没有什么不一样,现在全\/国都困难,普通家庭能吃的也就是一些米面蔬菜,就是我们那边的人爱吃清淡一些的。” 王倩听到这个回答,心里多少有些失望。她本以为沪市多少会有一些不一样的,因为现在时兴的物件大多是从沪市传过来的,没想到也没有什么区别。 然后王倩就没有什么兴致再问赵卫东了,跟小敏一起去学校附近逛了逛,连晚饭都没吃就回了学校。 回去以后,王倩随手在作文本上扯了一张纸,反过来在纸背面把今天的事情写了上去。 时禾想馋人家,结果没馋到,人根本都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东西,太好笑了,她一定要好好笑话笑话时禾。 孟时禾收到王倩回信的时候,已经进入了十二月份。 从八月底开学后,一直到现在,三个多月的时间,她就回过家一次,还是孟女士来接的她,回家的原因主要是把脏衣服拿回去,再换一批干净的过来。 去收发室拿信的时候,是陈扬陪她一起去的。 陈扬最近重心又转移回了复旦,因为复旦宣布要成立一个物理研究室,需要一些学生记录数据,陈扬想试试能不能参加进去。 交大那边的项目卡住了,这个项目主要是研究起重机的。 现在的起重机是固定在地上的,机械臂高度有限,无法进行高空作业,就导致了如果想要建筑高层建筑物,那些水泥砂石就要靠人力一层一层背上去,起重机的作用有限。 现在张主任他们提出一个设想,能不能把现有的起重机改进成可以固定在建筑物上,这样随着建筑物的高度增加,起重机也可以跟着建筑物往上走,能节省不少人力,效率也会提升很多。 前期的设想经过了项目组里所有人的同意,但是真正实施起来,难度太大了。起重机本身的重量在那里放着,稍有不慎,就可能掉下来。 现在卡的就是这个地方,将近半年,组里已经把所有前期工作都做完了。起重机上能去掉的去掉,能简化的简化,零件材料也找到了适配的,就是想不通怎么让它吸附在建筑物上,需要一个合适的方法。 交大那边卡住,正好陈扬有时间回来复旦,看看这个研究室,还是张主任要他回来的,张主任原话是:你毕竟还是复旦的学生,整天待在交大的项目组不好看,该回去出力就回去出力。 陈扬回到复旦之后,由于这半学期的课他都已经学完了,突然就感觉时间空闲了不少,所以没有课的时候,他都跟着孟时禾打转。 陈扬偶尔回想,惊觉他跟孟时禾已经认识两年半的时间,翻年就三年了。谈对象也快大半年了,但是这大半年他并没有做好一个男朋友的本分,甚至还没有在陈庄的时候做的事情多。 所以陈扬一回来就包揽了孟时禾所有的杂事,打饭打水,知道孟时禾有不少没洗的衣服之后,把她的衣服也都洗了。 这都是以前陈扬干惯的事情,孟时禾一点没有觉得不自在,反而是室友都跟她说,这样使唤对象不好,容易让陈扬觉得她娇气不干活。 孟时禾也只是笑笑,没有反驳,但是也没有改。她就是娇气,如果跟一个男人谈对象之后,还硬要变得不娇气,那她谈这个对象受这个罪干什么?自讨苦吃吗? 不过这些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是自己给自己抹黑,现在的主流风气还是以勤劳能吃苦为美德的,最好还是奉献自己照亮别人,那就会被大力赞赏了。 不过孟女士时常说,这都是要求圣人的,圣人之所以是圣人,就是为常人不能为。她们都是普通人,把自己料理好就已经很厉害了,还是尽量不要为难自己。 孟时禾深以为然。 陈扬本来是陪着孟时禾来拿信的,没想到他自己也有一封,两个人拿到信,找了个小亭子坐在一起,头碰头拆着看。 孟时禾一拆开就笑了,来回看看手里的废纸说:“倩倩还真是,一如既往。” 陈扬听到孟时禾的声音,侧头看她手里的信,看到纸上面的作文之后也笑出声来,“比我这个强,我这封信是田五寄过来的,你瞧瞧。” 孟时禾看过去,看到陈扬手里的纸根本不是写字用的纸,是草纸。 家庭情况好一些的,一般把草纸当厕纸,不过大部分情况下,草纸是供销社用来包红糖糕点的。 现在都能看到陈扬手里的纸上面,有不知道什么糕点浸上去的油。 孟时禾就笑了,脑袋一歪,蹭了蹭陈扬的肩膀,然后翻过手里的纸看上面王倩写的内容。 孟时禾本来是笑着的,但是越看嘴角越平,看到最后眼神里全是不解。 等陈扬也看完他的信之后,没等孟时禾问起,他主动交代:“我之前让田五收废铁,他已经收了不少了,写信来问我是不是先暂停一下,因为废铁涨价了。还有奶奶的情况,奶奶前段时间生病了,不过不是什么大事,冬天换季风寒发烧了,现在已经好了。” 说着陈扬还感叹了一句,“来到沪市,只有雨季的时候有些不习惯,现在冬天,反而没有太大的感觉,已经忘了豫州现在恐怕已经大雪封路了。” 孟时禾轻轻说:“等之后,我们把奶奶接过来吧?让她一个人在家,生病了可能都没人知道。” 陈扬呼出一口气说:“等今年过年我回去问问她吧,她不一定愿意,陈庄全是跟她在一起生活了一辈子的老姐妹,来到沪市恐怕她不习惯。” 第167章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孟时禾点点头没有再说别的,反而把手里的信递给陈扬说:“你看看吧。” 陈扬一边看,孟时禾一边跟他说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陈扬一心两用,边听边看,等孟时禾说完的时候,他也看完了。 然后陈扬也露出了跟孟时禾一样的不解,“这几样,他怎么会没听过?都是常见的,我们学校都有,我都不是沪市的,来了没几天就知道了。” 孟时禾:“是啊,怎么会不知道呢?上到八十岁奶奶,下到会说话的孩子,就算不爱吃,也断没有不知道的道理。” 陈扬顺着孟时禾的话说:“可能籍贯是沪市?实际并不是沪市的人?” 孟时禾喃喃道:“不是沪市的人?”说罢这句她又重新看向那封信,随后指着上面的一句话说:“看这里,倩倩说她问赵卫东沪市的食物,赵卫东说的是,都一样,他并没有否认他是沪市的人。” 陈扬看过去,好半晌又说:“那这是,虚荣心?沪市听着还是很唬人的。” 孟时禾摇摇头,缓缓把手里的纸折起来装进信封里说:“不知道,我想不到合理的解释,倩倩说他看着人不错。” 陈扬拉着孟时禾站起来说:“想不到就先不想了,先去吃饭,再晚一点食堂该有很多人了。” 孟时禾没想到在食堂又一次碰到了秦学民,不过这回他远远地看了孟时禾一眼就离开了。但是这个眼神里全是怨毒,隔这么远孟时禾都能感受到。 陈扬也看到了孟时禾跟秦学民不同寻常的对视,询问地看向孟时禾,孟时禾就简明扼要跟陈扬说了说。 陈扬听罢以后说:“时禾,我在学校的时候都接送你,如果我不在,你也不要落单,跟杜乐乐她们一起走。这个人,要小心点,结了婚还能传出风言风语的人,不是什么好人。” 孟时禾点点头:“下次回家的时候,我跟我爸妈提一嘴,看看从他单位处理是不是更好。都在一个学校,见面的时候太多了,我总不能一直提心吊胆。” 陈扬听完孟时禾的话,猛然发现他现在跟以前的感受不一样。 如果是之前,他该觉得自己没有本事,护不住时禾,又会觉得她家的门第实在太高。 但是经过这半年多,游走在复旦交大还有各个家属院,可能是成长了吧,他现在只觉得,幸好时禾家里不简单,能在这种时候护她一把。 孟时禾回家了,因为最近两天,她总觉得见到秦学民的次数变多了,好像在哪里都能遇到他,这让她有些不安。 所以还是让高明去给静初送信,让静初去找了孟女士,来接她回家。 孟女士这回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孟时禾一眼就看出,那是自己家里的警卫。 孟家门口站岗的警卫有六个,都是配qiang的,日夜轮岗,现在跟孟女士来的,应该就是不在岗的其中两个。 孟时禾没想到现在已经到了要带人出门的地步,但是她看孟女士的神情,也并没有什么紧张的,还是跟往常一样。 一路上母女两个什么也没有说,回到家孟时禾才问孟怀疏:“妈妈,现在怎么样了?” 孟怀疏没有说话,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孟时禾接过给她挂到了门口衣架上,孟怀疏一路走到沙发上坐下才说:“没事,打了小的,老的快出来了。倒是你,什么事情,这么急匆匆地要回家?” 孟时禾没有犹豫,马上把秦学民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说,现在家里正关键,她不能让自己受到任何伤害。尽管说出来会麻烦家里操心,但是比起她出事,孟谦同志和孟女士不会觉得这些事情是麻烦。 果然,孟怀疏听完之后说:“你这两天先不要回学校了,先请两天假,这件事情我们解决。” 孟时禾点点头,这种时候,她是更想和家人待在一起的,尽管爸爸妈妈都觉得家里没有学校安全。 说两天就是两天,两天后,孟谦下班回来就跟孟时禾说:“解决了,你能回学校了。” 孟时禾跑过去给孟谦边捏肩膀边问:“爸爸,怎么解决的啊?” 孟谦老神在在地闭上眼享\/受,“这个人不是正常考进复旦的,他后面有人,有路子,你说他成绩差,我去调了他的高考成绩,确实差,远不足够上复旦。” 说到这里孟谦笑起来:“禾禾,还要多亏你,这个人背后的人也是我们的目标,现下可算是有了小辫子。” 说到这里,孟谦话锋一转说:“不过这些事情不用你操心,他应该马上就会从复旦退学了。我听江恒说,你想盘一个厂子?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好好规划。” 孟时禾笑起来,从孟谦身后抱住他的脖子说:“谢谢爸爸,爸爸辛苦了,你也要小心,妈妈最在乎你了。还有,江大哥怎么什么都跟你说?我想要个厂房他也说?还没影的事情!” 孟谦拍了拍孟时禾的手,“快有影了,你们兄妹俩才是你们妈妈的命根子,我是排不上号的。” 孟时禾把脑袋放在孟谦的肩膀上,感叹了一句:“没想到高考还能插手,这么烂的成绩也能进复旦,那时候我室友还说他,【真不知道你这么烂的成绩怎么进的复旦】,没想到让她说中了。” 孟谦也叹了一声:“这个政策出来的突然,已经十几年没有考过了,以后也不知道什么情况,有人想抓住机会太正常了,而且匆忙势必容易钻漏洞。” 孟时禾听着孟谦的话,不知怎么就想起了王倩的信,说道:“那做手脚的肯定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我下乡的时候有个朋友,她说她遇到一个沪市的学生,但是连青团蟹壳黄都没听说过,说不定他也是做了什么手脚。” 孟时禾本来是玩笑似的说出了这句话,但是说到后面,她的神情越来越凝重,然后干脆把揣回来的信给孟谦又看了一次。 孟时禾:“他说他来自沪市,说不定也是个沪市的什么人给他安排的呢,弄不好我又撞上一桩,你还恰好需要。” 孟谦仔细看了看说:“行,我会留意查一查的。” 第168章 重要讲话 十二月十四号早上,天空阴沉沉的,瞧着像是要下雨。 孟时禾还在家里,没有去学校,客厅开着收音机,她在卫生间洗漱,正刷着牙就听到收音机里的播报声。 孟时禾机械地刷着牙,等收音机里的内容播报结束,她“呸”了一声,把嘴里的牙膏沫子吐掉,打开卫生间的门就冲了出去。 孟谦已经去上班了,不过孟怀疏还留在家里,华侨商店清闲,她前段时间已经请了长假,每天就在家里看看书,剪剪花。 孟时禾从卫生间出来,看到的就是正在客厅桌子上剪花的孟女士,冬天能见到的花不多,在家的这几天孟时禾翻来覆去看到的都是那几样花,茶梅角堇金鱼草。 “妈,你听见了吗!”孟时禾窜到桌子旁边,问孟怀疏。 孟怀疏拿起一支金鱼草,不慌不忙地把叶子剪了剪插到瓶里去才说:“听到了,慌什么,先去把你嘴角干掉的牙膏擦干净。” 孟时禾伸手胡乱蹭了两下,眼睛亮晶晶地,“妈妈,这是不是说明,” 孟怀疏打断孟时禾的话:“什么也不能说明,要等正式文\/件下来,不过你那个厂子可以去接触一下了。” 孟时禾就着急忙慌带着两个人出门了,她着急她的厂房。 真正经历过这个阶段她才知道,根本不是梦里那样什么都是突然发生,一切事情都是有迹可循的。 就比如现在,文件还没有下发,但是知道这件事的人,她保证没有上万也有成千,说不定早就有人打着跟她一样的主意。 孟时禾从不自负,她只是知道的比别人多,但不代表她比别人聪明,总有人就算什么也不知道,也能抽丝剥茧地看清事情的脉络,更别说还有那么多已经提前知道的人。 她直接去了计委,最近这段时间恐怕还要一直待在学校,只要一回去,就不好出来了,学校可没有配qiang的警卫陪她出门,所以她要在回学校前,再跟江恒确认一下她的厂房。 计委的门岗还认识孟时禾,等她登记完就放进去了,不过那两个警卫还是在门口等。 孟时禾大步走进去,直奔江恒办公室。 “江大哥,早上的无线电你听了吧?”孟时禾一进门就是开门见山的一句。 江恒站起来给孟时禾泡了杯茶说:“我这儿只有茶,咖啡不在部门采购明细里。” 等孟时禾接过这杯茶江恒才接着说:“放心,早上开会就说这个事儿了,开完会我就给城市规划院去过电话了,这个事儿现在主要由他们管。” 孟时禾现在才露出一丝笑意来,“江大哥,你知道我这难得从学校出来一趟,等回去之后又不好出来了,这个事情只能拜托你了。” 江恒笑道:“时禾,不必太见外。” 孟时禾这才放心地回学校了,手里还拿着给室友和陈扬带的糕点小吃,难得出去一趟,她怎么也不能空手回来。 那两个警卫一路把孟时禾送到门口,眼看着她走进去才离开。 孟时禾慢慢悠悠地往宿舍走去,现在一切情况都在向好发展,经济马上要放开了;她的厂房有着落了;家里的事情目前看起来也快解决了;连秦学民都要退学了。 回到宿舍,孟时禾把带回来的东西分一分,宿舍每人一份。还有给陈扬和高明的两份,高明这段时间,光跑腿都给她跑了两次。 等傍晚快下课的时候,孟时禾提前出门,拎着东西又往男生宿舍溜达过去,这个时间提前出门,能在宿舍楼下等到陈扬,不用再麻烦别人叫他一遭。 陈扬还不知道她今天回来,突然请假也没来得及跟他说,他该担心了。 冬天天黑得早,孟时禾到男生宿舍楼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阴沉了一天的天空终于晃晃悠悠飘下几瓣雪花。 下的很小,要不是正好落在孟时禾睫毛上一片,让她感觉到了凉意,她都不会注意到下雪了。 孟时禾抬头仰脸,看着昏暗的天空,试图看到下雪的痕迹。良久,下雪的痕迹她没看到,却看到了一个人影,离的老远,疑似秦学民。 孟时禾皱眉,仔细盯着那个方向看,但见那人只是远远看一眼就离开了。 秦学民不是退学了?没走?还是她看错了? 孟时禾看看手里的东西,再看看已经下了课三三两两走过来的男学生,还是决定先回宿舍。 决定以后孟时禾没有再犹豫,提着东西逆着人流往女生宿舍返回去。 刚走没几步,就听到高明的声音,“孟同学!孟同学!” 孟时禾忽地抬头看过去,离她百十米远的地方,陈扬正跟他的那两个室友一起走过来,那个叫老许的端正走路,高明一手搭在陈扬肩膀上,一手正朝着她挥舞。至于陈扬,他站在中间,正笑的一脸开心。 孟时禾笑了笑,也举起手学着高明的样子朝他们挥了挥,边挥边往他们的方向移动。 孟时禾后来回忆起这天,她已经记不起更多的细节了,只能想到那片落在她睫毛上的雪花,还有她逆着人流走过时,周围男生的叽叽喳喳。 但是现在,孟时禾只是一脸疑惑地看着陈扬突然朝她冲过来,把老许和高明远远地甩在身后,他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不见。她认识陈扬快有三年,从来没见他跑的这么快过,仿佛出现了残影。 她正疑惑着,耳朵里突然传来陈扬声嘶力竭地声音:“时禾,跑!跑!” 孟时禾的身体先于脑子作出反应,立刻拔腿就跑,跑出了她能跑的最快的速度。 但是回沪市的九个多月,别说干活和运动,就连扫地她也只是扫过宿舍的。没跑几步,孟时禾就听到了心脏的跳动声,肺里开始灼烧疼痛,她没有思考就把手上的东西扔了接着跑。 孟时禾没敢停,她已经感受到了后面有个人,追着她,越来越近… 第169章 时禾,不要看 终于,好像没过几秒,又好像过了很久,孟时禾看到陈扬跑到了她身边。 两人交错而过的一瞬间,孟时禾被陈扬狠狠推到了身后,撞到了跟着跑过来的老许和高明身上,眼瞧着要摔倒的时候,被老许拉了一把胳膊。 “扬子!” 孟时禾还没有来得及回头,就听到了高明喊破喉咙的一句,旁边的学生也发出尖叫声。 孟时禾脑子空白了一瞬,还是身体先于大脑反应转身,转过来就看到陈扬趴在地上,死死把一个人压在身下。 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一层白色雪花,已经被流出来的血冲出了一道道蜿蜒的痕迹,像是冬日雪地里盛开的梅花。 孟时禾呆呆地看着,所有的惊叫奔跑声一瞬间都离她好远,逐渐变的没有声音。 她看到了高明和老许也跑过去按着陈扬身下的那个人,两人合力把那个人手脚绑起来,用的是高明脚上解放鞋的鞋带。 老许还扶了陈扬一把,让高明把那个人从陈扬身下薅了出来。高明还在朝周围人喊什么,孟时禾想:喊什么呢? 想到这里,她一阵耳鸣,听力好像突然恢复了一样,周围不时的尖叫声由远及近,她也终于听到了高明喊的是什么,原来他喊的是:“报警!找医生!快啊!” 孟时禾突然回过神来,她跑过去,跪坐在陈扬旁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不敢碰他,怕造成什么二次伤害。 静初说过的,受伤的人,不能触碰,不能移动,不然很容易二次伤害。 她只是嘴上不停重复,“陈扬,你怎么样?你伤到哪里了?到底是哪里啊,我看不到,我不能看到,这么多血,陈扬陈扬,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静初还说过,失血过多的人会休克,要叫他保持着清醒。 孟时禾已经六神无主,她只能一遍一遍回想跟张静初聊天的时候,静初说过的话。 但是看着地上的血越来越多,孟时禾着急把脖子上围巾摘下来,想去给陈扬捂着伤口,静初还说,流太多血就要先止血。 孟时禾颤抖着手拿着围巾不知道怎么下手,她突然发现静初说过的话好像是冲突的,不能移动不能触碰,要怎么止血? “时禾,别哭,不要哭,我没事,我不疼的。”陈扬想抬起手擦掉孟时禾脸上的泪,他试了几次,可能是因为趴着,他怎么都抬不起来胳膊。 高明又把老许脚上的鞋带拆了下来,彻底把人绑了个结实之后才说:“孟时禾,我们先把陈扬送到校医院。” 孟时禾惊慌失措,但是高明这一嗓子让她勉强找回了理智。 她不知道那个二次伤害到底有多严重,但是看着脚下越来越多的血,孟时禾狠心拿主意,“走,先去校医院,然后我去找救护车,直接去瑞金医院!” 复旦是有校医院的,孟时禾去过,不过设施老化,设备老旧,如果陈扬需要做手术,肯定是没有那个环境的。她不敢耽误一丝一毫,生怕这么大的失血量,会给陈扬造成什么严重后果。 陈扬还在地上趴着,老许和高明一个用力,把陈扬翻过来,孟时禾终于看到了被陈扬压在身下的那把满是血迹的水果刀,还有陈扬的伤口。 说是伤口也不准确,因为陈扬还穿着衣服,她只能看到陈扬的腿上和腰腹部大面积的血迹。孟时禾死死盯着陈扬的腿,猛然间她想的是,难道陈扬的腿注定保不住? “时禾,不要哭,不要看。”陈扬的声音又传过来,随着他的声音一起过来的还有他的手。 被翻转过来,孟时禾就跪坐在陈扬旁边,陈扬的手终于举起来,虚虚搭在了孟时禾的眼睛上,“不要看,乖啊,不要看。” 眼睛被盖上,孟时禾看不到了,只听到陈扬说罢就咳嗽了几声,然后是高明的惊呼声:“扬子!” 孟时禾死死咬着唇,“好,我不看。”说话呼吸间,孟时禾闻到陈扬手上有重重的血腥味钻进了她的鼻腔,让她头晕目眩。 老许刚把陈扬扶坐起来,想放到高明的背上,让高明把陈扬背过去。 直到这时,周围被吓到的学生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来帮忙。 孟时禾感觉已经过去很久,实际从陈扬跑起来到现在一共也没几分钟。 高明背起陈扬,老许在旁边扶着,孟时禾在另一旁,紧紧握着陈扬的手。 临走前,老许还招呼听到声音出来的宿舍管理员,“叔叔,那个人捅伤了我们室友,我们已经把他绑起来了,您看一下,别让他跑了,我们先去去校医院。” 管理员面色凝重:“你们快去,人交给我,跑不了。” 孟时禾这时才有空回头看一眼被绑着倒在地上的人,是秦学民,他不见丝毫慌乱,还是那样紧盯着孟时禾。 尽管孟时禾一路上都在跟陈扬说话,但陈扬依旧开始意识不清了,回孟时禾的都是胡话。 孟时禾逐渐慌乱起来:“陈扬,你不要睡,你不睡,我们就结婚。” 陈扬:“我的褥子是干净的,时禾,不要嫌弃我。” 孟时禾:“不嫌弃,我是担心你没有褥子。” 陈扬:“奶奶说你不要我了。” 孟时禾:“没有,要的,你不要睡!” 陈扬:“我不睡,红与黑,追求梦想…” 几个人在半路上碰到了校医院过来的担架,把陈扬挪到担架上,所有人跟着担架往医院走。 进了医院,陈扬被带去做紧急处理,高明才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停喘气,脸色涨红,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后背上全是血,鞋子也没有了。 老许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浑身是血,和高明如出一辙,他的鞋子倒是没掉,眼镜掉了。 孟时禾看看这两个人,认真地道了谢,然后站起身往外走。 “孟同学,你去哪儿?扬子等会儿肯定要找你。”高明呼哧带喘地喊住人。 孟时禾轻声道:“我去找一辆救护车过来。” 说罢就往外走,越走越快,把高明的声音远远甩在身后,“去哪儿找啊?走着去医院吗?救护车需要缴费吧,钱够吗?” 孟时禾一路跑到了收发室,她已经感觉不到肺疼了,也不觉得累,只觉得自己跑得慢。 收发室的大爷看她满手是血的样子,问她:“同学,你这是什么情况?需要帮助吗?” 孟时禾根本没理,抓起桌上的电话就拨回了家里,这一刻她无比庆幸,家里装了电话,也庆幸孟女士正在家剪那无聊的金鱼草。 第170章 救护车 孟家电话响起来的时候,孟怀疏正在摆弄新的花瓶,满桌子都是剪下来的碎枝叶,是李阿姨接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孟怀疏听李阿姨久久不说话,随口问了一声:“李姐,是谁啊?”手上的花还没放下。 李阿姨听到孟怀疏的话,咽了口唾沫才说:“时禾,我让孟组长过来听电话。”一边说一边疯狂朝孟怀疏打手势,让她快过来。 孟怀疏捏着那支花三两步就过来了,李姐是个老派的人,如果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她绝对不会这么打手势。 孟怀疏刚走到电话线能接触的范围,李阿姨就扽着电话线把话筒塞到了孟怀疏手里,然后进了孟怀疏的房间。 “时禾,妈妈在,你说。”孟怀疏没有废话。 “妈妈,我现在在学校,秦学民半小时前试图用刀捅我,被陈扬挡下了,我没伤到,但是陈扬疑似大出血,现在在复旦的校医院紧急处理,我需要救护车,越快越好。”孟时禾也没有废话。 “好,我去沟通,你放心。”孟怀疏没有多问一句,说罢挂了电话就转身往外走。 李阿姨已经在门口等着孟怀疏,手里拿着孟怀疏的大衣和帽子,利索地给孟怀疏穿上衣服,嘴上说:“孟组长,你先去忙,我炖一锅汤,今晚恐怕要忙到深夜了。” 孟怀疏留下一句:“谢谢李姐。”后,匆匆出了门。 “出门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手里稳稳托着茶杯,坐在茶桌前问。 “是,出门了,很着急。”茶桌对面的年轻人看着老人,见茶杯升起的雾气越来越高,微微垂下脑袋继续汇报:“我们的人还跟着孟怀疏,孟谦也被我们绊在了政fu大楼,还要一阵子才能下班。” 老人一口喝下手里这杯茶,“看来是秦学民成功了。” 年轻人:“他已经走投无路,单位开掉他了,学校也退学了,家里老婆离婚了,他爸已经进医院了,估计也不行了。 我们那位孟市\/长说是要要严查入学走后\/门这件事,他老婆是他领导的女儿,现在肯定不会保他,不踩他一脚都是好的,指不定秦学民还要去蹲局子。 大好人生一夕之间因为孟谦轰然崩塌,他不成功谁成功。” 老人叹了一声:“就是这个道理,多好使唤的人啊,物资局,多好的单位。我本来打算等他在复旦毕业再往上扶他一把,谁知他这么沉不住气。女人,再好的女人能有他老婆好吗?等他老丈人退下来,顺理成章他就上去了,糊涂啊。” 年轻人:“不过倒也还是有点用处,我瞧着现在比他在物资局升上去还好呢。” 老人哈哈大笑两声:“你这混小子,孟市长遇见这么大事,连夫人都出门了,可见是手里人不够用,把消息散出去吧,那帮人蹲的时间不短了,也该去给孟夫人帮帮忙。” 年轻人:“好,我这就去,这回终于能让孟谦消停点了。” 老人眼看着年轻人要出门,又叮嘱一句:“记住,把我们的人撤回来,孟家的人,”说到这里老人吐出一口浊气接着说:“都重情义,要是把孟谦逼急了,他会发什么疯我也说不准,所以今天的事不要查到跟我们有关。” 年轻人道:“本来跟我们也没有关系,就连孟时禾,我们也只是聊天的时候不小心让秦学民听到她是孟谦的女儿,这只能怪秦学民心狠手辣,蓄意报复,我们可什么也没做。” 老人看着窗外浓重的墨色说:“可真期待,今晚要发生什么,去吧,你办事,我放心。” 年轻人拉开门走了出去。 孟时禾打完电话就回了校医院守着,高明和老许还是瘫坐在原地。 高明看孟时禾拖着脚步走进来,问她:“怎么这么快回来了,身上钱不够吗?我还有几块钱,不过在宿舍,你等我去拿一下。老许,你?” 老许举起手想扶一扶眼镜,举起来才发现眼镜已经没了,他踢了高明一脚说:“闭嘴,孟同学已经解决了。” 高明:“解决?她才出去多久,怎么解决啊,老许你糊涂了?真当救护车许愿就能从天上掉下来啊?算了,孟同学,咱要不去找找校医院的医生,看看他们能不能联系上?” 老许忍无可忍,狠狠一脚踩在高明脚上,对孟时禾说:“孟同学,陈扬一定没事的,吉人自有天相。” 孟时禾想笑一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她只能面无表情干巴巴地说:“谢谢你们。”说完靠着墙坐到了高明和老许对面。 去处理伤口的医生过来了,身上同样都是血,过来说:“伤者身重数刀,腹壁穿透,疑似腹腔血管破裂,情况很紧急,他是哪个系的,可能要去外面的医院,你们谁去把主管老师叫过来。” 说完就走,孟时禾没来得及思考医生的话是什么意思,直接说:“大夫,一会儿会有瑞金医院的救护车过来,您现在辛苦辛苦,再帮帮他,撑到救护车过来。” 医生:“那太好了,瑞金设备先进,能看清他的腹腔。”说完就继续跑进去忙活了。 高明喃喃说了句:“许愿这么灵吗?回头我也许。” 果然,没多久救护车就呼啸着开进了复旦,车上配了一套完整的抢救设备。 救护车刚停稳,陈扬就被抬出来了,孟时禾跟着上了车,高明也七手八脚地上去了,老许想了想,也上去了。 孟时禾一上车就看到车里的急救员和两个医生,还有一个孟家的警卫,身上带伤,但是看着不严重。 孟时禾的心一下子就提起来,警卫身上怎么会有伤? 医生本来想把这三个跟着上来的学生撵下去,后面的设备太占地方,按理车上应该配一个急救员一个医生就行了。不知道怎么这回让来了两个医生,还有个警卫,光这些人都超了,何况再加上三个学生。 医生刚想说话,就看见那个警卫拉了一把打头的女生,小声跟她说:“孟组长现在在医院安排住院,另一个人跟着她。” 看到这一幕,医生想了想,又想到这辆车是开往瑞金医院的,不是什么人都会去瑞金的,到底还是把嘴闭上了。 第171章 手术结束 孟时禾点点头说:“你身上的伤是?我妈没事吧?” 警卫摇头:“没事,出了一些意外,问题不大,已经解决了。” 孟时禾放下心,看着已经上了设备的陈扬,心跳逐渐稳定下来。 突然想起什么,孟时禾问车上的医生:“他腿上的伤严重吗?” 医生道:“目前看着还好,出血量虽然大,但是已经止住了,应该没有伤到动脉,不过具体的还要回去再看。” 孟时禾点点头,猛然间看到医生的褂子上写的并不是瑞金医院,她立刻警觉起来,试探问道:“你们瑞金的白大褂有好多种吗?我上次去,记得不是这种。” 没轮到医生说话,警卫先回答了她:“您放心,没有问题,瑞金离得远,孟组长担心耽误时间,从复旦最近的医院先调车过来,她先一步往瑞金去办理手续,车过去直接有人接手。” 孟时禾松了口气,点点头没有说话,她怕是那些蹲守她家的人。 高明跟老许坐在地上,没位置了只能坐地上,听着这话,小声跟老许说:“孟时禾还真有这能耐,现在救护车可不好找,我们一个县都没有几辆。” 老许警告地看了高明一眼,高明终于闭上了嘴。 一进瑞金,就有人提前等着,陈扬被推下来后,两个车上的医生跟着跑,一边跑一边交代瑞金的医生:“失血过多,伤口较深,脾脏破裂,怀疑腹腔出血,还有大腿静脉,应该也出血了。” 说完瑞金的医生护士就推着陈扬一路跑到了手术室,没有多余一句话。 高明脚上没有鞋,跟着跑了一路,看着陈扬进了手术室,才感觉到了有寒气顺着脚底板嗖嗖往上钻,干脆像猴一样,蹲在了椅子上。 “老许,这好医院就是不一样,也没人催你先缴费,也不用窗口排队,连走廊都这么干净,这哪儿像医院啊,看着跟什么研究所一样。” 老许看了看孟时禾,没理高明。 “禾禾,你怎么样?” 听到孟女士的声音,孟时禾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顺着声音来源看过去,看到的是孟女士头发散乱,胳膊也被简易包扎了一圈。 “妈妈?”孟时禾心脏又提起来,一路跑到孟怀疏身边。 孟怀疏用那只没事的胳膊揽着孟时禾:“没事啊,没事,就是有一点擦伤,不严重。” 孟时禾上上下下看了孟怀疏一圈,确认她没有别的伤之后,简单把今天的事情说了说。 孟怀疏嗤笑一声:“恐怕是早有预谋,你在学校里面,他们进不去,只能找学校里的人下手了。 你一出事我跟爸爸肯定要慌,我今天出门没走多远,坐的乌龟车就跟另一辆撞上了。另一辆上面下来两个人走近我,手里藏着美工刀,看见我就出手,那一下是冲脖子来的,但是警卫挡了一下,这一下划在了胳膊上。 而且今天我出门的时候你爸还没有回家,应该也是被人拦住了。” “爸爸,他们那么大胆?敢对爸爸也下手?”孟时禾不敢置信。 孟怀疏摇头:“我猜不会,真对你爸下手,不用我们操心,过\/家就会处理他们。况且你爸的司机是个退伍老兵,一打几没有问题,我猜最多就是绊住他,你放心。” 母女两个聊完,才走到高明和老许身旁的凳子上坐下一起等。 孟怀疏一眼就看到高明光着的脚,没说什么,看着警卫使了个眼色,没一会儿,警卫拿回来两双崭新的解放鞋,都是最大码。 孟怀疏一脸和气:“好孩子,辛苦了,今天多亏有你们,等陈扬稳定下来,阿姨请你们吃饭。天冷,也不要跟阿姨客气,快换上吧。” 高明已经冻的不行了,听完孟怀疏的话,麻利就把鞋子穿上了。老许补了一句:“谢谢阿姨。”补完,他把新鞋的鞋带抽出来换到了自己的鞋上。 两个小时,陈扬终于从手术室出来,医生直接跟孟怀疏汇报:“孟小姐,手术已经完成,确实是腹腔出血了,不过出血量不大。除了这个,别的伤口都不要紧,多养养就行了。再观察几天,看看腹腔情况,如果没问题就能出院回家养。” 孟时禾又问一次:“那他腿呢?严重吗?” 医生:“腿上也不轻,不过没有腹腔严重,后续好好养养。” 医生话说着,陈扬就被推出了手术室,孟时禾拉着孟怀疏紧紧跟着进了病房。 孟谦就是这个时候姗姗来迟的,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平静,没有任何表情,但是孟时禾知道,这是他气极了。 孟谦有条不紊,先问了问陈扬的情况,然后安排车把高明和老许送回了学校,等人走了他才去看孟怀疏被扎起来的胳膊。 孟时禾能听到父母小声的交谈,她没去打扰,就坐在陈扬床边,盯着他毫无血色的唇看。 陈扬是半夜醒来的,一睁眼就看到了在床边守着的孟谦,他着急忙慌就想坐起来,牵扯到刚缝好的腹部伤口,“嘶”了一声。 “小子,今天谢谢你。”孟谦沉沉地说了一句,然后一把把他按回了床上,动作说不上轻柔。 陈扬:“孟叔叔,不用的,这是我应该做的。” 孟谦这回没说话,其实他很想说:你凭什么就是应该的?但是看看陈扬身上缠着的纱布,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 良久,孟谦说:“马上要开\/放了,你大胆去干,我要看看你能干到什么程度。” 孟谦的话一出口,陈扬的眼睛霎时间亮起来,“孟叔叔,谢谢您。” 孟谦别别扭扭地说:“可别,你救了禾禾,该我谢你才是。” 说罢这句话,孟谦想的是:原来以前爸爸看他也这么不顺眼吗?怪不得那时什么脏活累活都让他干。 陈扬是第二天上午见到孟时禾的,孟时禾来的时候,护士正在给他换吊水,孟时禾就上前帮护士举了下瓶子。 等护士离开,孟时禾坐到陈扬身边说:“昨晚爸爸不让我在这里,妈妈把我带回去,陪着我睡了一觉。” 陈扬:“孟叔叔做的对。” 孟时禾:“陈扬,你,” 孟时禾卡壳了,她想跟陈扬说,叫他以后不要再做这么傻的事情了,他受伤她真的很害怕,恨不能受伤的是自己。 但是没等她开口,陈扬就问:“时禾,昨天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孟时禾:“什么话?” 陈扬:“你说,我要是不睡,我们就结婚。” 第172章 别让他起疑 孟时禾一愣:“你听到了啊?那会儿你意识不清楚,我怕你昏过去。” 陈扬:“所以,是真的吗?” 孟时禾看着陈扬依旧苍白的唇色,“是,我没打算跟别人结,不过现在不行。” 陈扬心满意足了,“我知道,我也觉得现在不好,最起码要到…” 陈扬的话还没有说完,病房门外有护士敲门来换药。 孟怀疏是跟着护士进来的,还有李阿姨,李阿姨手上还提着一个保温壶。 “妈妈。”孟时禾站起来迎着走向孟怀疏。 孟怀疏看了她一眼,跟陈扬说:“陈扬,昨天这孩子也受惊吓了,我就把她带回去了,你别见怪。” 陈扬摇摇头:“不会,阿姨,时禾确实吓到了,应该让她回去好好休息。” 孟怀疏坐到孟时禾一开始坐的位置上,拍了拍陈扬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 护士看他们没再说话了,开口道:“现在给伤患换一下药。” 孟怀疏又站起来走到孟时禾旁边说:“陈扬,先换药,李姐熬了汤,等换完药再喝。” 护士闻言说:“医生交待要通气之后才能进食,如果还没通气,是不能吃的。还有,伤口注意不要沾水。” 孟时禾注意力全在护士那双手上,陈扬的绷带解开后,孟时禾看到了陈扬的伤口,肚子上缝了三道,一长两短,长的那道看着有十几公分。 孟时禾抿嘴,沉默地看着护士换完肚子上的药,又解开了腿上的纱布,腿上有一道,看着倒是不长,短短一道。 孟怀疏也看到了这些伤口,等护士换完药才说:“谢谢你啊,我们会注意的。” 护士走了,孟怀疏又坐到了床边凳子上,孟时禾就站在孟怀疏身后。 “陈扬,阿姨还没来得及跟你道谢,谢谢你,如果不是你,这次就是禾禾受伤了。” 陈扬又重复一次:“真的不用,阿姨,在关于时禾的问题上,我们都是一样的,希望她平安健康快乐。” 孟怀疏又拍了拍陈扬的手背,“好孩子,这几天白天就让时禾在医院陪护吧,你在医院,她不过来也不安心。晚上的话,你孟叔过来,如果他有事,就让警卫过来。” 陈扬很想说:医院条件好,晚上他自己一个人没问题,睡一觉的工夫,不用陪护,但是话到嘴边,只说了句:“好,谢谢孟阿姨。” 晚上没轮到孟谦或者警卫过来,因为中午的时候高明和老许就过来了。 再次看到这两个人,孟怀疏依旧向他们表示了感谢,然后退出去,把病房留给了年轻人。 高明一看陈扬已经清醒过来,咧嘴笑道:“我就知道你没事儿。” 老许只说:“我的眼镜掉了,陈扬,等你回学校得给我买一副新的。” 孟时禾把陈扬扶起来,拿了枕头稍微在他背后垫了一下,让他能看到高许两个人。 陈扬:“买,回学校我管你俩两个月的饭。” 高明朝空中挥了一下拳,“真的啊,没看出来啊扬子,你这么有钱?” 说到这里高明又一蹭一蹭地蹭到孟时禾身边,说:“孟时禾,你家里是干什么的啊?昨天晚上是小轿车把我和老许送回学校的,这辈子我还是头一回坐小轿车呢!” 老许一把把高明从孟时禾身边薅走,捂着他的嘴说:“昨天我们回去以后,那个伤到陈扬的人已经被带走了。校领导昨天也找我们问话了,我就把昨天发生的说了说。至于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伤害你,这些都说不知道。” 孟时禾点点头说:“那个人是文学系的,在物资局有工作,犯了错。正好我爸,你们昨天也看见了,最后来的那个就是我爸,说要严查,然后他被单位开除了,他这么干应该是报复。” 说完之后,孟时禾又补充了一句:“那个,我爸在市政府工作,这件事你们回到学校后可以帮我保密吗?” 高明的嘴还被老许捂着,听到孟时禾的话不停地发出“呜呜呜”的声音,老许死死捂着没松开,看着孟时禾说:“好的,孟同学,这事我们绝不往外说。” 孟时禾没有告诉他们秦学民的高考成绩有误,不是她谨慎,是这么大的事情,目前还不知道有多少例,也不知道孟谦同志事后要怎么处理。 现在什么都不清楚,万一传出风声,并不是什么好的事情。 孟谦办公室,江恒和张局正坐在屋里的凳子上,张局胡子拉碴,眼圈青黑,手里还拿着一本厚厚的案卷,“老孟,咱是多年的老搭档了,我昨晚审一宿,秦学民咬死了,他背后没什么人,就是报复。还有半路上截孟组长那几个,都跟前段时间处li的那批人有关。” 孟谦接过案卷,细细看里面的记录,嘴上说:“他怎么知道时禾跟我的关系?时禾从小到大都不会往外说她有个当官的爹,现在到了大学就转性了?” 江恒接话:“孟叔,许是猜出来的?” 孟谦:“他要有这个脑子,高\/考就不至于考那么几分了。” 江恒接过孟谦手上的案卷看了看说:“或许,我们换个方向呢?孟叔,秦学民他爹身体不好,他单亲普通家庭,是怎么进入市物资局的?就是他跟他前妻认识结婚,也是在他进了物资局之后的事情。” 张局点头:“是个方向,前几年下xiang风气正浓,街道\/ban那些人可不管什么家庭情况,指标任务完不成的话,一定是会想办法把思想工作做通的。那种情况下,他家里一个身体不好的爹,他初中毕业的学历,怎么看能找到工作都不是巧合。” 孟谦闭上眼,“那就朝这个方向查吧,辛苦你了,老张。” 张局道:“这么恶性的事件,发生在要开放这个当口,要是处li不好,该处li的就是我了,走了。” 说完张局收拢起桌上的卷宗,清了清嗓子昂首阔步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江恒,孟谦才道:“老家伙藏得深,笑面虎一样的,阿恒,你小心些,别让他起疑。” 江恒脸上没有一丝笑意,“迟早要把他拉下来,孟叔,我手里已经有不少东西了。” 说罢这句,江恒低下头:“对不起,孟叔,这次时禾的事情,是我大意了,没管住底下人的嘴。” 孟谦摆摆手:“跟你无关,我们都没想到,这是随机事件,况且时禾也没受什么伤,倒是你阿姨伤到了。” 江恒低声又一次道歉:“孟叔,对不起。” 第173章 我爱你 高明和老许一来,晚上就是他们两个轮流守夜,一三五高明,二四六老许,周日大家都在。 陈扬在医院住了一周,这期间不仅他们系的主任来过一趟,连复旦的校领导也来了一趟。 除了复旦这边的,连张主任也来了,是孟时禾去交大给陈扬请假的时候张主任知道的。 一来就抱臂看着陈扬说:“好小子,跑这儿躲清闲来了。” 陈扬已经能下地走走路了,孟时禾正搀扶着他来回在地上走,医生说这样可以防止内脏筋膜粘连,可以多走走。 听到张主任的话,陈扬苦笑着说:“主任,您就别取笑我了,我好了马上回去干活。” 张主任:“养着吧养着吧,当歇歇了,不着急。” 张主任走后,孟时禾陪着陈扬吃饭的时候说:“前两天高明他们说,学校里留学生这几天好像要准备一个什么晚会,正在采购布置,我想如果你能顺利出院的话,我们可以去看看。” 陈扬笑道:“我只要能动弹,我们就去看看,不过留学生就那么几个,还是前几年遗留的,不知道能办成什么样子。” 孟时禾把菜里的肉挑出来全夹给陈扬说:“说是洋节,他们大概也想家了。” 还没等陈扬出院,孟怀疏过来的时候带来一个大消息:“这几天京市那边开会,昨天会议正式结束,时禾,开放了。” 孟时禾听到这句话,马上跑出去,在护士站找到了挂历,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三号。 陈扬也愣了,回过神马上就说:“孟姨,我应该可以出院了吧?昨天护士换药的时候就说,伤口恢复挺好的,这两天差不多就能出院了。” 孟怀疏点头道:“出院前还要再查一次,没问题就可以出院,出去以后直接回家里住,在学校什么也不方便。你这个伤恐怕要养一两个月,今年过年不然就留在沪市过年吧?” 陈扬对于孟怀疏的态度受宠若惊,他真的很难拒绝时禾的家人,不过想了想还是狠心说:“孟姨,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最多只能住到寒假,等放假了我要回家一趟。” 孟怀疏:“这已经十二月底了,恐怕一月份你们就要放假了,这么着急吗?” 陈扬是想回去把厂子尽快开起来,还有陈香莲生病的事情,他还打算带陈香莲去做个身体检查。 但是思前想后陈扬还是没有把要开厂子的事情跟孟怀疏说,他担心万一失败,脸上不好看。 最后也只是说:“前段时间奶奶生病了,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还是要回去看看。” 孟怀疏听到陈扬这么说,没有再拦,子欲养亲不待是最遗憾的事情,在人都还好好的时候,多陪陪是应该的。 孟怀疏最后说:“那等你们放假的时候,让你孟叔给你买票,这么远,就不要坐票了。” 陈扬没有再拒绝,道了一声谢,如果接二连三地拒绝,就是不识好歹了。 隔天陈扬就出院了,还是住在孟家的客房。等陈扬安顿好,孟时禾就回学校上学了,这一周她都没有上课,现在不用她了,她立刻就回了学校。 直到周五孟时禾才又回了家,见到陈扬第一句话就是:“陈扬,三天不见,我怎么看着你脸色好了很多?” 陈扬苦笑,李阿姨一天三顿地给他炖汤,他也没想到,不过三四天,他就脸色红润有光泽了。如果不看身上的伤口,光看脸色,现在谁也不能说他不健康。 孟时禾没等陈扬说话,就说:“明晚那群留学生的活动要开始了,说是留学生,还是文工团出大力,应该很热闹,去吗?” 陈扬点头:“去。”上次是时禾在台上表演,他在台下看,现在终于可以他们一起在台下看,他怎么会不去? 周六,陈扬穿上了新衣服,是孟怀疏给他买的,他本来的衣服上面全是血,在医院穿的是病号服,出了院陈扬发现,需要的东西孟怀疏都给他准备好了。 孟时禾看着陈扬的衣服自己配了一套颜色相近的,看着很是登对。 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孟怀疏正在楼下坐着看书,扫了孟时禾一眼,就“啧,啧”了两声,别的什么也没有说。 孟时禾听见了没有反应,倒是陈扬红了脸,主动交代:“孟姨,学校今天有节目,我躺了这么几天,想去看看。” 孟怀疏摆摆手:“去吧去吧,时禾,记得带上人,一会儿看完你就不用回来了,让警卫带着陈扬回来,省得明天还要再送你一趟。” 孟时禾:“我敬爱的母亲,我确认一下,我还是亲生的,对吧?” 孟怀疏:“贫不贫,赶紧走。” 这场活动是很早前就在策划的,出了陈扬这件事,学校本来不想再举办了,但是留学生不愿意,他们已经期待了很久。 综合考虑之后,学校把半天的活动砍成了只剩晚饭后一小会,还有保卫科的保安都在场看着。 孟时禾带着陈扬到的时候,场地上已经满是学生了,屋里全是嗡嗡嗡的说话声,还有人在维持秩序,但是效果了了。 孟时禾看这个人流密度,担心等会儿挤到陈扬,想了想,带着他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待着。 终于,灯光一暗,吴进出现在台上,不过这次不只有他,还有一个留学女生。 两个人一唱一和地开场,台下的嗡嗡声越来越小,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台上,就连陈扬也是,只有孟时禾心不在焉。 黑暗里,孟时禾的手悄悄握住了陈扬的,然后孟时禾挠了挠陈扬的手心。 陈扬的目光回到孟时禾身上,灯光太暗,他看不清孟时禾的脸,只能看到她大概的轮廓。 没有什么预兆,孟时禾环住了陈扬的腰身,靠在他身上小声说:“陈扬,那天我很害怕,我怕你受伤,我怕你出事,我怕失去你。陈扬,你要好好保护自己,我早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喜欢你。” 说罢孟时禾勾着陈扬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她准确地找到了陈扬的嘴巴。 孟时禾的话不亚于在陈扬心底掀起滔天巨浪,有这个话,就算叫他再挨上两刀,他也是愿意的。 心情的剧烈波动之下,陈扬尝到了咸苦的味道,他又一次用手盖住孟时禾的眼睛。身后的舞台上,节目演的正热烈,陈扬呢喃道:“时禾,不要哭,我全然愿意向你奉上我的一切,能保护你,让我非常自豪。” 时禾,我爱你,从很早前就开始了。 第174章 寒假 一月十号,虽然还没有过年,不过也已经算是进入了七九年。 陈扬坐上了前往羊城的火车,他没有直接回豫州,因为他想去羊城进一些稀罕物回到豫州去卖。 厂子现在还没有开起来,前期投入不会少,他想趁现在刚开放,挣一笔快钱,不管是给工人发工资,还是留一笔备用金,都需要这笔钱。 陈扬走了,孟时禾也没有闲着,她有心想赶紧把那个厂房盘下来,但是现在孟女士依旧不让她出门。 孟怀疏的意思是,为了挣那几个钱,实在不必要置安全于不顾,郊区也太偏了。在家里的事情彻底解决之前,最好孟时禾都深入简出。 孟时禾在家待了两天,越来越无聊的时候,孟宴清放假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依旧提着军绿色的行李袋,身板笔直,瞧着还跟当bing的时候差不多。 一看到孟时禾,孟宴清就笑了,然后再看看孟怀疏,说的第一句话是:“妈,妹妹,我们学校改名了,现在叫国fang科技大学。” 孟怀疏看着这个比她高了一头多的儿子,轻拂过他的肩膀说:“是吗,这个名字大气,你这一年,在学校怎么样?暑假也不说回来一趟看看。” 孟宴清一把抱住孟怀疏:“妈,我暑假回部dui了。在潭州挺好的,就是那里吃东西口味比较重,我刚去的时候有点不适应,现在挺好的。” 孟怀疏叹息了一声,推开孟宴清说:“都多大的人了,叫你妹妹笑话。” 孟时禾站着歪靠在沙发的靠背上,正看着他们两个,看孟宴清抬头看她,还冲孟宴清做了个鬼脸。 孟宴清一回来,孟时禾还以为能多个伴了,没想到孟女士并不怎么限制孟宴清,孟宴清出门还是很频繁的。 孟时禾就不愿意了,直接问:“妈妈,凭什么孟宴清能出去?” 快过年了,孟怀疏已经不剪花了,她现在就是写写毛笔字喝喝茶,再跟李姐学一学过年的菜,熏鱼蛋饺笋烧肉什么的。 往年李姐过年都不在,孟谦也做不了什么大鱼大肉,他小时候太穷了,是从北边逃荒逃过来的,只会下个面条包个饺子,因为没有别的东西让他做。 后来进了孟家,更不需要他做了,所以他这么多年在下厨上也没有什么长进,顶多炒两个家常菜。 孟时禾问孟怀疏的时候,她就正在写毛笔字。 孟怀疏闻言道:“他在部dui待了两年,眼睛看不出来,但那是个锻炼人的地方,再说他已经二十了,也该经经事儿了。放心,有人跟着他。” 孟时禾:“那我也二十了,你怎么不让我也经一经事儿?我也想出门。” 孟怀疏半步不退,“来,你瞧瞧我这字写得怎么样?” 孟时禾没办法,老在家待着,还不知道家里的事情什么时候能解决,要是一直不解决,那她的厂房怎么办?于是她把事情托给了孟宴清。 孟宴清被孟时禾使唤着,隔天就去计委了,也顺顺当当地见到了江恒。 这还是孟宴清第一次见江恒,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但是孟时禾说让过来找他,孟宴清就来了。 孟宴清:“江副主任,你好,我妹妹说是有个厂房…对了,我妹妹叫孟时禾。” 江恒看着孟宴清长得酷似孟怀疏,笑着说:“不用那么见外,我虽然长你几岁,不过我们算是同辈,喊大哥就行。” 说罢站起来又说:“时禾现在不出门是对的,你稍等等我,等我下班,带你去那个厂房看一下,然后帮你联络一下原来的负责人。” 孟宴清点点头,江恒就领着他出了办公室,把孟宴清带到一个专管接待的房间,这个房间中间是个长桌,左右各有七八把凳子,椅背高高的。 江恒还给孟宴清倒了杯茶,把那杯茶放到了背对门口的一个位置上,然后就出去了,孟宴清就坐那位置上等。 等着等着,孟宴清听到走廊里传来说话声。 “上次的事情让汪厂长很生气,那个秦学民真没用。” “别这么说,谁也没想到,真的有人愿意替别人挡\/刀,老秦也是够惨的,碰上孟家那一家子。” 孟宴清本来在抠手指甲,听到有人说话也没有多注意。不过“孟家”传到他的耳朵里之后,孟宴清就扭头往门口看去。江恒走的时候应该是没带上门,还留了一个巴掌大的缝,怪不得他能听到说话声。 门外的人说话声越来越近,孟宴清没有犹豫,直接上半身趴倒在桌上仔细听。 “汪厂长很不满意,本想着能让孟家吃个亏的,结果声势大,雨点小,什么也没干成。” “消息传来了,他家那个儿子回来了,平常不在沪市没办法,现在汪厂长的意思是换个人试试。” “你过来就是来说这个事的?这么点事还专门跑一趟?诶?这个门怎么开着?里面有人?” 门外说话的声音一下子停住了,孟宴清趴着不敢动,他听到了脚步声在门口停留,随后就是门被关上的声音。 “汪厂长还让…” 对话声随着门被关上彻底消失不见,孟宴清的心脏怦怦直跳,他有预感,他们说的就是自己家。 呼出一口气,孟宴清小心站起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什么声音之后,偷偷打开门,漏个缝出来。 但是外面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孟宴清干脆把门打开,他想看看说话的人是谁,于是探头出去左右看,走廊上已经空无一人。 孟宴清仔细记牢他们的话,又坐回了原处。 江恒下班之后,先是带着孟宴清在计委的食堂吃了顿饭。计委食堂的饭很是不错,舍得放油舍得放肉,但是孟宴清食不知味。 江恒还打趣他:“这个岁数的小伙子,怎么就吃这么多?多吃点,我们要去的地方不近。” 孟宴清只道:“江大哥,我中午在家吃的有点多,这会儿不饿。” 江恒又说:“那怎么看着脸色还不好呢?要不你今天先回家休息?我们回头找时间再去?” 第175章 你害怕吗? 孟宴清想了想说:“也好,谢谢江大哥,不好意思啊,今天耽误你时间了。” 孟宴清是一脸凝重地回家的,孟时禾看到之后就说:“怎么了孟宴清,是没谈成?” 孟宴清摇头:“不是,爸爸妈妈呢?” 孟时禾指了指楼上,“妈妈在楼上写字,刚刚爸爸下班回家,也上去了。” 孟宴清点点头,一步三个台阶地往楼上跑,孟时禾想着孟宴清面无表情的样子,也跟着他上了楼。 孟宴清推开书房的门,里面孟怀疏正坐着写字,孟谦就站她旁边磨墨,一边磨一边说:“小姐写的这么好,小姐聪慧,像我,怎么都写不会。” 孟怀疏一个眼风都没给他:“演过了啊,这都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你现在写的不比我差。” 孟时禾跟着孟宴清上来,就听到了这两句。 孟谦扭脸瞪着孟宴清说:“什么毛病,进来之前不知道先敲门吗?” 孟宴清大步走进去,“爸妈,我有事情,我今天去计委…” 他倒豆子一样把今天的事情说了说,没有略过一丝一毫。 说完以后,孟宴清喘着大气继续说:“他们说的是不是咱们家?那个汪厂长是什么人?还有挡\/刀又是什么情况?咱家的事情为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 书房里剩下的三个人面面相觑,然后孟时禾也大声说:“就是,那个汪厂长是什么人?怎么我也不知道!” 孟怀疏:“你不知道?” 孟时禾躲到孟宴清背后说:“那汪厂长我就是不知道啊。” 孟怀疏把手里的毛笔放下,孟谦从旁边的水盆里捞起一条毛巾给孟怀疏把指尖上面的墨水擦了擦,擦干净之后把毛巾丢到了盆里对孟宴清说:“还想对你下手?那这两天你就多去外面转转吧。” 孟宴清一头雾水:“所以汪厂长呢?” 孟怀疏只说:“没事,这人不是什么好人,前段时间你爸爸把他手底下不少人都打掉了,现在报复呢。”几句话轻飘飘的,孟时禾想孟女士应该是不想让孟宴清知道太多。 孟宴清又问:“那挡刀是?” 孟时禾在他背后小声说:“是我,他们想伤害我,正好我有个同学在,推了我一把,就伤到他了。” 孟宴清大声说:“这么大的事情你们都不告诉我?” 孟时禾赶紧安抚:“你在学校嘛,写信过去要好久,这事刚发生没多久,我们就想等你回家再说。这不你刚回来没几天呢,还没等说,你就自己撞上了。” 孟宴清点点头:“这么说的话,那确实是,我学校离得不近。” 孟时禾就说:“对吧?你放心,这事咱爸咱妈心里都有数,你听爸妈的就行,这两天多出去转转,最好把我的厂房给定下来。” 孟时禾一边说,一边推着孟宴清走出了书房。 书房里孟怀疏看着儿子被闺女三两句就哄走了,好半天才说:“他这个脑子,现在还不敢告诉他太多,脸上藏不住事,以后可怎么办。” 孟谦道:“没事,一个人一个性格,宴清这样也好。” 孟怀疏:“好什么好,他这样,以后怎么办?” 孟谦就说:“不一定非要八面玲珑,当个一根筋也是一条路,说不定走的还更远些。” 孟怀疏按按太阳穴:“宴清要是有阿恒一半,我就放心了。都不说阿恒,跟他妹妹匀一匀也行。” 孟谦笑起来:“哪能所有好处都让他占了?出生的时候他个头大,要是脑子也好,那禾禾多吃亏。现在不是挺好吗,禾禾虽然身体弱,但是脑子好使。” 孟怀疏就没再说话了,过了很久才说:“过年的时候,把阿恒也叫来一起过年吧,这么多年,那孩子不好过。” 孟谦道:“跟他爹一样,一肚子心眼儿,放心吧,吃不了亏,今天这一遭,是他故意的。” 孟怀疏悠悠地叹了口气,“都是好孩子。” 孟宴清听孟谦的,开始频繁出门,一开始在市内,他就去他同学家里串门,几天下来,也没发生什么事情。 然后孟宴清就又去找江恒了,想去郊区谈厂房的事情。 江恒跟他约了个星期天,告诉他一定要跟家里说一声,因为来回时间不短,免得家里担心。 孟宴清不知道江恒什么意思,但是这话江恒说了很多遍,搞得孟宴清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把这句话跟家人说了说。 孟谦和孟怀疏对视一眼,孟怀疏说:“既然约好了,就去吧。”说罢看着孟宴清清澈的眼睛,还是说了一句:“宴清,你知道的吧,那些人一直想对你下手,说不定就是在明天。” 孟宴清说:“我知道啊,妹妹都跟我说了,他们老是使坏蹲咱们家,所以你们让我多出门逛逛是想一下子把这些人都抓住。” 孟怀疏轻轻说:“你害怕吗?害怕就不去了。” 孟宴清:“不怕,我要是连家人都保护不了,还当什么兵,妹妹的同学还能给她挡一下呢,没道理我还不如她的同学。妹妹就在沪市上大学,这些人不揪出来,她还是会有危险的。” 孟怀疏就说:“你有可能会受伤,不过我一定不会让你出事,相信我。” 孟宴清就笑起来了,露出两排大牙:“你们也要相信我,不会临阵脱逃的。” 等到周末,一大早孟宴清就出门了,随后孟谦和孟怀疏也出去了,孟时禾留在家里,还有四个警卫。 孟时禾坐立难安,每时每刻都在煎熬,她想跟爸妈一起去,但是孟女士开玩笑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筐里,我们一家人这时候也不能都在一起。” 孟怀疏是开玩笑,但是孟时禾一点儿也不觉得这个好笑。 她已经知道了,汪厂长是沪市石油化工厂的厂长,这个化工厂是目前沪市最大的厂子。 它有几个核心业务,首先是炼油,加工原油,生产燃料油这些都算,78年一年加工了两百多万吨。 再有就是化工业务,生产乙烯这些化工原料,一年也有十几万吨。 最后是化纤和塑料,涤纶腈纶聚乙烯这些,都是这个厂子的业务,年业务量也是以万吨为计算的。 这个厂甚至自备了电厂水厂码头这些,保障基础运行。 这个汪厂长,就是针对孟家最后面的那个人。 第176章 羊城 羊城,陈扬从火车站出来就感受到了这里的氛围和沪市豫州都不一样。 火车站外面已经有不少人在沿街叫卖,光明正大,一点都不避人。有卖饭的,有卖收音机的,甚至还有卖表的。 不过跟现在沪市那种走针的表不一样,这儿卖的表上面有一小块屏幕,显示时间,旁边还有塑料按钮可以切换功能。他们说这叫电子表,不是什么人都能买得起的。 陈扬一路走走停停,没有贸然上去询问,就站在旁边围观,不过走了不远,他就出了一身汗。 把身上的厚外套脱下来,陈扬提在手里,打算先找招待所住下,再好好逛一逛。 他手里有一张找张主任开的介绍信,上面写他是交大的学生,要过来体验一下新zheng\/ce。 羊城从七月份就作为试点开始了三来一补,陈扬一路走一路看,感觉到了勃勃生机。 到了招待所,他还没有把介绍信拿出来,招待所的工作人员就给他办理了入住。 陈扬多问了一句:“同志,介绍信给您。” 工作人员是个小姑娘,闻言笑着说:“来我们这里住不需要介绍信了,同志。” 陈扬捏紧手里提着的厚外套,从宣布以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让他切实感受到了变化。 陈扬:“真的吗,有点不敢相信。” 小姑娘见多了像陈扬不相信的人,笑的更开怀了一些,回道:“是的,我们这儿这几个月来做生意的外国人有很多,他们可没有介绍信。也有不少周边开厂子接订单谈生意的人过来,一来来一帮人,领dao都理解,没有跟外国人做过生意,大家人多壮胆。所以这种情况下,就取消介绍信了,只拿证件就行。 最近还说要请国外的什么工程队来建一座高级酒店呢,羊城做的生意越来越大,从国外来的人份量也越来越重,招待所有些老旧了。同志,等酒店建成,你以后过来,说不定也能住住呢。” 小姑娘好像对羊城的变化感到很开心,热衷于向来住宿的每一个人都介绍一遍。 陈扬提着外套回到了他的房间,又从缝到裤子大腿内侧的兜里掏出来一卷大团结。 这钱是他这半年攒下来的,除了寄回家里的那一千多块,剩下的都在这儿了,不到一千块。 这些钱一部分是他修机器挣的,还有一部分是他在张主任的研究组拿的工资。 点了点这些钱,陈扬又塞回了裤子里面的兜里。他本来以为他拿的钱不少,不过刚来不到半天,他就觉得这些钱不多。这几百块,恐怕买不了多少东西。 安顿好,陈扬就出门了。时间充足,他决定把羊城都走一遍,先看看现在什么情况。再决定买什么东西回去卖,要好卖,还要利润高。 陈扬泡在羊城的街头巷尾,一家一家看过去,三来一补试行之后,相关的所有产业都开始冒出了头。 个人开的小饭馆就不说了,还有不少摆摊卖衣服的,大部分都是外贸不合格的单子或者做多的货。 除了衣服还有不少电器,收音机已经不算稀罕的了,除了收音机还有不少他在火车站看到的那种电子表,手表也有。 这么说吧,只要能出现在外贸的订单里,就会出现在羊城的摊子上。只要问,摊老板都是说外贸单子,无一例外。 陈扬看的目不转睛,眼花缭乱,甚至有不少卖衣服的摊子说是外贸单子的瑕疵品,低价处理。虽然那个价格并不低,但是买的人还是络绎不绝,陈扬也上去看了看,做工确实都不错,至少他看不出来哪里有瑕疵。 因为孟时禾也打算做纺织外贸,所以陈扬看得格外仔细了一些,羊城已经试行了半年,他想看看能不能看出些门道,最好叫时禾少走一些弯路。 陈扬像踏入了新世界,每一天都在观察学习,他甚至去这一带最大的外贸厂子外面蹲了一天,想看看跟现在的国营厂子有什么不一样。 一天看下来,别的没看出来,他只看到这里的工人来的格外早,走的也特别晚。他算了算,这个厂子的工人一天工作时间达到了十二个小时。 这么长的工作时间,但是她们下班的时候都很开心,陈扬还听到有两个女工约着去吃一碗粉。 陈扬不动声色跟了上去,看她们去了一个炒粉的小摊子,陈扬也坐过去,就隔了一张桌子。 点了饭之后,陈扬就听着她俩在讲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惊喜的是,她们说的都不是白话,是带了白话口音的普通话,这让陈扬不至于听不懂。 到快吃完的时候,陈扬终于听到了他想听的内容。 女工A:“烦死了,主管要我们讲普通话,我都不知道怎么说话了,经常咬着舌头,自己听着都可笑。” 女工b:“没办法,这是进厂的要求,要求识字说普通话的。” 女工A:“别的厂都不用,我同村的朋友别说识字了,连她名字都不会写,现在还不是跟我们一样在厂子里?我上回跟她见面,她说跟我们工作差不多,也没有什么重活。” 女工b:“那你怎么不说,咱们做一件比别的厂子多挣两分呢?一件两分,你一天做几十上百件,两块钱差出来了。一个月,你比她们多挣五六十块。” 女工A:“我就是抱怨抱怨,普通话真烫嘴嘛,说不习惯。” 女工b:“你趁早习惯吧,我听说主管还打算给我们发统一的服装,干活的时候也要带帽子手套,以后肯定是越来越规范的。想进厂子的人太多了,不愁人,你不好好干,多的是人想干。” 女工A:“那厂子也是越来越多的呀,这两个月,单子也越来越多了,我瞧着还要招人不可。” 女工b:“那倒是…” 两个人说着站起来越走越远,陈扬瞧着,竟然还是厂子的方向,这两人是要回去再干一会儿? 想着她们的话,一件比别人多两分钱,那是计件算工资?干的越多挣的越多…如果是这样,那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这些人都工作这么长时间了。 第177章 厂房 陈扬在羊城废寝忘食地学习,孟时禾在家里抓耳挠腮地焦虑。 孟宴清和爸妈出去大半天了,什么消息也没有,理智上孟时禾知道这么短的时间不够他们来回,但是情感上控制不住担忧。 孟宴清现在正和江恒在看厂房,旁边陪同的是厂房原先的负责人。 负责人引着江恒和孟宴清一项一项地跟他们介绍厂房里的设备,包括是什么时候引进的,主要是用来干什么的,能承接什么业务。 这些都关系到这个厂房能卖出什么价格,所以负责人很是上心。 负责人一边走一边说:“实话实说,不瞒您两位,这个厂房和这些机器这两天有好几拨人来看过了,其中有两家给的价格我很心动。要不是我之前答应了这个厂房要留给你们,我早就出手了。 但是我也说句实话,要是你们的价格不合适,我肯定也是不能卖的。此一时彼一时,这些机器现在想买都买不到。机器厂产的机器,这两天恐怕都被订完了。您信不信,订单说不定都排到几个月之后了。 除非您从日本进口,不过从日本运过来也得几个月。我也不是坐地起价,咱在商言商,这都开放一个多月了,这厂房我还给您留着已经仁至义尽了。所以,您看这价格?” 孟宴清被负责人唬得一愣一愣的,觉得他说的都对,现在确实就是这么个情况,从宣布以来,各行各业都出现了打头阵的人。 孟宴清点点头就要应承下来,被江恒一把拉住,江恒笑着说:“您说的有理,不过我们是诚心想要,价格上您得再让一让。” 负责人苦着一张脸:“让不了,真让不了,不然你们再看看别的?主要这些财产也不是我的,是guo\/家的。我就是个负责人,在这个情形下,我总不能亏着卖,那不是明说我不称职吗?” 江恒还是笑着说:“没什么不能谈的,我相信来找您的人肯定很多,但是呢,这些机器按照您刚刚报的价格,恐怕现在能全款拿出来的人几乎没有。如果您没骗我们,那他们恐怕是,像“一补”那样,分期付给您?” 负责人擦了擦额头的汗,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反问江恒说:“那您的意思是?” 江恒不紧不慢地说:“正如您说的,这些机器不是您的,您就是个负责人,如果您卖给其他人,他们生意做的顺利把钱付了还好说。如果不顺利,这个钱付不上,那这缺的口子,还是要您想办法补上的。” 说到这里江恒一个但是,话锋一转:“但是,我们是可以全款的,让您没有后顾之忧。当然,我们也不让您太难做,只要一个合理的价格就可以,至少这些机器用了这么多年,折旧要算的吧?您总不能按新机器的价格给我。” 从江恒说话开始,孟宴清就闭嘴了,刚刚负责人说的不是一笔小数,虽然妹妹说了钱上面让他自己做主,但是现在看着是能便宜的。 负责人不认识江恒,但是听江恒说能全款支付这一笔钱,再想想找他让他把厂房留下来的规划院的领dao… 负责人斟酌过后说:“行,我就当交你们这个朋友了,我给个实在价格,你们就不要往下压了。行的话,等上班我们就去走手续。” 江恒笑了,推了孟宴清一把,“去谈吧。” 孟宴清眨眨眼,快乐地同意了负责人最后的价格,比刚开始他报出来的少了将近一半,给孟家省了上万块。 从厂房出来,这个事情算是办成了,孟宴清呼出一口气。 负责人锁上厂房的门,笑着说:“我就在旁边的村里住着,你们之后关于这个厂子还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现在我请你们去吃个饭?” 孟宴清没有说话,看向江恒。 江恒道:“会去找您的,您帮了我们这么大忙,怎么也该给您准备谢礼。吃饭怎么能让您请呢?该是我们来,不过这里偏僻,不然等周一我们去市里办手续的时候?您可一定要赏脸。” 负责人被捧的高高的,拍拍肚子说:“那我就不耽误你们了,你们的事肯定还有不少,我们周一再见。” 负责人走了,只剩下江恒和孟宴清站在纺织厂门口,一阵风吹过,孟宴清陡然间觉得气氛一变,下意识又看向江恒。 江恒没看他,迈步朝前走,声音压得极低:“不要看我,看路。” 孟宴清立刻把头转过来,闭上嘴静心听江恒说话:“等会儿有人会来找我,我走之后,你往码头那个堆废弃集装箱的地方走,多绕两圈,懂吗?” 孟宴清吞了口唾沫,心里有些打鼓,这跟他在学校和部dui演练不一样,这次是真的。 没等孟宴清说话,江恒又说:“你不要张嘴,你一张嘴可能被人看到,也不要有动作,就听我说,那些集装箱上有一个喷了字母J的,在门口有一把刀,不大,但是足够锋利,先找到那把刀。” 孟宴清下意识就想点头,又想到江恒说的话,硬憋住了。 江恒话说完没多久,果然就有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男人小跑着过来,“江主任,单位有事需要您回去一趟,比较急,现在就得走。” 这个人一边说还一边看孟宴清,孟宴清想着江恒的话,把手背在身后死死攥住说:“江大哥,今天谢谢你,你有事就先回去吧,我要先在附近转一转,看看环境。” 江恒看着孟宴清没说话,一直等到那个男人开始催促:“江主任?” 江恒才拍了拍孟宴清的肩膀说:“辛苦了。”说罢转头跟着男人走了。 孟宴清目送着江恒走远,现在就剩他自己了。 深呼吸一口气,孟宴清转身朝着江恒说的方向走过去,他谨记着江恒的话,要绕两圈,所以中间还时不时穿插跑到其他有人的地方,随机找人问一下这里的情况。 之后妹妹要在这里开厂,他多了解了解是应该的。 一直转到天色渐暗,孟宴清看周围那些村民都回家之后,慢悠悠故作镇定地朝着集装箱走过去。 第178章 厂长请您过去喝茶 天色越来越暗,孟宴清已经能闻到从江面上刮过来的水汽,远处的灯塔也明明灭灭地亮起来。 孟宴清脚步越来越慢,他已经感觉到周围出现一些人,刚刚他是亲眼看着那些在码头工作的村民已经都陆续回了村,那这些是什么人就不言而喻了。 孟宴清注意到,在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之后,他们开始不经意地朝着他的方向靠过来。 想着江恒说的刀,孟宴清往那堆集装箱的方向走过去。即使废弃了,一排又一排箱子也码的整整齐齐,孟宴清的眼睛快速从这些箱子上掠过。 这一刻孟宴清的思维极其灵敏,江恒说是在门后放着,他想一定不会是在上面那一层,还需要他爬上去才能拿到,应该就在第一层。 所以孟宴清根本没往上面看,他就盯着外围的箱子寻找。果不其然,他很快就看到喷了字母的箱子,但是还不等他惊喜,就发现这一片的箱子上都被喷了。 有的喷的是字母,有的喷的是数字,孟宴清一眼望过去,全是五颜六色的颜料。 这时孟宴清反而冷静下来了,他想到训练过的内容,蹲下身借着整理裤腿鞋子的功夫,偷偷往后瞥了两眼,看到那些人已经离他不远了。 再瞄一眼,孟宴清看他们大都空着手,身上没有什么武器,至少没有明显的武器。只有少数几个人手里拖着渔网,还拿了一些叉子铁锹之类常见的工具。 孟宴清拍拍裤腿站起身,朝那堆五颜六色的箱子走过去,一进到集装箱间隙,确认那群人看不到他之后,孟宴清拔腿就跑,掠过一个又一个箱子。 终于,在偏里面的箱子上看到了“j”,孟宴清没有犹豫一把推开集装箱的门,钻进去在门口摸到了江恒说的刀,是一把小匕首。 孟宴清藏进袖子里,想了想钻出这个箱子,钻到了旁边的箱子里。 孟宴清几乎是刚躲好,就听到了杂乱地脚步声冲进了这片集装箱。 “人呢?” “不知道,找找吧,就在这儿。” “这是我们被发现了?” “应该是,没想到他这么敏锐。” 孟宴清屏住呼吸,听外面的交谈声,他们已经不再隐藏,甚至连说话都没有压低声音。 “敏锐有什么用,都现在了,他还能跑了不成?” “这个点,附近也没什么人,正好方便我们动手,走吧,都找一找,找仔细点。” 这句话之后,孟宴清就听到他们开箱子的声音,一个接一个的箱子被打开,紧接着有人朝他这这边走过来,孟宴清退后一步藏在门口,紧紧抓住匕首。 江恒的车上,来接他的人坐在副驾驶座上,转头看着江恒说:“江主任,厂长请您过去喝茶。” 江恒闭着眼睛说:“是吗,那就去吧,看看厂长那儿还有什么好茶。” “小江,你尝尝,龙井,特gong的。”汪厂长坐在茶桌后面,等江恒一进门就给他倒了一杯,显然是等待很久了。 江恒弯腰略低下头走过去,双手接过那杯茶说:“谢谢您,一入手我就闻着味儿了。”说罢一口饮尽杯里的茶才坐到了汪厂长对面。 汪厂长哈哈笑着,提起茶壶又给江恒倒了一杯说:“今天是难得的好日子,日子好,茶也好,陪你汪爷爷多喝两杯。” 江恒端起茶杯又是一饮而尽,“汪爷爷心里有我,我知道。” 江恒说完这句话,汪厂长就盯着他看了两分钟,江恒坦然自若。 汪建德又给江恒添了一杯茶,才缓缓说道:“小江,你知道汪爷爷对你好就行了,你说,今天会怎么样呢?” 江恒还是一饮而尽,“汪爷爷肯定能得偿所愿的,孟家对女儿向来珍视,从孟怀疏就开始了,对家里的男孩子反而养的糙一些。他家那个女儿要不不出门,出门一定有人跟着的,就算上学也必是孟怀疏亲自去接送的。但是孟宴清出门可没有这个待遇,我这段时间瞧下来,孟家应该是有意想要锻炼一下孟宴清,所以才有今天的机会。” 汪建德笑起来:“谁说不是呢,孟家一门,从上到下,都不成个样子。从老孟开始就这样了,年轻的时候我说了多少回,叫他再生个儿子,这么大的家业,没个儿子怎么行?但是他偏偏不听我,还说什么:有怀疏一个就够了,多大的家业女儿一样能接手。你听听这话,说的像样吗?我就没见过一个人像老孟那样,混不吝。老东西,偏偏死的有点儿早,他要是不死,我活着才有意思。唉,现在他教出来的儿女,照他比还差远了。” 江恒笑着双手给汪建德添茶,“您前段时间还说,孟谦有三分孟爷爷的样子呢。” 汪建德“哼”了一声,“前段时间,也不知道他们是发什么疯,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的,突然发难,孟谦是嫌日子太安稳了?” 江恒这回就没说话了,汪建德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不过这样也好,有现成的理由,省得以后还要找理由对付他,现在开放了,终于能放开手脚了。” 江恒垂下眼眸,给自己添了杯茶,送进嘴里说:“汪爷爷,这会儿,应该快有结果了吧?” 汪建德站起来说:“看时间,应该快了,这事多亏了你,把他引出来了,事成之后,爷爷要重重奖你。” 江恒也站起来,跟在汪建德身后,目光扫过办公室的一个保险柜子说:“都是应该的。” 集装箱缝隙里,孟宴清左肩有道贯穿伤,正在不停流血,他用匕首割下一层衣服内衬紧紧缠在肩膀上。 刚缠好,就有人找到了他,大喊一声:“他在这里。” 孟宴清转身就朝另一个方向跑去,呼吸间,周围的人统统朝孟宴清涌过来隐隐把他围在中间。 孟宴清看着这一圈人,数了数,比最开始围着他的少了五个,这代表他伤了至少五个人。 右手握紧匕首,孟宴清问一句:“我还是一名学生,到底跟你们有什么深仇大恨?还是你们想要钱?” 第179章 事情结束了 对面为首的男人:“学生?学生也没办法,这怨不得我们,要怨就怨你那个shi长爸爸得罪的人太多了。” 孟宴清小心戒备着,又问一句:“是吗?但是不是说祸不及子女吗?有事你们不找他,找我也没有用啊,我又给你们解决不了。咱打个商量,你们有什么需要,我看看能不能帮你们说说?” 男人冷笑一声:“废话那么多,怎么,是盼着有人来救你?我们都家破人亡了,凭什么孟谦还高高在上?也得让孟谦尝尝这个滋味。” 孟宴清心里暗叹:可不是盼着有人来救吗? 这些话都是禾禾提前教他的,说可以拖延时间,尽量不要受伤,但是现在看来,他今天身上恐怕还真得添几道。 想到这里,孟宴清不装了,时禾跟他说过的话太多,这么短时间他能记住那么几句他已经很满意了,剩下的实在想不起来,所以他干脆说:“你们家破人亡不是活该?你们家里人干了什么你们不知道?我就不信他们干的那些脏事坏事你们没有受益,怎么,现在想起来要公平了,以前干什么吃了?” 男人高喝一声:“你以为你爹又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个伪君子,不干净的多了去了,怎么就偏偏盯着我们?还不是因为跟他不一个立场?” 孟宴清声音里满是疑惑:“你们是不是脑子不太好?盯着你们不是因为你们干的坏事?你们要像我爹一样,兢兢业业,奉公守fa,管你们什么立场,谁能怎么着你们?自己屁股不干净,还嫌别人说臭。” 孟宴清说完这句,仿佛像开了智,嘴巴闭不上了:“你们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吗?别人都特么还吃不饱呢。你们可倒好,连吃带拿的,谁给你们的胆子?” 孟宴清的话彻底激怒了对面,一群人一拥而上,刚开始孟宴清凭着手里的匕首还能勉强护住自己不让他们近身。 但是对面拼着受伤也要往他旁边挤,没几分钟孟宴清就被压倒在地上了,他蜷缩在地上,牢牢抓紧手里的匕首,不让他们夺过去。 这一刻孟宴清无比庆幸刚刚在集装箱里穿梭的时候,他出其不意把拿叉子铁锹的人都刺伤了,那些叉子铁锹也被他扔到了不知道哪个集装箱里。肩膀上的贯穿伤就是那个时候受的,被叉子刺了一下。 现在他们手上没有什么利器,只要他护好手里的匕首,顶多就是受些皮肉伤。 想到这里,孟宴清又把身体缩了缩,这么多人踹他,真***疼。 孟宴清忍受着这群人的拳打脚踢,他本以为顶多就是这样了,没想到听到头顶的两道声音说:“气出够了吧?赶紧干活,这么晚了,别浪费时间。” 然后就是为首男人的声音:“******,要不是怕拿家伙太引人注意,我真想把他卸了再沉江。” “快来,网里的石头绑好了吗?拖过来。” 孟宴清已经鼻青脸肿了,听到他们的对话生出一股狠劲,拿着匕首随便照着一个人的腿上狠狠刺下去,他想如果他今天活\/不成,那怎么也要多伤几个才行。 孟宴清也不知道他刺中没有,天太黑,他的眼睛现在已经不能完全睁开了,他的胳膊也没有什么知觉了。 但是他听到了咒骂声,随之而来的是落在他身上更重的踢打力度。 孟宴清无声笑起来,就在他准备看准机会,再刺一下的时候,远处有强光突然打过来,还伴随着狗吠声。 被光一照,围在他身边的人突然四散而逃,孟宴清听着那些乱糟糟模糊的人声,终于翻转过来,平躺在地上。他眯着眼睛看向天空,看到了一颗亮亮的星,发出来的光像傍晚他看到的那个灯塔一样。 孟宴清想:他应该是完成任务了吧?妹妹往后应该能安全了吧? 孟宴清不自觉露出一个微笑,眼睛慢慢阖上了。 孟时禾在家里左等右等,一直等到半夜都没有消息,她再也坐不住了,拿了外套就往门外走。 李阿姨跟在她后面一直拦,“时禾,你妈妈交代了让你在家里,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也知道一定是有事情发生,你不要出门啊。” 孟时禾边走边说:“没事,李阿姨,我就出去一趟,我会带人的,我去一趟静初家里,您在家守着就行,不用担心。” 说着孟时禾就走到了门口,点了两个人就要往政府家属院走,她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只能去找张叔叔,看看他能不能去一趟郊区。 虽然这个时间上门很失礼,但是她的所有家人都在那边,若不是出事,也不会这么晚还没有人回来,连个信都没带回来。 孟时禾刚走到街道口,就看到有乌龟车过来,车夫蹬得极快。一瞬间孟时禾脑子里冒出诸多想法,第一个就是孟家有人回来了,这么晚,还能在外面的乌龟车不多,肯定是有急事,说不定就是她家人。 第二个就是这辆车里坐的是别人,她现在要着急去静初家里,可以跟对方商量一下,是不是先把车让给她,她可以给高价。 这些想法都是一闪而过,孟时禾脚步不停,迎着乌龟车走过去。 还不等她走近,乌龟车上的人就跳下来了,一路跑到她身边说:“事情解决了,宴清受了点伤,现在孟组长陪着他已经往医院去了,孟shi长去了公安局。” 孟时禾猛地松了一口气,“好,我知道了,在瑞金是不是?我现在过去。” 警卫摇摇头说:“孟组长说太晚了,让你明天再去,现在那里人不少。” 孟时禾点点头,思索着退回家里去,看来孟宴清的伤应该不轻,不然不会拦着她去医院,应该是怕吓到她。 但是应该也没有特别严重,如果真的很严重,孟女士就该是叫人来接她去医院了。 现在这样,孟宴清肯定生命是没什么危险的。 捋顺之后,孟时禾才真正松懈下来,不过到底怎么样,还要明天见过人才知道,希望不要像陈扬一样伤的那么重。 陈扬早已不再关注他一个多月前受的伤,他提着大包货物,一路硬座回了豫州。 快该过年了。 第180章 多跑几趟 陈扬最后买回来的东西杂七杂八的,有衣服,有袜子,还有几块电子表,他身上一共就装了几百块,每样都买不了太多。 衣服是从地摊上拿的,摊子上衣服款式多,他是看不出来什么款式受欢迎的。但是这么多天看下来,他知道地摊上除了零售,大头收入来自周边村镇来进货的人。 陈扬就买了那些来进货的人进的最多的款式,有毛衣有外套,而且都是女款。 不过电子表陈扬没有从摊子上拿,他是从一家有店面的店里拿的,他怕摊子上的有什么问题,有店面至少是准备长期做生意的,质量应该好一些。 袜子是之前魏延大舅子进回去的那种,他跟田五已经卖过了,非常好卖。进袜子是用来分担风险的,如果衣服和表都卖不出去,至少这一趟不会赔。 陈扬就背着这一包东西回到了豫州。 一打开镇上房子的门,陈扬就吓了一跳,院子里杂乱不堪,那些废铁废铜像是破烂一样堆成了一座小山,上面还盖着一层厚厚的雪。 田五就睡在偏房里,听见门响的声音,马上大喝一声:“谁?”声音里满是戒备,说话间就掀帘子出来了。 陈扬扛着包裹往里走:“小五,是我。” 田五已经出来了,看到陈扬三两步上前把他肩膀上的包裹接下来说:“哥,你终于回来了。” 田五胡子拉碴的,人瘦了一大圈,但是精神看着不错。 陈扬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辛苦了,但是最近我们还要忙活一阵子。” 田五摇摇头说:“哥,你不知道,我现在回村有多风光,我爹娘也叫我好好干呢。” 陈扬点点头,潦草跟田五吃了一顿,就跑去魏延家里把他叫出来了,三个大男人一起去了付连生家里。 付连生工资高,家里也没有别人,没什么负担,也不用考虑给谁攒钱,所以虽然现在外面冰天雪地,但是他的屋子里烧着炉子,暖暖和和的。 四个人就围着炉子,魏延还从家里拿了花生瓜子,大家边吃边说。 陈扬指着地上的一包东西:“这些就是我从羊城背回来的,现在那边大变样,跟我们这里完全不一样。” 陈扬语气有些唏嘘,从宣布开放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月了,但是他回来豫州这一路上,没有看到有什么明显的变化,跟以前还是一样。 魏延:“咱们这里交通不方便,消息传的也慢,有收音机的不多,虽说是广播了这个消息,但是没什么人敢出头。” 田五:“附近我都已经跑遍了,能收回来的废铁都收回来了,要是想要更多,要不就是去更远的地方,要不就是找其他方法。” 付连生喝着水听几个小辈说话,插了一句:“机器的事情没什么问题,只要这边说要,厂子里随时都现成。” 陈扬看看大家,把想法说出来:“师父,老魏,小五,我想把这一包东西卖一卖,利润不错的话,先趁着还没有人开始干,我们是不是多跑几趟羊城? 还有,我在那边打听到,他们的厂子现在是按件计工资,我们之后卖零件,是不是也可以参考这个思路?” 魏延看着那包袜子,马上就点头同意,这东西有多好卖他是知道的,要不是之前严,他都想去倒卖。 现在倒是放开能倒卖了,但是他的本钱大部分都投到这个还没影的厂子里了,现在只能跟着陈扬干。 所以听到陈扬说还要去羊城,他第一个同意。 田五还是那句话,“哥,我听你的。”要不是陈扬肯带他,现在他还在陈庄刨地呢。哪能两年的功夫,就挣到了能起一座房子的钱,还有剩余。 付连生摆摆手说:“你们年轻人自己安排,需要我做什么跟我说就行。” 陈扬的提议没有遭受任何阻挠,顺顺利利所有人都通过了,这也是陈扬年前最清闲的半天。 这个会结束之后,陈扬田五魏延三个人,把东西一分,三个人走街串巷开始卖货。 陈扬本来以为田五和魏延都比他有经验,应该比他卖的快,他没想到的是,一天不到他就都卖完了,田五和魏延还剩将近一半。 第二天他就跟着两个人跟了半天,发现问题在哪了,这两个人还像之前一样,躲躲藏藏遮遮掩掩,生怕被人看出来。 反观陈扬,不知道他是在沪市胆子变大的,还是在羊城待了几天胆子变大了。他是直接蹲到食品厂门口,挂了个牌子,写明了要卖从羊城来的货。 食品厂是镇上非常富裕的一个厂,最关键的是,里面的女工占比很高,他的衣服又都是女款,所以他直接来了食品厂。 陈扬拿回来的东西本来也没多少,三个人一分,就更少了,所以那些衣服袜子基本第一批工人出来他就卖完了,电子表也有人买,但是没有袜子衣服卖的快,陈扬转道去了机修厂家属院,从家属院出来他手上就空了。 看见田五和魏延还在遮掩之后,陈扬直接拉着他们到了食品厂门口,还是昨天他站的地方,立牌子卖货,他们剩的一半今天也处理了。 两天下来,陈扬本来几百块的货,翻了一番,直逼两千块。 田五数完这笔钱,手都直打哆嗦,两天,这么多钱! 陈扬反而没什么感觉,这离他的目标太远了,他只是淡淡地说:“明天还在这里集合,我们去羊城,我带着你们走这一趟,之后我就得留在镇上忙我们开厂的事情,你们就自己去羊城。这个寒假,能挣多少挣多少,等我开学,那时侯你们就要忙活厂里的事了。” 魏延没有意见,回家准备了。 田五陪着陈扬回村里,陈扬回来两天,还没来得及回去看看奶奶。 路上田五问陈扬:“扬哥,倒卖这么赚钱,我们为什么不一直做啊?开厂子投资太大了。” 陈扬只说:“倒卖现在好做,是因为大家没反应过来,再过几个月,至多一年,就不好做了。” 第181章 招工人 田五听完陈扬的话挠挠头,“哥,你懂的真多。” 陈扬笑笑,心说不是他懂的多,是时禾懂的多,跟时禾在一起的时候,总能让他受益匪浅。 陈扬进门的时候,陈香莲屋子里正有几个老姐妹坐着说话,说的都是家长里短,儿子媳妇那些破事。陈香莲只管听,听完了再安慰安慰。 陈香莲正说着话,陈扬就冷不丁进了屋,叫陈香莲冲他吼一声:“在外面不会叫人啊?吓死我了!”言语里没有半分对陈扬的思念。 陈扬听着这一道声音,赫然发现,奶奶的头发黑了不少,看着精神抖擞神采奕奕的。 而且家里干干净净的,他刚刚拐进厨房看一眼,厨房也满满当当的,就连堂屋的柜子里都有香酥的饼干放着。 陈扬就开心了,就算被陈香莲骂他也开心,乐呵地应了一声:“奶奶,是我不对。” 正在屋里聊天的人看到陈扬回来,也都走了,等人走完陈香莲才问:“中午吃饭了吗?没吃自己去做点儿。”陈香莲边说边往陈扬身后看。 陈扬:“你看什么呢?” 陈香莲就说:“我看看时禾有没有回来,她走了快一年了,我惦记她呢。” 陈扬:“没回来,过年她肯定是在她家里过。” 陈香莲:“我知道,这就是个念想,我想想怎么了?”说着一巴掌拍在陈扬背上。 “嘶!” 孟宴清倒吸一口凉气,“妹妹,你别戳我了行不行?” 孟时禾不听,隔三差五就戳戳孟宴清的后背。 孟宴清当时蜷缩在地上,背上挨踢最多,青紫一片,几天过去,越来越紫了。医生说骨头没事,就是皮肉伤,这是发出来了。 孟时禾:“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你去之前的那天晚上,我跟你说了多少话?怎么还能伤成这样?”说着又戳一下。 孟宴清又“嘶”一声:“你说的时候我是记住了,但是真到那时候,我一紧张,忘完了!妹妹妹妹,轻点儿!” 正巧孟怀疏进来送饭,听到孟宴清的话,“囡囡,别欺负你哥哥。” 孟时禾还没说话,孟宴清马上说:“没有,妹妹怕我无聊,给我解闷呢。” 孟时禾又戳了孟宴清一下,这回孟怀疏在场,孟宴清硬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孟怀疏笑着看兄妹俩,只当没看见。饭送到孟怀疏就走了,是孟时禾喂的饭。 孟宴清肩膀受伤了抬不起来胳膊,孟时禾就一勺一勺喂给他,连水果都是削了皮切块喂的。但是,戳后背的手也没停止过,她气孟宴清都那个时候了还嘴硬,不知道说两句软话让自己伤的轻点。 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当场都被抓住了,刚抓到那两天孟谦同志都没有回过家,跟张叔叔在公安局睡了三天,把外面所有还在蹲孟家的零零碎碎的人都问出来了。还有当时在码头的细节,孟宴清说过的话都问出来了。 孟时禾是看了案卷才知道孟宴清都说了什么的。 孟时禾没忍住,又念孟宴清:“哥哥,你以后不能这样,那天是爸妈去的及时,要是再晚一步呢?到时爸妈怎么办?我怎么办?你想想,又要带够人;又不能跟太近被他们发现;还要给他们时间,让他们所有人都露出来,免得爸妈出现太早,还有没露面的跑掉。你想一想都知道,要尽量拖一拖时间,你还激怒他们!是觉得自己可厉害了,能以一敌百是不是?” 越说越生气,孟时禾又狠狠戳了孟宴清一下。 孟宴清大喊:“妹妹,我记住了!我以后绝对不这样了!” 病房门外,孟谦和张局长都在,孟谦站在孟怀疏身旁,听着里面的声音无动于衷。只有张局长踌躇着问了一句:“老孟,我们是不是,先进去?” 孟谦摇摇头:“进去干什么,让禾禾给他上上课挺好的。” 张局:“孩子还没出院呢,等回家再说也来得及。” 孟怀疏笑起来:“老张,要我说,最宠孩子的还是你。” 张局想到张静初,骂了一句:“要是跟你们家时禾一样文静就好了,不用你们操心,我家那个,皮猴子一样。”嘴上这么说着,但是话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过年前孟宴清终于出院了,得益于今年孟怀疏请的长假,她终于跟李阿姨学会了几样菜,今年过年就不用再吃饺子了。 而且孟宴清的胳膊还是不太能活动,就算吃饺子他也帮不上忙,所以就改成了炒菜,孟怀疏掌勺,孟谦给她打下手。 孟宴清坐在沙发上感叹一句:“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吃到咱妈做的饭。” 孟时禾点头,“嗯嗯嗯嗯。”转头就冲厨房大声喊:“妈妈,孟宴清说你不做饭。” 孟宴清想捂孟时禾的嘴,没来得及,厨房里孟谦的声音就传出来:“孟宴清!” 孟时禾朝孟宴清做了个鬼脸,跑着进了厨房。 这个年热热闹闹地过完了,孟时禾终于不用再在家里待着,那些零零碎碎的人彻底被收拾完了。 一过初五,孟时禾就去了她的厂房,厂房的手续在年前已经走完,她要是想,现在就能让机器开工。 孟时禾想着在开学前,把厂子的一应手续都办下来,让这个厂子尽快投产。 又一次来到这个厂房,孟时禾跟之前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这个厂房已经是她的了。 找到厂房以前的负责人,孟时禾问他:“我现在需要熟练的纺织工人,不想再一个一个找,厂子之前的工人,有靠谱的,技术过关的,您能不能帮忙推荐一下?” 负责人:“那您算是找对人了,以前这厂子里的工人,谁干的好,谁脾气好,谁好磨洋工我一清二楚。” 孟时禾客客气气请他吃了顿饭,拿到了几个工人的名单。 负责人说的是:“这些都是厂子里的好手,本来都是吃国家饭,但是现在厂子一倒闭,她们都没工作了。上面说是可以往其他的纺织厂安排一些人,但是倒闭这么久,我也没接到安排人的通知,所以她们都闲着。” 孟时禾知道,这是因为现在厂子人员饱和太过严重,不仅是纺织厂,每一个厂都一样,所以不容易再往里添新人。 谢过负责人之后,孟时禾拿着名单去招工人了。 厂子是公家的,她是个人的,端过公家饭碗的不一定愿意来私人的厂。 这个跟陈扬在陈庄情况还不一样,陈庄的人都是种地的,只要给工资,他们是愿意干的。但是这些熟练的纺织工可不是这样,她们是有能力去别的厂的。 时间宝贵,孟时禾也不愿意招一批没有经验的,从头再开始教开始学。她想就算要招新手,至少也要有几个老人带着才行。 所以孟时禾是带着满满诚意上门的,厂子得尽快运转起来才行。 第1章 做梦 “禾禾,禾禾,你听我说,不是你看到的这样。” “禾禾,你别走。” 突然被拉住,孟时禾转身甩了徐清远一巴掌,“滚,放开我!” 被打了一巴掌,徐清远也拉住她不放。 徐清远后面的女人一见他被打,马上跑到孟时禾面前扬起手掌,还没落下就被孟时禾推了一个踉跄。 “秀秀,秀秀,你怎么样?” 徐清远又立刻去扶快要跌倒的女人。 孟时禾恶心坏了,“都给我滚。”说完脚步一刻不停地往前走,走了几步又骤然停下,扭过来指着搀扶在一起的两个人说:“你花的钱都是我夫妻共同财产,徐清远你最好算清楚这么多年给她花了多少,叫她一毛不剩地吐出来。” 说完才又继续往前走,后面女人的哭喊和咒骂声离她越来越远。 孟时禾在做梦,她清楚地知道这是梦,因为发生的这一切像罩在玻璃罩子里,让她看不清楚,但是这一刻被背叛的感觉却如此清晰。 她记得她是在看一本英文原着的时候睡着的,睡着就开始做梦,怎么也醒不过来,她像被困住一样。 父母为了不让她下乡绞尽脑汁,梦里她确实没有下乡,顶替了同胞哥哥孟宴清的入伍名额参军做了个文艺兵,哥哥替她下乡。 孟宴清下乡第二年就恢复高考,他又考回来了。他不仅自己回来,还带回家一个人,是他下乡认识的好朋友,跟他一起考回来的,叫徐清远。 徐清远父亲是大学老师,他们家之前受到波及,父母被下放,他才被分配到那么偏远的地方。 高考恢复后,徐家平反,徐清远才悬悬过了政审。 从在家里见过徐清远一面后,她在部队隔三差五就能收到他的信,偶尔回家也总能碰上他。 之后突然有一天,她顶替孟宴清入伍的事情被举报了,爸爸被党\/内处分加降职,妈妈也丢了工作,他们从家里搬出来换到了筒子楼里。 接着她被部队清退,孟宴清那个时候没有被影响到,她以为事情到那个程度就结束了。 突逢巨变,她还没来得及感叹筒子楼的逼仄狭小,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情,爸爸一夜之间被撤职问责,这回孟宴清也被退学。 当时爸爸被限制行动来不及安排更多,为了不牵连到他们,妈妈迅速去登报跟他们脱离关系。登完她还是不放心,找机会带她出门去徐清远的学校问他愿不愿意娶她。 如果愿意的话,可以留给他一些人脉,徐清远当时看起来很坚定,说愿意。 结婚的流程快的有些诡异,没有办酒席,只领了结婚证。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爸妈就被下放到边疆。 妈妈走前给了她一个地址,还留给她一句话【你和哥哥平分】,她大约知道妈妈说的是什么,妈妈之前跟她讲过外公给她和哥哥留了东西。 她按着地址找到一个密码手提皮箱,小小一个。 里面满满一箱金条,除了金条以外还有一张港城瑞士银行的存单,10万美金,还有一把瑞士银行的保险箱钥匙。 这个梦做到这里,在看到这个密码箱以后,之后的事情好像按了加速键。 婚后徐清远还算体贴,但是爸妈的事情压在心上,她实在没办法跟他浓情蜜意。她跟哥哥试图找曾经的叔伯帮忙,但大多都避而不见。 她又给他们写信寄过去,夹很多钱票,她知道会被扣下来,到不了他们手上。但是如果因为这个能让他们过的好一点,这钱票就不白拿。 她很少收到回信,寥寥几封也都是说他们很好,让她不要担心,照顾好自己。 后来徐清远就开始忙,一开始说在忙学业,后来越来越忙,不知道在忙什么。她也参加了两次高考,但是最后都因为政\/审原因过不去。 再之后就是改革开放开始允许个体经营,不过两三年的时间,国家已经大变样。 徐清远毕业后,靠着妈妈的人脉和妈妈留给她的黄金开始下海做生意,小有所成。赶上好时候又遇上贵人愿意带他,他生意越做越大,这几年也是他们感情最好的时候。 这个贵人徐清远感叹过好几次,虽然没上过大学,但是眼光毒辣,能力很强。 一直到1985年,在他们坚持不懈地走动和徐清远贵人的帮助下爸妈成功回城。她准备了很厚的谢礼上门感谢,却只得到他一句【不必客气】。 她知道这个人也是陈庄大队的,陈庄大队是徐清远下乡的村子,她想应该是他跟徐清远关系不错,才愿意带他,也愿意帮忙她爸妈的事情。 不过几年的时间,曾经风华绝代的妈妈再也不见了,老态龙钟,风烛残年,还有严重的胃病,爸爸状态比妈妈好一些。 1986年,回来不到一年,妈妈胃癌去世,爸爸瞬间倒下,翻年也走了。 直到这里,孟时禾无法接受父母的相继去世,挣扎着想醒过来。但她怎么都醒不过来,只能近乎麻木地看着事情的发展。 90年她31岁,一直不怀孕,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她过量服用避孕药物已经很难自然受孕。 她根本没吃过避孕药!她把家里的保姆换掉,找了人注意徐清远的行程。半年后查到他在外面还有一个家,不仅有女人还有两个孩子,大的看起来已经十岁左右,小的五六岁的样子。 刚刚那一幕就是她按照地址找过来,亲眼看着徐清远跟那个女人相携出入,那女人笑着给他整理衣服,还亲了他一口。亲完徐清远才发现她站在一边,马上慌里慌张过来解释。 第二天她就开始找律师咨询离婚,孟时禾清楚梦里的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爸妈也不会希望她困在这样的婚姻里。 既然离婚,那就要谈谈财产的问题了,幸好他们没有孩子。 律师找的很顺利,在沪市相当有名,因为徐清远是过错方,律师给她咬了绝大部分的财产过来。 离婚后,她数次偶遇徐清远的贵人,两个月时间见到他的次数比之前好几年都多。 那是个看起来高大健壮的男人,只不过腿好像有些不舒服,总是拄根拐杖,她知道他叫陈扬。 后来的两年陈扬一直围着她打转,不再遮掩他的意图,对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大方至极,带着徐清远做的生意也早就把他踢了下去。 第2章 未来 徐清远也来找过她,神色落寞,身形憔悴,问她还有没有可能重新开始,说陈扬不是什么好东西,早就对她图谋不轨。 然后被赶过来的陈扬薅着领子提了出去。 92年,陈扬公司上市那天,他们确认关系,陈扬把全部身家都交给了她。 她开玩笑问他,结过婚的不嫌弃吗?还不能生。 他说,结过婚正好,他有曹孟德的三分风范,不能生也正好,反正他也不喜欢孩子,两个人过多好,而且应该是她不要嫌弃他才对。 至此她才知道,他的腿根本就不是她以为的不舒服那么简单,是断了。 他跟她相处的时候一直穿着假肢,因为假肢笨重走路会跛,所以他才用拐杖辅助。 接下来国家的发展超乎孟时禾的想象,飞机游轮手机高铁,不过二三十年的时间,一整个大翻新。 她陆续拥有了世界上很多华贵唯美的东西,陪在她身边的一直是陈扬。有时候他穿假肢站着,有时候他坐轮椅她推着。 他们一直是旅居的状态,似乎还养过两条狗,她认不出来那些国家都是哪里,只能看到居住的地方一直在改变。 五十年转瞬即逝,在光怪陆离眼花缭乱的片段闪过之后,孟时禾最后看到的是躺在一个什么仓里的陈扬,他头发银白浑身插满管子。 当一切结束,孟时禾重新回到黑暗,她分不清自己现在是十七岁的孟时禾,还是她看到的这个孟时禾。 无数片段在她脑海里不停闪烁着交替出现,她努力回想,想记起所有的细节,但是爸妈苍老的脸始终挥之不去。 夕阳洒在孟时禾脸上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 直挺挺躺了几秒钟,什么也反应不过来,她还在想爸妈。 她绝对不要梦里的事情重蹈覆辙,这一场梦她最难过的不是徐清远的背叛,也不是她不能生育,是她父母的相继去世。 “爸,妈,妹妹醒了。” 瑞金医院,单人病房那一层的开水间里。 开水升腾的雾气里,孟怀疏双眼红肿憔悴不堪,脸上的泪痕一直不干。 “怀疏,不要哭,医生说检查一切正常,禾禾没事儿,你回家休息一下好不好?我守着。”孟谦站在孟怀疏身边,单手握着她的肩膀,一下一下缓缓拍着。 “一切正常才是最不正常,正常怎么会叫不醒?这都两天了,我叫她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怎么会查不出来问题呢?” “囡囡要是一直醒不过来,我怎么办?” “老孟,你想想办法啊!” “要是她再醒不过来,我就带她去美国看,孟家就算到了如今,两张船票我还是能弄出来的,大不了以后不回来了。” 孟怀疏嗓音暗哑,心里已经在盘算要去找谁走关系,自从私有转公\/有,孟家把港口货运交上去之后,码头的人已经换过一轮了。 “胡说。”孟谦搂着她的胳膊紧了紧,把孟怀疏抱进怀里。 孟谦胸前的衬衫马上就打湿了,他想着病床上的女儿心里没底,就算是市长,现在也无能为力只能干等着。 尽管心里再怎么焦急,但是他面上不显,抱着怀里的妻子温声安慰,女儿不知道生了什么病,怀疏不能再出事了。 “就算要去,也是我们一起走,怀疏,不要落下我。我是你捡回来的,你怎么能落下我呢?你可是我的小姐,我不在谁照顾你?” “囡囡一定没事儿的。” “你再哭下去,囡囡要笑话你的,还有宴清,他一会儿看见也要笑话你的。” “回家休息一下吧,我守着禾禾呢。” … 孟谦的声音被孟宴清巨大的喊叫声盖过,夫妻两个对视一眼,孟怀疏马上往病房冲过去,孟谦关掉热水紧随其后。 也是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孟时禾回过神,她看过去,原来是孟宴清。 孟宴清啊,好久不见,怎么后面几十年,她都没见过他呢? 她想说话,一张嘴,干涸的喉咙就开始刺痛,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孟宴清小心把她扶起来,往她身后垫了枕头才问她:“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不等她示意想喝水,病房门被大力推开,她看着跑进来的爸妈,虽然看起来脸色青白,但是确实还是中年人的样子,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下。 “妈妈。”她猛扑到已经到病床旁边的孟怀疏怀里,用力攥紧她的衣服放声大哭。 她无法接受她的爸妈是梦里那样的结局,她不知道那是梦还是她的未来。她以为是梦,但是看到后面,看到那些想都不敢想的变化。那些火箭卫星探测器,还有老百姓生活方式的巨大转变,她不敢再欺骗自己这是梦。 她怎么会有创造力梦到那样的世界?那样完整缜密的世界? 她也不知道她怎么梦到疑似【未来】,但如果真的是未来,她不接受那样的【未来】,她绝不。 “囡囡,我的乖宝,你受罪了,难受了是不是?”孟怀疏也抱着孟时禾哭。 孟谦站在孟怀疏身后指使孟宴清:“你去,柜子底下的红糖先冲一杯,先别给她喝,等医生来看过以后再喝。” 他说完大步走出去叫医生,禾禾这个身体,等出院就给她找人进部队吧。 第3章 梦醒 片刻后,“哗啦啦”进来一群人,孟时禾看着进来的医生,再也哭不出来了,孟怀疏让开位置给领头的医生。 医生打着手电看她的瞳孔,问她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我有点渴。” 孟宴清听到赶紧献宝一样端着那杯红糖水走过来,里面还插了吸管,“妹妹,给,温的。” “渴的话先用棉签润润唇,我们现在做个检查,需要抽血,等结束再喝。”孟时禾面前的医生及时打断。 孟时禾就看到那杯已经到她嘴边的水生生拐了个弯儿又被拿走了。 等她喝到这杯糖水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除了糖水还有一小碗小米粥,上面有一层厚厚的米油。一盘炒青菜,炒的是小白菜。还有一盅腌笃鲜,汤清清亮亮的,一眼就能看到在盅底的排骨和春笋,一看就知道这是李阿姨的手艺,李阿姨是她家的保姆。 “医生说你三天没吃饭,不能一下子吃油水太大的,胃受不住。”孟怀疏说着先给她盛了一碗汤。 “三天?我睡了三天?三天不吃不喝?怪不得我这么累。”孟时禾惊呼,但是发出来的声音像小猫呢喃一样。 孟怀疏:“是晕了三天,怎么叫你都不醒。也没有不吃不喝,输了三天葡萄糖。” 孟宴清接话:“三天前下午,我亲眼看着你手里拿着书直挺挺往下倒,吓死我了!” 孟时禾边吃边听他说,几个小时过去,她情绪已经稳定下来。 克制着只吃了七分饱,等床上这一摊都撤下去,趁着孟怀疏去收拾的间隙她风轻云淡地问孟宴清:“哥,你分到的军区是不是【陆军第一军】?” 她要验证一下梦里的内容,孟宴清还没有跟她说过被分到了哪里,准确来说,在她晕倒之前,还不知道孟宴清拿到了入伍通知。 往年沪市参军的学生绝大部分都会被分到海军东海舰队,只有少数才会到陆军第一军或者第十二军,梦里她去的就是第一军。 “你怎么知道?我说过吗?不对啊,你晕倒之后我才领的入伍通知,你怎么知道我选上了?” 接着孟宴清坐到她床边鬼鬼祟祟地跟她说:“妹妹,前两天我领到通知书以后跟咱爸说能不能把我这个入伍名额换成你,他刚刚答应去找人试试了。” 听到这句话孟时禾悄悄攥紧了手下的被子,果然是这样。 “爸呢?”她环顾一周,从她检查完就没有再看到孟谦。 “他回去一趟,医生说等你的检查结果全部出来看看,没事儿的话就能走了,咱妈不放心,非要你多住两天,爸爸回去给她收拾东西了。” 孟时禾点点头,按照她妈妈的精细劲儿,她生病的时候可能还顾不上,她没问题的话她一定不会再这么将就了。 事情已经在按照梦里的状况发生了,她心里焦急,急于去梦里妈妈说的地址看一眼,她要靠那个来确认她的梦到底可信不可信。 那个梦不仅预示着她家人的命运,还关系着未来几十年的社会发展。 “妈妈,我们回家吧好不好?我想回家了。”等孟怀疏回来孟时禾把头靠在她肩膀上说,要先出院才行。 “乖啊,你结果还没出完呢,再住两天看看情况,我怕你回去再晕倒,到现在都没查出是什么原因,我心里没底。” 孟怀疏摸摸她的脸,亲了亲她的额头继续说:“你跟哥哥都要好好的。” “可是我在医院休息不好,我想回家,我保证,如果有不舒服一定马上跟你说!妈妈妈妈妈妈,好不好嘛,妈妈~” 孟时禾没办法,搂着孟怀疏的胳膊摇头晃脑地撒娇,她实在等不了了,只要搞定妈妈,爸爸不会反对的,他从不会反对妈妈的任何决定。 孟怀疏被缠的没办法,也担心她真的在医院休息不好,最后退了一步:“好好好,但是要等你结果出完,明天医生看过之后,没问题咱们就回家。” 孟时禾点头同意,煎熬地等待时间过去。 第4章 我要下乡 等孟谦过来以后,孟宴清回家,晚上爸妈在这里,他就得回去,病房里只有一张陪护床,住不下他。 晚上爸妈睡着之后,她闭着眼睛回想梦里发生的事情,那场梦太长,时间跨度太大,她得把几个重要节点和事情捋清楚。 第二天等医生宣告她的报告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以后,一家人回到家里。 刚回到家孟谦就钻进书房,这三天他搁置了一些不重要的工作,现在去处理一下。 “妈妈,我躺了好几天身上有点难受,我想出去转转。” 孟时禾刚说完就看见孟女士脸上不赞同的表情,马上又补充:“让哥哥跟我一起!” 孟怀疏皱眉,但是想到她的确躺了三四天,转一转对身体也好,点点头说:“去吧,宴清跟妹妹一起,别走太远,早点回来。” 说完又塞给孟时禾一个小钱包,“逛逛看到有什么想买的就买。” 她拿了钱包拉着孟宴清就往门外走,边走边说:“谢谢妈妈。” 孟时禾站在跟梦里一样的房子面前,看着门上那两把大锁呼出一口气,心里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这里甚至连门口的荒草长得都跟梦里一样。 她会对这堆荒草有印象,是因为梦里她跟孟宴清绕着这个房子转了一下午,试图找到外公留下的东西。 “我说,禾禾,你来这么偏的地方干什么?要是知道你来这儿,我肯定不跟你一起,咱妈说就让在家附近的!”孟宴清推着自行车站在孟时禾身后嘟囔,这一路都是他带着孟时禾蹬过来的,累死了。 “没什么,听同学说这里夕阳好看。”她想着梦里拿到密码箱那天的晚霞,随口一说。 “你要在这儿看晚霞?那可不行,孟女士会把我皮扒了的!赶紧走赶紧走。”孟宴清跟火烧眉毛一样拉着她就要走。要是真让她看了这个晚霞,回家都什么时候了? “走吧。”孟时禾转身坐到自行车后座上。 孟宴清等孟时禾坐好,用力一蹬,自行车窜出去,刚走了半条街,孟时禾就跟一个背着编织袋的老人擦肩而过,他敞开的衣领里挂着的绳子发黑黝亮。 她知道这个拾荒的老人就住在房子旁边,也知道他脖子上的钥匙就是打开房子的门锁钥匙。 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仔细回忆梦里跟老人的相遇。 梦里她跟孟宴清在房子周围转悠了半天都没有任何发现后,两个人决定晚上翻墙进去看看。 黄霞满天的时候,拾荒的老头儿佝偻着背,背着装了半满的袋子朝他们走过来,“看你们还没走,是孟家的吗?” 兄妹两个对视一眼点点头。 “可算是来了,你们再不来我就该死了,老爷还健在吧?”老头儿把编织袋放下,从脖子上摘下那个已经发乌的挂绳,底下坠着的就是那两把钥匙。 孟时禾:“他已经不在了。”孟时禾知道他说的是外公。 “不在了吗?那孟小姐呢?我以为会是小姐过来。” 孟宴清张嘴想说话,孟时禾一把拉住他说:“妈妈很好,就是她让我们来的。” 老头儿好像没看见他们的动作,把钥匙递给孟时禾,“钥匙给你们,我老头子的任务完成了,这房子是你们的了。”说完背起袋子转头就走。 “等等。”孟时禾叫停他:“万一我们骗你,不是孟家的呢?这么大一间房说给就给吗?不需要别的证明吗?” 老头儿都没转身,挥挥手边走边说:“孟老爷说了,只要找到我打听这房子的,就一定是孟家人,老爷不会错的。而且我看你们半天了,丫头,你跟孟小姐长得很像。” 老头儿走远以后,他们拿钥匙打开门,进去敲敲打打,连房梁上都看过了,最后在堂屋的地板下面找到了那个小小的密码手提皮箱,密码是妈妈的生日。 回忆结束,她没有去房子里把那个手提箱拿出来,现在黄金还不能用,拿出来并不保险,等80年之后再说吧。即使在梦里,那些东西也是等徐清远毕业以后才用上的。 梦是真的,那她就要想想接下来怎么办了。 “孟宴清,等等,你先别走。爸爸妈妈你们也过来,我有事情要说。”吃过晚饭,孟时禾留住已经想上楼的孟宴清。 孟宴清撇撇嘴:“下午还叫哥哥呢,这会儿又喊名字了。” 孟时禾没理他,沉思了一下说:“我要下乡。” “不行。” “不可以。” “我已经在托人想办法了。” 三道声音同时响起,孟时禾知道,本来他们就不愿意她下乡,她这一晕倒,还晕了三天,他们肯定更不愿意了。 她身体一直偏弱,说是出生的时候看着像早产儿,跟孟宴清体型差距过大,医生说在胎里孟宴清抢她营养了,导致她先天不足。 生产的时候她又是第二个,时间过久有点憋着了,生下来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才出院。所以她免疫力差,心肺功能也不好,从小到大经常感冒发烧。 因为这个,孟宴清从没有跟她生过气吵过架,什么都让着她,他说他一定要做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也因为这个,家人都不愿意她下乡,之前孟女士的意思是她身体弱就开生病证明留在家里。 如果之后环境好一些,就把她送出国留学,如果环境不好出不去就慢慢给她找工作。 结果没想到从三年前开始,关于知青下乡每年都有红\/头文件发下来。从73年21号文件,到74年5号,再到75年的首长\/批\/示,彻底绝了走后门的路。 她深呼吸一口,之前她还想过,如果必须下乡,就到崇明岛的农场,好歹离家近。结果沪市革委会补充了地方执行细则,中间有一条就是【严防就近】,她爸爸这个级别,她至少要走150公里以上才可以。 孟怀疏把她搂进怀里说:“囡囡,爸爸妈妈一定会想办法,你不要想这个事情。” 孟时禾抱着孟怀疏蹭了蹭,才把头抬起来,:“我梦到外公了,他给我托梦,他说我一定要去,这是我的机缘,外公说的一定对。”爸妈对外公的感情都很深,先把外公搬出来。 没等孟怀疏回答她接着说:“而且爸爸,你们想想前年那个被抓到的【假病历】典型,先不说大人被降职,本人直接发配龙江省了。万一我也被抓到,你们舍得我走那么远吗?都快出国了。” 她说完餐桌上陷入了沉默,她顿了顿继续说:“就算下乡,也没什么啊,我多拿点钱票,没那么难过的。” 这乡她是一定要下的,先不说梦里那个便宜老公的腿,就冲着她爸妈,她也不能让孟宴清替她。 还有徐清远,这次她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而且爸爸,我总觉得下乡这个事情应该快结束了。”孟时禾接着说,她不能直接说这是她梦到的,这种不同寻常的事情,说完家人只会更担心她。 孟谦和孟怀疏对视一眼,现在的环境敏感,公开场合不能多说,但是他们夫妻私底下也讨论过。尤其孟怀疏还留过学,他们也觉得以后不会一直都是这样。 孟谦沉吟片刻说:“听听你妈妈怎么说。” 孟时禾知道他这是不反对了,剩下的就看妈妈了。 “提你外公也没用,还托梦,托也是托给我,不过你说的对,我接受不了你被发配。这样,我们看你身体状况,这段时间如果你身体没问题,就下乡。如果还是出状况,说什么也不能下。”孟怀疏一锤定音,她决定去找找管下乡分配的同志,下乡的话给孟时禾安排的近一点。 “行,不过你们不要再找人管分配的事情了,你们想想,我都要下乡了,再让你们背一个【走后门】的名声,多亏啊。”孟时禾赶紧打补丁,她深知孟女士的为人,话一定要说在前面。 看见孟女士皱眉她马上倒了一杯茶递过去,给孟怀疏捏肩捶背,“妈妈,你别这么担心,你想想我下乡运动一下,身体状况指不定会变好一点呢?我肯定量力而行,咱也不指望工分活着是不是。” “唉,这狗腿劲儿不知道跟谁学的。” 孟时禾听见孟怀疏长叹一口气,她知道这是她妥协了。 孟时禾:“跟爸爸学的!妈妈,我保证照顾好自己!有空就给你们写信发电报!” 接下来的时间,孟时禾积极锻炼身体,别说晕倒了,连个喷嚏都没有打过。终于在报名截止日期之前,交上了她的报名表。 第5章 准备下乡 康平路165号门口的警卫换了一个。 下午的阳光洒在身上,新换的警卫悄悄活动了一下脖子,动作幅度很小,几乎看不见。心里算着还有多久换班,算完深呼吸一口气,重新提劲儿站好。 刚站好视线里就出现一辆自行车,他瞟了一眼就知道是永久牌31型女士自行车,没有横梁,已经站直的身体又绷紧一些。 “吱。” 他看着骑车的少女把这辆车停在离他们站岗不远处的墙下,还不等车子停稳就步履匆匆地过来。 看来是比较着急的事情,他这么想。 “同志你们好,辛苦了,禾禾在家的吧?” 念头还没落下就听到已经走过来的人这么问,他当没听到一样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领导的事儿是能随便说的吗?他可不想刚来就被换掉,想来的人多着呢。 “在的,孟小姐交代过了,您直接进去就行。” 听到另一个警卫员这么说,他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不过虽然心里惊异,但到底也克制住没有扭头看过去。 “好,谢谢你。” 少女留下一句就抬脚走进去。 等人走了他才敢稍微侧侧头看向旁边,比起他的小心翼翼,旁边的人没有那么紧张,呼出一口气小声说:“你刚来不知道,这是孟小姐的好朋友,经常过来。” 说完等了几分钟又小声说了句:“她父亲是公安局局长。” 原来如此。 张静初刚进到屋里就看到孟时禾穿着一条姜黄色长裙坐在沙发上,手上捧着一本书,面前的茶几上白瓷杯子正冒着热气,她不用看就知道里面泡的是咖啡。 这东西市面上可没有流通的,孟阿姨在华侨商店上班才能买到。 “禾禾,街道办的同志说下乡报名结束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冲到孟时禾旁边坐下,看着她巴掌大的小脸上就嘴巴泛着点儿红色,其余的部分都快赶上那白瓷杯子白了。 越看越皱眉,语气不免带上几分焦急:“禾禾,你真的要下乡吗?” 禾禾被养的这么娇,夏天怕热,冬天怕冷的,要真下乡,她可怎么受得住? 孟时禾看着好友一阵风一样冲到她身边坐下,抬头笑着看她:“不着急,先歇一歇。”说着合上手里的书在桌子上的糖盒里抓了一把【大白兔】塞到张静初手里。 塞完扭头冲厨房的方向喊:“李阿姨,静初的那杯多加糖。” “你哄小孩儿呢?还给我吃奶糖!”说是这么说,还是拆了一颗扔进嘴里恶狠狠地咬了两口,浓郁地奶香味儿瞬间充满整个口腔,让她很快平静下来。 还不等吃完这颗糖,一模一样的一杯咖啡已经放到她面前。 “谢谢李阿姨。” “张小姐不用客气。” 张静初端起咖啡喝一口,嘴里的奶味儿还没散,再加上多加的糖,难得没有喝到咖啡的涩味儿。 真不知道禾禾怎么会喜欢这么苦的东西。 孟时禾笑着看张静初喝咖啡,梦里她家出事以后,曾经熟悉的叔伯好友都敬而远之,只有静初待她一如既往。 想到这里孟时禾轻轻摇头:“不说我了,我肯定是要下乡的,你怎么说?” “我今天过来就是跟你说这个的,今天刚拿到的,拿来给你看。”张静初说着就从军绿色的挎包里掏出来一张鲜红色的【入伍通知书】递给孟时禾。 孟时禾打开看,张静初被分到了东海舰队的文工团。 张静初看着孟时禾低头看她的通知书,卷翘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真好看。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禾禾哪里都好,聪明又漂亮,是她最喜欢的人,就是身体不太好,现在还要下乡。 张静初遗憾,怎么下乡的不是孟宴清呢? “禾禾,必须下乡吗?不然我让我爸给你找个临时工作?” 听到张静初的声音,孟时禾抬起头,把通知书还给她缓缓说道:“想什么呢,其他人不一定知道,你还不清楚吗?” 21号文\/件里明确说【任何单位不得以任何名义留用干部子女在本城市安排工作,已经安排的必须清退。】 要是能走找工作这条路,她父母会比谁都积极,梦里就不会让她顶孟宴清了。 工作不行,生病不行,她只是身体弱一些,没有什么大毛病,假病例被查出来她爸爸就惨了。参军也不行,孟宴清体检的时候她也去了,她没过。 “禾禾…”张静初看着她的目光里充满了担忧。 “不说这个,静初,我做了几件新裙子,还给你也做了一件,你看看喜不喜欢。”孟时禾拉着张静初站起来往楼上她的卧室走。 “谢谢禾禾!不用看,我一定喜欢。”张静初忍不住期待,孟阿姨和禾禾的衣服一直都比别人的更好看,她想可能是孟阿姨留过洋,现在还在华侨商店当组长见的比较多的原因。 张静初每次进到孟时禾屋子里都忍不住感叹,她住政府大院,条件已经很好了,但是跟禾禾比起来,…算了,不能比。 孟时禾住二楼朝南的房间,屋子中间有一张一米五的床,床单是浅色的纯棉床单,才四月份已经挂上了帐子,张静初知道这是孟父孟母怕入夏有蚊虫。 床靠里的一侧贴墙放着一整面实木衣柜,张静初知道里面会挂满当季的衣服。大到呢子外套,小到羊毛手套,禾禾都没有穿过很旧的。 另一侧的床头放着一个小柜子,上面有一盏台灯,还杂乱地堆着几本书。窗户底下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是雪花膏和磁带机。 桌子旁边是一架钢琴,禾禾的外语和钢琴都是孟阿姨亲自教的。 真不敢想,禾禾到了乡下怎么活? “静初,你来试试。” 孟时禾打开衣柜,里面已经换成春夏的薄衣服,大多是裙子,还有一些衬衫,不过配衬衫的也是裙子,她总觉得现在时兴的蓝色绿色的裤子有点丑。 她从里面拿出一件红色格纹长裙,静初喜欢扎麻花辫,她一看这个料子就觉得很适合她。 “那我就不客气了,真好看,禾禾,我请你吃饭。” “红房子吗?” “你想得美,红房子我可请不起,去国营饭店。” 张静初掐着时间,在大人快下班的时候拿着新得的布拉吉回家。 禾禾要下乡,她回去看看给她准备些什么东西。 …… 不到一周的时间,她的分配结果就已经公示出来了,豫州省周市沈丘县红旗公社陈庄大队。 跟梦里的一样,不同的是,这次去的是她,不是孟宴清。 结果出来后,全家都忙起来给她买东西,最清闲的反而是她。 “豫北冬冷夏热,怎么分到了这么个地方。” 从分配结束后,孟时禾每天都要听孟女士念叨几遍这句话。 孟时禾其实真的觉得没什么,一共就一年多,怎么她也能熬过去的。 “被褥要给你拿厚一点,还有你这些衣服,李姐说都穿不下地的呀。还要再给你买一些耐磨的衣服穿外面,你这个皮肤这么嫩,里面得穿软和的。还有饭盒水壶也得拿吧,饭盒需要工业票,你下去有票也不一定能买得着。” 孟时禾看着孟怀疏忙着给她打包行李,正一趟一趟的给她拿东西。当然,装东西的是李阿姨,孟女士就只管把她认为需要的东西拿过来。 “噢,对对对,还有药,要给你多装一些药,家里药不齐全,明天让爸爸带回来。”孟时禾又看着孟女士在翻药盒子。 “妈妈,我现在已经开始想你了。”孟时禾走过去抱着孟怀疏,把头放在她背上。 孟怀疏翻药的动作停下来拍拍她的胳膊,“没事儿,可以回家探亲的,我跟爸爸都在家里等着你们。” “妈妈,爸爸有没有想过卸任啊?”孟时禾还是没忍住问出这句话,梦里她爸妈出事,除了下乡的事情,应该还有别的事情。 但是她不知道,她连是谁针对他们都不知道,现在下乡的问题解决了,还有她不知道的呢?还是卸任好,反正快开放了,重新去做生意也可以。 孟怀疏听到她的话拉着她上楼,进到书房里把门关上才跟她说:“想过啊,怎么没想过,但是现在还不能。” 孟怀疏看着明眸皓齿的女儿眼里满是不解,转过身从书柜里拿出一本相册对她说:“知道这里面是谁吧?” 孟时禾:“知道啊,我们看过,这里面都是外公和他的朋友。” 孟怀疏:“那你知道外公是做什么的吗?” 孟时禾:“知道,爸爸说外公以前是商人,运东西的,海上货运。” 孟怀疏点点头,接着说:“那你一定不知道外公的生意做的有多大,他有一支船队,不止有船队,还有一个银行。” 孟时禾又想到那个密码箱里的东西,她一直都知道妈妈家里十分富裕,能在民国时期供得起妈妈留学,但是她对富裕的程度没有清晰的认知。 孟怀疏接着说:“外公有胆子有眼光,生意做到这么大,国\/家成立前外公出了不少力。”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才继续说:“后来国家私有转公有,外公也积极响应号召,银行和船队都交了。爸爸的职位就是这么来的,国\/家还会再连续给我们十年银行和船队百分之五的利润。” “所以,爸爸现在还不能退。”孟怀疏囫囵给孟时禾说了一遍,她或许没有听明白,但是没关系,她总会明白的。 孟时禾点点头,有点明白孟女士想表达的意思了。 光看那个密码箱,还有妈妈会的这些东西,都能想象到外公的生意是怎样的如日中天。十年百分之五的利润,如果没有保护自己的手段,犹如三岁孩童抱金砖过闹市。 她又犹豫着问:“那如果以后能放开做生意呢?”当大家都能做生意的时候,这些东西就没那么显眼了。 孟怀疏用手指头戳了戳她的额头:“才这么大,想这么多干什么?真有那一天,爸爸会退下来的。走吧,去给你收拾东西。” 四月二十号,彭浦货运站,孟家全家带张静初都买了站台票来送孟时禾。 张静初从知道她要下乡以后就天天往孟家跑,最后两天直接睡在孟家,跟孟时禾一张床。 “禾禾,你到了以后要给我写信,我也会给你写的。”张静初说着就要哭。 “好~一定给你写。静初,这句话你都说好多遍了。”孟时禾轻轻抱了抱张静初。 孟宴清:“妹妹,我给你包里放了糖和橘子,你坐车难受了吃。”说着伸手要摸她的头。 孟时禾往旁边一步躲开:“嗯嗯嗯嗯,但是别摸我头发,你手脏死了!” 孟宴清:“真敷衍,你可以也抱一下我吗?” 孟时禾没说话,但是也上去抱了抱这个心智不太成熟的哥哥。 “囡囡,该说的都说过很多遍了,只一点,注意身体,给你拿的钱是足够的,票我会定期给你寄,缺东少西的加价也想办法买到,不要可惜东西,没有什么比你重要。” 这句话出自从来没有缺过钱的孟女士。 “禾禾,妈妈说的对,但是我补充一下,你千万要注意安全,还是妈妈说的,没有什么比你重要。” 这句话出自以孟女士为重心的孟谦同志。 孟时禾:“好~知道了,妈妈抱抱~” … 这场送别前十分钟大家都泪眼汪汪,不过在送了半个小时还没有上车以后,他们基本已经没有什么离别的愁绪了。 别提之后还有一个欢送仪式,光领导讲话就讲了快一个小时,讲完锣鼓队还敲了半小时。 到后面孟时禾已经听到孟女士在跟孟同志商量中午吃什么了。 全部结束后,胸前佩戴大红花的知青们上了这列【知青专列】,一起奔赴未知。 第6章 知青专列 【知青专列】是专门用来运送知青下乡的,下乡想自己去还不行,得统一出发。 孟时禾刚一进去就听到广播里在放【到农村去,到边疆去】,车厢里还挂着醒目的标语【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扎根农村干革命】… 她艰难地往她的位置移动,一路上看见的标语就没有重复的。车厢里人多,行李也多,脚底下全部都是编织袋或者大帆布袋。 孟时禾除了身上随身背着的小包以外,手上拎着一个皮质行李箱和两个网兜。行李箱里面是一套换洗衣服以及这三天的干粮和水果。 是的,这趟车不仅要走三天,还不提供食物,需要自带。一个网兜里是已经凉了的包子和鸡蛋,另一个是孟宴清说的糖和橘子。 至于她的证件和钱票,证件不说,孟女士给钱很大方,给了她一千块。知青下乡有一百二十块的补助,除了这一百二十块,剩下的全是爸妈给她补的。 孟谦同志是市长,行政六级工资,一个月四百块。孟女士是华侨商店翻译组的组长,行政18级,一个月九十块,他们直接给她拿了两个月的工资。 除了这些,她还有将近一百公斤的行李!行李在三天前已经送过来办理了托运。每个知青可以免费托运五十公斤的行李,超出的部分需要补运费,她超了将近一倍。 这些行李,大到被褥帐子热水壶,小到手套胶鞋雪花膏,完全覆盖了她全部生活用品。 孟女士说,这样她过去只需要解决吃喝的问题就行了,她还祝她好运。 这么大一笔钱大部分都在她身上的小包里面随身背着,包已经被李阿姨给缝死了,防止她丢在火车上。其余的李阿姨给她缝到了衣服内侧,防止她万一睡太死把包丢了,身上不至于没钱。 终于找到她的座位,是一个靠窗的位置。她先把行李箱放到座位底下,然后一屁股坐下去。刚坐下她就能感觉到贴着肚子的一圈特别厚实,让她格外有安全感。 因为肚子上的是钱和证件,一百多块,十几张大团结和她的证件,李阿姨围着她的腰缝了一圈。 坐着等了好久,火车才“咣当咣当”慢吞吞地走起来,透过窗户她看到孟谦同志已经揽上了孟女士的肩膀。 她收回目光,闻着车厢里食物夹杂着各种臭味的浑浊不堪的味道想陈庄大队,想陈扬。 他是在一次意外中受的伤,就在今年八月份,所以梦里的孟宴清没提到过他,大概是——根本不认识,他这一年很大概率在养伤。 陈扬对她太好了,一切都做的恰到好处,好像她不用说他就能知道她在想什么。梦里那四五十年,但凡有陈扬在她身边,她都是笑着的。 梦醒以后,孟时禾不太能理解这种感情,她今年十七岁,还没有对谁有过特殊感情。她看着未来的她和陈扬相处,更多的是【这人还不错】以及【喜欢她,这人眼光挺好】的感觉。 几十年后的孟时禾看着陈扬腿上的伤口流露出来的遗憾和难过不是假的,所以现在的孟时禾想把陈扬的腿救回来,万一,以后他还会是她丈夫呢? 撇开这个不说,光是陈扬帮忙解决爸妈的事情,她都得尽力保下他的腿。 陈扬受伤是因为今年八月会连续几天下大暴雨,河道涨水,大队里所有青壮年那几天都在冒雨加固河堤。他不幸被卷到了河里,在河里撞上了石头,骨折发炎感染才没保住腿。 八月,下雨,加固河堤,孟时禾迅速提取关键信息,到时候想办法拖着不让他去就行。 “同志你好,你也是往豫州去的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孟时禾停止思考,她看过去,刚刚还乱糟糟的车厢,现在已经有序了不少,至少没有人再挤着走来走去了,看来所有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说话的人坐在孟时禾身边,跟张静初一样,扎着两个麻花辫,还戴着一副眼镜,看着文文静静的。 “是的,我叫孟时禾。” 孟时禾并不意外,车厢和位置是按下乡地区分的,他们这一片儿应该都是往豫州去的,搞不好还有分到红旗公社甚至陈庄大队的人。 “孟同志,我叫李晓丽,你叫我晓丽就行。”李晓丽早在孟时禾上来的时候就注意到她了。 皮肤白皙,马尾上绑着的米白色发带是缎面的,身上穿着娃娃领碎花布拉吉,搭配一个浅色毛绒开衫,拿着的手提箱也是皮子的,在一车厢灰黑色里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光她身上这一套,够普通家庭吃一个月了。 不,不止一个月,等孟时禾坐下以后,李晓丽看着她手腕上露出来的手表想。 光这个表就够她家吃两个月,其实她没看清是什么牌子的表,不过现在什么牌子的手表也不便宜,还得需要工业票。饶是她家是双职工家庭,过的已经非常不错了,这表也够她全家吃两个月。 至于网兜里的包子和鸡蛋,李晓丽没有过多注意,因为她也拿了。 “晓丽同志你好。”孟时禾冲她笑笑没打算说更多,有可能就是三天的缘分。 李晓丽适时闭嘴,没有再多说,她是想搞好关系,又不是想招人讨厌。 她有眼色,不代表所有人都跟她一样有眼色。 “时禾同志,你的名字真好听,我叫赵卫东,也是往豫州的,你们被分到豫州哪里啊?” 开口的男人正坐在孟时禾对面,他脸方鼻塌,手上捧着一本【伟人语录】,目光却紧紧盯在孟时禾脸上。 孟时禾皱眉,她对于陌生的视线已经非常习惯了,从小到大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偷偷看她,但是这种毫不掩饰紧盯的目光还是会让她不适。 “广播换歌了,现在放的是【大海航行靠舵手】,赵同志,你会唱吗?” 李晓丽的声音把赵卫东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孟时禾朝着她笑笑,这回的笑就很真心实意了,笑完马上趴在面前的小桌子上装睡。 “当然,晓丽同志。”赵卫东看了孟时禾一眼,发现她已经趴到桌子上了,就转头跟李晓丽小声说话。 孟时禾一开始是趴着装睡,后来就真睡着了,她是闻着食物的味道醒过来的,很浓郁,但称不上好闻。 睁眼一看,车厢里的大部分人都在吃饭,低头看看表,已经快一点了。 这只表是孟女士送她的16岁生日礼物,银色表盘,棕色皮带,是海鸥去年刚出的女士手表,小巧精致的很。 这表很符合孟女士的审美,她老说现在时兴的沪市牌手表表盘太大,不适合女孩子,于是这只女士手表刚出来孟女士就送她了。 第7章 你觉得我说的怎么样? “孟同志,你醒了?列车员刚刚过来说下午会经过长江大桥,可以看看。”李晓丽的声音温温柔柔的。 孟时禾还记得刚刚她给她解围的事情,冲她笑笑说:“好,我知道了,谢谢晓丽同志。”说完她从箱子里拿出保温杯打开网兜准备吃饭。 这个保温杯是铁皮外身玻璃内胆,杯身上印有仙鹤起舞。她看到的第一眼就知道是爸爸给她准备的,孟女士不会给她这么丑的东西。 孟谦同志有时候会出远差,他说车上的热水不是一直都有,一个保温杯很有必要。 她拿出包子和鸡蛋慢条斯理地吃,这些放不了太长时间,必须一顿吃完。 李晓丽就坐在孟时禾旁边,余光一扫就能看到她的包子馅儿是纯肉的,看她吃肉包子都没什么表情的脸,李晓丽有些牙酸。 随后她又安慰自己,无产阶级最伟大,劳动人民最光荣,不过再怎么安慰,嘴里白菜粉条馅的包子吃着也没什么滋味了。 孟时禾不知道李晓丽心里在想什么,就算知道她也不在乎,她又不是有毛病,要为了别人的看法委屈自己。 她啃着包子看对面的赵卫东已经跟过道对面的姑娘搭上话,正在抑扬顿挫地说:“我们要学习【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面保尔的精神,要有为理想信念不懈奋斗的革命意志,还要有对集体和人民的无私奉献精神!” 孟时禾三两口把手里的包子咽下去,再不咽下去,她怕她会喷出去。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没有错,保尔的精神也没有错,但是赵卫东同志的精神全冲着女同志去了。她从上车到现在,就没见赵卫东跟男知青说过话。 她吃完饶有兴致地看着赵卫东演讲,看着看着她就发现隔壁的女同志脸越来越红,眼神已经不再直视赵卫东,开始躲闪。 连身边的李晓丽也靠近她说:“赵同志的思想觉悟真高。” 赵卫东一边说着眼角余光一边看向孟时禾,他在站台上的时候就看到孟时禾了,没办法,她太漂亮了,比他之前【共同进步】过的所有女同志都漂亮。 想他赵卫东,父母都在国营单位上班,父亲还是厂里一个小领导,家庭实力不必多说,况且他还是他们家唯一的儿子。 他不止家庭条件优越,他个人也很优秀,学习上从来都是名列前茅,他还长得帅,他知道有很多女同学都偷偷打听过他。 他看到孟时禾的第一眼,就觉得这是他对象,家庭条件好,人又漂亮,简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可是孟时禾面对他的主动搭话和暗送秋波,不仅没有欣喜若狂的反应,竟然还睡着了,她难道没有看到周围戴着手表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吗?只有他们才是【门当户对】。 后来赵卫东想到一个绝佳的主意,他暗暗关注着孟时禾,发现她睡醒之后,他故意当着孟时禾的面跟其他女同志说话,这招他百试不爽,一定能让孟时禾意识到他有多抢手。 当一个人要失去某样东西的时候,才会懂得珍惜。 赵卫东一直期待着孟时禾脸上露出伤心难过的表情,但是没有,他都讲完了,也没见孟时禾有什么不对劲。 “卫东同志,这是我下乡的地址,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写信给我,期待我们共同进步。”隔壁的知青低着头迅速塞给他一个纸条,马上又坐回到位置上去。 一顿饭的功夫,又是一个【共同进步】。 赵卫东:“我一定会的,我也很期待。”这句话他是看着孟时禾说的。 让他不舒服的是,已经有女同志给他地址了,孟时禾还是没有一点儿反应,她就不怕他被别人抢走吗? “时禾同志,你觉得我刚才说的怎么样?”赵卫东不死心,直接开口问。 “赵同志,我觉得你说的很好,思想觉悟是很高的。” 赵卫东心想,果然,就算脸上再怎么没有表情,心里还是在意的。 可是还不等他说话,孟时禾话锋一转接着说:“既然赵同志思想觉悟这么高,有对集体和人民无私奉献的精神,我瞧着你还有好几个鸡蛋,你吃不掉不然分给其他同志啊?咱们还有同志在吃炒面呢。” 能带包子上火车的还是少数,大部分人带的都是炒米炒面,烙饼酱菜这类的,顶多拿两个蛋。他们这一片儿,有包子吃的一只手都能数过来,赵卫东就是其中一个。跟她一样,赵卫东也是包子和鸡蛋都有。 “就是啊,赵同志,我们还都在吃炒面呢。” “赵同志,要无私奉献啊。” “谢谢赵同志高风亮节,我很需要一个蛋。” 周围刚刚听他大谈【保尔精神】的男知青们一声接一声。 两句话的功夫,赵卫东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孟时禾会这样说。他不是送不起几个蛋,只不过,凭什么?他为什么要把他的蛋送给他根本不认识的人? 根本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孟时禾又说:“赵同志该不会舍不得吧?就算舍不得给别人,也要给…” 孟时禾的话被隔壁的女知青打断:“这位孟同志是吧?你何必这么咄咄逼人?” 孟时禾眉眼一弯,笑的纯良极了:“我这怎么算咄咄逼人呢?是赵同志自己说的呀,我们要有无私奉献的精神。可惜我思想觉悟没有赵同志那么高,所以希望赵同志可以先示范一下。相信赵同志肯定不会让我们失望的,对吧,赵同志?” 看着周围所有人都在看着他,赵卫东被架起来,他从没这么丢过人,心不甘情不愿地把剩下的蛋分了出去。 “赵同志果真有无私奉献的精神。” “谢谢赵同志。” “赵同志思想觉悟确实高,佩服佩服。” 拿到鸡蛋的人都陆续感谢了赵卫东,但是这些往常他听惯的夸赞,现在听着刺耳极了,像是在嘲笑他。 分完鸡蛋以后赵卫东就坐下没有再说话了,连那本【伟人语录】都被随意放在桌子上,他再也没有拿起来过。 终于不再被紧盯着,孟时禾感觉头顶的空气都没有那么浑浊了,刚才赵卫东的视线一点儿都不加掩饰,生怕她察觉不到。 第8章 周市 赵卫东不再看她了,取而代之的是隔壁的女知青,隔一会儿看她一眼,目光复杂。 孟时禾没有管她,因为她现在有一件大事要解决,人有三急,她想上厕所。 孟时禾没有想到关于下乡她需要克服的第一个困难是上厕所,她看着车厢角落,那里用帘子隔开,里面放着便桶。她怎么都不愿意上被围着的厕所,直到她再也憋不住。 没有人知道孟时禾心里正在天人交战,她看着每一个去上厕所的人,大家都神情自若,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努力说服自己后,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过去,还没靠近,就闻到了刺鼻的气味。她没有再给自己犹豫的余地,一咬牙大步走了进去。 出来以后她低头快步返回,她总觉得一车厢的人都在看着她,坐回去之后她才抬头,发现大家说话的说话,睡觉的睡觉,她放松下来。 接下来的两天让孟时禾见识到,用角落里的便桶算什么,洗脸刷牙都得等列车停靠的时候冲到站台上解决。 不过站台上也有烧鸡馒头之类的食物售卖,需要粮票,还得抢。但是由于列车停靠时间的问题,洗漱和食物,她只能选择一项。 她行李箱里拿着的换洗衣服也完全成了摆设,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地方能让她换下来。 最后一天车厢里的环境已经越来越恶劣,所有人都闷了三天,气味越来越大,积极如赵卫东,这一天也罕见地没有说话。 在她对身上的衣服忍无可忍的时候,列车终于停靠最后一站,隐阳市火车站,她会在这一站下车了。 沈丘县并不在隐阳,在它隔壁的周市,会停靠隐阳是因为周市没有火车站,只能就近停靠,周市会派人来接收他们。 拎着手提箱走下火车,孟时禾深呼吸一口气,感觉头脑都清明许多,她顺着人流往货运仓库走过去,去认领她一百公斤的其它行李。 刚走到就看到仓库前乌央乌央的人头,她耐心等着,她行李太多,挤进去也拿不出来。 等她蹭到前面的时候,一眼就看到她的四个大箱子,在一堆包裹袋子里非常醒目。四个一样的箱子摞在一起,箱体上写着她的姓名,出发地和接收地。 她拿着托运的单据去领取行李,看到旁边还有几个丢了行李的人在登记。感谢孟谦同志坚持,她用的箱子这么大,想丢都不好丢。 领完她开始发愁怎么拿出火车站,仓库应该有板车,不知道能不能借给她用一下。 “孟同志,我们帮你送出去。” 这道声音犹如天籁,孟时禾看过去,两个仓库管理员朝着她走过来。 等她的箱子都放到周市派来的卡车车厢后,孟时禾又道一次谢:“谢谢同志,麻烦你们了,真是帮大忙了。” 说着就把手上装糖的网兜拿下来,把糖连带网兜一起给了他们。本来网兜就不大,这三天她也吃了不少,剩下的已经不多了,但是现在她手边只有这个,不可能再打开箱子翻。 “没事儿,孟同志不用客气,是之前队长提前交代过。”两个管理员你推我我推你的把这句话说完,然后就拿着孟时禾给的糖跑走了。 孟时禾琢磨着这句话,知道八成是孟谦同志的原因,应该找人照顾她了。 她爬进卡车,坐在侧边的栏板上等待其他知青。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大半天,她的车上一直没有上其他人。接人的同志说,还要等一下别的列车,到了饭点儿,还发给她两个玉米面窝窝头当午饭。 终于等人齐之后,他们一行三个卡车往周市开去。孟时禾不知道别的车坐了多少人,她的这一辆已经快人摞人了,卡车中间的行李也堆了好几层。 她整个人已经被挤进车厢角落蜷缩着,每经过一个坑,旁边的人都要撞她一下,令人绝望的是,这条路上到处都是坑。她盯着中间那摞行李,眉头紧皱,生怕被颠的倒下来砸到人。 不过视线一转,她又看到坐在外侧的那几个灰头土脸的同志,苦中作乐地想,被挤被撞好过经受风与土的洗礼。她能清楚地看到,飞起来的土沙全进了他们的嘴巴鼻子里。 傍晚的时候到达周市知青安置办公室,她已经疲惫不堪,但这还没有走完,剩下的路需要明天再走。 “同志,我们晚上怎么住?” 孟时禾刚领到沈丘县的分配通知,就听到有人这么问。 “可以去招待所,但是需要自己出钱,也可以在学校教室打地铺,你们自己决定。一会儿去招待所住的跟我走,打地铺的跟他走。”发分配通知的同志说着指了指他旁边的人。 孟时禾默默站到说话的人身后,打算晚上去周市招待所,跟她站到一起的,还不到五个人。 招待所没有单人间,大部分是大通铺,一个房间八个人,还有少部分的双人间。孟时禾付了两个人的钱,独自住了一个双人间。 不过不知道是很少住人还是通风不好,房间内有一股轻微的发霉味。好消息是还有两个暖壶可以打热水,她来来回回打了好几趟水,才把自己擦洗干净,睡了三天以来的第一个好觉。 第二天她换上手提箱里的干净衣服,是一条圆领天青色掐腰连衣裙,回到知青安置办公室等着沈丘县的人来接。 陆陆续续看着别的知青被接走,一直到上午九点多,沈丘县才来人,来了两辆拖拉机。 孟时禾轻叹一声,这回没有车顶,她怎么也躲不开飞扬的尘土了。 来接人的同志确认孟时禾是往沈丘县以后,态度热络很多,四个大箱子也没有让孟时禾动手,两个人一抬轻轻巧巧就给她搬上了拖拉机。 “时禾,好巧啊。”李晓丽的声音在孟时禾背后响起。 孟时禾转头看,李晓丽正跟赵卫东站在一起,看起来这两个人也是往沈丘的。 “时禾同志,你是哪个公社?说不定我们在一个公社呢。”赵卫东休息一晚上,又重新积极起来。 孟时禾没理赵卫东,只回答李晓丽:“好巧,坐一起吗?”在火车上的三天,她已经跟李晓丽发展出了结伴去上厕所的交情,李晓丽很聪明,至少比孟宴清聪明。 李晓丽欣然同意,她看看孟时禾新换的裙子,先爬上拖拉机,又转身拉了她一把。 赵卫东也想上去,但是一时没注意,他的行李被搬到了另一辆拖拉机上,他想了想还是上了另一辆。 第9章 陈庄大队 “谢谢晓丽。”孟时禾上去后拉着她挑了个看起来比较干净的位置坐下,又从拿着的手提箱里翻出两条丝巾,递给李晓丽一条说:“等会儿灰大,遮一遮。” 李晓丽没有客气,伸手接过,摸着手里的缎面丝巾,她有点感动,时禾都愿意借给她丝巾了,一定是把她当成朋友了。 她还有点惭愧,一开始她跟时禾搭话就是觉得她漂亮又有钱…不过这三天下来,她发现时禾也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时禾,你,下次别把这种东西轻易拿出来。”李晓丽小声跟孟时禾说,“容易被人盯上。” 孟时禾看着她笑着点点头:“好,我知道了。”说完顺手拿过她手里的丝巾给她裹在头上,挡住嘴巴和鼻子,只露出来一双眼睛。 李晓丽忘了动弹,就直愣愣地看着孟时禾脸上的梨涡,她好像都闻到了孟时禾手上的香味。 她喃喃地问孟时禾:“时禾,你是哪个公社啊?我是红旗公社陈庄大队,如果离得近的话,我可以去找你吗?” 她在火车上一直没问这个问题,因为豫州太大了,不过现在她们都分到一个县了,能远到哪里? “这么巧啊,晓丽,以后还要麻烦你多多照顾。”孟时禾把自己的丝巾也围上去,又冲李晓丽笑。 “时禾,你也是吗?太好了!”李晓丽的声音一下子高昂起来,很兴奋。 两人的交谈被拖拉机的发动声打断,剧烈的震颤让孟时禾立刻抓紧车上的横杆。 拖拉机走起来以后,让孟时禾直观地感受到什么叫风沙满面,坑坑洼洼的土路风一吹,土都能打着旋儿吹到脸上,更别提还有来往的行人和拖拉机,偶尔过去一辆卡车,眼睛都不能睁开。 一直走到中午才到沈丘,各公社已经都有人在等着接了,县知青办马上给他们开具了【公社报到条】,孟时禾怀疑他们是想省粮食。 换到红旗公社的拖拉机上,孟时禾还是跟李晓丽坐在一起,这时车上就剩八个人了,赵卫东也在。 “时禾同志,晓丽同志,缘分啊,又碰上了。”赵卫东高声喊道,笑的眼睛挤在一起,刮了一阵风,他又马上“呸呸呸”,坐在他身边的人都离他远了点。 “卫东同志,风太大了。”李晓丽高声说了一句之后也没再理他。 拖拉机又“突突”了一个小时后,成功抵达红旗公社。进到公社驻地,终于变成了水泥地面,孟时禾跳下车后,拍拍身上的裙子,拍下来一层浮灰。 已经是下午两点,她想着应该能吃个饭了,谁知道公社领导好像忘了还有这回事儿,把他们七八个人拉到空地上,开了个简短的欢迎会,重点是再强调一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开完会才宣布生产队分配名单,各生产队来接人的同志就在旁边分散站着,等宣布完就能直接领人回去。 他们八个人,只有陈庄大队分到了三个,除了她和李晓丽,还有一个叫贾山的男知青。剩下五个别的大队分,赵卫东分到了黄河边大队,就在陈庄大队隔壁。 陈庄大队来了两个人,两个都是青壮年,他们还推了一辆板车。孟时禾转头一看,大队来接人的都是板车。 两个人中出来一个说:“咱们队人多,是有一辆拖拉机的,但是现在地里正在种玉米,拖拉机空不出来,只有板车了,等会儿还要辛苦各位同志走一段儿。我叫陈永胜,一会儿各位跟我走。” 说完就招呼着剩下的那个来搬行李,一看到孟时禾那四个大箱子,陈永胜罕见地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板车肯定是放不下的。 他是知道他们队今年分到三个知青的,但是按照往年的情况,三个人的行李加起来都不一定有这四个箱子多。 孟时禾看情况马上说:“不好意思啊同志,这些是我的,有点多,你们稍等我一下。” 说完她走进办公室,刚刚给他们开会的张队长坐在凳子上手上端着陶瓷杯子正在喝水。 “张队长,我是分到陈庄大队的知青,刚来就麻烦您实在不好意思,但是我拿的行李有点多,不太好拿。您看,刚刚回来的拖拉机能不能借给我们一趟,油费和损耗我拿。” 孟时禾说完把手提箱放地上,从里面拿出两块钱又抓了一把糖放到桌子笑眯眯地说:“糖给家里的孩子吃。” 刚给知青开完会,张队长正想休息一下,就听到这批知青里最俊俏的小姑娘这么说。还没等他拒绝,姑娘就把钱和糖都拿出来了。 两块钱,都快够加一箱油了,更何况还有一把大白兔。 “哎,孟同志不要这么客气,我们是革命同志,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张队长把钱和糖收起来,心里想着两块钱给拖拉机加油,算了,加两块有点多,加一块就够了。剩下的一块钱就不往上交了,糖也拿回去给孙子吃。 不是孟时禾不舍得给更多,她是按照沪市乌龟车的车价给的。乌龟车坐一趟不到一块钱,她翻了一倍已经不少了,再多就要出问题了。 孟时禾跟着张队长一起走出办公室,对陈永胜说:“我跟张队长说了我们的情况,他说可以用拖拉机送我们回去。” 张队长听到孟时禾这么说,心里满意,大声招呼开拖拉机的人:“陈庄大队的送他们一下,人多东西多,等他们自己回去就太晚了,还有两个女知青,不安全。” 他说完孟时禾就能听到还没走的人三三两两小声说话的声音。 “张队长人真好,还管送人。” “真没看出来啊,刚刚开会的时候看他可严肃了。” “开会的时候严肃点也正常。” “要么人家能当队长呢,看看考虑的多周到。” “不过孟同志她们可以坐车,我们得走回去了。” “孟同志那几个箱子,确实也没办法,东西太多。” “说到这个,我更羡慕了,我家里就给我准备了被褥,连补助他们都拿走大部分。” “谁不是呢,你看看除了孟同志,谁的行李不都是那么回事儿。” … 孟时禾听着周围的交谈从夸赞张队长逐渐过渡到她,就不再仔细听了,又去跟李晓丽站到一起。 孟女士说了,当一个人有明显优秀于别人的地方,不管是外貌,家庭,还是某个特长。只要是比别人高出很多,想要减少麻烦,就要学会跟周围的人和谐相处,融入他们。要么一力降十会,比他们都强,强到他们不敢找麻烦。 孟时禾知道在这片土地上,她的市长女儿的身份说出去肯定能唬到不少人。但是天高皇帝远,县官不如现管,真想害她多的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办法。说句不好听的,真出了什么事情,就算事后把人抓到了,她的伤害也已经造成了。 所以现在她就应该像妈妈说的,跟他们和谐相处,融入他们,要有好人缘。 李晓丽就挺好的。 第10章 知青点 坐上往陈庄大队走的拖拉机,这是她最后一段路程,这条路持续了四天才走完。 她在拖拉机有节奏的突突声中,看着路两边大片大片的土地,豫州是粮食大省,挨着黄河,全是平原,也有山,但都不高。 看着坑坑洼洼的路和路边地里裹着头巾正在耕地的人,腰弯成了一张大弓,她又想起几十年以后的国家,喉间突然有股气想要冲出来,她的国家,不过几十年,会真正站起来。 深呼吸两口气平复一下心情,现在对她来说更重要的是这一年,陈扬的腿,还有明年的高考。 从镇上到陈庄大队就非常快了,不过三点的时候,孟时禾就听到陈永胜大声喊了一句:“快到了。” 这时候孟时禾看到路两边已经变成了阡陌纵横的田间小路,路上背着锄头的人看到陈永胜也会大声问一句:“永胜回来了?” 还没到村子口,拖拉机后面就跟了一群四五岁的小孩子追着跑,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不过拖拉机的声音太大,孟时禾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拖拉机进村,一直开到村里大队部才停下,司机帮忙把行李搬下来,陈永胜硬留着他喝了一碗水才走。 陈永胜:“这会儿人都在地里,大家先等等,连生你去喊几个人过来,咱们一次搬完。”他刚说完,跟他一起的那个人就跑出去喊人了。 孟时禾趁机打听:“陈大哥,村里给我们安排到了哪里?” 陈永胜:“知青一般都住知青点,咱们队是附近最大的一个队,被分过来的知青也是最多的,现在知青点里住着十几个知青。” 陈永胜说到这里就想到,知青点该是住不下了,本来就三个人,挤挤也没什么,但是看着孟时禾的样子,也不像是愿意挤一挤的人。 他开始替他爹发愁,这分过来的都是什么人,这是能干活的样子吗?不仅活干不了多少,还长成这样,往后的事儿也少不了。 李晓丽:“时禾,那我们住一起好不好?” 孟时禾没答应,只说:“等会儿先过去看看情况。”她没打算住知青点,先不说里面还住着徐清远,就算没有徐清远,她也不想多人混住。 她想问问有没有村民家里有空着的屋子,她可以付房费。但是她没跟陈永胜说,这事情要找大队长说才行。 孟时禾回想箱子里还有什么可以送人,刚过来第一天就有事儿求人,得拿点东西。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孟时禾一回头,看到大队部门口进来七八个人,全是年轻人。不过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一个中年人,一只手拿着烟袋,边走边抽。 “爹,你回来了。”陈永胜往前迎了两步。 陈大富走到这一群人前面说:“我是陈庄大队的大队长,我叫陈大富,本来应该在这儿等着你们。不过永胜用板车去接,我没有想到你们这么快能回来,刚刚正在地里,所以这里才没人。” 陈大富稍微解释了一下,知青刚进村,应该要接待一下的。 “爹,是公社的拖拉机送我们回来的。”陈永胜接话。 陈大富刚刚一进来就看到那醒目的四个大箱子,他们村里一般人结婚打家具都没有一下子打四个的,他家里都没有这么多箱子。 用力抽了一口烟,又把烟灰磕了磕,陈大富才说:“现在先去知青点吧,有什么需要和困难都可以找我。” 话说着那几个年轻人就过来帮他们搬行李,不过视线总是若有似无地看向孟时禾。 李晓丽:“谢谢大队长,谢谢各位同志们,感谢感谢。时禾,我们走吧。时禾?” 李晓丽拉了拉孟时禾没拉动,又叫她一次,“你哪里不舒服吗?” 孟时禾回神:“没有,就是在听大队长说话。” 她好像看到了陈扬,不过她不能确认眼前这个是不是。他寸头,穿灰色的褂子,上面大小补了三四个补丁,裤腿挽起来到小腿,小麦色皮肤,整个人没什么表情,只不过眉目间有陈扬的影子。 她在梦里没有见过年轻的陈扬,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就已经三十多了,是很成熟的模样,而且也比眼前这个白多了。 看着他们搬起行李往前面走,孟时禾赶紧跟上,她想看看能不能确认一下。 还没等她想到办法,李晓丽挎着她的胳膊小声说:“时禾,原来陈永胜是大队长的儿子,真没看出来。” 孟时禾听到这句突然眼睛一亮说:“他们一看就很像。” 说完语气自然地跟陈永胜搭话:“陈大哥,我们村是陈庄大队,是住在这里的都姓陈吗?” 陈永胜:“大部分是,有一部分外姓是之前别的地方逃荒过来的,还有一部分因为嫁娶原因也不姓陈。” 孟时禾:“是这样啊,那这些同志也都姓陈吗?”说着小手一划拉,把搬行李的都划拉进去了。 陈永胜看了一眼才说:“有两个不是,他们一个姓丁,一个姓田。”一边说一边指,被提到的两个人也侧头过来跟孟时禾点头示意,其中一个还大声说:“同志你好,我叫田五!” 他刚说完,跟他一起来的就发出了揶揄地笑声,除了疑似陈扬的那一位。他好像都没有关注发生了什么,就闷头往前走,不过孟时禾至少知道了这位他也姓陈。 陈永胜边走边跟他们说,知青点是县里给出资建造的,因为陈庄大队分到的知青多,总要给过来的知青落脚的地方。一共建了一排六间,还给围了一个院子,院子里有厨房和食堂。 到地方以后,陈大富站在围着的半人高的篱笆前喊:“有人吗?新来的知青到了。” 孟时禾隔着篱笆就看到院子里还散养着几只鸡,还没等她看到更多,院里关着的门就打开了,出来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知青,衣服很干净。 “有人,陈队长。” 陈大富笑呵呵地说:“原来是清远在,那这些新来的同志就交给你了,我们就先走了。你给他们讲讲咱们队,讲完也让他们早点休息,一路上都辛苦了。” 说完又转头对他们说:“还有明天上午你们都过来大队,我带你们熟悉一下村里。” 孟时禾刚在想这人怎么跟她一样,也穿着不合适干活的衣服,难道也是个绣花枕头?以至于突然听到徐清远的名字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陈大富话说着徐清远已经走出来,孟时禾仔细一看,怎么不是他呢?就是那个敢背叛欺骗她的男人,梦里的孟时禾对他有没有感情她不确定,现在的她是肯定没有的。 等着瞧吧,她一定要给以后的孟时禾把仇报回来,那个未知的避孕药绝对跟他脱不了关系! 第11章 他叫陈扬 行李放到知青院里后,陈大富带着来帮忙的人往外走,孟时禾看见徐清远心情不怎么好,也不打算旁敲侧击了,直接走过去说:“谢谢大队长,还有陈大哥,是我的行李太多,给大家添麻烦了。” “不用客气,同志,互帮互助,我叫田五啊。” 田五的话刚说完,又是一阵笑声,有人说:“同志,你别理他。” 孟时禾也不怯,跟田五对上说:“好,我知道了,田五同志,那剩下的几位可以介绍一下吗?我感谢也得知道谢的是谁啊。” 田五活泼的很,随即指着人开始介绍,一圈儿指下来,指到最后一个人他才说:“这是我哥,叫陈扬。” 果然是他,直到这时,孟时禾因为看见徐清远有点烦躁的心情平静下来。她仔细打量,未来那个拥有上市集团,成熟稳重的陈扬此时还是一个青涩穷困的青年。视线从脸上转移到腿上,现在他的腿还很健康,看起来是一双爆发力很强的腿,她会保住它。 “走了。”陈扬感受到孟时禾的打量,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就移开视线,拉着田五走出去。 田五被他拉的踉跄,“诶诶诶,慢点儿,哥。” 等人都走之后,知青点就剩下徐清远加上孟时禾他们三个新来的,一共四个人,一时无言。 “先介绍一下吧,我叫徐清远,来这里已经两年了。”还是徐清远先开口。 “我叫贾山。”贾山话很少,一路上都没有一句话,孟时禾知道他叫贾山,还是因为在公社宣布名单的时候听到的。 李晓丽随后说道:“我叫李晓丽。” 她说完徐清远的目光就看向孟时禾,孟时禾笑的灿烂极了:“同志,我叫孟时禾。” 我叫孟时禾,你最好把这个名字记清楚。 徐清远点点头,抬手扶了扶脸上的圆框眼镜,一边说一边指给他们看。 “我们知青点现在一共有十六个人,十一个男同志住这边四间房,五个女同志住这边两间。贾山同志你可以住这间,里面住了三个人,剩下的两间都四个人。女同志的屋子一间住了两个人,一间住了三个,你们可以一人选一间住。” 李晓丽:“时禾,我们住一起吧,住那个两人间。” 孟时禾看向女知青的屋子,底下的窗户都用报纸糊上了,她看不见里面是什么情况,点点头说:“行。” 暂时先这样吧,明天上午早点过去跟大队长说住房的事情。 房间门虚关着,一推就开了,徐清远站在门外说:“房间平常都是锁上的,今天你们要过来,就留了门,我留在这儿接你们,也是看门。” 一进屋,孟时禾就看到一个半人高的大“土炕”,是真的土炕,上面有两床铺盖挨着放在一起,已经占了一半。屋子很小,连个桌子都没有,只有靠墙放着一个木架子,用来放置东西。 李晓丽把自己的行李搬完以后,又出来帮孟时禾抬箱子,一次一箱,两个人搬了四趟才全部搬进去。四个箱子一进去,房间里已经没有下脚的地方了。 “时禾,你想靠墙睡还是想睡中间?”李晓丽动作麻利,已经在拿自己的行李。 “先等等,我先不用。”孟时禾有心理准备,这里条件会很差。但她没想到是通铺,还要跟三个人睡一起,其中两个还是没见过的,等不到明天了,她打算等会儿就去找大队长。 “还有,丝巾还你。”李晓丽站起来把丝巾递过去,从拖拉机下来以后她一直都没找到机会把丝巾还给孟时禾。 孟时禾摇摇头:“晓丽,这几天多亏有你陪着我,这个送给你。”她喜欢穿裙子,配裙子的丝巾发卡她都有不少,除了自己买,爸爸妈妈,孟宴清还有静初都会送她。 她刚来就搞特殊要住外面,肯定会让其他知青不舒服,送出这条丝巾很有必要。 李晓丽听到孟时禾的话愣怔一下,不可置信,她没想到这样的丝巾她说送就送,还没有人送过她这种贵的东西。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看着手上的丝巾,李晓丽很喜欢,但这可是丝绸啊,她也是真的不敢要。她在沪市的百货商店看到过,一条要五块钱,还需要布票。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孟时禾垂下眼睫,没有再说更多。 李晓丽看孟时禾好像因为她的拒绝很委屈,她站在那里,低垂着头,叫人怎么也没办法再拒绝了。 “好,时禾,谢谢你,但是这真的太贵重了,你以后不要随随便便送这种东西出去。”李晓丽把这条丝巾叠好收起来,又跟孟时禾重复一次。 孟时禾抬起头看着她认真地说:“可是你不是随便的人。” 她没想到孟时禾会这么说,她又一次想,时禾也太单纯,太容易相信人了,她一定要看好她,不能让她被骗了。 李晓丽拿着丝巾,有些兴奋又有些不安,她隔一会儿就拿出来看看,收拾行李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孟时禾打开箱子拿了一件外套搭在胳膊上说:“晓丽,你先收拾,我出去转转。” 李晓丽马上停下动作:“我跟你一起吧。” “不用,就在附近转转,坐车坐的有点久。” “好,那你千万别走远,别找不着路了。” “知道了,听你的。”孟时禾话说着就走了出去。 李晓丽听到孟时禾最后一句话,不知道怎么回事,有点开心,不过时禾这样的女生,谁见了都会开心的。 孟时禾出去以后,往大队部的方向走,脸上看不出来,但是脚下走的飞快。 她有心问个路,但是一路上没看到什么人,只偶尔能看到几个小孩子跑来跑去。 远远地看到大队部,她没再过去,反而换了个方向走,快绕着大队走一圈之后,终于找到了供销社。 陈庄大队这么大,连知青点都是县里出资盖的,应该会有供销社,大队这么多人,油盐酱醋,总不能都去镇上买。 绕着大队部找一是因为她也不认识其他路,怕越走越偏,耽误时间。二是她觉得大队部和供销社应该都在村子比较中心的位置,至少不能太偏,应该离得不远。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她猜对了,反正是找到了。 供销社很显眼,跟大队部一样,是青砖混合石头盖的,它周围的民房都是土坯房,所以孟时禾一下就确认了。 第12章 陈哥家合适 走到供销社门口,一眼就看到门框上方醒目的【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字底下还有五角星,门框左右两边分别是【发展经济,保障供给】。 刚走进去,酸味就扑鼻而来,醋桶和酱油桶整齐的码在柜台底下。柜台是木质的,柜台上面铺的是玻璃,方便展示柜台里的商品。柜台后面的货架也是木质的,被分成了几个区域,有很多小格子,但是大部分格子都是空着的。 售货员在柜台后面坐着,听到有人进来连站都没站,懒洋洋地问:“要什么自己看。” 听声音是个年轻姑娘,孟时禾也没有指望她,别说供销社,就连百货商店的售货员也这样,就华侨商店的服务好一些。不过这两年华侨商店接待的客人越来越少了,所以导致孟女士有大量精力抓着她学外语。 不过两分钟,孟时禾就把所有东西看了一遍,太少了,没得挑。只有一些基础生活用品,连麦乳精都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同志,麦乳精给我拿两罐,还有这个水果硬糖,给我称一斤。”说完又看到杂货区的烟,只有一种,叫散花,想到陈大富的烟袋子,她又加了句:“再拿一包烟。” 她说完售货员终于从凳子上站起来了,穿的是蓝色工装,胳膊上戴着套袖,从始至终没有看孟时禾一眼,就盯着柜台,还是没什么精神地说:“麦乳精只有这一罐,一块五,水果糖一斤一块六,这两样都需要糖票,香烟两毛一包。” 孟时禾马上掏钱掏票,她还要赶着去找陈队长。 陈丽接钱票的时候,才抬头看了一眼孟时禾,她真没想到她真的买,这一罐麦乳精已经放这儿好几个月了。附近几个村子里只有陈庄有供销社,所以别的村也会过来买东西,但是买麦乳精的人真的不多。 把糖称好,从架子上拿下麦乳精和烟递给孟时禾,陈丽还是问了一句:“同志,你是来走亲戚吗?” 孟时禾只摇摇头说:“不是。” 出去后她拿外套盖住手上提的东西往大队部走,看看手表,孟时禾决定如果陈队长不在大队部,她就打听一下去他家里,这个时间家里应该有人回来做饭了。 刚走到大队部门口,就撞上有人从里面出来,她又重新检查了一下外套,确认没露出来什么才走进去。 孟时禾刚走到大队部里唯一的屋子门口,就听到陈大富的声音:“等会儿你去知青点跑一趟,把东西给他们送过去,跟他们说本来村里应该接待一下,但是现在正种玉米,请他们体谅一下。” 等陈大富说完,孟时禾才有节奏地敲敲门。 “进来,有人。” 孟时禾推门进去,看见陈永胜也在里面,刚刚陈大富的话是跟他的。 “孟同志啊,你现在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陈大富语气客套。 孟时禾:“是这样的,陈队长,我刚刚在知青点收拾行李。那边屋子大小您也知道,我东西太多,实在放不开,堆满屋子也影响别的同志。所以我想问问咱们村有没有空房子,我可以给村里付房费。” 说完就把外套换到另一只胳膊上,把手上提的东西放到桌子上,不多的东西一下铺满半张桌子。 孟时禾:“给队长添麻烦了。” 旁边站着的陈永胜表情多变,一开始听到孟时禾说的话,他隐隐不喜。他爹已经够忙了,不仅要管队里的生产种植,还要时不时给村里断案,日常操心粮食够不够交。 孟知青是长得漂亮,不说陈庄大队,红旗公社都没这么漂亮的。但是漂亮有时候等于麻烦多,刚来就提要求,这个人一定是大\/麻烦。 孟时禾把东西放到桌子上的时候,陈永胜的表情还没有收回去,脸上又多了一丝惊异。 他还没见过村里有人来找他爹办事儿还拿东西的,突然有个拿着东西来的,还拿这么重,吓到他了。 换个住处就拿这么重的礼吗?陈永胜也不走了,但也不敢插嘴,他留下看看他爹怎么说。 陈大富看着桌子上的东西拿着烟袋狠狠吸了两口,往桌子上磕了磕烟灰才说道:“不是我不给你找,村里要是有空房子,县里就不会出资盖知青点了,空房子修修就能住人。村里现在人这么多,很多家还都是一大家子住一起。就算有空房子,我也不能让你住,你一个女娃子,一个人住不安全。这些东西你拿回去吧,这事情办不成。” 说完陈大富又狠吸一口烟,这些东西虽然贵重,但他眼皮子也没那么浅,家里都是能拿得出来的。 他发愁的是孟时禾一下子能拿出这么多钱票,应该家庭很富裕,估计那些行李里值钱的也不少。住在知青点,真丢点什么东西又是事儿。而且这女娃子这么水灵,那么多人混住,有点不好的事情,陈庄大队不用评先进了。 孟时禾点点头,又接着说:“我明白,不过我来之前听火车上一起过来的同志说,可以借住在村民家里,队长,您看?” 这回陈大富没有马上回答她,想了半天才说:“别的村是有。”不光有,而且还不少,不是所有大队都可以像陈庄一样可以建知青点的,大部分的村子就把荒废的房子修修给知青住,住不下就放在村民家里。 孟时禾:“既然有,那我也不算破例了,陈队长,您能不能帮我问问,谁家方便借住的,我还是一样给房费。” 陈大富“吧嗒吧嗒”把这袋子烟抽完才拍板:“行,我知道几家人口简单的,我给你问问,你先回去。” 孟时禾听到这句甜甜一笑,眼睛里像盛着水,“谢谢陈队长,也谢谢陈大哥,很荣幸分到陈庄大队,那我先走了。” 成了,鲁迅先生说的果然对,要想在墙上开窗,就先说要拆掉屋顶,他们会同意你开窗的。 孟时禾从大队部出来,没走几步就被陈永胜追上,“孟同志,今晚本来应该接待你们,但是现在农忙,所以晚饭只能你们自己做,但是粮食是队里出,等会儿给你们送到知青点。” 孟时禾:“好,我知道了,陈大哥,喊我小孟就行。” 李晓丽正在知青点门口等孟时禾,她把床铺好,行李都收拾好了,孟时禾还没回来,她有点担心,就来门口等她。 看到她回来,李晓丽快走几步拉着她说,“时禾,你总算回来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行李太多了,这里住不开,顺便去问问大队长能不能借住。”事情有着落了,孟时禾也没有再瞒李晓丽。 “啊?那你不住这里,住谁家确定了吗?” “李翠花家可以,陈大娘家也行,还有王寡妇,永胜,你也想想,还有谁家。”大队部,陈大富正在想谁家能放下这么个女娃娃。 “陈扬啊,陈扬家空着两间房。”陈永胜看在那罐麦乳精的面子上,在认真给她想,他婆娘刚怀孕,麦乳精给她补补。 “永胜哥,我听到你们说陈哥了,啥事儿啊?”田五一掀帘子走进来。 陈永胜:“没事儿,新来的知青东西多,知青点住不下,队长说看看谁家方便借住。还有,你来是什么事?” 知青东西多… “仓库管理员让我来问问,这两天农具是不是就不往回收了,等玉米种完再统一收到仓库。”田五把正事说完 ,眼睛一转说:“那必须陈哥家啊,就陈哥家合适。” 第13章 你住这里 陈大富不解:“陈扬是个大男人,不太方便,陈大娘,王寡妇家里合适,都是女人。” 田五:“就因为都是女人才不方便啊,叔,你想想,孟同志那样儿的,家里全是女人能行吗?能安全吗?咱村里可是有几个懒汉的,整天瞎溜达。” “那就李翠花家,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李翠花踏实能干,她男人又是家里独苗,有男人有女人,还有空屋子,怎么也比陈扬家里合适,再说,” 田五不等陈大富说完就打断:“叔,不是这么算的,李翠花是能干,但是她也不当家啊。她那个婆婆,也就李翠花能受得了,连她男人也听他娘的。小孟同志真去了她家,那老婆子能让她好过吗?” 田五继续说:“陈哥家里多好啊,人口简单,就陈奶奶跟陈哥,那些懒汉混子轻易也不敢招惹陈哥。” 陈大富本来没想过陈扬,但是这会儿越听越觉得陈扬家里合适,又问儿子:“永胜,你也觉得陈扬家里好?”刚刚陈扬就是永胜提出来的。 陈永胜点点头,他倒没想别的,就是觉得孟时禾长得太好,陈扬人品好,也会点拳脚功夫,能少不少事。 “行,小五,你去跟陈扬说,叫他过来一趟。” “好嘞,那农具的事情怎么说?” 陈大富摇摇头:“农具都有数,丢了坏了就不够了,不往家里拿,还是一天一交。”最主要他担心拿回家以后会有人拿家里不太好的农具换掉队里的,真换了也找不到,损失的是集体财产。 田五得到答复没有多留,马上往地里过去,先找到仓库管理员跟他说了之后才去找陈扬。 陈扬正在耙地,种玉米之前要先把地翻一遍,这个活儿对他来说还算轻巧,今天的任务已经快完成了。 田五看着锄头在陈扬手里就像有灵一样,翻地格外轻巧,不愧是他哥,干什么都好。 “扬哥,大队长让你过去一趟呢。” 陈扬停下来撩起褂子擦擦脸上的汗说:“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田五挤眉弄眼地说:“好事好事,你快去吧。” “你小子,肯定不是什么好事。”陈扬把锄头往田五怀里一扔说:“剩下的活交给你了。” 田五的脸顿时就垮下来,看着已经走远的陈扬小声说:“白给你争取了,我就是闲的。”说完不知道想到什么,又自己乐起来。 陈扬听完陈大富说知青想借住后,第一反应就是:“不行,不方便。” 陈大富在田五走之后,把全村的人家都想了一遍,还真让他想到几家合适的,已经让陈永胜去喊人了,只不过现在陈扬最先过来。 “那行,你要不愿意的话,我再问问别人,不过小孟同志说,她给房费的。”陈大富没有勉强,这种事,主家不愿意,以后有得闹。况且给钱的话,不怕没人愿意。 听到最后一句话,陈扬神色有些不自然,还不等他反应,门外一群人的脚步声传进来。 没有再过多犹豫,他声音轻轻的:“给房费吗?那来我家吧,屋子现成,不用怎么收拾。” 刚说完门就被推开了,一道热情高昂的声音说:“叔,我听永胜哥说有知青想借住?来我家啊,我家欢迎。”是梁成。 陈扬的心提起来一瞬,紧紧盯着陈大富,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紧张感,可能是不想输给梁成吧。他们两个关系还行,但是总暗中较劲,想压对方一头。 陈大富笑呵呵地说:“晚了晚了,你们都来晚了,陈扬已经同意了,新知青就住他家了,都散了吧。” 梁成过来搭着陈扬的肩膀说:“陈扬,可以啊,又被你抢先了。” “是你来太晚。” 陈永胜过去知青点的时候,陈扬就跟着一起过去了,陈永胜还背着一袋红薯干,陈扬手里拿着一小袋玉米面和几个茄子一把豆角。 这些东西是村里给新知青这两天过渡用的,每个知青下乡国家都给补助,等安顿好,他们需要自行去镇上买粮吃,等到今年秋天拿公分分粮食,就不用再去买了。 陈永胜交代完就把孟时禾叫到门外指着身边的陈扬说:“小孟,这是今天给你们拿过行李的陈扬,他家有空屋子,你可以借住到他家。” 孟时禾看到陈永胜和陈扬一起来的时候,就猜到了,这可真是惊喜,她想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现在离八月份还有三个多月,如果住在别的地方,还要想办法跟陈扬接触,住他家里就方便很多。 “好,谢谢陈大哥,真的麻烦你们了。”说着孟时禾就看向陈扬,看着他的眼睛接着说:“还有,方便的话,今晚我可以搬过去吗?我东西都没有收拾,正好带过去再收。” 这会儿已经下工,不少知青都回来了,陈永胜看着不大的知青院子里已经好几个人了。往里一看,女生屋子里也都是人头,确实是放不下孟时禾,她东西不是一般的多。 陈永胜:“陈扬,你看?如果搬的话,我给你们搭把手。”陈永胜很积极,孟时禾送的东西拿回去,家里都很开心。 陈扬被孟时禾看的低下了头,不过声音依旧清晰:“好,搬吧。” 孟时禾的箱子又原封不动地从屋子里拿出来,已经回来的知青都看着她,李晓丽拿着她的手提箱跟在她身后。 四个箱子陈扬一下子就能搬起来两个,一百斤的重量陈永胜也可以搬得动,但是箱子太大了,陈永胜试了几次都没办法像陈扬一样一下搬起来两个,他只能搬一个。 最后还是贾山出来跟李晓丽两个人一起抬了最后一个箱子,李晓丽拿着的手提箱换到了孟时禾手里。 陈扬家也是土坯房,在周围一圈土坯房里没什么特别的。刚进去孟时禾就闻到了一股甜香味儿,肚子马上叫起来,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从厨房出来一个戴着围裙的老人,头发花白,但是精神不错:“哎哟,你们终于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永胜也来了,奶奶做了红薯粥,你等会儿喝一碗再走。” “不喝了奶奶,我就是来帮住进来的同志拿一下东西,这就回去了,家里也做着呢。”陈永胜放下箱子就打算走。 陈奶奶从善如流地答应:“好,那奶奶就不留你了,这三个娃娃都面生,都是新来的吧?都留下尝尝我的手艺。” 贾山还是不说话,几步走到陈永胜身后站着,李晓丽只能顶上:“奶奶不用了,村里给我们发了粮食,我们回去吃就行。” 现在粮食精贵,老人只是跟他们客气一下,他们不能真留下。 “哎呀,时禾,你的粮食没给你拿过来。”说起粮食李晓丽才想起刚刚陈永胜拿到知青点的粮食是让他们三个人分的,还有孟时禾一份,过来的着急,没有分出来。 “不着急,先寄存在你那里,回头再说。” 等他们三个走了之后,孟时禾回到院子里发现她的箱子已经都被陈扬搬到了西厢房门口。 “你住这里。”陈扬说完一把把厢房门推开。 第14章 叫我时禾 孟时禾走进去,房间里有一张木架子床,光秃秃的只铺了一层稻草,靠墙还放着一个衣柜,柜门颜料脱落,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 除了这些东西,门后边和床底下还堆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孟时禾看不出来都是什么东西,因为上面落满了灰尘。 至少比大通铺强,孟时禾想。 陈扬把箱子搬进来,手脚麻利地把杂物清出去,只剩孟时禾一个人站在屋里。 “你跟我说,这女娃子怎么会住到咱家?”陈扬正在厨房烧火,陈奶奶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拍的他捂着胸口脖子前伸,忍不住咳嗽出来。 陈扬咳完了才说:“奶奶,你轻点儿。我也不知道啊,队长今天突然找我,说要安排到咱家里。” “你少匡我,女娃子那么水灵,怎么可能安排到咱家,家里还有你个没结婚的臭小子,村里有空屋子的人家不少。”陈奶奶又要给他一巴掌。 陈扬躲开陈奶奶落下的手马上说:“这个我知道,刚刚永胜跟我说了,大富叔也想过王寡妇陈大娘她们家,就是担心她们家没男人,不安全。” “那倒是,你去看看,喊她来吃饭,但是只有这一顿啊,以后的饭我可不管。”老太太搅着锅里的红薯粥,心疼坏了,这一锅多放了两个红薯。 “行。”陈扬把手上的柴扔回柴堆里出去喊人。 孟时禾站在屋子中间,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她想应该先扫扫地,但是整个地面都是用土夯实的,会不会越扫土越多?不过墙面比地面好一些,抹了一层白灰。 她又想是不是打盆水先把床和柜子擦一擦,但是屋子除了床和柜子就没别的东西了,抹布和盆都没有。 陈扬出来就看到小知青站在屋里一动不动,箱子也没开,他脚步加快两分走过去问:“孟同志?” “陈扬,叫我名字吧,毕竟我们以后要住在一起。还有,我想先收拾一下屋子,能借我个盆吗?”孟时禾听到声音转身过来就看到放在院子里的大水缸。 “先吃饭吧,饭好了。”陈扬往屋里瞄了一眼就带着她往堂屋走。 晚饭是红薯粥,还有一盘孟时禾不认识的菜,软塌塌的,一盘子玉米面窝窝头。 陈奶奶个子不高,笑呵呵地把那盘子菜往孟时禾面前推了推,“妮儿,吃,这是野菜,蒸野菜,这会儿吃正好,你尝尝。” 陈奶奶说话有很重的口音,孟时禾连猜带蒙地能听明白七八分。 “谢谢奶奶,我叫孟时禾。很不好意思要借住在这里,给你们添麻烦了。”孟时禾夹了一筷子,又涩又苦不过还挺有嚼劲,有嚼劲的意思是,不容易嚼烂,最后她是硬吞的。 倒是那碗红薯粥不错,虽然粥很稀,但是红薯自然的软糯甜香很好吃,刚进来她闻到的就是这个味。 喝了一碗粥,又就着粥吞了一个窝窝头,孟时禾才放下筷子。旁边的陈扬已经在喝第三碗粥了,一盘子窝窝头也被他吃了大半。 从进入豫州,孟时禾就发现这里的人吃的多是玉米面窝窝头红薯干之类的。 吃过饭陈扬从厨房拿了一个搪瓷盆给孟时禾,还给她打了一盆水。 “只有这个,先将就用。”说话的时候眼睛看向地面,还是不看她。 孟时禾皱眉,这真的跟梦里那个是一个人吗?这个未免也太木讷了一点。 “陈扬,这个给你,是我这个月的房费,你看可以吗?”孟时禾没接他手里的盆,反而拿出一块钱递过去。 现在大米一斤一毛三,一块钱够买八斤,租一个屋子应该是够的。 她虽然有钱,但是也没打算给太多,就算陈扬在梦里对她很好,但那也是梦里的事情,现在她可不打算扶贫。她近期的主要任务是八月份那场大雨,而且出手太大方在农村未必是什么好事情。 陈扬端着一盆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想要她的钱。 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孟时禾直接把钱塞进他端着盆的手里说:“帮我把水放屋子里,好吗?” 陈扬没说话,低着头把水放下,攥紧手里的钱出去。 天快黑了,这里没有通电,孟时禾打算先把床收拾一下,今晚能住下就行,别的明天再说。 没干一会儿,响起敲门声,孟时禾扭头一看,是陈扬,“门没关,你进来。” 陈扬手里拿着扫帚,进来什么话都没说,三下五除二把屋子给她打扫了一遍,把头顶墙角的蜘蛛网都扫下来了。 出去之前还把她床上的稻草给一把卷出去了,没过一会儿给她送进来一床褥子,往床上一铺就走了。 看着干净不少的屋子,孟时禾心里满意,褥子很薄,坐下都能感觉到床板,不过比稻草强多了。 打开其中一个箱子,把里面的被褥拿出来铺在床上,她才出去洗漱,洗完躺在床上想,明天要去把缺的东西补一补,还有孟女士,不知道他们正在干什么? “囡囡该到了吧?”孟怀疏擦着脸跟孟谦说话。 孟谦有点心不在焉:“嗯。” “诶,你想什么呢?我跟你说话呢,你认真点好不啦?” “嗯,这都第四天了,应该到了。”孟谦倒了杯温水走过来放在孟怀疏手边,“我没想什么,我就是觉得,这次禾禾下乡的事情,那几个人太热情了,有点反常。” 孟怀疏停下手上的动作仰头看他:“热情?没卡你?他们一向跟你不对付。” “我就是奇怪这个,之前禾禾晕倒我找他们,都过于好说话了。” 孟怀疏摇摇头,“不管他们想干什么,禾禾已经下乡了,宴清也马上要入伍,流程正规,手续齐全。回头我请他们老婆吃个饭,去和平饭店吃。” “辛苦你了,怀疏。” “这算什么辛苦,正常交际,还有宴清和囡囡呢。唉,李姐说农村知青都是混住,囡囡该住不好了。” 孟谦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孟怀疏的肩膀。 知青点里, 十几个知青都坐在食堂吃饭,说是食堂,里面只有一张大木头桌子,桌面还坑坑洼洼的。 “不是说有三个人吗?怎么我就看见两个面生的。”一个男知青端着碗看了一圈说道。 “你还不知道呢?一下午村里都传遍了,来了个天仙一样的女知青,大队长怕人家住不好,在村里给安排了一户借住呢。” 搭话的是一个女知青,没有跟李晓丽住一间房,李晓丽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只说:“时禾也没办法,她东西多,咱屋子就那么大,占了谁的位置也不好是不是?” “阮秀你别说了,孟同志东西确实不少,大队长也是为了我们大家考虑。” “刘芳,我们是一起回来的,我都没见她有多少东西,你就知道了?看来这么快就跟新来的打好关系了。” 桌子上本来还有零零碎碎的说话声,阮秀的声音一出来,只剩下碗筷交接的声音。 李晓丽把碗一放,语气冷冽:“阮同志,我们一个屋子,打好关系不应该吗?时禾有多少东西偷不了,有不少知青看到了,你也可以问问别人。你不想让她搬走,你是愿意把你的空间让一部分给她吗?” 阮秀“腾”地一下站起来,不过刚站起来,徐清远就出声了:“阮秀同志,孟知青的行李我也看到了,确实不少。今天是新知青刚来第一天,我们作为老知青,要帮助他们,引领他们。” 明明徐清远语调一点也不严肃,还面带微笑,阮秀就跟哑了火一样,又原地坐下了。 李晓丽好奇地看看他们,周围其他人早已见怪不怪。 第15章 撒玉米种 月亮高悬,银色月光铺满整个院子,从窗户照进来一束,落在孟时禾屋子里,能让她没有灯也能看清空荡荡的屋子。 这些天这么累,被褥床单连枕头都是她自己的,孟时禾想着她肯定一躺下就能睡着,结果她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她已经从父母想到刚认识的李晓丽,想到她已经走上跟梦里完全不一样的路,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又想跟她隔了一个院子的陈扬,他住在东厢房,就在她对面,他这一天都板着脸不看她,是讨厌她?最后想明天早上会不会还是喝粥吃窝头? 陈扬睡不着,他枕着胳膊看屋顶,想来是因为身下的稻草有点硌的慌。 第二天孟时禾是被鸡叫声和周围的说话声叫醒的,入耳就是两个女人一连串的豫州方言对话。 语速之快,音量之大,让她躺着认真听,都只能捕捉到“懒,做饭,饿死你”这几个词,看来主要内容是围绕早饭展开的,中间还夹杂着几句问候。 她起床出去,院子里静悄悄的,更衬的外边叫喊声大。 “时禾,你醒了?快来吃饭。”陈奶奶心情很好的喊她。 “谢谢奶奶。”孟时禾没有客气,她不吃就没得吃。昨天她还想自己把做饭这个事情学会,在看到厨房是土灶,需要烧柴火以后她马上就打算是不是可以请人做。 果然还是熟悉的粥和窝头,陈奶奶还把窝头往她这边推了推,不过这个粥喝着比昨天晚上的甜了一些。 “奶奶,陈扬呢?”孟时禾从起床就没看见陈扬。 “他早就出门了,不用管他,你吃。”陈奶奶格外热情。 她今天刚起床就听陈扬说这个女娃娃还给了房费,一块钱呢,她可没听说过知青借住还会给房费的。不过这小子怎么回事,今天熬粥放了这么多红薯,糟蹋东西的货。 李晓丽吃过饭就来找孟时禾一起过去大队部,大队长昨天说要带他们熟悉一下村里。 她过来以后也没有敲门,在陈扬家外面找了个不显眼的地方一蹲,等着孟时禾出来。 陈扬家门一响,李晓丽就站起来,出来的正是孟时禾。 李晓丽看到她又换了一套衣服,今天穿的是海水蓝的衬衫,镶着荷叶边,腿上却不是常见的棉布裤子,是一条高腰半身裙,穿的小皮鞋也一尘不染。 时禾真好看,好看到跟这里格格不入。 没有再想更多,李晓丽走过去:“时禾,我们一起过去。” 孟时禾看到李晓丽很开心,“你怎么还特意绕一下?早饭吃过了吧?” 李晓丽:“吃了的,也没有特意绕,都在一个方向。” 孟时禾挽着她的胳膊一起走:“幸好你来了,昨天晚上休息的好吗?” “其他都挺好的,就是,”李晓丽压低声音接着说:“就是隔壁房间有个人,对你住外边意见很大。” “是吗?”… 两个人说着话往大队部走去,到了大队部,贾山和大队长都在等她们。 “人齐了,走吧。”陈大富看她俩过来,率先往外走去。 陈庄大队确实很大,据大队长说,陈庄人口已经超过了一千,有一百多户,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很自豪。 大队长带着她们绕着村子走了一圈,陈庄背靠一座小山,旁边是黄河——分出来的一条支流。 这条支流河经过绝大部分农田,豫州经常会干旱,正是因为这条支流河的存在,每次旱年陈庄受到的影响都比别的地方小。久而久之,陈庄就聚集成了附近最大的村子。 孟时禾仔细看着这条河,这条八成就是陈扬卷进去的河,这一年她都要留神他靠近这河。万一八月那次躲过去,之后还有意外怎么办? 陈大富带他们看了仓库,卫生所,还有村里喂的猪养的牛,这都是村里的集体财产。也给他们讲了,除了下地干活,也可以喂猪喂牛。 村里目前青壮年一天能挣十个工分,妇女同志六到八个不等,半大的小孩子割猪草也能挣一分。 “现在村里正在种玉米,需要赶在这几天种完,所以下午你们也要下地了。等忙完这两天队里拖拉机闲下来了可以送你们去镇上一趟。”陈大富转头看了看孟时禾,看着她的裙子想说什么,又想到拿回家的那一斤水果糖,还是把嘴闭上了,就给刚来的女知青安排轻松一点的活计吧。 下午到地里之前,孟时禾还隐隐有点兴奋,她没干过活,村长给她分的活的是撒玉米种子, 换上孟女士特意给她准备的下地的衣服,棉布衬衫和裤子,都是耐脏的颜色,还有一双新的胶鞋。还把头上的马尾也拆掉换成了跟静初一样的两个麻花辫。 下午上工,她去到分给她的地,看着不大的一片,撒完就可以拿到三分,她觉得肯定是陈队长照顾她了。 跟她一组的几个人全是陈庄的村民,已经在地里了,都是女性,其中还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妹妹。孟时禾看到她们头上都戴着头巾,地头还放着水壶。她没有拿水,明天要记得拿。 “你就是新来的孟知青吧?你今天管撒玉米种子,按照我们刨的坑往里扔,一个坑扔两三颗就行。”一个黑瘦的大姐出来把种子递给她,孟时禾伸手接过,不大的袋子一入手沉甸甸的。 “喊我小孟就行。”孟时禾一笑脸上的梨涡越发明显。 “诶,诶,小孟,今天下午得把这片地干完啊。咱们开始吧。” 开始以后孟时禾看到最开始跟她说话的黑瘦大姐舞着锄头虎虎生风,连整地带刨坑,旁边还有人负责拔草,两只手都不闲着。 她半蹲着跟在大姐身后扔种子,她身后是那个不大的小妹妹,拿了把小铲子在盖土,手腕一翻,薄薄一层土就填上了。 刚开始她信心满满,低头看着坑往里扔种子,但是扔着扔着她就感觉这垄地好像走不到头了。她都快干一个小时了吧?这地这么长吗?抬头一看,剖坑的大姐已经快把第二垄刨完了,低头再一看表,还不到二十分钟。 直起身,孟时禾眼前一黑,赶紧就地蹲下,站太猛了… “姐姐,你得快点,你这个速度,天黑干不完的。”身后小妹妹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第16章 抢收抢种,人人出动 孟时禾侧头看过去,身后的小妹妹已经蹲到她旁边了,她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手腕和脚腕都露在外面,一头短发毛糙又凌乱。 “干不完就干不完吧。”孟时禾缓过来以后继续往坑里扔种子,慢慢悠悠的。 谁知道她刚说完这句话,小姑娘语气就变得焦急:“不行啊,你干不完我怎么填土,填不完土我拿不到工分了。” 她这么一说,孟时禾就有了急促的感觉,好像有人在身后拿着鞭子赶她,手上的速度加快不少。 在又一次累蹲下之后,孟时禾抬头看看这片土地,只觉得一望无际,她没话找话:“你每天都要干这么多活吗?” “没。”小姑娘紧紧跟着她,几乎是她刚扔进去种子,她就把土填上了。 孟时禾想也是,她看着才多大?正长身体呢,肯定不能每天都这么干。 不过她紧接着说的话又让孟时禾愣怔在原地,“今天中午是永胜叔跟我爹说下午让我来这边的,也是三个工分,我来了才知道埋埋坑就行,平常哪儿有这么轻松。姐姐,你怎么又停了?” 孟时禾:“你说这个轻松?这么大一片地,蹲半天轻松?你多大了?” “我十一了,是轻松啊,就光给种子埋坑,正常这些都是一个人干的。” “一个人?包括刨坑吗?”孟时禾声音大了一些。 申大妮疑惑地看着孟时禾,这个姐姐长的好看,但怎么感觉有点不正常? “是啊,这已经是很轻松的活了,我娘她跟着我爹翻地犁地呢,那个累。姐姐,别说话了,赶紧干吧。” 孟时禾看看刨坑的大姐已经快把这片地刨完了,她们两个正好站在这片地的对角,她看看剩下的工作量,再看看表,迅速做了决定。 孟时禾:“你叫什么?” “申大妮。” “好,大妮,姐姐跟你商量个事儿,咱俩把活儿换换,你扔种子,你把铲子给我我埋土,这样我不耽误你。” 申大妮想了想,抱着铲子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这个铲子是早上我从仓库领的,晚上下工要还回去。” “你把铲子借我,我给你还。” 这回申大妮连想都没想,直接说不行,她可不敢把铲子给别人,领出来的时候本子上登记的是她的名字,万一丢了,她爹会把她打死的。 孟时禾没有办法,又打起精神弯腰往坑里扔,扔着扔着她发现可以不用弯那么大的幅度,可以站直一些低头往里扔,反正只要扔进坑里就行,偶尔扔不进去的她就用脚踢进去。 调整了新的姿势以后,她觉得她又行了,低着头迅速往前走,不过还没有扔完一陇地,她又开始酸疼了,这回不是腰,是脖子。 她第三次停下来,抬头望天,脖子“咔嚓咔嚓”响,这回刨坑的大姐已经不在了,她环顾一周,连拔草的也不在了,地里只剩她跟申大妮了。 孟时禾看着剩下的地开始发愁:“刨坑和拔草的大姐都走了吗?” 申大妮:“梅婶肯定回去照顾小弟弟了,娟姨今天下午要把挨着的这三片地的草都拔完才行,她应该在别的地里。” 孟时禾听着申大妮的话自动对号入座,梅婶是那个刨坑的大姐,“那梅婶不用再刨别的地吗?” 按照申大妮的话,显然只刨一块地是不合理的,难道是队长特意为了照顾她? 申大妮点点头:“梅婶刚生完小弟弟,这段时间应该都不会干重活。”说到这里,申大妮对陈大富的感激又多了一层,要不是大富爷爷和永胜叔记着她,怎么也不会分给她埋坑这样的活。 孟时禾目瞪口呆,想到刚刚她挥锄头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是刚生产完。她再低头看看申大妮,又开始重复地扔种子。 快到五点的时候,她才干了将近一半,已经腰酸背痛腿抽筋了,看着剩下的一半,只觉得遥遥无期。她现在连跟申大妮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就机械地扔种子。 申大妮一开始还催她,到后来就只在她旁边叹气。刚刚她急了,从孟时禾的袋子里抓了一把种子,就往前走着扔,速度极快,好像不用瞄准地上的坑,也不担心一只手扔种子会不会一不小心把一把都撒出去。 孟时禾跟在她身后看,每一个坑里都躺着两三颗种子,非常均匀。 申大妮把手里的种子撒完就折回来从孟时禾手里拿,折回来的时候还能顺便把撒过种子的坑盖上。 不过两三次,孟时禾就放弃自己撒了,专心跟在申大妮身后给她递种子,申大妮速度终于慢下来,不是因为她累了,是她一边扔一边盖土。 让孟时禾发愁的半块地,不到六点的就已经被申大妮干完了。这会儿路上有不少下工的人正往回走,孟时禾和申大妮也结伴往仓库去。 申大妮去还铲子,孟时禾的种子已经撒完了不用还,但是她需要记分,记分员这几天都在仓库。 走在路上孟时禾随口问:“大妮,你才十一岁,没有上学吗?” 申大妮摇摇头,语气无所谓:“没有,太贵了,每学期要八毛五,到了初中更贵。” “八毛五?” “嗯,书本费三毛五,学杂费五毛。我还有弟弟妹妹们,上不起。” 听到这里孟时禾有点难受,她不应该说这个话题的,“我看你干活好厉害呢。” 孟时禾转而说到干活,但是申大妮却没有顺着她说,反而扬脸问她:“孟姐姐,你是不是上了很多学?我知道来这里的知青都是文化人,上到初中或者高中。” 孟时禾有一瞬间的卡壳,不过还是诚实告诉她:“我刚高中毕业。” “孟姐姐真厉害,那你们都在学校学什么?” “小学学数学,语文,政治,到了中学就加上外语,物理化学。” “难吗?有趣吗?我爹说女娃子上学没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但是我连村子里墙上的话都不认识,我觉得认识字的人很厉害。” 孟时禾不知道怎么跟她说,只问她:“你想认识的话我教你。” “可以吗?会不会很难?我娘老是说我很笨。”申大妮语气逐渐兴奋起来。 “当然可以,你看那个墙上写的就是【抢收抢种,人人出动】” “啊,这个我懂,抢收抢种的时候,就是人人都要干,原来墙上的话是这个意思啊!” “大妮真厉害,我就不知道抢收抢种是什么意思,你可以告诉我吗?” 申大妮捂着嘴笑起来:“当然,抢收就是麦子成熟以后就得赶紧收回来,不然碰上下雨天就发芽倒伏了,收完麦子就要马上种玉米。要赶时间,所有人都要干。” “玉米?我们现在不就在种玉米吗?”孟时禾不解。 “以前不种的,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 两个人说着话走到仓库,仓库门前排了长长的两队,都是来还工具的。 第17章 农村实用手册 孟时禾一过来,就感受到了队伍里若隐若现的目光,她低头看看自己沾满泥土的鞋子和裤腿,略有些不自在。 队伍里相熟的人都互相打眉眼官司,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看到孟时禾,但是昨天下工他们就都已经知道她了。 农村没有什么娱乐,有点什么新鲜事不用第二天就能传开,村子口还时常围着坐一群已经不能下地的老人,会对这些事情进行艺术加工。 不论原版是什么,大家总是会更热衷于传播加工以后的版本。所以昨天从【来了一个水灵的女知青】传到今天已经变成了【我们队来了一个沪市女知青,天仙下凡一样,还拿了好多家当,据说家里以前很厉害。大队长生怕她在知青点住不好,还专门安排到了陈扬家里。】 这些话他们听了一天,于是干活的时候边干边问起少数见到孟时禾的人她有多漂亮,被问到的人也是说:“说不清,不敢看。” 再问跟村里最漂亮的陈花比怎么样?陈花在镇上的邮电局上班,又有文化又漂亮,是领工资的。他们村不少小伙子都找媒人去找陈家说过亲,但是陈家一直都没有松口。 他们回:“陈花跟她站一起像烧火丫头。” “放屁,我才不信呢,能有那么漂亮?” 还真有这么漂亮,这是他们看到孟时禾的第一个想法。 孟时禾远远跟申大妮一起走过来,他们看一眼就知道她就是孟知青了,不会认错的。 不仅因为她的脸,还因为村里没人会穿这么好下地,这么好的衣服都是留着重要的时候穿的。果然孟知青家里不简单,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才会来来到豫州这么远的地方。 孟时禾跟在申大妮身后,等申大妮交完铲子以后,两个人才到旁边记分员的桌子前记分。 “同志,今天下午是申大妮帮我一起干活的,我的工分可以分给她吗?”孟时禾在路上就已经想好要这么做了,大妮才十一岁,直接给她干了一半,她想分给她两分。 记分员头都没抬,在本子上写下【申大妮:3分。】写完才说:“不行,不符合规定,这算帮工,以后你可以还工。” 孟时禾拿到了第一个三分,但是有点心虚,她决定找机会用别的东西还给申大妮。 晚上回去又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地里蹲了一下午,她早饿了。 陈扬正在院子里蹲着洗手洗脸,看到她回来,只瞥了一眼,连招呼都没打。 陈扬一定是讨厌她,她是有哪里不好吗?她从他身边走过,轻轻哼了一声,也没跟他说话。肯定不是她不好,绝对是他没眼光,以后的陈扬是足够成熟了才会发现她的好。 今晚吃过饭以后,孟时禾暗暗折算了一下价格,拿了钱票去找陈奶奶。 “奶奶,我不会煮饭,往后您煮饭的时候能不能捎带上我,这是我这个月的伙食费。”孟时禾把手里的钱票递给老人,这一天陈奶奶都给她做了饭,但这绝不代表陈奶奶有这个义务。 “哎,不行不行,今天早上陈扬才说你已经给一块钱了。”老太太摆着手往后退,这要是被人知道,背地里还不定怎么说她。 “奶奶,那个一块钱是我住这一间屋子的钱,算租金,这是我吃饭的钱,不掺合。”孟时禾一把塞到老太太手里,临走前说:“您要实在觉得不行,那咱伙食好点儿。” 连吃四顿窝窝头,她受不住了,连那个不好吃的蒸野菜,也就昨晚出现了一次。 孟时禾一走,老太太仔细一看,是三块钱和二十斤粮票,还有半斤油票。她马上往前走了两步,但是不过两步就又折回去把这些东西放进衣柜最底下藏着的一个小铁盒里,里面全是钱票。 陈扬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他父母不在了,她也该提前给他准备好。 孟时禾回去就看到地上还没有收拾出来的三个箱子,她本来打算今天去镇上看看买一些东西,但是看情况最近几天她都去不了了。 想到今天大妮说的种玉米这回事儿,她打开其中一个箱子,从里面翻出一本叫【农村实用手册】的书坐到床上看。 这书是沪市人民出版社64年出版,她手上的是修订过以后的,售价一块零四分。从确定下乡以后,孟女士就给她搜罗来了相关书籍,她说她也没下过地,只能纸上谈兵了。 她来的时候为了节省空间,只拿了这一本。因为这一本里涵盖了从粮食作物栽培到果树病害防治,从拖拉机调整办法到母猪的产后护理,甚至还有常见的医药卫生知识,从避孕方法到小儿夜啼等等等等。 她愿称之为,【孟时禾的百科全书】。 翻到玉米种植那一页,她仔细看,第一句话好像就解答了今天的疑问。 上面说玉米一般分为春播和夏播,江南部分地区扩种双季玉米。孟时禾想到从过来以后吃的一直都是玉米面窝窝头,玉米就是这里的主要粮食作物。那陈庄大队现在种玉米,是想试试一年两熟? 她想到这里逐字逐句往下读,没有遗漏一点,不过可惜的是没看多少天就彻底黑下来了,她没有灯,只能遗憾把书合上。 今天刚躺下她就睡着了,但是住她对门的陈扬,又是翻来覆去,跟摊煎饼一样。 从今天早上干活的时候,就有人跟他打听孟时禾,一直到下午下工都断断续续有人来问。 他在黑暗中发出一道“嘘”声,还是活儿太轻了,闲的。 第二天早上不是红薯粥了,陈奶奶改成小米粥了,比红薯粥稠很多。但是孟时禾没有心情感叹新伙食,她浑身不得劲,腰酸背痛腿酸疼。 她深刻地认识到,她没有挣工分这个能耐,这才第一天,还有一年半呢,她要想想办法。 第18章 广播体操 第二天上午她依旧还是扔玉米种的活,又换了一块地扔,跟她一组的还是梅婶和申大妮,拔草的那个大姐今天不在。 孟时禾没有贸然下地,站在地头做第五套广播体操,申大妮好奇地看着她,看看看着就站她旁边学着她做,一边做一边笑:“孟姐姐,这是干什么啊?” 孟时禾正做到扩胸运动,打开手臂往前走一步再蹲下站起,做完这一节她才说:“运动一下,热热身。” 她现在浑身难受,知道是肌肉疲劳,练开就好了。 申大妮头一次听说干活还要热身的,一直跟着她做一边“嘿嘿嘿嘿”笑,笑到后面就连梅婶也走过来站旁边看着她们做,脸上难得有点笑模样,瞬间有了一股精气神儿。 梅婶叫李玉梅,是隔壁村嫁到陈庄的,她的姐妹都羡慕她能嫁到陈庄,因为陈庄是附近过的最好的村子。 她嫁过来马上就伺候起了一家子,不敢不尽心,婆婆说看中她就是因为她能干。但是她接连生了四个丫头,还只活了两个,头都抬不起来了,幸好这一胎是个男娃,她干活都有劲了。 现在看着大妮跟新来的知青说说笑笑,她也有心情乐一乐了。 “梅婶,孟姐姐说这个能锻炼身体,你也来做一做吧。”申大妮看李玉梅走过来了,热情招呼。 申大妮一出声,孟时禾就想到她昨天说的梅婶刚生产完,昨天看的书里好像有关于产后的,她回去翻一翻,跟梅婶说一说。 “不了,刨坑就行,我看你们做。”李玉梅笑着摆摆手,她现在每天下工都感觉累的很,但是也不敢跟家里说要休息,好像说了就成了罪人。现在在地头站了一站,竟然感觉轻松了不少。 孟时禾做完一整套,实在不想下地,但又不能拖累梅婶和大妮。在心里骗自己,她是新时代青年,不怕苦不怕累。骗完又哄,等忙完这几天,马上去镇上买东西,还要跟孟女士说,她要华侨商店最新的国外杂志上面所有好看的裙子! 做足心理建设后,她毅然决然踏进这一片土地,开始扔玉米种。 扔着扔着她就回想起昨天晚上看过的那部分书,书里说种玉米,南方土壤粘性大湿气重,要注意排水,北方春季干旱多风,得抗旱保墒。 豫州肯定是不算南方,但也不算北方吧?自古以来不都说中原大地吗?她有点担心多种的这一季玉米产量怎么样。 想到这里她就看向在她隔壁的挥锄头的梅婶,梅婶比她快了一个来回,正刨到她身边,大妮已经抓了种子跑到她前面去了。 “梅婶,我昨天听大妮说我们之前这个时候都没有种过玉米,今年是怎么了呢?” 李玉梅听到孟时禾的声音,就停下动作直起腰往她身边走了几步,从她装种子的袋子里抓了一把跟她一起撒,边撒边说:“我们以前都是种菜的,春天就是要种菜的。这么多地全部种菜,最后收下来除了集体卖给供销社,就是村里分,吃不完就只能腌了吃腌菜。 大队长去年去公社开会,回来就说咱村今年春天要试种玉米。我听我男人说,永胜说宛市就是一年种两季玉米,宛市跟咱们市离得不远,上面让试试,大队长是领了任务的。 孟妹子,你知道宛市是哪儿吗?我连县里都没去过,市里那得多远啊。” 孟时禾点点头说:“离的也没那么近,中间还隔着一个市呢,梅婶,你觉得这个试种能成功吗?” 李玉梅很开心,平常在家里她男人跟她婆婆从不会问她意见,她男人说【女人都是头发长见识短】,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问她问题,还是知青。她可知道,村里别的知青看着都挺好说话,但是都不太乐意跟她们打交道。 她捏捏衣角,声音有点飘忽,小声说自己的看法:“我觉得不会失败。”说完这句她迫不及待地往下说,语速也快了很多:“因为往年也是种秋玉米的,说明咱这里是能种活玉米的,就是冷了热了旱了影响它产量,但是怎么也比这么大片地都种菜强。” 孟时禾听到这里又抬头打量眼前这片地,豫州不愧是平原,一块一块的地方方正正的挨在一起,横平竖直的地垄,一眼望去,全是地。 她又问:“那菜不种了呀?” 梅婶:“种啊,但是自己的话,自留地种的菜就够吃了。” 孟时禾:“那往供销社卖的呢?这不也是集体收入吗?玉米产量要是不如卖菜,那就亏了。” 梅婶:“亏不了,附近村子里都是种菜,每年供销社收菜价格都低,但是陈庄人口越来越多了,要交的公粮也越来越多。这么算下来,玉米产量不高也划算。” 孟时禾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梅婶,这都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吗?你好厉害呀。” 她想书本知识果然太浅显,不能照搬,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情况,得根据情况变化着来。 李玉梅听到这句马上低下头说:“我胡说的,孟妹子,你听听就行了。” “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大队长说不定也是这么想的,才愿意试种。” 两人正说着,申大妮跑过来,“孟姐姐,梅婶,你们在说什么?” 孟时禾看到梅婶的手紧紧握着锄头,她说:“没什么,我跟梅婶说昨天是你帮我干的活。”说着她手一指,“可能干了,干了一半呢。” 孟时禾说完跟梅婶两个人都笑起来,申大妮也笑:“那有什么,这比我在家轻松,还能挣工分,昨天回去我娘还给我多吃了一个窝头。” 孟时禾又说:“那我郑重地谢谢申大妮同志,帮我大忙了。”还装模作样地朝她鞠了个躬。 三个人说说笑笑地一起干,她们跟孟时禾讲村里好玩的事情,种地,节气,孟时禾跟她们说沪市的公交车,百货大楼。 中午下工她觉得比昨天轻松了很多,因为是梅婶和大妮两个人帮她干,她也迅速了解了她们的家庭情况。 第19章 李玉梅 李玉梅刚回到家就听到婆婆尖利的叫骂声:“赔钱货,要你好干什么!都什么时候了,饭还没好?饿着光宗怎么办?” 她加快脚步走进去,看到婆婆一只手抱着她儿子,另一只手牵着小叔子家里的儿子站在院子里,她腿边站着她的小女儿,正在扫院子,她男人坐在堂屋的门檐下抽烟。 “娘,你回来了。”陈二丫拖着比她高的扫把向她走过来。 “嗯。”她迎上去把扫把从陈二丫手里拿出来,往墙角一放,又把陈二丫抱起来说:“二丫真厉害,都会干活了。” 看见她回来,婆婆没有再骂什么,低着头看怀里的孩子,但是她眼角往上翻,露出来的都是眼白。 “回来了就赶紧去做饭,生的都是什么东西,连饭都做不好。” “就是就是,陈大丫怎么还不把饭做好,大娘,你快管管她,肯定偷懒了。”陈光宗站在婆婆身后原地踢踏,跟他爹学了个十成十。 婆婆说完往地上淬了一口抱着孩子往堂屋走,经过她男人的时候还抽出手往他背上呼了一巴掌。 陈二丫抱着李玉梅的脖子紧紧的,娘生了弟弟以后就没有再抱过她了,这还是第一次。 李玉梅没说话,抱着陈二丫走进灶间,里面烟熏火燎的,大丫蹲在灶台底下,脸上全是泪,混着抹在脸上的灰成了个大花脸。 “娘,今天我做饭,不知道为什么柴都是湿的,我点不着火。我不是故意不做饭的,我出去捡柴了。” 李玉梅把陈二丫放到地上,陈二丫一步三摇地走过去,拍了拍陈大丫:“姐姐,姐姐。” 陈大丫一把抱住妹妹,心里想,今天都是因为她没早点把饭做好把活干完,奶奶才让二丫干活扫地的。 李玉梅先搅了搅锅里的粥,现在不是双抢最忙的时候,大部分人家主要还是喝粥吃馍馍。大丫七岁,已经熬两年粥了,闭着眼都能熬出来。她生的她知道,绝不是偷懒不干活。 她又走到柴堆旁边,堆着的柴全是半干不湿的,一看就知道,这水是人故意洒上的,是谁洒的她不用想都知道,一定是陈光宗那个逼崽子。 往常这种事情没少发生,不是把大丫锁在家里,就是把二丫吓哭,每回婆婆都笑呵呵地说这是小孩子开玩笑,他们是兄弟姐妹,以后大丫二丫还要靠着光宗。 她虽然知道婆婆更偏心小叔子一家,她男人木讷,但也她觉得婆婆说的对,她没有儿子,只有两个闺女,光宗虽然是小叔子家的,但是总归都是一家的。 所以她总是告诉大丫那是弟弟在跟她玩,要她让着弟弟,心里也希望着光宗还小,等大一点点就知道护着姐姐们了。 毕竟她把家里所有的活儿都干了,她挣工分也不比男人差什么,小叔子却连个女人都比不上,一天也就干六个工。现在没分家,所有东西都是交到公公那里的,这样一算,小叔子家里也占了他们不少便宜。 念着这些年她照顾弟媳,像老牛一样干活的份上,家里也不会不管她两个闺女的。 但是现在她觉得心里不舒服,很不舒服,她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女儿,一个七岁,一个才四岁,七岁的甚至还没有五岁的陈光宗长的高。 她又想起上午孟时禾说过的话,她也有一个哥哥,但是她不用给家里干活,她家里也不会把好东西都留给她哥哥,他们都是一样的,她可以坐在桌子上吃饱饭。 又想起说这些话时孟时禾稀松平常的表情,还有她葱根一样的手指,玉米种子在她手里看着都贵了不少。 她这一刻除了不舒服,还有对自己的怨恨,她怨自己没有让大丫二丫过的好一些,她们是这么懂事。 给大丫擦了擦脸,她先从锅底舀了两碗粥,半满,放在灶台上又去拿了馍馍掰碎了泡进去,这回碗就满了,红薯面的馍馍干硬干硬的,大人也要泡着吃。 可就算是这样的东西,也轮不到她的大丫二丫,婆婆总是说,家里好东西都是给男人的,他们出力最多。 “过来,你们两个先吃。”李玉梅想,时禾的妈妈能让她吃饱饭,她怎么就不能让大丫二丫吃饱? 二丫一声惊呼,已经小跑到灶台边吹吹粥迫不及待就要往嘴里喝。 “娘,”大丫踌躇着不敢上前,她大了,知道这一碗不是她能吃的,里面有很多米,还有馍馍,她一开始以为这是娘给爷爷和叔叔盛的。 “吃,就在这里吃。”李玉梅拉过大丫一把按到灶台边,反正除了她们娘仨,不会有人进来。 “那奶奶她们?”大丫有些不敢相信,坐下喝了一口粥,没敢捞馍馍,喝完又抬起脸问李玉梅,这两碗下去,锅里的粥跟清水比也不差什么了,等会儿奶奶肯定又要骂。 “不用管,你们先吃。”李玉梅又拿了几个馍馍,掰碎了一股脑扔进去。 等两个孩子吃完,她才盛了饭端进堂屋,小叔一家都在屋里,弟媳坐在婆婆身边说话,她刚生的孩子已经睡着了,小叔跟光宗坐一起,嘴里不知道在吃什么东西,她当没看见一样把饭放桌子上。 弟媳跟婆婆一起过来,坐在桌子边,“哟,嫂子,这都什么点儿了,都要下午耽误上工了。” “你这什么东西,泡了一碗。” 李玉梅的魂像出来一样飘在天上,她看见自己嘴巴在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四平八稳地说:“我看来不及了,就把馍馍也泡进去了,一煮就软了,省时间。” 婆婆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公公和小叔子也坐下了,他们也没说什么。 她心里升起了巨大的得意,这是她第一次隐瞒,瞧,这帮人还不是什么都没发现?他们只埋头吃喝,没有一个人问问大丫二丫怎么没来吃饭。 孟时禾吃过饭,现在正在翻书,上面说产后有一段时间是产褥期,42天内不宜参加重体力劳动,也不知道梅婶生完多久了。 第20章 这是给你的 下午到地里她发现梅婶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刨坑的时候话都多了,更是把她手里拿着的玉米种接过去系在腰间,一边刨一边顺手就扔进坑里。 她也没有硬要自己干,直接跟梅婶说了谢谢,又问梅婶和大妮她们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等忙完她去镇上的时候可以带回来表达她的感谢。 申大妮:“孟姐姐,不用的,你教我认字就好了。” 李玉梅放下锄头,在腰间的衣服上擦擦手才说:“时禾,你教大妮的时候可以带上我家大丫吗?” 孟时禾不用低头弯腰以后觉得能站直真好啊,活动着脖子说:“行啊,不忙的时候你们就来找我,我借住在陈扬家。对了,梅婶,我今天中午回去看书,书上说产后42天都不让干重体力劳动,对身体不好,你是不是也刚生完没多久?你可千万注意。” 说到这里李玉梅有点苦涩,她生前面四个的时候还有奶,但是不知道是伤到了还是怎么回事,生完这个刚满月就没奶了,小小的孩子只能每天喝点米汤吊着。 她要是在家带孩子,家里就靠她公公和她男人出力,怎么养得起一大家子,还不如让婆婆带孩子,她出来挣工分。 前面已经有两个没养活,这个说什么也不能出事,这是大丫二丫的亲弟弟,她们以后也不用靠光宗了。 申大妮对于李玉梅家里的情况知道的更清楚,她嘴一撇,但是什么也没说。 李玉梅缓缓张口:“时禾,我,”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生了五个,没有一个人叫她注意身体的,现在刚认识两天的知青这么对她说,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看来婆婆说的对,她真的笨。 申大妮突然开口:“婶子,那我以后去找孟姐姐的时候都先去接大丫。” 李玉梅这回干脆的很:“行。” 说完她干活速度都快了不少,所以今天半下午孟时禾就回去了。 她一进门,就闻到浓重的油漆味,陈扬正蹲在地上给一张桌子刷油漆,浅棕色的。 这两天她只有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见了他一次,早上他都不在,孟时禾靠在门框上看,没想到他还有这个手艺。 陈扬听到她进来的声音了,没抬头,不过手上的动作重了一些,刚刷过的那一道就深了,看着很突兀,他又拿刷子蘸了油漆在那一道周围补漆,不敢再分神了。 孟时禾看了半天觉得无趣的很,还是三十多岁的陈扬有意思,至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她走到陈扬身边,有心想跟他说说话,按照陈扬这个早出晚归的趋势,就算住到他家也熟悉不了,那八月份该怎么拦他?最起码要是个一般朋友才行。 孟时禾:“陈扬,这个桌子怎么是棕色啊,我看堂屋的家具都是枣红色。” 孟时禾没话找话,陈奶奶住堂屋,里面的衣柜斗柜桌子都是深的枣红色,棕色的桌子一放进去就很醒目。 陈扬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刷子上的油漆滴到地上一滴,他马上继续刷,边刷边说:“这是给你的。”依旧头都不抬。 孟时禾听到他的话有些惊讶,“给我的?为什么?” 陈扬:“因为你给房费了,但是那个屋子什么家具都没有,我给你补齐,还有那个衣柜,如果方便的话,我进去搬出来给你收拾一下。” 孟时禾懂了,这是不想跟她有任何牵扯,陈扬果然讨厌她。 “那你搬吧。” 她说完就走进房间关上门换衣服,大妮说等会儿带着大丫来找她,今天时间还早。 陈扬抬头看了西厢房一眼,手上还在机械地刷漆,她好像不是很开心,为什么? 她换好衣服没一会儿,就听到了大妮跟陈扬说话的声音,推开门走出去,看到大妮牵着一个头发枯黄也黑瘦黑瘦的姑娘在院子里。她穿的衣服上全是补丁,脚上的草鞋也大好几圈。 “大妮,走吧,我们出去。”孟时禾出来一手牵一个走出去。 申大妮:“大丫,快叫姐姐。” 陈大丫抬头怯生生地看了孟时禾一眼:“孟姐姐好。” 孟时禾:“大丫也好,走吧,我们找个地方,姐姐教你们认字。” 第21章 洗澡水 孟时禾带着她们出来找了一块稍微平坦一点的土地,农村别的很缺,土地到处都是,然后撇了树枝蹲地上教她们写名字。 不是她不想用笔,是过来的时候只拿了一支钢笔,她屋里还没有桌子,所以出来在地上写大字最好。 孟时禾:“你们两个名字都是大字开头。” 申大妮:“对,村子里有很多都是按大小排的,还有没名字的。” 陈大丫低着头一笔一划地画字,侧耳听着身边两个姐姐说话。 申大妮:“孟姐姐,你的名字就很好听,是怎么写啊?” 孟时禾就把自己的名字也写出来,她和孟宴清的名字取自【海晏河清,时和岁稔】,是爸爸妈妈认真取的名字。 还没有来得及跟她们报个平安,孟宴清也该走了,她有点想家了。 写完字又带她们在村里来回走着认墙上写的标语,一路上听大妮说了不少村里的八卦,有懒汉跟寡妇不背人在一起的,还有谁家跟谁家因为自留地位置生气的,还有老人偏心兄弟不和的。 这一趟下来,她们学的怎么样不知道,孟时禾收获颇丰。分别前她从背着的挎包里抓了两把糖,一人给了一把。 再次回去,她就发现院子里除了那张新做的桌子,还有她屋子里原本的衣柜也刷成了棕色,正摆在通风的地方散味儿,陈扬又不在。 她回去看看空的只有一张床的屋子,感叹下乡并不是有钱就能过得好,在这里有钱花出去也不容易。 孟时禾现在有两件非常急迫需要解决的事情,她摸摸编起来的头发,从上火车到现在,一星期了她都没有洗澡,刚开始她还梳马尾,最近两天她都编起来了。还有换下来的衣服也没洗,她哪里自己洗过衣服?她们家连李阿姨都不用洗,有洗衣机的。她想洗澡洗衣服,跟这些比起来,上露天旱厕已经不算什么了。 她坐在床上,这个屋子连把凳子都没有,她只能坐床。 她坐在床上想,今晚先烧热水洗一下,如果她点不着火,就明天请大妮帮她烧一锅。还有洗衣服这个事儿,买个洗衣机?买来也没用,没有电。但是洗衣服怎么办?夏天的衣服她还能自己洗一洗,冬天的呢? 直到此刻,孟时禾想家的情绪达到了顶峰,还有些委屈,她知道她一定要下乡的,这都是她自己做的决定,心甘情愿的,因为父母的事情,还有陈扬的腿… 她又想,因为父母她受这个罪是理所应当的,但是为什么一定要救陈扬?她以前担心他以后还会是她的丈夫,但是现在看起来,这一定不可能! 正想着听到外面响起开门声,她从窗户看到是陈扬,正拎着一把凳子走进来,进来以后还是蹲下给凳子上漆。 孟时禾突然就走出去说:“陈扬,晚上我想洗澡,你给我烧水。”我会救你一条腿,你给我烧一锅水是应该的。 陈扬听到孟时禾的声音,抬头看过去,站在厢房门口的女孩子眼睛红红的。他把刷子一扔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看的更明显,她的眼睛水润润的,眉头皱起来,看着委屈的很。 他想问她哭了吗?是因为什么事情,但是话到嘴边只说了:“好,吃过饭就烧。” 烧水的时候陈扬思绪翻飞,她是因为什么?吃的不好?住的不舒服?因为没洗澡?是他没想到,他洗澡都是直接用冷水冲。 “要死啊,你塞这么多柴干什么?火都快灭了!”陈奶奶用跟她年龄不符的矫健身姿冲到灶台底下把里面多余的柴拿出来,烧一锅水用这么多柴干什么! 直到把柴抽出来一半儿,陈香莲才看到最底下的柴下面还卧着两个红薯,死小子! 陈香莲没好气地说:“男人都是赔钱货!” 说完就出去,她现在一眼都不想看到陈扬,这两天起早贪黑砍木头打桌子,她活这么大了,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为什么。 陈香莲看着孙子这样有些忧愁,时禾是好,城里来的女娃子哪里都好,但是自己的孙子自己知道,陈扬就是有一把子力气,读书一般,勉强混到高中毕业,要不是老头子临死前压着必须让他读完高中,他是一天都不想读的。 按说有个高中毕业的学历在村里也不至于这么累,大队里高中毕业的不多,大多都不用卖力气了。只有陈扬去镇上参加了个什么农机维修培训,她一开始还觉得很厉害,后来才知道就是修拖拉机给自行车上链子的,这一学就学了两三年。 陈香莲背着手走回堂屋,想给孙子张罗一下说亲,都快二十岁了,再不结婚就成光棍了。 至于孟知青?她看不上他的。 孟时禾终于洗上澡了,还把头也洗了,她觉得浑身所有的皮肤都在呼吸。 陈扬就蹲在院子里,等她洗完来她屋子里把水提出去,看到堆在箱子上的一堆衣服,想到她来了不过两天,已经换了三套衣服,福至心灵问:“这些,需要洗吗?” 孟时禾瞬间更开心了,她可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她的衣服都是李阿姨拿去洗的。 “可以吗?”孟时禾走到陈扬身边。 “嗯。”陈扬又把头低下了,提着水不敢动弹,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那么淡,但是直往他鼻子里冲。 “我可不会给钱。” “嗯。” “你只会嗯吗?” “不用给钱。” 说完陈扬就跑了,他刚开始觉得很淡的香味越来越浓,浓的他头昏脑胀直发晕,再不走他怕晕倒。 打了冷水,连头带脸洗了三遍,他才去敲孟时禾的门,衣服还没拿出来。 孟时禾在屋里捡衣服,她把贴身衣服捡出来,这个必须得自己洗。不知道陈扬刚刚走那么着急干什么,难道是因为水太重提不住了?看着那么大的个子,这么虚吗? 敲门声响起,孟时禾把门打开,陈扬站在门外,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只是把手伸出来说:“衣服。” 陈扬不敢再进去,他又闻到那种若有似无的香味,像茉莉,他闻过野生茉莉,但是没有这个好闻。 第22章 说亲 陈扬接过孟时禾的衣服走了,孟时禾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散着头发看书,手上还拿着烤红薯吃,这是陈扬刚刚给她的,说是陈奶奶给她烧的。 陈奶奶真好,孟时禾没有奶奶,但是有外公,这两天看下来她觉得陈奶奶也是像外公一样的老人——单指对待孙辈这件事上。 【农村实用手册】是很厚的一本书,六百多页,没有插图,最多在文字旁边附一张小小的图,真的小小的,跟一寸照片那么大。 全是字,大段大段的字,不怎么分段,所以导致她要非常认真才能不漏看。 她觉得这本书补齐了她的日常教育,在下乡之前她没觉得她的日常教育有所欠缺,凡是学校开设的文化课程,没有她学不好的。 还有爸妈给她补的课,妈妈主要是教她外语钢琴,也会给她看从华侨商店带回来的外国杂志,更艺术一些。 爸爸会给她讲外公做生意的事情,外公以前做生意是带着爸妈的,爸爸书房里还有一些【内部参考】资料也会给她看,给她讲。 所以她一直觉得她的见识是比同龄人更多的,不是所有人都有像她一样的条件。 但是这本书上的东西几乎全是她没有学过接触过的,她决定今年尽力把它看完。明年就要高考,看不看完她都要复习文化课程了,不能比孟宴清考的差。 她看的专心,陈扬关着门在一旁给她洗衣服,不能给人看到,不是因为他觉得丢脸,是他担心对她名声不好。 陈扬看着盆里的衣服没觉得有哪里脏了,明明干净的很,但还是洗的很认真。 陈香莲躲在房间不出来,看着洗衣服的陈扬暗骂:死小子,真没种!但是再看到坐在小凳子安静看书吃红薯的女娃娃,翻书的手指头比刚拔\/出来的水萝卜还嫩,剥红薯皮都嫌脏了她的手,这就不是能洗衣服的手! 她看的心梗,算了,还是快点给陈扬说亲吧,也到岁数了。 陈香莲动作快得很,第二天找了村里专管说亲的中间人,她挑的是中午吃过饭还没来得及上工那一会儿。 陈香莲过去的时候,中间人正在屋檐底下坐着,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扇风,她一进去就问:“坐着呢,这会儿不忙吧?” 中间人马上站起来迎了两步:“哎哟,婶子,吃了没有?” 陈香莲:“吃了吃了,哎,我来是有事情求你帮忙。” 中间人略一思索,心里就明白是什么事情了,她拉着陈香莲往外走,走到门外边站墙根底下说话,在屋里说家里那些小家伙指定要捣乱。 中间人:“是陈扬的事?” 陈香莲:“是,他都这么大了,爹妈也没了,我这心焦的啊,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姑娘。我家里虽说人口少了些,但是陈扬踏实能干,来了不会委屈她的。” 陈香莲握着中间人的手暗暗用力,她昨晚上一晚没睡着啊,生怕那个傻孩子想不明白越陷越深。时禾那样的姑娘,她就应该吃好的穿好的,还得住楼房,没点能耐的人不要想。 中间人叫岳巧英,是黄河边大队嫁过来的,她长了一张巧嘴,周围村子里的人都能认得七七八八。 最主要是她说亲的时候不会隐瞒也不会夸大,十桩里能成六桩,所以慢慢的陈庄村民家里嫁娶就都爱找她。这么多年下来,到现在她光收谢媒礼都赶上下地挣工分了。 岳巧英:“陈姐姐,交给我你放心,你有什么要求没有?高矮胖瘦,人品家庭,你给我说个一二出来,我好给你找。” 这一问把陈香莲问住了,她本来想说模样好点儿,但是一想,最好的就在她家呢,累死巧英也找不出比时禾更好的了。 她就说:“高矮都行,但是不要太瘦,要踏实能干的,陈扬话不太多,最好再活泼些。对了,最重要是女方大人好相处的。” 她一直说,岳巧英心里就一直再过,她说完,岳巧英心里就有数了,“姐姐,咱村里我瞧着就有几个不错的,村里的人你也都知根知底,我先跟你说几个,你先琢磨一下成不成,成了我就去跟女方说,不成我就去我娘家那边给你找。” 这边陈香莲跟岳巧英干脆就坐在墙边的大石头上细说,那边陈扬跟田五在翻地。 田五把脚下这一陇翻完,跑到陈扬身边贱嗖嗖地问:“扬哥,你跟我说说,你昨天喊我上山砍木头是为啥?我问了你一天都不说!” 陈扬瞪了他一眼:“要是闲就把我这陇地也翻了。” 田五:“不闲不闲,说正事儿呢,有人想请你帮忙修机器,需要换零件他们想办法。” 陈扬想都没想:“不干,叫他们去农机厂修。” 田五听到陈扬的话就乐了,说:“我就知道你不接。不过他们说去镇上农机厂问过了,只要进去就得一张大团结。” 陈扬:“这是小修的价格,大修去县里,上千。” 田五咋舌:“这么贵?扬哥,那你怎么不留在农机厂?我看农机厂教你的老师傅很喜欢你,进厂当工人不比锄地强?” 陈扬把地翻完,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额头才说:“不想去,赶紧干活儿。” 田五:“得嘞,我干,您歇着。诶,扬哥,你交农具的时候听说没,孟知青好像干不完活儿。” 陈扬不说话,他每次交农具都是登记完就走,从来不听周围人在说什么。 田五:“哥,你每天还有空上山,要不帮帮她?” 陈扬一个眼风扫过来,田五马上闭嘴翻地。 “梁成,谢谢你们。”孟时禾今天下午刚到地里,就发现她们这片地热闹得很,有一群人,走过去才知道是几个已经做完工的年轻人在帮梅婶剖坑。这话是梅婶刚说的,她听了个尾巴。 年轻的小伙子干活就是快,几个人剖坑扔种埋土一气呵成,还挺有节奏。 叫梁成的是他们中间领头的,比陈扬还黑,但是眼睛很亮,他穿的褂子直接撸到了肩膀,挥锄头的时候能看到胳膊上律动的肌肉。她悄悄一看,果然周围地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儿都往她们这边看。 他听到梅婶的声音大笑着说:“梅婶,不用客气,我们的活今天已经干完了。” 第23章 借自行车 申大妮贴过来,偷偷跟她说:“孟姐姐,梁成哥哥人缘很好,他经常给别人帮忙的。” 孟时禾也学着她的样子小声说:“看出来了。”旁边地里已经有人过来给他们送水了,提着水壶和几个沿都磕破的大瓷碗。 她看了一会儿就没兴趣了,但这块地是她的任务,现在走掉不好,于是蹲下跟大妮说话:“昨天教你的字会写了吗?” “会了。”申大妮就从脚下捡了块石头写给她看。 孟时禾:“大妮真棒,来,再学几个。” “是吗?我很棒吗?嘿嘿嘿嘿。”这句话让申大妮跟吃了蜜一样开心。 “是,你就是很棒,学习认真,干活还厉害。” 不得不说,当代雷锋干活的速度挺快,他们人还多,几个人一个人一陇地,孟时禾没教几个字,他们就干完了。 梁成干完带着人过来跟梅婶打了招呼就要走,这时候他才看到站到一边的孟时禾,稍一思索就知道她是谁了。 梁成走到孟时禾面前,一笑眼睛眯起来,跟孟时禾打招呼:“孟知青吗?你好,我叫梁成。” 孟时禾:“你好,谢谢你们帮忙。” 梁成:“不用,以前喝了梅婶不少凉开水。” 李玉梅也笑着走过来,这两天她的心情一直都不错,昨晚上大丫拿回家的糖,她也悄悄收起来了没有上交,要是以前她就给婆婆了,但是现在她不这么想了,藏起来给自己生的吃不好吗? 李玉梅:“几碗凉开水,你还记上了。” 梁成哈哈笑着:“不敢忘啊,忘了的话,婶子的水不是白给了?” 孟时禾:“那我今天也沾梅婶凉开水的光了。” 梁成听得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又见她笑起来梨涡浅浅,一向开朗话多的人此时不知道说什么了。 申大妮:“孟姐姐,那今天我们还能去找你吗?” 孟时禾想了想说:“大妮,今天下午不行,我想去一趟镇子上。”之前队长说等这几天忙完,会用拖拉机送他们去一趟。但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忙完,所以她刚刚决定今天有时间就先去一趟。 申大妮听了她的话催促她:“那孟姐姐你赶紧走吧,要不回来该天黑了。” 孟时禾点点头说:“好。”她没解释她没打算走路,她准备去找队长借一下自行车,大队长家里有自行车还是大妮告诉她的。 于是孟时禾跟梅婶打过招呼后就先走一步,不过还没走多远,就被梁成追上来,跟着他的那几个人已经不在了。 梁成:“孟知青也要去镇上啊?” 孟时禾:“叫我小孟就行,也,你也要去吗?” 梁成点点头,但是他走在孟时禾身后,意识到她看不见,又出声回答:“对,我去买点东西。” 说完没见孟时禾说话,梁成又接着说:“孟知青,不是,小孟,你怎么过去?” 孟时禾觉得这人太热情了,刚认识就什么都问,但是刚刚他才帮她们把活干完,她今天有时间还多亏了他帮忙。 “我去找大队长借一下自行车,骑车过去。”孟时禾回了一句。 梁成又道:“大队长的车他很爱惜的,从不外借。” 孟时禾听到这句,脚步顿了顿,她还没想过“大队长不借”这个可能,一辆自行车而已。 但是低头看看脚下的尘土飞扬的小路,她意识到这里是农村,不是沪市她家,在这里自行车很贵重。 不过停了一瞬,她又继续走,去试试,不借就等统一坐拖拉机去,借了她今天就去。 梁成还是跟着她:“我们可以结伴,一起走过去。” 孟时禾这回没理他了,反而加快脚步,没车就不去,她不可能走那么远过去。 梁成看她越走越快,想了想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她去了大队部,队长果然在这儿,她开门见山:“大队长,我想去一趟镇上,能不能借一下自行车?” 陈大富拿着烟斗的手抖了抖:“什么?你要借什么?” 孟时禾:“自行车,我要借自行车!” 陈大富:“什么?你要坐大客车?” 孟时禾声音高了两度:“我说的是自行车!” 陈大富拿烟斗敲了敲桌子,没再装聋,说:“过两天忙完要安排你们统一去镇上的,现在去干什么?” 孟时禾:“去买东西,回来给您带烟?不是村上那种的!” 陈大富:“不是烟的事啊,这辆车我从没借出去过,都是我去开会才骑一下,” 还没等他说完孟时禾就伸出两根手指摇了摇,:“两包?成吗?” 陈大富就站起来了,边走边说:“你这孩子,还带什么东西?我是队长,你有需要就找我,队长就是要为人民服务的。” 孟时禾亦步亦趋跟在陈大富后面走,不管他说什么都是:“嗯嗯嗯嗯。” 陈大富的自行车是一辆“二八大杠”,它被擦的干干净净,车身上一点大的磕碰都没有,后座上还加装了一块木板,可以载货。 孟时禾推着它从陈家走出来,这回换成了陈大富跟在后面亦步亦趋,一脸欲言又止,孟时禾拍拍座椅说:“队长,我会小心的。” 说罢当着他的面就骑走了,孟时禾没有直接出村,路上风大土大,她要先回去拿条丝巾捂住口鼻。 回去家里空无一人,也不知道陈奶奶去哪儿了,她还想问问她需不需要带什么东西。 拿上丝巾她去了知青点,想碰碰运气,看看李晓丽在不在,这两天她都没有来找她,应该任务很重。 到了知青点,她站在篱笆外喊了两声,没人应声,果然不在。 “谁啊?”当她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里面出来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人。 她死死盯着出来的那个女人,一处一处确认,眼睛,眉毛,鼻子,嘴巴!就是她!那个跟徐清远混在一起的女人! 原来他们在这个时候就认识了吗?她忍不住往深里想,那他们是什么时候勾搭到一起的?他们彼此有意的话,徐清远又为什么要答应妈妈跟她结婚? 第24章 拍电报 阮秀今天休息,她正在屋里写信,让家里再给她寄点钱过来。她是两年前过来的,来的时候随身带的钱已经花的差不多了。 这两天徐清远对她有点冷淡,这不是个好现象,她心里猜测可能是因为新来的孟时禾?据说她非常有钱,但是这两天他也没有去找她,也没有打听过她,阮秀又觉得自己多想了。 但无论如何,都要让家里尽快再寄钱过来,徐清远的父母前段时间寄信过来,信上说:他们很好,也要徐清远认真劳动,天会晴,好好劳动,一定有收成。 本身能把信寄过来就代表了他们的处境现在还好,这些话的意思她左瞧右瞧都觉得可能是要平反的意思。 她不知道徐清远看出来了没有,但她不可能跟他说的,就是要徐清远以为她不知道,她对他好他才能记住,他父母才能记住。 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所以她不能掉链子,之前两年她陆陆续续帮徐清远寄了不少东西给他父母,现在更要积极一些才是。 家里还不知道徐清远,她现在不可能说,她姐姐和弟弟都不是省油的灯,她跟徐清远的事最好等徐清远父母平反他带她回城以后再露出来才行。 这封信她写写停停,斟酌着怎么写才最好,她要尽可能多要点钱,这个钱她不要也是留给姐姐弟弟花,她爹妈想不到她的。 正写着她听到门外有人喊李晓丽,喊了好几声,她对李晓丽印象深刻,第一天就敢呛她,但是这两天又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跟她搭话。 这封信写的比她干一天活还累,索性放下笔出去看看是谁,她好奇李晓丽这么短的时间就能交到朋友?这个声音不是她耳熟的任何一个人。 阮秀一出门就看到在院子的篱笆旁边站着的人,很难忽略,阮秀几乎马上就知道她是谁了。她仔细打量孟时禾,发现孟时禾也在看她,她悄悄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又把背挺直一些。 孟时禾没跟她说话,看清以后就转身走了,她现在要去镇上,不该为了这么个东西浪费时间,她不重要。 阮秀还在等着孟时禾接话,她想知道她过来是因为什么,但是没想到她明明都看见了自己,却直接转身走了,真没礼貌。 不过她的裙子挺别致的,青色裙摆翻起来很好看,她也想做一条。 孟时禾骑上车走了,一直骑到村口心情才平复下来,徐清远和那个女人的事情先放放,这一次她不会跟徐清远有任何关系,比起那两个人,她自己的事情更重要。 她目不斜视,出了村口一路往镇子上骑过去,没看到在路边蹲着的梁成。 梁成一直等在路边,他知道队长肯定不会把自行车借给她,所以就提前到这儿来等着。他是想跟孟时禾一起过去的,她一个女生,独自去镇上,回来的晚会有危险,她还那么漂亮。 直到孟时禾骑着自行车从他面前经过,带起来的土还飞到了他脸上,他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越走越远,队长还真把车借给她了? 孟时禾到镇上以后先去了邮电局,窗口值班的是个女孩子。 她弯腰凑近窗口:“同志你好,我拍电报。” 值班的女孩子正在打瞌睡,听到说话声吓得一激灵,睁眼看到孟时禾脸上马上挂上微笑,“好的,每个字三分钱,还要再加上一分的译电费,所以是四分钱一个字。”说完就递给她笔和纸,“把内容写上去就行,还有地址。” 孟时禾想,这位的态度倒是挺好的,道了谢她接过纸笔就趴在窗台上开始写。 陈花看着孟时禾不错眼,真好看,被叫醒她一点儿都不生气,幸好今天是她值班,要不就看不到这么漂亮的人了。 看着看着就发觉“沙沙沙”的写字声一直不停,这都过去多久了?陈花又提醒她一次:“同志,这个电报是按字收费的呀,四分一个字,一个字!” 最后三个字她是站起来把头凑到窗口说的,生怕她听不清。 孟时禾抬头冲她笑:“谢谢同志,我知道的,等会儿还要麻烦你。”说完低下头又继续写。 陈花站起来就看到纸上密密麻麻已经写了大半张,她想应该快写完了,就站着等,没想到她写完一行又一行,还在写!直到这张纸用完,陈花已经开始好奇,这封电报需要多少钱? 她正准备接过这张纸,就听到孟时禾的声音:“同志,还能再给我一张吗?” 陈花有些麻木地又拿了一张纸,她甚至想是不是刚刚她根本没睡醒?这都是梦。肯定是梦吧,长得这么好的人只有梦里有,这么舍得花钱的人,也只有梦里有。 第二张纸又洋洋洒洒写半张以后,孟时禾终于写完了,把两张纸递进去,有些不好意思:“同志,麻烦你了。” “不麻烦,一共20块八毛。” 孟时禾愉快地掏钱,她本来想打电话,但是长途电话还要挂号排队,一层一层往上拨,这期间她都不能离开邮电局。但是她还要去买东西,今天时间不够,所以她才选择拍电报。 从邮电局出来,她去了供销社,镇上的供销社商品多了很多,连售货员都有三个。 她买了手电筒,煤油灯,搪瓷盆,墨水和信纸,几支铅笔和本子,还有一些糖和饼干,也没忘了大队长的烟。 现在村里没有电,晚上真是什么也干不了,只能点煤油灯。 还有手电筒,晚上去厕所的时候她都得摸黑去,春夏还好,晚上有月光,到了秋冬,没有手电筒她绝对出不去门。 她买的东西很多,买之前还想着会不会引起别人注意,但是来一趟实在不容易,她还是想尽量买齐。 不过也没有出现她想象的场景,只是有几个来买东西的人好奇地看了她几眼,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结账的时候售货员还打趣她:“同志,家里是要办喜事了吗?恭喜恭喜。” 孟时禾笑了笑没说话,拿着东西往外走,就在快要走出去的时候,她看到货架最上面摆着的布匹。 第25章 你要面粉吗? 各种颜色的棉布放在一起,有白色青色蓝色,还有两匹格子布和碎花图案的布。除了棉布之外,还有灯芯绒和的确良,灯芯绒只有卡其色和棕色,的确良颜色就鲜艳多了,红色绿色都有。 她从有记忆起穿的就是成衣了,只有衣服哪里不合适才会拿去改一改,还没有拿布回去现缝过,所以之前就没有想过买布。 孟时禾想了想又走到卖布的柜台,伸手指着白色和碎花格子的棉布说:“同志,这个怎么卖?” 她手里提的东西确实不少,但售货员对她也没有比别人更热情,还是那副爱买不买的样子,“白平布每尺三毛,一米九毛,花布和格纹布每尺五毛,一米一块五,都要布票。” 孟时禾听着她的介绍,她只问了白布碎花和格纹布,售货员也就只介绍了这几种,剩下的灯芯绒和的确良没有介绍。 她确实也用不着,灯芯绒大部分人用来做秋冬衣服,厚实又耐磨,连颜色都是耐脏的颜色,但她冬天穿的都是羊绒和呢子,用不着灯芯绒。 的确良是好看,裁成衬衫很受人欢迎,静初就很喜欢,但是她嫌闷的慌,没有棉布透气,所以她的衬衫还多是细软的棉布。 她是没打算买这两种,不过售货员也是连提都没提。她想起孟女士跟她说过,现在有些人做工积极性不高,就是磨洋工,跟以前真是不一样。 以前外公做生意的时候,身边的人都是想方设法露脸出头,各有各的道,绝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不过孟女士说这都是暂时的,这种情况一定会改变,她以前都是随便听听。但那场梦结束之后,她就知道妈妈说的是对的。 孟时禾开口:“那白布和碎花还有格纹的布都要三米吧。”她目光一转又看到柜台下面堆着的棉纱,“还有这个纱,也要三米。” 售货员:“哦,你说这个蚊帐布啊?三米够吗?也是三毛一尺,要票。” 孟时禾:“蚊帐?对,还有蚊帐,那我要十米。” 她交过钱票后售货员给了她一个条子,她就去旁边站着等,等专门裁布的裁完以后,她把条子交上去就能拿布了。 拿到这一堆布之后,她又去了粮管所,她真的不想再吃红薯窝窝头了。 知青下乡第一年因为没有参加劳动,所以吃的是国家供应粮,就是当地粮食部门按照知青原来的城镇定量标准供应。 离开城市的时候,知青的户口和粮油关系会一并迁出,粮油关系就是这部分,上面会写明姓名,粮食定量标准,供应截止日期。 现在孟时禾就捏着她的证明要去粮管所办手续,粮管所会根据这个证明给她建临时档,往后一年她就可以凭这个按月来领粮食,当然,要掏钱。 她每个月可以领三十斤粮食,细粮和粗粮的比例是七比三,等于不管是大米或者精面,她每个月总共可以领二十一斤,剩下九斤她只能领玉米红薯面。 到了粮管所,她把证明交上去,手续办完以后就领了四月份的粮食,精粮要了十斤大米,九斤粗粮也要了,玉米红薯面各一半。 剩下十一斤她本来想全要成精面,就是富强粉,但是粮管所现在没有,只有标准粉,她看着发黄的面,好像还在里面看见了麸皮。 到底还是没有要,她一共这些额度,不能全换了标准粉,还是等之后早点过来看看能不能抢到精面吧。 孟时禾有些迷茫,她现在真是攥着钱花不出去,想买点肉这个时间也早没了,粮食也是,只能凭票和粮本供应。 票没问题,她来的时候拿了不少,有问题的是粮本,粮食只能在粮管所买,粮管所卖粮是按照粮本上的额度,额度用完有钱有票也买不到。 她以前在家根本没有接触过这个事情,家里的粮食都是按时送过去的,除了基础的肉蛋奶,还有一些特供食品,在此之前她都不知道她每个月的额度是三十斤。 她没计算过她每个月能吃多少粮,她想三十斤应该是够的,不过即使够吃细粮也只有二十一斤,还是在她能买到的前提下,买不到她就只能吃粗粮。 从粮管所出来,她围上丝巾推着自行车,后面车座的板子上已经绑满了她买的东西,没有肉没有面,水果牛奶连想都不用想,她又开始想家了。 刚走没几步,她就看见粮管所外面有个男人揣着手低着头来回张望,她左右看看,这条路上除了她没有别人,马上骑上车就走。 刚骑了没多远,一辆二八大杠就追上了她,跟她并排骑着,她侧目一看,正是那个男人。 她心里开始打鼓,骑自行车的速度越来越快,旁边的男人也跟着她骑得越来越快,两个人像较劲一样,把自行车蹬出了火星子。 终究因为体力的原因,还有她后座上带的那二十多斤东西,她速度慢下来。不得不慢,她心跳的厉害,肺也不舒服,开始大喘气儿。 这时候才听到那个男人也呼哧带喘地问她:“妞儿,你骑这么快干什么?我就想问问你要不要精面?” 孟时禾一捏刹车,车子一斜脚就踩在地上,反正也骑不过他,干脆停下了,停下以后先把脸上的丝巾紧了紧。 孟时禾:“你有?” 男人:“有,但是需要等两天,而且比较贵,五毛一斤,但是不要票。” 孟时禾想这算投机倒把了,正常富强粉是两毛五一斤,但是需要票还没有货,他这是翻了一倍,不过这也代表这不用粮本,她问:“什么时候有?” 这回男人想了想才说:“两天,不,三天以后,还是这个地方,我等你。” 孟时禾:“行。” 她说完就骑上走了,头都没回,也没敢直接出镇,在镇子里绕了两三圈确认后面没人跟着才往回走。 那男人也是大胆,敢直接在粮管所蹲人,还不遮一下脸,也不怕别人举报,一抓一个准。 说到遮脸,她也没遮,不过脸上好歹围了条挡土的丝巾,看来以后来镇上还是多围两层吧。 魏延心脏砰砰直跳,车都骑不直了,他也不敢回家,在外面找了个小巷子扎进去准备等天黑了再回去。 第26章 跟我去镇上 竟然真的有人买,他知道有黑市,听别人说起过,他也想混进里面,但是他早出晚归找了半个多月,也没找到黑市在哪儿,不知道怎么交易。 没办法他才想来粮管所蹲一下,来这里的都是来买粮食的,他已经蹲了好几天了,来的人都是补丁摞补丁,面黄肌瘦的,一看就是分的粮实在不够吃,大队开了证明来买粮食的那种人。 他都不抱希望了,想着蹲了今天就算了,再想想别的方法,不过老天都看他可怜,叫他碰见了这个人,自行车后座满满的,一打眼他就看见几样不便宜的,马上就盯上她了。 魏延一直等到天擦黑,各家都开始做饭了,他已经能闻到饭香味的时候才骑上自行车往家走。 这边孟时禾已经到家了,正坐在小板凳上支着下巴看陈扬擦自行车。 她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她是直接把自行车骑到陈扬家的,她想擦洗完再给大队长送回去,不能借出来的时候锃光瓦亮的,还回去的时候脏的不像样,实在是这一路上土太大了。 谁知道她把车后座的东西拿进屋的功夫,出来陈扬就擦上了。 自行车旁边放了一个盆,盆里的水已经脏了,孟时禾看了看那盆水,再看看陈扬手里黑扑扑的抹布,把她要自己擦这句话咽回去了,顺手拉了个小板凳坐下等着他擦完她再还回去。 她本来看着陈扬手里的抹布,看久了眼睛就移到了他手上,这双手说不上好看,手背上很多细小的疤,手心还有厚厚的茧,不过倒是很大,五指张开的时候感觉有蒲扇那么大。 打人大概很疼。 她的目光顺着陈扬的手往上,看到他青筋凸起的小臂,她就想到今天下午梁成胳膊上的肌肉,她再往上看,什么都没了。 陈扬的大臂被他的褂子遮的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她略显遗憾地站起来,提着今天新买的米面去厨房找陈奶奶,这是她的伙食。 孟时禾一走,陈扬提着的气松下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要憋气,她再不走,他就憋不住了。 陈香莲:“哎哟,时禾,你这是干啥,你都给了伙食费,咋还能再给粮食?” 孟时禾先把东西撂地上才说:“奶奶,我这有额度,今天我已经领回来了,你不要我也不会自己做啊,留着我也吃不到嘴里。” 孟时禾给那三块钱的时候,还想要融入农村,没想搞太特殊,所以参考的是村子里的物价,给了一个大概的数。 但是几天红薯面大碴子吃下来,她改主意了。这东西吃三五天还行,吃三五百天,那不用等到回城世界上就没有孟时禾了,所以她是一定要伙食提上来的。 她接着说:“奶奶,不成你给粥熬稠点儿?” 陈香莲连连摆手:“那怎么行?不行不行,那我们不是占你便宜了吗?拿着你的钱,还吃了你的粮。” 孟时禾只说:“我干活不利索,不然以后您就让陈扬多帮帮我,这样算下来还是我沾光,不过咱们长久住一起,您就让让我,成不?” 她一边说一边扶着陈香莲的胳膊微微摇晃,称呼也换成了“您”,陈香莲被她摇的五迷三道的,她这一辈子哪被小辈这么撒过娇?孙辈就陈扬一个,还是个闷头葫芦。 陈香莲拍拍她的手说:“帮,你就是不拿粮食也能使唤他,他一身牛劲儿使不完。” 孟时禾顺杆儿爬:“但是我看他都不跟我说话,看见我都躲,他可能讨厌我。”说着都带上了气音。 陈香莲在心里又翻来覆去骂了陈扬几次,嘴上却说:“没有啊时禾,他就是那样,你别往心里去,你不用理他,使唤他就行。” 孟时禾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就是空手出来了,她心情不错,如果用一些粮食能换到她以后都不下地,她觉得非常划算。 是的,根本不是“帮”她,是替她做完,扔个玉米种子已经够累了,听大妮说,双抢的时候要干十六个小时,她是绝受不了的。 不过现在还不好说这个话,等她以后让他们的伙食越来越好,陈奶奶这个性格,到时就算再心疼也不会让陈扬不管她的。 现在吃的越多才越好。 陈扬已经把车擦完了,这辆二八大杠又恢复如新,她想跟陈扬道谢,但是他已经不在院子里了。 孟时禾没有找他,拿上烟推着车去还,二十多斤的重量不算轻,她骑回来腿酸的不行,现在已经骑不动了。 陈大富正站在门口张望,他这一下午都心不在焉,老是想他的车,只要不是他骑着他都不放心,他看看天琢磨着时间想着这也该回来了,看不见人连抽了几口烟。 刚放下烟袋,他就看见了孟时禾,往前迎上去,先看看车才说:“回来了?怎么这么晚?路上没遇见事儿吧?” 孟时禾把车推给陈大富,一边掏烟一边说:“没事儿,我就是骑的慢,谢谢陈叔。”说着就把两盒烟塞到陈大富手里。 送完车她就回去了,陈扬还是不在院子里,不过她的门口多了一个竹编的框子,看着是新的,放这儿是给她用的意思? 她的粮食立竿见影,晚上吃饭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成了大米粥,不仅不稀,还加了很多红薯,她光喝这一碗粥都能喝饱。 吃过饭她拦着陈扬,问他竹筐,陈扬还是不抬头,低着头说的:“奶奶说你又给了粮食,这个筐,以后你把脏衣服放进去就行。” 孟时禾逗他:“放进去怎么,你洗啊?” 陈扬含糊不清道:“我洗。” 孟时禾满意了,不错啊,这就开始干活了,陈奶奶一定跟他说过了,那她就不客气了。 孟时禾把小脸一扬,说:“陈扬,三天以后你跟我去一趟镇上。” 她还等着陈扬拒绝,她是直接通知的,没有询问他的意见,不是谁都正好有空的。 不过他有没有空都得陪她去一趟,三天以后去买精面,她肯定要找个人跟她一起的,这个村子里,能让她信得过的,也只有陈扬了。 毕竟看以后的他行事作风,至少不是小人。 她也想好了他要是拒绝的话她怎么说,没想到他只瞥了她一眼,就说了一个字:“嗯。” 第27章 窗帘 她提着竹筐拿进屋里去,出来绕着贴墙放着的衣柜和桌子看,看油漆已经干了,马上又使唤陈扬:“陈扬,你帮我把这些搬进去。” 她的衣服还都在箱子里叠着,这衣柜一收拾,看着能用了,她要回去把衣服收进去。还有桌子,她今天买的格子布往上一铺,漂亮的很。 陈扬走过来头一次拒绝她:“不成,它就是外面看着干了,里面还没干透,搬进去有味道,还得再过两天才行。” 孟时禾也不是不听劝的人,又看了看她的家具才说:“那行,那你进来,我还有别的事情。” 她一把推开门走进去,陈扬站在门口不动弹,眼睛都不敢往里头看,跟里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 孟时禾把今天买的布拿出来,又喊一声:“陈扬?” 陈扬听见这声才踏进去,不过也只敢站在门口问:“什么事情?” 孟时禾看他离她半个屋子远说话,撇了撇嘴,然后毫不客气地指使他:“我要弄个窗帘,你来帮我裁一下布,再缝一下。” 陈扬走过去蹲在她身边,看她拿出来的布都是好布,眼光暗了暗,“怎么裁?” 孟时禾伸出小手在布上面划拉,“这个,这个花的跟白的缝到一起弄一层,然后这个纱单独弄一层,剩下的纱你帮我看看能不能做成帐子,成吗?” 孟时禾想的很好,她这个两层的窗帘,睡觉的时候全拉上,等下午的时候,她就只拉那层纱,遮阳又不挡光。 把桌子也放窗户底下,阳光透过那层纱洒桌子上肯定好看,到时她就坐在桌子前看看书写写字,还能明年复习。 越想越好,当然这都要靠陈扬把这个窗帘给她装上才行,所以她又扬脸冲着陈扬笑,眼睛盯着他,里头全是笑意。 “陈扬,谢谢你啊,这个窗帘麻烦你了。” “没事儿。” 陈扬说完抱着那堆布匆匆走到窗户底下,抱的紧紧的,她说什么来着?白的和花的缝一起?这窗户是多大,哦哦哦,还要个蚊帐。不行,得先排排窗户尺寸,想到这里他又抱着布“咚咚咚”跑出去。 出了孟时禾的屋子,他脑子才清明一些,看着手上这堆布,怎么把布也抱出来了? 摇摇头抱着布去找奶奶,剪刀针线软尺都在堂屋,到了堂屋发现没有人,这个时间奶奶出去了?也没听有人来找她,没多想,他拿了东西就走。 陈香莲正在岳巧英家里,这回没在门外的石头上坐着说话了,在屋子里。 她家的小孩子吃过饭都撒出去玩儿了,大人不喊不知道回家的,也不用担心小孩子捣乱。 陈香莲越来越急了,她现在愁啊,发愁时禾看不上陈扬,陈扬会难受,这孩子从小就懂事,难得有个喜欢的,他那个轴劲儿怕是轻易放不下。 又发愁时禾万一想不通也看上他,那他以后有得受,时禾才来几天?又打桌子又洗衣服的,今天还给时禾擦车。一想她又想骂人,瞧那不值钱的劲儿吧。 时禾那样的姑娘,要是她家里的,她保管宠上天,什么也不用她干,谁舍得让她下地?但是要跟陈扬在一起,陈扬会太累。 她就想让陈扬找个知冷知热的,帮衬他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行了。 所以趁他没想明白,赶紧把亲给他订下来,她从小养到大的孩子她知道,一定下来,他就算以后想明白,也不会辜负他的未婚妻。 她唉声叹气的,岳巧英坐她旁边笑呵呵地说:“婶子,这是好事儿,这怎么还能叹气呢?消息透出去,已经有两家来问了,你听我跟你说。” 陈香莲能说什么,这事儿只能在她心里自己愁,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只能说:“没事儿,我就是高兴的。” 唉。 岳巧英笑了笑,喝了一口水,马上就开始跟她细说。 要说陈扬家里人口是少,他父母去的早,应该也没给他留下点什么东西,陈香莲老两口把他拉扯大没受别人欺负已经不容易,所以订亲的时候彩礼肯定是拿不出来什么。 岳巧英本来想一般人应该不愿意把闺女嫁过来,嫁过来上面没有公婆帮衬不说,马上就要伺候一个老的。别的不说,过两年生了孩子,家里连个帮忙带孩子的都没有。 那时老的身体健康还好说,要是身体不行了,陈扬上工,伺候人的活就全落媳妇身上了,不仅要带小的,还要伺候老的。 事实也是这样,一般人家不太愿意,指望拿闺女换彩礼的就更不愿意了,陈扬家拿不出来。 但是,村子里还真有两家相中陈扬了,这两家都是宠闺女的,家里也富裕,相中陈扬的原因还都差不多,就是上无公婆。 岳巧英捏捏嗓子,声音马上变尖细一些说:“陈扬人品好,我家就是看中他这个,咱们闺女你也知道,从小家里就没让她干过什么重活,都是做做饭缝缝衣服,去别人家里这样可不行。陈扬家里人口少,陈婶子也是个软和人,也不说彩礼多少,当大人的,就是盼着孩子过得好。” 说完这段话她才恢复自己的声音:“李大脚就是这么说的,原话我都给你学来了。她那闺女今年刚高中毕业,我记得陈扬也是高中毕业的?两个人正好有话题。” 陈香莲点点头说:“不是说还有一家?” 这回岳巧英声音低沉一些,斟酌着说:“剩下一家你也知道,村东头陈大胡子家,但是他家的意思是,让陈扬入赘。” 陈香莲想都没想就拒绝,“不行不行,这不行,我们陈扬又没什么毛病,怎么能入赘呢?” 岳巧英也理解,但还是劝了一句:“婶子,陈大胡子家底厚,又只有一个闺女,陈大胡子的陈跟你陈家的陈都是陈,一笔写不出来两个陈字,就是真入赘,陈扬也不能不管你。” 陈香莲知道,岳巧英说的对,陈大胡子家底确实厚,他以前是当兵的,因伤退役,但是也没看着伤在哪儿了,倒是回来以后再没添个一儿半女的,村里都传他是伤着根子了。 伤不伤着根子不知道,但是每个月都有一笔抚恤金是真的,唯一一个独苗闺女爱护的不行。 陈香莲叹一口气,这都叫什么事儿,这两个听起来都不是能踏实过日子的。 第28章 是我让陈扬这么剪的 她拍拍岳巧英的手说:“我回去跟陈扬说说,看看他是个什么意思,你也去打听打听那两个姑娘都是怎么想的,别是大人一头热,咱是结亲,不是结仇。” 岳巧英声音都透着喜庆劲儿:“婶子你就放心吧,现在是两家都有这个意思,你先回去问问陈扬,看他中意哪家,然后我们找机会让两个孩子见见面,再往下谈,不成我就再给你打听。” 陈香莲又叹一口:“唉,麻烦你了。” 岳巧英:“不麻烦不麻烦,这是大事,事前不怕多看看,等成了再发现不合适那才折腾。” 陈香莲点点头说是,然后站起来就准备回家,岳巧英亲亲热热的挽着她的胳膊把她送出门。 陈香莲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一进院子就看见陈扬正站在时禾窗户底下张望,吓得她打了个激灵,几步冲进去,还不忘重重咳嗽两声。 这死小子,扒姑娘窗户,不要脸! 也就是她孙子,她还不敢大声说话,怕他被发现,瞧她等会儿不把他腿打断!以后可不敢单独把他放家里了! 陈扬已经量好尺寸了,刚刚他拿布往窗户上一比划,发现窗户太脏了,看着怎么都不舒服。 他又进进出出两三趟把玻璃擦干净,倒是好了很多,但是玻璃一干净又衬的窗框脏的看不下去。他又琢磨着给窗框处理一下,看看是刷漆还是干脆换了。 正想着的时候突然听到奶奶的咳嗽声在他身后响起,给他也吓一跳。 “奶奶?怎么了?”陈扬马上转身。 孟时禾正在屋里玩布,刚刚陈扬裁布,剪下来一些边角,她正堆在手里玩,听到声音也跳出来。 陈香莲刚想拉走他教训,看到孟时禾出来,开开心心的,试探着问:“时禾,这是干什么呢?” 孟时禾:“噢,我请陈扬帮我裁个窗帘,不着急的。”她看陈奶奶正拉着陈扬,以为她找陈扬有事。 陈香莲看看孟时禾,再看看陈扬,一把把陈扬的手扔下,这死小子,吓死她了。 扔下以后她又上前两步:“裁窗帘啊?让我来!这我熟,比他干得好。”陈香莲想插一手,她担心他们走太近。 孟时禾一拍手:“呀,忘了您了,这事儿您肯定比他强,不过他刚刚已经裁完了。”说着就带陈香莲进屋去看已经裁出来的布。 陈香莲看着堆满一床的布,全是棉布,她拿着陈扬裁出来的看,又看已经剩下的布,把布一放隔着窗户就开始骂人:“你你你,陈扬你个糟贱东西的货,你***,这布能这么裁吗?啊?你****,你给老子滚进来!” 陈香莲声如洪钟,一下就震住了孟时禾,她双目圆睁,看看陈奶奶,再看看窗外的陈扬,耳朵里飘进一阵鸟语花香,陈奶奶,可真厉害啊。 骂完了还不解气,转过来又捧着那堆边角布直抽气,“哎哟,这是要气死我,这多好的布,这样横着一剪,再竖着一剪,两块一拼就成了,还能剩一块整布,这跟谁学的从中间掏!” 陈香莲边说边拿手在布上面比划,说到后面火气又上来了,朝着已经站她身边的陈扬后背上来了两下。 孟时禾听着陈香莲说,看她真气着了,陈扬也不解释,就悄悄把手举起来,只举了半高,声音也小小的:“奶奶,是我让他这么剪的。陈扬一开始也想拼,是我想要点碎布缝在帐子上好看。” 她没说是因为她怕两块布拼进来有印,碎花图案也对不上,她嫌不好看,老人可惜东西,她说了陈奶奶会更难受。她也没想往帐子上缝,她这么说就是发现,必须得给这碎布找个用处才行。 两巴掌下去,陈香莲的火总算下去了,听了孟时禾的话她也冷静下来了,这都是时禾的东西,她想扔了也是可以的。 陈香莲叹一口气:“奶奶给你缝几个头绳吧?” 孟时禾笑眯眯地:“那谢谢奶奶。” 等陈香莲捡了几块布走了之后,陈扬才跟她说:“你别介意,奶奶就是可惜,她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以后会好起来的。”不出几年,都会好起来的。 陈扬最后决定把窗框重新刷一下,刷成跟桌子柜子一样的颜色,但是这就要等明天白天了,窗框面积小,薄薄一层,一天就能晒透。 他拿着裁好的布回他自己房间,还要把两块缝在一起,这个就不用让奶奶知道了,他自己偷摸缝了就行。 这边陈扬在屋里点着灯缝窗帘,沪市两层半的小洋楼里,孟谦和孟怀疏正坐在沙发上看下午送过来的电报。 孟时禾把一路上的见闻都发过来了,最重要的是告诉他们她一切都好,借住的人家也很好,就是干活累一些,还很想他们,但是干活也有很多人帮她,总之让他们不必担心了,最后问候了家里所有人。 两页纸的电报孟怀疏翻来覆去看了两三遍才折起来收好,悠悠叹了一声:“小囡啊。” 孟谦把桌子上的茶递给她:“不放心就多寄点东西,等今年过年看能不能回来一趟探亲。” 孟怀疏:“火车上那个环境探什么探!回来也住不了几天就要走,尽让她受罪!” 孟谦:“是是是,对对对,那不然我们过去看看她?” 孟怀疏:“介绍信怎么填?旅游?看闺女?叫两个大人过年去看小辈,以后别人怎么说她?” 孟谦:“管他们怎么说,禾禾以后不用看别人脸色!” 孟怀疏把手里的茶杯重重一放:“你又能耐了!连你也得看别人脸色,以后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呢,她名声坏了有什么好处!” 孟谦马上伸手给她拍着背顺气:“是,小姐说的对,让我再想想,那还是她回来,卧铺可以吗?” 孟怀疏一巴掌拍掉他的手说:“要真能买到卧铺也行,不好买。” 孟谦马上举手冲天:“一定买到,我必须买到!” … 在此起彼伏的公鸡打鸣声中,陈扬闷头吃饭,耳边是奶奶的唠叨声。 “你都这么大了,也早该准备了,这几年是我耽误你了,我也托人问过了,现在村里就是这两家了,你想一想,见一见…” 犹如一道闷棍响在后脑,他头也不抬,几口把碗里的饭扒完,匆匆说了句:“知道了。”就出门去。 第29章 我要洗头 地里的活都是干惯了的,陈扬闭着眼都知道锄头往哪儿刨,他像不知道疲倦一样,挥锄头的手没停过。 “扬哥,扬哥,跟你说话呢!”田五一把拍在他肩头,他才回过神来。 “什么?”陈扬问道。 田五:“这都一上午了,你不歇一歇?连一口水都不喝,这么赶,下午有事儿吗?” 陈扬只摇摇头:“没有,” 田五看陈扬兴致不高的样子,眼睛一转说:“扬哥,昨天下午梁成又做好人好事儿去了。” 陈扬:“哦。” 田五:“你知道他干什么了吗?” 陈扬:“干什么?” 田五:“他帮人把活干了。” 陈扬:“嗯。”他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已经又开始翻地了。 田五挤眉弄眼一脸怪笑:“他帮的是梅婶。” 陈扬好像没听见一样,动作不停,但是握着锄头的手已经青筋凸起。 田五见陈扬不理他,就一直跟在他身边絮叨:“你说咱们这小孟同志,来了才几天?这村子里人都认识她了。昨天梁成一说要去帮忙,马上有好几个人跟着他走了,以前也没见这么多人都听他的。” 陈扬把这陇地翻完才打断田五,他说:“奶奶要给我说亲。” 田五一下子来精神了,双眼睁大,迫不及待问他:“是吗?谁啊?咱村的吗?” 陈扬:“还没定,正在说,最近可能要见见面。” 田五:“行啊,这是好事儿,如果成了到时我去给你帮忙。” 陈扬想了想又问他:“你觉不觉得,太快了?” 田五:“不快啊,你这岁数早都该结婚了吧?咱村像你这么大的还有几个?我也想结婚,就是我上头哥哥太多轮不到我。” 他说完又嘟囔着说:“我废多少口舌才说通队长把小孟同志安排在你家里,还以为…不过也是,村里谁配的上小孟同志啊?” 陈扬皱眉:“你说什么?” 田五嬉笑着跑远:“没事儿,哥,您继续。” 陈扬想着田五的话,中午回家就跟陈香莲说,见面的事儿她安排就行,他都可以。 陈香莲琢磨了一下,还是决定自己先去看看,她吃过饭就去找岳巧英,这事儿得中间人在场。 下午孟时禾坐在地头教大妮写字,她上午就把买的铅笔和本子给了梅婶和大妮,她们都很开心,于是她也很开心。 这会儿陈扬正在她们这片地里替她,她想应该是陈奶奶交代过的,一想到再过两天她拿到精面,就可以吃包子,小笼包,灌汤包,蟹粉包,各种包,她更开心了。 那还要再买点肉,陈扬家没有冰箱,肉放不了太久,最多买够两天吃的,吃完再说。诶,真麻烦,是不是再买辆自行车? 是的,应该要买辆车,明年高考她也得去骑车去,肯定不能走过去。 她一心二用,一边盯着大妮写字,一边捋顺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 这块地陈扬干的很快,托他的福,今天孟时禾又能早早下工,她来了几天,除了第一天下午累到不行,往后的几天都挺幸运的。 陈扬跟她一起回去,两个人分别走在路两边,中间隔了一条路。陈扬也不说话,不过速度倒不快,一直跟着她的步子,没有越过她。 回家窗框上的漆已经干了,不知道陈扬什么时候刷上去的,孟时禾早上睡醒以后就发现已经刷完了。 陈扬先摸了摸窗框,才去他屋子里抱出来缝好的窗帘给她挂上。 碎花窗帘一挂上,整个院子马上不一样了,就那一处格外鲜亮,别的地方都灰秃秃的。 孟时禾等他挂完,迫不及待把棉布往旁边一拉,只剩一层朦胧的纱,她看陈扬正站在她窗外,仰着脸冲他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 陈扬看不清她,半下午的阳光西斜落在那层米黄色的窗纱上,有风吹过,那层窗纱层层摇晃,纱子后面的人笑的比晌午的阳光都热烈,叫人不敢直视。 他转身回房间去,她还要做一个帐子,等订亲以后,他就不适合再给她做帐子挂窗帘了,现在要赶紧给她做出来。 帐子比窗帘简单,他做完拿出去,就看到她正在院子里看书,还是坐在小板凳上,认真又专心。 听到他出来,孟时禾眼睛都不从书上离开,直接说:“陈扬,我想洗头。” 陈扬:“好,我去烧水,这是你的帐子。” 孟时禾这才分了一丝注意力给陈扬,看到他手上的纱,正整齐地叠在一起,她把书倒扣在板凳上,免得等会儿回来不知道看到哪一页了,“你帮我挂一下,我一个人挂不好。” 陈扬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一进她屋子就低下头,眼睛不敢乱看,他知道她的两个箱子大开,里面全是衣服,他生怕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 帐子挂完他马上出去烧水,烧水的时候他又想,订亲以后是不是连水都不能烧了?还有衣服,衣服肯定也不能洗了,难道要让奶奶洗吗? 不然,先不订? 他不停往灶膛里塞柴火,直到水“咕嘟咕嘟”滚开的声音拉回他的注意力,他才发现灶膛里火正旺,柴添多了。这么好的火,忘了在底下焖两个红薯了。 陈香莲回到家,就看到孟时禾正在院子里晒头发,披散着的头发黑黝黝的,衬的她的小脸儿越发白净了。 她下午跟岳巧英悄悄去看了看两个女娃,离得远远的,谁也没惊动。看的时候觉得都挺好,现在回来再看,就是她也说不出那两个有什么好了。 不过谁跟时禾放在一起,都是要被压下去的,有她在的地方,第一眼不会注意到第二个人。 她看孟时禾正在看书,没有打扰她,绕过去厨房找陈扬,她看到烟囱冒烟了,里面肯定有人。 陈扬正在做晚饭,陈香莲不在家,他也能猜到她干什么去了,自觉把晚饭做上。 陈香莲背着手进去,走到陈扬身边跟他说:“那两个我都看了,要我说,还是李大脚家的更合适一些。今天在地里给李大脚倒水擦汗的,是个心疼人的。李大脚虽说是强势了些,但也不是不说理。” 至于大胡子那家,她连说都没有说,今天她特意往村东头去了一趟,那姑娘模样倒是不错,就是浑身穿的都齐整,猛一看跟时禾一样,估计也是个不干活的,她生怕她孙子因为这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脑袋昏掉。 陈扬点点头,声音闷闷的:“都听你的,但是,能不能再往后拖一拖?我觉得有点快。” 第30章 能不能拖一拖? 陈扬点点头,声音闷闷的:“都听你的,但是,能不能再往后拖一拖?我觉得有点快。” 陈香莲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只恨不得现在就把事情定下来,哪还能让他拖? “拖不了,再拖你都多大了?说不上媳妇儿再拖成光棍儿。你们先见见再说,万一人家还看不上你呢?现在也就是李大脚有这个意思。” 陈扬没再说话了,抬头看向院子里坐着的身影,他知道奶奶也是为了他好,他也明白孟时禾在他心里跟别人不太一样。 他跟村里其他人一样,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特别的人,她还住进了他家,这让他每天都在期待回家,但是到了家门口又不太敢进去,很复杂。 她跟他们村其他知青不太一样,那些知青大部分有些看不起他们,少数接受现实的为了逃避繁重的劳动也都已经在当地结婚。 知青点六间房一开始是男女各三间的,现在男知青多占了一间就是因为结婚的女知青比男知青更多。 不是男知青清高不想结,是看上他们的人不多,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十几岁的小伙子一天只能挣六七个工分。 而且他们还没有房子,就算村里能批块地给他们起房,他们也盖不起来。所以比起来还是女知青更受欢迎,她们有文化,娘家也不在这里,结了婚就只能一心依靠夫家。 孟时禾跟以上这些知青都不一样,她不觉得干不完活有什么丢人,至少他没有在家里听到她哭过。也没有看不起谁,她还教大妮和大丫认字,虽然是背着人偷偷教,但是他知道。 田五说的对,这村里,没有人能配得上她,她不该像那些已经嫁人的女知青一样留在这里,她该回到她的城市里,沪市,那里一定很好。 陈扬心事重重,晚上吃过饭他出门找田五,他浑身难受,他想不通为什么。 他知道他该说亲了,他也知道孟时禾肯定会回去,瞧她行事作风,只要能回城,她家里一定会让她回去,他什么都明白,但他就是不舒服。 陈扬找过来的时候,田五正在吃饭,他家人口多,上头四个哥哥,头三个已经结婚了,还有五个侄子侄女,一家子人全蹲在院子里吃饭,热闹得很。 陈扬一进去,田五就加快速度把碗里这口饭扒拉完,把碗一放拉着陈扬就出去,他真是不愿意在家待着。几个嫂子说话夹枪带棒的,没一个善茬,没见他爹现在一回家就钻到屋里不出来,叫都叫不出来。 两个人出去找了个草垛子一蹲,田五薅了根草在嘴里嚼着问他:“哥,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陈扬也学他的样子薅了根草,想放到嘴里不知道又想到什么,转而拿在手上玩,他等了半天才说:“我觉得太早了。” “呸。”田五把嘴里的草吐出来换了根新的,“什么太早了?” 陈扬:“说亲,奶奶说要安排去见面。” 田五:“这还不好?结婚多好!我想结还结不上呢。” 陈扬不解:“哪儿好了?你平常不是老说你家里那啥吗?不结婚不是就没这回事儿了?” 田五咂摸咂摸嘴,神神秘秘地说:“哥,我平常说是因为她们把家里弄的一团糟,但是我哥他们过得好啊!你不知道,我大哥二哥三哥虽然不说话,但是他们都胖了!你知道在我家,人那么多,还添了好几个小孩子,结果他们都胖了! 还有也就是我那三个嫂子互相看不顺眼,但是她们跟我哥又没吵过架。我懂,都是因为现在没分家,东西金贵,嫂子们才打架。等我结婚了,一定要分出来过,虽然一开始肯定困难,但是肯定会越来越好的,我媳妇儿也不用跟嫂子们一起。” 陈扬听他说了一堆,他家没那么多人,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他又问:“老人还在就分家?叔叔婶子他们不愿意吧。” 田五这回左右看了看,没有人才跟陈扬说:“怎么不愿意,我娘早就盼着分家呢,她说再不分,她就快死了。” 陈扬理解,“婶子确实辛苦,那几个小的都还小,过几年就好了。” 田五摇摇头:“过几年我四哥就续上了,家里人口多了,所有人都得挣工分,孩子只能我娘带。” 陈扬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能拍拍他的肩膀,说了这一通,他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不舒服了。至少结婚以后他能养得起家,家里也没有别的兄弟,奶奶身体也还算健康。 他不打算再说了,田五却想起来问他:“哥,奶奶给你看的是哪家啊?用我给你打听打听吗?大人嘴里是一回事,实际上可能又是一回事。” 陈扬摇摇头没说话,这事还没定下来,万一不成,传出去对女方名声不好。 田五:“行吧,你不说就不说,但是结婚还是很好的,我哥他们穿的衣服都干净了。” 陈扬转着手里的草,只“嗯”了一声。 田五安静下来,两个人蹲在一起一时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田五又说:“哥,你对小孟同志真的没有想法吗?” 陈扬捏紧了手里的草:“什么想法?” 田五抓抓脑袋,他不知道怎么问,:“就是,你觉得她怎么样?” 陈扬:“挺好的。” 田五干脆往地上一躺,抬头看着天说:“我问的不是这个,不过我还以为你会觉得小孟同志不太一样呢。” 陈扬看看手里捏成一团的草,又从地上薅了一把才说:“她以后肯定会回去的。”他还在心里加了句:就算回不去,也会到镇上,市里,只要她想,反正肯定不会留在陈庄。 田五听到这么一句,眼睛骨碌碌转,又从地上爬起来说:“那都是以后的事儿了,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不过你一订婚,小孟同志是不是就要重新再找借住的地方了?会不会是梁成家?他干什么事情都很积极。” 说完他又躺回去,长叹一声说:“小孟同志长得好,去别人家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危险,你说,” 陈扬没等他说完,就“腾”地一下站起来说:“我先回去了。” 第31章 如果结婚,我会后悔 陈香莲正在岳巧英家里,陈扬没意见了,她就赶紧来给中间人说一声,让岳巧英去找李大脚说,看看找个时间让他们见一面。 从岳巧英家出来她又想去陈大富家里,按岁数陈大富也该叫她一声老姐姐。等这事定了以后,时禾再住家里就不合适了。 年轻人心事浅,自以为藏得深,她怕再过一段时间被心思细的看出来,再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对两个孩子都不好。村里有一帮碎嘴子,什么话都能说出来,所以到那时就要委屈时禾再换一家借住了。 但是她走到半路又折回家了,她觉得现在说还有点早,万一不成呢?等真要成了再去找陈大富也不迟。 孟时禾的桌子和柜子已经全搬到屋子里来了,桌子按她的想法就放在窗户底下,上面已经铺上了格子布。柜子放在床脚,贴墙放着,她正在往里面整理衣服。 吃过饭她让陈扬给她烧了一锅热水,她把热水灌在罐头瓶里,把衣服铺在床上一趟一趟滚,它们在箱子里装的时间太久,都被压出了褶子,这里没有熨斗,只能这样试试。 她全滚完才往柜子里挂,额头上已经出了细密的汗。 陈扬就是这个时候敲门的,她发现陈扬还挺有礼貌的,门明明没有关,他直接喊都可以,但他总会先敲门。 孟时禾走出去:“有什么事情吗?” 陈扬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才问:“你哪里不舒服吗?出了很多汗。” 孟时禾拿起手心里的草编蜻蜓,把它举起来细看,随意回他:“没有,我刚刚用热水滚衣服累,不是,热水烫的,没事。这个是你编的吗?你还会编什么?” 陈扬:“是我编的,我还会编兔子蚂蚱,衣服为什么要用热水滚?” 孟时禾把蜻蜓放下来说:“压得久了有印子,穿上不好看。” 陈扬不是很懂,但他还是点点头。 孟时禾拿着她的草编蜻蜓回房间了,她把这只蜻蜓放在了桌子上,现在桌子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只蜻蜓,她又从箱子里把她的百雀羚拿出来,放到蜻蜓旁边。 陈香莲一回家就发觉陈扬有话要跟她说,她进到堂屋倒了碗水,刚坐下陈扬就找过来了。 陈扬先把那碗水移开才跟她说:“奶奶,说亲那个事儿,之后再说吧,我现在还不想。” 陈香莲马上急了,一拍桌子就站起来,桌子上那碗水颤了颤,撒出来一些。陈香莲站起来伸手就想提溜他的脖领子,陈扬身高腿长,几步就跑到门口,接着说:“奶奶,我真的不想,你就别耽误人家了。” “什么叫耽误,你这样才叫耽误!咳咳咳..”陈香莲一口气上不来,堵在胸腔里憋的胸闷,不停地咳嗽。 陈扬又跑回来拍着后背给她顺气,刚缓过来陈香莲就一把抓住他,用力在肩膀上锤了他几下,锤的砰砰响,“我都跟中间人说好了,你现在反悔,啊?早干什么了?” 陈扬站着不动,嘴上丝毫不软:“我那是没想明白,但我现在想明白了。” 陈香莲又问:“你本来也该说亲了,现在不张罗,是不是想以后打光棍?” 陈扬想了想,语气认真:“奶奶,以后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打光棍,但是我知道现在跟别人结婚了我会后悔。” 陈香莲一下坐在凳子上拍着大腿说:“作孽啊。” 她知道陈扬是因为什么,她赶这么着急就是觉得现在陈扬还没想明白。 这种感情刚开始总是模糊的,有很多人都错过了,错过以后还没想明白就有自己的生活了,也不妨碍什么。 陈香莲就算生气但还是压低声音说:“你就这么一根筋!我下去怎么跟你爹妈交代!” 陈扬知道她这是气狠了,也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紧紧的,“奶奶,你不要生气,我是真的想清楚了。” 陈香莲摆摆手让陈扬出去,她操劳了半辈子,一直都干劲十足,但是现在觉得有些累了。 陈扬出去后给她带上门,回到自己屋里,他从柜子最下层掏出一个铁盒子,打开看看他攒的钱,数了数又放回去。 这头陈香莲一直坐了很久才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她老汉,儿子和儿媳,她自言自语:“你们都狠心,都走了,走了好啊,走了不用受罪了,剩我老婆子一个人。” 第32章 遗忘 第二天陈扬找到田五跟他说:“你上次说的有人找我修机器,他们的机器修好没?” 田五:“没啊,正愁着呢,他们中间有个人跟我认识,来找我好几次了,都叫我糊弄过去了。” 陈扬:“行,那你跟他们说,活儿我接了,但是我要先看看是什么问题,不保证能处理好,太麻烦还是要去农机厂。” 田五:“哥,鬼上身了?”还摸摸他的额头。 陈扬笑着一脚踢开他说:“滚蛋,你才鬼上身了,赶紧去。” 陈扬把事情跟陈香莲说开以后,那股不舒服的气终于没有了。 早上奶奶还跟他说她会去找中间人把事情取消,但是要给人家备礼赔罪,中间人和李大脚都要给,这钱要他出,他愉快的把钱掏了。 现在他只觉得浑身通透,没有再背负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感觉。 这边陈香莲昨晚枯坐了半宿也想通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陈扬大了,她现在能管住他,等她没了谁管他?随他去吧,他要跟在时禾身后打转能成的话,也算陈家坟上冒青烟了。 于是她一大早就起来就去找陈扬拿钱了,知道陈扬攒了不少私房钱。这王八羔子,这回赔礼的钱他就自己拿吧! 队里种玉米的活已经干完了,孟时禾就被派了别的任务,也不跟大妮她们一个组了。 陈扬今天先把孟时禾的活干完才去干自己的,她就完全空下来了,她想去找大妮她们,但是也不知道她们今天在哪儿,只能溜达着回家。 突然不用干活了,看别人都在地里忙,她不知道能去干点什么,一路溜达回家里,看见院子里多了几只满地乱跑的小鸡。 陈香莲正在院子里的墙角围栅栏,看着是用来给鸡住的。 孟时禾撸撸袖子跑过去说:“奶奶,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陈香莲听见声音扬声回答:“不用啊,时禾,脏,你找块干净的地方坐着,或者回屋子也行。” 孟时禾没有回去,蹲在地上看小鸡,她还没有见过这么小的鸡,之前她都是在盘子里跟鸡见面的,要不就是菜市场扑腾着的活鸡,一个比一个有劲儿,看着能一脚踹伤一个人,没想到它小的时候还挺可爱。 孟时禾:“奶奶,这是分到我们家的任务吗?” 队里每年都有养鸡养猪养牛的任务,这也算工分的,这算队里的财产,不过分到这些任务的人家都会顺带自己再养一些,这就算自己的了。 陈香莲:“不是,这是我从别人手里买来的,养大了能下蛋。” 孟时禾:“现在可以自己养鸡吗?不用批准吗?” 陈香莲:“现在没那么严了,养几只鸡下蛋是允许的,村里不少人家都养了,前些年不行。” 孟时禾这是第一次切身感受到政策在变松,梦里那些东西还是太超前了,她大部分时候都深信不疑,但偶尔也会打个问号,那到底是真的吗? 这段时间太忙,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那个梦了,现在一想,她竟然发现她的记忆在模糊。 孟时禾没心情再看小鸡了,站起来跟陈奶奶打了招呼就跑进屋子里,坐在新布置好的桌子前仔细回想。 院子里陈香莲的栅栏围好了,屋里孟时禾正拿着钢笔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 她确实在遗忘,至少她已经记不起中年徐清远的脸了,这事情太大了,她不知道她会忘记多少,现在还记得的必须留下来。 她还担心本子被谁看到,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因为就算爸爸的书房那么重要的地方,也早被小时候的她跟孟宴清探险的时候翻过很多遍了。 所以她没有写的很清楚,就用关键词代替,中间还时不时夹杂着两个英文单词,自己能明白就行。保证除了她自己,任何人看到这个笔记本,都只会觉得是一个普通的本子。 预知到未来这个事情还是不能让别人知道,都说建国后不许成精,她怎么知道的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被别人发觉,首先她的安全就保证不了了。 一口气儿写到陈香莲喊她吃午饭她才停笔,能记得的已经差不多都写完了,等吃完饭回来再想想补充一下就行。 饭桌上没有看到陈扬,她问了一句,陈奶奶说陈扬今天中午不回来,等会儿吃完她去给他送一碗就行,让她先吃。 孟时禾马上想到他没回来可能是因为上午他给她干活,导致他自己的没干完,她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才说:“奶奶,我去送吧,你告诉我他在哪儿就行。” 陈香莲本来要拒绝,转念一想又说:“那太好了,我走的慢,走到饭都冷了,在大队部后边那块地里。” 吃过饭孟时禾去给陈扬送饭,手上挎着一个竹篮子,里面是陈奶奶装好的窝头和一水壶凉白开。 孟时禾下定决心要把伙食标准提升上去,她真是吃够窝头了,她带回来的大米,陈奶奶也不舍得煮大米饭,都熬成大米粥了,唉。 到了地方,一眼望去已经没什么人了,就零星几个人还在干活,离得远她也不想大声喊,就找了块干净的石头放下篮子准备去地里喊人。 陈扬正闷头干活,他要把下午的活也干完,下午要去隔壁村一趟,去看看那个拖拉机,现在他迫切地想攒更多钱。 “诶,快看快看,那不是那谁吗?” “是她,她来干什么?” “来找人的?还是来干什么?” “挎着篮子,送东西的?” “真水灵,一会儿饭都能多吃两口。” 听到一起干活的人说话他才抬起头,看到孟时禾正提着裤子小心往这边走,他赶紧提起锄头迎过去,这地都是刚翻过的,她走过来裤子该沾泥了。 孟时禾也看到陈扬正往这边走,停住脚站在原地等他走过来。 “中午饭,奶奶本来说她要过来,为了感谢你帮我做任务,我就借花献佛,亲自给你送来啦。”孟时禾小手遥遥一指放在石头上的篮子。 陈扬点点头:“不用谢,应该的。” 第33章 修拖拉机 孟时禾坐在石头上看着陈扬吃饭,等他吃完她还要把篮子拿回去,他就随意坐在地头,吃的很快,两口一个窝头,全吃完才一口气灌了半壶水。 “我吃完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点,下次这种事让奶奶来就行。”陈扬说完就拿起锄头回地里了,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孟时禾拿着篮子回家,回去的路上碰见好几个也来送饭的嫂子婶子,看见眼熟的也没忘点头打招呼。 不过她心里想的是陈扬果然不喜欢她,倒不是她觉得自己理所当然会被喜欢,是因为她知道以后的陈扬有多喜欢她,所以现在忍不住去想。 这头儿地里有好事的都忍不住打趣陈扬,“陈扬,怎么是孟知青来?你小子有福气啊,哈哈哈哈。” 陈扬握着锄头,没有像往常一样自己干,反而跟他们站在一起说:“奶奶好像是有点中暑,所以才拜托孟知青帮个忙,我这点活干完也要先回去一趟看看。” 一听老人不舒服,大家也都没有再继续打趣,转而说:“原来是这样,那你干完早点回去吧。” 陈扬呼出一口气,握紧锄头快速收尾。虽然有点对不起奶奶,但是这种闲话还是一开始就不要出现的好。 下午他跟田五去了隔壁村看那辆有问题的拖拉机,在黄河边大队,他们一到,就有人引着往大队部走,一直走一直说。 “陈扬,我就不跟你说客气话了,林师傅说这事你能解决,我们队里就这一辆拖拉机,之前只是发动困难,前几天已经打不着火了,彻底用不了了。 大队长急的嘴上都长燎泡了,去了镇上的农机厂,光进去就要花两块钱,还不包括修理费,工时费,他们还不包修好,说要大修就要去县农机厂,我一打听,千打头。 这些天也废了不少劲去敲林师傅的门,他已经快退休了,轻易不在厂里,他听了说这事你能解决。 你帮我们看看,拖拉机不能坏,现在还不算太忙,人能扛过去,等收麦子的时候没它真不行!” 陈扬听着心里已经有数了,到了大队部,这辆拖拉机就在场地中间停着,大队长正在门口等他们。 他过去想打招呼,大队长直接把他拉到拖拉机前说:“先看看它。” 这是一辆工农-7型拖拉机,8匹马力,旱地水田都可以作业,还可以牵引运输拖车,现在是最常见的拖拉机型号之一。 他上去发动,闷响几声后就熄火,确实发动不起来,他检查缸头,有漏气情况,拆开一看,缸垫的石棉布没了,应该是被吹出来了,换个新的就行。 这些小零件他们已经从农机厂都买回来了,听了陈扬的话,去接他们的汉子马上去拿。 换过以后,陈扬又试了试,这回能发动起来了,旁边围着的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但陈扬发现还是有滞涩的情况,又看了看活塞,活塞环磨损很严重。 陈扬指指说:“这个用不了多久了,你们有没有新的,有的话可以换上,没有就去买回来。” 还是先前接他们的汉子开口:“好的,这个叫什么?我们下次去镇上的时候带回来,到时候还要麻烦你再过来换一下,行吗?” 陈扬闻言点点头说:“活塞环。”说完把拿下来的零件一个一个装上去,旁边田五拍着那汉子的胳膊说:“怎么样,我哥厉害吧?我跟你说,他修拖拉机厉害的不行,什么样的都懂,诶,你别忘了给钱。” 拖拉机能发动起来,那汉子神情也不再紧绷,笑着还了田五一拳,话却是对陈扬说的:“谢谢,帮我们大忙了,这大家伙是队里最贵的东西,谁都不敢碰。” 陈扬伸手跟他碰了碰拳说:“不客气,以后有问题可以先找我,我能处理的都帮你们处理。” 黄河边大队的队长已经年过六十,走路已经挺不直背了,这时候才出来给陈扬塞了五块钱,陈扬也没有推拒,笑着就收下了。 回家路上陈扬分给田五一块,田五最开始推着不要,陈扬轻声说:“以后你要是再有别的机器需要修,我都按这个价给你。” 田五猛一听到这个话,心脏砰砰跳,他知道这是不对的,这要被抓到了肯定要吃牢饭。但他一方面又想,这不能算是投机倒把,应该跟镇上那些给人做衣服的裁缝差不多? 他稍微放心一点,但是一想裁缝也要镇上指定,过明路的,每个月也有任务指标,也不是谁都能当裁缝的,他扬哥这算什么? 陈扬说完也没有再说话,等他自己想清楚,他知道农机这一块儿应该能挣不少钱。拖拉机基本稍微有点规模的队里都有,有的队还不止一辆,有磨损太正常了,不管再怎么小心使用,有些磨损都是避免不了的。 但是现在所有人普遍文化水平都不高,前几年的扫盲班也就是草草过了一遍,还是有很多不认识字的,让他们自己去拆机器,没人敢! 但是送到农机厂,先不说像今天这样打不着火的机器怎么运过去,就是农机厂进厂的修理费都要让他们掂量一下。 农机厂的工人不敢私下接活,怕丢工作,或许也有,但肯定少。但他不是农机厂的啊!他还会修机器,不止拖拉机,还有自行车缝纫机他都会! 不过他没有田五认识的人多,这事他也不可能走街串巷去问,有没有人要修机器,这活交给田五最好,所以就不能每次都让他白干。 田五咽了口唾沫,小声问:“每次都是一块吗?” 陈扬摇头:“不一定,看金额,但每次都给你五分之一。” 田五勉强理解五分之一的意思,他连咽了几口唾沫,一把拿过那一块钱说:“行,哥,我跟你干了。” 他上头还有一个哥呢,要是光等着爹娘给他说亲,他还得等好几年,他扬哥靠谱,介绍一下就有一块钱!一块! 陈扬又叮嘱:“现在还不太忙,附近有修机器的,可以都问问,但是修自行车缝纫机的时候不用说咱们是哪个村的,最好连名字都说假的,像这次修拖拉机的,可以说真名。” 田五认真记着,这可是大事,不能出差错。 第34章 接头 陈扬跟田五在回村的路上说了个大概,他现在迫切地想挣钱。 时间一晃到了孟时禾跟人约定去镇上的日子,她手里拿着一个大的帆布包,坐在拖拉机上,身边坐着李晓丽。 今天也是队里安排知青统一去镇上采购的时间,除了她以外,别的知青还没有兑换粮食,所以大队长让开了这辆拖拉机去送她们。 她侧身紧紧靠着李晓丽听她说话,不是她想坐这么近,是因为这辆车现在坐了太多人。知道拖拉机要去镇上,想过去的人都坐在这辆车上。不大的车斗里,坐了快十个人,就这还没来齐呢,还在等最后的两个。 车头坐着的正是陈扬,孟时禾也不知道他怎么跟大队长说的,反正开车的人是他。 车斗里所有人都跟相熟的人大声寒暄,声音杂乱无章,李晓丽脸上包着一块棉布方巾,也低着头跟孟时禾凑一起,她小嘴“叭叭”地不停,偶尔还不忘扶一扶眼镜。 “时禾,你这几天都干什么啊?我跟你说,我被分到去刨地,要弯一整天腰!弯就弯吧,回去还得自己做饭!” “我一开始还以为大家都一起吃,因为第一顿在知青点就是大家一起吃的,结果竟然是各做各的!那个灶台还要轮流用!” “轮就轮吧,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可是知青点里头还住了一个占着灶台不撒手的,幸好没跟我住一间房!” “还有,大队分给你的那顿粮食不是还放在知青点吗?也被那个女人吃了,她说【这些菜放不了几天,吃了比坏了强,浪费可耻!】” “还浪费可耻,我看就她最可耻!要说菜放不住,那粮食呢?一把玉米面也被她拿走了。” 短短几天不见,李晓丽整个人已经黑了一个色,露出来的手腕跟手背差别明显,学着别人说话的时候怪腔怪调的,不再是火车上文文静静的样子。 孟时禾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跟着她说:“对,就她最可耻,晓丽不生气啊,一会儿车开起来,吃一嘴沙子。” 李晓丽又往孟时禾身边挤了挤,这车上一股怪味儿,就时禾身边闻着香香的。 在一片说话声里,迎来了最后两个人,李晓丽看见来了一把握紧了孟时禾的手说:“就是她就是她,就是那个人,她叫阮秀!还跟某些男知青走的可近了。” 孟时禾抬头看过去,来的正是徐清远和阮秀。她没说话,看着他们两个前后上车,然后坐在一起。 人齐以后,陈扬就发动拖拉机,突突着往镇上开过去,比起来的时候,这回孟时禾觉得没那么颠了。 这多亏了陈奶奶,出门前陈奶奶给她拿了一个厚厚的垫子,说让她垫屁股底下。这会儿她就坐着这块垫子,实心的,纯棉花,让她好受不少。 “时禾,你头上的皮筋真好看,是布的吧?在哪儿买的呀?”李晓丽突然出声。 孟时禾回神,笑着说:“不是买的,是一些边角布做的,你要是想要我给你拿一些布。” 她摸摸头发上的皮筋,这是昨天陈奶奶给她的,那些碎布缝成了一个圈,里面穿着松紧带,做工很好,都没有碎线头,她今天就扎在头发上了。 李晓丽摇头:“我不要,我才不跟你用一个花色,你戴着好看,我戴着不成。” 孟时禾捂嘴笑,也没有反驳。晓丽现在晒黑了,碎花现在不衬她。 徐清远上车以后看了一圈车斗里的人,看到孟时禾以后挪了挪屁股,坐的离阮秀远了点。 阮秀感觉到身旁的位置变大一点,抬头看了徐清远一眼,有些感动,她就知道清远嘴上不说,但是心里什么都明白,这是怕挤着她。 孟时禾看了一眼就没再关注那两个人,低着头也不说话,因为路上的土开始往脸上刮了。 陈扬把拖拉机停在公社门口,说了中午还在这里集合之后,车上的人相继下车,都去办自己的事。 徐清远下车后看了孟时禾一眼,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阮秀拉着走了。 “时禾,你要去粮管所吗?我们一起去。”李晓丽一下车就拉着孟时禾。 孟时禾想了想说:“我不去那边,你先去吧,我去给家里发个电报。” 私下买面这种事,不能太多人知道。 李晓丽:“那好吧,那我们等会儿见。” 孟时禾:“等会儿见。”刚说完就看到旁边站着的贾山,又补了一句:“贾山应该也过去,你跟他一起,不要落单。” 李晓丽捏捏衣角:“不好吧,被人看见多不好。” 孟时禾扯过她小声说:“你现在身上装钱装票,不安全,等会儿跟他离的远点就行,但是千万不要自己。再说了,别人说归别人说,什么也没有安全重要。” 李晓丽点头之后,孟时禾才放开她,远远看她跟贾山一前一后离开,走没影了孟时禾才对陈扬使了个眼色往百货商店走。 孟时禾还是戴着丝巾,这回裹在头上两条,只露出来一双眼睛,睫毛扑扇扑扇的,陈扬就远远跟在她身后。 到了百货商店,她直奔放自行车的柜台,柜台后面地方不小,但是像自行车这种紧俏东西,这里只摆了一辆,也是二八大杠,想要更多款式,就要往县里的百货商店。 她也不挑,二八大杠就二八大杠,还容易带东西,女士自行车带不了太多。 柜台前已经有人在站着了,孟时禾担心她们也是想要买自行车,快步走到那两个人后面,看她们长相是一对母女。 年轻女人:“哎呀,这么贵,150块,都快要我一年工资了。” 上年纪的:“要不说你有本事呢,一年就能挣150,咱家就你最出息,可全指着你了,你弟结婚要用的。” 年轻女人本来在掏钱,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下问:“我往家寄的钱呢?这几年我没少寄吧?” 上年纪的撇撇嘴:“哪儿不要钱啊,除了自行车还要买手表,现在时兴这个,三转一响,没有这东西你弟怎么结婚?” 第35章 自行车 说着语气越来越不耐烦,“你当姐姐的不应该吗?我跟你爸养你这么大白养的?花点钱一天天念叨起来没完了,白叫你上那么大学,这工作还不是看你读书好才能落到你头上? 也就是你弟上学不行,他要是上学好,还有你什么事儿?这是他让给你的,你能不能知道感恩?这工资本来就全是他的。还有,你还没结婚,工作的钱不应该全交到家里吗?谁家只往家里交一半的?看什么看,我说的还有错了?还不赶紧掏钱?” 说着她薅着年轻女人的包就伸手进去要掏钱,孟时禾抓紧时间上前一步把钱票拍在桌子上说:“同志,自行车我要了。” 上年纪的女人听到孟时禾的话,马上扯嗓子叫起来:“小姑娘年纪轻轻的,怎么插队呢?是我们先来的,长眼睛了吗你?”说着就要上手推她。 孟时禾赶紧往后退,却撞上了人,回头一看,是陈扬。 陈扬上前一步挡在孟时禾面前,眼睛盯着上了年纪的女人,也不说话,就盯着她。 孟时禾从他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她看到那个年轻女人扯扯老女人的袖子,老女人又慢慢退回去了。 直到这时柜台里的售货员才出声,“不要吵架,要吵出去吵,自行车要工业券,还要150块。我点点,多了,剩下的你收回去,车推走吧。”后半句是对孟时禾说的。 孟时禾刚刚也没有数,从包里抓出一把就放在柜台上,她要抢占先机,这一辆自行车卖出去以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有。 她小手一伸,把柜台上多余的钱一把抓进手里,从售货员手里推了自行车就走,走之前扯了扯陈扬的袖子,还没忘对那个年轻的女人眨眨眼。 年轻女人也冲她笑了笑,赶在老女人回头前又马上低下头了。 孟时禾本来还想再看看其他东西,百货商店的东西比供销社多很多,至少布和纱就比供销社多出来很多花色。 但是她总感觉那个老女人的视线一直跟着她,她想应该是看着她手里的自行车,不过还是叫人不舒服。她决定之后有时间再来看,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谁知道她会不会因为这辆自行车做出什么事。 出了百货商店,她才长出一口气,摸摸脸上的丝巾,她又感叹自己丝巾围得好,她们肯定没看清她长什么样。 长这么大,她还没有跟人起过什么争执,没想到感觉还挺好。她也不是故意要跟她们抢这辆车,好吧,她就是故意的。 她就是不想让她们在今天,在她眼皮下买到这辆车。 她看了陈扬一眼,虽然他好像是对她有什么意见,但关键时刻,还是没掉链子的嘛。 孟时禾推着车去跟那个男人约好的路上等,她也没跟陈扬说是来干什么的,陈扬还是不远不近的跟着她,不显眼,但是她一回头就能看到他。 她到的时候就看到那个男人坐在旁边巷子里的墙角,缩成一团,要不是她仔细找人,还真注意不到。 她试探性地往那边走两步,看到坐着的人一个激灵,站起来就要跑。 “你站住。”她不大不小喊了一声,保证让男人听到。 魏延听到这声迟疑了下,看到她用丝巾围的严实的脸才停下。因为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来,他天不亮就过来蹲了,刚刚打了个盹,听到有人过来他下意识就是跑。 “东西呢?”两个人凑一起,孟时禾非常小声问他。 “不在这儿,我不能随身背着,你跟我来。”魏延往后看了看,见有一个男人一直盯着这边看,买东西的女人也没有反应,猜想应该是她的兄弟。不过保险起见还是问了她一句:“后边那个?” 孟时禾:“跟我一起来的,走吧。” 魏延点点头不再多说,引着孟时禾七拐八绕地走。直到到了一间砖瓦房门前,他上前敲门,等了半刻钟,才有人来开。 孟时禾听着他敲门的是有节奏的,不是乱敲的。陈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上来了,就站在孟时禾身边,隐隐把她护在身后。 门开了小缝,魏延闪进去,没过一会儿提着一个小袋子出来。 魏延:“你们看看。”他把袋子撑开。 孟时禾看着那个小袋子皱眉:“就这么多吗?没有更多了吗?” 魏延咬咬牙:“你想要多少?” 孟时禾撑开一个手掌:“五十斤?” 魏延摆手:“一袋才二十五斤!” 孟时禾收回手掌:“那你有多少都给我拿出来吧,省得你还要再蹲粮站门口找人。” 魏延看了她一眼说:“我有二十斤,先给钱。” 孟时禾按照五毛一斤的价格给了他一张大团结,魏延把手里的面交给陈扬,又闪身进去拿余下的面。 魏延第二次出来的时候,除了十斤面以外,还给孟时禾拿了两颗大白兔当添头。 等全部二十斤面拿到之后,陈扬把两小袋面粉绑在一起放在自行车后座上,推着车跟在孟时禾身后走。 他现在跟在双抢的时候连续干了几天活一样,脑袋胀胀的,从在百货商店买自行车的时候就在胀,一路胀到了现在。 他知道孟时禾家庭优渥,但是看她眼都不眨地花出去一百五,还花十块钱买二十斤面,一会儿不到的功夫,她花出去一百六。 一百六!他现在一共存了还不到六十块! 那她会有多少钱?两百块?五百块?一千块?不,即使有一千块,他也不会眼都不眨买辆车,也要想很久。 她家难道过万元了吗? 想了很久,陈扬得出了【孟时禾家里存款过万】的结论,这让他有了新的目标。 一万元啊,按照修一辆拖拉机平均三块到五块的价格,他要修两千到三千辆。 不行,太慢了。 陈扬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想要攒够一万块,但是他现在无比希望自己能够尽快攒够一万块。 从小巷出来,孟时禾看手表,现在也不过才九点,她站住脚等陈扬走近了问他:“我想去食品站,你能带我过去吗?” 她不确定陈扬愿不愿意带她,但是现在有车了她为什么还要走路?要是陈扬不愿意那他就自己走吧! 陈扬点点头,什么也没问就把后座的面粉拿下来,挂在前面的横杠上,长腿一迈,骑上去之后,单脚撑地,等着孟时禾坐上去。 孟时禾觉得陈扬还是很上道的,把脸上的丝巾紧了紧,她侧身坐在自行车后座上。 第36章 食品站 到了食品站的门市,又是一堆人挤在里面,全是人头,连买肉的板子都看不见! 食品站是专管肉禽蛋的,管买也管卖。每个村的“任务猪”就是要卖到食品站的,除了猪以外,还有鸡鸭鹅,蛋,这些也都是收的。 收完了活的家禽,食品站会统一屠宰加工,再通过门市部卖出去,供销社也是食品站的代销点,所以偶尔也能从供销社买到肉,不过数量都很少。 孟时禾上次在供销社就没见到有新鲜的肉,这次直接来了食品站的门市。 天气渐热,她站在人群外围都能闻到因为多人聚集产生的难闻的味道。 她捅捅陈扬,把随身挎着的小包交给他郑重地说:“挤进去买肉,能买到猪肉最好,没有猪肉别的也行,什么部位都可以,陈扬同志,艰巨的任务交给你了。” 买肉的事她听李阿姨说过,大家最喜欢的是猪蹄,下水和肥肉。因为猪蹄下水不需要肉票,肥肉不仅可以吃,还能炼猪油,炼完的油渣也很好吃,炼出来的猪油可以用很久。 她喜欢吃肥瘦相间的,五花或者梅花都很好吃,但是现在没有她挑选的余地。 陈扬拿着她的小包有些茫然,问她:“买多少?” 孟时禾本来还想只买够两天吃的就行,天气太热放不住,现在这情形,能不能买到还不一定,她摇摇头说:“尽量多的买,没有肉买骨头也行!” 陈扬领了任务开始往前挤,他长得高大,轻松就挤进去了,他进去之后,孟时禾在外面还能看到他的后脑勺,他比身边的人都高了一头。 陈扬不是第一次买肉,以前也被陈奶奶指使着买过肉,就买过那么两次,买什么买多少都是有数的,这样模糊的“指令”还是第一次。 他听着耳边的此起彼伏的叫喊声,抓紧手里的包,看着板子上剩的肉喊道:“剩下的我都要了。”为了压过周围的声音,他喊的格外大声。 周围的声音静了一静,随后就是滔滔不绝地指责声。 “你怎么回事?计划经济,计划计划,你搞什么资本主义作风?” “全给你?这么多人看不到?” “一天就杀这么两头猪,要是能包圆全包给一个人得了。” “大家都散了散了,喝西北风去吧,还买什么肉。” “有钱了不起啊?严查一下祖上吧,说不定是什么遗留的地主。” “全要?你吃的完吗你就全要?” 孟时禾听到他喊的那一声就暗道不好,听到人群里的指责声,她把车推到门市门口停下,一般小偷小摸的都不敢到国营单位门口。 停完车她左推右挡地挤进去,挤到陈扬身边的时候,丝巾都松散不少,她重新紧了紧才说道:“不好意思啊各位,我哥以前没见过这么多肉,一下看到有点吓到了。家里老人过生日,整岁生日,亲戚们来的不少,所以爸妈才让我们来买点肉,大家见谅见谅。” 孟时禾这么说是因为不管到什么时候,孝顺总是没有错的,她不能让【资本主义】【遗留地主】这样的话发酵。 她紧紧站在陈扬身边,像刚刚他站在她身前一样,也隐隐越过他半个身位。 旁边的人听到孟时禾说话的声音,心里的怨气就散了一半,再听内容,剩下的一半也消散了。再看陈扬的打扮,满身补丁,确实不像是资本主义,倒是后进来的小姑娘穿的不错。 “原来是这样,小伙子,以后可不能这样啊。” “那就祝你家老人长命百岁吧。” “别说他了,我想起我第一次跟大人来买肉,看到这么多也是吓一跳。” 陈扬没想到一句话也能引起这么大反应,他向来是踏实做事的,还没有一下子被这么多人围着指责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还不等他想到怎么办,她就挤进来站到他旁边了,三言两语把事情解决了。 孟时禾微笑听着旁边的人七嘴八舌的说话,笑久了想起脸上还挂着丝巾,笑不笑也没人看见,就马上把嘴角放下了。 她眼睛看向放肉的板子,还以为有多少肉,值得他们说这一遭,但见板子上剩下的只是些大骨头,半扇排骨,还有几块卖相不错的三层五花。 不过就剩这些。 这么多人,谁又能人人分到呢?还不是谁买到算谁?板子上的这些被剩下不过是因为,骨头上没有肉却还要两毛一斤,五花肥肉太少,但是要七毛五一斤,比起八毛一斤的猪板油,剩下的肯定是五花。 她等周围声音小一些才对卖肉的人说:“同志,麻烦五花给我两块。”分肉的师傅已经见惯哄抢的场面,这种事情每天都在发生,早上抢板油和猪下水的都有打起来的。他面不改色把最大的两块捡出来称好,从旁边抽出浸了水的麻绳一口气儿扎好放在孟时禾面前。 看着身前的肉她接着说,不过这回目光看向周围的人,“我家里今天人多,那两块大骨头能给我吗?那排骨也给我两根儿,成吗?回去炖个汤,让大家都能吃个味儿。” 这回不等人反应,卖肉师傅手起刀落,咔咔几下,排骨就剁出来了,连着大骨头一并用绳子串好笑呵呵地递给了孟时禾说:“成啊,怎么不成,这还剩了这么多排骨和五花呢。” 卖肉师傅想着,今天又能早点下班了,谁能吃上肉谁吃不上跟他有多少关系呢?卖肉的钱也不归他,早点卖完早点下班。 包在陈扬手里,他把包还给孟时禾,自觉伸手把肉拿在手里,油歪歪的,不能让她动手。 孟时禾结过账,跟在陈扬身后挤出围着的人群,不管怎么说,这一遭也算没有白来,别人不喜欢,但是排骨和五花她都喜欢。 陈扬把孟时禾送到拖拉机那里,把肉用草纸一包,给她挂在自行车车把上,才跟她说:“我还要去有点事,你在这里待着行吗?” 孟时禾:“行是行,但是我现在有自行车,为什么不能先骑回去?” 陈扬却说:“你拿着这么多东西,沉,等会儿放拖拉机上,你骑空车回去。” 想到上次带回去的二三十斤粮食,孟时禾马上点头:“好,我哪都不去,就在这儿等你。” 陈扬看了她一眼,才转身走,还没走出几步就听到她在后面喊:“等等,你骑上车去啊。” 十一点刚过,陈扬就骑着车回来了,孟时禾就在拖拉机上坐着等他,除了孟时禾以外,上面还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正在说话。 一看到陈扬是骑着自行车回来的,说话的人都停下了,七嘴八舌问他自行车。 “陈扬,你买车了?” “哎哟,陈婶子可真不容易,没想到啊。” “陈扬你这悄默声儿就搞这么一个大件回来,是准备说亲了?” “你说的是,肯定是要娶老婆了,要不谁舍得买这么贵的东西?” “就是娶老婆也不舍得啊,结婚打一套家具就不少了。” 陈扬赶紧发声:“没有,这不是我买的车,这是,”他顿了顿,后半句没有说出来,他担心因为他骑了她的车会被别人说三道四。 孟时禾接上他的话:“是我买的,刚刚发现链子好像有点问题,我听陈奶奶说陈大哥学过两年维修农机,让他帮我看看。” 回去的路上,陈扬一直在想孟时禾的那句“陈大哥”。他现在一抬头就能看到她,她正骑着车走在拖拉机前面,正努力往前蹬。 他看着看着就想笑,大概是不想跟在拖拉机后面被浮土扑脸,所以才这么努力走在拖拉机前面。 陈扬轻笑,他想告诉她,不必这么用力,拖拉机本来就走的不快,还拉了这么多人和这么多东西,他用尽全力也追不上她,除非她愿意停下来等一等他。 除非她愿意停下来等一等他。 孟时禾非常开心,她能吃肉了!五月初的天气已经热起来,但是也还不晒人,她自行车座上还垫着来的时候拿过来的垫子,也不觉得硌,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 要不是因为怕沙土进嘴里,她真想唱个歌。 十二点多正是饭点,不少人都端着碗在门口蹲着吃,还有的人家门前还有横放着的长木头,就是用来这时候坐人的,他们边吃边聊。 孟时禾跟陈扬就是这时回来的,他们一前一后进到村子里。孟时禾的自行车后面又跟了一群半大孩子跑,跟她刚来到陈庄的时候跟在拖拉机后面的是一群孩子。 她直接把车骑回了家,陈扬没跟她一起回去,他还要把拖拉机开到大队部才行。 陈香莲已经做好饭了,正等着他们回来,今天两个孩子一大早就出门了,也没吃什么东西。上午有半大的小子去打榆钱的,她拿着篮子一起去帮忙,回来的时候篮子里已经装满了。 这可是好东西,能蒸窝窝头,也能当菜吃,现在长得正好。要不是赶上这帮小子去打,她一个人也打不回来,这把年纪,不能再爬树了。 就算她能爬也不爬,万一摔下来,就是给陈扬找麻烦,现在她只要好胳膊好腿儿能吃能喝,就是福气。 陈香莲这顿做的很丰盛,用玉米面做的面条,不过不是捞面,是汤面,芝麻叶汤面条,还有榆钱窝窝头,用的就是上午现摘的榆钱,新鲜的很。 她昨天去给时禾送皮筋的时候,看到了窗台上的草编蜻蜓,她一看就知道是陈扬编的,跟他爷爷一样的手艺,离老远她就看见了。 现在陈扬这个样子,她当奶奶的也不能给他拖后腿,能多做点就多做点吧,比什么也不做强,到后面即使没什么结果,也好叫陈扬不后悔。 孟时禾推着车进来,陈香莲听到动静赶忙把灶里的火熄灭。 陈香莲熄完火出来看到孟时禾正在院子里停自行车,以为是陈大富的车,没有多想,招招手叫她:“时禾啊,快来,今天有你没吃过的。” 孟时禾:“好,奶奶,等我先洗个手,陈扬往大队部送拖拉机了,等会儿就回来了。” 陈香莲:“好孩子,不管他,你先来吃,饿了吧?”说着盛了一大碗汤面,趁热捡了两个窝窝头拿出来。 孟时禾洗过手回来,见陈奶奶已经给她盛好饭了,往凳子上一坐,问了陈奶奶已经吃过之后,捏了一个窝窝头小口“嘶哈”着吃,她确实饿了。 陈香莲看她边吹边小口吃,小脸儿一鼓一鼓的,坐在凳子上也小小一团,会心一笑,又给她捡了两个出来冷着。 陈扬是拿着二十斤面和草纸包着的肉一起回来的,几根棒骨和排骨倒是没有包,就用麻绳绑着拿回来了。 陈香莲皱眉看着他拿的一大堆东西,等他进厨房了,也跟着他一起进去,小声骂他:“你买骨头干什么?花这个冤枉钱干什么?一点肉也没有!我已经买回来鸡崽子了,不用多久就能下蛋吃。再不行你下河摸条鱼,上山抓只兔子也行,买骨头你脑子被驴踢了?” 边骂还边往外看,别时禾出来她没看见,再被她听到了,现在不能当着她面骂陈扬了,得给他留点面子,私下骂。 陈扬声音也不大,一边拿碗盛饭一边说:“是她买的,这些都是。草纸包着的是肉,袋子里是好面,我怕太招摇,就用草纸包了一下。” 陈香莲听到他的话赶忙扒开袋子去看,果然,两个小袋子里都是雪白雪白的面,一点麦麸都没有。她吃过最好的面就是标准粉,颜色黄黄的,这种颜色的面粉她只听过,没见过。 她一时被这两袋面粉震的不知道说什么,眼瞧着陈扬又要盛第二碗,她赶紧说:“时禾已经在吃了,我也吃过了,你盛一碗就行。” 陈扬听见她的话也没理,还是把第二碗盛上了,果然,锅里的汤面正好够盛出来这两碗,他知道这余出来的一碗也是给他准备的。 他把其中一碗端到陈香莲手里说:“吃,还有窝窝,我饿不着。以后三顿吃,别一天只吃两顿。还有她拿回来的面该怎么吃就怎么吃,不要舍不得,我会挣钱的。” 第37章 红烧肉 陈香莲端着碗没有说话,她没想到陈扬发现了,村上有很多人在不忙的时候,都是一天吃两顿的。 她现在又不下地,就收拾一下自留地里种的菜,一天两顿又饿不着,但是现在被陈扬说开,还是让她有点不自在。 陈扬继续说:“你按时吃饭,照顾好身体。我的事,我的事不用操心,我心里有数。”他也能猜到奶奶是因为什么,就是想多省下来一些,但是他要是让奶奶都不能吃饱饭,还谈什么其他的? 说完他就端着碗出去了,留她自己一个人吃饭不好。 孟时禾已经在想今晚的饭了,她有米有面还有肉,五花肉可以用来红烧,她好久没吃红烧肉了,好馋!一定要放很多的糖! 越想越开心,碗里没什么味道的汤面也变好吃不少。 陈扬端碗进来就看她在笑,他坐到她旁边也不说话,就低头吃饭。 孟时禾今天才发现陈扬还是很不错的,不仅平常好使唤,上午在百货商店他都主动站到她前面了,所以应该不是以前她想的不待见她,可能就是不善言辞。仔细想想,确实也没见他对谁话特别多。 所以她现在兴冲冲地跟他说:“陈扬,我们晚上吃红烧肉怎么样?配米饭,再炒个青菜?” 陈扬低着头吃饭,脑子里在想:红烧肉?是国营饭店卖的那个红烧肉吗?他以前吃过一回,确实好吃,但是他不会做啊。还有青菜,这会儿有什么青菜?韭菜?小白菜?韭菜包饺子比较多,现在小白菜嫩生生的,倒是正好。 孟时禾看陈扬依旧不说话,也没理他,自顾自说:“骨头熬汤吧?排骨就红烧,或者炖成排骨汤也行。那些肉这两天就要吃完,不然就放坏了。” 陈扬把饭吃完,连着桌子上孟时禾的碗一起收起来才说:“好,我知道了。” 把地里的玉米种完之后,就没有什么太紧急的事情了,就剩按时浇水除草的活,大队在村里编了小队轮流去干。 所以孟时禾突然闲下来了,下午大妮又带着大丫来找她。 “姐姐,娘说今天下午不用我干活,我就去找大妮姐姐来找你了,你下午忙吗?”大丫一笑,眼睛都要看不见了。 孟时禾心想,几天过去,大丫开朗了不少。她走过去一手牵一个说:“不忙,你们来,姐姐这儿有好吃的。”她买了一些饼干和糖,就是用来哄小孩儿的。 大妮听到这话赶紧说:“孟姐姐,我们也给你带了好吃的。”她挣开孟时禾的手,撩起衣服,在腰间绑着一个小布袋,大妮小心翼翼把布袋解下来,掂起两个角就要往孟时禾手里倒。 孟时禾看她架势赶紧双手捧起来,是炒瓜子,满满一把。 她想到了孟宴清,孟宴清时常会给她带一些小东西小玩意儿,还有小吃,她都不知道他从哪搞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但他基本每次出门都会给她带。 不知道他走了没有,在梦里她是什么时候走的来着? 孟时禾已经想不起来她具体是几号进的部队,梦里的事已经越来越模糊了。她一共在部队呆了两年多的时间,不算长,但是依稀记得里面有几个领导掰腕子,之后要找机会给孟宴清提个醒,别掺和进去了。 两个小的趴在桌子上写字,她就搬着凳子坐在房间门口看书,已经进五月了,到月底就该收麦子了,就是大妮说的双抢,到时恐怕也看不了书了。 陈扬又去镇上了,他走过去的,抄近路翻了一座小山头。 “你小子怎么又来了?上午刚走,你这是没回去?”付连生坐在一个竹编躺椅上闭着眼睛说。 陈扬把刚买的糖和奶放到院子里的石桌上说:“您没睁眼就知道是我?” 付连生眯着眼睛露出一条缝儿,“来就来,还拿什么东西,上午也没见你拿,这是有事情?” 陈扬笑笑,“什么也瞒不过您,家人最近想吃点有味道的菜,我上午买了肉回去,不知道怎么做,白水煮怕浪费。我知道您跟国营饭店的厨子有交情,能不能帮我牵个线?” 付连生一下从躺椅上坐起来:“你小子,又给我找事儿,上午的事情我还没想好怎么办呢。” 陈扬笑着:“我有事也只能来找您了。” 付连生瞪他一眼,慢悠悠从椅子上站起来,肚子上的肉也跟着他的动作来回颤动。 现在人人精瘦,他师傅肚子上还能有肉,看来跟国营饭店厨子的交情应该不浅。 付连生:“你就在这儿等着。” 陈扬垂首答应,付连生是他学农机维修的时候带他的师傅,综合高级工,技术方面非常厉害。后来不知道看上他哪一点,付连生单独把他收了徒弟带他。 他到师父手底下以后,对这个“非常厉害”理解的更深刻了一些,他总觉得师父不止有高级工的水平,因为厂里检修的机器,一上手他就知道哪里有问题。 按说到了这个他师父这个级别,手底下应该有不少人,不过他一直在厂里独来独往的,陈扬就没见过他在厂里跟谁走的特别近。 有些小道消息说,师傅是突然从上面被调下来的,应该是犯错了,陈扬没有问过,他师傅也没有说过。 这些年下来,师父教了他不少东西,他也没有个一儿半女的,陈扬是决心要给他养老的。 等付连生出门以后,陈扬也没有干等着,把院子给他收拾了一下,带来的东西送进屋子里,又把屋里的被褥抱出来晒晒。 不过半个小时,付连生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老爷子一直跟他说话,肚子比付连生还大,身高却赶不上他。 “哎哟,老付,你跟我还卖什么关子?一路上都不跟我说什么事情,难道你又搞到什么轻易不见的方子了?上回那个是真好,但是太费功夫,” 说着老爷子看到院子里还站了个人,马上改口:“好你个老付,打的是这个主意,我可不带徒弟,你说出花我也不带!你就算拿出膳房的方子我也不带!我最多把他安排到饭店去当个学徒工,先从洗菜开始吧,能学到多少看他本事。” 付连生拍拍肚子慢悠悠说:“还收徒,你想的美,这是我徒弟,你不知道他学机械有多快,干什么要去学炒菜?学也是学…”后面几个字付连生咽回去,接着说:“放心吧,肯定不认你当师父,我徒弟的嘴都张开了,我不得跑一趟?先坐下吧,陈扬你过来,人我给你喊来了,你跟他说。” 付连生说着就引着老爷子往石桌旁边走,陈扬刚刚已经在石桌旁边放好了凳子,等人坐下他走过去喊人,:“谢谢师父。” 付连生摆摆手,“说吧,他姓张,我叫他老张头。” 陈扬去倒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才说:“张师傅,早就听我师父说您的手艺好,我今天不拜师,不过也少不了让您指导指导,我家里人想吃点儿口重的,我买了肉实在不知道怎么下手,怕糟蹋东西,这才想着让师父帮帮我,您见谅。” 昨天一天跟孟时禾在一起,她两次帮他解围,都是轻飘飘的,他刚刚就学着她的说话方式来说这件事。 付连生在旁边搭腔:“瞧我这个好徒弟,往常来看我都是空手来的,今天为了这事儿,还给你带了礼物,你多少教他个一招半式,也不是出去给人做,就是自己家吃。他家里头只有个老姐姐,比咱俩岁数都大,这你可不能不帮。陈扬,你过来的时候给他拿来的东西呢?去拿过来。” 陈扬心说那是给他拿的,但也不可能现在拆师父的台,又进屋里把东西拿出来放桌上。 付连生一股脑把东西往老张头手边推,这年头糖和奶稀罕,陈扬捡了这两样送过来,也算叫他歪打正着送对了。 老张头好研究点儿吃的,啥好东西他都过过嘴,本来这种东西他是不乐意吃的,按他自己说,还不如自己做着好吃。 但是他家里小孙子喜欢,还就不喜欢他做的饭,价格上老张头是能买得起的,他能一直买,但是差就差在票上。这两样都是要票的,每个月票用完了,就要等下个月再买。 这事不是亲近的人不知道,没人会打听他家里的小孩子爱吃什么,家里有个国营饭店的厨子,做什么做不好吃? 陈扬今天拿过来的,算是一个意外之喜了。 老张头也看清了是什么,他眼睛一瞪指着付连生就说:“好你个老东西!” 付连生脑袋一转,赶紧澄清:“这是他自己拿过来的,我可什么也没说。” 陈扬一头雾水,不明白带来的东西有什么不妥,送礼这事儿他也是跟孟时禾学的。 他之前过来都是把自己种的菜,打的兔子送过来,师父是他亲近的长辈,他送这些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是她启发了他,她一开始到他家就给钱,前两天还给粮食,今天还拿回去了肉,不说她是怎么想的,总之奶奶是很喜欢她的。 还有他看着跟她一起来的知青和跟她一个组干活的人也都很喜欢她,这绝不是巧合,也不只因为她好看。 想到这些,他今天过来的时候就决定买些东西给师父,师父对他的好不应该只有蔬菜和兔子。他心里的尊敬,也不能只落到那些东西上头去。 给张师傅的他也准备了,没别的,就是钱,他没想那么多,只想问他买几个肉菜方子就行,他回去自己琢磨。 但见师父和张师傅的交情,或许对方可以稍微指点他一下,也省得他走弯路,倒不是心疼做坏的东西,反正他都会吃掉,主要是想让她吃好。 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师父会把拿给他的东西转手送出去,不过转念一想,也是师父能做出来的事情。 老张头咂摸着嘴,看了陈扬两眼说:“你说你家里人口重?是想学什么?麻辣鲜香?浓油赤酱?” 麻辣鲜香陈扬还能听明白,浓油赤酱他没有概念,他也不纠结,直接张嘴说:“红烧肉,我想学红烧肉,最好是沪市那边的做法。” 老张头笑了,瞥了付连生一眼:“这小子家里的老姐姐,确实挺口重。” 说完拿了桌子上的东西站起来,拍拍肚子说:“走吧,小子,别说你张爷爷不给你师父面子,叫你亲眼去饭店里瞧这一回,今天晚上饭店的菜单就有红烧肉了。” 陈扬看了看付连生,付连生一摆手,陈扬赶紧追上张师傅走出去。 陈扬是第一次来到国营饭店的后厨,那些平常难得看到的东西都一筐筐码的整齐,有各式蔬菜,还有肉,谁的肉都有,鸡鸭鱼齐了。 有两个人正在案板前忙活切菜,切片的切片,切丝的切丝,陈扬知道,这就是切菜工了。 靠外墙一侧的水池旁边还站着两个洗碗的妇女,边洗边说话。 张师傅一进去,那两个切菜的就跟他打招呼了:“张师傅您怎么现在就来了?才三点钟,我们菜还没备完。” 张师傅背着手走过去说:“今天晚上的菜单是什么?拿给我看看。”陈扬小心跟在他身后,尽量不发出声音,张师傅没有把他介绍给别人,但奇怪的是,也没有人问他。所有人都跟没看见他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没有人跟他说话。 切菜工甲:“您瞧,这就是了,这是王师傅定下的,您看看有什么要删减的吗?” 老张头:“我看看啊,我手痒了,想做个红烧肉,你把这个盐水鸡换成红烧肉吧,现在去切肉吧,切好喊我。” 说完把单子往他身上一拍就出去了,走前看了陈扬一眼,也没叫他,陈扬就大着胆子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看。 等张师傅出去,他就听到切菜工乙杵了杵甲说:“你说是王师傅定的单子有什么用?厨师想换菜你还能拦得住?咱就一个切菜的,上头人咋说咱咋听就行。” 切菜工甲:“这菜都差不多备完了,要换菜又要重新备,我不是想着提提王师傅就没这一遭事儿了吗?咱们也少干点儿。” 第38章 你想吃什么还跟我说 切菜工乙:“想那么多干什么?备好的菜用不了,说不定下班的时候能…” 听到后面听不清了,陈扬往前两步想听清楚,他们却已经不说了,换了话题说:“快去拿肉吧,张师傅要红烧肉。” 甲就去拿肉了,等把肉拿回来,陈扬又走的近了点,他们拿回来的正是一块上好的三层五花,有肥有瘦。 那俩人见他走近停止交谈,也不赶他,开始切肉,他见每一块肉都被切成了三厘米左右大小,两个人切的都差不多。 切完肉泡在水里,还加了一勺醋,之后又拿了一个盘子开始往里面放料,放了好几种,他只认识姜片和八角,剩下的没见过。 他瞪大眼睛去记清楚剩下的料都长什么样子,放了多少,看了好多遍。 等所有东西准备好,切菜工甲走过来客客气气对他说了第一句话:“同志,劳烦去后面喊一下张师傅,我们的菜备好了。” 陈扬应好后顺着甲指的方向去他说的后面找张师傅,从后门出来,竟然是一个院子。 国营饭店的后厨后面连着一个院子,这个院子四四方方,正对着厨房的方向有两间屋子,门上挂着写了两个掌勺师傅的名字的小木牌,除了这两间,旁边的房间都没有挂牌子。 他走到张师傅的房间门口,轻轻敲门说:“张师傅,他们说菜备好了。” 随即他先是听到两声重重的清痰声,随后才是张师傅的声音:“来了。” 他就站在门口等着,不过几分钟,张师傅就出来了,越过他先往后厨走。 从现在开始陈扬就紧紧跟着张师傅了,看着他起锅烧油,先把那一把不认识的香料炒香,才往里放肉。 他看得目不转睛,力求不错过每一个细节,包括炖肉的时间长短,他都分神看了一下后厨的钟表,他本能觉得这个不能错,绝不是光炖熟就行的。 这锅肉做完已经四点多了,做完张师傅解下围裙说:“你跟我来。” 陈扬又跟着他走到后面,到了他房间门口,张师傅叫他在门口等着,他进去取东西。 陈扬就乖乖站在门口等,他觉得张师傅刚进去就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摞纸。 老张头:“小子,你要沪市那边的做法,就是比着我刚刚放的糖再多放一倍,那边的太甜了,不适合咱们这边口味,到咱们这都是减过糖的。我怎么做的你也看过了,别的我也不指点你什么了,只是你是老付的徒弟,我又拿了你的东西,少不得再放放血,这是几个肉菜方子,你拿着吧,是我刚写的。” 陈扬拿着这一摞纸,看都没看就说:“张爷爷,有煮汤的方子吗?没有的话,能不能再给我一张?” 老张头“哼”了一声,掀了帘子进去,过了两分钟出来又拍在他怀里两张纸说:“给你,跟你师父一样,占便宜没够。” 陈扬认认真真把这一摞纸收好,朝着老张头道谢:“谢谢张爷爷,我会好好做的。” 从后厨离开他也没有直接走,去前面买了一份红烧肉和两个大馒头一碗大米饭打包,一共花了七毛和四两粮票,他没有一点儿不舍得。 先把打包的饭菜给师父送过去以后,他才去买料,方子上有不少他没听过的香料,还有刚刚红烧肉用到的那几样,他一并买齐了才好再回家。 晚上孟时禾吃到了来到这里以来最合她口味的一顿饭,除了红烧肉以外,还有一道清炒小白菜和一锅骨头汤,里面放了红薯和豆腐,她甚至还去添了第二次饭。 陈香莲一脸复杂,她想骂陈扬败家,但是筷子忍不住一直去夹肉吃,肉吃完了还想拿窝窝头沾掉碗底的肉汤。 她下午去自留地拔草,从地里回来就看到陈扬在做饭,肉汤的香味已经飘到门外面去了,她反手把大门插上才走进厨房。 这一碗红烧肉是她亲眼看着陈扬做出来的,用了多少肉先不说,光撒进去的糖就让她心里滴血。那可是肉,怎么吃不好吃?还非要用这么糖干什么? 但是一想这都是时禾买的,米面粮油调料都是时禾买的,她心疼也不好说什么,只不过没忍住掐了陈扬两下。 现在吃进嘴里,又觉得不愧用了那么多好东西,真好吃,香的她想把舌头都吞了。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以前就没有吃这么饱过,也没有吃这么好过,她比老头子命好。 孟时禾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陈扬洗碗,她真心实意地夸赞:“陈扬,没想到你还有这个能耐,挺好吃的,谢谢你的红烧肉和骨头汤,还有水灵灵的小白菜。” 陈扬低着头:“没有,我也是第一次做,还有,汤里本来是要放新鲜玉米的,但是现在没有,只有红薯干,我只能放这个,也不知道跟放了玉米的比起来怎么样。小白菜是家里自留地种的,你想吃还有。” 孟时禾神情逐渐变得兴奋起来,这是她见到陈扬以后,陈扬说的最多的一次话! 她继续说:“你第一次做就能做这么好吗?你做饭很有天赋呢,真的很好吃。” 陈扬洗碗的动作变慢,还是没有抬头:“不用,你还想吃什么也可以告诉我。” 果然!孟时禾确定了,陈扬喜欢被人夸! 她发现这件事之后心情很好,继续尝试着说:“那个,上次你帮我洗的衣服也很干净,帮我大忙了,我实在不擅长干这个,我还没有跟你说谢谢。” 陈扬的头又低了一些,继续洗碗的动作,“没事,那个筐就是给你准备的,你换下来直接放筐里就行,上次跟你说过的。” 孟时禾笑着应好,看看陈扬的头已经垂到胸口,她没再继续,转头离开这里。 陈扬害羞了。 孟时禾回到屋里去写信,她写的有点长,除了给父母的,还有给孟宴清和静初的。 陈扬烧红的脸一直下不去,洗过碗用冷水洗了头热度才降下去,他回去拿出他装钱的铁盒看,上次修拖拉机挣的那五块钱已经花完了,以前攒的钱还添进去一点。 今天下午出去买的糖和奶,还有买回来的香料和糖都不便宜,他还跟奶奶说是时禾买的,要不她吃着该不安了。 不够,他需要挣更多钱,至少要在家里的肉吃完之前挣到下一次买肉的钱。 他又溜出去找田五了,最近不忙,他有很多时间可以去修东西。 时间悄然溜走,不知道是大队长照顾还是她干活不行的名声传出去别人都不乐意跟她一队,反正她一直都没分到什么活儿。 不干活就没有工分,对别人来说可能会很严重,但对她来说正好,乐得清闲。 她就一直在家里看看书,和陈奶奶一起收拾一下自留地,给家里的小鸡崽喂喂食,大妮和大丫不忙的时候也会来找她学写字。 跟她不一样,陈扬依旧每天早出晚归,不知道他在忙什么,按说现在地里的活也是轮流干的,但孟时禾最近几天都没有看到他。 要不是她放在门口筐里的衣服被洗干净,她都以为他没回家。 家里的食物种类也逐渐变得丰富起来,偶尔也有一些腌肉或者熏肉,孟时禾几乎每天都能吃到不一样的肉,不过陈奶奶的手艺确实没有陈扬好。 终于,有一天傍晚他回来了,整个人黑了一个度,灰头土脸的,看见她第一句话竟然是:“时禾,能不能借一下你的自行车?” 孟时禾点头:“行啊,就在院子里,你骑的时候自己骑就行。” 这辆车从买回来她就骑了两次,一次是去寄信,另一次是买肉。倒是晓丽来借过两次,回来的时候还给她带了镇上卖的小零嘴。 陈扬抿抿嘴,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借一次,我是想借一段时间,可以吗?” 孟时禾恍然间明白了什么,她依旧点头:“没问题的,不过你可以偶尔帮我从镇上带一些东西回来吗?” 陈扬头一次抬头直视她:“好的,那你提前告诉我。” 晚上吃过饭,孟时禾再三斟酌还是敲响了陈扬的房间门。 陈扬正在房间里懊恼,他有些后悔刚刚的冒然开口 ,明明是回来前就决定的事情,但是说出来的那一刻还是让他抬不起头。 有点难堪,他想。 他不停安慰自己,都敢偷做生意了,还怕什么难堪呢? 但总是有个声音告诉他,不一样的,这不一样。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打开门,她站在他门外,双手交握,看起来有些拘谨。 陈扬喉咙滚动一下,说:“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孟时禾看了看还在堂屋忙活的陈奶奶说:“可以进去说吗?” 陈扬愣了一下,侧身给她让开半个身位,等她进去后他跟在她身后往屋里走,房间门就大咧咧的敞开着。 孟时禾打量这间屋子,布局跟她的屋子没什么差别,也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不同的是,他的床是用板子搭出来的,上面还铺着眼熟的稻草。 “你是?我刚来的时候你拿过去的褥子,是你用的吗?这稻草是我房间里的?”孟时禾指着床上的稻草问他。 陈扬没说话,等了半天才蹦出一句:“是干净的,我换季都会晾晒。” 孟时禾倒是没觉得脏,因为脏不脏她都会在上面铺她自己的褥子,就是在底下垫一层而已,她就是没想到陈扬会把自己的褥子给她用。 不知道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现在知道了,她就没办法再铺两层褥子了,毕竟陈扬用的是稻草。 她开口:“等会儿我把褥子拿过来你换上。” 陈扬张开嘴又闭上,反复好几次才说:“好。”说完又小声加了句:“真的是干净的。” 孟时禾摇摇头:“我没觉得不干净,我只是不想看你睡稻草,你这样我铺两层褥子也睡不踏实。” 陈扬闷闷地“嗯”了一声。 说完这个,孟时禾才说明她的来意,她把声音压的小小的:“陈扬,不管你现在在做什么,或者未来打算做什么,我可以加入吗?” 陈扬可是未来年纪轻轻就登上福布斯的人物,她现在投资是最好的时机!现在他还是个穷小子好忽悠,等过两年,他起来之后就不好骗了。 孟时禾自顾自说:“我虽然干不了什么活,但是我有钱,我可以拿钱,你用来当启动资金也好,拿去干别的也行,算我一个,成吗?” 陈扬皱眉看她:“为什么?”他也没有否认说他什么也没干,家里多出来的东西骗不了人,他可以跟奶奶说是她买的,但她买了什么她心里有数。只不过这个事儿风险太大,万一被人举报,蹲局子轻而易举,他不想让她进来。 孟时禾眼睛一转,神情狡黠:“我看好你啊,我觉得你一定会挣钱的,所以我也想分一杯羹,你不会有意见吧?” 陈扬:“你连我在干什么都不知道,看好什么?” 孟时禾说的斩钉截铁:“我说了呀,我看好你,看的是你,我相信你不管干什么,都不会太差的。” 福布斯呢,她知道那是个世界级的富豪排行榜,包括了美国,英国,那些发达国家,何止不会太差,简直为国争光! 陈扬听她说的心里温温的,但还是坚定地拒绝她:“不行,风险太大,不能带你。” 说罢透过窗户看到院子里的自行车,灵光一闪说:“也可以,不过不用你拿钱,我不是借你自行车骑吗?交通工具也算,我以后骑车的时候不必每次都跟你借。” 孟时禾:“这我刚刚就答应你了啊,况且借个自行车算什么?” 她看着陈扬声音越来越低,他的神色分明不容拒绝,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强硬的陈扬,感觉挺好玩的。 她想了想转口说:“行,但我要知道你在干什么,还有如果出现危机的话,你不可以拒绝我拿钱出来。” 孟时禾想不通陈扬为什么会拒绝她的钱,不管他在干什么,钱上宽裕了显然会轻松很多。 难道是不想分她太多? 第39章 三十块 陈扬没什么犹豫就开口:“我现在在做农机维修,就是帮人修一修缝纫机自行车。” 孟时禾的思维被他的话打断,顺着他说:“缝纫机也算农机吗?” 陈扬:“不算,但是都差不多,我师父都教过我。” 孟时禾:“你师父?” 陈扬:“嗯,因为这几年拖拉机普及了,所以镇上农机厂之前开过农机培训班,教一些简单的拖拉机驾驶技能,各大队都要送人过去学,但是要求至少初中学历才能去。我就是那时去学的,学完以后被师父看中,又额外教了我很多。” 孟时禾点点头,话题一转:“不过不管是缝纫机还是自行车,每个村应该都没多少吧,坏的就更少了。” 她比较担心他空有手艺找不到施展的地方。 陈扬却没否认,“对,所以只能往外走。” 孟时禾可算知道他为什么要借自行车了,不过再远也出不了县,只能在县里打转,现在出门坐车买票住招待所都要拿介绍信,不是他小嘴一张说去哪就能去哪的。 说完陈扬从他装钱的铁盒里头数出来三十块拿给孟时禾:“给你,这是给你分的。” 孟时禾看着零零散散一大堆的钱,“给我?我什么也没干,刚加入就能分钱啊?” 陈扬:“你出自行车了,现在自行车属于最重要的工具,所以你分最多。我这段时间一共挣了五十多块,给你分三十。” 他还要留一些钱买肉买菜,还要买要更换的零件,所以手里得留一些钱,没法全部给她。 孟时禾捧着三十块晕乎乎地走出陈扬的屋子,她本来是来送钱的,出来的时候还挣了? 这才几天,陈扬已经赚到五十块了,排除外公留给她们家的,孟女士外语精通,多才多艺,一个月工资九十块,陈扬大半月的时间已经赚五十了,这就是未来福布斯富豪惊人的赚钱速度吗?她眼红了。 孟时禾回去坐在凳子上翻她的笔记本,她好歹梦了一场,知道了那么多事情,自己赚不是更好? 这边孟时禾在点着油灯规划未来,丝毫不知村里有两个人正在因为她吵架。 “清远,你从前说的话都是骗我的对不对?”阮秀哭的梨花带泪,说话一顿一顿的。 徐清远扶一扶眼镜:“秀秀,你不要哭,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阮秀伸手轻轻推他一把,徐清远连晃动一下都没有,她干脆走近两步用力去捶徐清远的胸口:“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几天老去打听分好的小队,我今天看到你跟李晓丽说话了,你是不是在打听孟时禾?” 其实孟时禾不住知青点,徐清远也没有跟她私下见过面有什么牵扯,但她就是有一种感觉,徐清远是为了孟时禾在打听。 徐清远是沪市的,他家里应该快要平反了,平反后之前的家产能归还的都会归还,她不会再遇到比徐清远条件更好的男人了。 下乡前就碰不到,更别提在这穷乡僻壤里头,她必须抓紧他,她不能一辈子留在这里。 徐清远把她虚拢在怀里,安抚的拍了拍背,眉头紧皱,但是语气温柔:“秀秀真聪明,她也是沪市的,我看她行事作风,想必家庭不错,想问问她能不能在我爸妈的事上帮上忙而已。” 何止不错,只有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人才看不出来,可能只认为她是有钱人,再深的也看不出来了。因为太穷了,让他们想破天也想不到外面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但是稍微条件好一些的人,都能看出来孟时禾远不是一般有钱,她家该是有些能力的。 阮秀咬碎了后槽牙,她就知道!她刚从别人嘴里听说她的时候就知道,她不是简单人!说什么帮他家里,平反这种事她一个女孩子能帮上什么?还不是看她长得漂亮!男人都是一个样。 她把头埋在徐清远怀里,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清远,我知道你都是为了伯父伯母,但是我看她那么漂亮,我觉得自己比不上她。要是,要是她能帮上你的话,你就离我远一点吧。你知道的,我只想看你好好的。”说完就趴在徐清远怀里,手里攥紧了他的衬衫。 徐清远感受到胸前的湿意,把阮秀的脸抬起来,只见她不大的一张脸上,已经满是泪痕,眼睛红红的,盛满要掉不掉的泪珠,就是不看他,嘴巴还死死咬紧下嘴唇。 他长叹一口气,伸手擦掉她的泪,盯着她的下嘴唇说:“你要生气也该拿我撒气,咬破了不疼吗?她再漂亮干我什么事?秀秀,你为我做的我都记得,就是我爸妈,也是认你的。” 阮秀对他确实好,她用工分换的粮食有一半都给他了,因为他挣不够工分,刚来的第一年,他每天只能吃一顿饭,吊着没死罢了。是她来了之后,他的日子才逐渐好起来。 甚至他爸妈那边,阮秀也想办法寄过去不少御寒的衣物和被褥。 这个恩情他不能忘,现在再看她哭的抽抽嗒嗒,他心里也难受。 但他轻易不愿意放弃孟时禾那边,眼看着是巨大的好处,不管是跟她搞好关系,还是别的,都吃不了亏。 所以刚刚听到她说的话,确实让他松了一口气。现在连话都没跟孟时禾搭上,阮秀就闹成这样,要是她不松口的话,他还真的一时没有更好的办法。 阮秀对他说的话心里不屑,什么叫再漂亮都跟他没关系?他倒是想有关系,也要看人家愿不愿意!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人人都跟她似的上赶着? 心里想的脸上没有表露半分,只是又往前走一步,彻底环住徐清远的腰身,柔柔弱弱叫了一声:“清远…” 靠着徐清远她也没有松劲,还睁着一只眼睛看周围有没有人,虽说现在晚了,他们也在村子旁边的山坡后面,但万一有人看见她就完了。 名声一坏,她以后永远都低一头。 徐清远听着这一声,动情地回应:“秀秀,你真美…”说着越离越近。 阮秀半是迎合半是推拒:“清远,别这样,被人看见不好。” 第40章 包裹 孟时禾收到了家里寄来的第一个包裹,准确来说,是包裹领取通知单,她去大队部领的。 邮电局最后一级目前只开设到了公社,所以所有邮寄的包裹最后都会到达公社的邮电局,邮电局会根据包裹上的地址,开具【包裹领取通知单】。 这份包裹领取通知单,会在乡邮员下次投递信件和报纸的时候送到收件人所在的大队部。 随后就是大队部通知收件人来拿通知单,收件人拿着这张通知单和大队部盖的公章去邮电局自己领取包裹。 孟时禾现在手上拿到的就是这张包裹领取通知单。只不过她还没法去领,因为自行车被陈扬骑走了。 说来也是奇怪,她本来以为他骑她自行车有可能会被人撞见,但是这么多天过去了,她一点儿闲话都没有听到。 等晚上陈扬回家之后,她就把这张盖了章的通知单给了陈扬,让他帮忙把东西带回来。想也知道,家里寄过来的包裹不会小,有陈扬帮忙她就不必再自己跑一趟了。 陈扬不是第一回帮她带东西了,不过之前都是给她买回来,现在是给她稍从家里寄过来的。 他看着那张单子,上头寄件地址是沪市康平路165号,寄件人姓李,是她母亲? 陈扬半是认真半开玩笑:“真的要我带回来吗?你放心?” 孟时禾不解:“有什么不放心?我最放心你了!你还能给我丢了呢?” 陈扬脸上的笑意更大了些:“不会,我丢不了。” 他想说她不怕那包裹里头有钱吗?或者其他值钱东西,他拿了怎么办?这种大件的包裹长途运输有个损坏太正常了。 但陈扬看着孟时禾的表情还是没有把话说出来,时禾相信他呢,他也当对得起她的信任。 第二天陈扬回来的时候就把孟时禾的包裹带回来了,说是包裹,放到地上也有膝盖高了,夸张的大。 孟时禾试了试,单手拎不起来,双手拖着倒是可以勉强往前走,还是陈扬给她拿到屋里的。孟女士倒是也不担心她拿不动,给她装这么多。 没等陈扬出去孟时禾就迫不及待打开,先是涌出来一堆衣服,细看过去,全是夏天她穿惯的长裙,有新的也有她之前穿过的。 把衣服扒拉到一旁,孟时禾去看其他东西,衣服底下压着一个巴掌大的木头盒子。 她随手打开,盒子里有几卷大团结,卷成团捆在一起整齐码在一侧,另一侧放着一些药瓶子,最底下压着一封信。 孟时禾把信抽出来,盒子随手就放在一旁。她没管站在一边的陈扬,拿着信坐到凳子上拆。 陈扬先是看着她放在地上的盒子,那木头盒子盖子上还雕着一丛兰花,栩栩如生,很精美。还有里头的大团结,就那样被她随手放在地上。 再看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陈扬看的仔细,还在衣服堆里看到了一小包发带和发卡。 最后他抬头又重新打量了一圈这间屋子,默默抬脚走了出去。 这边孟时禾小心翼翼把信拆开,里面的信纸薄薄一张,字迹大气磅礴,是妈妈写的。 囡囡: 收到你的电报我同你爸爸很是开心,他都多吃了半碗饭。 你走后我进你房间,看到衣柜里遗漏的衣服,想你或许会想穿上它们,就叫李阿姨打包起来了。 还有我上班时看到适合你的衣服也会忍不住买下来,我想你也一定也会想穿新衣服,是你常穿的尺寸,希望你没有瘦太多。 担心你吃不太好,我想寄一些食物给你,被爸爸提醒,他说这个天气长途邮寄很容易变质,不知道这个包裹需要多久才能到你手上? 囡囡,虽说你才走了不久,但我同你爸爸总是担心你钱不够用,我们想,多给你一些,尽管你丢了也不至于一贫如洗。 还有你爸爸说夏季山区蚊虫多,要你小心叮咬,他竟然强烈要求我把裙子都换成裤子寄给你,我根本没有理他,我想你即使被蚊子咬两口也是会想穿裙子的。 看到这里孟时禾脸上挂上笑意,再往下看,字迹变得凌厉起来,换人了这是。 禾禾,我是说不过你妈妈的,但是她并没有下过村子里,并不知道那里的蚊子有多可怕,不止蚊子,还有跳蚤和蜱虫。 爸爸尽力了,只给你争取到少数几条裤子,不过我给你放了很多高筒棉袜,配裙子穿不至于露太多腿。你妈妈勉强同意用它们配小皮鞋穿,绝不同意你穿布鞋的时候穿,所以她还给你放了两双小皮鞋。 另外上次你走的时候,拿的药物多是治疗感冒发烧的,还有一些消炎药。所以这次我给你放了一些红药水,仁丹和止泻药,最重要的是,我给你放了很多清凉油!被蚊子咬了就抹抹吧,禾禾辛苦了。 你妈妈应该还给你偷偷夹在衣服里一罐咖啡,我说你过去已经够苦了,但是很明显,我的话没什么作用,她想让你苦上加苦。 包裹里就这些东西了,你查一查有没有漏掉缺掉的,发电报回来我们再补,长途快递是很容易寄丢东西的。 到这里,字体重新变得大气起来,又换回了孟女士。 你哥哥前两天也走了,走前他说要等安置好再寄信给你,部队寄信流程更多,需要检查,到你那里应该更晚。静初也是同一时间走的,入伍时间是一样的。 家里一切都好,我和爸爸都很好,李阿姨也好,只是很想念和你一起弹钢琴的日子。 缺什么要记得跟家里说,有紧急的事情打爸爸单位的电话。 你照顾好自己,不要惦记我们。干活千万量力而为,有太多年青人建设国家了,但我只有你一个女儿。 爸爸妈妈都爱你。 孟时禾刚开始还是笑着的,看到后面,越看越想哭,看完心口闷闷的,她又想家了。 短短一个月时间,她觉得像过了半辈子那么长。 她把信纸小心收起来,铺开新的纸开始回信,她还真有要家里寄过来的东西。 明年要恢复高考了,高中的教材可以先寄过来了。 本来她想年后再复习,刚开始也没有想过陈扬,但是最近她发现陈扬真的很好使唤,对她不错,关键她已经加入他的农机维修的生意,高考这事她帮他一把。 虽然不能替他考试,但能让他提前复习。 第41章 割麦子 五月底,在孟时禾要的书还没有寄过来之前,地里的麦穗已经沉甸甸的垂下了头,陈庄要开始准备收麦子了。 这是她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景,大队长还挑了一个晴天开了个全体大会,全村几百号人都到齐了,人挤人站在大队部门前的空地上,听大队长分配任务。 她跟李晓丽站在一起,听着队长嘴里一串一串的任务吐出来,原来收麦子要这么多程序。她观察站旁边的人,不论男女老少,脸上俱是认真。 散完会,李晓丽苦哈哈地跟她说:“时禾,我没割过麦子,但是我们学校之前安排去郊区农场里插过水稻,我已经能想象到接下来是一场什么硬仗了。” 孟时禾听她说的有些好奇,她因为身体不好,学校的这类活动是从来没有参加过的,她们学校全是政府大院的孩子,老师也不会强迫去参加,最多说一句,【你们更要做好榜样。】 于是她问:“插水稻是什么样的?” 李晓丽伸手给她比划:“就是水田,得光脚下去,全是泥,弯腰一株一株栽进去。你别听着简单,长时间弯腰很难受的,还有一个不能忍受的事情是水里会有蚂蝗,会趴腿上吸血。割麦子肯定没有蚂蝗,虽然也需要长时间弯腰,但想来应该还是比插水稻轻松一点。” 孟时禾没有那么乐观,但还是夸她:“晓丽懂得真多。” 李晓丽低下头笑了:“没有,我就是正好去过,明天就开始了,你割不快就慢点,我如果早点割完就去帮你一起割。” 孟时禾“哇”了一声,然后说:“谢谢晓丽。” 她是不怎么担心的,因为这个活不用跟别人一起干,就不会拖累别人。 工分是按面积算,割多少算多少的工分,十个工分的标准是割一亩不倒伏的麦子。一亩地有六百六十多个平方米,全割完才有十分,她是坚决不会去挑战自己的。 晚上吃过饭陈奶奶就交代她:“时禾,今天晚上不要看书了,早点睡觉,明天要早起的,还有明天穿裤子,把脸和脖子都包上。” 孟时禾乖巧应好,回去没有看书,躺着背英语单词催眠。 她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但她是被突然传出来的喇叭声惊醒的。 “上工了上工了。” 随后是尖锐的口哨声,透过村里的喇叭被放大很多倍,震的她脑袋空空,赶紧从床上爬起来。 还记得陈奶奶昨晚的叮嘱,她穿了长袖长裤胶鞋,拿了两条丝巾围在脖子上打开了门。 一开门就吸了一鼻子清冷的空气,天不过擦亮而已,连隔壁的公鸡都还没有打鸣,她看看手表,不过才四点多钟。 这么早。 陈扬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洗脸,听她出来扬起脸对她说:“今天你跟我一起。” 孟时禾无可无不可地点头,她本来没打算挣这个工分,但是跟陈扬一起有个熟人也好。 陈香莲已经把饭做好了,熬的浓浓的大米粥,已经熬出了米油,还给她和陈扬一人煮了个鸡蛋,还有永不在桌上消失的窝头。 吃过饭两个人出门,陈扬背着她的水壶走前面,让她在后面差两米的距离跟着他。 孟时禾走在他后面撇撇嘴,隔这么远搞得他们像不熟一样,但是有什么用,身上背了两个水壶当别人看不到吗? 到地里已经有不少人干起来了,每个人一陇齐刷刷低着头往前推进,他们到的不算早。 陈扬把身上的水壶放在地头,然后跟她说:“等会儿进去把脸都包上,不要露出来,割的时候小心点别伤到自己,但也不要太磨洋工,记分员会不定时过来看。” 孟时禾想说她真的不是非要拿这十个工分,就算拿到了,也是明年才能分到粮食,但是明年冬天就恢复高考了,这个工分现在拿着没什么大用。 但她还没开口,陈扬接着说:“不是钱和工分的问题,现在每年都有工农兵大学生的推荐名额,知青也算在内。到时这个推荐就是看平时表现给的,推荐上了复核的时候也要看表现。你总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好好表现。” 看着陈扬认真的脸,孟时禾只能点点头,她总不能说马上高考就要恢复了,好好复习比好好表现更重要。 说完陈扬就下地了,就在她旁边的一陇地,她紧随其后,拿着镰刀虎虎生风。 刚进去她就生不了风了,太扎了,她已经把全身都捂严实了,连头发都包上了,只露了一双眼睛出来,但还是好扎,成千上万的麦穗和麦秆把她围住,她浑身刺挠。 她学着陈扬的样子一手抓住麦穗,另一只手拿镰刀割,割了一下,没割动,再来一下,还是没割动,她疑惑地看看已经走出去很远的陈扬,他手起镰刀落,跟切豆腐一样。 她不信邪,用大力来了一下,割动了,但她也坐下了,还差点割到她的腿。看着手上抓着的一小把麦子,再看看已经快看不到人的陈扬。 孟时禾难得有点脸热,慌忙爬起来再左右看看,看所有人都在埋头割麦子,没人注意到这边,她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她更小心了,怕摔跤,更怕割到自己,慢悠悠一点一点往前走,没走多远她就觉得手疼,撑开手掌一看,抓麦子的左手手心已经磨红了一片。 她速度再次慢下来,想着不知道村里的供销社有没有手套,她需要一双手套。 陈扬割了半陇,第一次直起腰往旁边看,没看到人,皱眉往后找,还是看不到。从他的方向看,旁边这一陇,仿佛没人割。 他大步折返回去,一直快走到地头才看到她,看看她割的这十几米,割下来的麦子也四散在地上,他有点想笑,忍住了。 陈扬实在没想到她不会割麦子,是真正意义上的不会,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觉得这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是很简单的事情。 孟时禾看到陈扬回来,侧身看看他的进度,再扭头看看自己的,不太好意思,伸手想整理一下头发,但是摸到的是丝巾。 第42章 中暑 她讪讪地放下手说:“你过来干什么,是要喝水吗?” 陈扬看到她红红的手心,立刻就不想笑了,他摇摇头说:“你过去那边接着割我那一陇,我割这个。” 说完就弯下腰开始干活,几下就清理出来一片不小的空间。 孟时禾心情大好,也没有说不用,快乐地拎着镰刀往她的新任务地跑过去。 她的快乐没有持续多久,十点多就结束了,因为太阳越来越毒了。 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流到丝巾里头,背上早就粘哒哒的,再混着无处不在的麦穗,别说干活了,就这样干站着,她都晒得头晕。 孟时禾站直活动一下,她抬手想把丝巾摘下来透透气,不过恍然间想到晓丽界限分明的手腕,反而又把丝巾紧了紧。放下手看着眼前没有边际的金黄色,她脑袋一胀一胀的,她保证,以后绝对更加珍惜每一粒粮食! 陈扬再次赶上孟时禾的时候,看她动作已经发木,再看脸色,看不清,被丝巾挡住了。 他擦擦脸上的汗走过去问她:“你怎么样?” 孟时禾晃晃脑袋说:“噢,还行吧,你可真快。” 陈扬看她说是说,眼神却不聚焦,皱皱眉跟她说:“去喝两口水,先回去吧。” 孟时禾:“已经可以回去了吗?好的。”话说完就转身直挺挺往回走,没有再跟陈扬说一句话。 陈扬觉得她有点不对劲,不太放心,追上去叫住她:“你行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孟时禾一直往前走,走了一会儿才回答:“没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就是觉得太阳怎么这么白?” 她这会儿已经不觉得热了,也不觉得出汗粘,陈扬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她明明看到他在说话,但是总是隔很久才能听到他在说什么。 陈扬一直跟着她,跟她到地头,看她拿了水壶喝完水然后往家走,明明哪里都正常,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他想了想,还是打算跟旁边的人交代一声,先把她送回去,不费什么事。 陈扬跑到她眼前说:“时禾,你等我一下,我也回去,我们一起。” 孟时禾反应了一会儿才说:“噢。” 陈扬快步折回去,再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她就地坐在刚割完麦子的地里,周围都是麦茬,她裤子上已经染上了大片泥土,这下他确定了,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他想了想没有过去,转身看了一圈周围的人,最后朝着一个矮胖的妇人走过去。 陈扬:“田婶子,你什么时候回去做饭?” 田婶:“是小扬子啊,我这就回去了,怎么了?” 陈扬:“是这样,住在我们家的知青干了一上午活,刚刚看着好像是有点不舒服,你要是回去的话能不能拐一下帮我把她送回去。正抢收呢,病了可怎么办?” 田婶点点头说:“行,你等我把这捆麦子扎好。” 陈扬听完上前三下五除二帮她扎好,两人一起往地头过去。 田婶点点他:“小扬子,抢收重要,但是人更重要,就是真病了你也不能这么说,什么叫病了怎么办。” 陈扬没说他的那句话是担心,正抢收,她病了没有人给她治,村里也不会用拖拉机把她送镇上,她只能自己扛过去。他倒是想送她去,但是他不能,被人撞见她该说不清了。 根本不是田婶说的担心少一个人收麦子,不过他也只是点点头说:“知道了。” 这些话,从来都是不能说出口的话。 陈扬走的飞快,带的田婶在后面跟着他小跑,回去的时候孟时禾已经抱膝趴在了膝头上。 田婶上前叫她:“小孟?怎么样?还能走吗?” 孟时禾听见有人喊她了,但是她晕乎乎的,抬不起来头。 田婶走到她旁边把她脸上的丝巾摘下来,看她脸一片潮红,不过摸摸额头不怎么烫,回身对陈扬说:“怕是中暑了。” 说着把她的镰刀交给陈扬,胳膊架在孟时禾的腋下一个用力把人架起来,扶着往前走。 陈扬跟在她们后面看的心焦,他想快点回到家,但是他也没办法从田婶手上接过她,只能心里干着急。 终于到家,田婶直接把孟时禾扶到了她床上,听到动静进来的陈香莲一看情况就赶紧去打了盆冷水,拿毛巾在孟时禾脸上擦着降温。 一边擦一边说:“哎哟,这是中暑了,陈扬,你去院子里掐点薄荷煮碗水过来。” 陈扬:“好。” 田婶看陈香莲接手,在一旁道:“婶子,不行一会儿先喂点盐水,我先回去了,还有一大家子的饭要做。” 陈香莲也没有说客套话,陈扬跟她家小五从小就要好,“行,你赶紧回去吧,家里还有一堆小的呢,我也不留你。” 孟时禾是在半下午的时候清醒过来的,她坐起身还觉得有点晕,一下地眼黑了一阵,走到桌子前找到仁丹就着冷薄荷水吞了两粒。 她不禁感叹爸爸的先见之明,果然中暑了,不过四点起床,一直到十一点,她坚持了七个小时,非常不错,她对自己很满意。 屋外的小鸡“咯咯咯咯”地叫,她坐在桌子前,夏天傍晚的风温暖干燥,透过窗帘一阵一阵地吹进来,孟时禾突然就觉得,这样的生活也不是很难熬了。 中暑好了之后,陈扬和陈奶奶都不建议她再去割麦子,除了割麦子,打场晾晒也是个体力活,扬一天麦子她的胳膊也不用要了,这些事情他们也不赞同,最后她捡了一个跟小孩子一起拾麦穗的活儿。 割完麦子的地里总会遗留一些没割干净或者捆扎的时候散落下来的麦穗,小孩子就会在后面一趟一趟跟着捡,确保没有遗漏,她现在就干这个。 这群孩子连半大的都算不上,半大的都去参与重劳动了,他们都是六七岁的孩子,有好些都追着她的车跑过。 “孟姐姐,孟姐姐,你看,我捡了这么多!” “我捡的更多!哈哈哈哈哈。” “咱们捡太快,这片地都没有了。” “孟姐姐,明天你还是跟我们一起吗?” 第43章 双抢结束 她一开始过来的时候都会给这些孩子带一些糖,慢慢地他们捡麦穗的速度越来越快,都拿着麦穗来跟她换。 小孩子们比着捡,反而让她轻巧下来,不用怎么干就能拿到跟他们一样的工分,所以孟时禾干脆买了很多水果糖每天分。 孟时禾把今天的糖分完笑着说:“今天也辛苦你们了,明天还是我和你们一起。” 孟时禾干着捡麦穗顺带看小孩的事情被重新分到了后勤组,而陈扬一直都是收割组的,村里所有的壮劳力都被分到了收割组,有天伴着口号声吃饭的时候孟时禾听到他说:“麦子割完了。” 抢收持续了将近十天,这十天每天都是早上四点钟喇叭就响起来,一直到晚上八点多上工的人才陆陆续续回家,中午大家也是不回家吃饭的,每家做饭的人做了饭再送到地里去。 打谷场打谷组的口号声这几天从没有停止过,脱粒机巨大的噪音和口号声隔着半个村子都听得清楚,所有人都拧成了一股劲,陈扬家好呛嘴的邻居这几天都没有呛过嘴。 她笑起来:“终于要结束了吗?” 陈扬摇头:“只是割完麦子了,后边活还多着。” 不过是捡麦穗这样都不算活的活,这几天干下来,孟时禾也浑身酸疼了,每天弯腰下蹲的时间太久,肌肉劳损不可避免。 听到后面还有其他事情,她脸色一片灰败,“还有什么啊?” 陈扬仔细讲给她听:“麦子割完了,打谷场也同步把粒脱完了,现在扬完场晾晒就行,还要看着天气,一旦下雨被淋就发芽了,等晒干装袋过称放进仓库就行了。” 孟时禾听着感觉这活没有收割辛苦,应该属于是抢收的收尾工作。 她说:“那装完是不是就没事儿了?” 陈扬又摇头:“不是,抢收完了还有抢种,这两个是一起的,该种玉米大豆了。” 说起这个孟时禾是清楚的,她刚来的时候还亲手种过玉米,想起低头扔玉米种的情形,她的脖子已然开始酸疼了。 在割完麦子以后,孟时禾终于第一次亲眼见到拖拉机发挥了除了运输以外的作用,每个人都说它很重要,但她是没有什么感觉的。 直至现在,满地的麦茬硬挺挺地立在地里,拖拉机后面挂着铧式犁,一趟过去,所有的麦茬全被撅起来翻过去了,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一陇地就走完了。 她再看旁边没有拖拉机的地,还是村里的青壮年拿着镢头在一下一下刨,拖拉机犁过一陇的时间,他们不过才走了几米远。曾经让她望而却步的一亩地,不足半小时,拖拉机就犁完了。 机器,这就是机器和人力的差距,必须要发展工业制造业!她想她知道以后要从事什么方向了。 她自负掌握未来的信息,但是它们太多太杂,她一时并没有很好的想法,现在拖拉机带给了她一丝明悟。 开着拖拉机犁地的是陈扬,他学过几年的农机,现在干这个活也是情理之中。这活比起旁边有锄头刨的,轻松不少,不过最后拿到的工分却是一样的,这就是技术工。孟时禾又觉得人还是要多掌握点技能才行,像孟女士,精通两门外语,像陈扬,拖拉机不仅会开还会修。 看他开了几趟,孟时禾就转身回去了,她在考虑以后是不是可以跟陈扬合作一下机械这方面的生意,不是现在这种玩笑式的加入,这种在大利益面前都没有跟脚,是真正合作的方式。 陈扬是个很靠谱的人,不说梦里未来的他,只说这一个多月相处她就觉得他很靠谱,跟他说的事基本都能办成,他自己出去做生意进展也很顺利。 不过她又在犹豫,因为陈扬以后有可能是她的丈夫,她现在没有想法,不代表以后没有。万一真的像梦里一样,他们最后走到一起,那这个合作,还是不要搞的好,她是想要做大的。 跟爱人合作做一个大生意,极有可能一拍两散,同床异梦,还可能因为巨大的生意牵扯,最后导致他们想分也分不开,两人绑死在一起。 她是既不愿受人挟制也不愿意绑的分不开,万一她以后不想跟他在一起了呢? 从这个角度看,跟他合作绝不是一个好主意。 她一时觉得自己想的太多,现在她没有任何想法,就把他作为生意伙伴估计就行,未来的事情未来再说。但一时又觉得,那个梦是真的很准确,真当发生了再解决,她就要伤筋动骨了。 想了一路,也没有得出什么结论,最后决定走一步看一步,先把八月份平稳度过,然后把大学考上再说别的。做生意这事还得几年,往后走着看吧。 六月中旬她的第二个包裹到达的时候,抢种也结束了。这期间天气一直都很好,没有下一滴雨。因为没有下雨,种玉米前不得不挖了水渠浇地。 她后知后觉地想,她来已经将近两个月,还有没下过一滴雨,这是不是八月份下大雨的前兆? 双抢结束,陈扬又恢复了每天出门的节奏,不过回来的越来越晚。 终于有一天他回来的还算早,孟时禾马上抓住机会跟他说:“陈扬,我看村子前面的河岸不太高的样子,会不会危险啊?村子里这么多小孩,村里有想过加高加固一下吗?” 六月快过完了,离八月越来越近了,她控制不住焦虑起来。 两个月看下来,陈扬就不是个偷奸耍滑的性格,到时真的要加固河岸,他肯定积极响应号召的,她焦虑的是不知道用什么原因把他留在家里,总不能说,【你别去,去了你就瘸。】 这是孟时禾这几天想到的最好的方法,不能八月加固,那现在加固可以吧?现在既没有大雨,因为两个月没下雨的原因,河里水也没有涨起来。 她去看过,一个大人掉进去就能马上站起来,所以如果陈扬必定要掉河里,现在掉最好,他不会出事。 第44章 七月 没想到陈扬听她说完却笑了,“时禾,村里的孩子从小就在那条河里洗澡,夏天也进去玩水,基本都是会水的。还有,现在河里都没什么水了,加高加固没必要,大队长不会同意的。” 孟时禾少见地忧愁起来,她不死心,继续问:“那万一发大水呢?那条河穿过我们村子的田地,一发大水不是全淹了吗?” 陈扬又笑:“豫州,自古以来一直都是干旱的高发区,水灾也有,太少了,而且就算水灾,直接受影响的也是黄河边上,我们离的还远呢,这就是一支小支流。” 随着陈扬拿给她的钱越来越多,已经快一百块了,他的话也不像刚开始一样那么少。这挺好的,但是现在孟时禾没心情开心,就连已经送过来的一包裹书她都没什么心情翻。 跟一个月之后的大雨比起来,明年冬天的高考简直像下辈子那么远。 孟时禾依旧不死心,在一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她买了散花上门找陈大富。 “有人吗?大队长?” 天气越来越热,蒸腾的暑气叫人浑身是汗,陈大富现在轻易不回家,就呆在大队部。 这里的房间大,杂物少,最关键是人也少,比外头凉快得多。 听到孟时禾的声音他只应了一声,动都没动。 孟时禾进屋就把跟陈扬说过的话又对他说了一遍,她想的是,现在天气热,小孩子万一在河里出个什么事,肯定要算大队长工作没做到位了,所以他应该比较积极,他同意就可以修。 说着还把特地买的散花放在桌上继续说:“我捡麦穗的时候跟好多孩子都熟悉了,所以才想着问一下,他们没病没灾的,这回头都是您的成绩不是?传出去也要说您管理得当呢。” 没想到陈大富连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说:“小孟啊,你关心小孩子是好心,但不是我不愿意修,我也想,但是大队账上没钱啊。前段时间刚收回来的麦子交完公粮还不知道够不够分呢,眼瞧着一直不下雨,账上还要留点,以防万一干旱咱们都饿不死。” 孟时禾急了:“肯定不会干旱的,队长,那河真的很危险。” 陈大富不为所动:“老天爷这脾气,你还能摸准?小孟,你要是觉得危险,少上河边就成了,咱是万万不可能因为这个原因就重修的,那河岸好着呢,再修不是浪费吗?” 孟时禾一下抓住【没钱,浪费】的关键词,她换了方向说:“那我出钱呢?能修不?不用大队出钱。” 她没想到陈大富还是摇头:“让知青出钱修村里的河岸,这要遭人说的,小孟,这是肯定不行的。” “这分明是我看咱村里子氛围好,有归属感,早把这儿当自己家了,自愿为村里做点什么,这传出去怎么能被人说呢?谁不得夸您一句?” “不行,不行。”陈大富咬死不松口,他也是心动的,但是之前太紧了,一串一串的人被拉出去,也就是这几年情况才好了一些,比起这种虚无的名声,他更想安稳不出差错。 他老了,经不住什么大风大浪了,每年把该交的公粮准时交齐再养活这么大一村子人已经不容易了。 孟时禾在大队部磨了半下午,陈大富也没有松口,她悻悻往家走,临走前还把桌上的散花也拿走了。 陈大富看见她动作,声音大了一些:“诶,你这孩子…” 随着她关上门,剩下的声音被隔绝在门内,她听不到了。 孟时禾不得不想新的办法,她已经在想要不要让家里寄一些相生相克的食物参考过来,到时让陈扬生个病拉个肚子什么的,生病了不至于还要出门上工吧? 但她不知道这场雨会持续多久,能下到河床暴涨的雨量,想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也不知道村里是什么阶段让修的河岸。她担心陈扬病的时机不对,到最后还是要去修河岸。 要不,受个伤?上山抓兔子崴个脚什么应该挺正常吧?别说崴脚了,跟截肢比起来,骨折一下也划算。 她天马行空地想主意,连找个由头让他被拘留两天也想到了,不过也只是想想,明年还要高考,真进去,他也考不成了。 时间眨眼就过,到七月中旬的时候,已经热的不能出门了,不只她不出门,村里其他人也都见的少了。连村口说闲话的老太太都改成了傍晚出门,她们不出门是不可能的。 这么热的天气里,她跟陈扬依旧打不到照面,她睡醒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家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他还没回来,只不过偶尔晚上她睡醒,能听到他在院子里冲凉的声音。 她想他有这个毅力,真下暴雨了怕不是拖着生病的身体也会去加固那个河岸,至少不会在家干等着。 隔天她拿个大蒲扇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一窝长大不少的小鸡崽扇风,面色忧愁,整天逮不到人,她不知道要怎么办。 李晓丽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一进来就直奔她旁边,额头鼻尖已经出了一层汗。 “时禾,我跟你说,你还记得我们过来的时候,在火车上那个赵卫东吗?” 孟时禾给她拉了另一个凳子坐下,才顺着她的话回想,记忆里出现了火车上坐她对面的男人。 “记得啊,他怎么了?你这么着急跑过来就是要跟我说他的事啊?” 李晓丽看了一圈儿院子里没有人才小声跟她说:“我是今天中午热的睡不着,想用冷水洗把脸,出门经过隔壁屋的时候听到阮秀跟她屋里的知青说的。她去邮局寄信,在镇上看到一对男女背着人搂搂抱抱。她说那女的是隔壁黄河边大队的,那男的是今年新分过去的知青。我回去一琢磨,黄河边新分过去的知青不就只有赵卫东一个吗?我本来想中午就来跟你说,但是太热了,我生等到这会儿才过来。” 孟时禾用蒲扇轻轻盖上她的嘴说:“别出去跟别人说,除了我之外不要再跟别人说了。” 第45章 引水渠 李晓丽推开蒲扇,“没有,我没跟别人说,不过我就是想着,嗯…要不要提醒一下那女孩子?” 孟时禾知道李晓丽什么意思,赵卫东那样的人,看他在火车上作风,怎么也不像是认真谈对象的样子,但她还是摇摇头:“这种事即使父母亲人说了也未必有用,别说我们跟她素不相识,搞不好她还怪我们多事,况且我们连是谁都不知道,你知道是哪个女生吗?” 李晓丽:“不知道,阮秀没说,那就真不管了?” 孟时禾“嗯”了一声,又说:“你情我愿的事情管不了,也没法儿管,连人都找不着,最多知道是谁以后有机会提醒她多注意一下。” 李晓丽仰头看天,只觉得又一个女孩子要被骗到了。 孟时禾却想到了梦里的自己,徐清远跟阮秀在一起那么久,她还不是什么都没发现?诚然刚开始跟他结婚是因为孟女士想让她避开家里的变故,嫁出去的女儿是可以不下放的。 尽管她对他也没有什么特殊感情,不在乎他忙碌的真相。但是一年一年相处下来,她也是不相信体贴无比的徐清远在外头还有一个家的。 她也被瞒过去了。 所以无论什么事情,一旦掺杂感情,都会变得复杂起来,身处中心的人看不清太正常不过,亲情爱情友情皆是如此。 李晓丽陪着孟时禾待到了傍晚才回去,时禾这里有不少书,她最近喜欢来借她的书看,所以走的时候也拿走两本。 随着离八月越来越近,天气越来越热,孟时禾每天都坐卧不定,生怕她依旧阻止不了事情的发生。 孟宴清的来信让她稍微喘了口气,家里的包裹都寄过来了两个,他的信才姗姗来迟。 她依旧是坐在桌子后面拆信,她简直对这张放在窗户底下的桌子情有独钟,布置的很合她心意。 禾禾: 幸好是我来! 你不知道,当兵一点也不轻松,每天都要操练!要跑很久,还要站军姿,一站站半天,站下来鞋子里面都是湿的。 我到的第一天就想给你写信,但是没时间,吃饭要计时,洗漱要计时,连熄灯都有时间规定,再多的也不能说了,但是总之刚开始我根本没有时间!我连洗澡都是跑着去的! 你在那里怎么样?有没有想家?【你要好好接受农村教育,积极向上,好好学习无产阶级!】你知道我括号里是什么意思对吧?咱们家有我为国家效力呢,你注意身体。 不过这么长时间下来,我已经开始习惯了,你呢? 还有,我近期有可能见到你的好朋友,你有什么话想带给她吗? 孟时禾看到最后,又看了一次他括号里的内容,她知道,他的意思是【你少干点,最好不干。】但是送出来的信件要检查,这么写立场不对,他只能说反话。 看完目光再移到最后一行,他能见到静初?他们不是一个军区,怎么见?是两个军区之间有交流?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对,这也不能写,部队所有的事情都不能往外说,他只能稍稍说一句。 孟时禾想了想开始提笔回信,跟梦里她进去不一样,她身体弱,进去主要是保平安的,文艺兵这支关系相对也没那么复杂。这回是孟宴清进去,爸妈肯定会往上推他一把,他不会一直都是小兵,上去之后,恐怕就不得不站队了。 细想下来,孟宴清的处境恐怕比她更恶劣。 放松下来的心情在回完信之后又紧绷起来,看来知道的多也不全是好事。 时间来到七月底,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有下雨,土地已经晒得皲裂。村子里的人开始忧心忡忡,逐渐传出来今年要旱灾的消息,于是都不在家躲热了,都出来挖渠浇地了。根本不需要组织安排,挖渠的人自发组成小队,沉默着把河里的水引去浇地。 只有在村子里疯跑的小孩儿依旧如故,孟时禾每天都能听到他们追逐打闹的声音,一群人经常“呼啦啦”的像一阵风一样跑过,遇到她的时候还会停下认真喊“孟姐姐”。 她来之前,只是想要保住陈扬的腿,刚来的时候也没有改变想法,但是随着她来这些地里种玉米,捡麦穗,她开始想要尽可能把地也保住。 她之前种的玉米抽了挺高,但是每一颗都看着蔫蔫的,直不起来腰,像垂朽的老人。 孟时禾看着他们把本来就不高的河岸挖的越来越低,方便取水浇地,她满心绝望。发大水比干旱更可怕,河里的水一旦涨上来,这些水渠马上就能把它们送到地里,地里的粮食都保不住。 她也试图阻拦过,说今年有可能会下雨,再等两天看看呢?但是没有人相信她,都只当是知青天真的愿望。 只有陈扬认真地看着她说:“时禾,如果现在能下雨,大家都是会很开心的,太需要一场雨了。不过就算是下雨了,地里也旱了太久,根本浇不透,所以无论下不下雨,引水渠都是要挖的。” 孟时禾明白的,正因为明白她才绝望,她无法告诉所有人八月份会下很大一场雨,大到需要全部青壮年去加固河岸。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条又一条的排水渠挖成,把河里越来越少的水引到地里,试图拯救这些粮食。 一进到八月,她也不嫌晒黑了,也不嫌热了,几乎每天都要去那条河上走一圈。河里的水也逐渐干涸,露出满是泥沙的河床,她认真走过每一处,看哪里地势平坦,哪里水流不会太快。 该发生的一定会发生,她阻止不了老天下这场雨,也阻止不了他们挖引水渠,如果她也阻止不了陈扬来加固河岸,那就只能跟他一起来,找就算掉进去获救机会也最大的地方加固。 陈扬最近一直都在家,不下雨几乎成了所有人心上的阴霾,没有人再考虑家里的缝纫机是不是不走针了,他的生意搁置下来。 他几乎是看着孟时禾一天比一天安静,他不知道是为什么。 第46章 做裙子 陈扬是不太担心干旱这个事情的,因为他这段时间已经攒了不少钱,即使干旱,他也不会让家里没有东西吃。 他的生意已经做到镇上了,镇上有钱人多,需要修的机器也多,他在镇上挣了不少。 一开始他是不敢去镇上的,因为怕被抓,但是周围的村子已经都跑遍了,只能往镇上走。 到镇上他跟田五多加了一倍的小心,随着找他们的人越来越多,他跟田五准备退一段时间,整天去迟早被盯上。 正好旱到所有人都开始注意天气了,他也理所当然留在家里了,过了这一阵再说。等师父那边的关系打通,他就不必这么小心了。 所以他现在没什么别的事情,就一门心思琢磨孟时禾。 一开始觉得她可能是因为天热没胃口,他就多跑了镇上几趟,磨着张师傅学了几道利口的凉菜。但是没什么效果,她依旧话少,有天还连着吃了两个窝窝,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后来又觉得可能是因为水少了,她洗澡洗头的次数都变少了,她那么爱干净,是不是忍不了,但是现在天旱着,她也不好意思说。于是他每天早上都跑到河的上游去打水,尽量把水缸打满,让她不耽误用。但是水多了还是不见她恢复,依旧没什么用。 他又想,或许是她想家了?三个多月的时间,她家里给她寄了两次东西,书信每旬都有,一个月有三封,她在家里必定是父母疼爱的。她想家是应该的,但是这个他还能怎么做? 直到看到孟时禾很喜欢的窗户,他又去镇上了,去了百货商店。 百货商店的售货员永远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彷佛看不到进来的客人,他一开始不理解,都有这么好的工作了不该珍惜吗?但是最近他理解了,因为不是自己的,不管卖出去多少东西,卖多少钱,通通都是国家的。哪怕不卖,也不会少了他们的工资,所以就磨洋工。 自从他和田五开始做这个,他就不说了,田五也是不吃不喝给他找生意,不认识人的村子也敢托朋友去打听。 为了这事儿,地里的活儿他耽误不少,工分都挣不够了,最近没少被他几个嫂子明里暗里挤兑吃白食,不干活,快把他说成懒汉了。 被这么说田五也不当回事儿,该怎么跑还是怎么跑。因为这是自己的,挣的钱都是他们自己的,田五这两个月,也分到三五十块了,不比他们上班挣的少。 所以尽管没人理他,他还是脸色不变,绕着柜台走了一圈,在卖布的柜台前停下,指着上面说:“同志,那匹粉色的,姜黄色的,还有浅蓝色的,麻烦拿下来给我看看。” 放布匹的架子都很高,一匹一匹整齐地码着,在下面的还好拿,上面的就需要售货员踩凳子拿。他瞥了一眼高高的几匹布,没有拿反而先说:“你买吗?” 陈扬点头:“买的。” 售货员才慢吞吞给他拿布,最近天太热,他烦的不想动弹,拿下来放到柜台上,“看吧。” 陈扬每匹都看了看才说:“姜黄色和蓝色我各要三米,这个粉色碎花的要四米。” 买完布出来他去了镇上的裁缝店,戴着眼镜的老裁缝手上拿着划粉正俯着身子在往布上划线。 “你好,我想缝两条裙子。”陈扬把布料放在裁缝店的柜台上。 老裁缝抬起头走过来:“行啊,尺寸说一下。” 陈扬没怎么思考,直接开口:“身高大概163厘米,肩宽34,胸围86,腰围62,要长款裙,膝盖以下。” 老裁缝笑呵呵点头:“行啊,难得有男人记得家里女人尺寸,是刚结婚吗?” 陈扬低下头:“不是,”他还没来得及说更多就被裁缝打断。 老裁缝:“那是结婚很多年了?看不出来啊。你这布黄色和蓝色都够做一条,粉色这个做完一条还能有剩余,我给你拼一下做个背心?” 陈扬摇头:“只做蓝色和黄色,粉色那个不做裙子,我要做别的。” 老裁缝:“行,女士连衣裙每件六毛,一共一块两毛钱,你一个礼拜以后来拿吧。” 陈扬付了钱拿着粉色碎花布往家走,老裁缝的话在他心里引起了滔天巨浪,他想否认,不过后面又觉得,他否认了没办法解释他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除了他自己知道他知道尺寸是洗衣服洗的,他不仅知道她的尺寸,还知道她穿多大鞋。 回到家,陈扬没见她在家,就知道她去河边了,最近她每天都往河边跑。放下布料他就往河边找过去,果不其然,她一个人绕着河边走走停停。 他迎上去说:“时禾,先回家吧,有点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 孟时禾已经选了几个地点,但是还没有最终确认,这事关陈扬的腿,她必须选一个最安全的地方。 听到陈扬的话她沉默着跟在他身后回家,进入八月一周了,雨还没有下下来,她已经等的有些焦灼了。 回到家陈扬把布拿出来说,“我去镇上干活,别人给了几米布,我看这个跟你的窗帘布差不多,就想着给你拿回来做个床围布,你觉得呢?” 这就是他想到的方法,想家了他确实没什么好的主意,只能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他看她是喜欢折腾这些的。 孟时禾听到这个,再看看他拿回来的布,心里想的却是这也不枉她这段时间为了他的腿费尽心思了。 她打起精神:“行,都是粉色碎花,还挺像一套。” 陈扬趁机说:“反正最近外面也没什么活,村子里活也不多,我干脆把你屋里的墙再刷一次吧,天热,干得也快。” 孟时禾没有意见,这么鲜艳的布挂在灰墙上肯定没有挂在白墙上好看。 看她同意,陈扬就着手去准备刷墙了,这么大面积的屋子陈扬不打算用油漆刷,他现在买得起,但是油漆不容易干,味道还刺鼻,睡在里面对她不好。 还是用大白粉刷,容易干,干了也没什么难闻的气味。 孟时禾就蹲在他身边看他调刷墙的料。 第47章 借书 大白粉就是碳酸钙,加水一调就能直接刷,村里基本都是用这个刷墙,不过陈扬还往里头加了一部分面粉浆糊,这是为了防止掉粉的。 陈香莲正在喂小鸡,心不在焉,一边喂一边看陈扬往里加面粉,他加的还不是标准粉,标准粉本身就发黄,陈扬为了不发黄加的是好面。 陈香莲看久了看的心脏直突突,她想冲上去拧着他耳朵告诉他,刷墙不是这么刷的,多造孽! 几次想过去,但是看到蹲在他身边的孟时禾又收回去脚,陈香莲一肚子憋屈没处发,对着地上乱跑的小鸡撒气,把碗里的麦麸和米糠捏成团往地上砸。 把手里一大碗都扔完了,她才气顺了,回神一瞧,碗里的料都扔地上了,小鸡正争先恐后吃。她又后悔了,这一碗能吃两天呢,叫她一阵子给撒完了。 陈香莲干脆扭头往堂屋走,不看了,眼不见心不烦,随他们折腾去。 路过那两人的时候,还听到陈扬问时禾:“你想要白墙还是带颜色的?” 孟时禾眨眨眼:“还能选颜色?” 陈扬颔首:“嗯,常见的就是绿色和黄色,加入铬绿调绿色,加赭石就是黄色。” 孟时禾想到医院卫生院等地屋里的墙,就是半边都是绿色,她想了想说:“可以弄成黄色吗?浅黄色。” 陈扬低低地笑出声:“可以,就是可惜面粉浆糊了,加它是为了变白的。” 孟时禾双眼一瞪说:“你少哄我,刚刚还说是因为不掉灰!再说了,要怪也是怪你说的晚,粉都加完了才说。” 陈扬还是笑着:“嗯,我错了,不浪费。” 赭石是一种石头,带颜色的天然矿石,要用的话就要先把它磨成粉,然后用加水沉淀的方式取细粉,要反复好多次取出来的粉才能用。 好在现在这些都是现成的,供销社就有,不算贵,买的人不算多,却也不少。起新房或者结婚的时候,多多少少都会用到。 调完粉陈扬先把孟时禾屋子里的床和柜子都挪出来,带了把梯子就进去给她刷墙,孟时禾一直跟着他,帮他递一下刮板和刷子。 不过小半天的时间,孟时禾的屋子就刷完了,刷完以后的房间整体都变亮堂了,四面墙都是暖暖的浅黄色,头顶上没有刷,因为土坯房的顶是木头梁,没顶。 这一天孟时禾少见地没有想之后的大雨,她拿着陈扬带回来的布往墙上比划,这块布上墙以后,别的墙就显得有些空了。 床围布就是围着床贴的布,这里的床大部分都贴墙放,为了不让墙上的灰和泥落到床上,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美观,会在靠墙那一面的墙上贴点东西。常见的就是报纸,烟盒纸,用布的也有,但是很少,非常少。 这就是地区差异了,沪市有梅雨季,床是根本不可能靠墙放的,也就是豫州这边干燥了。 第二天墙就彻底干透了,陈扬又给她带回来一些碎布条和各种颜色的纱,还有一大捆报纸和装饰纸。 陈扬:“我想光床围布上墙光秃秃的,今天就想去师父那里拿点报纸回来,有很多人糊墙都用这个,这些碎布是供销社剩下来的,纱是残次品,都不要票,价格也很便宜,我就买了点。” 孟时禾看着他拿回来的东西,随着他的话一样一样看,看到最后目光落在那些装饰纸上,上面的牡丹荷花色彩斑斓,她说:“这也是你买的?” 陈扬:“师父跟我一起去的,他说镇上贴墙现在时兴这个,我就买了。” 孟时禾点点头道谢以后说:“这多少钱?” 陈扬没说话,她又说:“那就从下次你给我的钱里扣出来。” 说完就抱着那堆东西回屋子了,她把那几张装饰纸放桌子没打算用,太艳丽了,跟她浅色的墙粉色的窗帘白色的窗纱都不和谐。 陈扬看孟时禾忙活起来,他就放心了,开始琢磨自己的事情。 师父说厂里那边已经松口了,那就要准备在镇上找地方先安置下来,光有田五一个也不够,还需要有更多的人。 他要加快攒钱的速度才行,田五说镇上已经有人开始打听她了。 孟时禾依旧每天去河边跑一趟,她已经对这条河的走势烂熟于心,但还是每天都过去,从河边回来就挑选那些零碎东西上墙。 一直到八月中旬,知了的叫声此起彼伏,连树叶都晒得蔫头搭脑,村里的男人都开始光膀子露胳膊了,陈扬倒是依旧穿的整齐,不过衣服每天都被汗湿。 孟时禾也不再精心打理她的头发,把所有头发都拢在脑后辫成一条大辫子,她又开始琢磨着叫陈扬病一病,或者伤一伤。 八月过去一半,晚上刚吃完饭,李晓丽过来还看完的书,但却不是她自己来的,还跟着一个人一起。 李晓丽:“时禾,我来还书,还有,徐大哥也想过来找你借这几本书。”说着还偷偷冲她挤眉弄眼。 徐清远也上前一步说:“打扰了,孟同志,没经过你同意贸然来找你。我是看到晓丽同志看的这几本书,实在心痒难耐。家父之前是大学教授,不过,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过书了,你这几本书能不能割爱也借我看看?我会珍惜的。” 他还是戴着那副眼镜,这么热的天依旧穿着衬衫,腰背挺得直直的,说到后面,声音显得落寞了一些。 啧,这副样子,真该叫赵卫东来学学。 孟时禾微不可见地皱皱眉说:“不好意思,徐知青,这几本书陈扬已经跟我借过了,我答应他一还回来就拿给他的。” 刚说完她就高声喊:“陈扬,陈扬!出来一下。” 陈扬正在洗碗,听到她的声音放下碗就出来了,手还是湿的,“怎么了?” 孟时禾接过李晓丽手上的书说:“你要的书,晓丽还回来了。” 陈扬看了一圈这几个人,湿手在身上擦了两把才从孟时禾手里拿过书,神色自若地翻了翻说:“这么快吗?我以为还要等一阵呢。” 第48章 要下雨了 徐清远本来听到她拒绝还在想是不是她不愿意借,但是现在听到陈扬的话,他就打消了疑虑,也是,村里都说她是个很好的人,小孩子这么说,大人也这么说。 他们又没有什么不愉快,她不至于故意不借给他。 想到这里徐清远挂上得体的笑,“好,打扰了,那我下次再来。”他说完就站在一旁等着李晓丽。 李晓丽这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跟孟时禾道别以后就跟徐清远一起回知青点。 路上她说:“徐大哥,真是不巧,让你白跑一趟,下次我先问清楚。” 李晓丽是真的觉得不巧,她觉得徐清远是个好人,知青点十几个人,时常有人拌嘴吵架,因为谁多用了一瓢水一捆柴这样的事情,但是徐清远从来没有跟谁红过脸。 她和贾山是新来的,有不懂不知道的地方也都是他先提醒指点,双抢的时候他帮了他们不少忙,还给了她一贴膏药。 甚至她还有点同情他,挺好的一个人,被阮秀那种人缠上脱不开。 这回难得他开口说想借书,不知道怎么被他说的脑子一热就直接带着他来找时禾了,都没有考虑过她愿不愿意借。 她现在走在路上,越想越觉得她不应该这么做。 这回是她已经借给陈扬了,如果她没借出去但还有别的打算,那她直接带人过去就是把她架起来了。应该是要她先过来问问时禾的意思才对,她以前也不这样啊,这回是怎么了? 她暗骂自己以后绝不能再这样了,这事还是小事,以后碰到什么别的事情,可不能再头脑发昏了,她这次这样一定是天气热的!她明天还是趁早去跟时禾说声抱歉吧。 徐清远笑着回答:“没事,这回麻烦你了。” 两人回到知青点,却见阮秀正等在门口,李晓丽看见她,马上后撤一大步跟徐清远拉开距离。等徐清远进去以后,她才快速往院子里走。 她本以为阮秀会拦住她,像阴阳别人一样阴阳她两句,知青点里所有的女知青跟徐清远走的近一点哪怕是说几句话,如果被她知道了,她都要找机会阴阳回去。 这回她跟徐清远一起回来被她看见,还不知道要说什么难听话呢。 想到这里她再一次暗骂自己,怎么就跟徐清远一起过去了!不过李晓丽没想到她只是冷哼一声就走了,就走了? 李晓丽摸不着头脑,难道是她今天心情格外好? 阮秀在院子里看着李晓丽回屋,白眼翻上了天,直到翻的快抽抽了,她才低下头,等抬起来的时候又是梨花带泪的一张脸,走到徐清远住的屋子外面抽泣两声就往外面走去。 她出来就面无表情了,去他们常去的山坡下面找了块石头坐着,她可不去山坡背面了,野草疯长,里面全是毒蚊子,上次咬的包过了半月才好。 果然没一会儿徐清远就过来了,她屏住一口气直到头晕眼花才松开。 于是徐清远看到的就是阮秀哭的眼睛都红了,眼神看着他的时候都松散了。 他长叹一口气说:“秀秀,你让我拿你怎么办?” 阮秀抽抽嗒嗒地说:“没事儿,清远,我知道你就是为了伯父伯母,我就是心里难受,你别管我,我一会儿就好了,我怪我自己帮不上你什么忙。” 徐清远握着她的手蹲下,郑重其事地说:“秀秀,你不要这么说,这两年一直是你在帮助我,你相信我,等我父母平反我就给他们去信,说我们结婚。” 阮秀眼神暗了暗,柔声道:“好,清远,都听你的。” 这头陈扬粗略看了看手上的书,想还给孟时禾,没想到她却说:“给我干什么,不是你借去看的吗?把它们看完再还我吧,到时来我这里领新的。” 孟时禾摆摆手回屋了,她现在是很喜欢这个小屋的,开门进去正对着的墙边放着衣柜和床,床边挨着墙的部分贴着那块粉色碎花的布。 跟门同侧的这面墙是窗户,窗户底下是桌子,桌子上的草编玩具已经摆满了一排,都是陈扬随手折出来给她的。 左手边跟窗户挨着的那面墙上陈扬给她钉了好几个高低错落的木板在上面,她的书都在这些板子上立着,看哪个往外抽就行。 右手边跟衣柜挨着的墙上挂着几个小小的竹编篮子,里头是放着一些杂草,很有野趣。她是想放花的,但是这个天气,外头的花早就晒的半死不活了,它们不如野草的生命力强。 剩下还有一些布或者纱堆成的花随意挂在墙上。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她可以在这个屋子里呆上一整天,看看书喝喝咖啡,还能透过窗户看看日渐丰腴的小鸡。 第二天一大早李晓丽就来找她道歉了,还拿着两把红薯干,这是她跟别人换的。 “时禾,昨天对不起啊,我回去后想如果你不想借的话,我把人直接带过来就让你为难了,我们才是朋友,我不应该这么做的。” 孟时禾没想到晓丽还会因为这个事情专门过来一趟,其实她跟徐清远的恩怨只有她自己知道,就连徐清远本人也是不知道的,更别说晓丽了。 孟时禾点点头笑着说:“那你以后可以记牢了,我们才是朋友,不准再把他带过来。” 李晓丽隐约感觉到孟时禾对徐清远的不喜,这叫她挺意外的,毕竟他们好像没怎么接触过,她直接问:“时禾,徐清远哪里是有不好吗?” 孟时禾想了想才说:“这几个月我也听别人说过,他跟阮秀同志关系比较好,我想着,最好跟他别有什么牵扯吧,让阮秀同志误会就不好了。” 李晓丽想到阮秀阴阳怪气的样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她以后也不能跟徐清远走太近。 等李晓丽离开,骤然起了一阵风,越刮越大,她抬头看看天,一向晴朗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起了大片的云朵,越积越多。 这么多云彩挡住了太阳,正是中午,却见不到一点阳光,空气变得粘腻起来,又热又闷。 终于,要下雨了。 第49章 头发湿了 云层越压越低,一直到下午这场雨才噼里啪啦下起来,几乎是立刻,她在院子里都能听到外面的人大声笑着跑回家的声音。 “下雨了,下雨了!” “可算是下了,哈哈哈哈。” “再不下地里的玉米要旱死了。” “下得好啊!” 这场雨刚开始就是豆大的雨滴,不过半天的时间,已经跟盆泼一样,到傍晚院子的积水已经能淹没脚背了,小鸡也早被陈奶奶挪到了厨房, 孟时禾的门窗紧闭,她还是坐在桌子前,手里抓着钢笔不停地转来转去,这么大的雨,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要去加固了。 但是不管是在哪里加固,都有被雨打下去的可能,河流水势一定会变湍急。她之前不知道是这么大的降雨量,想着掉下去能马上捞出来就行,但是水流速过大的时候,是很难捞上来的。 而且她还忽略了晚上,晚上也是有可能出去堵引水渠口子的!晚上掉下去,没一点捞上来的机会。 现在再看,最好还是不要下水。 眼睛看向桌子上的小药包,里面装的是泻药,是过来的时候孟女士给她准备的。她不知道从哪听到的偏方,说发高烧不退拉一拉有效果,以防万一她给她准备了两包。 实在不行,这就是最后的手段了,孟时禾决定狠狠心把两包全下给陈扬,肯定会拉脱水然后发烧下不了地。 这是最后的方法了,拉脱水很危险,非常危险。现在这种天气,发烧了也出不去镇上的医院,只能靠村里的卫生院和她手里的药。所以不是没有办法,她不愿意给他下药。 她时刻注意着门外的动静,生怕突然来人把陈扬叫走,让她连下药的机会都没有。 晚上这顿饭是陈扬做的,熬的稠稠的大米粥,粥里依旧红薯干,配着韭菜炒鸡蛋。自从陈扬出去做生意以后,她伙食逐渐拉上来了,除了刚开始她买过几次肉之外,到后面都是他从镇上回来顺便买了。 听着外面下雨的声音,陈香莲慢悠悠夹了一筷子鸡蛋塞嘴里,这么吃了两个月,她从一开始的震惊害怕不安到现在已经对鸡蛋快没什么感觉了。 不就是鸡蛋吗?她家天天吃,没吃蛋的时候就是吃肉! 吃完饭陈香莲指挥陈扬干活,“等会儿洗完碗再给时禾烧一锅热水泡个脚,今天这么大雨,屋里该潮了,别让她受凉了。” 说完她看看桌子被打扫干净的碗,这可都是时禾买的,她不敢算这已经花了多少钱,只觉得陈扬当牛做马也是应该的。 她从生下来就没有吃饱过,到现在老了老了,反而吃上鸡蛋跟肉了,这都是托了时禾的福。 陈扬把碗摞一起说:“知道了。” 孟时禾拿帕子擦擦嘴说:“谢谢陈扬,奶奶也要泡,你也不能受凉。” 陈香莲脸上笑容又多了一分,女娃就是比男娃贴心。 陈扬烧水的时候,孟时禾跑到厨房找他,从堂屋到厨房这么近的距离,她的头发就被淋了个半湿,进厨房的时候胳膊上还在往下滴水。 陈扬看看她,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按到灶膛旁边的凳子上,又拿起墙上挂着的草帽准备出去。 孟时禾喊住他:“你等会儿,我有事情。” 陈扬回头,看她半边身子被柴火映的通红,湿衣服应该一会儿就能烘干,再看她滴水的头发,还是转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一会儿就回来。” 孟时禾看他出去,双手伸直烤火,胳膊被淋湿了,风一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陈扬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条毛巾,他先把头上的草帽摘下来甩甩水竖着放在门口才进来。 一进来就说,“把辫子散开,擦擦头发。” 孟时禾摸摸头发,想说她回房间自己擦,但是看看灶膛的火,还是把头发打散了,在这里干得快,她也不想感冒。 陈扬拿着毛巾走到她旁边,看着她的头发散下来,辫久的头发一散下来都是卷,那些卷卷在她身后晃晃悠悠的,飘出来一股她房间的香味。 孟时禾朝他伸出手,想把毛巾要过来,却见陈扬已经走到她背后,把她的头发裹进去轻轻按压。 她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好,家里每个人都给她擦过头发,爸爸妈妈,孟宴清李阿姨,谁都帮她擦过。 孟时禾就坐直了一些,方便陈扬不用弯腰。 “陈扬,如果晚上有人来喊你出去,你叫上我可以吗?”孟时禾说出这句话。 陈扬站在她背后,只能看到她被火光映的亮亮的额头,还有额头底下扑闪扑闪的睫毛,他盯着那两排睫毛,看它们一眨一眨的,心不在焉回答:“出去干什么,这么大的雨。” 孟时禾就说:“这么大的雨应该能把地浇透了吧?我就担心会不会涨河啊,一涨河引水渠的口子得堵吧,所以我想要是有人来喊你堵口子,我就跟你一起去,我有手电筒。” 陈扬手上动作不停,看这条毛巾已经湿了,就换了另一条干的,还不忘回她:“一般这么大雨持续不了太长时间,所以应该不会。” 孟时禾没跟他争论这个,只说:“我不管,你真要出门就让我跟你一起去。” 陈扬应好,他不觉得会发生这种事情。 孟时禾的头发干了以后,陈扬才把灶膛的火熄灭,一锅热水分成了两份,陈奶奶和孟时禾一人一半。 洗漱完孟时禾提心吊胆地睡了一晚上,生怕半夜陈扬被叫走,而她不知道,手电筒就放在她枕边,一晚上她醒了好几次。 第二天她是被下雨的声音叫醒的,雨势更大了,不再是像昨天晚上盆泼一样,像天破了个口子。 她站在门口,外面天气阴沉,即使是早上也不见丝毫阳光,连续不断的雨已经形成了雨帘,她都看不清对面陈扬的房间。 想了想,孟时禾撑开伞走出去,雨打在伞面上,清脆的声音连绵不绝,逐渐混成一片。 陈扬正在屋里看她给他的书,这些书有国外翻译过来的名着,也有国内作家出版的小说。 第50章 我不让 窗外雨水瓢泼,陈扬坐在床上看书,看的是【红与黑】,他看到【每个人的心底都有一座坟墓,用来埋葬所爱的人。】 看到这句,他抬头透过窗户看向对面,就看到孟时禾撑着一把黄布油伞穿过厚重的雨幕,袅袅婷婷,不见丝毫狼狈。 他把书盖上,起身去开门,刚把门打开,就看到她正准备敲门的手。 她依旧撑着伞,抬起来的小脸白的耀眼,他看见她嘴唇张合,但是雨声盖过了她说话的声音,他没听到她说什么。 于是侧身把她让进屋里,拿过她的伞合上放在门口才说:“你刚刚说什么?雨太大,我没听清楚。” 孟时禾又重复:“你刚刚开门是要出去?去干什么?”语气急促了一些,她怕他是去堵口子。 陈扬:“没,不出去,我就是从窗户看到你过来。” 孟时禾点点头,屋外的雨下的她心烦,转身一把把门关上。她来这里,陈扬从不关门,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屋内已经刮进来不少雨水。 关上门之后,雨声突然就离得远了,听起来闷闷的,不大的屋子陷入沉默。 陈扬看她关门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等了半天也没见她开口,就说:“是饿了吗?我去做饭。”说着就要往屋外走。 孟时禾摇摇头,一把捏住他的褂子下摆,只用了两根手指轻轻捏着,陈扬却停下脚步。 “不是,这雨下了一夜,我担心,河水倒灌。”孟时禾抬头看了他一眼,接着说:“瞧情形,村里肯定要人去堵引水渠口子了,说不定,说不定河岸也得再加高一些。” 陈扬听她说着,微微点头,“这个雨量太大了,目前看还没有停的意思,要是再不停,就真要去堵口子了,要不玉米都要淹。” 孟时禾手腕用力了一些,她嗫嚅道:“陈扬,你能不去吗?” 陈扬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干脆转身面对着她问:“为什么?引水渠挖了那么多,一条堵不上就会淹坏很多玉米。” 孟时禾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嘴巴张开又合上,反复好几次,最终只是说:“没有为什么,你可以不去吗?” 陈扬从不觉得她是个不说理的人,他从来也没见过比她更和善的女知青,但是他实在想不通,今天这是因为什么。 陈扬的屋里没有桌子,也没有凳子,孟时禾进来就只能站着,陈扬就看着她站在门口堵着门,手上还抓着他的衣角,有一种他不答应她就绝不让开的感觉。 陈扬叹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村里的大喇叭响了。 【各位村民请注意,请注意,由于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大,现在所有十八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人,都在打麦场集合,打麦场集合!】 【各位村民请注意,…】 这个通知连续不断地在喇叭里循环播放,孟时禾听着简直跟催命的声音没什么两样了。 这么快!昨天下的雨,今天就要集合了,她现在给陈扬喝一碗放了药的水还来不来得及? 她的手死死抓着陈扬的衣服,抬眼盯着他说:“陈扬,你不能出去!不行,我不让…” 说到后面已然带上哭腔,泫然欲泣,这是她面对孟女士惯常用的一招,无往不利。她已经不知道怎么说了,她不能真的说【你出去就要瘸】,她只能耍无赖。 但陈扬又不是她妈,这不一定成功。 陈扬很不想让她哭,但是庄稼是农民的命根子,这雨再下下去,还不好说要怎么样,他不能一意气就蹲在家里什么也不干。 虽说他一个人也没有多大力量,决定不了什么,但这不是他不去的理由。 陈扬长叹一声说:“时禾,你在家待着,哪也不要去。” 孟时禾听他口气,就知道他这是决定要出门了,捏着衣角的手也变成了整把攥着,攥的越来越紧,已经抓出了两道褶皱。 孟时禾抬眼看着他,眼里的泪要掉不掉,眼眶红红,她说:“陈扬,雨太大了,我怕你出事,你不要去,不可以。” 她没别的办法了,她总不能找根绳子绑着他,…绳子!怎么早没有想到,是了,直接绑死他,出不了门就行了。 陈扬猛地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她是因为什么事情不让他出门,原来是因为这个,知道原因他就不用胡乱猜了,看来这么大的雨吓到她了。 “时禾,我得出去,但我保证,我肯定不会受伤,就是我们刚刚说的那样,去堵口子,堵完我就回来了。” 孟时禾不松手,稍微平静了一下她说:“堵口子是吗?那我也去,我跟你一起去,昨天你答应我的,出门带上我。” 她想现在刚开始下,应该就是把引水渠堵上,等到河里水快漫上来可能才会考虑加固河岸,她还有时间。 最终陈扬还是带着孟时禾一起去了,过去的路上孟时禾看到不止有她一个女性,还有别的女性三三两两往打麦场走,喇叭里明明说的是只要男人,看来【有可能减产】这件事真的很大。 打麦场上乌压压站了半个场子的人,大部分人都穿着蓑衣,少部分人穿着用化肥袋子里的黑色塑料自制的雨衣。 大队长手持喇叭,一点停顿都没有,快速把场上的人分成了几个小队,每个小队负责一个区域,就是堵口子,没有别的任务。 孟时禾松了口气,跟着陈扬寸步不离,她想是不是可以一直把他按在地里堵口子,只要不让他上河岸,就不会出事。 冒着雨忙活了一天,地里之前挖的引水渠的口子全被堵上了,回到家,陈奶奶已经煮了一大锅姜片葱根水,一点都没有心疼姜,放得多多的。 两个人一回家,陈香莲就赶紧迎上去,把孟时禾身上的蓑衣脱下来,又拿毛巾给她擦脸上的水,擦完看着孟时禾身上的湿衣服,老太太撵着她去换。 刚走出去,她就听到陈奶奶的声音:“你有毛病吗?这么大雨!叫她去干什么?淋雨了生病怎么办!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怒意。 第51章 排水渠 孟时禾没听到陈扬说话,她先回房间换衣服,身上穿的不仅湿了,还全是泥。 这样大的雨下了一整天,到现在都没停,孟时禾只知道这个时候有这么一场大雨,现在看情况,如果雨一直不停,怕不是真的要遭灾?她是真的对这场雨知道的不清楚,只知道陈扬是因为这个才断了一条腿。 换过衣服吃完饭,依旧陈扬洗碗,她在厨房烘头发,院子里的积水已经能淹过脚腕了,再下下去,可能要流进屋子里。 她看着院子的水越聚越多流不出去,擦头发的手顿住,突然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主意。 “陈扬,如果雨一直这么下,河里的水位涨上来有地方排吗?” 陈扬仔细想了想才回她:“没有,基本没出现过这种情况,之前一直是干旱。” 孟时禾接着说:“那恐怕加固河岸挡不住吧?不然把河上游的水引到别的地方去?能挖引水渠也能挖排水渠嘛。” 陈扬手上洗碗动作不停,嘴上说:“往哪里排?哪里都在下雨。” 孟时禾摇摇头:“我不知道啊,我对这里了解没有你多,我只是觉得这么做应该可以?”只要不要让陈扬往河岸上去,他就在河下面,随便怎么挖!只要不踩到淤泥,淹到小腿的雨量最多把他冲摔倒,人是不会出事的。 陈扬真的在认真思考孟时禾的话,这么大的雨他也没见过,现在心里多少有些没底,老百姓靠天吃饭,最怕遭灾了。 今天把地里的水渠口子堵上,也只是让水不要流进地里更多。但是这么大的雨,再下不停,地里的粮食根儿怕是要泡烂。他现在也不知道就算是雨停,那些粮食还能救回来多少,心里没数。 水位再涨上去,河岸肯定是要塌的,他不由想到了上个月孟时禾跟他说过的话,要是那时真的把河岸加固了就好了。 陈大富也在想这个事情,嘴里的旱烟一口一口接着抽,面无表情。他的大儿子陈永胜在看着那条河,如果真的被冲塌,就要紧急抢修。 现在已经不是淹不淹地的事情了,那条河里水全涌出来,怕是会把房子冲坏,他已经无数次在后悔,要是上个月听小孟的话把河岸修了就好了。 直到手里的烟袋再也抽不出来一口,他颓然把烟枪放下,却隐约听到大队部的门响了。现在这种时刻,他生怕村里出什么事找不到他,一直待在大队部没有离开过。 他站起身,打开手电筒往门口照,见两个人低着头穿着蓑衣匆匆走进来。 “陈扬,小孟,什么事?” 孟时禾看了看陈扬,让他说,陈扬对村子比较了解,他说最好。 陈扬也没绕,直接说:“时禾刚刚跟我说,河里水流量太大的话,是不是可以去上游挖排水渠?她想河岸冲塌的话,在河附近住的人就危险了。” 陈大富也问出了一样的问题,“往哪儿排?” 陈扬:“往村子里那个山坡的背面,那边没地,引到那里去,就算再蔓延,也只冲坏那附近的几亩地。” 陈大富又拿起他的烟枪抽了一口,却什么也没抽出来,思考了没有几分钟,他就拍板,“走,去广播室,把会计,记分员,妇女主任都叫过来开会。” 村里的喇叭又响起了声音,孟时禾听着这道集合开会的声音,心稍微放下一些。 人来的是很快的,广播完没有二十分钟,已经都到齐了,陈大富把这个事情一说完,就说:“大家商量一下,如果排水渠一挖,之后还是下雨,那山坡旁边那几亩地就救不回来了,看看是不是要这么做?” 这等于是那几亩地就放弃了,这事他一个人不能拿主意,一定要集体商量出来。 会计:“队长,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完全听从领导,服从分配!” 妇女主任:“都现在了,就不要再说场面话了,今天我们堵口子的时候都看到了,河水已经上涨不少,今晚不停雨,明天就该漫出来了,冲塌是早晚的事,要不就是去抢修河岸。只要大部分的水还在河里,漫出来的水不足以把房子冲坏。” 记分员:“我赞同先观望一下,保稳,实在不行就修河岸,要是把上游挖了,雨不下了怎么办?那几亩地就完了,就目前河里这些水,一放出来,肯定会冲到地里。” 陈大富听着他们说话,没吭气,他心里是赞同从上游挖的,因为他怕人出事!万一有人出事,报上去就是他的问题,没有领导好。 虽然地出事也是他的问题,但是这么大的雨,地肯定是要出事的,多多少少的问题,这首先还是要说成是天灾的。 要是地出事,人也出问题了,那就不只是天灾,也算人祸了,那他就不用干了! 他看看站在一旁的陈扬和孟时禾,咯了口痰说:“陈扬,小孟,你们怎么说?” 孟时禾这回没有再让陈扬,直接站出来说:“队长,为什么我们不能两个地方同时准备呢?现在可以在上游少挖两道排水渠嘛,保证水量冲不到山坡后面的地里就行。 水放出来一部分,下游也能抓紧加固河岸,水少了干活的时候也安全。万一雨停了,我们就把上游的口子堵上,就算雨一直下,下游的河岸修好了,也不怕它冲塌。 要是最后真的就下的特别大,捂不住了,我们再继续从上游放水,尽量不破坏那几亩地。这样是不是就行了?” 这一长段话是孟时禾一口气说完的,她的主要目的是陈扬不上河岸!其他的都是次要,能不影响田地是最好的。 这回其他三个人都一时没有吭声,还是陈大富说:“我觉得年轻人说的还是很有道理的。” 会计:“确实,小孟说的对,这样我们也有更多后路了。” 记分员:“村子里青壮年本来就不多,要是两边一分,怕是哪边都干不好,别等河岸还没加固完,就塌了,那上游的渠也是白挖的。” 第52章 雨停了 妇女主任这时开口:“放心,挖渠这事交给我们,妇女也能顶半边天,只要给我们留几个男人在场就行。” 陈大富听到这里马上拍板:“行,就这么干,永胜在河边盯着,要是今晚能安稳度过,我们就明天开始行动,要是水位涨太快,就要摸黑干了。你们晚上都不要睡太沉,听着点动静。” 孟时禾等陈大富说完才说:“队长,那把陈扬分到挖渠这边吧。” 陈大富看看陈扬点点头,修河岸这种事还是干过的老手更快,于是他直接点人:“陈扬,你跟梁成,带上你们那群小子,去上游挖排水渠去,看着点儿地,别挖过了。” 直到这句话一出来,孟时禾才猛地松了一口气,成了… 从大队部出来,孟时禾才感受到雨下到身上的凉意,这两天她一直在想这个事情,现在终于解决了,不过还是要等到这场雨完全结束她才能彻底放心。 陈扬拿着手电筒走在孟时禾身边,这是他们第一次并肩,偶尔两个人的蓑衣还能碰到对方的。 “陈扬,你挖渠的时候我也去。” 孟时禾的声音不大,在漆黑的夜里,伴随着雨声传到陈扬耳朵里的时候他听不太真切。 他看看雨水已经顺着她的脸滑下来,“不行,你在家等着,跟奶奶一起,雨太大了,不要出门。” 孟时禾只说:“你不要拦我,我是一定要去的,我要跟你待在一起。” 天迹的闪电突然劈过,他看她的脸上满是认真,他脑子里全是【我要跟你待在一起】,喉咙滚动,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红与黑】里还说:我的梦想,值得我本人去争取。 他无法不争取一下。 果然,还不到黎明,陈大富的声音在喇叭里头传出来,还混合着时不时的刺啦声,召集村上所有的中青年往打麦场集合。 陈香莲拉着孟时禾的手再三阻拦,她是真的怕被大雨淋完,时禾会病倒。这种天气,去医院都去不到。 孟时禾身上裹了一层严实的塑料布,外面又套了蓑衣,脚上穿着雨鞋,她笑看着陈香莲说:“奶奶,我要去的,不去我在家里也待不住,心静不下来。” 陈扬沉默着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挖渠的锄头,等孟时禾收拾好,把帽子递给她,两人一起走出去。 到了大队部,分组是非常快的,妇女主任带着村里的妇女,并着陈扬梁成田五这几个男人一起往这条河的上游赶过去。 这么大的雨,村里的路已经变得极其泥泞,孟时禾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大部队往前走,陈扬注意到之后放慢脚步,挪到她身边,悄悄用一只手托着她半边手臂。也多亏了雨大,所有人都穿着蓑衣,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还行吗?回去吧。” 孟时禾摇摇头:“不回,我要在这里。”这怎么能回去!不亲眼看着他直到这场雨结束,她不会安心的。 “那你等会儿不要干太狠,吸了水的泥土非常沉。” “我看看吧,尽力而为。” 事情到了现在,真叫她坐那儿看着别人干,她也办不到,她开始理解为什么陈扬不愿意在家待着了。在这么大的事情面前,没有人可以真的做到无动于衷。 这条河上游就是陈扬之前来打水的地方,河一侧也是成片的土地,另一侧是一个小山包,平地起了这么一座小山包,据说这是以前人的墓。 现在就是要到小山包这一侧,把上游的水引到山脚下,只要量不太大,这座小山包就能挡住,太大就会冲到山包两侧的地。 妇女主任临时编了几个队,所有人都沉默着服从安排,开始一锄头一锄头挖沟把水引出来。河的下游,也有同样一批人正在加紧固堤。 这些渠一共挖了两天,孟时禾不知道这两天是怎么过去的,她只觉得每天都在重复一样的事情,每天都是迷迷糊糊出门,腰酸背痛回家。 两天过去,小山包底下慢慢流成了一个小湖,流到下游的水越来越少,下游的河岸也沙石加固过了,这是一个好消息。 但也有坏消息,雨还没停,这场雨已经下了四天,再下下去,恐怕小土包旁边的地要保不住了。 终于,到第五天的时候,大雨转小雨,雨没有停,不过变小了很多。 孟时禾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还有必须蹚着水走的院子,知道陈扬的腿保住了,她放心地晕了。 她发烧了,她知道她烧着,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有时候意识模糊,有时候还能梦到乱七八糟的事情。知道有人给她喂水了,也有人给她喂药了,她想应该是陈奶奶。 她以为她还会梦到未来,但是没有,她梦到的全是琐碎的事情,有小时候孟宴清抄她作业,还有静初跟她躺一个被窝里偷听【喀秋莎】的磁带。有她桌子上的一排草编玩具,还有院子里来回跑的小鸡。 把这些全梦过一次之后孟时禾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她身上无比轻松,跟背了几十斤的担子卸下了一样。 她刚睁开眼睛就瞪大了,马上用手撑着支起了半边身子,还使劲眨了眨眼。 “静初?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看见了张静初就坐在她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她看看封面,是【常用中药学】。 张静初把书签夹在书里,先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又问:“你怎么样?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孟时禾一把拉过她的手说:“没有,我挺好的,但你怎么在这里?” 张静初没理她,先叫了陈扬,“陈扬同志,她醒了,你给她弄点好消化的东西过来,最好是粥。” 陈扬在屋外应一声,就往厨房走去。 张静初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坐在床头才说:“说来话长,你烧了两三天了,等会儿先把粥吃了,我慢慢跟你说。” 孟时禾指指她放桌子上的书又问:“你怎么看上草药了?” 张静初还是说:“等会儿一起说。” 等陈奶奶把碗端进来,孟时禾看到碗里不是粥,是一碗红糖鸡蛋水。 陈香莲把碗递给张静初才说:“熬粥还要一会儿,我怕你饿,先喝了垫垫,等会儿再吃。” 孟时禾点点头,端着碗一直吹一直喝,她觉得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很大的事情,快速喝完以后把碗递给张静初,等着她说。 第53章 转职 张静初把碗放桌子上,又给孟时禾盖了盖被子才说:“禾禾,这次大雨,下的有点太大了。”语气里是孟时禾从未见过的难过,还有点害怕。 孟时禾握住她的手:“静初,现在雨已经停了,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张静初也紧紧回握住孟时禾,过了好大一会儿才说:“豫州水灾了,这场雨一共下了五天,汝南淹了。” 孟时禾缓缓坐直,“淹了?淹了是什么意思?”汝南是豫州的一个市,跟周市挨着。 张静初苦笑:“就是淹了的意思,板桥和石漫滩冲塌了,还有数不清的小型水库,具体冲塌多少还没有统计过来。还有人,我过来的时候,汉口军区的部队还在紧急打捞,受灾人数,预计超过五百万,死亡人数,预计,预计过万。” 听到这个消息孟时禾浑身颤抖起来,板桥和石漫滩是汝南最大的两个水库,周市跟汝南挨着,就连陈庄的人用村子里的那条河浇地的时候都会说:咱们这河多好多近,板桥都赶不上啊。 他们可能并不知道板桥是什么,规模有多大,但这句话却是所有人开玩笑都会说的。 孟时禾继续问:“这事你怎么知道的?金陵军区的也被派过来了吗?” 张静初点点头:“是,这个灾太大了,所有没有任务的军区,都被调出来了,汝南底下的县城和村子都要去看看,但是路被淹了,搜救很难,连京广铁路也被冲塌一百多公里。” 她接着说:“金陵军区来的是医疗队,八六医院的医疗队,分到的地方正是周市,周市的项城县。汝南淹了以后,周市跟汝南接壤的那一部分也被淹了不少,项城是最严重的。我在部队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就申请转职了,我必须要来看看你,万一,万一,我也要亲自找到你,所以就跟着医疗队一起来了。 现在医疗队还在项城,我领了几个人看看附近还有没有灾情严重需要救治的地方,毕竟我现在也上不了手,只能我出来,所以我就往沈丘过来了,一来就看到你已经烧的不成样子了。” 张静初说着说着眼泪就控制不住往下掉,真的吓到她了,一路打听过来,进来以后看到孟时禾躺在床上说胡话,那一刻她浑身都动不了了。 陈庄由于应对得当,是附近几个村子损失最小的,只是地被淹了,人都没有出什么事情,但是感冒发烧的不少。 村里的卫生院根本没有这么多的消炎药和抗生素,现在水还没有排完,也出不去镇上,张静初只觉得幸好她来了,她带着人,带着药。 给孟时禾推了两针屁股针,又给烧的严重的留下药之后,其他人去别的村子了,张静初就留在这里等孟时禾醒过来。 孟时禾抬手小心给她擦了擦泪说:“没事儿,我这不是好了吗,你不要哭了。” 张静初还是哭,孟时禾干脆转移话题:“你转职,所以才看草药吗?” 张静初“嗯”了一声,“还没有完全转过去,还有考核,这要考的。我转职本来是想过来找你,但是过来以后,看到那些缺胳膊断腿的人,我就决定要真的转过去。救人,比唱歌排节目有意义多了。” 孟时禾笑着看张静初,眼睛没有从她脸上移开过,静初总是对她这么好,梦里也是,总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照顾她。 张静初哭了一阵,这几天的情绪就消散了,她才接着说:“我来的时候也跟孟叔叔孟阿姨说过了,如果你有什么不好,我一定快速把信送回去,没有收到我的信,就说明你一切都好。你再不退烧,我都打算往回送信了。” 孟时禾认真跟张静初说谢谢,这么大的灾,她爸一定是第一批知道的人,比静初要知道的早的多,他们一定担心坏了。现在积水不排完,铁路也冲塌了,写信肯定是送不回去的,她想报个平安都不行,除非用部队的卫星电话。 张静初在这里住下了,跟孟时禾睡在一起,外面救人用不上她,她什么也不会,用什么药做什么伤口处理,这些都要转职以后从头学。也是她有一个好爸爸,要不是因为她爹,没有一点基础,根本转不过去。 外面的积水还在慢慢排,孟时禾有时候出去看看大妮和大丫,偶尔把她们叫过来吃顿饭,大部分时间都跟张静初待在一起,张静初看她的草药医书,孟时禾看她的数学书。 陈扬这个坎已经过去了,他的腿现在依旧好好地长在他身上,甚至连感冒都没有,他很健康。孟时禾终于有心情看送过来的教科书了。 “禾禾,你要是无聊,就跟我说说你在这里都干什么了呗,别看数学书了,都毕业了还看什么,正好我也看累了。”张静初一把抽过孟时禾手上的书,还是病号呢,看什么数学,伤神。而且这几天孟时禾没有恢复好,她也没有问她太多的事情,现在正好可以说一说。 孟时禾从善如流地把书合上收起来,她先去给张静初冲了一杯糖水,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才说:“挺好的,我在这里就是,种玉米,捡麦穗,干过最累的事情就是下大雨的时候去挖排水渠。” 说着她伸手给张静初看,手心破了的水泡这几天已经结痂了。 张静初看着她的手又要哭,“你什么时候遭过这个罪!” 孟时禾赶紧打断她说:“不遭罪,你看看我的屋子,布置的怎么样?” 张静初看了一眼略有些嫌弃,“跟你的房间没法比,就连我那个也是比不上的!” 孟时禾说:“你不能这么比,这就是个农村的毛坯小厢房,肯定比不过政府大院跟独栋小院啊。我跟你说你听着啊,这屋子刚开始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柜子,床上除了床板就是稻草,柜子还掉漆了,连这四面墙都是大灰墙,墙角全是蜘蛛网。” 张静初的泪哒吧哒吧掉下来,她抱着孟时禾喊:“禾禾,你怎么这么辛苦。” 第54章 看书 孟时禾拍拍张静初说:“没事儿,别哭了啊,你再看现在,我屋子里什么都有了,连墙都重新刷过了。” 张静初止住哭声不敢置信地问:“你来农村,连刷墙都学会了?” 孟时禾解释:“我不是,没有,不是我刷的,是陈扬,这些桌子凳子也是他打的。” 张静初点点头,拉着她继续问:“我还没问你,你为什么会住在这里?我来的时候一路打听到知青点才知道你根本不住那里,还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知青把我带过来的。” 孟时禾也不能说是因为陈扬的腿,只说:“知青点屋里太小了,通铺住四个人,我的行李你也知道有多少,根本摆不开。所以我找了大队长借住,就住到这里了。” 张静初:“行吧,那我再问你,你跟陈扬,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不同于一般同志的感情。” 孟时禾挑了挑眉,“你说什么呢?” 张静初看她表情松了口气,继续说:“我来的时候你不是正发烧吗?他就坐在你门口一动不动守着。跟我随行来的护士问陈奶奶都给你用过什么药没有,结果回答的都是陈扬!这说明给你喂药的就是他,就算不是他,他也在场。我跟你说禾禾,他肯定不安好心。” 孟时禾:“是吗?”她想到喂进嘴里的水和药,原来是陈扬。 张静初咬着钢笔帽,说出来的话含混不清:“禾禾,你要不要换个地方住啊?他太殷勤了,你没醒的时候他都站门口守着,需要什么第一时间就准备好了。” 孟时禾摇摇头,“陈奶奶和陈扬对我都挺好的,去别人家里恐怕没这么自在。” 张静初又说:“那你给了他们多少钱?” 孟时禾:“就一开始来的时候给了一块钱房费,三块钱吃饭的伙食费,还买过几次肉。” 张静初:“就这?” 孟时禾点头:“就这。” 张静初想想这两天的饭,虽说是比不上部队,但是她从进到豫州,就没吃过这么好的饭,她狐疑地看着孟时禾,“他们没有跟你要过钱?” 孟时禾说得干脆:“没有。” 张静初皱眉:“难道他家里祖上是大户人家?” 孟时禾笑了笑,却没回答这个问题,她说:“静初,你回去也看看高中教科书。” 张静初摸了摸孟时禾脑袋,确认正常之后说:“禾禾,都毕业了,我有多想不开?而且我现在还得看医书,你就别给我加任务了。” 孟时禾拉过她的手循循善诱:“静初,你想想,我们国家,现在起步没多久,什么先进的技术都是国外的,以后想要进步,要不就是出去学习,要不就是请人回来教,对不对?” 张静初点点头:“那倒是。” 孟时禾继续:“你看,你们医疗队里肯定是有医生的,但是你现在转进医疗队,一定是护士。你不想做能开刀做手术的医生吗?” 没等张静初回答她继续说:“你要做医生,你肯定要学习的嘛,至少跟国外来的医生交流的时候你能听懂,是不是?你看现在镇上办个拖拉机培训班,还要初中学历,那以后去学习的时候,是不是就要高中大学的学历?” 张静初被她说晕了,找到机会插嘴:“但是现在不高考了啊,工农兵也不去部队选。” 孟时禾摆摆手:“能停止也能开放,要是开放了,你成绩比不上别人怎么办?” 说完认真的看着张静初说:“静初,你听我的,回去考核完好好看书复习!” 张静初看着孟时禾的眼睛,重重地答应一声:“好,我会好好复习的。” 她心里想,禾禾应该是从孟叔叔那里知道了什么,或许是什么新的政策,但是没法儿跟她明说,只能这么提醒她。 路上的积水逐渐排干净,只剩下满地泥泞,陈庄所有人都去到地里,看着已经被泡烂的农作物,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张静初也陪着孟时禾站在人群里,她从农民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到了绝望。 陈大富还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烟,连抽了好几口才说:“都动起来吧,看看,看看能救的救救,救不了的抓紧补种。” 他话落下,所有人都四散开来,还是没有什么交流,沉默着往地里去,连孩子都下去扶已经倒下的玉米杆。 孟时禾想说:地里含水量这么大,不知道几天才能干透,现在补种,应该也会烂根。 但是看着这些眼熟的叔叔婶子,还有见到就会跟她打招呼的小孩子,她说不出口。 张静初站在她身边悄然握紧了她的手。 回到家张静初跟她说,国家后续应该会有救灾计划,来的路上她听领队的人说的,所以叫她不要太担心。 “至少没有出现什么大的伤亡,人都还在。”静初这么跟她说。 “是啊,人都还在。”孟时禾想到了陈扬的腿,无论如何,这一次他是站着的。 还不等地里彻底干透,张静初就要走了,她同行的人已经把附近的村镇都走遍了,现在要返回项城。 孟时禾一直把他们送到村子口,拉着张静初的手不舍得放,“你路上注意安全,回去记得看书,好好复习。还有,帮我跟爸妈带个信回去,说我一切都好。上次孟宴清来信说,有可能会跟你见面,如果你见到他,也跟他说一声。” 张静初点点头,把肩上的包袱往上掂了掂。来的时候他们轻装简行只拿了药,走的时候被塞了很多窝头,还有红薯干,每个人都背了一包袱。 但是她这个包袱里不止有窝头和红薯干,还有陈奶奶给她蒸的馒头,大白馒头,还有煮鸡蛋。 想到这里她看向在孟时禾身边站着的陈扬,对他扬了扬下巴说:“你过来。” 说完率先往路旁边的树底下走过去,陈扬抿了抿唇跟着过去。 就着新鲜的淤泥腐烂的味道,陈扬听到这位跟时禾交情很好的同志说:“你是不是喜欢孟时禾?” 陈扬突然抬头,眼睛盯着张静初的眼睛,等了半晌他才开口:“是,我喜欢。” 第55章 落脚点 张静初心下舒坦了几分,还不算太孬种,那种敢做不敢当的窝囊废才招人烦。 她顿了顿,认真说道:“在她自己想清楚之前,你不准让别人看出来!要是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你就等着吧,就算我在金陵,也会回来收拾你。虽然很不想这样说,但我必须叫你知道,无论是我,还是她,收拾你都不费什么劲。” 陈扬:“在我自己能力足够之前,我不会让她知道的。” 张静初:“你以为这是你想瞒就瞒得了的?禾禾那样聪慧的人,她什么都清楚。还说什么等你能力足够,我也不怕告诉你,你恐怕再怎么努力,都赶不上她家。我不管你是真心的,还是看她漂亮有钱做戏,不过既然做出这种模样了,就不要半途而废,装也给我装到死,除非她拒绝你。” 张静初这样的话像一个大巴掌扇在陈扬脸上,他倒不是因为张静初说他在做戏,本来他们差距过大,任谁都要说他一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得美的。 是因为她说他再怎么努力也赶不上她家,这话听着真叫他绝望。 陈扬:“我会照顾好她的。” 张静初:“那最好,我不希望再出现这种她发烧了你们竟然束手无策的情况。” 陈扬这回没说话,只点点头,这次的事情已经足够让他自责反省了,在孟时禾烧的不省人事的那两天,他心里的懊恼悔恨快把自己淹没了,无数次想:不让她跟着去就好了。 张静初没有再多交代什么,禾禾有爱慕者太正常不过,以前在学校大家还要考量家里的情况,家庭差距过大的不敢开口,家庭差不多的还要更复杂一些,因为大人的立场问题。现在到了这里,没有人知道她的具体情况,多多少少也要跳出来几个胆大的。 她看向孟时禾的方向,禾禾正往他们这边张望,她最后说了一句话:“别指望只凭着照顾她就能让她另眼相待,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因为从小她就是被这么照顾到大的。” 这算是她送给陈扬的忠告,算是谢谢陈奶奶这几天对她的照顾。 “谢谢你。”陈扬道谢。 “不用,走了,希望下次我跟她见面的时候,还能看到你。” 张静初背着包袱跟着同组的人走了,她一走,孟时禾又回到了自己一个人看书的状态。 她想抓着陈扬学习,但是陈扬从静初走以后,不知道发了什么狠劲,又开始每天早出晚归。 雨停之后,气温急速升高,没有几天,泥泞的土地就变干了。 她一开始以为陈扬在地里补种移栽,后来等村里把地都收拾出来了,他还是不在家。 院子里的自行车又一次被他骑走之后,孟时禾就知道,他的生意又继续开始了。 陈扬一路骑到了付连生家里,把车停好推门进去,院子的石桌旁边,已经有人在坐着等他,是个清瘦的中年人。 “是陈扬吧?付老都跟我说过了。”中年人站起来跟陈扬握了握手,笑得一脸慈和。 陈扬:“是我,麻烦您过来一趟,按理应该是我过去找您。” 中年人摆摆手:“还是我过来方便些,正事要紧,陈老弟你怎么说?” 陈扬不卑不亢:“那我们进屋谈?” 中年人点点头:“好,进屋谈。” 付连生把他们引进屋之后就出来了,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拿着蒲扇扇风,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屋里陈扬开门见山:“哥,我就不客气了,我需要出油阀,喷油头,柴油滤芯,离合器。” 中年人沉思着:“这些都要吗?” 陈扬:“都要。” 中年人:“要多少?” 陈扬:“尽量多,如果我这边顺利,后续发动机也要。” 中年人:“厂里规定的损耗率在那里,除去真正故障的零件,我能报损毁的也有数。而且发动机这种大件我还做不了主,需要主管领导签字。” 陈扬点点头:“没事儿,能搞多少我要多少,发动机是以后的事情了,我现在还要不起,小配件有多余的我也都要。” 中年人一咬牙:“好,陈老弟,我相信付老,我给你搞出来。” 等他们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付连生从国营饭店打包了几个菜,已经在桌子上摆好了。 “谈完了?来,先吃饭。”付连生招呼着。 陈扬拿过筷子:“谈完了,谢谢师父。” 中年人也坐下说:“付老,我可跟着你们干了。” 付连生拿筷子轻敲碗边,“你小子,精着呢,吃吧,吃完都赶紧走。” 从付连生家里出来,陈扬一眼就看到正在巷子口蹲着等他的田五,手里拿着窝头啃。 “小五,我不说了让你去饭店吃一顿?” “害,废那个钱干什么,吃什么不是吃,成了吗,扬哥。” “成了。” 田五听到这句脸上的惊喜抑制不住,小声道:“我下午也去找房子了,一开始找了几户,都要工作证明,不然不肯租。后来倒是找到一个不要证明的,但是房租翻了一倍,还在镇子最边上。” 陈扬皱眉,工作证明他们现在肯定是拿不出来的,造假风险太大,万一被发现就完了。在镇子边的也不行,没有遮挡物,被发现跑都跑不掉。 他想了想还是说:“先等等,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回家的路上陈扬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想实在不行就先在师父的房子里过渡一段时间。 回到家看到孟时禾,他想起答应过她的事情,吃过饭主动叫住她,“时禾,稍等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陈香莲听到这句话,背着手慢悠悠走出去了,饭吃多了,出去走走消消食。 孟时禾走过来:“什么事情?” 陈扬一字一句像在汇报工作,“镇上机器多,这场雨过后,肯定有不少拖拉机都泡水了,所以我打算在镇上找个落脚点。之前请师父帮忙,找了农机厂车间的一个组长帮忙,请他把厂里“损坏”的拖拉机零件低价卖给我,这事今天也说成了。” 孟时禾心想:陈扬的执行力真的很高。 她随口问:“找到地方了吗?在哪儿啊?” 陈扬:“目前还没有,租房子都要工作证明,我还要再想想办法。” 孟时禾不解:“为什么要租,这不是落脚点吗?租的不安全吧,不能买吗?” 第56章 买房 陈扬根本没想过【在镇上买一个房子】这个选项,他没敢想。 现在孟时禾一开口,他就顺着往下想了想,发现买一个房子真是最好的方法了。自己的房子就不用担心房东发现他们在里面干什么,只要接活的时候小心点,不会有人发现的。 他想了想坦诚开口:“时禾,我的钱全部用来买零件了,买房子就不够了。” 孟时禾没当回事,“我有啊,我来买就行。买完就跟自行车一样,随便你用。” 她没想自己出钱给陈扬买一个房子,这个房子要买也是买给自己,陈扬只有使用权就可以了。 因为她现在还不确定要怎么在生意上跟陈扬相处,既不想牵扯过深,又做不到真的把他纯当成生意伙伴。 她想等路通了之后写信问一问孟女士,这种事情她是很有经验的。孟谦同志就是孟女士小时候捡回去的,很小的时候,从那以后就一直养在外公身边了,所以孟谦同志也姓孟。 孟家的生意爸爸接手了很大一部分,他是真正毫无基础的穷小子,但是跟妈妈之间的感情也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陈扬没有拒绝孟时禾的意见,人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是没资格谈什么骄傲和心气的。 反正不论什么时候,他都可以把他全部的东西捧着送到她面前,他做的所有事情的落脚点都是她。 孟时禾在镇上买了个房子,砖瓦房,花了三百块和两张工业券,上午谈好,下午已经过户成功了。 原房主因为儿子要到县城工作,所以举家搬到了县城,因为孟时禾干脆利索,原房主还把家里一些大件不好搬的家具都给她留下了。 有了这个房子以后,孟时禾几乎不担心陈扬再掉到河里了,因为他从每天的早出晚归变成了早出不归,有时候太晚就不回来,第二天再回来,大部分时间都不在村里。 这么一来,九月份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就有人撞到他经常从镇上往返了,陈香莲虽然不知道陈扬具体在干什么,但是她被人问到头上的时候也不见慌乱,笑着说:“他那个镇上农机维修的师父说是要退下来了,最近事多,就叫他去搭一把手。” 实际上付连生年初就退下来了! 这话传出去以后,大部分人都听个热闹,但是少部分脑子机灵的想的更多一些。 李大脚就是一个,她从听到这个消息开始就一直在想,这会儿捅了捅旁边已经睡的打呼噜的男人说:“醒醒,往床上一躺就是睡,你是猪投胎的吗?” 她男人一个激灵醒过来:“怎么了,怎么了,又下雨了?” 李大脚没理他,说:“你说陈扬现在往镇上跑,是不是要往农机厂里进了?” 她男人翻了个身闭上眼说:“我哪知道。” 李大脚继续说:“香莲婶子上次来找咱们我就觉得不对劲,她一开始多着急啊,天天往巧英家里跑。咱家闺女又没什么不好,都要张罗两个人见面了,才又说陈扬暂时不说亲了。要是他有镇上农机厂的工作就说通了,说不定是想从镇上找,这香莲婶子不地道。” 床上的含糊一声:“婚姻大事,再怎么小心都应该,咱不也是看上陈扬上面没爹没娘,丫头过去不受公婆调\/教吗?” 李大脚暗骂一声:“个浑小子,我倒要瞧瞧他最后要找个什么样的!” 第57章 自己人? 陈扬丝毫没想他的婚姻大事,他泡在机器里抽不开身,他还有个疯狂的想法,只等着把手上的机器修完就看看能不能实施。 沈丘受灾已经算轻的了,不知道周市其他县什么情况,张静初说项城灾情最严重,他们一个医疗队都在那里。 那么严重… 那被水泡了的机器恐怕只多不少,别说去农机厂修,农机厂应该也被泡了。国家肯定不会不管,但是这么多受灾的人,要管也是先管人,受伤的人,房子被冲了的人,吃不上的饭的人,连死人都要往后排,机器这种事,恐怕一时顾不上。 就算所有人都安置好了,陈扬猜损坏的机器国家也不会原样再发下来,这么多乡镇村子,光救人就要花费不少,机器也只能是能修就修,修不好就只能算运气不好了。 一辆拖拉机很贵,新买一辆要三五千块,村里不知道要攒多久才能攒出来一辆,几十块能修好的话,不愁没人修。 他想去修。 他盘算着这段时间送过来的小零件,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一些。 “有一个问题,你出县介绍信怎么开?坐车住宿都要介绍信。”孟时禾听了陈扬的想法,心里暗赞他脑筋转得快,她嘴上却问出了这个关键问题。 陈扬缓缓道:“我不打算坐车,而且现在外面估计没有通车,我想骑自行车。” 孟时禾不赞同:“离得近还行,走远了一天往返不回来,你晚上要在野地里过夜?不安全,万一碰上跑出来的灾民…” 她怕他被抢。 陈扬也知道不安全,但是他真的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农机不会总坏,他把镇上有小毛病的修过一轮后,哪里还能接到生意呢? 这一刻的思维发散叫陈扬觉得他不能只做这个,他还得干点儿别的,光这个挣的钱不够。 孟时禾一锤定音:“你先不要去,等往后看看救灾政策怎么说,这么大的事,应该快有结果了。” 不出两天,陈大富去镇上开会就得到了最终的消息:这次水灾,超过一千万人受灾,死亡人数超过两万,中央军委派了三个师十五个团的兵力抢险救灾,还有几十架飞机正在运送救灾物资。汝南往后两年都不需要再交公粮,周市受到影响的乡镇明年也不用再交公粮,其中就有沈丘。 这个消息传回村里,陈庄村民沉甸甸的心都轻松了几分,他们对陈大富说的受灾一千万人没什么具体概念,虽然也很惋惜死亡的两万多人,但是这种惋惜比不上亲眼看着自己的土地里没什么农作物,不知道下一季吃什么的惶恐。 直到听到明年都不用交公粮了,他们对汝南遭灾的人的惋惜才更情真意切了几分。 “哎哟,可怜的,听队长说,房子都冲塌了。” “就是啊,前两天张同志就说,项城已经有很多人都残了,还有失踪没找着的,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张同志是张静初。 “说到张同志,我家那口子往河岸上搬泥沙,还不等雨停就发高烧了,烧到后面嘴里都倒沫子了,要不是张同志带着药过来,恐怕就没了。” “可不就是说,我弟媳也是,挖完排水渠就累倒了,底下还有两个小的呢,多亏了张同志。” “听说张同志过来这里是来找小孟的,知青所的小李说,张同志一到知青所就打听小孟,还是她领着人过去的。” “是的,梅婶家大丫也说了,张同志和小孟是好朋友。” “大丫才多大,她能说出个什么一二三?” “诶,大丫可没胡说,我碰到过小孟和张同志一起出来,听到她们说话了,说的是小孟家里的什么事情,这俩人是好朋友。张同志还说什么,【要不是你,我也不会跑这么远】” “这么说,张同志是因为小孟才来我们村子的?” “应该就是吧,要不她一开始怎么不去黄河边,黄河边淹的比咱这儿厉害多了。” “托小孟的福,记分员说挖排水渠一开始也是小孟和陈扬的主意。” “这么一说,幸好小孟来的是我们村子,要是她去了别的村子,那我们这回损失就大了。” … 孟时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突然有一天开始,她出门所有人都会跟她打招呼说两句家常话,她刚来的时候都没有这样。 难道是他们已经跟她熟悉起来把她当村里人了? 第58章 救灾小队 又过了两天,省里派来了一大批医疗团队,每个受灾的村里都驻了一支队伍,说是为了防疫。这是因为这场雨太大,还天气炎热,有很多细菌滋生,加上泡在水里没有及时打捞上来的尸体,上面担心会出现大范围疫病传播。 新来的驻村医疗队带来了一个新消息,说郏县广阔天地公社的知青自发组成了一支十四人救灾小队到舞阳县去帮助受灾人民重建家园。 孟时禾听到这个消息,心思活络起来,在想她们是不是也能出去了? 郏县和舞阳县是跟汝南接壤的两个市底下的县,从郏县到舞阳县不仅跨县了,还跨市了。 如果她们也能像广阔天地公社的知青一样出去,甚至不需要跨市,就到项城县也行。不仅可以出一份力,陈扬的问题也解决了。 现在只说别的知青愿不愿意了。 孟时禾跟陈扬通了个气之后,就去装了几斤玉米面往知青点找过去。不是她不想拿更好的东西,村里的供销社已经没什么东西了。不知道是因为镇上的供销社没有修整好还是因为路况太差,总之镇上还没有往下送过来。 所以她只能拿家里的东西,好面太招摇了,她就装了玉米面。下季度产量肯定减少,现在拿粮食也算合适。 她到知青点的时候,难得看见院子里有不少人,有晾衣服的,还有蹲墙边说闲话的。 “你们没有人要用厨房吧?我先用了。” 尖利的声音一下扎进孟时禾耳朵里,她看过去,是阮秀。院子里的人并没有什么意见,干自己的事之余应和她两声。 她就在这时突兀地闯进知青点,进去之前还不忘伸手敲敲门。 “小孟啊,你来找小李的吗?” “小李,小孟过来了!” “孟同志,怎么这个点过来了,吃饭了吗?” “孟同志,之前我看到晓丽同志在看书,她说那是你的书,冒昧问一下,我能不能借来抄一下?” “小孟,谢谢你朋友留下的药,我病好之后应该去找她道谢,但她已经走了,你帮我传达一下。” 她刚进去就被人围上了,七嘴八舌的说什么都有。 李晓丽在她的房间待着,院子里有阮秀,她不乐意跟她凑一块儿。 上次被阮秀撞到她跟徐清远一起回来,那会儿阮秀没有阴阳她,她还当她心情好,结果根本就是在后面等着她。 从那以后,她要干什么阮秀就干什么,比如她准备做饭阮秀就先把厨房占上,不仅这样,而且她要是跟别人正在聊天,她一走过去,阮秀保管闭嘴,生怕她听到什么。 所以后来能避开她,李晓丽都避开她。 听到屋子外面有人喊她,她从窗户一看,果然看到孟时禾正站在门口。 她提上鞋小跑出去,“时禾,你怎么来了?” 孟时禾趁着现在院子里有不少人,直接笑着开口:“来看看你,还有一件事,我听医疗队的同志说郏县有知青组成救灾小队去帮助别的人了,我觉得挺有意义的,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 她故意放慢了语速,让在场的人都能听清楚。 没想到李晓丽却说:“时禾,你也这么想啊?徐大哥也这么说了,说好好表现,有回城的机会,肯定是会优先考虑表现好的知青。他已经去找大队长说了,队长同意的话我就打算去找你了,没想到是你先过来。”说到徐清远的时候,李晓丽声音降低了一些。 孟时禾暗道一声晦气,就听见周围别的知青也附和:“对对对,小孟,队长如果同意,到时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你傻不傻,小孟既然来问了,肯定就是她也有这个想法。” “做为知识青年,肯定要投身于国家的,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好袖手旁观?” 李晓丽朝孟时禾眨眨眼,一把把人从人堆里拉出来才说:“我们出去走走。” 走出知青点李晓丽才小声说:“说得好听,不过是在这里待太久了,想抓住每一个能回城的机会。” 孟时禾点点头说:“人之常情。” 说着把手里的玉米面递给李晓丽,接着说:“这是我来的时候拿了三四斤玉米面,不好空手过来,一会儿你拿回去吧。” 她没想到徐清远已经在积极推动了,要早知道,她就不拿这几斤面了,白瞎了。 李晓丽却没接,反推回去说:“拿回去干什么,你跟他们又不熟,刚来的时候村里分给你的过渡粮不也被他们分了?嘴上客气客气就行了,不用拿东西。” 孟时禾笑着收回来,她不好说这是她为了说服他们一起去救灾拿的,有事情找人当然要拿点东西,反正这是孟女士从小教她的,礼多人不怪。 你有事情了,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指望别人给你跑前跑后,你算个什么东西? 世界上还是财帛动人心,孟女士偷偷跟她说,他们家不缺财帛,所以做事情的时候不必要太小气,非得一分一厘都算清楚,做成自己要做的事情才是最终目的。 孟时禾牢记在心,但也知道这是有【孟家不缺财帛】的前提。 徐清远该是知青里头挺有声望的一个人,李晓丽说他是知青里学问最好的,所以就算活干得没有其他男知青多,但大家在学问上都是服气的,所以这一遭陈庄大队竟然多数都想跟他一起去救灾。 陈庄目前一共有十九个知青,一半也有十个人了,十个人,未必不能说动大队长,她就静等着结果。 李晓丽当天晚上就来找她了,说是徐清远回去后说,大队长也没说同不同意,他还要再琢磨琢磨。 孟时禾就知道八成是要成了,她提前跟陈扬说了可能要出县,叫他把该拿的东西都准备好。 果然,第三天陈大富就喇叭里喊知青,去大队部开会了。 陈大富:“你们都是在陈庄的,我必须要为你们负责,出去太危险,但我也知道你们想帮忙的心情,所以昨天去镇上汇报了一下。镇上讨论过后决定,以公社为单位过去,人多,有个照应。现在,你们谁想去的,可以来报名了。” 第59章 项城县 大家互相看看,徐清远第一个站出来说:“我去。” 他说完之后,剩下的人才陆续开口,李晓丽挽着孟时禾的胳膊站在最后,等别人先说完。 场面安静下来之后,孟时禾才说:“队长,有说我们要去哪里吗?村里还有其他同志要过去的吗?” 陈大富从鼻腔里喷出一口烟回道:“去项城县,梁成过来说他也想去,我在想到时干脆找两个好手跟你们一起过去。” 孟时禾心下暗喜,这样就不用她再把话题引到这里了,直接让陈扬过来报名就行。 不过还不等陈扬过来报名,陈大富就直接找到他说,“陈扬,回头你跟知青一起去一趟吧?公社说要调一辆卡车给你们用,我看去的人也不少,就用拖拉机把他们送到镇上,你去吧。” 陈扬:“队长,让永胜哥一起去吧,回来的时候让他把拖拉机开回来,我也想去项城县。” 陈大富没怎么思考就说:“行,那你跟梁成一起去,注意不要让我们村的知青落单。”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第二天早上,一行十二个人已经坐上往镇上走的拖拉机。 这十二个人挤着坐在拖拉机的两侧,中间是大家的行李,孟时禾的箱子格外醒目。这箱子是她专门给陈扬用的,要拿过去的零件和工具不少,只能装在箱子里。 阮秀小声嘟囔:“当这是去玩呢,还拿一箱子衣服。”徐清远坐在她旁边推了推眼镜,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倒是李晓丽开口:“真不愧是住黄河边儿,管的可真宽,又没让你提。” 阮秀一下加大音量:“李晓丽你说谁呢?” 李晓丽呛回去:“谁应声我就说谁。” 阮秀重重哼了一声,孟时禾见她还要不依不饶的样子,说:“这位同志别说话了,小心吃一嘴土。” 徐清远也顺手拉了拉阮秀,对孟时禾投去了歉意的目光。 孟时禾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陈扬正在开拖拉机,对后面的眉眼官司一概不知,他心里在想漏拿零件没有。 这支临时拉起来的队伍出发了,一共二十个人,临走前,公社的张队长还给他们简短地开了个会。中心思想是自己最重要,在保全自己的情况下再去帮别人。 一路不停,中午饭都是在车上啃的窝窝头,下午就到了项城。 项城说是跟沈丘挨着,情况却天差地别,地上的积水甚至都没有排干净,路边的地已经变成了小湖,上面漂浮着各种杂物,偶尔还能看到一颗冒出来的树尖。 一路上看到最多的是进出的卡车,以及一队一队的医疗队,有的还抬着担架。 司机直接把车开到了项城县的政府大院,他要把手里红旗公社开的证明文件交到相关领导手里。 政府大院里支满了军绿色的帐篷,不仅有派过来的部队和医疗队,还有房子被冲塌无家可归的老百姓,以及医院安置不下临时安置在这里的轻症病人。 整个院子人头攒动,还能听到痛呼声和隐隐约约的呜咽声。 他们的到来没有引起任何注意,甚至在领导接收完之后,就把他们编好队伍撒出去了。男人都去建简易的安置房,女人都留下干些杂事,或是给医疗队打打下手,或者是做饭收拾卫生。 孟时禾因为上过简单的健康卫生课,她们学校是教过这个的,懂一些医疗常识,所以被指使着给医疗队打下手,李晓丽和阮秀都被分到后勤去了。 到傍晚她见到陈扬的时候,虽然累的不行,还是仰着小脸笑着跟他说:“我下午帮二十三个病人换药了。” 陈扬走到她身边,看见她脸上的血迹手指动了动说:“嗯,真厉害,脸上有血。” 孟时禾伸手一擦,不大的血迹反而晕成了一小片,陈扬抿唇说:“没擦完,还有。” 孟时禾有心想让陈扬帮她一下,但是看看周围哪哪都是人,干脆一低头用手背大面积狠狠擦了一下,擦完抬头说:“还有吗?” 陈扬看着被擦红的脸,别开眼说:“没了。” 孟时禾带着陈扬去找李晓丽,现在连做饭的灶都是临时搭出来的,就在政府大院平常开会的房间,因为它最大。 一进去就看到墙边垒起来的物资,她找到李晓丽小声说:“晓丽,有吃的吗?” 他们从早上出来到现在除了中午的窝头之外什么也没吃,刚刚在忙活的间隙,晓丽已经找机会从厨房给她拿了吃的叫她吃饱了。留下的人有的吃,出去建房的可什么都吃不上。 李晓丽点点头说:“有的有的,也快到饭点了。”她说着就揭开蒸锅,蒸腾的热气马上升上来,里面是——窝头… 李晓丽趁热捡出来两个递给陈扬,手指忙不迭捏着耳垂说:“只有这个。” 陈扬点点头,拿着窝头左右手倒腾了两回就往嘴里塞了。 孟时禾看着他说:“烫,小心烫个泡出来。”她说着话却想到墙边的物资,看来供销社不往下配货是把物资都调到灾区了。 等陈扬吃完,两个人就绕着政府大院溜达,孟时禾是想找找静初她们那支队伍还在不在,下午太忙没顾得上。 她边走边说:“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啊,现在看,你恐怕是没什么时间出去,拿的那些东西千万收好,被发现就完了。” 陈扬跟她离着一臂远的距离,闻言走近些说:“下午我打听了一下,县里就有几辆被泡坏的车,找找机会吧,来之前没想到这里情况这么不好。” 孟时禾嗯了一声,她转了一圈也没找到静初,连眼熟的人都没看到,暗叹错过之后她又开始想:为什么她对这场雨没什么印象?就算梦里的她在部队,但是孟宴清在这里啊,这么大的事她怎么一点都没关注呢?按静初的话说,没有任务的部队都被派出来了,那她所在的陆军第一军也该是接到消息的,怎么部队也没什么消息呢? 这个问题她已经不止一次想了,从静初跟她说完之后她就时不时在想,想了所有的可能。 最后得出来最大的可能是:当时第一军有任务,所以消息送到部队根本就没下发。 那问题又来了,她同样不记得这时候第一军有什么任务,难道因为她是文艺兵,没关注出任务的事情? 第60章 要不要修一下 她又想到孟宴清寄过来的信上也说,有可能会跟静初见面,那么就是说,应该是有出任务这一回事情的。 陈扬看她在想事情,也没有再跟她说话,开始想修拖拉机的事儿。 这个事情一直到一周后才有了眉目,这时地里的积水排了七七八八,各项工作已经走上正轨,留在项城的部队也开始陆续往外撤走,往汝南去,那边还需要更多的人。 陈扬他们还是在盖安置房,冲塌的房子有很多,不过这几天开始有更多的村民加入进来,所以进度一天比一天快。 进度快了,就发生了需要拖拉机运输物料的情况,人力供不上了,这时就发现,拖拉机大部分已经泡水不能用了。 于是这一项又被紧急报了上去,陈扬时刻留意着,琢磨着自己怎么出头还能不引起注意。 这消息被送到项城县交通运输部门的副部长手里,部长已经病倒了。出现灾情首要就是要把道路清出来,部长连轴转了半个月后倒下,现在由他顶上来。 比起现在依旧没恢复的交通情况,拖拉机不转了这种事实在算不了什么大事,但是安置房能尽快完成是最好的,越拖越有可能出现暴力事件。 他叫了农机厂的领导过来,想暂时从农机厂借调一批好使的机器。 农机厂厂长一进到办公室就吓了他一跳,看着老了十岁不止。 厂长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说:“部长,什么事情?” 副部长摆摆手:“副的副的。” 厂长:“副部也是部。” 副部长脸上松快了一些,说:“盖安置房那边说是拖拉机不能转了,厂子里还有好的吗?能不能挪出来两辆暂时叫那边用一下?或者安排两个人给他们把机器修一修也行。” 后面这半句话纯粹是副部长客套的,这场大雨,农机厂的损失怕是不小,厂里所有人估计都已经累冒烟了。 厂长一听这个话,马上站起来,凳子也不坐了,脸上全是不可置信,语气激愤:“部长,农机厂里头,一辆车都没有了!不管是拖拉机还是运输车,连板车都没了!” 副部长的表情比厂长还不可置信,“怎么会呢?那么大的厂子,全泡了?” 厂长看他表情,又坐到凳子上,有气无力地说:“忘了,你前段时间不在县里,下底下乡镇了。路不通,部队一来就把农机厂能动弹的机器都征用了,不仅车,连人也带走一批,现在都还没回来。” 副部长点点头:“应该的,是我没想到,还是救人送物资重要。”他想自己也是忙疯了,这种明摆着的事一时竟然也没想到,不仅农机厂,就连政府的车也都被征用了。 副部长摆摆手又说:“那你先回去吧,这边我再看看。” 等厂长一走,他把手底下的人叫进来说:“你去跟安置房那边的人说一声,暂时腾不出来多余的机器,叫他们克服一下苦难,迎难而上吧,当时红军长征连雪山都趟过。” 到了这天晚上,陈扬就感觉到他有机会了,要是政府能管,不会一天都没有动静,这样冷处理,怕是已经没有多余的人了。 他下工以后找到分管安置房的领导,把他拉到一边说:“队长,我在镇上上过农机培训,能看看这些拖拉机,问题不大的话我能试试修一下。” 队长听他说完,神情游移不定,陈扬这个小子他有印象,话少能干,还是沈丘专门过来救灾的。 他对陈扬印象很好,现在也跟他说了句实话:“小陈,不是不给你修,万一修不好怎么办?修了更差了怎么办?我不是不相信你啊,就是一旦出现这种情况,责任肯定要落实到个人。尤其现在这个情况,是肯定不能添乱的,而且就算你修好了,这也没法像农机厂一样给你计工时费。” 陈扬点点头:“我都知道,但是眼看着睡地板的人越来越多,现在还能睡在政府大院,但是不能总睡这儿啊,还是先把安置房给盖出来,之后他们才能放心盖自己的房子。” 队长低着头原地走了两圈说:“那我跟上面说一声,就说让你试试,修不好咱就不说这回事,修好了我也给你争取一个劳务费,不叫你白干活。” 陈扬笑了,“那就多谢顾大哥了。” 顾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第二天上工前顾队长就找到他说:“我昨天回去就汇报过了,上面说让你放开手脚修,本来就是水泡机器,能使最好,不能使也不怪你。还有,修好了,一辆给你这个数。”说着比了一个巴掌晃了晃,“五张大团结。” 陈扬点点头,没什么意外,水泡机器最容易坏的就是发动机,发动机坏了别说五十块,得上千块。 他拉过顾队长小声说:“多谢顾大哥帮忙,我修好了必然有你一半的。” 顾队长:“哎,这我怎么能要呢?不能要不能要。” 陈扬:“没有顾大哥,怕是给不了我这么多,多靠顾大哥周转了。” 顾队长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那我也不能要一半啊,太多了。” 陈扬点点头:“那顾大哥说多少合适?” 顾队长攥了攥手心,闭眼说:“五块,你要是真修成,给我五块就行了。” 陈扬摇头:“至少也是十块,一辆十块。” 说罢不等顾队长搭话,他就接着说:“我先去看看拖拉机,顾大哥先帮我瞒一瞒,修不好就丢人了。” 顾队长点点头说:“我肯定不叫别人知道。” 要是之前他也无所谓,现在拿钱了,总觉得被人知道他就说不清了。 顾队长带着陈扬去看拖拉机了,对外说是他们去另一个安置房的场地。县里的拖拉机各个单位都有那么几辆,基本都是放在院子里的,没人想到会下这么大雨,能把拖拉机泡了。 刚开始能动弹的都已经被开走了,剩下的都是动不了的,所以现在还是在每个单位的院子里停着,陈扬就得跟着顾队长一个地方一个地方跑。 第61章 修了三辆 顾队长手里拿着副部长临时写的维修文件就近找了个单位就扎进去,他们没有农机厂的证件,没这个东西上不了手。 他们来的这个单位是民政局,以前陈扬只知道民政局是管登记结婚的,今天来了才知道还管社会救济,帮扶孤儿老人,救助五保户,连退伍军人的抚恤金或者优待金也是民政局管。 两方交接完以后,陈扬去看停在院子后面的三辆拖拉机,其实民政局用到拖拉机的情况不多,最多就是食堂采购用一用。不过这是政府统一采购的,每个单位都有。 陈扬没有说多余的话,看见拖拉机就直奔过去检查,顾队长站在他旁边看。 查过一遍之后发现三辆全部发动机进水,但是其中有一辆车头上搭着一块塑料布,情况比起另外两辆好很多。 他坐地上专心拆解发动机,检查缸体曲轴连杆有没有生锈变形。现在的发动机多为铸铁材质,短期浸水还好说,长期泡水很容易生锈。只要这些核心部件没有严重损坏,就还能修。 顾队长其实看不明白,但是看陈扬游刃有余的样子放心不少,他也不走,就蹲在他旁边看。 最后三辆里头也只修好了那辆车头上搭着塑料的,他把机油滤芯空气滤芯活塞环全换了,发动机上需要更换的部件他没有带,是从另外两辆里头拆出来的,因为他没有发动机配件。 其实有足够多的配件,他有把握修好两辆,但是发动机这部分,他还没有拿到。 当拖拉机特有的“突突”声响起来的时候,顾队长一下从地上弹坐起来,满脸兴奋。这不仅意味着安置房能在更短的时间盖完,还意味着,十块钱,快是他一个月工资了… 想到这里,他收了脸上的兴奋劲,他就没见过陈扬这样的人,干活的时候老实又踏实,但是也敢面不改色跟他说分给他十块钱。 他本来是物资局的一个小组长,物资局主管统筹物资,分配钢筋水泥煤炭,这种东西就算有人走后门也走不到他头上,都得找更大的领导。他平常收礼最多也就是收一个过节礼和年礼,还要再还回去。 能接到修安置房的任务还多亏了他物资局的出身,虽然他平常是个小组长,但是谁叫这时候更大的领导都有更重要的事情做,这事就落到他头上了。 没再多想什么,他正了正神色说:“陈扬,走吧,下一个地方。” 陈扬跳上拖拉机说:“走,顾大哥,开拖拉机去。” 等顾队长上车之后,两个人突突着赶往下一个地点。 这头孟时禾已经可以独立帮熟悉的病人换药了,不过还是有一个专业的护士带着她,简单的就指导她自己换,复杂一点的就两个人一起。 换完手头上这个病人的药,护士端着放药的托盘一直走一直跟她说:“时禾,你学的真快。” 孟时禾:“主要是你教的细致啊,而且也是因为这几天换的人多,手熟了。” 护士:“那你考虑干这一行吗?去找护士长给你写封推荐信,能不能让你去村里卫生院啊?比你干活要好一些。” 这么多天下来,常带她一起的护士都知道她是沈丘来的知青了,下雨前刚双抢完。 孟时禾摇摇头:“那可不行,我就光学了个配药消毒缠绷带,去卫生院那都是耽误别人。” 护士笑笑打趣她:“就算开错药了,也没人舍得怪我们时禾的,是不是?” 孟时禾飞了她一眼,快步往前走着说:“你听听,还开错药,医疗队的脸都让你丢完啦!” 她没往前走多远就看到陈扬了,他正站在安置病人这个区域来回看,她看见就把手高高举起来扬了扬,“陈扬,这里。” 陈扬听到声就往这边走过来,他刚过来,后面护士也追过来了,“诶,时禾,我说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余下的话在看到陈扬以后就没说了,转而看着孟时禾说:“我先去看看今天晚饭吃什么,走了。” 说完端着托盘就哼着歌走了,留下陈扬跟孟时禾在原地。 孟时禾笑着:“走吧,我们也去看看晚上吃什么。” 于是陈扬就跟在她身后走,只落下一小步,路上时不时有已经能下地活动的病人看到孟时禾以后跟她打招呼。 “孟护士,快去,今天有玉米糁粥。” “孟护士,我婆娘的药今天还没换呢,还换吗?” “小陈又来了啊?” “孟护士,小陈怎么三天两头受伤?” 陈扬就跟在孟时禾身后看她笑着一句一句回答:“好,原来是玉米糁,现在就去呢。” “今天先不换,明天早上我们去看看,如果没问题以后都是两天一换。” “小陈,小陈他修房子,经常容易碰着,砸着的,不过今天不是他,我们村的另一个知青受伤了,他来叫我。” 打发完碰到的病人,陈扬才说:“我今天去看拖拉机了,修了三辆,一百五。” 孟时禾笑的弧度更大了一点,“可以啊,陈扬,你好厉害啊。不过那个给你打申请的领导,你不要忘记给他分一部分。” 陈扬耳朵有点烫,他低下头说:“我知道,你交代过的,已经分过了。” 孟时禾点点头,也没问他分了多少钱,他自己把握就行。 第二天,盖安置房那边的人已经用上拖拉机了,陈扬依旧跟顾队长一起去修机器。 这天还不到中午吃饭,孟时禾就先后碰上了两个人。 第一个是梁成,他回到政府大院看到她就快步走过来,状似关心地说:“小孟,你这两天看到陈扬了吗?昨天一天他都没有去盖房子,今天上午也没去。你说我们是来支援项城的,这一天半都没看到他,会不会出什么事情了?” 他话刚说完,阮秀的声音从孟时禾背后响起:“能出什么事,部队还没撤完呢,我看就是偷懒。” 孟时禾翻了个白眼,先跟梁成说:“你这么关注他干什么?有点儿别的任务很正常啊。” 说完就转身对阮秀说:“陈扬偷不偷懒我不知道,你这几天怎么都不做饭?每次做饭都看不见你人,吃饭你永远第一个,好意思说别人,照照镜子呢?” 她真是受够阮秀了! 第62章 革命友谊 从来到项城以后,所有知青都在闷头干活,每天都是灰头土脸的,强度丝毫不比双抢差什么。不说是为了什么吧,君子论迹不论心,只要好好做事了,那就不愧称呼的一句同志。 除了阮秀。 刚来的时候她忙着在医疗队里打转,每天的饭都是晓丽给她送过来的,根本不清楚后勤那边的事情。 直到最近两天,灾情控制下来,伤患的情况也越来越稳定,照顾伤患的家属闲聊天她才知道,阮秀竟然根本都不在后勤队伍里头,每天都往修简易房那边跑。 她就去问了晓丽,因为阮秀是跟她在一组的,人员分配的时候应该是想把熟悉的人尽量分到一起。 晓丽当时就学着她们组项城本地大娘的样子,眼睛往上一翻,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说:“阮知青啊,心里有大成算呢。” 学完就撇着嘴继续说:“我们是新来的,刚来就是分了一些折菜洗菜的活,和面烧柴那些活都是大娘们干。因为每天都有新的村民送过来,和多少面每天都不一样,年纪小的都不叫干这个,怕耽误事儿,好几百人呢。” 孟时禾理解地点点头,现在简易房还没有修成,安置不下来的百姓只能往这边塞,也没有办法。除了政府大院,还有几个地势高的学校,也都住满了人,情况跟这里差不多。 这么多人吃饭,米面用量就要掌握的很精确,不能不够吃,更不能做多了,做多了浪费。这个浪费不是吃不完的浪费,有多少老百姓能吃多少的,肯定不会剩下,这个浪费指的是资源上的浪费。 晓丽:“刚开始她还跟我在一起干活,后来看没人注意,直接就不干了,每天去送徐大哥。一送就送到饭点,卡着点回来直奔厨房,盛两碗冒尖的饭,一碗给徐大哥,一碗是她自己的。” 晓丽越说越生气,呲着牙语气森森的,“她磨洋工就磨,反正干得再多也没有工分拿,但是为什么要祸害我!她不干了,她剩的那份就得我干,弄不完耽误大娘她们做饭怎么办!” 晓丽呲牙的模样近在眼前,孟时禾一点都没有客气,高声质问。 这种暗亏很难在明面上解决,又不能找领导调组,调组原因说因为多干了一个人的活?还是说这个组待着不舒服?那领导首先就对晓丽印象不好了。不干也不合适,真耽误吃饭了,这里住了这么多人,什么难听话都能说出来,而且绝不仅只针对阮秀。 现在如果能把事情传开,所有人都盯着她是最好的,那样她绝对会收敛起来。 快要到开饭时间,这条路上的人格外多,听到孟时禾的话都放慢脚步,目光状似不经意地往这边瞟,还时不时跟同行的人低声说两句话。 阮秀被她一连串的询问打得措手不及,她现在提前回来是打饭的,打完出来去门口接徐清远,正好听到梁成的话,嘴一快就接上了。 她不喜欢孟时禾,因为她感觉孟时禾是她强有力的对手,虽然她什么也没干,但她就是觉得徐清远会被孟时禾吸引,所以连带着孟时禾身边的人她都不喜欢。 李晓丽是一个,陈扬是一个,听到梁成的话她肯定是要接一句的,没想到一句话让孟时禾反应这么大。 阮秀感受着若隐若现的目光,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 不等她说什么,温和的声音传进来,对阮秀来说犹如天籁:“梁成,孟同志,你们站在这里是?” 阮秀几步跑到徐清远身后站定,也不说话,孟时禾看着她对面的三个人,忽然笑了,“清远同志,你跟阮秀同志,关系挺好呢,你一来她都躲你身后了。” 徐清远推了推眼镜,声音还是不疾不徐:“大家都是革命同志,同志间的感情,当是这世界上最好的。” 孟时禾冷笑一声,“是吗,男女有别,我还当你们两位谈对象了呢,不然阮同志怎么天天去送你修房子啊?” 这边的动静早被看到的人传开了,李晓丽听到以后就往这里跑过来,正好听到孟时禾最后一句话,她离好远就接着喊,“就是,阮秀同志为了送你,连活都不干了,更为了叫你吃饱饭,每顿都早早守着,这会儿两碗饭还在她手上的篮子里呢,难道你们没谈对象吗?” 李晓丽一点儿没压声,一直跑一直喊,声音大到旁边的人都停下来盯着这边看了。 孟时禾暗道一声接得好,等李晓丽站到她身边,她继续问:“清远同志,你怎么说?” 阮秀也眼含期待地看向徐清远,可惜她看的是个后脑勺,徐清远接收不到她的期待。 徐清远顿了顿才说:“孟同志说笑了,我跟阮秀同志,是很纯粹的革命友谊。” 阮秀听到徐清远的话低下头,抓着篮子的手越来越用力,竹编的篮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孟时禾看看阮秀,再看看徐清远,笑着点头:“原来是这样,那清远同志可要好好教一下阮秀同志什么是革命精神,既不是谈对象,她临阵脱逃的样子着实有点不好看,毕竟后勤还是很重要的,这么多人要吃喝呢。” 李晓丽在旁边频频点头,“徐大哥,你还是离她远一点吧。” 梁成没能插上一句嘴,他不知道事情怎么发展成了这样,本来他只是想说一下陈扬的事情。一天半没见人,他也担心,虽说他们总是暗自较劲,但是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问过组长以后,组长说他去另一个简易房修建地点了。 碰到孟时禾之后,他不知怎么脑袋一热就想跟她说一下陈扬一天半没去上工的事情,他承认他是心里抱有其他的目的,来这里这么多天,他没找到什么机会跟孟时禾搭话,这个话题他觉得很不错。 他本想引起孟时禾的注意,然后下午装作去打听了的样子,晚上再跟她说陈扬是被调走了,这样他就能再跟孟时禾说一次话。 怎么就变成,徐清远和阮秀有没有说对象的事情了呢? 第63章 修自行车 即使被周围这么多人盯着,徐清远依旧不动如山,脸上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他声音温和:“孟同志说的是,作为知识青年,我们自该是白天起早黑夜晚,劳动奉献心中有,更何况现在情况特殊,是在帮助受灾的人们。” 说完还对旁边看热闹的人说:“我替阮秀同志向大家道歉,我们是一个地方来的知青,她有时候看到项城现在的情况会很忧虑,就会想找熟悉的人说说话,所以工作上可能疏忽了一些,很抱歉。” 孟时禾歪了歪头,她听见站在徐清远身后的阮秀小声喊了句:“清远…”。 孟时禾盯着徐清远想:若不是她在梦里什么都看清楚了,光看他现在这副周全的样子,谁能相信他会享尽齐人之福呢? 李晓丽站在孟时禾旁边,小声嘟囔:“还你替她道歉,你替她道歉我多做的那些就不算数了?”接着往孟时禾身边蹭了蹭说:“时禾,我以前瞧着徐大哥被阮秀缠上可怜的很,现在突然觉得,他也没那么可怜。” 孟时禾点点头:“他本来也不可怜,你还是可怜可怜每天干不完活的自己吧,走了。” 没再管对面的三人,孟时禾转身带着李晓丽去吃饭。 接下来的时间,陈扬再也没有去修过安置房,他每天都在修机器。 一开始是县里的拖拉机,修好一辆给顾队长十块钱,把能修的全部修完之后,顾队长也拿到了一百多块。 尝到甜处就不舍得撒手了,继县里的拖拉机之后,顾队长开始往县附近的镇上辐射,不过除了拖拉机之外,还新加了自行车。 自行车最常见的问题是掉链子,这个一般人都能自己装上去,还有个常见的问题是——补胎,这个就不是自己能修好的了。 这也是顾队长找到的路子,顾队长是物资局的组长,他们单位的自行车普及率非常高,他就有一辆,他的车胎都破了,没道理比他忙的人车胎还好着,所以他就去同事家里串门了。 项城现在这个路面情况,扎破车胎的概率比往常高很多,顾队长去问的十家里头有六家都得补胎。于是陈扬又开始跟着顾队长来回奔波着补胎,他只管补,还是分给顾队长五分之一。 这也就是现在项城情况复杂,本地的人大多都自顾不暇,还没有完全恢复秩序,才叫外来的陈扬插了空子。 顾队长每天除了早晚在简易房那边跟一下进度之外,其余时间都跟陈扬在一起,他在充分了解了陈扬的机修水平之后,开始不遗余力地给他找其他生意。 他们一直在项城待到十月份,项城基本稳定下来之后动身返回沈丘,这个时间本该是收玉米,挖红薯,摘棉花的,但是今年这个情况,不知道能收回来多少? 回去的时候就不是沈丘来车接了,是项城派车送的,临走前顾队长和他的妻子拉着陈扬依依不舍,顾队长一直抹泪一直说:“扬子啊,咱兄弟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你说,哥以后跟着你混怎么样?” 他的妻子站在他旁边,连一个眼风都没给他,只顾拉着陈扬说:“扬子,你以后来项城,你哥这里就是你的家。” 陈扬笑着,先给顾队长顺了顺气才说:“我知道了,嫂子,你们回去吧,我这就走了,以后还能见面。” 等陈扬上车,这辆卡车往沈丘县方向驶去,孟时禾来时拿的那个满满当当的箱子,现在已经是空荡荡了,只有她的几套换洗衣服在里头晃荡着。 跟来时二十个人按照大队坐的泾渭分明的情况不一样,快一个月过去,大家都有了新的朋友,现在卡车上所有人都打乱跟自己相熟的人坐在一起。 孟时禾身边就是,一边坐着李晓丽,另一边坐着黄河边的一个女知青,叫王倩。 那次孟时禾当面戳破阮秀不干活之后,她回去就调组了,换过来跟晓丽搭档的就是王倩。 王倩是豫州本地的知青,就是从省里到村里,她皮肤不白,但是双眼亮亮的,时刻都提着一股劲儿,跟晓丽不一样,性格非常直爽,从不知道拐弯是什么意思。 她刚跟晓丽搭了半天,干活的时候就敢说:“我还以为你们沪市来的都是绣花枕头呢,没想到也不是。”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砸到晓丽头上,她抬头,她茫然,她不解,她询问:“王倩,这是?” 王倩手脚麻利,边收拾手上的菜边说:“我们村有个沪市来的男知青,论干活不如懒汉,论胆子不如老头儿,实在是没眼看。” 李晓丽问她:“你该不会是黄河边的吧?” 王倩:“我就是黄河边的。” 两人四目相对,扑哧笑出声来,就这样李晓丽带着王倩认识了孟时禾。靠着背后嘀咕赵卫东,三个人迅速建立起了非同一般的友谊。 车程过半,王倩侧身靠近孟时禾,用手捅了捅她小声说:“时禾时禾,你快看!” 孟时禾一开始还跟她们聊天,到后面已经昏昏欲睡,被王倩一捅,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王倩看着她给她使眼色,孟时禾顺着她看的方向看过去,叫她看见了有趣的一幕,她第一反应先是戳了戳李晓丽,等李晓丽看过来也冲她眉毛鼻子一顿乱飞。 三个人低下头把脑瓜子往一起一凑,再也不瞌睡了。 李晓丽:“他们怎么敢的?” 王倩:“没看车上人都睡了?” 孟时禾:“可能比较刺激吧。” 李晓丽悄悄抬眼看了一眼又飞快低下头说:“我们说话他们不会听到吧?” 王倩:“听到咋了,他们敢这么做还怕别人看见?” 孟时禾:“倩倩说的是。” 王倩:“时禾,你说我现在冲过去一把把搭在他们身上的衣服掀了会怎么样?” 孟时禾:“不怎么样,你会被阮秀记恨上,然后你就过不清净了。” 李晓丽:“我好奇,她的手伸到哪里去了啊?我再看看。” 孟时禾:“你别看了,乖啊,看一眼就行了。” 王倩:“孟时禾你还说她,先把你那眼睛收回来!” 第64章 回家 孟时禾飞速低下头小声道:“倩倩,你不看怎么知道我在看啊?” 王倩直愣愣地看:“我就看他们什么时候能发现我在看。” 李晓丽加入:“你们都看,那我也看。” 孟时禾:“我也看。” 刚说完还不等她抬头,怀里被扔进来一个大包袱完全挡住了视线,是临上车前顾队长两口子给陈扬拿的包袱。 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王倩和晓丽一跳,孟时禾把包袱挪开,伸出脑袋往前看。 陈扬坐在她正对面,此时一双眼睛正对上她看过去的眼睛,她讨好地笑了笑,有些心虚的意味。 都怪阮秀!光天白日的,在车上干什么呢? 阮秀和徐清远坐在孟时禾他们对面那一排,车厢最靠里的位置。 王倩叫醒她的时候,她看到的就是阮秀和徐清远坐的很近,徐清远上车前穿着一件蓝色粗布外套,现在正在腿上搭着。 不知道因为外套滑落还是因为角度正合适,总之她看到了阮秀的手在徐清远衣服里,徐清扬的衣服下摆鼓起来一个微妙的弧度,让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确实大胆,虽然车上大部分人都闭着眼睛在休息,但是颠簸的路况随时都有可能有人睁开眼睛,那个外套,像极了遮羞布。 陈扬看孟时禾抱着包袱探头看他,冲她使了个眼色,等她闭眼之后,他也闭上眼睛,状似不小心地踩了身边的人一脚。 陈扬旁边的人正在打瞌睡,脚尖突如其来的疼痛叫他瞬间睁开眼睛,眼瞧着车上人都在睡觉,又往身旁看过去,想看看是谁踩到的他。 这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靠的极近的两个人,羡慕的多看了两眼。 看完就收回目光闭上眼睛,还把脚往回收了收,不过刚闭上没两秒钟,他就“唰”地一下又重新睁开眼。 睁开以后再次转头看向角落,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弯下腰往前探头看,看了很久,再次坐端正的时候脸上挂着莫名的笑意。 孟时禾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快到了,出了项城,走进沈丘的范围整体状况肉眼可见地好起来,至少地还是地,没淹成湖。 这时候车上大半的人都醒过来了,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这时再看阮秀和徐清远,两人之间已经隔开了一个合适的距离。 王倩在她旁边发出了一声轻笑,晓丽也一脸意味深长。 王倩看她睁开眼睛,对她说:“时禾,有意思吧。” 孟时禾把脸埋进包袱里,不接她的话。 车停到了镇上的知青接待点,然后他们一个接一个从车上跳下来,到现在这场救灾就正式结束了。 接待点的工作人员接待了开车送他们回来的司机,吃顿饭歇一歇,司机还要返回项城。 下车后二十号人分成几拨跟相熟的人道别,他们要从这里分开回去各自所在的大队。 这几拨里就属陈庄大队的人多,加上陈扬和梁成,一行有12个,其他队里都是三三两两的。 黄河边就来了王倩一个人,这会儿她就站在陈庄大队的队伍旁边,挨着孟时禾。 李晓丽:“倩倩,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王倩点点头:“咱们两个村挨着,我肯定跟着你们走了。” 孟时禾:“那你们先走,我去办点事,一会儿追上你们。” 梁成站在她们不远处,听到声音插话:“孟同志,事情很重要吗?不重要就之后过来再办吧,你落单不安全,现在已经很晚了,我们得走回去。” 孟时禾就没想过落单,她想要陈扬陪着她的,但是现在这么多人她也没法说要让陈扬一起,稍微思索一下,她干脆大声说出来:“我想去邮局往家里写封信,报个平安,有要一起的吗?” 京广铁路修好了,她要赶紧报个平安回去,事发到现在,快两个月了,爸妈一定急坏了。 听到她的话,李晓丽咬了咬唇小声说:“那我也写一个吧。” 王倩点头:“我也去,我娘肯定怕死了。” 阮秀眼睛一转:“还有我。” 她一出声,正在说话的队伍诡异地沉默下来,互相看看,都是一脸了然的笑意,还有几个胆大的,直接看向徐清远。 徐清远看有人在看他,推了推眼镜像往常一样给出意见:“既然这么多女同志想往家里送信,我们直接去邮局一趟,等她们写完再往家走吧,有想买东西的也可以去买,半小时后在邮局门口集合。” 陈扬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其他人也没什么意见,有不少人都想要给家里写封信。 就这样,一群十三个人浩浩荡荡地往邮局开过去。 到了邮局,孟时禾眼睛一扫,去了往常惯去的窗口找小花同志。 几个月以来,她不管是发电报还是写信,都是小花同志接待的她,她们已经很熟悉了。 果然,小花同志一看到她就咧开嘴笑了,手像小猫一样冲她摇一摇,“时禾,你来了!写信还是发电报?” 孟时禾本想说发电报,但是一看准备写信的人有五六个,都在窗口排着,又想到徐清远刚刚说的半小时,她看向旁边的电话间,说出来的话变成:“小花,我现在打电话,是不是不用排队?” 小花是知道她每次拍电报花了多少钱的,也知道她家在沪市,没有再额外跟她说打长途电话费用一分钟八毛,直接说:“在这儿不用等,但是拨出去中间用不用等不好说。” 孟时禾点点头:“那我今天打电话。” 小花二话不说,从柜台里抽出一张申请单交给她,打电话要先填写电话申请单,写明要拨打的电话号码和单位名称。 孟时禾接过不足一分钟就写完了,陈小花盯着她递回来的申请单,单位名称那一栏写的是沪市市政府。 交过单子孟时禾直奔电话间,拿起手摇电话用力摇动手摇把,呼叫邮电局总机。 等了很久,话筒里传来话务员的声音:“同志你好,这通电话是区内电话,还是区外电话?” 孟时禾回答简洁:“区外。” 话务员:“那具体地址和单位名称呢?” 孟时:“沪市,沪市人民政府。” 话务员:“好的同志,请你稍等。” 话务员说完后又是漫长的等待,孟时禾知道她们正在交换转接,这通电话还要拨到省城,再从省城转到沪市,到爸爸单位那个区,最后才能接到爸爸的单位,一路要转接好多次。 她耐心等着,希望前面没有排队的人。 第65章 打电话 孟时禾手指不自觉地绕着电话圈,眼睛透过电话间的玻璃看向正在柜台前趴着写信的知青,心里有无数念头像毛线团一样缠在一起。 一会儿想等电话通了说什么,一会儿想不知道半小时能不能接通,又想如果接不通的话还是发电报回去。 “喂,同志你好,这里是沪市政府行政科电话总机室,你找哪个部门?” 突如其来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斧头劈开她的诸多想法,她下意识回道:“市长办公室。” “你的单位是?” “我是孟时禾,我找孟谦同志。” 话务员听到孟谦,马上把连接外线的插头插到市长办公室分机的插孔,等分机接通后,他先说:“有外地长途打进来,没有报单位,说叫孟时禾。” 市长办公室有专门接电话的话务员,听到孟时禾,马上回应:“立刻接进来。” 说完就去敲办公室的门。 这边总机室的话务员无缝衔接,对孟时禾说:“已为你接通市长办公室。”说完就挂断了总机端。 孟时禾就接着等,不过两分钟,电话里就传来孟谦急切的声音:“囡囡吗?你怎么样?” 就这么听到孟谦的声音,孟时禾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止都止不住,“爸爸,我没事儿,我哪都好,没受伤,就感冒了几天,哇……” 开始还压着哭腔,不过一句话的功夫,就变成了号啕大哭。 孟谦听着孟时禾在电话里头哇哇哭,反而放下心,语气平稳了不少:“囡囡,幸好你妈妈不在,没听到你这么哭,不过爸爸跟你说,你哭是没有问题的,就是会被好多接线同志听到的。” 只这一句,就叫孟时禾止住了哭声,她语气娇嗔,“爸爸!” 孟谦一屁股坐在话务员的位子上,快下班了,现在没什么比闺女的电话更重要。 他接着说:“静初已经给我来过电话了,说你发高烧,吓到你妈妈了,你这通电话能叫她安心不少。” 孟时禾刚哭完还一抽一抽的,带着点小鼻音:“我没事,就是雨太大受凉了,我们这里情况也还好,国家都免了明年的公粮。” 孟谦:“不管什么时候,国家是永远会为我们托底的。” 孟时禾点点头“嗯”了一声,又说:“你管着点妈妈,不要叫她太担心,你们身体健健康康的,我什么都好。” 孟谦:“哎,下乡果然锻炼人,禾禾都知道心疼爸妈了,不过我可管不住她,她要知道你今天打电话只有我接到,又要跟我置气了,家里一直说要装电话,这回是一定要装了。” 孟时禾想到孟女士冲孟谦同志发脾气的场景,一点也不害怕,孟女士就算发脾气也叫人很受用,她说:“爸爸,我过年想回去。” 孟谦:“要的,已经十月份了,等春节的票放出来我就去给你抢,抢到就给你寄过去。” 孟时禾:“谢谢爸爸,孟宴清怎么样?” 孟谦:“他挺好的,过年他也该有探亲假。” ……这通电话一直打到所有人把信都写完她才挂掉,整个人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身上轻松了很多。 挂完电话出来跟小花同志道别,小花跟她说:“时禾,我这两天休息,等我回家就去找你玩。” 孟时禾点点头说:“好,我借住在陈扬家里。” 邮局常接到她的包裹和信,小花早在看见她地址的时候就跟她说,她们是一个村的。 等孟时禾从邮局出来,就看到邮局门口停着一辆拖拉机,陈扬和梁成正在上头坐着,别的人在底下围着。 梁成正在吆喝,“赶紧上车,今天不用走路了,陈扬借了拖拉机。” 十几个人爆发出一阵不小的欢呼声,从镇上走回去十几里地,能不走最好了。 然后围着的人开始陆续上车,陈扬直直地朝她看过来,目光不躲不避,孟时禾发现,最近一段时间,陈扬直视她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她排着队上车,晓丽已经上去了,在车上占位置,王倩蹲在车尾拉了她一把,把她拉上去,两人去找晓丽。 还是晓丽和王倩把她夹在中间,刚坐下孟时禾就听到阮秀说:“陈扬,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呢?” 陈扬听到了,但他好像没听到一样,没理她。 阮秀不死心,继续问:“这是你在哪儿借的啊?” 陈扬双耳不闻,专心开车,阮秀想了想,伸手去拍了陈扬肩膀一下:“陈扬?” 阮秀是在项城的时候,听送物资的人说,去支援的知青里头好像有一个跟物资局的领导走的很近,隔三差五去领导家里串门子。 她观察了观察,发现很大可能就是陈扬,因为女人都在后勤,她每天都能见到,男人都在盖房子,除了他。现在更是,不过半小时的时间,就能从镇上借到一辆拖拉机,这又加重了她的怀疑。 又想到村里的传言,说他有可能到镇上农机厂上班,她想他应该是从农机厂认识了什么大人物,才搭上项城的路子? 所以她想问问这拖拉机是不是从农机厂借的。 要是陈扬真的认识什么大领导,那她也不用光扒着徐清远一个人了,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车上本来在说话的人,在阮秀出声以后都不说话了,看看阮秀,看看陈扬,最后再看看徐清远。 阮秀没等到陈扬说话,等到了孟时禾的声音:“阮秀,他在开车,回头跟你说话万一开沟里去了怎么办?这车上可有一车人呢,有什么话你等停车以后再说。” 孟时禾一出声,阮秀的戾气突然起来了,她想不通,为什么徐清远明里暗里一直在关注孟时禾,陈扬也低声下气地跟在她身后,就因为她有钱? 她冷笑一声:“我在跟陈扬说话,跟你有什么关系?” 孟时禾:“我在车上坐着,你跟驾驶员说话,就跟我有关系!” 王倩“啧啧”了两声,从头到脚打量了阮秀一遍,撇了撇嘴,什么也没说。 阮秀更气了,这比直接骂她还叫她生气。 第66章 你下车 阮秀侧目看向王倩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倩回:“没什么意思,看见点不干净的东西,怕脏了眼睛。”这话一出,全车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使眼色。 阮秀马上就感觉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氛围,看了一圈,所有被她看到的人都在回避她的目光,咬咬牙说:“那你可小心点。” 她不知道她在车上的动作已经被人看到了,也就不知道王倩的话是什么意思,只当她们是在针对她。 晓丽低下头憋笑,幸好拖拉机时不时的起伏把她颤抖的肩膀隐藏的很好。 梁成坐在陈扬旁边,用肩膀撞了撞他说:“阮秀喊你好几遍了。” 陈扬:“是吗,没听到。” 说完还是专心开车,连往后回个头问一句都没有。 阮秀听到了陈扬的话,想了想没有再跟他搭话,现在这么多人在,徐清远也在车上,不是个说话的场合。 本来她还想着人多搭话显得自然一些,毕竟她以前跟陈扬并不熟悉,在项城的时候还说过他偷懒。现在看来,只有等回到村里再找机会了。 徐清远皱眉看着这一场官司,他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但是思来想去,也想不到是哪里不对。 王倩隔着孟时禾对李晓丽使眼色,李晓丽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孟时禾却没理这两个,她有些愤怒,是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盯上的愤怒。尤其阮秀拍陈扬肩膀那一下,叫她想把阮秀从车上扔下去。 阮秀跟徐清远这两个,真是臭到一起去了。 徐清远在跟阮秀不清不楚的时候能坦然告诉孟女士他愿意跟她结婚,阮秀也能上一秒还摸着徐清远,下一秒就神情自若地跟陈扬搭话。 “呵。“她突然发出一声冷笑。 本来还在挤眉弄眼的两个人听到她这一声,马上坐直凑近,晓丽小声问她:“时禾,你怎么了?” 王倩拉大嗓门儿:“被人恶心到了呗,还能怎么。” 阮秀忍无可忍,“姓王的,你别太过分。” 王倩:“我过分什么过分了?我说你了吗,你就这么着急,怎么,难不成你知道自己恶心?” 孟时禾也嫌恶地看了阮秀一眼说:“阮秀同志还是顾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吧,小心贪多嚼不烂,竹篮打水一场空。” 就连李晓丽也冲着她“哼”了一声,不过哼完就缩回去了。 阮秀被这三个人说到脸上,撸起袖子就想吵回去,才三个人,真当她好欺负? 嘴比动作快,袖子还没撸完,嘴上已经开始了:“你们有毛病吧?我怎么恶心了?恶心的是你们吧,一个跟寄生虫一样扒着孟时禾,另一个拿着没脑子当直率,还有你,孟时禾,” 不等阮秀说完这句话,拖拉机的“突突”声悄然停止,拖拉机已经停靠在路边,陈扬回头对阮秀说:“阮秀同志,我瞧着你精力好的很,那就自己走回去吧。” 阮秀听到这句,不敢置信地说:“陈扬,你什么意思?” 陈扬:“就这个意思,我很累了,不想听你吵吵。” 阮秀:“吵吵的是我吗?分明是她们三个,撵也是撵她们!” 陈扬:“车是我借的,下车。” 阮秀:“你也被孟时禾那个狐,” 徐清远此时大喝一声打断阮秀:“好了,别说了。” 然后看着陈扬说:“陈扬,让她在车上吧,天快黑了,让她自己走回去万一出事就不好了。” 顿了顿接着说:“万一出事,谁都不好交代。”他说着目光隐晦地看了一眼孟时禾。 陈扬看到,想了想默认,又发动起来车说:“管好她,不然你就跟她一起走吧。” 拖拉机又重新上路,这回阮秀再也没有发出什么动静了。 天色擦黑的时候,王倩跟孟时禾和李晓丽道别,从黄河边的村子口下车。 陈扬一直看着她走进村子里,才往陈庄走,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孟时禾就看到了穿过陈庄的那条河。 一进村子,就有端着碗吃饭的村民跟他们高声打招呼:“陈扬,成子,你们回来了?怎么都没听大队长说!” “快看,我们救灾小分队回来了!”有小孩子奔走相告。 … 拖拉机一路开到大队部,陈大富已经在大队部等着他们了。他也是吃饭的时候听到的消息,饭都没吃完,撂下碗就过来了。也就是他家里跟大队部离得近,不然还赶不到他们前面。 等所有人从车上跳下来,陈大富点了点,没少一个,他笑着说:“辛苦了,你们今天先回去休息一下,明天村里请你们吃饭,以示嘉奖。” 因为自发去救灾这个事情,红旗公社被县里口头表扬了,说他们公社的知青有【舍己为人,心怀感激】的优秀品质,说华国正需要他们这样的年轻人建设祖国。 红旗公社又以陈庄大队去的人最多,小队里有一半都是陈庄的知青,他开会的时候被点名表扬了好几次,镇里的领导私下跟他说,之后上面有可能还会表彰。 他现在看着这十几个人顺眼的不得了。 说完才问陈扬:“拖拉机哪来的?” 这回陈扬就说了,“是在镇上的农机厂里借的,说好了明天去还。” 陈大富知道陈扬跟农机厂的一个老师傅学了好几年,听他这么说也没怀疑什么,点点头说:“那明天一早就给还回去,别耽误了。” 交代完陈大富亲自把他们送出大队部的门,到门口还不忘再表达一下关心,“回去都好好休息,这两天都不用上工,工分照常给你们记,这是村里开会一致同意的,外面不给工分,咱村里给。” 陈香莲已经吃过饭了,正坐在门口跟邻居说闲话,她觉得现在的生活简直太好了,这几个月是她过的最顺心最舒服的几个月。 不用挣工分,每天就种种菜喂喂鸡,煮煮鸡蛋,炒炒肉,谁有她的生活好?脸上瞧着都年轻了不少。 两个小的一走,本来还不习惯,心里也挂念他们,但是永胜媳妇这一个月来了好几趟,给她送了不少粮食菜蔬,跟她说他们一切都好,还被上面表扬了。 一听这个,她的担心变成了开心,忍不住想跟邻居说道说道,说时禾怎么乖巧,说陈扬怎么能干。 正说着,就看到嘴里的那两个小的回来了,她站起来搓了搓眼睛,确认以后也不管邻居了,一路小跑着迎过去。 “回来了?诶,累不累,吃饭了没有?时禾,想吃什么?奶奶给做!” 孟时禾看着拉着自己的老人,轻轻抱了抱她说:“想奶奶了,饿了,吃什么都行。” 这几句话险些叫陈香莲泪洒当场,闺女就是比小子贴心。 第67章 我也讨厌 陈香莲拉着孟时禾快步走回家,一头扎进厨房去做饭。 孟时禾的箱子是陈扬拿着,她先一步把屋子门推开,一个月没在家,里面也没什么灰尘,陈奶奶应该打扫过。陈扬跟在她后面把箱子给她送到屋子里去才返回自己屋子里。 孟时禾沉默着先把箱子里的脏衣服收拾出来,她对于阮秀的那股愤怒还没有完全消散,只觉得一股气在胸口横冲直撞。 收拾完箱子拿着【农村实用手册】坐在桌子前看,她不想带着情绪出去面对陈扬和陈奶奶,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 只不过这本书直到陈奶奶喊她吃饭都没有翻过页。 晚饭是面条,好面做的,陈奶奶没有掺一点玉米面,卤是白菜豆角鸡蛋卤,一大勺卤子浇上去,孟时禾那股气悄无声息消失了。 “上车饺子下车面,奶奶给你们做手擀面,这豆角是前两天永胜媳妇拿过来的,白菜是咱家地里的,你们赶紧吃,不够还有。”陈香莲坐在桌边笑呵呵地看着两个人吃。 吃完饭陈扬洗碗,孟时禾跟着他到厨房,一眼就看到厨房里晒干的芝麻叶,庆幸奶奶没有用芝麻叶下面条。 芝麻叶也是这里常吃的东西,但是她吃不惯,非常吃不惯。 孟时禾东摸摸西摸摸,最后直接说:“陈扬,我讨厌阮秀。” 陈扬手上洗着碗,嘴上回她:“我知道。” 孟时禾:“你知道?因为我今天跟她呛嘴吗?” 陈扬把碗放好,擦干手以后,又添了一锅水开始烧,一直点火一直说:“不是,你平常不太爱跟她一起,也不主动跟她说话。” 孟时禾惊讶:“表现的很明显吗?” 陈扬心想,在村里还感觉不到,去了项城,队里一共就那么几个女知青,就能看出来了。她最亲近的是李晓丽,其次是王倩,剩余别的人也能说说话聊聊天,唯独阮秀,她是从不肯跟她一起的。 他想了想就摇头:“不明显,而且那样的人,被讨厌太正常了。”他又想到她在车上的行为。 孟时禾开心了一点,又问他:“那你是不是也讨厌她?” 陈扬添柴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直接说:“嗯,讨厌。” 孟时禾坐在灶膛旁边的小板凳上,浑身都暖和起来,一进十月,天气陡然变凉,仿佛没有过渡,到了晚上已经需要穿厚外套了。 她伸手烤火,侧脸看向陈扬,火光映得他半边脸红彤彤的,眉眼深邃,鼻梁高挺。 目光往下看到陈扬身上穿的衣服,她又说:“这衣服,不准你穿了,我再给你买新的。” 她一点也不想再看到这件衣服了,说完后知后觉地想,她不能用这样的语气跟陈扬说话,又加了句,“成吗?” 陈扬眼睛直直地,他从听到上句话之后已经没什么思考能力了,他机械地回复:“好,不穿了。” 她是什么意思? 因为阮秀跟他说话了?因为阮秀拍了他? 她讨厌阮秀,所以也讨厌阮秀触碰他? 这是不是等于,他已经被她划分到【自己人】这个圈子里了? 是这样吗?还是单纯的讨厌阮秀? 陈扬看了孟时禾一眼,捏紧手里的柴,想问问她,又不敢。 孟时禾听到他同意更开心了,有心情开玩笑,“回来的时候真该把她放路上。” 这回陈扬却没顺着她,反而说:“徐清远说的对,因为这场雨,现在比往常乱一些,说不定会有什么人,她走回来不安全。不过我不是怕她出事,我担心她出事以后会抹黑你们什么,我听到你们拌嘴了,人言可畏。” 当时在车上,就是她们三个跟阮秀拌嘴,她下了车真出事,首先就是她们被说,尽管是他把阮秀撵下车的,但是这个地方对男人总是更宽容的。 他们不会说是因为他把阮秀撵下车造成了那样的悲剧,只会说女人就是不安分,坐个车还能吵起来。 他不想让她遭受这些,一点风险都不要有,她就是该被人们喜欢着的。 所以跟这样有可能发生的后果比起来,他更能容忍阮秀继续待在车上。 孟时禾听到陈扬是这么想的之后,很想说她根本不怕,人活着,不是活在别人嘴里的,尤其她不会永远留在这里。 但是这些话她一句都没有说,她发现,陈扬已经跟梦里的那个陈扬逐渐重合起来。 除了没有他杀伐果断,对她的细致程度越来越像了。 陈扬莫不是已经喜欢她了? 她不是一点儿都没感觉,是没有认真想过,跟陈扬的相处都是顺势而为的,从没有刻意过。 刚开始她以为陈扬没有这个意思,后来惦记着八月的雨,没有心情想这个。 直到现在,陈扬的危机已然度过,陈庄也没有什么不可挽回的损失。 她坐在灶膛前面,开始认真打量陈扬。 想他刚开始抱到她屋子里的褥子,给她洗的衣服,打的柜子,还有给她草编的小玩意儿。 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穿插在三个多月里头,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放到一起再想,再明显不过。 他不是孟宴清,没道理也没义务这么做,那就是真的有这个意思了。 她想了很多,最后说出口一句:“陈扬,你学习怎么样?” 陈扬咽了口唾沫,垂下眼睫说:“高中勉强毕业,我早想出来挣工分,但是那时候爷爷还在,他不同意。他说人一定得识字,不然连自己签了什么契都不清楚,都要靠别人告诉你。听奶奶说,是因为爷爷小时候家里租佃签契的时候被地主诓骗过。所以虽然我学习不好,爷爷还是非叫我去上学不可,因为这个还打过我,打断过好几根棍子。” 第68章 帮我通头发 陈扬一股脑儿的把这些都说出来了,他捏着柴看着灶膛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想把所有的东西都讲给她听,只因为他意识到他有可能变成孟时禾的自己人。 孟时禾点点头说,“学习不好不怕,不是拿到高中毕业证了吗?” 陈扬:“拿到了。” 孟时禾:“那就行,地里红薯收完之后,你跟我学习吧。” 陈扬道好,又问:“学什么?” 孟时禾看着他笑的眉眼弯弯,一脸狡黠:“学高中课本。” 不等陈扬继续问,锅里烧的水开了,“咕嘟咕嘟”的声音格外明显,他点点头说:“好。” 说完就把灶膛里没烧完的柴拿出来浇灭,把热水灌到壶里给孟时禾提到门口,对跟在他身后的孟时禾说:“快去洗吧,衣服记得拿出来。” 孟时禾看着他动作,突然双手背在身后,往前走一大步,近的能闻到他身上的柴火味儿,然后盯着他的眼睛不错眼地看。 陈扬一开始还跟她对视,不过几个呼吸,就侧头避开了孟时禾的视线说:“怎么了?” 孟时禾笑着跨进屋里,声音轻飘飘地传到陈扬耳朵里,“没怎么,看你挺不错的。” 天气变凉,孟时禾感觉之后很难再有什么艳阳高照的好天气了,抓紧洗了个澡,现在洗一次少一次。 因为她洗澡用的是从镇上买的一个洗澡盆,买的最大号的,但最大号也没有很大大,而且很浅,坐进去整个背都露着。冬天肯定是用不成的,怕是秋天也够呛,水一进去不用多大会儿就凉了。 洗完澡孟时禾包着头发开门,陈扬正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坐的端正,身上衣服已经换过了。 听到门响,陈扬就站起来,低着头说:“我去倒水。” 孟时禾就靠在门框上看陈扬忙活,他先把洗澡盆里的水倒掉,又把这么大的盆口朝里竖着放在墙边,最后才把她换下来的一篓子脏衣服拿出来。 忙活完陈扬又走到她门口,闷闷地问她要不要烘头发,他去生个火,再给她烤两穗玉米,玉米刚收回来,很嫩。 孟时禾笑着应好,脚步就跟着他往厨房走过去。 陈扬熟练生火,又挑了几穗指甲一掐能掐出水的玉米扔进火堆里,干完这一切,他站起来不知道要干什么了,也不知道说什么,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孟时禾的那句话一直回荡在他心里,每个字都在他舌尖翻滚,像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肉渣,烫嘴。 孟时禾又坐在灶膛前的小凳子上,她头发披散着,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滴水,偶尔甩进火堆里几滴,能听到噼啪作响。 她看看站着不说话的陈扬,神情自若地使唤他,“陈扬,你去拿梳子过来帮我通一下头发。” 陈扬听到她的话,下意识道:“那我要去你屋子里拿。” 孟时禾回:“你去呀,就在桌子上,还有发油,也一并拿过来。” 陈扬就转身往孟时禾屋子里走了,他进去还是低着头,目标明确往桌子前走,其他地方一概不看。 拿了东西又返回厨房,看到孟时禾正双手交叠趴在腿上,原本在背上的头发从肩上滑落,滴下来的水在她脚边洇成一小片。 她就那样趴着看灶膛,他从她眼睛里能看到跳跃着的火苗。 陈扬放轻声音,生怕惊扰了什么,“时禾,离远一点,一会儿把头发燎了。” 孟时禾下巴放在手臂上,说话含混不清:“好~我就想看看里面的玉米。” 陈扬道好,几步走到她身后,洗过手拿了旁边草编的垫子就地坐在上面,孟时禾坐的凳子是烧火的小矮凳,他盘坐在地上正好能够着她的头发。 手中的梳子是一把深紫色的木头梳子,木质温润,还散发着淡淡的幽香,陈扬小心举着一下一下从头梳到尾。 碰到中间有梳不通的结,也耐心地一下一下顺,全头通完,他拿毛巾仔细抱起来轻轻按压。 直至八分干的时候,他拿了头油,玻璃瓶身里淡黄色的油澄澈明净,轻旋开盖子,茉莉花香扑鼻而来,比她屋子里的浓郁很多。 瓶身倾斜,把油倒在手心搓开,他像做过千百次一样熟练,轻拂过她的头发,小心没有沾染到头皮。 孟时禾在前面已经闭上了眼睛,陈扬给她梳头没有一点被拉扯到的痛意,比她自己梳的还好。 她嘴唇轻启,“陈扬,谢谢你。”谢谢你做的这一切。 陈扬:“什么?” 孟时禾:“没什么,你通头很厉害。” 陈扬:“嗯。”他回忆着无数个清晨傍晚看她站在院子里梳头发抹发油,一下又一下,掉一根头发都痛心疾首的表情,手上的动作又轻了不少。 等孟时禾头发彻底干透,陈扬才把火熄灭,又随手捡了根棍子从灶膛里把玉米扒拉出来,扒掉皮递给孟时禾。 孟时禾看看焦黄的玉米粒,还能闻到一丝烟熏味,接过试探地咬了一口,香甜有嚼劲,还掺着一丝烤焦的苦味。 很好吃。 她吃完一个,看着剩下的面带不舍,陈扬看她表情又扒了一个给她。 孟时禾摇摇头,“吃不完。” 陈扬顺口接道:“你吃,吃不完我吃。” 说完才意识到说了什么,闹了个大红脸,拿着玉米的手马上想往回收,嘴上又说:“不是,时禾,我没别的意思。” 孟时禾瞧瞧他,却伸手夺过他手里的玉米咬了一口,咽下去才说:“你不嫌弃就行。” 其实她想,可以掰成两段的,但是这句到底没有说出来。 那根玉米孟时禾终究没有吃完,其实到后面也不是吃不下,但她就是剩下了。 她神情自若,把剩下的一半递给陈扬,“麻烦了,陈扬同志。” 陈扬不看她,先在衣服上擦了擦因为扒玉米弄脏的手,才接过这半截玉米。 孟时禾看他接过去,率先走出去。 第二天中午孟时禾和陈扬去大队部集合,昨天大队长说了今天村里要请他们吃饭。 去了发现除了大队长,别的村干部也都在,屋子里还零星站了几个知青。 李晓丽看她进来,马上蹭到她身边,陈扬往旁边挪了两步,离她们远了点。 “时禾,你来了,刚刚队长说等人齐了要公布一个消息,有点好奇是什么事。” 孟时禾道:“应该不是坏消息。” 他们昨天回来孟时禾就看到村子两边的地里收玉米的收玉米,摘白菜的摘白菜。 玉米看着稀稀拉拉的,但看摘下来的棒子,至少都长起来了。 这茬玉米减产了,但是抢收的时候麦子可都还好着呢,下一年又不用交公粮,孟时禾琢磨着搞不好分产到户的粮食还要比之前的多。 第69章 报纸 又等了半小时,快到饭点的时候所有人才集合成功。忙活了一个月,尤其男人,重体力活干了一个月,刚回来这一觉睡的是昏天黑地的。 大队长先情真意切地表扬了他们,说他们是当代优秀的青年,祖国建设就靠他们了。 都是惯常听到的套话,但每次听到还是会让人精神一振,孟时禾想,怎么不算是呢?她们还年轻,她们还有广阔天地。 套话说完,大队长接着说:“今天上午镇上来人了,说是叫你们下午去一趟,我也不懂什么,不过来的同志说,可能要采访登报。” 这话一出,不大的房间里瞬时一片嘈杂,都在小声议论,晓丽也凑过来说:“时禾时禾,我要上报了吗?会不会有名字啊?我爸妈是不是能看见了?” 孟时禾摇摇头,小声跟她说:“不一定。” 李晓丽失望地“啊”了一声,又说:“这不是要我们去了吗?为什么不一定啊?” 孟时禾道:“等一会儿出去我再跟你说。” 说完这个消息,陈大富就带着这一帮人往大队部的会议室走去,会议室里有张大桌子,已经收拾出来了,用来吃饭正好。 这顿饭是村里出的,在大队部的院子里支了口大锅,找了村里几个烧饭的好手做出来的,每个人还给一个工分。 吃的是面条,好面掺着玉米面,淡黄色的面条每一个人都结结实实有一碗,用的是海口大的瓷碗。 卤子是白菜粉条猪肉卤,每个人碗里都分到几块肥肉,切的很大块,颤颤巍巍地堆在面条上面。不说卖相怎么样,闻着香的不得了。 饭一上桌,跟队长道谢之后,所有人都低头扒饭,包括晓丽也是,这是她来了这么长时间,第一次吃肉。 只有孟时禾小心把那几块肥肉拔到一边,挑着面条小口吃,吃了几口她觉得卤子不如陈扬炒的好,但是比陈奶奶好。 几口的功夫,已经有男知青端着碗出去续第二碗了,她看看自己冒尖的碗,肯定是吃不了的。 又看陈扬,就坐在她对面,想了想,她伸腿踹了陈扬两脚,等陈扬看过来,她看着她的碗给他使眼色。 陈扬没说什么,低头几大口把碗里的面条扒拉到嘴里,端着碗往外走,走前看她一眼,她也赶紧端着碗跟上。 她一站,晓丽抬头说:“时禾,你吃完了吗?这么快,等等我,我也要去加。” 孟时禾看她眼镜上全是面条呼出的热气,雾蒙蒙一片,估计是什么也看不清,她笑着说:“没有,我吃的慢,有点坨了,去添点汤。” 晓丽闻言低下头接着吃,“好,你去吧。” 孟时禾出来却看不到陈扬了,来回张望才看到他端着碗蹲在支起来的大锅后面,不仔细看看不到他。 她端碗走过来,还跟几个来加饭的知青打了招呼,等加饭的人都进屋之后,她才转到锅后面。 陈扬端过她的碗,把她碗里的面条拔了一大半到自己碗里,又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她碗里。 孟时禾赶紧阻止:“等等,我不想吃肥肉。” 陈扬抬头看她表情,看她认真,又把她碗里的肉都夹到了自己碗里。 分好饭,孟时禾端着她的半碗没有肥肉的面条开心了,真的又添了一点汤才慢悠悠走回去。 陈扬也端着半满的碗,不过迟迟没有进去,就站在会议室门口吃完了这顿饭。 饭吃完,女生自觉帮来做饭的大娘把锅碗洗了,男生把会议室收拾完,又把支起来的大锅搬走,这顿饭就算是结束了。 洗完碗大家都在大队部的院子里等着,这趟大队长和陈永胜也要一起去,大队长是和他们一起去,陈永胜是去开拖拉机。 陈扬昨天借回来的拖拉机还没有送过去,本来是打算上午往回送,但是他也起晚了,昨晚一晚没有睡,凌晨才睡着。 所以现在他开农机厂的拖拉机送回去,陈永胜开村里的拖拉机一起过去,回来的时候还要坐。 这会儿就是在等陈永胜,他要从家里吃过饭再过来这边。除了陈永胜,还有几个回去换衣服的知青,有可能上报,有体面衣服的都回去换了。 现在闲着,孟时禾就跟李晓丽说了,“我们现在的报纸有全国性的,比如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这种。还有地方党报,是每个省市的报纸,像沪市日报,解放日报这种,最后一类就是行业和专业报,像工人日报,华国青年报,农民日报等等。” 李晓丽仔细听她说着,一直听一直点头,“但是为什么我们有可能上不去啊?” 孟时禾仔细跟她讲:“先别急,像知青救灾这个事情,肯定不上最后一类的报纸,全国性的也不行,不过汝南受灾肯定会上去了。所以这次登报最有可能的就是地方党报,采访应该是省城的意思。” 李晓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继续说。” 孟时禾:“豫州本地的报纸是大众日报,版面主要分成几大类,核心时政,是传达上面的政策的;地方动态,各地落实政策的情况,或者什么先进事迹之类的,我们应该就是在这个板块;再有就是文化知识这一块,登革命题材的文艺作品,科普常识。你想,首先去掉时政那个大板块,地方动态就是汝南的灾情了,灾情占一大部分,部队救灾肯定也要占不小的篇幅,留给我们的,估计就是几行字那么大的范围。而且除了我们公社,还有广阔天地公社的知青也去了,他们还是第一批,三十多个人肯定不会全部登名,我估计就是找几个典型统一代表。” 孟时禾一口气说完,李晓丽也长出一口气,“原来是这样,时禾,你知道的可真多。” 孟时禾笑笑没说话,她爸爸书房里有很多报纸,几乎每一家大的报社都有,她看过不少。 等人齐以后,所有人分成两拨上了两辆拖拉机,然后两辆拖拉机突突着开往镇上。 到了镇上,陈扬去还拖拉机,所有人又挤到陈永胜那辆拖拉机上面,去组织部。 第70章 采访 组织部已经来人了,是沈丘县里来的记者,一男一女,都穿着工装,手里拿着钢笔和笔记本。女记者看着已经上了年纪,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男记者看着倒是很年轻,不过戴了眼镜。 陈庄大队的人一进去,女记者就站起来跟陈大富握了握手,首先开口:“您就是陈庄大队的队长吧?” 陈大富站定连连点头,后背微微拱起,“是,我是陈庄大队的队长陈大富。” 女记者又说:“不用紧张,咱们就是随便聊聊,您先坐,这些就是去项城支援的知青吗?”说着还把旁边的凳子拉出来往陈大富那边推了推。 陈大富“诶”了一声,小心坐在凳子上,只坐了一半,坐下就回答问题,“是他们,镇上一说要上报,我就让他们都来了,都是好孩子。” 两个记者对视一眼,事情不大,其实他们本来只想找陈大富了解一下情况就行,没想到一下子来了十几号人。 女记者点头,“好,看来各位都是先进青年,那陈队长,去项城支援这个事情,您是怎么想到的?” 陈大富马上摆手,“不是我,知青都才十七八岁,大的也就二十来岁,我不能叫他们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是他们自己想去的,自己来找我说的。” 男记者不停地往本子上记录,女记者继续问:“原来是这样,那您怎么能同意了呢?” 陈大富继续说:“咱们村子也被淹了,但是运气好,人没出事,我就想着别的地方淹那么厉害,孩子们想去帮忙我不能拦着,多救一个人算一个人,都是我们的同胞。” 女记者笑了,“来之前我就听说陈庄是红旗公社最大的村子,现在看来,有大队长这样的人领头,发展到最大也不奇怪了。那么大的村子,没有伤亡,陈队长很厉害啊。” 说到这里陈大富微微抬起头,“我是敢于听年轻人提建议的,下大雨的时候,也是我们村子里的知青跟我说要挖排水沟,我半个小时不到就决定了,幸好挖了这些沟,让我们的房子没遭受太大影响。” 女记者又笑了,“这么看起来,贵村的知青都很厉害啊,都是好青年。”说着她抬头看向屋里乌压压站着的十几个人,一眼就看到了孟时禾。 她指着孟时禾笑着说,“队长,你是不是夹带私货了,这丫头这么漂亮,咱们这回的采访可不拍照,漂亮也没有用。” 陈大富听到玩笑话放松下来,也笑着说:“哪能,就是她让挖的排水渠,很机灵的孩子。” 女记者闻言对孟时禾招招手,孟时禾走到陈大富身后两步远站定,女记者问她:“去项城也是你的主意吗?你是怎么想到要去项城的?” 孟时禾沉吟片刻,去项城是徐清远首先找大队长说的,但是她不愿意让他出这个头,就说:“去我们村驻村的医疗队先说,广阔天地那边有知青过去,我们就也想去了。这是大家一同的想法,幸好队长同意了,还找了村里两个当地同志陪着我们一起去。” 阮秀在后面上前一步,插嘴道:“是徐清远同志动员我们的,多亏了他我们才愿意往项城过去。” 阮秀的话一出,整个房间十来个知青都盯着她看,她是什么意思?踩着他们给徐清远送名声? 大家都是在项城实打实干了一个月出了力的,凭什么等到要露脸了,就全是徐清远的功劳? 他学问是不错,头脑也聪明,不过小孟说的对,明明是大家一起的想法,他最多算代表他们去跟队长说了而已,什么叫多亏了他他们才愿意去项城? 女记者看到阮秀跳出来,脸上笑容也没什么变化,往上垫了一句:“那看起来这位徐清远同志也是很有主意的年轻人。” 阮秀听到记者的话,往旁边侧一步,把徐清远推出来说:“是的,就是他。” 徐清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朝女记者笑的温和无害,感受着后背众多目光,他开口道:“大家都是有这个想法的,所以我一说才都积极响应。” 话说的好听,不过还是变相承认是他牵的头。 徐清远知道,剩下的人肯定都会对他有意见了,但是他不在乎。 他父母之前来信,他看着是有平反的希望的。这次出头,不论是能让他父母加速平反,还是能让他有评上工农兵大学生的机会,都合算。 等他以后从这里离开,现在住一起的知青,又能想起几个呢? 李晓丽往常一直觉得徐清远是个很可怜的人,因为阮秀一直缠着他,她就没见过阮秀这样的女人。 但是昨天回来,在车上的那一幕就叫她对徐清远的可怜打了个问号,现在听到徐清远的话,她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但总觉得不舒服。 屋里或坐或站了十几个人,这个时候竟然没有人开口,只剩男记者的钢笔在纸上沙沙的写字声。 女记者先是看了看手上的表,又对陈大富说,“看来这些知青在您的带领下思想觉悟都很高啊。” 陈大富听到这话,刚刚放松的身体马上又紧绷起来,他说了从进来到现在最有水平的一句话,“哪是我带领的,都是dang好领袖好,我们跟着党走,不会出错的。” 孟时禾暗暗叫好,这话一出,必然又是花团锦簇的一篇文章,个人英雄主义现在不好使了,领袖一出,管你什么徐清远徐远清的,都要往后靠。 她冲着女记者甜甜一笑,说道:“我们从来到陈庄大队都是陈队长一直照顾我们,叫我们时刻不忘dang和人民,正是因为陈庄包容有爱的环境,才让我们敢于往外走。还有陈庄自愿跟我们一起过去的两名同志,陈扬和梁成同志,一路上帮了很多忙,不仅照顾我们,碰到口音重的当地人,也是他们积极沟通的。可以说,如果没有他们,我们这一次,肯定是不会这么顺利的。” 她说着伸出两只手,一手一个,把陈扬和梁成从十几个人中间薅出来。 徐清远既然站出来了,就不能只有他,大家都站站嘛。 第71章 你听不懂人话吗? 说完指着剩下的男知青说,“贾山,李富贵…他们这些男生在那里负责建安置房,早上天不亮就走了,晚上看不见才回来,一个月建了十几座简易房子,全是重体力活,很厉害。” 她的话里是掩盖不住的欣赏,都是一群少年,塌的还不是自己的房子,都可以这样坚持下来,还没有工分,真正是领袖说的那句话【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说完她勾着李晓丽的肩膀也把她拉到前面,继续说:“这是李晓丽,她管后勤,也很辛苦,男同志早上走的早,她只能比他们起的更早,因为得叫他们吃上饭。我们晓丽管了百十号人的吃喝拉撒,妇女也顶半边天的。” 她说完整个房间又陷入了静谧,但跟刚才不一样,十几号人都目带感激地看着她。 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奇怪,人在累的时候是感觉不到累的,只有当最累的时候过去了,再往前回看,才会意识到:啊,原来那个时候我这么辛苦啊。 如果这份辛苦还能被人看在眼里,那真是心里熨贴到极致了,这份理解当即就能中和掉那些吃过的苦。 现在盖房子的男知青就是这样,他们所有人都看着她,跟她主动提及他们在记者面前露脸无关,那是辛苦被看到被承认的感激。 项城情况危急,那时候干再多的活别人都只会说是应该的,还生怕你干得少,连他们自己也这么觉得,都是应该的。 但是现在被孟时禾当众说出来,那就是很辛苦的一个月,他们又从心里生出了隐秘的欢喜:是的,那就是很辛苦的一个月,我也是很厉害的。 女记者又笑了,眼角的细纹更明显了一些,问她:“你都说别人了,那你呢?你是干什么的?” 孟时禾也不回避,大大方方说:“我叫孟时禾,学过基础卫生课,帮助医疗队给轻症病人冲洗伤口换药,我也很厉害,换了很多人的药,还帮他们清创包扎。” 女记者更开心了一些,指着孟时禾说,“真是个巧嘴。” 说完又说:“好了,非常感谢你们,基本情况我们了解了,现在还要等别的大队,小同志们,我们再见吧?” 陈大富听到这句立马站起来,双手握上女记者的手,“感谢你们感谢你们,那我就先带他们回去了。” 女记者笑着点头,把陈大富送到组织门口才返回去。 陈永胜正坐在组织部门口的台阶上等着,听见动静站起来迎上去问了一声:“爹,怎么样?” 陈大富双手背在身后,走的摇头晃脑,“挺好的挺好的。” 陈永胜笑了,连忙说:“拖拉机就停在前面,我去开过来。” 陈永胜去开拖拉机了,陈大富往前走了两步熟练点着他的烟,哒吧哒吧抽起来。 后面的十几个人围着孟时禾道谢,七嘴八舌地说:“谢谢啊,时禾。” 除了阮秀。 她几步走到孟时禾面前问她:“你刚刚介绍了所有人,为什么没有我?” 孟时禾还没说话,李晓丽就上前一步,把孟时禾推到了旁边,“为什么要有你?你干什么了?” 李晓丽此刻仿佛王倩附体,她继续说:“自己不干活来回跑你都忘了是吧?忘了自己偷懒连昨天在拖拉机上的事情也忘了?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没揭穿你都是好的,你还有脸问为什么不介绍你?” 在场的人都是去了项城的,都知道李晓丽说的话是怎么回事儿。 昨天在拖拉机上他们不吭声,但是有了刚刚在办公室里那一遭,有几个忍不住出声了。 “阮秀,咱们这荣誉是集体的吧,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就抹黑是不是?你确实偷懒了,要是之后人家一核查,该说我们陈庄大队全体不好了。” “就是,阮秀,陈队长不知道让你过来了,你来了就该安安分分的,瞎插什么嘴啊?” 还有阴阳怪气的。 “诶,我怎么就没有清远这么好的福气,也有个女同志处处体贴?” 有人笑着挤眉弄眼回他,“怎么体贴?你说怎么体贴?” 话刚说完,有不少人脸上露出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徐清远皱眉,又是这样的感觉,从昨天到现在,已经有不少人都对他挤眉弄眼的。 阮秀平常都是有火就发,绝不憋着,在徐清远那里伏低做小还不够吗?对其他人她一点也不让着。 现在气得很了反而平静下来,她没管李晓丽,侧步走到孟时禾面前,声音低了很多,小声问她:“时禾,我跟你没什么过节的吧?” 阮秀手指攥的用力,她心里知道,孟时禾跟她确实没什么过节,但是孟时禾挡了她的路! 她现在都敢拍着胸脯保证,只要孟时禾表露出一点想跟徐清远谈对象的意思,徐清远绝不会犹豫的。 她是害怕孟时禾的,一方面知道她不一定能看上徐清远,但是一方面又觉得等徐清远父母平反了就说不定了。 徐清远父亲是大学教授,他又长得清俊文雅,学问也学得不错,万一呢? 现在她还没有别的选择,徐清远这里不能出任何差错。 想明白她又低下头捂着眼睛说:“时禾,你当初在项城那么关注我跟清远的事情,你是不是,是不是…” 不等她把话说完,孟时禾马上截住她的话头,她知道阮秀想说什么,不能让她说出来,“我可没有关注你们,实在是每天看到的人太多了,我换药的病人都问我呢,我想不知道也不行。” 阮秀苦笑:“时禾,现在不在项城了,你自然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肯定是相信的。” 这一番似是而非的话叫孟时禾恶心极了,她冷声道:“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只这么一句话,阮秀就往后退了好几步,好像被吓到一样,徐清远走到她身边低声询问。 旁边的十几个人看情况也不再说笑,都侧目看着这边。 拖拉机的突突声打破了这里的氛围,“干什么呢?走了,上车。” 陈永胜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孟时禾抬头一看,陈大富已经坐上了车,正等着他们过去。 第72章 给我,为什么? 一场口角就这么停止了,但是叫孟时禾烦得很,她觉得阮秀就像苍蝇一样,恶心又膈应。 一上车,李晓丽声音压得低低的,“时禾,我感觉阮秀刚刚的话很不对劲,你离他们两个远一点吧。我以前还当徐大哥是个好的,现在觉得他也是活该。” 孟时禾声音冷冷的,“好什么好,阮秀怎么对他的大家都看在眼里,要是没那个意思就应该说清楚,不是一边拿着好处,一边稀里糊涂。” 李晓丽点点头说:“确实,我跟你说,我之前看见他的衣服都是阮秀在洗的。” 孟时禾低低“嗯”了一声,她不想沾上这两个人,甩不掉,别回头传出来她跟阮秀两女争一男的谣言,她看刚刚阮秀的话头是有这个意思的。 她是疯了吗?她这么做对她有什么好处? “哧”,孟时禾轻呵一声,还是太闲了,她决定给这两个人找点事情做一做,别整天来恶心她。 回到陈庄,她在小背包里装满糖就去找大妮和大丫了,等到晚上吃饭的时候才哼着歌回来,背包里已经空了。 晚饭是陈扬做的,熬的粥,还炒了两个菜,有荤有素。 吃完饭陈香莲半闭着眼睛躺在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上了年头的小被子,补丁摞补丁,快成百家被了。 孟时禾走到她身边半蹲下,双手搭在躺椅的扶手上,小声问她:“奶奶,我那里还有布,给这小被子重新做个被罩好不好?” 陈香莲在她说话的时候就睁开眼睛了,听她说完,笑着拍拍她的手说:“不用,不用啊时禾,挺好的。”孟时禾想陈奶奶或许是不好意思。 进了十月以后,天越来越冷了,现在晚上睡觉脚都要好久才能暖热,到了冬天还不知道要冷成什么样呢。 陈奶奶这么大岁数了,冬天该很难熬了,她想弹点棉花做几条厚被子,冬天得暖和一点才行。 孟时禾决定先做好,到时就算陈奶奶不好意思,做都做出来了,她应该也不至于放着不用。 打定主意以后孟时禾站起来,跟陈香莲打了招呼后准备回屋里,听到陈扬喊她:“时禾,等等。” 孟时禾停下脚步看向他,面露询问,陈扬抓紧把桌子打扫干净才跟她说,“你跟我过来。” 陈香莲又把眼睛闭上了,跟没听到他们说话一样,慢悠悠地晃着躺椅。 孟时禾跟着陈扬去他屋子里,陈扬还是不关门,也不避她,从衣柜里取出他放钱的小盒子递给孟时禾,往衣柜里藏钱这招还是他跟奶奶学的。 孟时禾挑挑眉,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满盒子青色的大团结,上面的工农兵都快能排成一个方队了。 “这是?” 陈扬看着她的眼睛,“给你的。” “给我?为什么?” “这是我在项城挣到的,除了分给顾队长五分之一以外,剩下的全在这里了。” “我猜到了,我问的是为什么?” 陈扬卡壳了,他喉咙滚动,小臂绷紧,心跳的越来越快,半晌才道:“你说我做什么都要带你一份。” 孟时禾晃晃盒子:“但你说这是你全部的了,为什么?” 太阳落山前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斑驳的旧窗户照进来,星星点点洒进房间里,洒在孟时禾手上的盒子上,洒在陈扬的脸上。 孟时禾认真看着他,他抿了抿唇,终于开口,只说:“我想。” “时禾,我只是想这么做。”他又重复一次。 孟时禾不回答,依旧一直看着他的眼睛,等窗外的太阳彻底落山,屋内昏黄一片的时候,她才握着盒子转身,边走边说:“给你的书看完了吗?看完了来换新的,明天我们开始看数学课本。” 陈扬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到这个,但还是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回答,“没有,还没看完,最近没什么时间,看完了我找你。” “嗯,秋收完了之后没什么事,待在家多看看书吧。”孟时禾慢悠悠地往她的屋子里走。 陈扬本来是想等村里忙完,地里的菜都收回来,他就跟田五多往镇上跑一跑。冬天闲下来,大号机器也都会闲下来,他想待在镇上多修一些家用的小机器,顺便再找找还有没有别的营生,已经跟田五都说好了。 现在时禾开口让他在家里看书,那他就去不成镇上了。 等孟时禾推开她屋子的门,陈扬终于说:“时禾,那镇上就去不成了,我本来想多去镇上跑几天。” 孟时禾抬脚走进屋里,没回答他的话,反而说:“你进来。” 陈扬现在正站在她门口,他是一直都很注意这个,轻易不进她屋子,进来也必须是要经过她同意的,她觉得很好。 孟时禾进屋先把手上的铁盒子放在桌子上,又把桌上的煤油灯点亮,然后坐在凳子上等陈扬进来。 陈扬不知道她叫他进去干什么,但看她屋子亮起来,还是走进去站到她旁边。 孟时禾打开盒子,把里面的钱全倒在桌子上,粗略一看,有大几百块,快赶上她了。 “行啊,没少挣。”孟时禾笑的开心,把桌上的钱大概分成两份,一份装进铁盒子里,另一份装进她装钱的木头盒子里。 她把铁盒子推给陈扬说:“我了解你想全部给我的心意,但是这些你留下,买零件打点都需要钱,另一半我收着。” 陈扬又推给她,“说了给你就是给你,那些我留出来了。” 孟时禾也不说话,就学着孟女士的样子微笑看着他,静谧的房间都能听到她手表秒针走字的声音。 她一下一下数着,秒针还没走过一圈,陈扬就侧脸把桌上的盒子拿起来了。 她想:原来这么好用,不怪孟女士常对孟谦同志用。 她接着说,“去镇上的事情没那么急迫,你都有好几百了不是吗?冬天你跟我一起看书,每周我给你出测验,通过了可以去一天。” 孟时禾想,她觉得陈扬不错没有什么用,陈扬的情况,很难说服她家那三个人。 不说爸妈,就孟宴清都不能愿意,所以陈扬还是读个大学的好。 第73章 怎么敢的 不仅要读,成绩还不能差。 大段的空闲时间就只剩今年冬天了,明年一开春,就要春耕,她从四月底过来的时候,大家就都在忙活了,会一直忙到秋收结束。 她没记错的话,高考恢复是十月底宣布的,当年十二月就开始考试了,从宣布到进考场,就一个多月的时间。 陈扬要是想考的好,必须抓紧这个冬天,高中两年的内容,得全部给他过一遍。 想到这里她又说:“我会很严格的,你必须好好学习才行。” 陈扬认真地问她一句:“已经毕业了,真的还要再学吗?” 孟时禾点点头:“要学,或者你也可以不学,我只是比较敬佩学习好的人。” 陈扬就没再说什么了,点点头拿着铁盒子就出去了。 孟时禾看着他出去之后,翻开她的笔记本,不知不觉来了陈庄已经快半年了,曾经做过的梦现在想起来离她那么遥远,偶尔也会怀疑是不是真的做过那一场梦? 特别细节的东西她已经不记得什么了,只记得一些特别重大的事情,所以现在每次翻开笔记本,她都庆幸在还记得的时候留下了痕迹。 又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确认高考就是这两年唯一的大事之后,她合上笔记本,翻开了高中课本批注。 她对村镇的教育质量有很深的担忧,不是她自负,是人在吃不饱饭的时候,很难去认真学字怎么写题怎么做。 跟农村比起来,城市的情况好很多,工薪家庭是能让孩子安心读书的,不然哪来的这么多知青?就是因为学生毕业了,又没有那么多工作岗位安置,所以才让来到乡下学习。 高考也是,能考出去的肯定绝大部分都是知青,是那些本身就是城市的孩子,村里的学生想要考出去太难了。 但是陈扬必须得考上才行。 明年的高考分了文理两类,是各省自主命题的,文科考的是政治,语数和史地;理科考的是政治,语数和理化。除此之外,她记得孟宴清说过,豫州还考了外语。 她一直想一直在纸上写写画画,所有的科目都要先过一遍,看看陈扬学哪一科更省力,早点定下来,另一科直接放弃,不过英语和数学还是大头,考哪科都考这两个。 孟时禾屋子里的煤油灯一直亮到了深夜,直到手脚冰凉以后她才爬上床睡觉。 秋收是很快的,因为减产了,所有还在地里的东西都减产了,所以比起往年要轻松很多。 随着玉米地里的玉米一穗一穗被收下来,陈庄悄然流传出了一件新的事情。 “时禾,你说他们怎么不避人?在车上就被咱们看见了,回到村里也能被人撞到。”晓丽比起刚来的时候黑了特别多,脸上的眼镜一摘下来都能看到明显的眼镜框的痕迹。 这天收工收的早,李晓丽登记完工分就来找孟时禾了,一进来就偷偷摸摸地跟她说,徐清远和阮秀偷摸搂搂抱抱被人看见了。 孟时禾给李晓丽拉了个凳子,接上话头:“怎么回事,仔细说说?” 李晓丽双眼放光:“我跟你说,我今天收玉米的时候,跟我一组的婶子偷偷跟我打听的,问我徐清远和阮秀在知青点是不是也这样?她说村子里都传遍了,有人看见他们就在咱们挖排水渠那边的山包附近搂在一起亲呢。” 她越说越兴奋,手也开始比划,“听婶子说,亲的可那啥了,两个人搂在一起远瞧着跟一个人似的。” 孟时禾看着李晓丽越来越红的脸,好奇问她:“不就是搂在一起,你脸红什么?” 李晓丽双手放在脸蛋上搓了搓,“谁脸红了,我没有。” 孟时禾也伸手摸上了她的脸,“还嘴硬,都烫起来了,我去给你倒杯水。” 孟时禾站起来去倒水了,李晓丽迅速把脸埋进膝盖里,其实她是想到婶子当时说的话了,真是没把她当外人,说话一点也没收着。 婶子手上一边割玉米杆,一边跟她说,“就那么忍不住吗?大白天的就想男人了?好好的知青,没订婚就开始乱来了,在外面都这样,你可小心他们在知青点滚到一起。” 说完还继续说:“不过我瞧徐清远那样子,也不像是个多厉害的,难道他实际上厉害的很?不然怎么能让阮秀脸都不要了大白天抱着啃?” 说着还“啧啧”了两声,最后感叹了一句,“还是年轻好啊,一过三十,都不中用。” 李晓丽听的懵懵的,刚刚回来跟孟时禾一学、脑子里自动就想起这些了。 等孟时禾端着水回来,她一口气儿喝完才镇定下来,继续说:“听说是现在不忙,有几个半大小孩儿在山包附近捉迷藏,他们去的时候,正有人藏在草堆里,被孩子看了个正着。你说也奇怪,小孩儿看到了也不害怕,都没出声,一直蹲着等他们走了才出来。” 孟时禾笑笑:“那你就太小瞧这帮小孩儿了,他们什么没见过?”她在心里悄悄补一句,就连寡妇跟懒汉的二三事还是大妮讲给她听的。 谁知道李晓丽听完这句仰脸长叹一声:“小孩儿都见过,我怎么就没见过呢?时禾,你说,那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孟时禾摇摇头:“我怎么知道,我也没试过,怎么,你想试试?” 李晓丽脸又红了,“我可没说,不跟你说了,我回去了,还得做饭。” 孟时禾一把拉住她:“你可别昏了头找什么对象,脑子不清楚明天来我这儿做两道数学题清醒一下。” “放心吧,我不找,是不是不用做数学题了?” “不做数学可以,背两个英文单词也行。” “时禾,你如此对我,我干一天活,回来还要学习!” “珍惜你学习的机会吧,书中自有黄金屋。” 李晓丽笑着点点头,“知道了,明天有空就过来。” 她是喜欢学习的,鼻梁上的高度眼镜很能说明问题,干完活之后再看会儿小说,会让她放松很多。 李晓丽一走,孟时禾往床上一躺,终于被发现了吗?不枉她拿出去的那些糖。 她就想两个人在车上都能那么亲密,那私底下肯定只会更过分,但是知青点人多眼杂的,只能在外面草多树多的地方。 所以她跟那帮小孩儿说想知道陈庄都有多少种草,谁找到的更多,她就奖励谁最多的糖。 从那之后,她每天出门都能碰到小孩儿跟她讲自己已经找到多少种了,还会问她有没有人找到的比他更多? 这才几天?果然就被撞到了,那婶子的话怎么说来着?只能怪他们自己忍不住吧。 第74章 阮秀同志,你出来一下 徐清远也知道了,是一个屋子的男知青主动告诉他的。 他晚上刚洗漱完回到屋子,同屋跟他床铺挨着的人就跟他说,“清远,你跟阮秀你们俩谈对象了吗?” 徐清远抬了抬眼镜,很随意地说:“没有。” 他的话引得周围其他三个人都围过来,“没有吗?外面都传你们谈对象了,还有人今天跟我打听了呢。” 徐清远皱眉:“打听什么了?” “打听你跟阮秀啊,有人看到你们那个了,村里人都知道了。” 另一个室友接话:“那个是哪个,你倒是说清楚啊。” 接完话又对徐清远说:“清远,你怎么还藏着掖着呢?你跟阮秀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话里是掩饰不住的揶揄。 话头刚起徐清远就心感不妙,现在听到这个话下意识回问一句:“我跟阮秀什么什么事情?” “就在车上啊,大家都看到了。”说这话的时候他是笑着的,还上下打量地看着徐清远。 “轰”地一下,脑子霎时间被炸开了一样,徐清远终于知道为什么时不时有人拿这个眼神看他了!原来是在车上,他没想到会被人看到,明明用衣服盖住了的! 那时候在项城因为他当着孟时禾的面否认跟阮秀谈对象,后来哄了阮秀很久,顺理成章跟她有了身体上的接触,除了最后一步别的都做了。 从那以后他们每天都要找时间呆在一起,回程的路上看所有人都休息了,确实没忍住荒唐了一些。 原来那时候就被看到了! 他咽了口唾沫,思考着要怎么回答才最合适,他不想承认,一旦承认就必须娶阮秀了。 不过还不等他说话,室友就拍拍他的肩膀说:“清远,要我说你福气真好,阮秀是凶了一点,但是对你没得说。” 徐清远颔首,借口洗漱走出了屋子。一出门,他就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已经入秋,晚上的风凉得很,往衣服里面钻。 他走出知青点,也没有走远,就在附近一圈一圈转,他要想想怎么办才好。 一旦认下来,孟时禾那边的路就彻底堵死了,但是如果不承认,按他们说的,整个村都传开了,否认的话恐怕他的名声也烂了。 占了便宜不负责,没担当,吃软饭,这都是嘴边话。 冷风吹的他头脑越来越清醒,把所有后果想了一遍之后,他返回知青点,没有再偷偷摸摸,光明正大在阮秀住的屋子外面喊她,“阮秀同志,你出来一下。” 阮秀已经在床上坐着了,她思考着再往家里写封信,从项城回来那天她就写信问家里要钱了,遭了这么大灾,是个要钱的好机会。 但是信寄出去到现在都没有回信,想到她那一家子,她打算再写一封回去,这次要写得再可怜一点,顺便关心一下姐姐和弟弟。 突然听到徐清远的声音,她恍惚了一下,徐清远从不会当着别人的面私下叫她去干什么,一直都很注意避嫌,在旁人面前跟她保持一个合适的距离,熟悉又不过分亲近。 现在听到徐清远直接在窗户外面喊她,她有点诧异,不过想了想还是下床出去了。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她打开门站在门口问。 徐清远冲她笑的温柔,“你先回去多穿一件衣服,我有点事情想跟你说。” 阮秀觉得他今天有点不对劲,在室友的注目下,还是多披上一个外套出了门。 在知青点大门旁边的篱笆边,徐清远轻声道:“秀秀,我这两天仔细想过了,你对我那么好,我那么喜欢你,我们已经是很亲密的了,所以我今天郑重地想问你,愿不愿意做我对象?” 这段话炸的阮秀一个激灵,她一直都知道徐清远心比天高,她看上的也是这个。尤其知道他的家庭情况之后,她觉得只要有机会,他肯定会冲出去。 现在眼瞧着他父母那边平反有望,一平反肯定会想办法让他回城,她越发焦急起来,谁知道突然来了个孟时禾! 不管他是因为什么说的这番话,阮秀都知道她不能错过,所以她几乎立刻就红了眼眶,一把扑进徐清远怀里,“清远,我愿意的,你知道我肯定愿意的。”话说着心里还在可惜,不知道陈扬那边的路子硬不硬,早知道就应该早早地跟陈扬也搞好关系。 两个人在知青点月下相拥的场景被不少知青都看到了,开始传出他们已经谈对象的说法。 第二天李晓丽过来找孟时禾的时候就跟她说起这个事情,“在项城的时候还说没有谈,现在怎么承认了?” 孟时禾不以为意,“可能是压力太大了吧。” 她现在正坐在她房间的桌子旁边,桌子两头一边是陈扬,一边是晓丽,桌子上摊着数学和英语课本。 陈扬正在做她给他圈出来的题,她拿着英语课本在看,晓丽手边的本子上写满了单词,她一直写一直跟孟时禾说昨晚她们隔着窗户看到的场景。 “做完了。”陈扬的声音打断了李晓丽。 孟时禾接过陈扬递过来的本子,粗看过去,做的题没什么大的错误。 她表扬:“可以啊,陈扬,挺厉害的。” 她发现陈扬学东西挺快的,她讲过的东西很少有需要重复的,尤其数学物理这块。 陈扬冲她笑了笑,还略微有些不自然,李晓丽凑过来看看陈扬的本子撇撇嘴,“时禾,我也厉害啊,这题我也会做。” 孟时禾伸手推开她的脑门笑着说:“是,你也厉害,我们晓丽最厉害了。不过要加油啊,这单词你背完才能走。” 孟时禾看着陈扬的本子心里满意,不过还是决定把所有的内容都给他过一遍再决定选哪一科,万一他背东西也很快呢? 十月份结束的时候,高中一年级的数学陈扬已经学了一小半了,进步喜人。 孟时禾也收到了家里寄来的信。 第75章 奖品 京广铁路被冲塌了一百多公里,她们从项城回来的时候才修好,看来路一通家里就给她寄信了。 信是乡邮员来送报纸的时候一起给她送过来的,都送到了大队部。 她到大队部去拿信,晓丽陪着她一起,刚进去就看到有不少知青都围在陈大富身边看他手里那份报纸。 她一进来,就有人喊她:“时禾,你快来看,我们上报了。” 孟时禾和李晓丽前后脚走过去,围着的知青自觉挤挤给她们让出来一点位置,孟时禾抻头看过去。 报纸上一整面都是在说汝南的灾情,除了受灾情况之外,上面篇幅比较大的是部队救灾,还印了两张黑白照片,一张是汝南受灾的群众,还有一张是军人忙碌的身影。 她也是第一次看到了这场水灾最真实的描写,报纸上面形容是:75匹马力的拖拉机被冲到数百米之外,合抱的大树被连根拔起,大坝在凌晨一时被冲垮,洪水不足一小时就冲到50公里之外,城中三四十万人超过半数漂在水中… 她一路往下看过来,在最下面看到了她们。果然跟她想的差不多,这一整面只留给她们一点点位置。 上面写着:在这场水灾中,还有一批优秀的知识青年在我dang带领下自发组成队伍投入救援,他们来自郏县广阔天地公社和沈丘县红旗公社。一共三十四名知识青年承担了救援,灾后安置,医疗帮助和后勤等一系列任务。 他们中间有几位充当了领头羊和粘合剂的作用,分别是广阔天地公社的马红星、申明同志,以及红旗公社的孟时禾、徐清远和陈扬同志。 正是因为他们正确的思想觉悟和村干部的高度配合,才有了这一救援,这三十四位同志,当属优秀青年。 报纸上一共就这么几句话,蚂蚁大的字还没有三行。 孟时禾一眼瞄见她跟徐清远的名字放在一起,就觉得晦气。 撇开眼没再看,拿了桌上的信就要走。 倒是晓丽抓着她很兴奋:“时禾,你上报了!有你的名字呢!” 孟时禾安抚地拍拍她:“可能是因为我那天话多。” 陈大富听她们说话拿着报纸笑呵呵开口:“先别走,县里给你们发奖品了,一人一支钢笔和一个本子,都领完再走。这报纸等会儿我去贴出去,让大家都看看。” 陈大富乐的摇头晃脑,从镇上采访完回来他就一直在等着这张报纸了,没想到等了这么久才等到。有了这个,下一年的先进大队,还是陈庄的。 县里发的钢笔是最普通的钢笔,只有一支笔,墨水得自己买,本子是红色的硬皮本,封面上写着【向雷锋同志学习】,翻开本子的扉页,还有县政府盖的章。 孟时禾顺便把陈扬的笔和本子一起领了,领完跟晓丽一起回家。 刚走出大队部,就看到结伴走过来的徐清远和阮秀,这两个人自从公开谈对象以后,干什么都常常在一起了。 徐清远还跟她俩点头打招呼:“晓丽,时禾同志。” 阮秀这回倒是没有再像以前一样看见徐清远跟别的女孩子说话就阴阳,她就默默站在徐清远身边,眉目舒展,看着有几分温柔婉约的样子。 孟时禾没理他,李晓丽倒是对他说了句:“你们进去吧,我们先走了。” 说完就拉着孟时禾绕开这两个人走了,等走远了,李晓丽才跟孟时禾说:“这两个人真是,” 孟时禾兴趣上来了,挎上李晓丽的胳膊问她:“这两个人怎么了?” 李晓丽:“阮秀是一点儿都不背人了,我收回上次说我没见过的话。这段时间,晚上我从你那儿回去,撞见好几回了。我想他们不是刚谈对象吗?是还没结婚吧?我记错了吗?” 孟时禾笑了,“是没结婚。” 李晓丽:“没结婚多少注意一点吧,徐清远怎么也跟着她胡闹?”她现在连徐大哥都不想叫了。 孟时禾:“晓丽,这可不叫徐清远跟着她胡闹,两个人的事情,怎么能单说一个人呢?他不知道这样被别人看见对阮秀不好吗?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李晓丽深吸一口气说:“我就说我心里觉得不对劲,原来根源在这里。你说的对,两个人的事情怎么能只说一个人呢?我真想跟大队长说,不行给他们单独找个地方,两个人住一起去吧!” 孟时禾摇摇头说:“不容易,村里没别的空房子,我刚来的时候就问过了,他们在知青点很过分吗?” 李晓丽:“除了晚上我回去看到过几次之外,白天倒是都还好,但主要是阮秀说话那个语气,让人听着很难受。” 说着她清了清嗓,学着阮秀的语调,一波三折地喊:“清远,我洗衣服,给你也洗了吧~清远,我做饭就行,你别去了,都是灰~…” 说完恢复了原本的嗓音:“时禾,你懂吗?我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孟时禾无情打断:“我不懂,到了,回去抽背历史,鸡皮疙瘩很快就会下去的。” 孟时禾铁面无私毫不留情,她压着李晓丽回到屋子里,陈扬正在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问:“拿信怎么回来这么晚?” 孟时禾把他的钢笔和本子递给他说:“报纸登出来了,上面有你的名字,这是县里发的奖品。” 陈扬点点头,翻开本子看了看,小心放到一边才说:“今天的题都写完了。” 孟时禾伸手:“拿来我看看。” 她拿着陈扬的本子给他改题,李晓丽在旁边抓紧看历史书,时禾说了一会儿抽背,是真的会抽背,她赶紧再看看。虽然都学过了,但是半年过去,也快忘完了。 “行了,这题错了,一会儿我给你找几个这样的题,你再做一下。”孟时禾把改过的本子还给陈扬,顺手拿起晓丽面前的历史书说:“该你了。” 李晓丽幽怨地看了她一眼,“时禾,我们不是都毕业了吗?到底为什么还要背书啊,我能看会小说吗?” 孟时禾翻书,嘴上说:“能啊。” 不等李晓丽高兴,接着说:“背完今天的就能看,我墙上的小说你随便看。” 李晓丽看了一眼孟时禾放书的那面墙,咬咬牙说:“来吧,开始。” 她虽然不懂时禾为什么要一直压着她跟陈扬学习,但现在地里没什么活,比起在知青点,她更愿意在时禾这里学习。 而且时禾讲课本的时候很有意思,经常会补充一些课本上没有的事情,她觉得时禾讲的很有意思。 第76章 春节回来 傍晚等晓丽回去,陈扬去做饭之后,孟时禾才拆开家里寄过来的信,鼓鼓囊囊的一封,她猜里面肯定有钱。 打开一看,竟然猜错了,没有钱,全是票,都是全国通用票。 她小心把这些票拿出来放在桌上,才打开信纸,入眼依旧是妈妈的字迹。 囡囡: 你没出事太好了,这半年每每想到你的身体我都后悔当时同意的太过草率,得知豫州水灾之后更是。作为你的妈妈,我理应保护好你,你一个人面对这么大的事情,很害怕吧? 我想起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独自外出求学,你的外公尽管百般不舍,但还是想尽一切办法把我送了出去,在我上船的那一刻,他的心情是否如同我现在? 有后悔,有期盼,有不舍,还有一些自豪。 我听你爸爸讲,你还去支援了救灾活动,妈妈很为你骄傲。我的囡囡,是大姑娘了。 我给你兑了些通用票,豫州现在救灾,所有的物资都要先发往灾区,你那里若是不很严重,物资应当也都先调往更严重的地区了。在东西紧缺的情况下,票比钱更难找。 快要入冬了,我想给你寄更厚的被褥和衣服,我问过了解的同事,她们都说豫州的农村冬天很难熬。 给你的钱会和被褥一起到,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收到这封信,如果你收到的话,被褥应该也快到了。 我给你寄了很多,你要请人和你一起拿,你借住在别人家不要太小气,我连同他们家的也做了。 不知道他们家有几口人,除去你的,我只给他们做了三床,我想该是够了,怎么分配你说了算。 还有,家里装电话的申请已经通过了,现在正在排队,如果装上了我会第一时间发电报告诉你。 你这些天如果有空也可以给爸爸打电话询问一下进度,但如果天气太冷,就不要出门了。 囡囡,妈妈想你了,我盼望着春节的时候能看到你,再和你一起弹钢琴。 孟时禾看到这句话,心里酸软的不行,她决定无论如何过年的时候都要回去一趟,就算买不到卧铺,硬座她也要坐回去。 这些事情,也该跟爸妈说一说了。一开始不说,是担心吓到他们,反而影响她下乡。 她是下定决心一定要下来的,但是以孟女士的性格,知道了那些根本不会让她和哥哥受多余的罪,恐怕会直接掀桌子,把所有有可能针对他们家的人都薅出来,直接把这件事情掐死在摇篮里。 这样是很好,但是如果她不下来,陈扬的腿就完了。他们家是在两年后才出的事,但是那个时候陈扬断腿就只剩三个月时间了,她只能先下乡,除非她不管陈扬的腿。 她本来想的是高考完再跟家里说也不晚,而且她下乡以后,不管是谁都没有举报的理由了,她爸又不贪腐。 现在她如愿以偿地来到这里,陈扬的腿也救下来了,过年回去就可以说了,沪市随便让她父母去折腾吧。 接着往下看,还有最后一句话,是孟谦同志写的,他说:禾禾,放心,爸爸一定给你买到票,下一次你收到的就是火车票了。 把信看完,她折起来收好,没有再回信,孟女士说已经在排队装电话了,现在回的信可能在电话装好之前都到不了。 她还说要弹棉花做被子,没想到孟女士已经做好了,还把陈奶奶他们的也做了。 她又想到陈扬,是不是可以跟家里先提一提? 目光一扫,看到下午陈扬写的题,孟时禾又打消了这个念头,算了,这个还是等高考之后再说吧。 十月底中午的阳光还能晒的人微微发汗,一进十一月,温度骤降,虽然树上的叶子还在逐渐变黄,但是已经感觉不到一点阳光的温暖了。 孟时禾也拿到了她的包裹领取通知单,单子上面写了是两个大包裹,重六十多斤。 她一回家就跟陈扬说:“陈扬,我有个包裹到了,有点重,你和我一起去一趟吧?” 陈扬在看物理参考书,他高中学的时候,只有一本课本,现在的参考书是孟时禾的,上面讲的更多更详细。 听到孟时禾的话,他抬头说:“你别去了,天冷,我去给你拿回来。” 孟时禾摇摇头,“不行,我得去一趟。” 她想去打个电话问问爸爸家里的电话装好了没有,装好的话下次就可以直接往家里打电话了,老往办公室打电话不太好。 陈扬什么也没问,站起来就说,“什么时候去?” 孟时禾把手上的单子递给他说:“比较重,里面是被子,你看看怎么拿合适。” 他们现在只有一辆自行车,她要是过去,这两个大包裹肯定是放不下了。 陈扬一接过来,看到上面的重量,难得说了句玩笑话,“阿姨这是重新给你寄了一整套被褥吗?” 孟时禾瞪他一眼,“有问题吗?” 陈扬拿着单子往外走,连说:“没有没有。” 孟时禾跟在他身后问他:“你去哪儿?这要怎么拿回来?或者我再去跟队长借一下拖拉机?我给他加满油,大家都这么熟了,用一下没关系吧?” 陈扬边走边说:“去找小五,让他跟我们一起去,回来的时候他可以帮忙。” 孟时禾知道他说的小五是田五,“他怎么帮啊?” 陈扬站定,笑着跟她说:“小五也买了一辆自行车,二手的,在镇上,刚买没多久,回来的时候他带一个包裹,我再带一个就行。” 第77章 我找田五 孟时禾:“那过去的时候呢?我们只有一辆自行车,怎么坐三个人啊?” 陈扬继续往外走,“让他走过去,你过去应该还有事情要办吧?正好等等他。” 孟时禾在他背后悄悄做个了鬼脸,学着他小声说:“让他走过去~有你这样的朋友,田五肯定很开心。” 陈扬听到了,回头,孟时禾晒笑着超过他,“不是说要找田五吗?还不赶紧?” 两人一起到了田五家,还没进门孟时禾就听到里面你来我往的交锋。 “弟妹,你家那老大都多大了?还抢弟弟东西,你不管我替你管!” “放屁,你哪只眼睛看到俺妞抢他了?还我家的多大,他俩都不差两个月。” “我儿跟我说的!” “他说的,他说的就对吗?俺妞还说你儿抢她了。” “那不管谁抢谁,大的是不是该让小的?” “你要这样说,你是嫂子是不是该让让我?我坐月子吃两个鸡蛋你都记着?” … 两个女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孟时禾扯扯陈扬的袖子,用气声说:“不然我们先回去?” 陈扬摇摇头说不用,直接上前敲门高声喊:“田五,出来一下。” 陈扬的声盖过了院子里的争吵,院内静了一瞬,陈扬又喊了一声:“田五,在家不在?” 他话音刚落,“吱呀”一声,老旧的木头门从里面打开了。 孟时禾看开门的是一个女人,高高瘦瘦的,脸上的颧骨凸出来一块,穿着的厚外套袖口和胳膊肘上打了一圈补丁,她开口:“陈扬啊,找小五什么事?他去地里了。” 她一开口,孟时禾就知道这是刚刚吵架的那个“弟妹”。 陈扬应道:“是三嫂啊,小孟同志想去镇上一趟,往家里寄一些我们这儿的干货,我给她收的,所以我帮她送过去。我怕拿不了,找田五搭个手。” 孟时禾听他说完,马上接话:“不白让他去这一趟。” 三嫂本来听陈扬的话,还有点疑惑,一个正能干的大小伙子,拿点干货拿不了?孟时禾一出声,她就知道是为什么了,恐怕是为了避嫌。一男一女单独出去,村上那些碎嘴子总要叨叨两句的。 想到这里,她冲里面大声喊,“翠翠,过来。” 没一会儿哒哒跑出来一个小姑娘,孟时禾瞧着她跟大丫差不多大,六七岁的样子,同样瘦瘦小小一个。 “娘,咋了?” “你去村西边咱家自留地里把你五叔喊回来,就说陈扬叔叔喊他有事,去吧。” 翠翠复述一遍,抬脚就跑出去了,跑得很快,孟时禾就又听到三嫂拉高的声音:“慢点儿,别摔了。” 孩子跑没影儿了,三嫂才说:“进来等吧,不远,一会儿就能回来。” 陈扬道一声谢,才跟孟时禾说:“走吧,进去等。” 一进院子,孟时禾只觉得没处下脚,这也是一座坐北朝南的房子,堂屋有三间,有东西厢房,跟陈扬家里的布局差不多,但是她就是觉得好挤啊。 院子里摆满了东西,有两口半人高的大水缸,还有一个小石磨,厨房门口堆满了柴,墙边还竖着几把锄头,上面还留着发黄变硬的泥土。 在院子角落还有个鸡窝,跟陈奶奶弄的小巧干净的鸡窝不一样,田五家里的乱且杂,鸡窝里满地都是干掉的鸡粪,而那些鸡现在也并没有在鸡窝里待着,在院子里扑腾着乱飞。 除此之外,就是小孩儿,孟时禾一眼望去,不大的院子,连大带小,一共有四个孩子,加上刚刚跑出去叫人的那个,有五个! 她也看到了刚刚吵架的另一个人,比三嫂矮很多,身上穿的衣服不太合身,但是气势一点都不弱,不大的眼睛泛着精光,手里牵着一个男孩子,正在往嘴里塞什么东西吃。 陈扬打招呼:“大嫂,我来找田五。” 被叫做大嫂的本来还双眉紧皱,看到孟时禾以后竟然笑着走到她身边,双手先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一把拉着她的手说:“是小孟啊,嫂子那儿有红薯干,给你抓一把?” 突然被拉住,孟时禾眨眨眼,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出来说:“谢谢大嫂,刚吃完饭,不太饿,给小孩子留着吃就好。” 这时三嫂冷哼一声:“大嫂能耐啊,什么时候家里有多余的红薯干了?我怎么没有?难道爹娘偷偷贴补你了?” 大嫂眼角一斜,把眼珠飞上了天,说:“谁不知道爹娘疼小的,论贴补,贴谁的都比贴我们的多。” 眼瞧着两人又要开始,孟时禾看一眼陈扬,有点后悔跟着他过来了,应该叫他自己来的。 陈扬接收到了孟时禾的目光,往前站一步,把她掩在身后打断她们说:“嫂子,什么也不用,我们等田五回来就走了。” 田五就是在这时回来的,他一听到侄女喊他说陈扬叔叔带着孟姐姐去家里找他有事儿,他就跟屁股后头有狼撵一样跑回来了。 他家是个什么情况他太知道了,扬哥也知道,但是小孟同志不知道啊!要是坏了他哥的事儿,他绑上荆条都不够谢罪的,他哥能剐了他。 这半年来别人不知道,他跟他哥在一起心里比谁都清楚,虽然他也觉得他哥够呛能得偿所愿,但这不代表他就能坏事儿。 做兄弟的,帮不上忙就算了,拖后腿算怎么回事儿啊。 叫小孟同志看见他那一家子,怕是连累他哥都印象不好了。 “哐当”一声,大门被推开,田五呼哧带喘地说:“哥,我回来了,什么事儿?” 这么冷的天,他跑的硬是出了一身的汗。 陈扬走过去,揽住他的肩膀说:“走吧,出去说。”说完往院子里喊了声:“嫂子,我们先走了。” 三个人从田五家出来,走了好远孟时禾才问陈扬::“我要给我爸妈寄干货?我怎么不知道。” 陈扬点点头说:“不好说你家里寄过来的东西太多,不过干货也准备好了,寄吗?” 孟时禾点头:“寄啊,怎么不寄,芝麻叶我妈估计也没吃过。” 返回陈扬家,陈扬从厨房拿出用棉布袋子装好的干货,芝麻叶,红薯干,柿饼,还有一小袋野花椒。 第78章 自行车后座 拿上东西,田五才说,“我们去镇上?” 陈扬:“嗯,去镇上,时禾家里寄了些过冬的东西,有点多,我一个人带不回来,你帮我送一趟。” 田五点点头:“行,但是自行车怎么说,我不想让家里知道我买了车。” 陈扬没思考直接开口:“你说我借的。” 村里之前传过一段时间他在镇上农机厂有关系,要去农机厂上班的消息,拖拉机都能借回来,借个自行车也不是什么问题。 田五说行,然后站在自行车旁边等着陈扬载他,以前他们一起去镇上,或者去别的村子,都是陈扬载他的。 陈扬瞥他一眼,从堂屋里拿出来陈奶奶给孟时禾做的那个小垫子往自行车后座上一绑。 田五嬉皮笑脸地说:“哥,见外了见外了。” 孟时禾怀里抱着那一袋干干净净的干货,在旁边站着忍着笑不说话。 陈扬推着车往外走,田五屁颠颠地跟上,孟时禾也慢悠悠地跟着他们。 走到门外面,田五来接她手上的干货,还跟她说:“小孟同志,我们保证完成任务,我哥一定会把你的东西安全带回来的!” 说完就要往后座上跳,还不等上去,被陈扬一把薅下来,“你自己走过去。” 田五哀嚎:“我就知道!那垫子一拿出来我就知道了!扬哥,我就想试试!你这么对我!” 陈扬抬脚作势要踹他,他把手上的干货往陈扬怀里一扔蹿出去好远,“我先走了,我走山路,你们不一定有我快!” 陈扬把这一小袋干货挂在自行车的前杠上,对孟时禾交待:“我先走,在村口外面等你。” “好。” 孟时禾看陈扬长腿一蹬,自行车出去好远,她才溜达着往村口走过去。 路上经过好几拨喜欢凑在一起闲聊天的婶子奶奶,有认识的会喊她,“时禾,上哪儿去啊?”她微笑着跟她们打招呼,并说:“去知青点一趟。” 不认识的就看着她经过,等她走过以后再说话。 孟时禾加快脚步,经过知青点以后,脚步一转,绕着知青点后面的小山包另一边出村。 她宁愿从地里走,也不愿意再碰到这些人。 陈扬在路口等了好久,才看到她从地里过来,一想就知道她是因为什么绕路的,跟她说,“你骑车就好了。” 孟时禾拒绝:“我骑车可带不回来那么大的包裹,她们看到还不知道要往哪猜呢,我宁愿多走这一段。” 两个人一个人推车,一个人走路,一直离了村口几百米,确保没什么人看到之后孟时禾才坐上后座。 一上去她就闻到了陈扬洗衣服的皂角味道,她把围巾拉高,遮住了半张脸。 前面陈扬也骑的小心翼翼,他双目紧盯路面,提前避开每一个大坑,找尽量平坦的路走。 一想后面坐着孟时禾,他已经紧绷的后背更紧绷了一些,手心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变得潮湿起来。 尽管垫了垫子,陈扬也骑的很稳,但是路况实在不好,颠簸无法避免,她还是侧坐着。 在走出二里地之后,孟时禾悄悄伸手抓住了车座底下的架子。 她一抓陈扬就感觉到了,她的胳膊跟他的后腰挨着,意识到她在抓哪里之后,霎时叫陈扬的脸红起来,她的手就跟他的屁股隔了一个车座。 他感觉屁股下面有钉子一样,想站起来骑,又怕站起来骑的不稳会把孟时禾摔下去。 孟时禾一点也不知道陈扬复杂的心理活动,固定住之后她的腰就不用费力保持稳定了。其实跨坐会舒服很多,但她宁愿用这样费力的方式也不想那样跨坐,不好看。 抓陈扬的衣服也行,但是她一方面她觉得衣服不受力,抓着还是会晃,另一方面就是觉得抓衣服现在还不合适。 后面带了一个人,陈扬中间也没有歇一歇,一口气儿骑到了邮局,等孟时禾拿着那袋子干货进去之后,他在外面停好车等田五。 孟时禾一进去就下意识往小花同志常待的窗口看去,结果看到的是另一个没见过的中年男同志。 上次过来小花还专门跟她说,她快回家了,回家后会去找她玩,结果一直都没有去找她。 想到这里孟时禾俯下身子低声说道:“同志,我寄东西。” 窗口里的中年人语气平淡,面无表情“单子先填一下。” 说着拍出来一张邮寄单,孟时禾边填边问:“看着您眼生呢,我以前来都是陈花同志在这边呢。” “噢,认识呀?她最近都不来了,可能以后都不来了,我先暂时顶一下。” 孟时禾皱眉,迅速把单子填完之后,连同那袋子干货一起递进去之后说:“我还要再领个包裹。” 说完又把领包裹的通知单递进去,他看过之后说:“这个你稍等一下,我去给你拿。” 他说着叫了同事一起往窗口后面走过去,等了一会儿两个人才拿着包裹走出来,一人抱了一个。 把包裹送出来,中年男人还问了她一句:“你自己能拿走吗?这么重。” 孟时禾点头说:“能,家里来人了。”说着往中年人身边走了两步,接着问他:“大哥,您刚说陈花同志以后都不来了是?我们之前约好了一起去百货商店的,这她不来也没跟我说一声…” 中年人闻言上下打量她两眼,孟时禾站直身体笑的乖巧,想到寄包裹过来的地址,他清了清嗓说:“她恐怕去不成了,好像要准备结婚了。” 说完就回了窗口去,孟时禾又爬到柜台上露出个脑袋,那中年男人笑着说:“我只听了这么一句,别的就不知道了。” 孟时禾点点头说:“谢谢您,不过我还要打个长途电话,您给我单子吧。” 填完单子,她先叫了陈扬把两个大包裹拿出去,那么大放在地上挡别人路。 包裹拿出去之后她才进电话间,往孟谦办公室打了过去。 窗口里的中年人看看手上的单子,再往电话间那边张望一下,转身问身边的同事,“小张,陈花说要回去结婚,说对象是谁了吗?” 第79章 小花同志呢? 孟时禾听不到这边窗口里的交谈,她耳朵里只有接线员的声音。 漫长的等待,比上一次要久的多,幸好今天时间充裕。 她透过电话间的玻璃看向外面,田五已经来了,陈扬正在把其中稍大的那个包裹往他车后座上固定。离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一圈一圈绕紧的绳子。 话筒里传来爸爸的声音,不知道被交换了几次,听着有些失真,她收回目光,拖长声音喊:“爸爸,家里电话装好了吗?” “你电话来的巧,家里正在装,电话号码是。” 孟时禾惊异:“那太好了,没想到这么快,还不到一个月,来的时候我还在想,要是没装上往后我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镇上了,天冷了。” 孟谦笑道:“也是运气好,我也没想到这么快,要申请,申请通过之后还要单独走一根线。不过你妈妈思女心切,急切了一些,老天爷都不忍心了,所以才叫这么快就弄好了。” 孟谦不等孟时禾说什么,接着说:“囡囡,还有一个事情,就是火车票,我已经去火车站咨询过了,春节前一周才会放票出来,我从沪市抢到票再给你寄过去,恐怕你也收不到。我也问了单位里集体订票的时间,是不是会比窗口放票更早一些,答案是几乎同时。” 孟时禾听完这个噩耗,情绪马上低落下来:“那我是回不去家了是不是?” 孟谦马上安抚:“你过去周市的时候,是在隐阳市停靠吧?你春节前自己去隐阳买票,能不能行?” 孟时禾:“那我去就有吗?从沈丘到隐阳要走一天,还得一大早就走,万一没票怎么办?” 孟谦只重重说了声:“你去吧,能买到,那边往沪市走的人不多。” 孟时禾“嗯”了一声,随即说道:“我今天还给你们寄了一些这里的特产,都是干货,也不怕坏,你们尝尝。” 孟谦笑了,“禾禾真是不得了,都知道往家里寄东西了。” 这话听的孟时禾脸热,这还真不是她想到的,这是陈扬想到的。 想到陈扬,她马上岔开话题,问了问妈妈和孟宴清,知道家里一切都好之后她挂断电话。 把话筒放好后孟时禾琢磨着爸爸的话,想到来的时候给她接行李的人,应该是爸爸安排的,那火车票恐怕也能提前给她留出来。 这些事情确实不好在电话里说的太明白,还有装电话这个事儿,估计也是孟女士在背后用力了。 想明白后,她走出电话间,就看到那个中年工作人员朝她招了招手。 孟时禾走过去笑着说:“我事情办完了,再没别的业务了。” 中年男人听到这话也笑了,弧度不大,要不是孟时禾仔细看都看不清楚。 他小声说:“陈花同志家里倒是来过人,说是她要跟镇上食品厂里的一个工人结婚,邮局的工作就顶给她弟弟了。不过陈花请了假一直没来,手续也还没有走完。” 短短的一句话里信息太多,孟时禾心里惊异,脸上没有露出一分,还是笑吟吟的模样说:“谢谢您。” 走出邮局,陈扬正等在门口,两辆自行车停在一起,田五在他的车旁边撑着,那辆自行车看着旧了些。 刚刚在电话间看不清楚,现在才看到田五的车后座是改装过的,加装了一块大木板,此时两个包裹都被紧紧绑在后座,看着高高一团,能把车身压垮了。 陈扬看她走出来,首先说:“走吧,还要办什么事情?” 孟时禾摇摇头说:“没了,办完了,我就往家里打个电话。” 说罢她指着田五的车说:“不是说你带一个他带一个吗,怎么全放他车上了。”不怪孟时禾问,知道那几床被子只六十多斤,但是那个体积实在大,都放一辆车上看着有点欺负田五。 陈扬看过去说:“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是他骑过来的时候我才看到他加了木板,加都加了,就都带了吧,反正也不重。” 孟时禾笑道:“那倒是,还没我重,我们去供销社看看给他买点什么,跟他嫂子说了不白叫跑这一趟的。” 两人一直说一直走,走到田五身边孟时禾干脆开口跟他说:“你家小孩子多,我买点糖给你带回去好不好?” 这半年她虽然跟田五见的不多,但知道的不少,他跟陈扬最要好,修东西的生意也是他帮着跑的。 所以孟时禾也没有客气什么,直接就问了。 田五的手扶着车把不能动,一动车就要倒,听到孟时禾的话他想摆手,但是摆不了,只能连连摇头:“不用,真不用,小孟同志,我哥叫我来的,还买什么糖啊?我不跟你客气啊,你买了我也不要。” 开玩笑,要是带点东西还收小孟的礼,他哥首先就不能同意。 孟时禾听他这么说,看向陈扬,见陈扬也冲她点点头说不用。 她想了想,想到翠翠露手腕的衣服,她转而说:“你家人口那么多,平常你跟陈扬在一起,肯定照顾不到家里。这样,我那里还有我之前买回去的细棉布,碎花和格子的都有,你拿回去给翠翠她们,当衣服里衬也行,做别的也行。” 第80章 嫂子 话是挑了好听的说的,但实际上她能想到田五整天不在家,他们又没分家,他家里连两块红薯干都要拌嘴,他不干活肯定要挨说,这布拿回去能让田五在家待的舒服点。 眼见着田五又摇头,孟时禾率先开口:“这你就不要推辞了,是我很久前买的。” 田五求救的目光看向陈扬,陈扬沉吟片刻却说:“听时禾的,给你就拿着。” 田五看看陈扬,再看看孟时禾,顺嘴一秃噜说:“谢谢嫂子。” 说完他眨眨眼,骑上车就跑了,两条腿蹬得飞快,只剩一句话留在风里:“哥,我先前面回去啊。” 田五一走,孟时禾觉得空气陡然间变得尴尬粘稠起来,她伸手把耳朵旁边的头发往耳朵后面压了压,佯装镇定说:“那我们也走吧?” 陈扬看着她,低低的“嗯”了一声,转身走到自行车旁边,腿一跨,撑着车等她上去。 孟时禾坐上去,还是扶着车座下面的架子,两个人像没听到那句“嫂子”一样,没有任何别的反应。 孟时禾心里乱糟糟的,看着陈扬的后背,再看看她的胳膊,他们贴在一起,想到这里她用围巾盖住了整张脸。 不行啊,高考还没考,家里的危机也还没有弄清楚,跟这些比起来,徐清远和阮秀简直都不算什么了。 她和陈扬,再等等吧。 至少,至少也要在考完以后,她有自信能考上,孟宴清的水平她知道,孟宴清都能考上,她必然可以。 可是陈扬不一样,他本身就是勉强毕业,明年冬天就要考试了,还有一年的时间。全国那么多人都会参加,她不能影响他,什么也不能影响他,他一定得考上才行。 孟时禾想,如果她考上了,陈扬落榜,再考一年,到那时即使陈扬考上了,一年的时间也足够改变很多东西。 那就不如一次考上。 她想要的东西,必须完完整整万无一失。 等考完之后,她家里的事情恐怕也解决了,至于徐清远和阮秀,他父母现在还没有平反,不知道是下放到哪里了,过年回家提一句… 同在沪市,不知道能不能让孟谦同志稍微卡他一下,不用多久,上面一句话,底下就不知道要拖多久了。 拖个半年一年的,以后就算徐清远再考出去,这一回没有陈扬的帮助,就他那个破水平,她自己就能把他按死,不用家里帮助。 想到这里她已经没什么羞涩的情绪了,把脸从围巾里拔\/出来,冷空气扑面而来,深呼吸了一口气,她镇定下来。 还不到村口,远远地能看到村子的时候,孟时禾就从车上跳下来说:“我还是从地里穿回去。” 陈扬沉默地点点头,等她走远他才走,回到村口,田五正在等着他。 看到他嬉皮笑脸凑上来,“哥,不好意思,嘴快了,没给你惹麻烦吧?” 陈扬照他屁股上结结实实来了一脚,才说:“卸下一个来给我,这么大包裹回去太惹眼了。” 第81章 被子 说着他把自行车后座上绑的垫子拿下来收好,帮田五一起从他车上卸下一个包裹绑在陈扬车座上,两人一起往村里骑回去。 孟时禾走回家里,看到门外面停着田五的那辆车,他们骑车是比她先到了。 推开门,就看到田五在“咯咯咯”的逗陈奶奶养的那几只鸡。那几只鸡从刚抓过来的一点点大,到现在已经养的膘肥体壮了。个个都昂首挺胸,每天在院子里溜达像在巡视领地一样。 田五看见孟时禾,挠着头上那一茬短发笑着说:“小孟同志,刚刚在镇上我就是胡说八道,你别介意啊,当我放屁就行。” 陈扬从厨房端着两碗水出来就听到他这一句,抬脚又想踢他,田五赶忙躲开,两步蹿到孟时禾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说:“哥,您小心水洒了。” 陈扬没理他,把其中一个碗递给孟时禾说:“刚刚回来兑好的水,现在不烫了。” 孟时禾笑着端过去小口小口喝,说是不烫,但是也大口喝不了,刚刚能入口的程度,不过这样正好,温水这个天气喝就有点冷了。 田五嬉笑着从孟时禾背后出来,伸手端了陈扬手上的另一碗说:“谢谢哥。” 说完就往嘴里灌,步行走到镇上,再骑一路车骑回来,他早渴了,水一入口他就大声问:“哥!你不说这是热水吗?” 陈扬瞥他一眼:“噢,你这个是凉的,我怕你着急。” 田五龇牙咧嘴看着他:“谢谢你!我的好哥哥!”说完三两口就把一碗水灌进肚里了。 孟时禾只喝了小半碗,就把碗还给陈扬了,她的包裹还在她门口放着,她看了一眼没有管,进屋里去拿她之前买的布。 所有没用完的挑料子多的都拿出来了,稍微捆了一下,直接拿出来给了田五。 田五抱在怀里,足足有一小捆,他这时候也没有再客套推辞了,道:“谢谢小孟同志。”又对陈扬说:“扬哥,我干脆把车停在你家吧,回去了他们问我我再说,不问我就不说了。” 陈扬道好,田五就屁颠颠地把车推进了院子里,然后拿着布回家了。 田五一走,孟时禾才指使陈扬把两个包裹给她拿屋子里去。 都拿进去她才蹲地上拆,包裹外面细细密密地捆了好几层,她一直拆一直问:“陈扬,你知道陈花吗?” 陈扬看她在拆包裹,脚步一转,自自然然坐到她桌子边拿了一本物理书开始翻,一边翻一边说:“知道,她怎么了?” 陈庄虽然是附近最大的村子,但是能读到高中的人也不多,所以上下年级只要差的不多大家彼此都认识,陈花也是高中生。 孟时禾手上动作不停,继续问:“我今天去邮局打电话,听说她好像要结婚了,你听说这个事情了吗?” 孟时禾觉得很突然,因为按理说她们也算是熟人了,但是她们说话的时候陈花嘴里没有漏出过一点口风。 要说还没定下来所以不往外说她也能理解,但是上次陈花说了会回来找她玩的,也没有来,她就想这里头还会不会有什么别的事情。 还有工作的事情…虽然现在顶工作很常见,但是她想,陈花又不是生病了或是有了更好的工作才把邮电局的工作给弟弟。她只是要结婚,结了婚不能继续干吗? 食品厂也在镇上,到时他们夫妻两个一起上班下班不是很好吗? 陈扬从书里抬起头,仔细想了想说:“不知道,我没听过,不过我向来不太注意这些,问问奶奶,她可能会知道。” 孟时禾已经把包裹拆开了,没了束缚,里面的被子“duang”的一下弹出来,然后往四周摊下去。 她抱起来堆床上,然后去拆另一个,还是边拆边问:“那一会儿你带我去她家看看吧,她上次说回来找我玩的。” 她想去看看,结婚是个喜事儿,要是小花同志得遇良人,她就去祝福一下沾个喜气。 陈扬嘴上应好,目光看向她床上的两条被子,好大的两坨,一下子就占满了整个床。 其中一条被面是蝴蝶花型,整条被面上就零星几个花,花朵硕大,周围四散飞着蝴蝶,很好看。另一条颜色稍显黯淡,是几何图案,中心是菱形图案,四周是井字纹,用田字纹间隔,铺满整个被面。 两条被子就一个包裹,一条足足重十几斤。 他看向地上另一个包裹,那个包裹更大,他有点好奇里面是什么,等孟时禾拆开,又弹出来了被子。 这回他把书放下,走过去把被子也放到了床上,压着之前的两条。 这两条被子上的图案也是几何,跟刚刚的那条大同小异。 四条被子,四五十斤,他再一次感受到了时禾家里是怎么疼爱她的。 张静初说的对,若是光对她好,是远不够的,没有人能比得上父母这样无微不至的关心,他再努力,最多只不过齐头并进。 他还需要做更多,更好。 这样只会修机器的他,要怎么触碰遥不可及的梦想?靠着修拖拉机吗?就算修一千一万台,能维持她这样的生活吗? 陈扬低下头,他这一刻发现,就算挣够一万块,恐怕时禾也不会多看重。他站在不大的房间里,心里升起巨大的恐慌,面前好像出现了巨大的沟壑,那是不知道干什么才能跨过去的沟壑。 太过美好的事物,远远看一眼,就足够叫人心旷神怡,但是离得越近,越不敢触碰。 眼睛一扫,看着桌子上的书,他至少要先成为一个有文化的人,他必须要先成为一个有文化的人。 “陈扬,你过来,衣服帮我挂一下。” 孟时禾突如其来的声音叫他脑子一震,清明起来,脚比脑子快,已经自动走到了她身边。 除了这几床被子,孟女士还给她寄了一些厚衣服,除了羊绒衫,羊毛袜子这些东西之外,还有一件银枪粗呢大衣和一件军大衣。 孟时禾左手拎一件,右手拎一件,风格迥异的两件衣服,一看就知道一件是妈妈准备的,一件是爸爸加进去的。 银枪粗呢大衣是很紧缺的,是羊毛大衣,里面混了一点点粗特马海毛,所以乌黑的绒面上会闪烁着银色发光的枪毛,很漂亮,售价从七八十到一百三四。 军大衣倒也是很流行的衣服,草绿色的厚棉布,里面填充棉花,保暖性很好,但孟女士从来不穿。 她拎着递给身边的陈扬,“挂衣柜里,衣柜放不下的话先把别的裙子拿出来。” 这么厚的衣服只能挂衣柜,但是她柜子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裙子,这半年不干活的时候她都是穿裙子的。 孟女士说的很对,她即使被蚊子咬两口,也是喜欢穿裙子的。现在天冷了,裙子也穿不着了,该给厚衣服腾位置了。 陈扬接过,一入手就是沉甸甸的分量,他打开衣柜把里面那些裙子拿出来,这些衣服每一件都是他洗好晒干用热瓶子烫过的。 把手上这两件挂进去之后,孟时禾又递过来了那些毛衣,他就站在衣柜旁边一件一件往里头挂。这些新来的厚衣服跟原本她过来的时候带过来的厚衣服已经填满了整个柜子。 处理完包裹孟时禾也没看到孟女士写信说的钱,她想了想,站起来去衣柜里头摸。果然,在军大衣和呢子大衣的口袋里都摸到了钱,是卷成卷捆好的。 她笑了笑,叫着陈扬说,“陈扬,这被子你和奶奶一人一条,拿格子图案的奥,蝴蝶的归我。” 陈扬听到之后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从第二个包裹里头拆出来也是被子他就有预感了。 他没有动作,反而问:“这是阿姨的意思吗?” 说实话半年相处下来,如果时禾做这样的事情他一点也不意外,但是这包裹是从她家里寄过来的。 孟时禾笑笑:“对,我本来也这么想的,但是她想我前面了,提前把东西寄过来了,说谢谢你们照顾我。” 陈扬听了,没再说别的,只说:“奶奶不一定会盖。” 孟时禾回:“不盖不行啊,之前看到奶奶盖的那个小被子,被套都好多补丁了,又薄,冬天盖那个能行吗?” 陈扬略一想就知道她说的是哪个满是补丁的被子了,他道:“那被子是爷奶结婚时候的被子,一直留到现在了,她一直盖着,不过冬天会再加一条。”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之前她跟奶奶说给她换被罩,奶奶说不用呢,她还以为奶奶是不好意思。 孟时禾:“走吧,先给她拿过去,冬天这么冷,奶奶年纪大了,一生病好的很慢。” 陈扬点点头,从床上抱了一条跟着孟时禾去找陈奶奶。 陈香莲正在厨房收拾,现在时禾在家里,哪里都要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才行。 她正擦着呢,孟时禾突然进来了,接过她手里的抹布就说:“奶奶,别忙了,你先来。” 陈香莲连声应好,嘴上一边“诶诶诶”一边跟着孟时禾走,走到厨房门口又倒回去说:“时禾,我手上都是灰,等我洗洗手。” 洗完出来她说:“怎么了这是?” 孟时禾拉着她回到堂屋,陈扬正抱着那条被子放到她床上。 陈香莲一眼就看到那么厚实一床被子,快走几步到床边小心摸摸被面说:“你什么时候去弹的棉花?怎么做的这么厚?我用不着,你拿去给时禾盖。” 这混小子,平常瞧他干什么都挺殷勤,怎么这事上犯糊涂?她都老成枯树皮了,盖这么好的被子干什么? 时禾细皮嫩肉的,冬天正受罪呢,该给她。 陈扬没说别的,只说:“这是时禾给的,她的意思。” 这时孟时禾走到陈香莲身边,双手挎着她的胳膊轻轻晃着说:“奶奶,我也有的,陈扬也有,这就是您的,您谁也不用想,就自己盖就成。” 陈香莲看看陈扬,见陈扬也正笑着看她,她就拍拍孟时禾说:“好,奶奶盖上。” 孟时禾就抿嘴笑了,然后看着陈扬,表情里是掩盖不住的得意。 给陈奶奶铺完被子,孟时禾就打算出去了,陈扬也跟着她一起出去,走到门口,听到陈奶奶在后面喊:“陈扬,你回来,给我把用不着的被子收起来。” 孟时禾又想往回返,陈扬拦住她说:“我去吧,你去看看自己的被子要不要换,一会儿我过去收拾。” 孟时禾没多想,抬脚往自己房间里走去。 陈扬返回去说:“奶奶,怎么了?” 陈香莲现在正坐在铺好的床边,坐着的地方周围陷下去一圈。有了新的被子盖,就能把之前的被子都当成褥子铺在身下,软和很多。 陈扬没动弹,他知道奶奶肯定是有什么事情找他,因为奶奶的被子衣服这些东西,从来都是她自己收的,只有搬搬抬抬这些事情才会使唤他。 陈香莲看着他,头一次把话说开:“陈扬,不能老拿她的东西,她家条件是好,但是这不代表你就能吃她的用她的。你要是中意她,就不能这么干,你要是没有这个意思,那就更不能这么干。” 陈香莲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想了半天才说:“没人会喜欢一个软蛋,在村里这样的都不要。要是哪个男人靠着丈母娘家接济才能活着,早被唾沫淹死了。你要是中意她,就要努力挣钱,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要是连老婆都养不起,还怎么当个男人?” 陈香莲叹一口气,叹完接着说:“时禾养的精细,你就得不停挣钱才行,我一开始着急给你说亲,就是怕你过得太辛苦。” 陈香莲话说的东一句西一句,但是陈扬明白她的意思,他蹲下握着陈香莲的手说:“奶奶,你放心,我知道的,我一直在挣,我会不停挣钱,以后也会挣很多很多的钱。” “诶。”陈香莲又叹一口气,她摸摸陈扬的脑袋,“时禾她是个好孩子,奶奶觉得你也是,但是我们家跟她家是没法一起比的,你要像老牛一样不停干才行。但是就算你干到最后,时禾说不定对你也没什么其他的想法。” 第82章 奶奶,我没想过 陈扬抬头看着陈香莲,他话说得清楚:“奶奶,我没想以后那么远的事情,我现在就想努力挣钱,好好学习,我努力做好所有的事情。我没有去想她会不会有这个意思,就算她现在有,我也不能叫她跟我这样一个穷小子谈对象,她父母不会同意的,她的朋友也会笑话她,我不能叫她处于这样的境地。我总要自己先立起来才行,总要自己看着硬实了,才敢去想她。” 陈香莲又摸摸陈扬的脑袋,常年操劳的手上不仅有厚厚的茧子,手指也已经弯曲变形了。 她说:“这才对了,你已经二十了,一个男人,就该这样。” 说完推了陈扬一把,“去吧,看看时禾那里还缺什么东西,能置办的都给她置办了。” 陈扬出去了,留陈香莲自己坐在床上,她看着这三间堂屋,这半年已经添置了不少东西,有一些是时禾添的,有一些是陈扬添的。 别的不说,这小子学会疼人了,时禾没来以前,他哪知道这些呢?都是家里缺什么才添什么。 她又站起来走到墙边,对墙上挂着的黑白照片说:“老头子,你瞧,活着的人总是有希望的。” 陈扬也抱了一条被子回他的屋里,他特意选了跟蝴蝶图案一个包裹的那条,只要一想这两条被子在一个包裹里放了好几天,他就没法拒绝这条被子。 然后又把孟时禾屋子里的褥子都拿出来给她晒一晒,趁今天还有阳光,再给她晒晒。 她还要去陈花家里,等从陈花家里回来,这些褥子也能收了,再给她一铺,晚上她就能暖暖和和睡一觉。 等把这些事情都忙完,陈扬才带着孟时禾往陈花家里去,孟时禾还从供销社称了一点糖过去,空手上门不好。 这边田五拿着卷好的布回到家,他谁也没给,先回了他跟四哥住的床上。 现在大哥二哥三哥都结婚了,大哥二哥住了东西厢房,堂屋的三间,一间住了三哥一家子,一间住的他爹娘,还有一间是不住人的,吃饭啊,亲戚过来啊都是在这间。 但是他跟四哥已经没地方住了,只能在这间里给他们隔了一小块地方放了个床,只有床,他跟四哥挤在一起。 现在四哥还没结婚,不止他愁,四哥也愁,眼看着四哥该结婚了,但是他连个结婚的屋子都没有。 找队长批块地另起房子也行,但是那得先分家,别说分完家他们能不能把房子盖起来,就说现在不分家,他们一家子集体盖也盖不了五座房。 他跟四哥想分出去单过,自己挣的工分自己留着。但是嫂子们不愿意,她们都有孩子,一分家就得自己带,光靠哥哥们一个人挣的工分是养活不了一大家子的,别说还得盖房子。 所以家里每天就这么熬着,所有人都挤在一起,他娘眼瞧着一天比一天老。 田五想:幸好他哥愿意带着他,他再攒攒,等攒够了就出去单过,到时看他爹娘愿不愿意跟他过。 他打开捆好的一卷布,这些布他没想全部给嫂子,在这种情况下,拿出去多少她们都嫌少,这不是谁的错,就是因为穷。 他想挑挑,偷偷给她娘做个棉袄,他现在有钱,用这些好布衬在里面,外面的布还是用他娘身上的补丁布,这样看不出来,他娘也能暖和过个冬天。 一打开他就傻眼了,他以为都是小碎步,所以才想挑,没想到这么多,还都是大块整布,拼在一起有十几米了。 有格子有碎花,还有白色细棉布,最叫他惊讶的是还有一块深蓝色的布,是里面最大的一块,这颜色的布一般都是给男人做褂子用的比较多,小孟同志拿来干什么。 他想了想,把蓝色的也拿出来,给他爹也做一个吧,老头子也不好过。 要叫他说,这么穷还生这么多,还都养活了,他挺佩服他爹娘的。 比划着给他爹娘都留出来以后,才拿着剩下的去找三嫂,他们跟三哥差的岁数小,跟三哥也最亲近。 “三嫂,这是我今天去镇上,回来的时候小孟同志给的。”他把这一捆都给了三嫂。他要是一家一家给,肯定到最后都埋怨他给别人的多。干脆所有的都给一个人,叫她们自己分去,分不平均也不干他什么事。 三嫂接过,掂了掂说:“这么多?” 田五点点头:“对,她说给小孩子做个衣服里衬或是什么都行,你们自己看着办。” 三嫂:“你不留一点?” 田五挠挠头,笑的腼腆:“这都是格子碎花我留了也没用啊,而且我前段时间干的活少,家里没顾上。” 三嫂点点头,一点没客气,拿着布就回房间了,田五转身就去找大嫂二嫂都说了一声,剩下的事情他就不管了。 孟时禾到了陈花家门口,大门紧锁,看起来没有人。 她觉得很意外,“不是正在说亲吗?怎么家里没有人呢?”要是最近就结婚的话,这里外里也该收拾起来了吧?最起码打点家具什么的,她也不知道,不过梅婶大妮她们都说,这边结婚嫁妆都是打点家具再加两床被子之类的。 陈扬随口说:“可能去镇上买东西了?” 孟时禾点点头,结婚去买东西也正常,现在秋收已经过了,大家都闲下来了,全家一起去也正常。 她转身说:“那我们走吧,之后再过来吧。” 没走两步,孟时禾猛然停下脚步,她转身看向陈扬,陈扬也正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转身返回去,陈扬上前用力敲门,“陈叔?婶子?在家不在?” 孟时禾四处看看,去捡了两块石头拿在手上,递给陈扬一块,自己拿在手里一块躲在陈扬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她刚刚听到里面有什么东西碎在地上的声音,很清脆,她看着房子,能透过院墙让她听到的声音,在里面的动静只会更大,里面有人。 她小声说:“里面是不是进贼了?” 陈扬摇摇头:“希望不是,村里村外的人都熟悉,要真是的话,这贼以后在陈庄活不下去。” 第83章 陈花:我腿断了 孟时禾又说:“是不是什么小动物跑进去了?” 陈扬还没说话,孟时禾就知道里面是什么了,只听到小花同志也在里面喊“有人吗?有人吗?门外是不是有人?” 这下孟时禾从陈扬背后跑出来了,她跑到门前推开个门缝冲里面喊:“小花,是我,孟时禾,你不是说休假要找我玩,你没去,我就找过来了。” 然后孟时禾就听到“噗通”一下,然后就是小花的声音,她喊的更大声了:“时禾,我被绑了,出不去。” 孟时禾着急了,这一看就知道这事情不对,她看看门上的锁,对里面说:“小花,外面门被锁了,我们进不去。” 陈花听到以后,没有耽误,迅速说:“时禾,我爹娘带我弟弟去镇上了,他们去办工作交接。写了个转让工作的证明,但是是按着我的手按的手印,上面没有我的签名。他们走路去的,没有自行车,走了有一阵了,你能不能骑车帮我去邮局说明一下情况?找马主任。” 孟时禾迅速说:“可以,但他不一定会相信我的话。” 她看了看不高的墙,冲里面喊:“你可以邀请我爬一下你家的墙吗?” 家里锁门的情况下,她翻墙去人家家,在村里肯定有人背后说她,但是陈花这事儿未免太紧急了一些,顾不上了,现在让陈花说一声也算事出有因了。 陈扬一把拉住她:“我去翻。” 换成陈扬,孟时禾就想的更多了一些,她担心陈花父母的打算被搅黄了,记恨陈扬,再把他爬别人墙这事儿举报了,影响他明年高考政审。 虽然理由很可笑,但是,万一呢? 之前几年各种可笑的理由都出现过,甚至只是因为家里有一本书。 这下反而是她拉了陈扬一把,人在紧急的时候,脑子是转的很快的,她迅速就想了一个方法,她对陈花说:“小花,你受伤了是吧?先稍微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陈花:“我没。” 孟时禾:“你有,你伤了,我去找人,你刚刚哭的那么大声。” 说完她对陈扬说:“你去把周围邻居在家的都叫出来,说里面陈花受伤了,别忘了等会儿提醒她哭。” 交代完她就一阵风一样往大队部跑,小花她爹娘已经走一阵了,她得抓紧时间。 一路跑到大队部,大口气喘两下,语速很快地说:“队长,我去邮局寄信多了跟陈花认识了,刚刚去她家找她玩,发现她在家里好像受伤了,挺严重的,但是她家没有人,门锁着,她出不来。” 陈大富一听是陈花,这是他们村为数不多在镇上上班的人,站起来就往外走,边走边说:“你去我家里喊永胜,我先往她家过去。” 孟时禾点点头:“行,我去喊永胜大哥。” 她又一溜烟跑走了,一点儿没省力。 等她跟陈永胜到陈花家的时候,隔老远就听到里面陈花喊的凄惨:“大富叔,我爹娘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刚刚在家楼梯上摔下来了,好像腿折了。” 孟时禾带着陈永胜到的时候,看到门口已经三三两两围了不少人,都在七嘴八舌的说话。 “陈花,你怎么样啊?” “有谁知道她爹娘去哪儿了吗?地里有没有,赶紧找找人啊。” “这腿要是伤到了可怎么办?” “诶哟,出门就出门吧,还锁上,这家里不是还有人吗,锁什么门?” 她走到陈扬身边,悄悄跟他说:“回去把车骑过来。” 陈扬看她一眼,不动声色退出去。 陈大富一马当先站在大门口,他看陈永胜来了,直接说:“我做主了,先把锁给开开,看看陈花怎么样,等他们回来我再赔他们一个锁,永胜,去把锁别开。” 陈永胜点点头上去别锁,周围邻居有热心的也凑过去指点,还有人拿了铁丝小锤子的。 孟时禾走到陈大富身边接着他的话说:“大富叔,他们肯定感谢你还来不及呢,怎么能让你赔钱呢,陈花万一伤到腿了就不是弄坏锁这么轻的事情了。” 在旁边的人都应和:“就是,幸好今天他们发现的早,要是咱们晚来一会儿,陈花有个不好就完了。” “陈花可是在邮电局上班,每月都拿工资的,要是腿坏了去不成了那损失就大了。” “正好医疗队的人还没走,我先去喊人吧?” 孟时禾知道陈花没事儿,拦了一下:“等会儿先看看她情况吧,万一要是不严重,我们把她送过去比你一来一回快。” 话音刚落,“吧嗒”一声,锁开了,孟时禾拉着陈大富就要进去,陈大富被她拉的一个踉跄,“诶,小孟,慢点儿慢点儿。” 孟时禾听到这句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放开陈大富自己先从门缝里钻进去。 她一进去,就见陈花倒在厢房门口,额头上红了一大块,脸上还有很多细小的伤口一直在冒血,手腕上和脚腕上都绑了绳子,厢房的窗户玻璃碎了一院子。 从窗户看进去,屋子里桌子也倒了,东西散落一地。 后面门已经大开,她边跑边脱了身上的外套到陈花身边一把盖住了她手脚上的绳子,也亏了她蜷缩在地上,手脚离得近才能盖住。 衣服刚落到身上陈大富就带着一群人进来了,看到脸上全是血点子的陈花,陈大富皱眉,一直往前走一直问:“陈花,你怎么样?还能站吗?” 陈花刚想说话,衣服底下孟时禾的手就攥住了她的,用气声说:“小花,想好怎么说,我们把邻居都叫来了,陈扬已经回去骑车了。” 孟时禾这么说是因为就这半年来看,在这里让女儿嫁出去以后贴补娘家弟弟这种事情很常见。 不说对错,恐怕连女儿自己都觉得这是正常的。 还有顶工作这种事,她想到买自行车的时候遇见的那母女俩,应该也是常见的事情。 现在小花说出来父母想让她把工作顶给弟弟,就算她爹娘用了绑住她这种极端手段,只怕也会有相当大一部分人觉得是应该的。 但是这也是个跟家庭切割的好时机,小花要是能下定决心离开这个家,明年就该高考了,她只要能考上,以后过的就不会差。 第84章 我爹要我嫁人 不过在农村,跟父母断亲会承受极大的非议,尤其是女孩子。而且小花也不知道明年会高考,不一定会这么做。 她第一时间给她盖住绳子也是出于这个考量,怎么说,全看她自己。 小花要是想把这一摊烂糟事儿摊开说明白,她就把衣服给她掀了;要是小花担心之后的闲话,衣服盖着,随便找个理由把这些人支走就行了。 在孟时禾脱下衣服盖住身上绳子的时候,陈花就知道是因为什么了,她感激地看了孟时禾一眼。 爹娘把她锁在家里,他们去镇上交接工作的时候,陈花心里是惶恐的,觉得天都塌了,所以她拼命想制造出点什么声响,好叫外面的人能听到。 听到孟时禾声音的时候,她立刻就把自己的困境说出来了,好像抓到一根稻草一样,希望能是她的转机。 但是当外面七嘴八舌的说话声和开锁声响起的时候,她反而镇定下来,不能说是因为顶工作把她绑家里了! 村里人明面上不说,但是背地里不知多少人都眼红她在镇上的工作,眼红每个月的工资。 现在她家庭不和,家里要她把工作顶给弟弟,没有人会站出来为她说句公道话的,还会有不少看笑话的人,他们会添油加醋的说:“给弟弟就是应该的。” 现在她爹娘还遮掩着,觉得不光彩,要是说出来,他们毫无顾忌就完了。 他们什么都没有不害怕,可她还是有工作的! 看着进来院子里的一堆人,衣服底下陈花被绑着的手握着孟时禾的手紧紧的,大声说:“大富叔,我爹要把我嫁给镇上一个丧偶的男人,还带两个小孩,我不愿意。他非说是为了我好,说他在镇上有工作,以后我不受罪。我知道他是想让我过得好,但是我真的不想去当后娘,今天我睡醒就发现他们把我锁在家出门了,肯定是去镇上那男的家了,我现在得去把他们找回来。” 不能说顶工作那就说结婚,把在镇上有工作的闺女嫁给丧偶带孩子的男人本身就能说明问题! 之后如果他们再说顶工作的事情,即使闹大了,她也能腰板儿硬着说:你们都要把我嫁给老男人了,还想要我的工作?不可能! 没办法,子女对上父母,天然就是处于劣势的。 果然,她话音刚落,周围的邻居就开口了:“小花啊,这哪儿是为你好啊?” “就是,这两口子平常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怎么能干这样的事呢?” “诶,结婚可是个大事儿,怎么能这么儿戏呢?” “谁不知道他们两口子打的什么主意,说不定是男人给的彩礼高。” 又有人小声说,“这种事情不好说,说不定是陈花在外头自己招惹的呢?” 孟时禾自从陈花开口以后就蹲在她面前挡住后面那些人,在衣服底下偷偷给她解绳子。 幸好是农村人常打的结,她来了半年已经很熟悉了,虽然看不见速度慢,但到底还是解开了她手腕上的绳子。 听到有人这么说陈花,孟时禾站起来,完全把陈花挡住,看着说话的人说:“婶子,你看看小花都伤成什么样子了,还能说出这种话?她要是愿意她爹娘还锁她干什么。” 陈花躲在孟时禾身后自己解脚上的绳子,她就很快了,三两下解开连带着手上的绳子塞进孟时禾衣服底下。 她坐在地上拉拉孟时禾的裤腿,孟时禾蹲到她身边,她的衣服也被陈花放到一旁了,陈花完完整整露在众人面前。 “小花,还好吗?”孟时禾扶着她的胳膊看着她的脸问。 陈花抓紧孟时禾的手小声说:“我没事,走,我得快点去镇上,得比他们先到。” 孟时禾点头说:“等陈扬回来就走。” 陈大富这时才开口:“走吧,先去卫生所给你看看,看看头看看腿,不是说伤到腿了吗?先看看,家里有什么事情之后你们自己商议。” 陈花:“是伤到了。” 孟时禾听到陈花的话,往她的腿上看过去,但是因为天冷了穿的厚,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陈花主动把裤腿掀开,小腿上不仅有青紫的淤痕,还有血迹蜿蜒着流下来。 她摇头说:“我爹非要我嫁,还说不嫁就打断我的腿,我爹已经打过一顿了,这瘀痕是他打的,流血是因为我刚刚摔倒玻璃割到了。我今天一定要去把他们拦回来的,要是订了婚就晚了。” 跟着陈大富进来的邻居也都看到了陈花的伤,四下一片静谧,都不知道现在说什么好。 片刻,杂乱的声音响起来:“天呐,这么严重,这两口子怎么下得去手。” “我说以前巧英来说亲,他家都不松口,原来早有打算了。” 也有邻居已经从家里拿来了干净的棉布,跟孟时禾一起把腿上流血的伤口草草清理了一下。 陈大富看着陈花腿上的伤一时没有开口,再开口就是问:“你怎么追?他们已经走了。” 孟时禾见状插一句:“陈扬已经回去骑自行车了,我刚刚想陈花要是不能动的话,可以用车把她送到卫生所。她要不去卫生所的话,等会儿可以骑这个车去。” 陈大富问:“陈花,你能骑吗?” 陈花说的果断:“我能。” 陈大富却说:“你这情况我怎么敢让你骑车走?最起码先去卫生所处理一下,订婚不是那么简单,一半天就能办成的。你听叔的,先去卫生所看看,正好医疗队的同志都还没走,等你爹娘回来我跟他们说。” 陈大富话音刚落,陈花就看到了陈扬进了院子。 第85章 你闺女给你多少? 孟时禾扶着她站起来,陈花脚步匆匆,走到陈大富身边说:“叔,我就先不去卫生所了,我一定得去镇上把他们拦回来,要不我不踏实。时禾,你的自行车借给我用一下。” 陈大富皱眉看着她还在往外不停洇血的脸说:“至少先处理一下,你要不放心我让永胜去,把你爹娘带回来,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好说。” 陈花摇头,铁了心要自己去一趟,她说:“叔,我一定要自己去,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说着她就要往门外走,孟时禾赶紧说:“大富叔,我跟陈花一起,让永胜哥骑车跟我们一起吧,万一发生什么争执,永胜哥也能镇住场子。” 她想的是万一小花那对父母太过离谱,还有一个她弟弟,她跟小花两个女孩子肯定吃亏的,尤其小花现在身上还带伤。 这种情况下就需要一个能镇场的男人,陈扬不合适,先不说没有立场,光他二十岁的年龄和跟陈花同辈的辈分都拦不住他们,除非动手。 但是一动手情况又不一样了,陈花现在身上还有一层要结婚的事情,同村的未婚小伙子为了她跟她父母大打出手,这事情传出去对他俩都没有好处。 这样一想,孟时禾把在场的一扫,迅速就锁定了陈永胜,大队长的大儿子,三十多岁,身强体壮,已婚,从哪方面都最合适。 陈大富看着陈花的眼睛,知道没法再拦她了,对永胜摆了摆手说:“你干脆开拖拉机去,在路上碰到她爹娘也一起带回来。告诉他们都什么年代了,现在不兴强买强卖!” 陈大富也是无奈,虽说现在越来越好了,但是人的一些老想法很不容易改。 你要叫他们说,就觉得孩子是自己养大的,就该听爹娘的安排。尤其结婚这回事,还总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要叫他说,没听说还有一句老话叫:儿大不由娘吗? 陈永胜听到点点头说:“行,那走吧。” 说完率先走出去,呼啦啦一群人又跟着陈永胜一起走出去。 出了门还有人问陈花:“小花,你家这大门锁坏了,现在怎么办啊?” 陈花连头都没回:“婶子你帮我看一下门吧,等回来再说。” 她一点也不担心家里进人,反正家里她的东西也少得很,都在邮局的员工宿舍里。这么一想,她更不能丢工作了。 孟时禾架着她走,陈扬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她的外套,“时禾,外套穿上,拖拉机上见风。” 孟时禾早忘了她的外套了,情况着急,她当时没顾上太多,现在陈扬一提,她才觉得穿的单薄。 伸手接过外套,她小声说:“我瞧跟着的人挺多的,你先回去吧,我陪小花去。” 陈扬皱眉,不等他说话,孟时禾拉着他的胳膊重重一捏,语气很重,“听话。” 陈扬就没再说什么了,但还是跟着她们一起到了大队部,把她们送上拖拉机之后才回去。 从上了拖拉机陈花的精神就紧绷起来,她担心耽误的时间久,他们已经到了镇上,不停催陈永胜,“永胜哥,快一点。” 拖拉机上还有陈永胜临时点的两个人一起去,都是跟陈花父母有交情的邻居。 这时就有人跟陈花说:“陈花,你别怨你爹娘,你手底下还有个弟弟,你还有镇上的工作,你弟弟什么也没有。等你一结婚,你的工资都带到你婆家了,你爸妈养你这么大什么也没落下,现在他们想要高彩礼也正常,你多给弟弟一些帮忙也是应该的,这以后还是他养老。” 陈花手握成拳,指甲掐在肉里,她却感觉不到痛意,她就知道!她就知道会有人这么说,幸好没说她爹娘今天是去交接工作的! 她喘气声越来越重,她已经把每个月的工资都交给家里了,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让她去当后娘!还要抢她的工作? 她的工作是靠她自己努力学习得到的!凭什么好好的要顶给陈宝? 孟时禾握上她的手,声音清亮:“小花,你先看着路两边有没有你爸妈,别错过了。” 说完才对刚刚说话的邻居说:“叔,您这话说的,咱们小花工资可都交给家里了,这两年下来少说也有百十块了,这么大一笔钱,怎么叫白养呢?是不是。要是这也算白养,不知道您家里的闺女儿都给您多少钱啊?也好叫我们有个标杆。” 这话是孟时禾笑着说的,语气平静,仿佛闲聊天,但是那邻居却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陈花挣得多,单位的工资福利都是交到家里的,这话她爹娘早就说的不说了,他们一家子光靠陈花的工资每个月都能吃上肉。 邻居闭嘴了,但是陈花心里还是平静不下来,她紧紧贴着孟时禾,心里想着她每次跟家里联系,长长的信,长长的电报,好几分钟的电话,好像能从这里头获得一点支撑的力量。 终于,快到镇上的时候,陈花隔老远就瞄见正在走路的三个人。 “永胜哥,在前面,那三个人。”她声嘶力竭地喊出来,不会错的,光看背影她就知道是他们,找到了… 陈永胜也看见了,开着拖拉机往那三人的方向靠过去。 到了他们身边,陈花看见她爹的脸,控制不住瑟缩起来,她怕,怕临门一脚还是阻止不了。 陈花爹娘在看见陈花的时候就停下脚步了,陈花她爹更是死死盯着陈花,陈花低下头,又往孟时禾身边靠了靠。 陈永胜停好车先下去,紧随其后的是两个邻居,最后才是孟时禾扶着陈花下来。 不等陈花爹娘开口,她弟就开口了:“陈花,你怎么来了?想通了?”语气里轻蔑可见一斑。 陈花没有开口,她知道陈宝说的是交接工作的事情。 是邻居先开的口,“老陈,你怎么能叫小花嫁镇上当后娘呢?这么远,以后怎么孝顺你们?还把她锁在家里,快跟我们回去吧,小花不愿意,说亲这事随后再说。” 开口的不是车上说话那个,是另一个邻居,陈花她爹听到这话也没什么反应,只是轻飘飘说:“当后娘怎么了?人家有正经食品厂的工作,而且就算不当后娘,也不会让她留在村里。” 当他不知道这帮人想什么?就是贪陈花的工资,但是陈花有工作,人还漂亮,什么样的找不到,要留在村里?她嫁的越好,以后陈宝过的越轻松。 第86章 马主任在吗? 这时陈永胜说话了,他也没说别的,只说:“叔,这事大家都知道了,我爹说不兴强买强卖了。咱们现在先回去,有什么事情好好商量。” 陈宝听见不干了,嘴一张就说:“你们管的也太宽了,碍你们事儿吗你们就管?我们现在就要去镇上,等会儿从镇上回来再说。” 陈宝是陈花的弟弟,他知道今天是去邮电局给他交接工作的,只要手续办完了,陈花说什么都晚了。 一想到陈花每个月十几块的工资以后都是他的,他就忍不住乐。现在眼看着要到镇上了,又出来一帮人拦着。 陈花紧紧贴着孟时禾,脖子上还虚围着孟时禾的围巾,这是孟时禾在来的路上怕灰刮到陈花脸上特意给她虚围上的。 她脸上小伤口太多,孟时禾也不敢拿东西给她擦,生怕不干净有细菌,接触伤口以后再落疤,这可是在脸上。 所以连围巾也不敢裹,只敢虚盖着,起到一个挡风的作用就行。 孟时禾侧头看小花脸上细小的伤口已经不再冒血,之前冒出来的血已经变成了血痂。 她握握小花的手,低声道:“哭,大声哭。” 陈花本来低着头,听到孟时禾的声音以后突然抬起来,满脸血痂的样子落在众人眼里,主要是她爹娘弟弟那三个人眼里。 没等他们反应,陈花迅速就哭出声来,一边哭一边喊:“爹娘,我每月工资都交给家里的,我也没有藏起来啊,你们怎么还想要把我嫁给老男人当后娘呢?爹,我还在家的时候,你的衣服都是我缝的,家里饭都是我做的啊。我把家里谁能干的活都干了,我没有偷懒的啊。” 她甚至都不用酝酿,这些话一出口,豆大的泪珠就掉下来了,冲着脸上结的血疤形成了一条条粉色的血痕,宛如血泪。 她一字一句,她声声泣血,她不是感受不到爹娘的偏心,她什么都知道,但她还是想做到最好,好证明给他们看:看,我就是比陈宝对你们更好,就算你们对陈宝好,他也没有我孝顺贴心。如果那些工资能换来他们一句认可那她累死也愿意的。 可是从什么时候就不愿意了呢? 从什么时候呢? 从认识时禾以后啊。 时禾写的信她看不到,但是电报要翻译,她每一个字都看到过。 原来不是她不够好,是她无论怎么做她爹娘都不会觉得她好。 她声音越来越大,路过的人都侧目看过来,还有好事的站在一边劝说:“老哥,不行先回家吧?” 她娘看着陈花的脸往前走一步,被她爹拉住,她爹要气死了,现在这么多人看着,他也不好说出来他们不是去定亲,是去顶工作的。 要是说出来,陈花这死丫头再说是他们逼她的,那以后在村里他们也抬不起头了。 把闺女嫁去当后娘,还能说是男方在镇上有好工作,也算得一门好亲事。但是把闺女嫁去当后娘,再把她工作抢了,什么想法大家都知道。 有时候就算是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也要盖上一块遮羞布才好。 陈宝眼看周围看这边的人越来越多,本来就是镇子口,出入的人也多,他气急败坏大喊一声:“哭哭哭,有什么好哭的,你闭嘴吧!给家里交钱不应该吗?给爹缝衣裳不应该吗?连做饭都说!” 陈花娘拉了拉陈宝的胳膊,被陈宝一下子挥开,他说:“你拉什么拉?怎么,心疼你闺女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老偷给她钱!” 陈永胜皱眉看着这一家子,又说了句:“叔叔婶子,先回去吧,有什么等回去以后再说。别闹大了,一会儿镇上派出所的民警同志出来就不好了。” 陈永胜这话一出,陈宝也不再说话了。 陈花爹站着不说话,趁这个机会,孟时禾拉着陈花就走到陈永胜面前小声说,“永胜大哥,我先带陈花去镇上卫生所处理一下脸上的伤口,不能这么回去。你先拦一下这几位吧,不要让他们跟去。现在这情景,我怕他们跟去会有什么冲突。” 她声音小,但是周围围着的人也都能听见,陈宝马上问:“你什么意思?” 这回是陈花爹拉住了陈宝,他对陈宝使眼色,不能对知青不客气,前段时间她刚上过报纸。 孟时禾冷冷地看了陈宝一眼,等陈永胜应好之后,拉着陈花就往镇上跑,边跑边说:“小花,你现在先去邮局,把这个事情说一下,重点说顶工作这个事儿。” 陈花进到镇子里就逐渐冷静下来,是的,她来是要保住她的工作的。 两个女孩子一路跑向邮局,风吹过她们牵着的手,陈花感受到了从心里涌出来的力量。 一路进去,陈花惯常在的窗口里还是上次的中年男同志,陈花没有废话,直接进去说:“王大哥,马主任在的吧?” 王大哥一看见陈花血呲拉的脸,就从窗口出来了,“怎么了这是?碰见什么事情了?马主任就在办公室,你快去,我去报警。” 陈花一把拉住他说:“不用,他们来也解决不了。” 说完就松开了孟时禾的手,“时禾,我去了。” 孟时禾推了她一把,“你快去。” 等陈花进去,孟时禾才对中年男同志说:“陈花叫您王大哥,我也跟着一起叫了,王大哥,这边有没有酒精或者红药水?” 王大哥还记得孟时禾,也没问她,直接就说:“有的,这些东西都是常备的,我拿给你。” 拿到东西孟时禾就站在角落等,她看着手表,过了有二十分钟,陈花就出来了,明显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一出来,陈花就看到角落里的孟时禾,她太突出了,就算在角落,她也能一眼就看到。 孟时禾拉着陈花给她处理脸上的小伤口,没想到在项城学过的东西,回来先用在了小花同志脸上。 陈花仰着脸不动弹,任由孟时禾在她脸上动作。 孟时禾把所有血痂清除,又消了两遍毒,陈花脸上的伤口才全部暴露出来,都是玻璃碴子割的,一道一道的。 这些伤口又细又小,根本没法包扎,只能这样露着,不要沾水,勤消毒就可以。 第87章 小孟,你先回去 处理完跟王大哥道别后,两个人走出邮电局,陈花吐出一口气说:“时禾,马主任给我放了一周假,叫我养伤,顺便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他还说以后交接工作除非我到场,那个没有签名的手印不算数的。” 说着她又哭出来,泪水划过脸上的伤口,这次她感觉到了刺痛。 孟时禾用刚刚王大哥给的纱布条给她擦泪,一直擦一直说:“别哭了,一会儿又流血,多漂亮的脸,以后留疤就不好了。” 两个人慢慢往镇口走过去,陈花跑不动了,事情办完,身上的伤就突然开始疼起来。 孟时禾看着她一瘸一拐的脚说:“小花,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陈花摇头:“不了,我没什么事儿,咱们村也有医疗队,我现在只想把这些事情处理完。” 孟时禾想说结婚的事情一时搞不定,但是陈花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握住她的手说:“时禾,真的不需要,就是一些皮外伤。” 她们搀扶着一路走出去,陈永胜正在路边蹲着等,陈花家里的人已经坐上拖拉机了。 看到她们回来,陈永胜站起来说:“医生怎么说?没啥大事儿吧?” 陈花摇摇头:“没事儿,谢谢永胜哥,我们先回去吧。” 孟时禾扶着她上了拖拉机,拖拉机后面连带陈花家里的一共坐了五个人,只有陈花她娘伸手拉了陈花一把。 陈花上去以后坐的离他们远远的,孟时禾坐到她身边,照旧把她的围巾虚虚围在陈花脸上,也阻隔了别人看陈花的视线。 回到陈庄,陈大富正在陈花家门口的石头上坐着抽烟,身边围了几个村里上了年纪比较有声望的大爷。 等人一下车,陈大富就对陈花爹说:“走吧,先把这事情说说,陈庄今年要各方面表现都很好,镇上很多次把我们队当代表表扬了。” 说完收起烟袋先往陈花家那边走过去,锁刚刚都被别开了,现在门正虚掩着。 陈大富也不进去,就站在门边,那几个大爷也跟过去,孟时禾一眼看过去,好多人都站在陈花家门口。 陈花家里人沉默着回家,陈花也跟着,孟时禾拉着陈花的手一起往里进,没想到被陈大富拦住了,“小孟,你先回去吧。” 孟时禾开口:“但是,” 陈大富打断她:“这是她自己家里的事,有别人不好说,你回去吧。” 孟时禾看看陈花,陈花对她点点头,“时禾,你先回去吧,我没事。” 孟时禾就站在门口看他们这一堆人都进了陈花家,只剩了陈永胜和她,等陈花家里的门从里面关上之后,她跟陈永胜道别:“永胜大哥,我先回去了,今天谢谢你。” 陈永胜只点点头没说话。 回到家,陈扬已经把下午晾的褥子收起来了,正在做晚饭。 闻到饭菜的香味,孟时禾身体放松了下来。 她一直都知道农村不只是穷,还有很多别的问题。 但是这半年多时间,村里大部分人对她都很和善,邻里之间互相帮助,最多也只不过是像田五家一样有些口角,但她是理解的,因为东西短缺。 有重男轻女的现象,日常大多也是表现在吃喝上,做重体力活的依然还是男人。 小花的事情让她第一次直面到这个现象,是如此的不择手段。 而且这不仅是农村的问题,这也是城市的问题,是社会的问题。 她不能说什么,因为这不是一朝一夕一辈人形成的,这是长长久久形成下来的观念。身处在这样的环境里,大部分人都是被动地选择了这条路。 她有些沮丧,她想:总是在说平等,在提倡男女平等,说妇女也能撑起半边天,但是光喊口号用处不太大的,需要做的还很多,这并非一日之功。 孟时禾走进厨房,看到锅里的小米粥,黄澄澄的,陈扬正坐在那儿烧火,她就站在门口看着。 陈扬在孟时禾进门的时候就听到了,等她进厨房就抬头跟她说:“时禾,褥子收回来了,你没在家,我没去给你铺床,现在去铺一下,铺完就能吃饭了。” 孟时禾逆光站在厨房门口,陈扬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背后的夕阳,他听到她的声音,“陈扬,你不问问陈花的事情吗?” 很平静的声音,没有起伏的语调。 陈扬一下子就站起身走近她,看到了她淡漠的眼睛。 他心脏一提,慢慢问:“时禾,你怎么了?” 孟时禾抬头望向他:“我没怎么,我就是想问,如果你以后有一个女儿,你会怎么待她?” 陈扬抿唇,过了很久才开口,久到孟时禾已经听到了小米粥“咕嘟”的声音,他说:“我不知道,我之前从没有想过,但我想,如果不能让她过的很好,我就不生。” 孟时禾想过很多种回答,最好的一个也不过是【好好待她】,多么笼统的一个回答,却已经是最好的一个回答。 她没想到陈扬会这么说。 她是满意的,这个回答比她自己想的都要好。 看着陈扬,想到梦里他们一起走过的五十多年,她突然又长出了些希望。 陈扬是真正尊重女性的男人,这世界一定也有很多像他一样的男人,别的不说,孟家所有男人都会是。 慢慢来,总会有一天,所有人都会意识到,女孩子不是商品,她是人。 她眉目舒展起来,主动说:“我们在镇子口截到了陈花的爹娘他们,陈花也去邮电局说过情况了,回来大队长叫了好几个老人在陈花家门口等着说这个事儿,没让我进去。” 陈扬看她语调恢复往常,提起来的心慢慢放下,想到她问的那个问题,再想她家里对她的态度,陈扬想,她恐怕是伤心了。 “那几个应该是村里辈分比较高的爷爷,往常谁家有什么大事也都是要请的。”陈扬手指动了动,他实在不想看她难过,这不是她的错,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好像,怎么说都没有立场。 第88章 时禾,今晚可以收留我一夜吗? 刚吃过饭陈花就来找孟时禾了,她还是穿着下午的衣服,裤腿被玻璃划破也没有换。 孟时禾把她拉进了自己的屋子里,去拿了两个馒头,盛了碗粥进来。 厨房剩的只有粥和馒头了,粥留着明早再热一顿,馒头是今天陈奶奶现蒸的,好面混着玉米面,挺劲道的。菜已经吃完了,陈扬在家做饭的话,菜一般不会剩到第二顿,都是炒新鲜的给她吃。 把馒头和粥放桌子上,招呼陈花,“吃饭。” 陈花摇摇头,“时禾,我吃过了。” 孟时禾什么也没说,只把筷子塞进了她手里,随后就拿了本书看,没再看陈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到吃东西的声音,唇角向上扬起,不过依旧没有抬头,还是专心看书。 刚看两页,就听到陈花说:“时禾,谢谢你。” 她这回才抬起头,桌上的两个碗都已经干净了。 孟时禾把书放下,拿着碗往厨房去想洗掉,没想到陈扬正等在厨房,二话没说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碗去洗。 孟时禾挑眉:“就在等我啊?怕我洗碗?” 陈扬低头洗碗,声音不大:“嗯,水冷,一会儿我烧热水给你洗漱。” 孟时禾心情就好起来了,双手往身后一背走出了厨房。 陈花在孟时禾的房间里坐立难安,她看着门口不眨眼,等孟时禾推门进来,她慢腾腾从凳子上站起来说:“时禾,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个忙?” 孟时禾进屋没往她身边来,反而走向衣柜,从里面找了她的一套衣服拿给陈花,“先把衣服换了,然后我们去卫生所一趟,有什么事情回来再说。” 陈花看着孟时禾递过来的衣服,从毛衣到外套都有,上面一个补丁都没有,干净的像是新的。 她迟迟没有伸手,她觉得她跟孟时禾不过点头之交,来找她帮忙已经很不好了,再穿她的衣服,她觉得不应该。 孟时禾看她样子,直接把衣服放在她怀里说:“小花,我想要不是没办法,你也不会过来,你既然过来了,就不要再想这些了,换上吧。” 说完孟时禾就出去了,她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抬头看着厨房的方向,里面已经亮起暖黄的火光,陈扬在烧水了。 没过多久,身后的门突然打开,再出来的陈花已经换上了孟时禾的衣服,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不再是灰头土脸的。 孟时禾拉着她往卫生所走,她身上的伤还是去看看的好,还有额头上那一块已经青了,再去拿个酒精和消炎药。 她有红药水和消炎药,但是还是让医疗队的同志看看才好,有可能会加别的药也说不定。 已经十一月份了,听说驻扎在村里的医疗队下个月就要走,幸好现在还没走。 到了卫生所,有值班的医生正在坐着聊天,孟时禾一进去其中一个就站起来迎上来了:“哪里不舒服?” 话音刚落就看到随后进来的陈花了,看到她的脸没多问就把同事也喊过来了。 孟时禾道:“她脸上和身上都有一些伤口,麻烦你们帮她看看严不严重,需不需要用药。” 两个医生对视一眼,拉着陈花就进里间了,孟时禾没有跟进去,就在外面等。 等她们再出来的时候医生就说:“伤不严重,但是伤口多,脸上的要注意避水,倒是额头和身上的,家里有化淤的吗?可以抹抹。晚上看着点,要是发烧了就用一下退烧药,要是不发烧或者低烧就不用用药。” 孟时禾点头,又连忙道:“家没有化淤药,帮我拿一个吧,还有消毒用的,我有红药水,但是用在脸上脸会不会变黄?您再帮我拿个酒精吧。” 医疗队里的人都来了几个月,也知道孟时禾的情况,没有多劝,直接给她拿了药,孟时禾结完账就拉着陈花出了卫生所。 从进卫生所陈花就一直都是呆呆的,她刚刚站在一旁看孟时禾跟医生沟通,拿药,付钱。 出来以后,天黑的快看不见路了,孟时禾一看表,已经快七点了。 干冷的风吹过,孟时禾把陈花脸上的围巾围了围,才拉着她往家走。 这个点大部分人家都已经吃过饭了,路上偶尔有一两个人裹着外套匆匆走过,每间房子在漆黑的夜幕下都是大大一团,亮灯的人家很少。 陈花拉着孟时禾的手,突然就开口:“时禾,我不知道他们要把我嫁出去,我回来的时候很开心的,还给他们每个人都买了东西。” 孟时禾乍一听到陈花的话,拍了拍她的背,斟酌着说:“小花,这是他们的损失,亲手把一个爱他们的人推开了。” 陈花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会这么说,她想了想,好像真的是这样。她又说:“今天下午大富叔和几个爷爷在我家跟我爹娘说,锁着人嫁人都是建\/国前的事情了,叫我爹娘不要这么干,还说不要因为这个事情把先进丢了,这是全村的荣誉。我爹娘答应的好,但是大富叔他们一走,我爹又打我了,说我不知道体谅家里辛苦。时禾,我就在想,真的是我错吗?” 孟时禾用尽量和缓的语气说:“不是的,你没有错,小花,这件事情里,你永远没有错。不想嫁给一个有孩子的人有什么错?不想把自己的工作给别人有什么错?一点错都没有。” 陈花道:“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他们说我自私,说我不为家庭考虑,说每一个人都在为了这个家,我不能这么自私。” 孟时禾这回看着陈花,认真跟她说:“不是的,你的工资不是都拿回来了吗?一个月十几块呢。小花,暂时不要再想这个事情了,先回去好好睡一觉。” 说到这里,陈花突然就苦笑着说:“我回不去,时禾,你今晚可以收留我一夜吗?就一晚,明天我就回宿舍去。我爹说我翅膀硬了叫我不要再回去了,把我撵出来了。我以前的朋友在陈庄的都已经成家了,她们在婆家恐怕也管不了我,我想来想去,只能来麻烦你了。不方便也没关系。” 时禾本身就是借住在陈扬家里,如果不是实在没地方去,她也不会找上时禾。 第89章 下雪了 孟时禾听她说完,领着她往家里走,边走边说:“我回去跟陈奶奶说一下,应该可以,晚上你就和我睡一起。” 回去刚推开门,孟时禾就看到陈奶奶正等在院子里,看见她进来赶忙上来跟她说:“时禾,太晚不要出去,晚上不安全。”孟时禾乖巧应好。 陈香莲又走到陈花身边说:“你的事情我下午听说了,你爹娘两口子就不是个东西。别难过啊孩子。” 陈花点头道谢。 孟时禾就带着陈花回她屋子里了,下午铺好的床,现在正软,正好还多余了一床被子,孟时禾把两条被子都铺在床上,一人一条。 正铺着陈扬敲门来送热水,两个女孩子洗漱完,说是洗漱,陈花也就是稍微擦了擦脸,然后孟时禾给陈花上完药后两个人就躺到了被子里。 屋外还能听到风刮过的声音,想都知道有多冷,屋里陈花盖着十来斤的厚被子,全身上下都暖暖和和的。这一刻,她突然就没那么难过了。 她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小声问孟时禾:“时禾,你在家里是怎么样的?你父母对你有什么期待吗?” 孟时禾想到父母哥哥笑意就从眼睛里溢出来了,即使没有人能看到,她温声开口:“我在家里怎么样都好,她们并没有什么要求,也可能是因为我身体不太好。” 说着她想起什么,侧身看着身边的陈花说:“小花,能考到邮电局,你学习很不错吧?” 说到这个,陈花终于笑起来了,她是很自豪的,“是啊,我学习很好的,本来我爹娘不想供我读了,想叫我早早结婚。但是我成绩太好,是老师来跟他们说,我这么好的成绩读完高中肯定能拿工资,他们才叫我读下去的。” 孟时禾也笑了:“小花真厉害,那你现在还看书吗?” 陈花点头:“看的,我的课本都没舍得给别人,都自己留着,晚上下班回宿舍没什么事情会翻一翻。我之前想做个老师也不错,能帮助更多像我一样的孩子上学,但是最后到了邮电局。不过我也在继续看的,免得忘了那些知识,忘了我会很难过。” 她这么说,孟时禾就没有再多嘴说别的了,只说:“我这里有很多资料,你走的时候可以拿走一些看看,都是课本上没有的。” 陈花没说什么,隔了很久才说:“时禾,谢谢你。” 孟时禾伸手摸摸她的额头,确认没发烧以后说:“别想太多,小花,以后会好的,你一定会过得很好。” 第二天陈花就走了,穿着自己已经 擦破的衣裳,孟时禾怎么说她也不听。她说等她以后也有能力送衣服给孟时禾的时候会接受的,不过倒是拿走了几本书。 陈家的事情在村上很是热闹了几天,毕竟现在虽然重男轻女,但是把闺女往火坑推的还是少见。 雪花飘飘簌簌落下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十一月底。 这天孟时禾刚睡醒就看到了地面上不厚的一层雪,她高兴地跑出去,攥了一把在手上玩。 沪市下雪不多,下也是雨夹雪,看不到这样大的雪花。 陈扬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就被迎面而来的雪团子砸了一脸,随后就是一串澄澈清脆的笑声,“陈扬,你醒了吗?没醒我帮你。” 陈扬看着她站在院子,半张小脸儿都埋在围巾里,露出来的眼睛里是溢出来的盈盈笑意,漫天雪花飞舞着落到她头发上衣服上,真好看啊。 接二连三的雪团子朝他飞过来,他装作躲避的样子,不过是确保每个雪团子都能挨着他,一路顶风冒雪地走到孟时禾身边,听到她说:“我厉害吧?” 陈扬拍拍落到孟时禾身上的雪,笑着说:“厉害。” 陈香莲从厨房出来,嘴里喊:“两个人别在院子里站着,下雪了不知道往屋里跑吗?一会儿衣裳湿了,陈扬你去把院子扫了,时禾你过来,奶奶给你看个东西。” 孟时禾眨眨眼,小声说:“你别都扫完,留一点一会儿我们堆雪人好不好?” 陈扬看着她点头,孟时禾才一蹦三跳地到厨房去,一进去就听到小鸡“咯咯哒”的叫唤声。 前两天越来越冷,陈奶奶就把小鸡挪到了厨房,在厨房给它们搭了个窝,这会儿奶奶拉着她走到窝里叫她看。 一看她就笑了,陈奶奶养了大半年的小鸡崽终于下蛋了! 别人小鸡养四个月就能下,他们养的鸡五个月还没下,陈奶奶喂鸡的时候天天都说:“下不下,下不下?再不下就吃鸡肉!” 陈香莲站在孟时禾旁边,笑的脸上的皱纹都堆在一起了,她说:“早上起来我就看见了,但我想你应该没见过,就没捡,让你来捡。” 孟时禾确实没捡过,她蹲下身从鸡窝里摸出来一个新鲜的蛋,早上吃饭的时候这个蛋就已经在她的碗里了。这件事她后来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还专门提了一句。 吃过饭她跟陈扬蹲在院子里堆雪人,雪不多,堆的小小一个,只到她小腿。 后来陈扬不知道从哪给她扛回来一个大浴桶,她坐进去能到肩膀,她当天晚上就洗了个痛快的澡,躺在被子里别提多舒服了。 这场雪下完,医疗队正式从陈庄撤走,附近的医疗队都撤走了。 医疗队一走,整个村子都安静下来,地里没有活,天气太冷村民也都缩在家里不出门,只偶尔有中年人会结伴去不高的山上溜达一圈看看能不能抓到山鸡兔子。 陈扬之前还往镇上跑过几趟,天冷也没什么活了,他索性也不去镇上了,就在家里看书。 他不知道时禾怎么会有那么多书?他知道她家里后来每次给她寄东西都会寄一些,但是每次寄的都不多,但是他看的时候感觉看不完了一样。 看书,做题,练英语。 后来晓丽加入进来,她只做题就行,她基础比他好。 慢慢地他就追上李晓丽了,他是有些开心的,但是不敢露在脸上,跟时禾比,他还差的远。 陈香莲每天什么也不干,就听着三个年轻人读书,她听不懂,但是不妨碍她开心。 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月,陈扬把数学学完,物理也学一半的时候,孟时禾开始收拾东西,快要春节了,她该回家了。 第90章 介绍信 一进腊月,孟时禾就开始收拾东西,收拾来收拾去收拾的太多她反而决定轻装简行,这一路奔波,东西尽量少拿,家里什么都有。 陈扬看她每天张罗,好像马上就要回家了一样,也看不进去书了,每天就跟着她忙活。 倒是晓丽问了几次:“时禾,你现在收东西,万一票买不上呢?你得去隐阳买票吧,不知道县城有没有隐阳火车站的代卖点,要是有的话就不用跑去隐阳了。” 孟时禾只能说:“不知道,不过应该能买到,没有就在隐阳招待所住一天等等看,开了介绍信就能住招待所了。” 孟时禾想,就算有票,她从沈丘到隐阳得走一天,到了大概率也是要住一夜的。 晓丽又问:“那你什么时候走啊?回去几天?过年你不在我都觉得没什么意思,不想在知青点看见阮秀。” 李晓丽现在跟陈扬很熟悉了,已经可以在他面前面不改色地骂阮秀了,连带着徐清远也说过很多次。 孟时禾笑笑说:“那你就去找倩倩玩,去的时候来骑自行车。” 李晓丽一拍手:“这个好,从项城回来倩倩就来找过我们一次,我早想跟她一起玩儿了,离得远了不方便。” 孟时禾笑了:“那你们说了什么回来千万告诉我。” 李晓丽豪放挥手:“放心,我都记着,不行等你回来让她过来再给你讲一次。” 王倩直爽,也喜欢听闲话,跟她在一起最有趣了,她什么都知道,也敢说。 腊月十五孟时禾就去找陈大富签字了,她这个探亲的介绍信要先找大队长说明情况,大队长签字同意后再去公社开具具体的介绍信,上面有公社的公章,大队长是开不了的。 天冷了以后陈大富就没有每天都在大队部待着了,事情少了,他更多是待在家里抱抱孙子,永胜媳妇前不久刚生了个胖小子。 平常都是老伴儿在家照顾娘俩,现在冬天事少,他终于能搭把手了。 孟时禾敲开陈大富家门的时候,是他的小儿子开的门,孟时禾没看到陈大富,只听到屋里婴儿中气十足的哭声。 陈大富新添了孙子的事村子上的人都知道,满月的时候大办了一场,孟时禾还来添了个满月礼。 按理说他们没有什么亲戚关系是不用来的,但是还要在陈庄待一年,人情越处越有,多处处挺好的,所以她就来了。 这回来她也拿东西了,是从村上的供销社买的麦乳精。 要过年了,走亲访友的人不少,还有要结婚的,供销社终于上麦乳精了。 她今天一去就买了两罐,一罐给陈奶奶留着喝,一罐拿过来了。 “孟姐姐,你来找我爹吗?”陈大富的小儿子一开门就冲孟时禾笑,他还没有孟时禾大,正在上初中,平常轻易见不到人,现在是放寒假了。 “对啊,永安,你爹在家的吧?”孟时禾也笑着回他。 “在的,在抱小孩儿,我去叫他。”陈永安把孟时禾让进了堂屋,就跑去叫陈大富了。 堂屋里生着一个大火盆,烟熏火燎的,周围烘着很多尿布。想来是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雪,屋外头冰天雪地的,一晾上恐怕要结冰。 她就想到她的衣服,陈扬也是洗完了趁着烧水的时候烘在灶台边的,下雪以后他每天都给她灌两个热玻璃瓶暖被窝,所以每天都要烧水。 陈扬现在的任务除了学习就是上山去捡枯树枝,秋天的时候捡了不少,但他还是会趁天气好的时候出去溜达一圈。 正想着,陈大富就大步走进来了,孟时禾难得看他手上没拿烟袋,笑着打趣他:“大富叔,烟都不抽啦。” 陈大富虚指她两下,坐下说:“你婶子说抽烟不让抱孩子,说孩子太小了,怕呛着。” 孟时禾走到陈大富座位旁边,把麦乳精往桌子上一放,推到陈大富身边说:“给嫂子的,她辛苦了。” 陈大富说她:“你这孩子,不用每次都拿东西。”说着又推回孟时禾手边:“拿回去拿回去,来一次拿一次,成什么了?” 孟时禾只说:“这可不是给你的,是给嫂子的,叫嫂子补一补,好好休息,上次来拿的东西是给孩子的。” 话说着陈大富的老婆就抱着刚满月不久的小婴儿进来了,看见孟时禾笑呵呵地,“小孟啊,我听永安说你来了,就赶紧过来了。谢谢你上次拿过来的奶粉,真是帮大忙了。你嫂子奶下来的晚,量也少,刚开始还够他吃,到后面就不够了,幸好有奶粉。” 孟时禾摇头道:“没关系,婶子,能用上就好。” 这奶粉是静初回到金陵以后给她寄过来的,怕她在这儿吃不好,营养不够。 她是不爱喝奶粉的,总觉得有一股腥气,她家人都知道,所以不会给她寄。静初也知道,但静初不管,静初觉得她需要。 她随奶粉寄过来的信上写着:“你不爱喝也留着,送人也行,万一有一天用上了呢?” 瞧,这不就用上了。 陈大富老婆抱着小孩儿走向孟时禾,怀里的婴儿嘴里吐着泡泡睁大眼睛看向孟时禾的方向,头上还戴着一顶小虎头帽,很是可爱。 她走过来说:“是准备要回家了吗?” 孟时禾笑着点头:“是,这不就来找大富叔开证明了。” 陈大富老婆:“应该的应该的,上次来你说了这个事情我就惦记着,这两天估摸着你也该来了。”说完又对陈大富说:“小孟家离得远,你那个条子上,多给她写几天。” 孟时禾笑的脸上的梨涡都出来了,“谢谢婶子,谢谢大富叔,那我就提前祝你们新年快乐了,还有小宝宝,平安长大吧!”她冲小孩儿笑的温柔。 会这么说也是有原因的,陈扬告诉她,大富叔家里本来还有个老二,生下来没养活,所以永安跟永胜岁数才差这么大。 对他们来说,家里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好。 果然,她说完以后就连陈大富也看向还在吐泡泡的婴儿,嘴里连声道:“会的会的。” 第91章 买车票 从陈家出来,孟时禾手上就拿着她回家的证明条子了,上面写着她的姓名,籍贯,所在生产队,探亲原因和天数,陈大富大手一挥给她批了二十天。 她美滋滋地想,回去四天,回来四天,她可以在家待十二天。 原本她觉得给十五天最多了,瞧,这奶粉送的多好,她在心里夸夸自己。 拿到证明后面还有很多事情,她要先到镇上开正式的介绍信,再到县里提前买到隐阳的长途车票,一般提前一两天买就可以。 腊月二十她去镇上开介绍信,是陈扬跟她一起去的,冬寒料峭,路上的行人少了很多,孟时禾只需要出村就能坐上自行车,不必要再走那么远。 到了镇上,她先去公社开出来了介绍信,介绍信上给的具体时间比着陈大富的二十天各往前往后挪了一天,等于一共有二十二天。 这是考虑到她们长途回家的路上万一不便耽误一天的情况,介绍信时间过了没法儿住招待所。 孟时禾又开心了,多一天也好。 开完介绍信她往邮电局赶过去,要先给家里去个电话。 陈扬把她送到以后,骑上车去买年货。往年都是不买的,只有他和奶奶,凑合着买一斤村子上杀的猪就算过年了。 今年不一样,他挣了很多钱,可以置办很多年货。 孟时禾一进去就看到坐在窗口的小花,能看到她依旧这样安安静静地在窗口里待着,没有丢工作,没有嫁人,真好。 陈花看见孟时禾,一下子就笑开了花,她招招手说:“时禾!”说着就从窗口里出来了,然后带着孟时禾走到角落里说话。 孟时禾上下打量她一遍才说:“你怎么样?家里有没有再来找过?” 陈花拉着她的手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来过,但是马主任说那证明不顶用,谁知道上面是谁的手印,当面把我叫进去问我愿不愿意把工作顶出去,我说了不愿意之后,马主任就告诉他们顶不了,要当事人同意才行。结果没过多久,我娘又来宿舍找我了,叫我回家过年去。” 孟时禾欲言又止,她觉得这是因为他们拿不到工作又想要小花的工资。 她没说话陈花就说了:“我知道,他们就是怕我不给家里钱了,陈宝不挣工分,这两年我往家拿工资,我爹娘也不怎么上工了。现在我不拿钱,他们又得去挣工分。因为这个,他们这是想通了。” 孟时禾点点头,问她:“那你准备怎么办?” 陈花道:“以前是我太天真,总想把所有钱都给出去好叫他们多喜欢我一点。但是我现在知道了,把所有钱握在自己手里他们才会高看我一眼。你放心,我不会再把所有钱都给出去了,最多看情况给一点。” 孟时禾想说:最好一毛钱都不要给,你不需要他们的高看。但是也明白不是谁都有这样的魄力可以和家庭切割的一干二净。 有太多人深陷在里面无法自拔,清醒地痛苦着。无法彻底切割,只能不断地被蚕食。 孟时禾没有多劝,这不是能劝过来的事情,只能小花自己想明白。 到最后她只不过说一句:“照顾父母是应该的,但如果让你很痛苦,远离也没关系。” 陈花却小声说:“时禾,你想岔了,我没想再像以前一样,邮电局还有往上调的机会,我想努力考出去。现在只不过想安抚他们别再给我找事罢了。” 孟时禾这下又开心起来,她觉得如果一个人能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或者再差一点,起码知道自己不要什么,都不会过得很差。 最怕糊涂蛋。 她晃晃陈花的手说:“那你更要好好学习,过两天我来再给你拿几本书。” 陈花没有客气,笑着道好,时禾的书都是这边买都买不到的。 填完单子孟时禾就去打电话了,是往家里打,这回接电话的就是孟女士了。 她绕着电话线跟孟女士撒娇:“妈妈,我已经开好介绍信了,有二十二天呢。明天去县里买车票,二十三或者二十四就能到隐阳,顺利的话二十八就到家了。” 那头孟女士的声音一下拔高几个调子:“好,好好,我去接你。” 孟时禾:“不用,我不拿多少东西,自己回去就行,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呢。” 孟怀疏独断地很:“你别管了,我自己安排。” 孟时禾又问:“孟宴清回家吗?” 孟怀疏:“说是回,不过没说回几天。” 孟时禾:“行,那趁他不在,我们偷偷去红房子吃饭,不带他。” 孟怀疏哈哈大笑起来:“好,不带他,我们去和平饭店,红房子,扬州饭店吃个遍。也不带你爸爸,我们娘俩去,吃完再去给你买过年的新衣服,我看上几件大衣挺气派的…” 孟时禾听着孟女士滔滔不绝的声音嘴里只余:“好,嗯,知道了,行。” 挂完这一通电话出来,陈扬已经买完东西在邮电局门口等她了,前面单杠上零零碎碎挂了不少东西。 回到家陈扬就忙活着去熬汤了,现在天冷,孟时禾的脸一直都是透白透白的。夏天还不觉得,冬天这样,陈扬总疑心她体弱,所以这几天灶上总煨着一口汤,每顿饭都给她喝一点。 不拘是什么汤,有时候是骨头汤,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是老鸭汤,全看镇上能买到什么。 这时候孟时禾才知道陈扬捡那么多枯树枝是为了什么,灶膛里的火大部分时间都是不熄的,上面煨着汤,火里埋着红薯地瓜。 舒舒服服吃了顿饭,又压着陈扬做了半天题。 二十一,她去县里买车票,这回一大早就出发了,到中午才赶到。坐了一上午自行车,坐的她腿都僵了。 车站只有单层,墙体是红砖,窗户是绿色,厅檐的地方有【汽车站】三个字。 一进去就是候车厅,有几排长椅,墙面上还挂了伟人头像,旁边有标语,【发扬革命传统,争取更大光荣】。 售票窗口已经排了长长的队,陈扬从挎包里掏出来出门前装的馒头和水递给孟时禾,让她坐在长椅上吃,他去替她排队了。 孟时禾把手里的馒头吃完,还没有排到陈扬,不过也快了。 她站起身走到陈扬身前,自自然然紧挨着他,毕竟队伍里前后都是人。 孟时禾的后脑几乎要紧贴着他的胸膛,都能听到陈扬的心跳声,咚咚咚的跳,强劲有力。 第92章 回家路上 陈扬不敢动弹,他的脖子就那么直挺挺地看着售票口,不敢活动一下,他怕一低头就能碰到孟时禾的头发。 他浑身僵硬,他目不斜视,但是孟时禾头发上茉莉发油的味道直往他鼻子里钻。 但是叫陈扬现在离开队伍,毕竟孟时禾已经吃完自己排进来了,他现在出去也没关系,他又不愿意。 他就这么近乎是煎熬地等待着前面排队的人往前挪了一小步,孟时禾也跟着往前挪了一小步。 “呼。”陈扬悄悄呼出一口气。 孟时禾听到了他的动静,微微笑着,没往后看,就这么带着陈扬一步一挪地走到了窗口。 “同志,明天往隐阳火车站的票,一张。”孟时禾探下身子主动把证件和介绍信递进去。 窗口卖票的同志接过看了一眼就说:“明天的没了,后天的要不要?” “要的要的,麻烦你了。” 从队伍里出来,手里就拿着票了,上面信息都是手填的,写了后天一大早发车。 这样的话她不得不明天就过来,然后在县里住一晚,后天早上就过来赶车。 还没买上火车票呢,就这么奔波了,要不是为了回家,她是真不愿意折腾。 一回家吃过晚饭她把书分了分,给陈扬留了一大半,再把给陈花的留出来以后,剩下的就是给晓丽的。 晓丽过来的时候,孟时禾就把这一摞书推给她叫她拿回去。 不过晓丽却说:“知青点人太多太杂,书多了总有人来借,我也没法一直拒绝,到时候丢了,缺页了损毁了都不好。你就放在陈扬这儿,我拿个两三本,看完了再找他换。” 孟时禾很干脆:“行。”省的那两个看到再惦记,她烧了也不想给他们看。 腊月二十二,孟时禾浑身上下就提着她来的时候拿的手提箱入住了沈丘县里的招待所。 陈扬没有介绍信,后面的路,只能是她自己走了。 腊月二十三,一大早,孟时禾登上了往隐阳的客车。一上去她就眉头直皱,味道太大了。 除了大客车自有的挥散不去的汽油味儿;还有车上那么多人挤在一起污浊的空气味;他们中间还有一些人拿了鸡鸭,更甚至还有鸡鸭的粪便味。 这些味道夹杂在一起,让她很是难受。 要坐一天,孟时禾已经能预料到这一天不会太好过。所以她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打算如果太难闻就开个窗透气,打算硬熬过去。 … 只能说,还是她太天真,对情况盲目乐观了。 一路晃晃悠悠走到了中午,中间时不时上两个人,很快变得拥挤起来。别的不说,孟时禾的脚下还放着一个大编织袋,里面装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活物。 味道更难闻了一些,这股味道在有人掏出来东西吃东西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孟时禾没想到坐个车都把自己呛饱了,她没吃东西,也确实不敢吃,她怕吐在车上。 就这么挤了一路,她觉得她快死了的时候,到了。 短短一天,孟时禾觉得自己跟嗖了一样,浑身都是味。她也没有拿别的衣服,本想忍一忍到家再换,但是这才一天,她就受不了了。 提着箱子从车上艰难地挤下来,直奔火车站。 火车站里比汽车站更多的人在排队,还有人打了地铺就睡在火车站大厅的,还不少。 孟时禾提着箱子走到队伍后面开始排,她不抱希望,只不过挣扎一下,不想再多等一天而已。 到了窗口孟时禾问:“同志,到沪市的火车卧铺还有吗?” 没想到里面的售票员手上动作停了一瞬,侧头看出来说:“证件我看一下。” 孟时禾把早就准备好的证件递进去,没想到售票员打开看了一眼说:“稍等一下。”说完拿着她的证件就走了。 孟时禾想到孟谦同志,耐心等着。 果然,没过多久,来了一个男人,他身后跟着那个本来的女售票员。 孟时禾看到,她的证件已经转移到了这个男人手上。 男人坐下最后确认:“康平路孟家?” 孟时禾点头应是,“是,那是我家。” 男人点点头把证件还给她说,“有票,往沪市走的凌晨就有一趟,是特快车,明天白天也有一趟,是普快,你要坐哪个?” 孟时禾想都没想就说:“要特快。”不管比普快快多久,光这一个晚上就差出来了。 男人闻言在里面迅速写票,一张一张,又一张,写完从窗口递给孟时禾:“凌晨一点钟的,别错过。” 说完就站起来走了,孟时禾看着手中的三张票,她只有一个人,要三张票? 没等她细问,一开始的女售票员已经坐下了,嘴里喊:“下一个。” 孟时禾从队伍里出来,提着箱子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明白了,坐卧铺是需要买硬座车票的。 普快只需要买一张硬座车票再加一张卧铺票就行,一共两张,但是特快在这个基础上还要再加一张特快票,就是三张。 票价也是这些票加起来一起的票价。 她低下头看三张票,一张卧铺的票是三十块零七毛,加上另外两张,这一趟车票将近六十块钱。 不过窗口没有收她钱,应该是爸爸提前给过了。 没看多久,给她票的男售票员就出来了,把她带到一个空办公室里等,还给她拿了吃的和热水。 孟时禾道谢,火车站候车大厅晚上还是很冷的,一直从现在等到凌晨说不定会感冒。她也不想去招待所待着,晚上没有车,她只能步行走过去再走回来,先不说凌晨一个人走路不安全的事情,只说万一迟到就完了。 等售票员出去以后,孟时禾坐在办公室先填饱肚子。她一路都没有吃东西,那个环境实在不想吃,现在闻到食物的味道就饿了。 吃完饭自觉把垃圾扔出去,桌子收拾完,才从包里掏出了一本书看,不能睡,睡过去没有被子也要感冒。 到了十二点半的时候,办公室响起敲门声,孟时禾打开门,这回就是那个女售票员了,她说:“孟同志,火车已经进站了。” 孟时禾拎起她的箱子就说:“谢谢。”说完就跟着女售票员去检票。 第93章 盒饭 女售票员一直目送她进站以后,才返回去休息,路上碰到那个男售票员,她追上两步问:“组长,这是谁啊?上面还专门给我们开会。” 男售票员听到她的话心里想着康平路,姓孟,细细琢磨,嘴上却说:“咱们一起开的会,你不知道我就知道了?按要求办事就行了。走吧,赶紧去休息,再不休息天亮了。” 女售票员:“你不去休息?” 男售票员:“人走了,我还要去汇报。” 等女售票员走了以后,男售票员又想到大会后面还专门给组长开的小会,耳提面命说的这件事,生怕遗漏,送走人也要求再报上去。他想:估计是沪市哪个大领导的家属。 孟时禾上车以后拎着箱子找自己的床铺,卧铺车厢空荡荡的,除了她竟然再没有其他人。 一路找到自己的位置,她把箱子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上去,可算是上车了。 她买的是硬卧,铁架子床有上中下三层卧铺,空间不大。听孟谦同志说过,还有一种软卧,那个舒服,空间也大,但是那个只能高级干部或者外国人用。 坐了一会儿她上洗手间去洗漱,车厢内是有洗手间的,这一点比知青专列好了太多。 洗完她从手提箱里抽出来自己带的床单,和衣躺到床上,被子一盖,睡死过去。 第二天孟时禾是饿醒的,一睁眼就是铁架子床,听着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躺着反应了几秒钟才从床上坐起来。 看看表,已经快到中午了,她下床去洗漱,正洗着脸就听到有列车员售卖餐票的声音,她抓紧洗完,顶着湿漉漉的脸拦住经过的列车员,“同志,餐票我要一张。” 列车员听到孟时禾的声音,站定问她:“有一毛五的,有三毛的,有五毛的,你要哪种?” 孟时禾迅速伸出一只手:“五毛的。”说完从衣服里掏出来一块钱递给列车员。 列车员把票和找回来的五毛一起给她以后接着说:“我们餐厅还有小灶可以单点炒菜,有需要可以去往六号车厢。” 孟时禾拿着餐票点头道谢,列车员继续往前走。 一直忍饿忍到十二点多,列车员才推着餐车姗姗来迟,孟时禾拿手上的餐票,换一盒盒饭。 饭盒是铝制饭盒,等会儿吃完列车员还会过来回收。 孟时禾打开手上的盒子,里面有大半盒米饭,上面盖着一半木须肉和一半炒青菜。 她早饿的不行了,拿了筷子就往嘴里扒,大锅饭,味道一般吧。 这盒饭吃了一大半孟时禾就吃饱了,不过秉着不浪费的原则,她还是把剩下的都吃完了。 自从捡完麦穗以后,她不再剩饭了。 等到列车员把餐盒收走之后,孟时禾坐到床上开始看书,一直看到半下午,这节卧铺车厢才上来第二个人。 孟时禾看了一眼,是一个男人,穿着藏蓝的中山装,身板直挺,手上也只拎了一个包,位置离她很近。 那男人路过她的时候还对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孟时禾没有多看,看他放下东西后就重新把目光放在自己的书上。 快到晚饭的时候,列车员又来卖餐票,这回孟时禾没有买,她想去餐厅里看看能点什么菜。 但是不知道是男人误会了还是怎么,他买了两张餐票,等列车员走了之后拿了一张来给孟时禾,嘴上说:“同志,我看你脸色不太好的样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饭还是要吃的,我请你。” 孟时禾放下书,对他说:“谢谢,不用,我挺好的,我等会儿去餐厅里吃。” 被拒绝男人也没有说什么,把餐票收回来之后继续说:“可以去餐厅吗?餐厅的菜跟盒饭里不一样吗?” 孟时禾摇摇头说:“不知道,说是可以点餐,我想去看看。” 男人点头,道:“原来是这样,抱歉,我刚刚还以为你不舒服。” 孟时禾理解,她的脸色一直都不红润,会被人误会也正常,这男人还因为这个多买了一张餐票,她想了想说道:“谢谢你,餐票我买下来吧。” 孟时禾还是想去餐厅单点的,但是又觉得让别人平白多买一张餐票不好。 男人笑着摇头:“不是说想去餐厅吃?这是我自己自作主张,同志,你不需要有什么负担。” 孟时禾皱眉没说话,她还是觉得算清楚比较好。 男人见她这样,又加一句:“放心,两份盒饭而已,我可以全吃了,你的书可以借我一本吗?” 男人的话题跳跃,孟时禾看着他的身板,再想想盒饭里的量,顺手摸了一本书递给他说:“当然可以。” 男人就拿着书走了。 到了饭点,列车员再一次推着餐车来发放盒饭的时候,孟时禾就放下书去六号车厢了。 六号车厢一整节都是餐厅,除了有厨房和一个点菜的小窗口之外,还有几张餐桌,此时已经有人在餐桌上吃饭了。 孟时禾走到点菜的小窗口,窗口竖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今天的菜单。 有红烧肉,油焖大虾,宫保鸡丁,还有几样青菜。 孟时禾看看菜单,决定往后几顿都要来点餐吃。 她点了油焖大虾和一个青菜,在豫州大半年的时间,她连大虾壳都没有见过,别说大虾了,连小虾米都没有。 吃过饭回到车厢,那男人也已经吃完了,孟时禾看到几乎空了的两个餐盒。 等她坐下,那男人笑着问她:“单点菜味道怎么样?” 孟时禾眨眨眼说:“挺好的,比盒饭好。” 说完两个人都笑起来,此后再无交谈。 等天色越来越暗以后,孟时禾就把手上的书放下,侧身躺到了床上。也不知道能不能准点到沪市,车票上写的是明天晚上到,这样算下来不到两天就能到,比来的时候要快了一天… 再睁眼漆黑一片,她就着从窗外进来的月光看表,凌晨了。 摸出来水杯想喝口水,发现水杯已经空了,她干脆爬起来,拿着水杯往外走。火车上每隔一个车厢就有一个热水箱,她去接一杯水,顺便再上个厕所。 第94章 我叫江恒 孟时禾上完厕所顺着过道一直走到接热水的地方,那里已经有一个人了,孟时禾没怎么费力就看到藏蓝色的中山装,是她同车厢的男人。 男人也看到了孟时禾,无声笑笑,没有说话,但是朝她伸手。孟时禾看看男人正接水的杯子,热水滴的比输液的瓶子也快不了多少,迟疑着把杯子递给他。 男人接过孟时禾的杯子,放到热水箱的另一个热水出口,拧开水龙头,孟时禾就看到热水流向她的杯子…比那男人的快不了多少。 孟时禾往墙壁上一靠,静谧的夜晚入耳只有火车的哐当声,还有近在咫尺的热水流动的声音。 “好了,走吧。”低沉的声音传来,孟时禾看过去,男人稳稳端着两杯水走过来。 孟时禾伸手想接过自己的杯子,男人提醒:“烫。” 孟时禾小心接过,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去。 到了自己车厢,孟时禾才开口:“谢谢你。” 男人摇头:“不用,我没做什么。” 没等接的热水可以喝进嘴里,孟时禾已经又睡着了。 再睡醒她就看到窗外刚升起来的太阳,趴在窗户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孟时禾扫了车厢一眼,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晚上没有上别的人。 男人已经在看书了,看的是她给他的那一本,坐的端正。 她去洗漱,回来继续看自己的书。 临近中午卖餐票的又过来了,这回男人也没要,孟时禾就知道他也要去餐厅单点了。 果然,中午她刚站起来,男人就跟着她一起站起来说:“一起?” 孟时禾无可无不可,两个人一起往餐厅走过去。 今天中午的菜单换了,红烧肉换成了红烧鱼,油焖大虾没有变,宫保鸡丁换成了鱼香肉丝,素菜没什么大的变化。 孟时禾照旧点了两个菜,找餐桌坐下,同车厢的男人点完菜坐在离她两个餐桌的桌子上。 男人吃的快,吃完走的时候冲她点点头跟她示意,孟时禾还是慢悠悠不紧不慢地吃。 下午又看了一下午的书,看得眼睛疼,孟时禾无比怀念晓丽和王倩,要是她两个在,光聊天都很有意思,她也不用只能看两天书了。 到了傍晚列车员卖餐票的时候,孟时禾还是没有买,男人依旧。不过还没有等到晚上开饭的时间,火车广播就响了:各位旅客,本次列车马上就要到达沪市车站了…” 孟时禾眨眨眼,手脚并用从床上爬下来,她还记着不能突然起身,不然要磕脑袋。 下了床她向窗外看过去,果然,到家了! 这辆特快车一路上经过的站点极少,她也就没有注意停靠站点。现在还不到晚饭就到了,这是提前了? 她兴冲冲地卷了被单往箱子里塞,还有水杯,书,正塞着身边突然伸出一只手,骨节分明,指甲干净,手腕上还有一只手表,手里正拿着她的书。 她看过去,男人开口:“谢谢你的书。” 孟时禾接过书,一下塞进包里,张嘴道:“不用,我要下车了,再见。” 男人点点头说:“再见,我叫江恒。” 孟时禾只说:“好,我知道了。” 她收完东西之后一会儿看看表,一会儿看向窗外,已经迫不及待要飞奔下车。 火车慢下来之后,孟时禾提着箱子一个箭步冲到车厢连接处的门口等着,她绝对是第一个下车的人! 列车停靠,门一打开,孟时禾就跳下来了。 她趁着大部分人还没有下车,站台还不拥挤的时候一路狂奔,检票出站一气呵成。 刚出去就看到孟女士和孟谦同志在出口等着,她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两人怀里。 孟谦接过她手上的箱子,孟怀疏抱着她眼睛都红了,“囡囡,辛苦了,累不累?没吃饭吧,我们先回家,你怎么搞成这样,下乡辛苦了。” 孟时禾抱着孟怀疏说:“没有,我挺好的,真的,我就是想你们。” 江恒刚出来,远远就看到了三个人抱在一起,抱成一团,那一家子很难不让人注意,看了两眼,他提着包走出了车站。 孟怀疏拉着孟时禾往外走,孟谦拎着箱子跟在两人身后。 孟怀疏:“李姐正在备菜,回去就有饭。” 孟时禾抱着孟女士的手臂不放开:“妈妈妈妈妈妈。”还想往她身上蹭。 被孟女士一根手指推着额头推远:“臭死了,回去先洗澡。” 孟时禾:“妈妈!你不心疼我了吗?你刚刚还抱我,现在就嫌我!” 孟怀疏:“心疼够了,闻着臭了。” 孟时禾撅撅嘴,转而跑到孟谦身边告状:“爸爸,你看!” 孟谦呵呵笑着:“禾禾,咱们家,你妈说了算。” 孟时禾哼了一声自己往外跑,她也迫不及待想回家洗澡了。 回到家里,李阿姨的菜什么都准备好了,只等人一回来她就开始炒,几分钟就能上桌。 但是孟怀疏一进门就喊:“李姐呀,先不炒的,等囡囡洗完再炒的。” 说着就推着孟时禾往卫生间走,边走还边说:“这穿的什么?” 孟时禾看看自己身上,“穿的你给我寄过去的衣服啊,怎么了?” 孟怀疏指着她脚上:“我说鞋。” 孟时禾一看自己脚上的老棉鞋笑了:“哦,你说这个啊,没穿过吧?我跟你说,” 被孟怀疏一把推进卫生间:“先洗澡,洗完出来再说。” 孟时禾这个澡洗了有一个小时,还是孟怀疏敲门把她喊出来的,“出来,再洗泡发了。” 孟时禾就穿了睡衣出来了,小脸难得被水蒸气腾的红扑扑的。 她回房间坐在屋里擦脸,家里有暖气,不擦脸太干了。 孟怀疏就站在她身后给她擦头发,擦着擦着她就“诶哟”一声,“妈妈,我头发!你没有,” 孟怀疏:“我没有什么?” 孟时禾撇撇嘴,“没什么。”没有陈扬擦的轻。 想到陈扬,她接着说:“那个棉鞋虽然不好看,但是里面全是棉花,暖和,在那儿穿小皮鞋我要冻脚。” 孟怀疏皱眉:“我给你买厚的了呀。” 孟时禾:“厚的不顶用,那雪有那么厚。”说着就伸手出来比划。 孟怀疏想到那双鞋子黑扑扑的鞋面,厚厚的千层底,毫无美感可言。 但是一想女儿说的那么厚的雪,她又开始觉得那双鞋还不错,转而问:“你哪来的?” 第95章 我梦到的 孟时禾噤声了,隔了一会儿才说:“你不是给我住的人家里送被子了吗?那家的奶奶就给我做了这个鞋。” 这个鞋是陈奶奶给她做的,应该是早就开始给她做了,天一冷下来就给她了。但是她嫌不好看,一直没有穿。后来冷的不行了才穿上,自穿上以后就没有脱下来过。 什么好不好看的,它保命。 但是现在孟女士问起来,她想了想还是说因为被子陈奶奶才给她做了鞋。 孟怀疏在她身后站着,看不到她的神色,闻言只是点点头说:“那回去的时候我装点礼物带给他们,谢谢他们照顾你。” 收拾好孟时禾下楼吃饭,李阿姨做了一桌子菜,全是她爱吃的,她看着桌子上的鱼虾,甩开膀子开始吃。 孟谦在旁边不停给她盛汤夹菜,孟怀疏就给她递纸巾。 吃到后面,孟父孟母对视一眼,孟谦放慢了给她夹菜的手,孟时禾也没感觉到,反而自己挑喜欢的夹着吃。 孟父孟母再对视一眼:确认了,孩子饭量是涨了。 这回两个人开心了,孟谦看孟时禾的样子没有再管她,转而伺候孟怀疏吃饭,该去壳去壳,该挑刺挑刺。 这顿饭吃完,桌子上一片狼藉,孟时禾乐着帮李阿姨一起往厨房收拾碗盘。 孟谦和孟怀疏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说悄悄话。 孟谦:“是长大了啊。” 孟怀疏:“前段时间不是还给我们寄干货了?” 孟谦:“饭量也好了,看着比在家硬实了。” 孟怀疏:“没想到下乡还有这个作用,不然我也去待两天?” 孟谦:“你想去?那等我们退下来去郊区,爸爸给我们留了地和房子,我们可以自己种点菜。” 孟怀疏:“还要自己种?那算了。” 孟谦:“我种,你监督。” 孟怀疏:“只能种菜吗?不能种花吗?围着院子种一圈。”她用手比划着。 孟谦:“能种,你想种什么都行。” 孟时禾从厨房出来,听到的就是这句了,她挤进两个人中间说:“要种什么?” 孟怀疏:“没什么,坐了两天车累不累?快去休息,明天带你去买过年的新衣服。” 孟时禾想了想说,“爸妈,我有事情要跟你们说,我们去书房说。” 孟怀疏点点她额头,“有什么还要去书房的?” 孟时禾抱着她胳膊:“要去,很重要的事情,但你们保证听完了不能打我。” 孟怀疏瞥她一眼:“我打过你们?” 孟时禾僵硬地笑笑:“以前是没有,但是这回,说不准呢?” 听到这话,孟怀疏就薅着她上楼了,孟谦跟在后面。 进到书房,孟怀疏往书房后面的凳子上一坐,孟谦就走到她身后站着。刚站定,又转身出去了。 孟怀疏看着在桌子前站着的孟时禾说:“什么事情,说吧。” 孟时禾:“等爸爸回来再说。” 听到这句话,孟怀疏心提起来了,本来她没觉得会有什么大事,囡囡一直都很乖巧,学习也好,但是什么事还要父母都在场才能说? 她无法抑制地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比如:囡囡是不是在豫州受欺负了?或者… 她不敢再往下想,也没有开口说话,书房里一时间安静的落针可闻。 孟谦推开门进来,发现里面没有声音,笑着说:“不是有事要说?” 他手里端了一杯茶,重新走到孟怀疏身边把这杯茶放到了她面前。 孟时禾抿了抿唇,一直没有开口,她要想想怎么说,孟父孟母耐心等着她。 半晌,孟时禾才说:“妈,外公是不是给你留东西了?在郊区一个房子里。”她选择用这个事情开口来增加她的可信度,随后孟时禾报出了房子所在的地址。 孟时禾话一出口,孟怀疏的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她想的那样,只要人没有受伤,钱的问题都好说。 孟怀疏点点头:“是有,”说完她反应过来,“我跟你说过吗?你怎么知道吗?” 说完她看向孟谦,孟谦也摇头:“我没有跟她说。” 这下两个人一齐朝她看过来,到此时孟怀疏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她觉得可能是她不小心提过。 但是孟时禾接下来的话叫两人眉头越皱越深:“我梦到的,不仅梦到了这个,我还知道里面有个箱子在堂屋的地砖底下,箱子里是金条,汇丰银行的存单,十万美金,和一把汇丰银行的储物柜钥匙。” 孟时禾没有给两个人什么反应时间,一股脑脱口而出。 说完她停下来,给爸妈反应的时间。 孟怀疏的手已经握上了孟谦的,孟时禾说的都对,但是就是都对才叫她心又高高提起来,孟怀疏接着问:“你梦到的?怎么回事?” 孟时禾继续说:“对,我梦到的,下乡前昏迷的那三天,我梦到的。” 孟怀疏一下子坐直了身子,音调不自觉地拉高:“你说你睡了三天,就做了这个梦?这事情又不是什么多要紧的事情!竟然还值得你三天不醒?” 孟时禾缩了缩脖子,等孟怀疏说完才说:“不是只有这个,还有别的…” 孟怀疏看着她不说话,孟时禾就知道这是叫她自己坦白的意思了。 孟时禾朝孟谦看了一眼,给他使眼色,希望爸爸可以安抚一下孟女士,孟女士这个样子,她有点害怕,怕说完之后会有什么不太好的后果。 孟谦接收到,手抚上孟怀疏的背,一下一下顺,没几下,孟怀疏的呼吸就平缓下来。 孟时禾才开口缓缓道:“我梦到了未来。梦到了孟宴清替我去下乡,我去了部队当文艺兵,梦里明年就恢复高考了,孟宴清又考回来了。” 孟时禾的话被孟怀疏端杯子的动作打断,她喝了一口水说:“你继续。” 孟时禾就续上了她刚刚的话,“他回来之后不到一年,就有人举报爸爸下乡的事情作假,然后爸爸被降职了,妈妈你工作没了,我也被部队清退。这儿我们肯定也不能住了,就搬到了筒子楼。但是没完,没过多久,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爸爸被控制起来,你们俩都被下放。外公埋东西那个地址是妈妈临走前告诉我的,让我跟孟宴清一人一半。” 第96章 坦白 孟怀疏眉头紧紧皱起来,她说:“不对,你们呢?你跟哥哥,我们出事没牵连到你们吗?” 孟时禾摇摇头:“没有,你马上就登报跟我们脱离关系了。孟宴清那会儿已经是大学生了,他高考时政审过了,还是正常上学。我,我就随便找了个人结婚,户口迁出去了。” 她说完就闭嘴了,书房里又陷入了安静。 好半天孟怀疏才说:“囡囡,你是说,你随便找个人结婚了?” 孟时禾抿嘴,走到孟怀疏身边,蹲下去,把头放在她的腿上说:“是啊,是孟宴清下乡时认识的朋友,也考回来了,他殷勤的很呢,事发突然也没有别的人选,就跟他结婚了。但是妈妈,他骗了我。” 孟时禾的声音轻轻地,她没说是孟女士让她结的婚,她怕妈妈会难过。 孟怀疏把手放到她脑袋上,轻轻揉着说:“囡囡,爸爸妈妈都不在身边了,你一定很辛苦吧。” 孟时禾本来以为大半年过去,她已经不会再有什么波动,但是听到孟怀疏的话,她鼻头一酸,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她又想起了梦里那段惶惶不可终日,走投无路的日子。 一直等她哭够了,孟谦才把她拉起来问她:“这就是你执意要下乡的原因?” 孟时禾点点头说:“我想着不管是谁举报的,只要我下乡了,他就没有举报的理由了。” 孟谦又问:“为什么一开始不跟我们说?” 孟时禾这回低下头才说:“我怕你们不让我去,但是我真的觉得,只要我下乡,就能避开了。” 没等孟谦继续问,孟时禾自己就说:“现在说了是因为我已经下去了,你们也拦不住了,还有后面你被控制那个事情,什么原因我不知道,是谁我也不知道,所以就还得告诉你们。我怕就算没有下乡,他们也拿别的事情搞我们家。” 孟怀疏听了她的话声音淡淡的:“行了,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 孟时禾忐忑的问:“妈,爸,你们信我吧?” 孟怀疏弹了她脑门儿一下说:“信,你都知道你外公箱子里的东西了,我还能不信吗?” 孟时禾看看孟女士的表情,转而对孟谦说:“爸,你们当回事,因为你们下放平反回来之后,妈妈胃癌了。” 孟谦一下子愣怔了,他看向孟怀疏,再看看孟时禾,“禾禾,你再说一次,更仔细一点。” 三个人一直在书房待到半夜,孟时禾把她记得的所有事情都细细说了,除了她自己的婚姻问题。 关于婚姻她只淡淡说徐清远骗了她,婚后出轨,然后她离婚了。用这么一句话笼统带过了,讲的越多,父母越难过。 说完以后孟谦问她:“你说徐清远跟你哥哥是下乡认识的好朋友,那你现在是不是已经遇上他了?” 孟时禾点头:“遇上了,但我没干什么,我怕一个搞不好,我自己出事,所以想回来找你们撑腰嘛。” 她搀着孟谦的胳膊说:“爸爸,徐清远也是沪市的,他父母平反要经过批准审核的吧?你能不能稍微卡他一下,就一下下?”说着孟时禾两根手指指尖掐起来,比划“一下下。” “我可没有让你乱用职\/权啊,只是这种事情,好好审核肯定没错的,对吧?”孟时禾眨巴着眼看孟谦。 孟谦赞叹一句:“这就对了,你去到那么远,不要什么事情都自己做,先保护自己才是最要紧的,万事有我们,这点你比你妈妈强。” 孟怀疏白了孟谦一眼,撵孟时禾回去睡觉:“别听你爸胡说,行了,赶紧去睡觉,事情你别管了。” 孟时禾点点头就往书房外面走,走了半道又折回来说:“爸爸,还有一个事儿,就是孟宴清部队里这时候好像有人在打架。你提醒一下,别让他掺和进去,我就在部队待了两年,不知道最后谁赢了。” 孟谦摆摆手:“知道了,赶紧去睡觉。” 孟时禾就走出书房了,她关门的时候看到父母坐在一起,有细细的交谈声传出来。 到此为止,关于那个梦,她能做的所有事情都做完了。她下乡了,陈扬的腿保住了,也告诉了爸妈未来的社会发展,剩下的事情就不是她能处理的了。 书房里孟怀疏暗骂一声:“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哪个,我孟家已经退到这个程度了,还想要怎么样。” 孟谦道:“怀疏,现在我们商量一下怎么办,禾禾说没两年就要开放个体经济了,要不要趁现在退下来?” 孟怀疏咬牙:“先不能退,宴清还在部队,得扶他一把才行。那几个老东西,真当我手里没点东西了!没有镜子还没有尿吗?照照自己哪个脸上没有黑?” 孟谦叹了一声:“爸爸走了之后,他们确实按捺不住了,就是不知道到底是哪个。” 孟怀疏哼了一声,“管他哪个,总跑不了那几个,既然坐着不舒服那就都下去吧。还有那个徐清远父母的事情,你当个事儿,子债父偿,他们儿子敢欺负我闺女,就别怨我在他们身上找补回来。” 说着说着她又开始骂孟宴清:“光长个子不长脑子的吗?什么人都往家里带?” … 孟时禾一口气睡到了第二天中午,她的床上所有东西都是刚拆洗晒过的,睡着真的很舒服。 刚睁开眼睛看到头上的屋顶还有一瞬间的茫然,看了半年的木头房梁,再看到屋顶还有些不习惯。 起床下地,洗漱过后推开门出去下楼找吃的,熟门熟路摸到厨房,李阿姨正在厨房忙活,灶上有给她热的饭。 把饭端到餐桌上,孟时禾刚坐下,就看到孟女士从她房间出来了,她先吃了口饭咽下去才问:“妈,你怎么没去上班?” 虽然是春节,但是从六七年开始,已经取消春节假期了,职工连探亲都不好探,这么多年,过年一直都是要上班的。 孟怀疏坐到她身边,招呼李阿姨也给她盛了一碗饭,然后说:“请假了。” 孟时禾又乐起来:“是要去百货商店吗?去买你看上的大衣?” 孟怀疏:“看什么大衣,先去医院。” 孟时禾的嘴角耷拉下来。 第97章 三十 孟女士说一不二,吃完饭就带她去瑞金医院了。孟女士的意思是,她昨天晚上说的事情太不科学了,孟女士担心她身体还有什么状况,还是查一遍的好。 这一下午都费在医院了,孟怀疏带着孟时禾把所有能做的检查都做了个遍。所有当天能出的结果都显示孟时禾很健康,不过还有一些检查结果当天出不来,还要再等两天。 这边孟时禾在医院检查,那边孟谦已经进了党\/委办公室。 他仿若闲聊天:“老汪,快要过年了,你们工作上有什么需要协助的吗?” 叫老汪的赶紧站起来说:“都挺好的,之前收到几个下放的申诉,一直在审查当中,现在差不多快要结尾了,里面有一个确实需要平反。” 孟谦手指轻敲办公桌面:“哪个,我看看。” 老汪赶紧把资料找出来递给孟谦,孟谦细细看过之后才说:“快到年关了,老汪,审的可以再仔细一点。前两年那么紧,你也快退了,不要因为旁人的事情再有什么波澜。” 孟谦说完把资料递给老汪就出去了,老汪想着孟谦的话,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资料,这资料难道是有什么问题? 站了半晌他也没看出什么,他又把人都拉起来开会,下放平反的事情是要一个部门共同审查的,最终决定也需要一起做。 孟谦说的对,这里面只要有一个人有私心或者不认真,如果后面出问题了,都是要找他的,他已经快退了,还是再压一压吧。 稳妥起见,这些事情留给下一位做吧。 孟时禾做完检查跟着孟怀疏去了红房子吃饭,红房子是一家西餐厅,孟女士比较爱吃。 她们两个人分别点了一道汤,她的是罗宋汤,孟女士是奶油鸡丝汤;主食是芥末牛排和烙蛤蜊,最后还点了一道土豆色拉。 两个人细嚼慢咽吃完这顿饭,刚出门就看到孟谦同志已经在门口等着接人了。 回到家孟怀疏又拉着孟时禾让她说了一遍之后国家的发展状况,同样拿了一个本子写写画画,孟时禾侧身看她本子上内容:买房买地买茅台。 孟时禾:“…” 孟时禾:“妈,你就写这个?” 孟怀疏把本子收起来说:“大方向有了就行了,其他不是还有你?” 说完站起来薅着孟时禾上楼:“走,我看看你英语怎么样了,不是说要考吗?” 孟时禾被孟女士抓上楼补课,她苦哈哈地跟在孟女士身后,孟时禾本以为大半年没见面,回家之后一定是其乐融融的场景,唉,是她想太多。 腊月二十七,孟怀疏带着孟时禾逛了一整天,把她之前看上的气派大衣都买回来了。确实气派,不过也只能在沪市穿一下,回豫州肯定是穿不了的。 腊月二十八,孟谦同志下班也早了,从今天开始,过年基本只上半天班就可以。 一家人开始去购置年货,百货大楼挤的不行,堪比在镇上抢猪肉的场景。 孟时禾也不觉得累,觉得还挺有意思的,以前她身体差,这些活都是孟宴清干的,她都是在外面等着。 这次回来,孟时禾才发现她的身体比以前好了很多,至少这一个冬天,都没有感冒发烧。 所以孟时禾就加入了哄抢大军,不过还是频频被人群挤出来,她是没能耐挤进去的。 孟女士就站在外围,看着孟时禾被挤来挤去,掐着腰哈哈大笑。 二十九,他们买完所有东西之后给李阿姨放了假,孟女士还给李阿姨包了一个很大的红封。 孟时禾依依不舍地看着李阿姨,殷切地说:“阿姨,新年好,但是过完春节早点回来,看看我,我离不开你。” 孟时禾实在舍不得阿姨离开,阿姨一走,这个厨房就归孟女士管了,那很灾难。要是孟谦同志在家,还有的熬,要是孟谦同志上班没回来,她就不得不接受荼毒了。 想到这里,她悲从中来,干嚎一声:“阿姨,我过完年还要回豫州的,你也不舍得我的对吧?” 孟怀疏一把拉住她:“行了,别嚎了,阿姨家是本地的,又不远,总不能连年都不让她回去过。” 李阿姨就笑看着孟时禾,点头答应她:“我早点来。” 阿姨一走,当天晚上孟时禾就吃上了孟女士亲手做的晚餐,她面无表情的咽下去,心里不可抑制地想到了陈扬,唉,也不知道他们在吃什么? 陈扬在吃红薯粥,孟时禾一走,陈奶奶又恢复以往的习惯,他说了也不听。 陈扬吃完饭把碗收拾完对陈香莲说:“奶奶,明天就三十了,过年还是让我来做吧,再不做我买的那些肉该放坏了。” 说完也没管陈奶奶说什么,径直走到厨房去洗碗。 洗完碗他盖着被子靠坐在床头看书,看着看着就瞟到对面黑漆漆的窗户,要是往常她在的话,屋里面该是点着煤油灯的。 陈扬看着手上的书越来越看不进去,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孟时禾。 陈扬闭上眼睛,把手里的书倒扣在脸上,他想她在吃什么;在干什么;路上顺不顺利;回家了开不开心;想,她有没有想起他。 鼻尖上的书好像还残留着她房间里的味道,这味道又叫陈扬想起去买车票那天她紧贴着站在他身前,鼻腔里挥之不去的茉莉花香。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下雪花,银色的月光洒进少年房间里,昏黄的煤油灯旁,只能看到他吞咽的喉咙。 大年三十,孟宴清终于回来了,他穿着军装背着军绿色的行李包,一见到孟时禾就把包往地上一扔,冲过去用力把她抱进了怀里。 孟宴清本来就高,这半年过去不知道是吃得好还是锻炼跟上了,更高了,孟时禾被他压在怀里喘不上气了都。 孟时禾伸手推推他没推动,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含混不清:“孟宴清,放开我。” 说着就朝他腿上踢了一脚,孟宴清吃痛稍微松开一点手,孟时禾趁机钻出去说:“孟宴清,你想勒死我吗!” 孟宴清这半年晒的比晓丽都黑,一张嘴只能看到一口大白牙,他说:“我在部队听到豫州的事情了,我很担心你。” 孟时禾听到这句话怪不自在的,蹭到他身边说:“那好吧,再给你抱一下。” 第98章 包饺子 孟宴清又重新抱住孟时禾,随后狠狠在她头上揉了两把才放开她回房间去收拾东西。 孟宴清收拾完从屋里出来,就看到孟时禾正在门口等着他,他一开门,差点撞到她身上。 孟时禾手里端了一个盘子,里面是切好的苹果块,她顺手拿起一块塞进孟宴清嘴里说:“有事儿找你。” 说着就往楼下走去,孟宴清跟在她后面,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问:“什么事情啊?” 下了楼孟时禾坐在沙发上,她往厨房看了一眼,里面爸爸妈妈正在和面调馅儿,等会儿要包饺子。 等孟宴清坐过来她直接问:“这次豫州水灾,静初过去了,她说没出任务的军区都去了,你怎么没去啊,你们区有任务?” 孟宴清听到这话抓耳挠腮地看着她,好半晌才凑近她说:“说是部队的事情不让往外说,但是没完成的计划应该不算吧?不过我跟你说了,你别跟其他人说。” 孟时禾看着他不说话,从盘子里拿了块苹果,恶狠狠咬了一口。 孟宴清又往她身边凑了凑才说:“我说我说,一开始我都不知道豫州的事情,你还记得我给你写信有可能会见到张静初吗?因为那时候队里说要去东海舰队跟他们一起演习,我想张静初就在那儿,所以跟你那么说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演习一直也没有去,还是后来有人在领导办公室的报纸上看到这个水灾报道,我们才知道。” 说到这里,孟宴清把苹果盘从孟时禾手上拿走,他看着孟时禾说:“我没亲眼看到报纸,听到消息以后打听完也只知道报道上主要是说汝南的事情,然后我给爸妈打电话,他们说你都好。但是我觉得他们也离你很远,说的不一定对。但我又联系不上你,禾禾,我很担心,现在我终于能问问你本人,你那边情况怎么样?”说到后面孟宴清的神色越发认真。 孟时禾随口回他:“我们跟汝南离得远,没什么大事。” 说完之后孟时禾仔细思索孟宴清的话:有演习,但是没有去… 没去成… 是上面打架的原因? 那在梦里是不是也有演习这个事情?但因为她是文艺兵所以并没有接到通知,到后面没去成自然也不用通知了。 所以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不知道豫州的水灾?一开始没接到救灾通知是因为要演习,上面没下发,后来不演习了,救灾也结束了。 孟宴清看到孟时禾眼神发直,他也没理她,从盘子里捡了苹果扔进嘴里吃。 好半晌,孟时禾才抬头对孟宴清说:“这个演习没成功肯定是有原因的,你在里面机灵着点,别有什么事儿都凑热闹。” 孟宴清“嘿嘿”笑了两声,“我就是个小兵,能凑什么热闹。” 孟时禾看着孟宴清清澈愚蠢的眼神,长叹一声,务必得让爸爸给他交代清楚。 “宴清,囡囡,进来包饺子。”孟女士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来了。”孟宴清站起来往厨房奔过去,还不忘说:“我来就行了,叫妹妹歇着吧。” 孟时禾慢吞吞往厨房走过去,往年她都是打酱油的,今年她也是有兴趣包一包的。 进去厨房,孟谦正在切包饺子的剂子,孟怀疏手里正拿了一个饺子剂子在捏圆揉扁,玩儿呢。 一看兄妹两个进了厨房,孟怀疏若无其事把手里的那一小团面放到了案板角落。 孟宴清压根就没有看见,他洗了手走到孟谦旁边擀饺子皮儿,孟时禾走到孟怀疏身边小声说:“妈,不准浪费粮食!你知道我捡多少麦穗才能做这么一小团面吗!!!!这可都是好面!” 孟时禾现在已经深感种地不易,在陈庄,那么努力种地的农民也并没有人人都能吃上好面。 她拿起被孟怀疏捏成一团的面,拿了擀面杖,一下一下擀成了饺子皮,擀一下拿出来看一下,看哪里不圆就再擀一下。 她之前还没有擀过。现在不怎么熟练。 擀完看看手里不规则的圆形饺子皮,她是很满意的。 孟怀疏看她擀皮,也小声说:“妈妈知道了,是妈妈不对啊囡囡。” 孟时禾好心情,“没事儿,下次注意啊孟女士。”这话说完被孟女士狠狠戳了下脑袋。 旁边孟谦正在跟孟宴清说他们部队的事情,他这个职位,就算没有见过部队那些领导,听还是听过的。 就在擀面杖一下一下的节奏声中,孟谦温声把部队里他知道的人事细细给孟宴清交代了一遍。 最后用了一句结尾:“等你升上去之后,会看的更清楚,做什么决定之前都先稳下来,想清楚,看明白之后再做。” 说完这个又扭头看向孟时禾,补充了后半句:“我跟妈妈不会永远在你们身边,我希望你们能慢慢成长起来,不过你们也不要有太大压力。无论如何,只要我们还在,总是会在底下托着你们的。” 这话说完,孟时禾顺理成章想到那个梦,她撇撇嘴,实在不愿意现实中再经受一次家庭巨变的痛苦。 她直接问:“爸爸,你不能现在就退吗?” 她话刚说完,孟怀疏就回她:“忘了你下乡前我跟你说过的话了?不能,现在退了,我们只会更狼狈。” 孟时禾想起来孟女士在书房跟她说过的话,连续十年百分之五的利润…现在环境不好,如果退下来那可真是一点儿保护都没有了。 她低下头:“诶,是我天真了。” 刚说完又被孟女士戳了脑袋:“才十七八岁,想那么多干什么?有大人呢。” 孟时禾哀嚎:“妈,你戳的我脑门儿上都是面!” 孟宴清看看妈妈和妹妹,对孟谦说:“爸爸,妈妈跟妹妹说什么了,我怎么不知道?” 孟谦轻飘飘地说:“没事儿,你妹妹心疼我,想叫我早点退休。但是外公留下来的东西很多,有几个人一直都很眼红,他们是想尽办法也要从我们嘴里抠点出去的。” 第99章 你以后想干什么? 说完不等孟宴清说话,他接着说:“你既已经在部队里了,就慢慢往上走,我希望等我退下来的时候,你已经能护住妹妹了。” 孟时禾插嘴:“我不用,你不要给孟宴清什么压力,我自己能管好我自己。” 孟时禾想,如果全家都做生意,她那个梦还真挺有用的,亲眼目睹国家的变化,什么事都能做在前面。 但是孟宴清当兵,部队里的事情她一点儿都不知道,实在提供不了什么帮助。 他自己一个人在里面已经够辛苦了,没必要再背上她这么大个压力,她相信自己以后会活得很好。 孟宴清却说:“你是我妹,我不管你谁管你。” 又对孟谦说:“放心爸爸,我会的。” 孟怀疏此时接话:“老孟,又胡说什么,你做到现在,该是知道,凡是高位,必不是一个人就能上去的。” 说完看着兄妹两个说:“囡囡,妈妈不知道你以后要干什么,但是不管干什么,你都要努力,不要等着被谁保护,你跟哥哥应该是互为支撑互相帮助的。他已经在部队,你要么走你爸爸的路,要么就是做生意,但不管干什么,妈妈希望你们记住,两个人一起才能走的更远。 还有宴清,现在爸爸还在任,把你扶上去送你一马没有问题,但不过几年他就该退了。咱们家人少,外公只有我一个孩子,爸爸一退就没有人再给你什么帮助了,我希望你知道人走茶凉这个道理。到那个时候,你势必会走的非常艰难,如果妹妹起来了,有她帮忙,你会轻松很多。 军\/zheng\/权\/钱不分家。” 都是孟怀疏从小教导到大的孩子,有些话不必说的很清楚,孟宴清跟孟时禾却都已经明白了。 孟谦接话:“怀疏,你说的对,但现在说这个,是不是有点早?” 孟谦是想循序渐进的,他还没老,有的是时间慢慢教导,一下子说的太深入,他怕两个孩子畏难抵触。 孟怀疏:“早什么,我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去留学了,家里的事情七七八八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孟谦:“你不一样,你是从小被爸爸带着教导的,他俩,环境不一样了,” 孟怀疏眼风一扫,孟谦就闭嘴了,低头拿着饺子皮往里包馅儿,塞完两个手一捏,一个圆滚滚的饺子就出来了。 孟怀疏接着说:“作为妈妈,我对你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健康平安,要走什么样的路你们自己说了算。但是如果你们想往上走着试试,情况就是我说的那样,路上不会轻松的。” 孟时禾看气氛严肃起来,笑着说:“知道了妈妈,明天别忘给我们发红包。” 孟怀疏:“少不了你的。” 四个人包完了一顿饺子,主力是孟谦和孟宴清,孟怀疏和孟时禾两个人就是凑个热闹的程度。 吃完饭回到房间里,孟怀疏长叹了一口气说:“老孟,其实说完我就后悔了,我就是听见你那么说觉得不合适。宴清不该背负什么,禾禾也不需要一面倒的扶持,你懂吗?我一着急就把心里话说了。” 孟谦反而安慰她:“你说的没错,早点说挺好的。” 孟怀疏又叹一声:“真是矛盾,我一方面觉得他们还是孩子,快快乐乐的就行了,有什么都有我们。一方面又觉得我们总有老了死了的那天,到那时他们怎么办呢?还是应该自己立起来。我时常拿捏不清这个度,尤其现在两个孩子都不在身边了,把他们撒出去我是不放心的…” 孟怀疏说了很多,孟谦就在她旁边仔细听着她说话。 说到最后,孟谦只说了一句:“做了那个梦,禾禾不可能再是小孩子心态了,她什么都不说,但是她压力恐怕比我们都大,她担心我们出事。至于宴清,除非他当几年兵就退伍,出来做别的,他要是想留在部队,有些事情都是必经的。怀疏,别想太多,早点说开比已经吃亏再学乖要好太多。” 孟时禾一点也不知道父母两个的纠结,她躺在床上想着孟女士的话,她想她既然知道那么多事情,不做生意说不过去。 她又想,是不是也把孟宴清拉出来,两个人一起做生意,做大做强。做生意只要循规蹈矩,最多全赔光,是不可能有人身危机的,但是只要涉及到立场,争权,那就不好说了。 做个富翁,到福布斯上待一待,不是也很好吗?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到一点都还没有丝毫睡意,本来是大年初一,但是她心里压了事情,也开心不起来。 索性穿上衣服去敲孟宴清的门,他们两个住在二楼,爸妈在楼下,也不担心吵醒他们。 门一敲,没两分钟孟宴清就开门了,精神的很,看起来也没有睡着。 孟时禾挤进去,坐在孟宴清的床上说:“孟宴清,我睡不着,你怎么想的,去了半年,你喜欢当兵吗?要在部队待着吗?还是想出来?” 孟宴清此时眼神里满是迷茫,他说:“我不知道,我本来是很想的,保家卫国,很厉害。我穿上军装,很自豪的。” 孟时禾:“那现在呢?” 孟宴清坐到孟时禾旁边,往后一倒躺在床上说:“不知道,我觉得妈妈说的对,都是不分家的,就看爸爸,如果没有外公,他也坐不到这个位子。但是,但是这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我本来想的是那种很理想的,你懂吗?” 孟时禾也往下一倒,躺在孟宴清身边说:“懂,不过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争抢吧。我以后想做生意,你要一起吗?我们去挣很多钱好了。” 孟宴清慢吞吞说了一句:“刚刚妈妈说的时候我就想问了,但是没敢。你们怎么知道以后能做生意?万一不能做呢?至少现在还不让。” 孟时禾喃喃说:“梦到的,你信吗?” 孟宴清“切”了一声,“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还梦见我能飞呢。” 他说完房间里安静下来,过了很久,孟宴清开口:“禾禾,不管你以后想做什么,我都会撑着你的。妈妈说的对,但是我觉得爸爸说的更对,我总要给你撑腰护着你的。” 孟时禾:“那你还当兵吗?” 孟宴清:“当吧,不仅能护着你,还能护着老百姓,像这次豫州救灾一样,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第100章 家属院 初一大早上起床,孟时禾就收到了三个红包,有两个是父母给的,还有一个是孟宴清给的,他把父母给的两个红包分出来一个给了孟时禾。 孟时禾喜滋滋拿着三个红包提了一兜水果去了张静初家里,孟宴清回来了,静初可能也回来了,去看看。如果回来的话,就请她吃饭,再去逛逛给她买个礼物感谢她跑到豫州去。 张静初家住在政府家属院,进去需要登记,孟时禾登记的时候门卫还给她打招呼:“孟同志,新年好,好久没来了。” 孟时禾笑着说:“新年好。” 到了张静初家里,是张母给她开的门,一打开就拉着孟时禾往屋里让:“是时禾来了呀,你快坐,阿姨给你倒水。” 孟时禾一直进屋一直说:“阿姨,新年好,新年好啊。”说着就把手里的水果往张母手里塞。 张母嘴上嗔一句:“见外呀。”手上也没有太推让,大过年的,这就是个礼节。 张母把她带到沙发上坐着,又把桌子上的装着葵花籽和花生的盘子放到她怀里,拿着水果就往厨房走去了。 张母一走,客厅里一时间静谧下来,能听到墙上挂的钟表“嘀嗒”的走针声,还有窗外小孩子时不时摔摔炮的声音。 一声一声的,极其不规律。 静初应该是没有回来,静初要是回来了,底下的小孩子恐怕都要围在静初家楼下了。 因为静初也摔摔炮,她一把一把摔,摔出来的动静跟小鞭炮也差不多了,过年很招小孩子喜欢。 没过多久,张母就出来了,一手端了一杯水,一手端了一个盘子。 孟时禾马上走过去把张母手里的水接过来,看了一眼,盘子里装的是切好的水果。不是她拿的那几样,是蜜梨和甜芦粟。 张母把盘子也放到桌子上,顺势坐在孟时禾身边的沙发说:“我听静初说,你下乡了,你这孩子,跑那么远干什么?豫州水灾的事情一出来,你爸妈着急上火的,那段时间,你妈妈连着生病。” 孟时禾还是第一次知道妈妈生病的事情,虽然现在妈妈已经没什么事了,但她还是把杯子放在桌子上不由自主地问:“严重吗?” 张母摇摇头:“不严重,就是些上火感冒的小问题,但是一直不见好。等静初传回来消息说见到你了,你没事,她才慢慢好起来。” 孟时禾呼出一口气,“叫他们担心了。” 张母笑嗔,语调温温柔柔的:“死脑筋,就是不去也是有办法的。” 孟时禾只说:“不去不行啊。” 说完没等张母接话又说:“阿姨,静初没回来吗?” 张母点点头道:“这孩子,也是个死脑筋。在文工团待的好好的,没跟我们说就去豫州了。去就去吧,从豫州回来就说要进医疗队。这半年,一直在队里学习,年后要考核,她说过年就不回来了。没良心的,也不回来看看我跟她爸。” 嘴上话是这么说,孟时禾分明看到张母眼里的笑意都掩盖不住。 她又重新把杯子端回手里,喝了一口,真甜,是静初的口味,喝完笑着说:“静初说想帮助更多的人,挺好的。” 张母把桌子上的水果盘往孟时禾这边推了推:“别光喝水,这梨子很甜。我瞧她是下了决心的,很认真,写信回来要了很多书,连高中的课本都要走了。” 孟时禾听到这个话放心了,把杯子里的水一口气喝完说:“那阿姨可要时不时提醒她好好学习,我就先走了。” 说完从盘子里叉了一块梨子吃了,“谢谢阿姨的梨,真的很甜。”这些估计都是给张静初准备的。 吃完她就站起身准备走了,张母连忙跑到厨房给她装了一些梨子递给她说:“拿回去一点。” 孟时禾说的乖巧:“谢谢阿姨,静初不回来是没有这个口福了。” 张母笑道:“她嘴馋,早已经给她寄走一箱了。” 两个人话说着已经走到门口,孟时禾再次跟张母道别后从静初家里走出来。 孟时禾走在家属院的小道上,她想想张母,又想起孟女士,这世上恐怕没有一种感情,抵得过妈妈对孩子的。 但孟时禾又想起了小花,还有陈庄的大妮和大丫她们,她又觉得世上也不是所有的妈妈都爱自己的小孩。 孟时禾踢踏着在路上走,她仔细思考这里头的区别,最后得出结论:由于教育背景,生长环境,个人性格等等原因交错在一起,就是会促使人走上不一样的路。 孟时禾想,梅婶对种地也是很有研究的,她也会把大丫送给她学认字,把梅婶放在沪市,吃饱穿暖受教育,恐怕也不会比别人差什么。 她低着头走路,陷在自己的思维里,冷不丁听到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好巧。” 孟时禾抬头,有些惊讶,是江恒,不过今天他没穿中山装了,穿的是男式大衣,黑色的大衣垂到他膝盖的位置,脚上是一双男式皮鞋,这一身越发衬的他身材修长。 孟时禾回道:“好巧。” 江恒走近,在离孟时禾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你也住这里吗?” 也?看来江恒是住这儿了,不过想想也是,能花几十块坐卧铺的人,除了住这里,就是住那几个大酒店了。 孟时禾晃了晃手上的梨子:“没有,来看个朋友。” 江恒看着孟时禾身上不常见的女式大衣点点头,再看她高领毛衣里脸上疏离的神色,往后退一步说:“你是要走了吧,再见。” 孟时禾道了一声再见就越过他往门外走去。 江恒站在孟时禾身后,看着她走远才离开。 孟时禾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跟一个人遇见两次已经很巧了,她没想到还有第三次,这次是在她家里。 初三她起床下楼,在楼梯上就听到客厅里有交谈声,楼梯还没下完就看到了听到声音抬眼看过来的江恒。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桌上放着的东西应该是他拿过来的,爸爸坐在主位,妈妈坐在他对面。 第101章 检查 孟怀疏也看到了走下来的孟时禾,站起来朝她招手说:“囡囡,你醒了,过来。” 等孟时禾走到身边,孟怀疏指着江恒说:“这位是江恒,你爸爸之前带过几年,今年调回了沪市。” 然后又跟江恒说:“这就是我女儿了。” 孟时禾还没有说话,江恒就笑着说:“原来这就是孟叔常挂在嘴上的禾禾。” 孟时禾礼貌点头,终于开口:“你好,江同志,我叫孟时禾。” 打完招呼,孟怀疏就说:“那你们先聊,禾禾还没吃饭,我带她吃饭。” 说完就带着孟时禾从客厅出来了,孟时禾挽上孟怀疏的胳膊说:“妈妈,去哪吃?” 孟怀疏:“国营饭店,先去对付一口,下午你哥哥往部队走,我昨天跟李姐捎了信,她今天中午就回来了,中午让她烧几个你们爱吃的菜。” 提到孟宴清,孟时禾才想起刚刚在家里没看到他,张嘴就问:“孟宴清呢?我刚没看到他。” 孟怀疏:“你起的晚,他一早就起来去找他同学玩了。” 孟时禾悄悄吐吐舌头,是挺晚的,客人都来了。 想到江恒,她又问:“妈妈,那个江恒,你说他被爸爸带了几年,他那么厉害吗?我瞧着他不比我大几岁啊。” 孟怀疏笑道:“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小孩儿呢?江恒确实厉害,不过他年龄也不小了,快三十了。” 孟时禾这下是真惊到了,“可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孟怀疏又乐了:“他调回来也是好事儿,你爸爸做事情也好推进了。” 孟时禾明白,毕竟有之前的情分在,孟女士这话应该就是说江恒属于自己人了。 摇摇头把这些事情抛到脑后,还是先吃饭吧。 吃过饭回来,江恒已经不在了,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孟谦同志心情很好的样子,看见孟女士还作了个揖,用戏调说:“小姐,小生这厢有礼了。”说着还斜眼看孟时禾。 孟时禾有眼色,马上跑回她自己的房间里去。 回到房间里,她竟然一时不知道要干什么,环顾一圈,坐到桌子前面拿了本书看。 看着看着她就想:也不知道临走前留给陈扬的任务他做完没有。 “做完了。”陈扬把手里的书递给李晓丽。 李晓丽接过翻了翻说:“厉害啊陈扬,时禾才走了几天?八九天吧?你就把她留的作业全做完了?” 陈扬没接话,只说:“这些都做完了,你拿回去看吧,别的我留下。” 李晓丽感叹两声,拿着书走了,陈扬等她一走把门锁上,骑着车去了镇上。 孟时禾不是走了八九天,从腊月二十三开始,她走了十一天了。陈扬觉得她已经走了很久,最近两天常常会想起她,连烧水的时候都会多添两瓢。 还有十来天的时间,他不能再呆在家里看书写题了,看到最后也记不住什么,反而是她看书的样子越来越清晰。 挣钱吧,越挣越觉得不够,还需要更多才行。 陈扬住进了镇上孟时禾买的房子里,跟田五一起走街串巷的寻找还有什么东西能挣钱。 初五,已经两天没有回家,陈扬想回去看看奶奶,买了肉又熟门熟路拐去买好面,去找魏延。 从第一次时禾找他买过好面之后,他们买面大部分都是找魏延了,只有少数几次他手里没有货。 按照约定好的暗号敲门,敲门声三长一短一长,敲完耐心等着,过了十来分钟,门才打开,开门的正是魏延。 魏延一看来的人是陈扬,把他让进院子里说:“老弟,这回要多少?” 陈扬想了想说:“尽量多吧。”他想时禾还有十三天就回来了,现在多买一些备着,买少了等她回来万一买不上,她就没得吃。 魏延点点头进了屋里去,等出来的时候手上拿了一小袋,“老弟,够不够?” 陈扬点点头掏钱,看着手上的钱他突然顿住了。 魏延看他呆住,喊了陈扬几声:“老弟,老弟?你怎么了?” 陈扬回过神,忙道:“没什么,给你钱。” 陈扬拿着面走到门口,刚踏出去一只脚,又拐回来了,他对魏延说:“哥,谈个买卖?” 初五刚过,孟女士又拉着孟时禾去了一趟医院,上次她的检查结果全部出来了,只是稍微有些贫血,其他没有什么。 孟怀疏听到结果,还是舒了一口气,她是相信女儿的,但就是因为相信,才知道这事情有多不可思议。 孟怀疏生怕这场梦对孟时禾的身体健康有什么影响。 取完结果,孟时禾拉住了要走的孟怀疏,她说:“来都来了,今天也不着急,妈妈,你也去查一查呗?” 年前来的太过匆忙,孟女士那么着急,那时候叫她去检查恐怕孟女士也不会听她的。 今天就不一样了,她挺健康的,妈妈该是有心情自己做检查了。 果然,孟怀疏停下来了,嘴上说:“检查什么啊,我跟你爸每年都查的,我们身体都挺好的。”但是脚还是往里头走。 孟时禾笑着:“是,健康健康,但是今年的不是还没查吗?顺道查一下吧。” 孟怀疏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在时禾的梦里,她得了胃癌,查一查就当安闺女的心了。 跟孟时禾一样,孟怀疏也是从头到脚都查了一遍,查完母女两个回了家。 孟怀疏的检查结果全部出来是初九,孟时禾着重问了医生孟女士的胃,医生说胃镜显示孟女士的胃里只有几个小结石。 孟时禾一下子坐直了,她还不知道胃结石是什么东西,但听着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孟时禾:“那要怎么处理?现在能解决对吧?” 医生:“目前看着很小,保守治疗让它自己排出来就可以,如果大一点也是内镜用活检钳击碎再让它自己排,除非很大的才会手术取出。你们不用紧张,这个很小,回去多喝水多吃菜,能自己排出来。” 说罢开了一些软化结石的药给孟女士。 孟时禾拿着孟女士的药说:“回去多喝水啊!我要看着你。等我走之前我们再来复查一次,看看排出去没有。” 孟怀疏只道:“好,回头让你爸也来查一下。” 出了医院,孟怀疏拉着孟时禾去了百货商店,再过几天囡囡要走了,她给她准备点东西,还有她借住的那家人,也要准备一些。 第102章 回豫州 三天后,正月十二,孟谦和孟怀疏送孟时禾到沪市火车站,两个人都买了站台票,在站台上陪着孟时禾等火车。 孟时禾拉着孟怀疏不松手:“真的不能明天再走吗?一共二十四天,正月十六才到期。特快车两天就到了,再有一天从隐阳到沈丘,正好十六。” 孟怀疏拒绝:“当然不行,票都买了,你计划的这么周密,是一点儿空间都不留啊。万一隐阳没有车呢?万一火车晚点呢?” 孟时禾哼唧两声,她知道孟女士说的是对的,她就是不想走。 回来的时候半空的箱子已经被塞的满满当当,不过也只有这一个,这次不会有车去接她,她不能拿太多东西,拿不了。 孟谦拎着那个箱子再次交代:“徐清远那件事情你不要管,离他远一点,保护好自己。碰上了面上和气些,不要带脸色,就你自己在豫州,不要吃亏。有什么不满,事后从别的地方找回来。” 孟时禾点头:“知道的爸爸,我才不往他身边凑。我又不傻,万一他过得不好看见我这么幸福记恨我怎么办?我只会偷偷报复他。” 孟时禾说完看了一眼孟谦,心想:不能考大学对他来说恐怕比什么都难受。 孟谦笑着:“是这样的,这些事情等你回沪市就都好说了。” 说话间,火车喷着气进了站,孟时禾从孟谦手里接过箱子说:“爸爸,你记着带妈妈去复查,我本来说走前再去一次,但是这才三天。还有让她多喝水,你那个检查结果出来了记得告诉我,别写信,发电报,快。” 孟谦摆摆手:“知道了,快上车吧,到了隐阳有人接你,会把你送车上。” 孟时禾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但是一上车她又想,今年过年她又能回家过年了,从今年往后每年她都能在家过年。这么一想,她就没那么不舍了。 回程的票也是卧铺,但是这回车厢里就不止有她了,有好几个人,都是中年人,粗略一看,大家精神面貌都不错。 她还是从箱子里掏出自己的床单铺床上,拿了书半靠在床头看。 这回看的不是教科书了,是小说,英文原着,孟女士给她搞到的。 孟女士说如果开放高考,那后面有机会一定要把她送出去留学,现在必须好好学英文,不能再像之前一样糊弄。 除了小说之外,孟时禾手边还有一本英文词典,孟女士说好叫她碰到不认识的词查一查。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卧铺里人少安静,她吃饭的时候去餐厅点菜吃,其余时间就坐在床上看那本小说。 只不过进度感人,两天她也没有看多少,倒是批注了不少。 正月十四上午,孟时禾到达隐阳火车站,刚下车卖给她票的男工作人员就过来她身边,引着她往外走。 边走边说:“孟同志,我们需要走快一点,往沈丘县的长途车快要发车了。” 孟时禾一听这话,脚下不自觉加快,今天到沈丘,明天就能到陈庄了,正好赶上十五。 这个男工作人员一路把她送到了隐阳的汽车站,给她买了票把她送上车之后才走。 孟时禾一上车,又是熟悉的人挤人,但是比年前坐的那一趟好很多,从市里往县里走人还是少,至少她能喘一口气。 孟时禾一路挤到她的座位前,上面已经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满脸疲惫,她冲男人说:“你好,这是我的位子,你是不是坐错了?”说着把手里的车票拿出来给他看,这一路要走快一天,她不能没有座位。 男人看她一眼,沉默着站起来,拿起脚边的包换了下一个没有人的座位一屁股坐上去。 孟时禾收回目光,坐下把箱子抱进怀里,把围巾裹在脸上,期望着能过滤一些车里浑浊的气味。 一趟车会坐好多人,有钱的买坐票,有位置坐,除了坐票,还有站票,比坐票便宜很多,但是只能站在过道,她旁边就站了几个人。 “妞儿,你这脚挪一下,我这袋子脏。” 再次听到豫州的方言,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侧脸看过去,对她说话的是站在她座位旁边一个拿着编织袋的大娘。 大娘穿着厚袄子,只有袖口和胳膊肘的地方有两个补丁,已经算是难得的好衣服。头上包着一个头巾,冲她一笑,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 孟时禾再往脚下看去,她跟大娘中间有一个不大的空,看来大娘准备把她的袋子放在她们俩之间。 她朝大娘点点头,从善如流把脚往座位底下收了收。 “咚”的一声,编织袋被大娘放在了地上。 不知道这个编织袋里装的是什么,有一股发酵过头的味道,她打开窗户,把脑袋伸出去吸了一口干净的空气。 等人全部上完,车子发动起来之后,孟时禾就把窗户关上了。 她又把围巾拉高了一些,一天的时间,忍忍就过去了。 勉强忍到中午,车里有男人说要上厕所,司机靠边停车,孟时禾抓紧下车去走了走。 不过还没有走几步,看到有人站在路边准备就地解决的时候,孟时禾又低头蹿上了车。 一上车就看到那个大娘正在摩挲她的箱子,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最开始坐她位置上的男人大喝一声:“干什么呢?” 大娘斜看一眼男人,淬了一声:“多管闲事。”不过到底还是把手伸回去了。 孟时禾的箱子上有锁,里面没有什么太贵重的东西,全是她带给大家的礼物。钱票证件这些东西她都是贴身放着,所以她才敢下车溜达这一圈。 虽然知道她的东西都没什么事,不过孟时禾还是走过去说:“大娘,我看到了,你不要随便碰别人东西。” 说完又对中年男人说:“谢谢你,大哥。”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这边大娘晒笑着说:“妞儿,我就是看你箱子漂亮摸一摸,我没有见过,你放心,我没碰你东西。” 碰不碰的,孟时禾只觉得不舒服,她不喜欢别人没经过她同意碰她东西,何况还是陌生人。 孟时禾呼出一口气,她不想跟这个人起争执,这一车都是本地人,闹起来她绝不沾光。 想到还有半天的路程,再想到那个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的袋子,孟时禾环顾四周,转头走向靠前排坐着抱孩子的妇女旁边说:“大姐,我坐在后面有点晕车,你能不能和我换一下位置啊。我这还有点糖,给孩子吃。” 第103章 中年男人 这糖还是她专门备着的,就准备在长途车上吃,恶心的时候含一口水果糖好受很多。 那小孩儿一听到糖,就挣扎着朝孟时禾伸手了,嘴里还说:“姐姐,糖,糖。” 小孩儿妈妈首先一巴掌打在小孩儿身上,“要要要,你是饿死鬼投胎吗?” 孟时禾看着这一出有点儿尴尬,正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那大姐不好意思地对孟时禾说:“妹子,不好意思,叫你破费了。” 听话听音,孟时禾马上道:“不会不会,谢谢大姐,实在是我晕的难受。” 她说着就把剩下的糖抓了一半给这个大姐,还有半天,她得留一半自己吃。 拿到糖之后,大姐抱着孩子两步就挪到了孟时禾的位子上,孟时禾换到大姐的位置发现,脚边没有那个袋子之后,空气好很多。 孟时禾坐下才回头打量那个中年男人,他站在过道最后,眼睛已经又闭上了,不知道他闭着眼睛怎么看到大娘摸她箱子的。 视线往下一扫,看到他两脚中间放着那个大包,包已经在地上放着了,但是他的手还是抓着包带,看来里面的东西比较重要。 看了两眼孟时禾就收回目光,因为下车的人都回来了,车子正在发动。 又忍了半天,客车终于进站,冬天天短,孟时禾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她拎着包迅速到了招待所,天彻底黑下来之后她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还是自己住一个屋子,孟时禾把箱子放进屋里后,拿着前台给的餐券去招待所的食堂吃饭。 招待所的食堂极少对外供应,主要是供入住的人吃饭。没有独立餐厅,也不能点菜,按时间段供应家常菜,主食基本都是粗粮。 时隔二十多天,孟时禾又吃到了红薯窝窝,不过中午就没有吃饭,她早饿了,也不挑。 吃过饭从食堂出来,孟时禾在食堂门口迎面碰上了在车上帮她说话的中年男人。她正想打招呼,中年男人却像没看见她一样,径直走进去。 孟时禾耸耸肩膀回了自己的屋子里,拿热水壶去接热水洗漱,热水扑到脸上,孟时禾不知怎么就想到中年男人脚边那个大包裹。 车子走了将近一天的时间,中途几次停车,中年男人都没有下过车,那个包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孟时禾不禁好奇,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头绪,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继续想,他也住招待所,也是有介绍信的,介绍信上的理由常见的就是出差或者探亲。 听他的口音,是豫州本地的,那是去外地出差了? 出差还带这么大的包裹,想到这里,孟时禾的眉头皱起来,不对劲。 孟谦同志偶尔也出差,带的东西基本就是换洗衣物,再加上工作需要的文件之类的,短途一个手提包就解决了,长途是用手提箱。 这个中年男人用的是大尼龙袋子,里面装了八成满,什么东西要用这么大的袋子装?绝不是衣服。 男人身上穿的是豫州常见的袄子,孟时禾不认为只是出差几天就要换洗一件大棉袄,一般这里的人都是穿一个冬天再拆洗。 孟时禾又想,如果不是衣服,或许是什么工作上需要带回来的东西? 但是这也太多了,这么多,真的不是投机倒把吗? ….投机倒把! 孟时禾一下子睁开眼睛,心脏怦怦跳,她觉得她找到了最合理的解释。 半晌,孟时禾缓缓把眼睛闭上,不管里面是什么,都跟她没关系。 第二天一早,孟时禾起床去食堂吃饭,这回没有再碰见那个男人。 吃过饭孟时禾就坐上了往镇上走的车,没到中午就到了。 刚从车站出来,孟时禾就看到了在车站门口墙下面蹲着的田五正在张望,就在大门口,进出拿的行李多一点都能撞到他,想看不见都难。 “田五,你怎么会在这儿?”孟时禾站到他面前问。 田五站起来就接走了孟时禾手上的箱子,“小孟同志,你终于回来了,扬哥让我来接你。” 孟时禾:“我猜到了,我的意思是,你们怎么知道我是今天回来?” 田五引着孟时禾往前走,边走边说:“我们不知道,昨天我们已经过来蹲一天了。他说你就是这两天回来,接不到的话怕你到了镇上回陈庄还得走回去。” 孟时禾直接问:“昨天你们一起?陈扬呢?今天怎么是你自己来?” 她有想过陈扬会不会在等着接她,但是理智上又觉得不可能,陈扬不知道她的车票时间。但是现在确实有人来接她了,不过不是陈扬。 田五神神秘秘地说:“扬哥谈了桩生意,今天要谈,他抽不开身,我就自己来了。” 孟时禾点点头没有再往下问,更细节的事情她直接问陈扬就可以。 田五把她带到她买的房子里之后,跟她说:“小孟同志,我去跟扬哥说一声接到人了,省得他惦记,你先自己在这儿待一会儿。” 孟时禾:“不是说要谈事情?” 田五:“只说是今天,没说是什么时候,估计这会儿人还没到,扬哥可能在干等着。” 孟时禾道好后田五就出去了。 田五走后,孟时禾在房子里四下转悠,这房子比刚买的时候多了很多东西,看来陈扬应该在这儿住过。 刚把房子转完,大门就被重重推开了,孟时禾回头看过去,就看到陈扬正站在门外。 他站在那里好像不会动弹了一样,就直愣愣地看着孟时禾,孟时禾首先冲他笑了,“陈扬,愣什么呢?进来啊。” 听到孟时禾的话,陈扬抬脚进了院子,把门关上,田五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陈扬快步走到她身边,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半天只说了句:“你回来了?” 快一个月不见,孟时禾瞧着陈扬离她的距离比走之前更远了,她不动声色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他身边。 孟时禾又问了一次问过田五的问题:“今天怎么是田五在车站,我以为会是你。” 第104章 袜子 孟时禾直直地看着陈扬的眼睛,叫他避无可避,陈扬答:“我今天,我不知道你今天回来,若是知道,我一定是要去接你的。” 怎么就是今天呢?真是太不巧了。昨天也好,明天也好,偏偏是今天。 说完垂下脑袋,小声道:“对不起,时禾,我应该自己过去接你。” 孟时禾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没关系,我原谅你了,但是我不喜欢你站的离我那么远。” 说罢又往陈扬身边挤了挤,陈扬被孟时禾的话和动作惊到,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孟时禾今天看到田五之后,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股气,直到刚刚看到陈扬之后,她就知道她在气什么了:为什么接我的是田五不是你? 突然意识到她在气这个之后,孟时禾就反应过来,她是期待着一下车就看见陈扬的。 想到这里,孟时禾心里无端生起来的气已经消失了,仰头仔细打量陈扬,倏然意识到原来他们已经这么多天没有见面了。 她有些手痒,有点想抱他一下。 看陈扬还是站在原地,孟时禾暗道一声木头,又重复一句:“陈扬,我不喜欢你离我太远。” 陈扬完全懵了,他看看已经快贴到一起的两个人,不明白还要怎么近。 他也不敢深想时禾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只听字面意思都让他快要灵魂出窍了。 陈扬不停在心里说:稳下来稳下来,现在还不行,钱没挣够。 突然的敲门声打断胶着的气氛,是田五,他在门外小声说:“哥,人来了。” 陈扬马上回神:“时禾,你先在这儿待着,我那边结束就过来。” 孟时禾点点头,目送陈扬出了门。 陈扬再次回来已经快一点了,回来的时候手上还提着从国营饭店打包的饭。 田五依旧不知道去哪儿了,吃过饭他才出现,孟时禾的箱子绑到了田五的车后座上,孟时禾上了陈扬的自行车,他们一起回去陈庄。 到家已经是半下午了,进到自己的屋子,孟时禾上半身往床上一躺,浑身的劲儿都卸了。 陈扬在门口跟她说:“被褥这两天都已经晒过了,你放心,是奶奶进屋拿的,你先好好休息。” 说罢就要走,被孟时禾叫停:“等等,你说说今天谈的是什么事情?” 陈扬站在门口就要开口,孟时禾赶紧说:“你进来说。” 陈扬再一次踏进孟时禾的房间,明明她走之前他经常进来看书学习,不过一段时间没进来,现在再看又有种陌生的感觉。 孟时禾指着她桌子前面的凳子说:“你坐这儿说。” 陈扬坐下,孟时禾就那么仰躺在床上看着房梁说:“现在说吧。” 陈扬:“是魏延,我去找他买面,十次有八次他都能拿出来,我就想他有什么渠道能一直拿到面。原来是他大舅子在物资局上班,能拿到不少东西。” 孟时禾已经能想到他要说什么了:“然后呢?” 陈扬:“我就想我跟田五这大半年跑的地方多,认识的人也多,他们要是有渠道能拿到东西,我就能想办法给他们卖出去。卖完之后五五分,说定以后,我这段时间把魏延手里的东西卖了卖。今天他大舅子刚出差回来,过来细谈一下,顺便还拿了一批新的货。” 孟时禾用手盖住眼睛,语气挺严肃的,“陈扬,你这是投机倒把。” 陈扬低下头:“我知道。” 孟时禾叹一口气说:“这跟你修东西概念完全不一样了。” 陈扬还是说:“我知道。” 孟时禾又说:“你天天卖东西,我留的作业你做了吗?这二十几天你学习了吗?” 孟时禾有种很深的无力感,她觉得她在替陈扬打算,现在什么都没有他能考上大学重要。但是看陈扬的样子,他并没有当一回事,她不在的时候尽挣钱了。 陈扬听出了孟时禾语气里的不高兴,他马上说:“做了,你留的所有书我都看一遍了,作业也写了,你要检查吗?” 孟时禾把手从脸上拿开,不可置信地问:“你说我留下的书你都看过了?” 陈扬点头:“看过了,有的内容会,所以看的快了一些。” 孟时禾坐起身随机抽背,陈扬不说对答如流,但是确实全部都回答上来了。 孟时禾又问:“这些书你什么时候看完的?” 陈扬:“初三。” 孟时禾一算时间,逐渐兴奋起来,她觉得陈扬是有点脑子在身上的。她咳了咳喉咙说:“陈扬,还不够,往后我会更加严格的。” 孟时禾觉得,陈扬或许有望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 说完想了想接着说:“你那个生意,暂时能先别做了吗?” 孟时禾担心他被抓住,今天是正月十五,阳历已经三月初了,十月份就要宣布开放高考,还有半年的时间,实在不必要冒这个险。 等过了这两年,生意就能光明正大做了。 陈扬不知道孟时禾为什么这么说,分明之前她还说他要做的生意都带她一份。他不明白,所以他问了:“时禾,我能知道是为什么吗?” 孟时禾想了想认真地说:“安全,我担心你的安全,这个问题现在太严重了,我不想你出事。” 陈扬又开始懵了,这是今天第二次,时禾说的话让他忍不住深思。 但他无法拒绝孟时禾,即使是不做生意这样的要求。尤其在她说出担心他这种话之后,他更无法拒绝。 “可以,但是今天谈好的,货都拿回来了,等这一批处理完我就不再做了,可以吗?而且正月过完差不多要春耕了,我也没时间再卖了。”到最后陈扬这么说。 孟时禾想了想点头,“可以,但你小心,还有你能告诉我,这是一批什么东西吗?” 陈扬:“袜子,是一包的确良袜子。” 听到这里,陈扬说的这些跟孟时禾脑子里某个身影对上了。 大舅子,出差,今天回来,一包袜子。很难不联想到长途车上的中年男人,如果他的包里是袜子的话,那就很合理了。 孟时禾缓缓道:“我昨天回来的时候,在车上碰上一个中年男人,拿了一大包东西,包不离手。他个子没有你高,皮肤比起常人要白一些,穿着灰黑色的袄子。” 话落,陈扬开口:“恐怕是一个人。” 第105章 你知道送钢笔的特殊意义吗? 把事情说开之后孟时禾把箱子打开,从里头把给众人的礼物拿出来,先把陈扬和陈奶奶的送出去。剩下的就是给晓丽和大妮大丫,还有王倩的,等见到人再给。 陈奶奶收到礼物是很高兴的,那是孟女士亲自挑的一顶帽子,羊毛的,很暖和。 不过陈香莲并不知道这顶帽子的材质和价格,她只是觉得暖和。 剩下别的都是孟时禾挑的,给陈扬的是一支钢笔,英雄100,是英雄一款高端的型号,纯黑色的笔身,笔尖用的是14k金尖,花了她接近一百块。 陈扬打开钢笔盒,看到里面是钢笔,看了半晌,他抬头问孟时禾:“时禾,这是阿姨送的吗?” 陈扬脑子里乱糟糟的,像理不清的毛线缠在一起。 他并不认识这个牌子,镇上根本没见过,不过重要的不是他见没见过,重要的是这是一支钢笔!他知道送钢笔的意义。 这笔,是阿姨送的,还是时禾送的?时禾知不知道送钢笔是什么意思? 孟时禾坐在床沿笑看着他:“不是我妈,除了奶奶的帽子是我妈挑的之外,其他的礼物都是我自己选的。” 陈扬再看一眼钢笔,把盒子盖上,又问:“给李晓丽她们的也是钢笔吗?” 孟时禾知道他想问什么,看他这么转圈问觉得挺有意思的,慢吞吞说:“不是啊,给她们的是围巾,给大妮和大丫的是儿童故事书。” 陈扬脑子越来越乱了,看着孟时禾张张合合的嘴巴,他觉得他需要清醒一下,拿着盒子就跑出了孟时禾的屋子。 陈扬跑去厨房用冷水洗了把脸,好给自己降降温,他生怕自己多想,怕时禾不是那个意思。他不敢问,他怕问了弄巧成拙,但是也不甘心什么也不问,就这么糊弄过去,万一呢? 只要一想到时禾送了他一支钢笔,他身上就跟有虫子啃食一样,浑身酸软麻痒。 他一直待在厨房没有出去,就这么踌躇着把晚饭也做了。 陈扬手上忙活着,心里想的是:今天时禾刚回来,又是正月十五,得吃饺子,不知道时禾过年在家吃不吃饺子,能不能吃得惯。 担心孟时禾吃不惯,陈扬打算除了饺子再做一个炖菜,里面是猪肉海带粉条还有过年炸的丸子,再配上过年蒸的枣花馍,也看得过去了。 把什么都安排好,炖菜在锅里炖上之后,陈扬坐在小板凳上烧火,又开始想钢笔。 孟时禾没想到陈扬会跑出去,送钢笔也是她想了又想的,她想过很多东西,最后还是想选钢笔。 她并不是看不到陈扬的付出,也不是看不清自己的想法,这大半年相处下来,她时常感受到发自内心的愉悦和踏实。 因为住在陈扬家里,在农村的生活并没有孟时禾一开始以为的那么糟糕,陈扬和陈奶奶都尽自己最大努力给她好的生活。 这支钢笔,是她深思熟虑之后送出的。 孟时禾希望陈扬好好学习,希望陈扬能在某一个领域取得不错的成绩,希望他一直进步。 只有一腔孤勇的热血和心意是不够的,那不能抵抗漫长的岁月,还得足够成熟。她希望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良性的,而不是因为她家里强势,陈扬就必须低一头。 孟时禾想要的一直都是能和她并肩站在一起的人,现在的陈扬,还差一些。 他必须更努力才行,当然,她也不会落下他什么,她也会努力的。 她的想法也不打算瞒着陈扬,叫一个人看不到希望在黑夜里行走未免太过孤苦。 孟时禾要告诉他,她是欣赏他的,是尊重他的,是觉得他很不错的,是愿意和他相处的。 但他要努力配得上她的愿意才行。 以上这些想法是她过年回家频繁想起陈扬的时候产生的,这是她选择钢笔的原因。但是今天下车前不合时宜的期盼和下车后看到来接她的田五,无端生出的那一丝怨气,都叫她更看明白了自己的感情。 既如此,这钢笔,是一定要送出去的。 一直在屋子里待到日落西山,孟时禾理清楚自己的思路之后,抬脚出去找陈扬。 陈扬和陈奶奶都在厨房,孟时禾进去,看到灶上正烧着火,陈扬和奶奶正在包饺子。 一见她进去,陈香莲赶紧招呼:“时禾,来看看,今天十五,我们吃饺子,你在家吃不吃?我用的全是好面,就算吃不惯也要过过嘴啊,除了饺子,陈扬在锅里还炖了菜。” 孟时禾走近,看到案板上的面雪白雪白的,全是好面,一点没掺其他的。 她笑着道:“能吃惯,过年我们在家还包了呢。” 说完搬了凳子坐到陈扬身边开始擀皮,架势摆的足足的。 陈香莲看她动作,一直包一直说:“时禾这饺子皮擀的可以啊。” 孟时禾小脸一扬,“是吧,我也觉得我擀得好。”说完暗道幸好过年练了那一遭,现在也用上了。 陈扬从孟时禾进来就垂头包饺子,手速快得很,他跟陈奶奶两个人一起包,没多久桌上原本的饺子皮就用光了。 以孟时禾擀饺子皮的速度,是赶不上两个人一起包的。 陈奶奶像没看见一样,不动弹,所以最后陈扬不得不和孟时禾一起擀皮,两个人的擀面杖时不时就会碰到对方的。 陈香莲把桌子上最后一个皮包完,站起来说:“你们先擀着,我去喝口水。”说完溜达着就走出厨房了。 奶奶一走,陈扬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起来了,准确说是从孟时禾坐到他身边,他的心脏就开始加速泵血了。 谁都没有说话,柴火被烧的噼啪作响,就着灶上炖菜的香味,陈扬终于鼓起勇气小声问:“时禾,那个钢笔,你送过其他人吗?” 孟时禾没忍住笑出声来,还是这么迂回着试探,她若无其事地开口:“没有啊,只送过你。” 说话的同时,她的手上也没有停止擀饺子皮,可旁边的陈扬却停下了。 他脑子一热,转头看着孟时禾问:“那你知道,送钢笔有特殊的意义吗?” 第106章 家庭 孟时禾没有看他,手上擀皮的动作不停,轻声回道:“是吗?你说说有什么特殊含义。” 陈扬不错眼地看着孟时禾,孟时禾的话让他有一瞬间迷茫,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又一个饺子皮擀完,孟时禾放下擀面杖,转头看着陈扬的眼睛,又问一次:“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啊?” 对视不过十来秒,陈扬就低头偏过去了,嘴里回:“没什么,我随口一说。”说完就去拿擀面杖,动作间有些慌乱。 孟时禾饶有兴致地看着陈扬,看他落寞的眼睛,看他紧抿的嘴唇,看他无措的擀饺子皮。 眼看着那饺子皮越擀越薄,孟时禾终于开口:“我知道的呀。” 像被施了定身咒,陈扬擀皮的动作立时停下,屋内又陷入了寂静,只剩柴火的噼啪声。 陈扬又一次转头看向孟时禾,他眼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爬上了一些红血丝,孟时禾感叹:好一张惹人怜爱的脸。 陈扬生怕惊扰什么,声音又小又轻:“时禾,你刚刚说什么?我,我没有听太清楚。” 孟时禾就那么看着陈扬,眼里全是笑意,她说:“我知道的呀,我知道,所以才要送你。” 陈扬这一刻呼吸骤停,心脏极速跳动,兴奋到浑身都想要颤抖。他已经不能再思考更多,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孟时禾笑意盈盈的眼睛和那句【我知道的呀】。 孟时禾看他眼里的红血丝越聚越多,带着眼眶周围红了一片,瞧着更让人怜爱了。 她伸手戳戳陈扬的脸,在他的脸上留下两个面印子,又开口道:“我之前就说过你很不错的嘛,不过你不要懈怠,要好好表现,还要努力学习,至少先坚持学个一年的吧。” 陈扬呆坐着任由孟时禾把手上的面蹭到他满脸都是,却把孟时禾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不会的,我不会懈怠,也会好好学习,我会很努力。” 孟时禾听着他说话的嗓音已经暗哑,再看他神情格外认真,笑着回道:“我也会努力的,我们一起努力。” 听到这句陈扬就打住了,他没有再往下问这算不算他们谈对象,因为即使时禾给了他确定的答案,他也觉得现在的自己还不配。 总要等到他看上去还不错的时候,在一个合适的天气,在一个合适的地方,让他亲口告诉时禾,她有多么美好,他有多喜欢她,再认真地恳切她成为自己的对象,那样才可以。 这一切,绝不应该发生在灶台间,发生在他还不能给她好的生活的时候。 陈香莲从堂屋回来以后,就感觉到了两个年青人之间自成一派的气氛。 她看看案板上没擀多少的饺子皮,认命地自己上手,嘴上还撵人:“你们都走,两个人没我一个人干的快,尽耽误事儿。” 孟时禾冲陈香莲笑笑,“奶奶厉害嘛,那我们就走啦?”她现在也不想擀饺子皮了,想跟陈扬待在一起,哪怕只是看会书。 陈扬什么也没说,任由孟时禾把他拉走,临走前还没忘给孟时禾打了热水让她洗手,她洗完之后,他就着她洗完的水洗了洗。 孟时禾把陈扬拉到了她的房间,不远的几步路,陈扬的视线一直放在孟时禾拉着他袖子的手上。 他的手几次动了动,到底没有握上去,有点冒犯她,陈扬想。 进了屋子,孟时禾松开陈扬去点煤油灯,昏暗的房间里,陈扬的视线一直跟随着孟时禾。看她弯腰,看她拿火柴,看她点火,看她晃晃火柴把残存的火星熄灭,看煤油灯颤颤巍巍亮起来,照亮了她的半张脸。 “过来,坐下。”孟时禾朝陈扬招招手。 陈扬坐到了他往常惯坐的的位置上,然后孟时禾就递给他一本书,他低头看去,是一本英文原着小说。 翻开细看,上面零零碎碎有不少批注,有的潦草,有的规整,这是时禾的字迹,他认得。 于是静下心细看这本书,旁边孟时禾随便拿了本书来回翻着,突然开口:“我家里,除了我爸妈之外,还有一个哥哥,我们是龙凤胎。” 陈扬听到孟时禾的话,眼睛从书上移开,看向孟时禾,她还在看书,刚刚的话仿佛是随口说出来的。 感受到了陈扬的目光,孟时禾也没有把眼睛从书上移开,她继续说:“他叫孟宴清,取自海晏河清,在部队当兵。我爸妈感情很好,他们一个在市政府上班,一个在华侨商店上班。” 孟时禾只说了这么多,简单交代了一下家里的人口和职业,再深的就没有多说了。 陈扬在孟时禾说完第一句话之后,就意识到她在讲她的家庭情况,就这么几句话,他是竖着耳朵听完的。 听完之后,陈扬在心里大概勾勒出了她的家庭环境,他知道她家里条件好,但是不知道这么好… 市政府…沪市是直辖市,沪市市政府行政上跟豫州省政府一个级别。 还有华侨商店,他只知道百货商店,华侨商店没听过,但是光听名字就知道是干什么的,能在那里上班,至少是能接待了华侨或者外宾的。 陈扬的脑袋现在异常活跃,这些东西几乎是孟时禾话音刚落他就想到了。 这叫他模糊地感觉到了他俩的距离,不再是之前的凭空想象,现在有了锚点,他心里就有底了。 想到这儿,陈扬开口:“我家里目前只有奶奶,六零年的时候豫州大旱,旱了一整年,赶上那时候全国大饥荒,我爹娘上镇子另一头的山上找吃的,两天没有回来。爷上山去找,找到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没了,身体被动物啃的不成样子,奶奶说我娘临死前手里还攥着一把野草根。” 这也是陈扬第一次讲起他的父母,梦里的孟时禾或许知道,但是现在的她是不知道的,听着陈扬平静的叙述,孟时禾悄然握住了他一只手。 手上突然传来的温热让陈扬一怔,他看着孟时禾比自己小很多的手,脑子里想的竟然是:他可以把她的整只手包在手里。 第107章 黄河边八卦 陈扬继续说:“时禾,没关系,这都是奶奶跟我说的,我是一点印象都没有的,那时候我太小了。如果不是堂屋墙上的照片,我甚至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 陈扬是想告诉孟时禾,他没什么,他从小就是这么长大的,早已习惯了没有父母的生活,那些年死掉的也不止他父母,有很多人。 但是孟时禾的手握的他越发紧了,他抬眼看去,她的小脸儿紧紧巴巴皱成一团,又惹她不开心了,这不是他的本意。 孟时禾不知道说什么,她现在觉得怎样的安慰都是苍白的,语言有时候可以振聋发聩,有时候又无力苍白。 她只能紧紧的握着陈扬的手,想以此来慰藉他哪怕一分。 陈扬感受到了,他马上揭过父母接着说:“爷爷身体好,那几年奶奶在家照顾我,吃的都是爷爷出去找的。后来我到了上学的年纪,爷爷就拼命上工,不忙的时候还接活,爷爷是个好木匠,家里这些床和柜子都是爷爷打的。奶奶也是,提着劲上工,她一个人一天能挣十个工分呢。” 说完他笑着说一句:“那时候陈庄还没有现在这么大,我们上学是在另一个村,所以我上学的时候,每天要走四里地,放学回来还要做饭。” 孟时禾心里堵的有点难受,她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接一句:“爷爷奶奶都好厉害,小小的陈扬也厉害。” 陈扬笑容更大了一点:“嗯,你屋子里的桌子凳子也是我打的,我跟爷爷学的。” 孟时禾突然想起陈扬之前说的:高中的时候他早想下地挣工分了,根本不想学习。 那时候听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那大概是陈扬迫切想要撑起一个家的时候。 孟时禾没有再问爷爷是怎么不在了,比起父母,陈扬对爷爷奶奶的感情更深刻,她不愿意他再回想这些事情。 于是她笑道:“果然很厉害,打的很好,我很喜欢呢。” 今天是正月十五,天上的月亮如期变成了一个规整的圆,已经吃过晚饭,孟时禾独自坐在桌子边看着圆圆的月亮。 她想:在这个团圆的日子里头,她和陈扬,又更近了一些。 第二天她去找晓丽,拿着她要送的围巾。 到了知青点,院子里没有什么人,她敲门之后站在门外喊:“晓丽,晓丽,在吗?” “诶,在!”晓丽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孟时禾就耐心在门外等着。 没一会儿,晓丽就从屋里出来了,穿着大棉袄,两只手还揣在袖筒里,出来以后缩着脖子快步往门外跑出来。 孟时禾站在门外看的清楚,晓丽因为揣着手,跑过来的时候一扭一扭的,她没忍住笑出声来。 “时禾,你回来啦,什么时候回来的?”李晓丽一出门就把手从袖筒里拿出来了,拉着孟时禾的胳膊问。 孟时禾把围巾细细给她围在脖子上,笑着说:“昨天,昨天半下午回来的,回来以后收拾了一下,今天一起床就来找你了。” 这是一条红色的羊绒围巾,比羊毛轻便,还暖和,一围上李晓丽就感觉不到脖子进风了。 李晓丽:“时禾,这是?” 孟时禾:“送你的新年礼物。” 李晓丽猛地抱住孟时禾:“呜呜,时禾,你真好,只有你会送我这么贵的东西,我快被冻傻了,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孟时禾还是笑着,伸手点点她:“出息。” 李晓丽嘿嘿笑着,挽上孟时禾的胳膊就往陈扬家走,知青点的屋子太小了,时禾来了,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还是去陈扬家里地方大。 她边走边说:“我跟你说,过年我跟倩倩玩儿,她跟我说了好多赵卫东的事情。” 孟时禾挑眉:“具体是?” 说完又说:“你等等,先别说,回去再说。” 到了陈扬家,一进孟时禾的屋子,热气扑了李晓丽一脸,呼吸间她的眼镜就起雾了,这是外面跟里面温差大的原因。 李晓丽摘下眼镜,从衣服里面薅出了一节秋衣擦眼镜片,擦干净戴上之后才说:“时禾,你这屋这么暖和!” 说罢她就看到了屋子中间放着的一个大火盆,开了半扇窗户,几乎闻不到烟味。 孟时禾:“陈奶奶给我弄的。”其实是陈扬,昨天吃完饭他就把这个火盆端进来了。 说着孟时禾端来了花生瓜子,还去倒了两杯热水,一切都准备好之后,孟时禾大手一挥:“好了,现在可以讲了。” 李晓丽往凳子上一坐,拿了花生就开始剥,边剥边说:“之前阮秀不是看见赵卫东跟一个女孩子搂搂抱抱吗?倩倩说,这女孩子是赵卫东借住的那家女儿!” 孟时禾拿了把瓜子,一直磕一直说:“然后呢?” 李晓丽:“说是他天天磨洋工,不下地,应该带了挺多钱的,就一直往镇上跑买东西,村里就有不少人觉得他家条件挺好的。 然后他借住那家的父母本来瞧不上他,觉得他什么也干不成,但是在他从镇上买回去几次东西之后,就默许女儿跟他走的比较近了。 这事儿黄河边的都知道,他们也不背人,赵卫东还挺自豪的。” 孟时禾点点头又抓了一把瓜子继续说:“然后呢?” 李晓丽:“倩倩说本来他们都默认赵卫东要留在那家当女婿了,但是前段时间突然传出赵卫东跟那女孩儿的一个朋友也交情匪浅,现在两个女孩儿见了是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李晓丽说着赞叹了一声:“时禾,你不知道,倩倩亲眼见过那个场面,说的那叫一个唾沫横飞,生动形象,可惜了,我看不到。” 孟时禾听到这里接上:“确实可惜。”语气里满是遗憾。 说罢又问:“你没跟倩倩说赵卫东在火车上的事情吗?让倩倩提醒一下那两个姑娘啊。” 李晓丽撇撇嘴,学着王倩的语气说:“全大队脑子清楚的谁看不清楚他是个什么东西,怎么没有提醒过?但是,人啊,穷怕了,抓住一点能过得好的机会都不愿意放弃,有时候明知道那就是个火坑,也愿意往下跳,能吃饱饭的感觉太好了,你劝她她还当你要跟她抢。” 孟时禾:“原来如此,倩倩说的有道理。” 孟时禾没想到,跟李晓丽说完还没过几天,她就亲眼看到了两个女孩儿对上的情形。 第108章 找王倩 正月十五之后,陈扬好像突然开窍,在家里的时候会主动蹭到孟时禾身边待着。不过他大部分时间还是待在镇子上,跟田五一起去处理那批袜子。 陈奶奶从不问他这么频繁地往外跑是去干什么,只会每天早上都给陈扬准备好吃的让他带着在路上吃。 偶尔有村里人撞见问起来,陈奶奶都是说,农机厂的师父找陈扬有事情,或是师父生日,或是师父生病。 正月二十五,这一天难得陈扬没有往镇上跑。 孟时禾早上一起床陈扬就把温水兑好了,等她洗漱完之后,饭也盛出来了。 陈扬做这一切都无比自然,虽然以前也做这些事情,但现在举手投足间都多了一份亲昵,偶尔孟时禾跟他对视上,都能看到他笑的温柔。 吃饭的时候也是,孟时禾的碗里已经不会出现她不喜欢的食物了。比如芝麻叶面条,陈奶奶做饭的时候还是会做,但是陈扬给她盛的时候都避开芝麻叶。 孟时禾发现这些她都没有跟陈扬讲过,但是陈扬却知道的大差不差。 这天早上吃过饭,陈扬自觉进孟时禾屋子里看书,是一本物理题目详解,是时禾给他准备的。 从过年时禾回来后,给他的书已经很少有文史类的了,物理化学居多,隔三差五政治上再给他紧一紧。 他看物理书,时禾就坐在他身边看那本英文原着,她已经看了一大半。 正看着陈扬听到“啪”地一声,抬头看过去,是孟时禾把手里的英文书合上了。 陈扬:“看烦了?要吃点什么吗?有饼干,还有过年的花生瓜子。” 孟时禾把书放在桌子上,往上面一趴说:“是看烦了,现在不想学习。” 陈扬把手里的物理书也合上,又把孟时禾压住的头发小心给她抽出来,一会儿压断几根她该心疼了。 “那就休息一下,或者出去找晓丽玩。”陈扬建议。 孟时禾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看到院子里停着的自行车之后,突然就坐直了身体。 她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礼物已经都分过了,只剩王倩的还没有给她,因为自行车一直不在家,她又不想走路去黄河边,就拖了这么久。 想到这孟时禾马上站起来就去衣柜里拿围巾,边拿边说:“陈扬,你今天在家不要偷懒,要好好做题,回来我检查的,知道吗?我要去黄河边找王倩玩儿。” 陈扬也站起来,跟在孟时禾身后说:“就你自己去吗?要不我把你送过去?”他这几天早出晚归把袜子处理了一下,就是想趁着还没有开始春耕多跟时禾待两天。现在她一走,今天回来肯定不早了。 孟时禾拿出围巾装好,一边走一边说:“不用,我去找晓丽一起去。”说罢推着自行车就出了院子,还没忘跟坐在堂屋门口的陈香莲说一声:“奶奶我出门了。” 陈扬把孟时禾送出门,自己一个人回到院子里,就听到奶奶说:“时禾走咯,不带你,只剩你跟我老婆子在家了,难受吧?”说完还咂么咂么嘴。 陈香莲快七十的人了,什么都看的透彻。自从时禾过完年回来之后,两个孩子走的是越来越近了。她开心啊,替陈扬高兴,她一开心就想刺刺陈扬,多有意思。 陈扬看了看陈香莲没接话,径直走进孟时禾屋子里拿了那本物理书看,时禾说了回来要检查的。 就这么在这个太阳当空照的上午,李晓丽骑着二八大杠载了孟时禾一起去黄河边找王倩。 黄河边是没有知青点的,所有知青都安置在村民家里。孟时禾回去探亲的时候,李晓丽已经骑着车来找过王倩几次了,她知道王倩住在哪里。 一路到了黄河边王倩借住的那家,李晓丽停好车之后上前敲门,“倩倩,在家吗?” 敲了两遍才有人出来开门,是个颤颤巍巍的老头儿,他一出来,孟时禾就听到晓丽的声音瞬时拔高:“爷爷,王倩呢?” “大队部了,好多人都去了!”老人用更加洪亮的声音回道。 孟时禾没想到这老人看着腿脚不灵便,思维倒是挺清楚的。 李晓丽跟老人道别后,又骑上车载着孟时禾往黄河边的大队部跑。 刚到大队部门口,孟时禾就透过敞开的门看到大队部办公室的窗户底下蹲了一排人,齐刷刷的像地里的大白萝卜,里头就有王倩一个。 她缩着脖子揣着手,跟个二流子一样蹲在窗户正底下,时不时还探头往里看一眼。 一个扭头,王倩看到了在门口的孟时禾和李晓丽,双眼马上放光,脖子也不缩了,手也不揣了,抻着头不停给孟时禾她俩招手。 李晓丽拉着孟时禾快步走过去,叫王倩一手一个拉着蹲到了她身边,旁边的人都露出了然的表情,自发往旁边挪了挪。 一蹲下晓丽就小声问:“这是在干什么?” 不过不等王倩解释,孟时禾就知道了,屋里头女人的痛哭声突然传出来,“卫东他怎么会这样对我?是不是你勾引他的?” 另一道女声接上:“怎么是我勾引他的?我还说你勾引的呢,他说了要跟你谈对象吗?” 第一个哭的更大声了,说的话也开始模糊不清:“你怎么能这样?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把你当最好的朋友,赵卫东是住在我家的!谁不知道他是要跟我结婚的?” 她话还没落,另一个就开口了:“说那么多有什么用,现在要跟他结婚的是我,大队长,我们今天过来就是想请你帮我们证婚的。” 这句话过后,两个女生开始对骂,全是本地方言,日字含量极高。 但即使吵到这么激烈了,孟时禾也没有听到赵卫东说一句话,她有点好奇,学着王倩的样子鬼鬼祟祟伸出脑袋往里看。 跟陈庄的大队部办公室差不多,一眼就能看清楚,里面一共就四个人。 两个女孩子站在办公桌两侧,还有一个坐着的应该就是大队长,另外还有一个看着上了年纪的老汉,站在那个没哭的女孩儿身边,应该是她什么亲人。 第109章 又是一年 这一眼,孟时禾就了解了现在是个什么情形了,看清以后她又蹲回去。晓丽立刻接上她,探了半个脑袋看。 自从开始对骂之后,里面就没什么多余的信息了,只有疑似大队长的劝架声:“别吵了,吵也吵不出个什么。” 说了几次无果之后,大队长大喝一声:“都停下,你们有什么私下解决,赵卫东都不在,有什么好吵的?都出去!” 听到这句,王倩率先拉着孟时禾和李晓丽跑出了大队部,落在后面的人直接被出来的人骂到头上:“看看看,有什么好看的?自己家的事不见你们这么积极,别人家的事一个比一个跳得欢…” 出了大队部,王倩还是跑得飞快,李晓丽挣扎着喊:“车,车!倩倩停一停,还有自行车!” 王倩一把撒开李晓丽说:“反正她们不认识你,你在后面慢慢跟上来啊。”说完拉着孟时禾就往她借住的家里跑去。 没跑多远,李晓丽就骑着自行车追上她们了,一捏刹车跳下来说:“别跑了,人都散完了。” 听到这句王倩拉着孟时禾跑的脚步停下来,改成了慢慢走,跑了不算短的一段路,孟时禾已经开始大喘气了。 王倩等孟时禾气喘匀了才问她:“我估摸着你就该回来了,正想这两天过去一趟呢,没想到你们先过来了。” 说罢不等孟时禾开口说她是来送围巾的,王倩就接着说:“晓丽已经跟你说过赵卫东的事情了吧?这事儿有新的情况了。” 王倩就走在孟时禾和李晓丽中间,一手挽一个,李晓丽另一只手推着自行车,孟时禾另一只手拿着围巾。 三个人就这么并排走在路上,王倩在中间小声叨叨:“刚刚哭的那个就是赵卫东借住那家的闺女,她对面的是她好朋友。说是赵卫东跟她好朋友亲热被那女孩儿自己说出来了,那女孩儿家里就逼着赵卫东跟她结婚,还要三转一响跟一百块彩礼!说是不结婚就要告赵卫东流氓罪。 不知道赵卫东怎么说的,总之今天她爹带着她就来找大队长,说要大队长当证婚人。还没说成什么,哭的那个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消息,一阵风就冲到了大队部。” 王倩把这一大段说完,孟时禾也跟着她呼出一口气,旁边李晓丽却惊呼:“三转一响再加一百块,是不是有点多?沪市也没有那么高的彩礼啊,三转一响倒是有,但也不是人人都有。” 王倩应了一声:“可不是,这边的传统是被子棉花,还有家具,虽说县里镇上已经有了三转一响的说法,但是黄河边连自行车都没有几辆,谁会这么直挺挺地要?不过她家倒是说了,她家里可以给赵卫东在这边起一座房子,也不用他入赘。” 李晓丽:“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孟时禾:“终日打雁,被雁啄了眼。”孟时禾还记得赵卫东在来的火车上侃侃而谈的样子,她相信他做这些事情也并不是真的喜欢谁,不过是想要逃避繁重的劳动。但是没想到真的有女孩子敢豁出去拉他下水,这下他不死也要掉层皮了。 在王倩这儿听足了新鲜事儿之后,孟时禾留下围巾跟李晓丽回了陈庄。 这条围巾是跟晓丽一样的款式,不过颜色不一样,是黑色,王倩拿着当即就围在了脖子上,向孟时禾和李晓丽展示:“好看吧?” 孟时禾笑着:“好看。” 回到陈庄,陈扬正在做题,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孟时禾大概看了一眼,就知道陈扬做的都对,拍拍陈扬的肩膀说:“加油,陈扬同志。” 这天过后,陈扬没有再离开过家,每天都跟孟时禾待在一起,这么一直到了正月底。 二月二的时候,乡邮员送来了孟时禾的电报,是孟谦给她发的。电报上说:妈妈的胃结石已经成功排出,一应指标全部合格。他也去检查了一下,他从头到脚都很健康,连个息肉都没有,叫她放心。 到此为止,孟时禾放下了大半的心,开始全力复习。 还有半年的时间,她一定要考回沪市。 她没有亲自做过高考的卷子,梦里只有一个结果,她不知道难易程度,何况第一年还是自主命题,她想做最周全的打算。 陈扬的袜子在二月也卖完了,他自己分到了一千多块,是暴利。他把这笔钱通通给了孟时禾,一毛都没有留。 他不去了,田五知道以后有些不舍,这钱挣的太快了。陈扬表示理解,告诉田五如果他还想做可以跟魏延一起做,魏延靠着他大舅子那边拿货,田五往外卖。 田五仔细想了两天之后拒绝了,他胆小,他不相信魏延,没办法跟他做这种事情。如果没有陈扬带着,他谁也不信。 想明白后,田五就不再惦记这个事情了,反正他已经挣了不少,现在挣到的钱是他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 二月中旬,阳历四月份,又到了快要种第一季玉米的时候,孟时禾看着已经抽出绿芽的柳枝,心里想不知不觉已经来了陈庄快一年了。 天气说暖和就暖和了,没过几天袄子就穿不成了,整个村子都换上了夹棉的外套。 春耕,要开始了。 这一年的春耕对孟时禾来说比去年轻松了很多,大部分农活她都已经可以做得像模像样了,不过都做不长久罢了。 陈扬不知道想了什么办法,分组的绝大多数时候都能跟她分到一组。 组里人多的时候,孟时禾还在地里装装样子。 组里只有三两个人的时候,陈扬都会提前上工,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出门,孟时禾跟他一起,她就干脆坐在地头看着他把她的部分先干完。 有时候看周围没有人,孟时禾还会跟在陈扬后面转悠,像他在家的时候跟在她身后一样。 玉米刚种完,还没有歇几天,又要双抢了,这回陈扬干脆给孟时禾报了病,说她贫血中暑了。 陈大富顺势给孟时禾又分到了后勤,去做捡麦穗的事情,不一样的是今年捡麦穗的小孩儿比去年少了几个,少的那几个都去上工了。 过了一年,半大的也都长大了。 双抢完,孟时禾算着时间,离宣布高考,只剩四个月的时间了。 第110章 沪市消息你知道吗? 徐清远最近坐卧不安,从年前开始,父母寄过来的信上就说【快要结束了】,他每天都在盼望他家里平反成功。 但是过了年都半年时间了,也没有什么消息传过来,他寄出去的信也石沉大海。 就算再不愿意相信,他也知道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但是他什么也不知道,只能干着急。 他踌躇了很久,终于在双抢忙完之后跟阮秀说:“秀秀,我家里的事情,想去找孟时禾打听打听。” 阮秀冷不丁听到这句话,竟然没有徐清远想象中的不愿意,她想了想就同意了。 阮秀拉着徐清远说:“清远,应该的,她家也是沪市的,家里也不差,过年还回去探亲了,你去打听打听沪市是什么情况也好。” 徐清远本来觉得阮秀肯定不会同意,说不得还要哭一顿,再让他好好安抚才可以。 他是担心背着阮秀去找孟时禾,被阮秀知道了去闹,那样只会耽误事情什么也打听不出来,所以才会提前跟阮秀说,没想到阮秀直接同意了。 徐清远推了推眼镜说:“秀秀,你果然懂我,我还当你不愿意我去找她呢。” 阮秀笑了笑:“以前我那个样子都是担心别人对你有想法,现在我们都谈了这么长时间对象了,我也不怕你被别人抢走了,况且现在正事要紧。走吧,我跟你一起去,先去供销社买点东西。” 阮秀的大方甚至惊讶到了徐清远,他说:“秀秀果真好。” 阮秀去屋里取了钱跟徐清远一起去供销社,她也是没招了,本来以为徐家很快就能平反,这都大半年了,愣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如果徐家不能平反,徐清远回不去城里的话,她跟徐清远谈的这个对象毫无意义。走不出陈庄,徐清远甚至不如陈庄随便一个种庄稼的汉子。 所以到了供销社,阮秀也没有省钱,饼干水果糖都秤了一点,她来了陈庄三年多了,自己都没有买着吃过。 孟时禾正在家里跟陈扬一起做题,这半年陈扬好像跟打了鸡血一样,所有空闲时间都在学习,而且他文理学的都不错。 孟时禾问过陈扬,他更喜欢哪一科?陈扬说的是:“理科,我觉得修机器挺有意思的,我很喜欢。” 孟时禾开玩笑说:“喜欢理科还把文史背的那么清楚?” 陈扬却红了脸,他小声道:“你说要好好学习的,都学好才行。” 孟时禾开心了,她就喜欢陈扬这样子。如果一个男人做不到孟谦同志对孟女士那样的话,她是肯定不会喜欢的。 这天下午她正和陈扬一起做题,家里的大门被敲响了。 陈扬出去开门,很久都没有回来,孟时禾在屋子里喊了句:“陈扬?” 门口陈扬听到孟时禾的声音,才往后让了一步让门外的两个人进来。 他刚刚来开门,看到门外站的是这两个,想到时禾说的讨厌阮秀他就下意识挡着门,不想让这两个进来。 阮秀和徐清远一进院子,孟时禾就从窗户里看到了,她皱着眉站起来,不明白这两个人过来是干什么,一下午的好心情都没了。 她一出来,徐清远就说:“时禾同志,我们有点事想问问你,你能不能帮个忙?”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阮秀就一个箭步冲到孟时禾身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孟时禾。 阮秀好像知道自己不招孟时禾待见,把东西给她之后就退回了徐清远身边,什么也没说。 孟时禾看着手里的饼干和糖,有些怀疑,这俩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徐清远看了一眼站在孟时禾身前的陈扬又说:“我们找个说话的地方细说吧。” 孟时禾掂了掂手里的糖说:“就在这儿说吧,我想你们找我的事情肯定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是肯定不会单独跟他们待在一起的,万一出事怎么办? 徐清远这回沉思了一会儿才说:“确实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是这样的,我也是沪市的,听说你过年回去探亲了,所以我就想问问你,沪市有没有什么最新的政策,关于知青或者下乡的?” 他话一说完,孟时禾就知道徐清远为什么过来了,他父母还没有平反!孟谦同志靠谱。 想明白以后孟时禾又乐了,刚刚的坏心情一扫而空,她还对徐清远笑了笑才说:“我是过年回去的,这么久了,你们怎么现在才来问?” 孟谦同志说的对,跟徐清远见面了面子功夫要做到位,绝对让他想不到没平反是什么原因。 徐清远往前走了两步说:“几个月的时间,也没有很久。” 孟时禾装模作样地说:“那你等我想一想。” 想了不短一段时间,孟时禾看着徐清远已经等不住了才说:“沪市没什么新的政策啊,反正我回去的时候没听到有什么政策。” 说完眼睛一转接着说:“哦,不过倒是有一件大事,我听街道办的同志说,市里好像在重新复查很多下放的案子。” 说罢她又小声嘟囔一句:“哎,不过我瞧着下放的都不好弄。” 这几句话正挠到徐清远的痒处,他几乎是马上就接话:“为什么呢?” 孟时禾道:“我也是胡说的,说的不一定对,我就是想沪市虽然想要复查,但是避免不了要下放当地的人配合,问个话或者开个证明之类的。那被下放的人既然被下放过去,当地的人肯定是不愿意跟他们多接触的,这个好话谁愿意替他们说呢?清远同志,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是孟时禾这一年跟徐清远说的最多的一回话! 孟时禾只要一想到听到她的话之后,徐清远有可能想办法给他父母送更多的钱,以求他父母身边人说句“公道话”的场景,她就想再拉着徐清远说两句。 叫徐清远最好把手里的东西都寄给他父母,他自己在陈庄喝西北风去吧! 果然,听完孟时禾的话,徐清远马上就精神了,跟阮秀一起郑重地向孟时禾道谢之后离开了陈扬家里。 他们一走,孟时禾看着手上的糖和饼干又开心了,倒是舍得下血本,这正好留着给大妮大丫她们吃。 之后孟时禾没有再打听徐清远,她抓着陈扬抓紧复习,一轮一轮过书上的内容。 第111章 高考恢复 八月的一天傍晚,孟时禾正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乘凉,今天难得休息一天,陈扬去镇上了。 她正用扇子扇风,陈扬推开门小跑到她身边小声说:“时禾,魏延他大舅子被抓了。”话语间有一丝后怕。 孟时禾一下子坐直:“被抓了?” 陈扬:“嗯,是在火车上被抓的,乘务员不知怎么盯上他的行李,一检查,当场抓获。” 孟时禾想到在长途车上的那个尼龙袋,心里倒也不觉得意外,她都能想明白,被别人注意到不奇怪。一次两次算侥幸,次数多了不可能一直安然无恙。 孟时禾沉吟片刻后说:“你们那个修机器的活也停了吧,最近估计县里要严查。” 这事一出,魏延大舅子还是在物资局上班的,肯定要有一段时间的严查时期。 陈扬点点头道:“我回来之前已经跟师父说过了,最近都不过去了。” 说不去就彻底不去镇上了,陈扬就整天都待在家里,除了上工以外每时每刻都跟孟时禾待在一起。 夏天就这么过去,树叶开始慢慢落下来的时候,十月份悄然而至。 孟时禾不知道是几号宣布开放高考的,她只知道是在十月份。 一进十月,她每天早上都站在院子里仔细听大喇叭。 农村每个村里都有一个高音喇叭,大队部除了用它发布消息之外,每天早上还会转播一些时政新闻,这个喇叭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信息传播途径。 孟时禾想恢复高考这样大的事情,一定是要在尽量短的时间内传播的尽量广,不可能再一级一级往下通知,最快的就是无线电了。 一直听了大半个月,都没有任何消息,孟时禾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猜错了,或许这个消息就是一级一级下发的。又想这么大的事情,总要登报吧? 她正琢磨着是不是给家里打个电话问一下孟谦同志,但又担心电话内容会被听到,万一消息确实还没有发布出来,那就惹麻烦了。 发电报也会被看到内容,唯独写信不会,但是信件一个来回的时间十月份肯定都过完了。 孟时禾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到了十月二十一号,早上她依旧站在院子里,边刷牙边听广播,没有丝毫准备就听到了广播里庄重振奋的语气声。 【重要播报,重要播报:国务院转批教育部相关意见,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制度正式恢复,这是高等学校招生的重大改革。 招生规则十六字方针如下:自愿报名,统一考试,地方初选,学校录取。 报考对象涵盖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干部,以及应届高中毕业生。 …】 今天的广播时间格外久,播完了之后又重复了一次,孟时禾拿着牙刷就站在院子里一字一字从头到尾听完了,连陈扬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了都不知道。 广播结束,孟时禾终于回神,她一转头就看到了身边的陈扬,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她只说:“陈扬,去吃饭,吃了饭来学习。” 陈扬看着她有很多话想问,想到这一年她给他看的那些书,做的那些题,都是那么恰到好处,但是话到嘴边只有一句:“好。” 不管时禾是真的提前知道什么,还是巧合,这都是她的心意,他心里知道就行。 但是这个上午终究还是没有复习成,外面奔走相告的声音实在大声,每个人都在谈论这件事情,就连晓丽也冲到陈扬家里跟她说。 晓丽一来,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有不少知青都来问孟时禾借书,孟时禾也没有不借,挑了几个关系不错的知青,高中课本都借出去了。不过只借了课本,别的教辅都没有借出去。 都知道她有不少书,一本都不借恐怕会犯众怒,稍微借出去几本她能落不少清净。 到了下午,连远在黄河边的王倩都过来借了,孟时禾让她挑了几本拿走。 王倩也没有贪多,十二月就要考试了,只有两个月的时间,就算把这一墙面的书都搬走她也看不了几本,她只选了几本最基础的。 临走前她一把抱住孟时禾:“时禾,恩人!过年的时候跟晓丽玩,她带着我做了不少数学题,说是你布置的作业。连着好几天她都给我留题,我都做吐了。” 孟时禾拍拍她笑着说:“我就是给她找个事情做,随口说了一句可以找你帮忙,没想到她真找你了。” 又过了两天,陈大富重新在村里宣布了一次这个消息,这次他说的更详细,把细节问题都说清楚了,还把文件张贴在了大队部的墙上。 自此整个村子开始出现了一种空前绝后的学习场景,每个人都在学习,走路的时候,上工的时候,下了工晚上还有人抱着书在外面借着月光看。 读书声不绝于耳。 又过了两天,村子里有人家开始不停吵架,暴躁的叫骂声,还掺杂着锅碗瓢盆摔在地上的声音。 是结了婚的知青,高考恢复了,她们也想去考大学,但是规定了考生要25岁以下,未婚。 她们想离婚,她们想考大学,想走出陈庄。但是婆家不愿意,一离婚她们考上大学走了,这家怎么办?不就散了吗? 争吵由此而来。 争吵的结果孟时禾并不知道,她也没办法说谁对谁错,谁也没有错。女知青想回城没有错,农村结一回婚花费不少,都是老百姓,不愿意媳妇离婚也没有错。 不过孟时禾还有空想,赵卫东几个月前好像是结了婚,不知道他现在后不后悔? 赵卫东后不后悔不知道,阮秀后悔了,高考消息一出来,她就想跟徐清远分手。 因为徐清远父母依旧没有平反,尽管阮秀把身上的钱大部分都给了徐清远寄给他父母,但是没有用。 他父母下放,今年的高考徐清远就参加不了,但是她可以参加,考上以后她凭自己就出去了,要徐清远这个累赘干什么? 阮秀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考完以后结果出来再决定,万一她没考上,徐清远的父母还算个希望。 两个月的时间眨眼就过,十二月份到了。 第112章 看考场 考试时间十一月份就公布了,在十二月八号和九号,一进十二月,陈庄跟十一月一整个月的学习气氛有了很大不同。 本来各处的地头,空地上随处可见背书的学生,废寝忘食,但是离考试越近,他们精神越萎靡,甚至有不少人一直背书一直哭。 孟时禾在这种氛围中,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填报志愿是在考前进行的,先报学校再考试。她已经报考了复旦,填报能报五个志愿,她四个都是复旦,最后留了一个沪市外语学院保底。 虽然不知道题目怎么样,但是孟时禾是一定要回沪市的,别的地方不会考虑,而且要上就要上最好的,她相信自己。 陈扬也是沪市,他也没想过第二个地方,他想跟着孟时禾一起报,不过他担心自己考不上复旦,只报了两个,剩下三个一个同济,一个沪外,还有一个沪市大学。 陈扬的志愿是孟时禾建议的,她觉得陈扬已经学的很不错了,但是这一年的录取率不高。 能考上复旦最好,复旦是文理综合性大学,考不上的话,同济也好,而且工科很强,适合陈扬,最后两个也是保底的。 她是比着孟宴清的水平报的,她觉得陈扬是比孟宴清强的,孟宴清考的是沪市大学,那陈扬也能上沪大。 十二月七号,陈扬带着孟时禾一起去镇上看考场,考点都设在镇上的学校里。 本来各村里的考生都需要自己去考点,但是陈庄报考的人数太多,拖拉机也闲着,陈大富拍板决定考试的两天村上的拖拉机统一去送考生。 但是看考场就不管了,要看的得自己来,所以现在还是陈扬带着孟时禾一起过来。 看完考场孟时禾想起她在镇上还有个房子,都不想回去了,想直接住在镇上,晚上还能多睡一会儿。 但是这也就只能想一想,她要是敢跟陈扬单独在镇上住两天,不用等考完试,陈庄里就该说三道四了,没看阮秀跟徐清远两个人去年在车上那点事现在全村都知道了。 叫她自己在镇上住,她又担心安全问题,思来想去,还是跟着大部队一起出发吧。 路上经过黄河边,孟时禾拉拉陈扬的衣服说:“陈扬,停一下。” 陈扬扭头看着她,孟时禾说:“我们一会儿走回去,我把自行车留给倩倩,要不她明天该走路了。” 陈扬想想从黄河边回到陈庄得走几里地,跟孟时禾说:“我先把你送回去,然后我来送。” 孟时禾已经跳下车了,薅着陈扬的胳膊把他拉下来,“不行,你来给她送车被人看到了该说闲话了,我不愿意。” 陈扬听到孟时禾说她不愿意,就顺着她的力道站到一旁,这还是时禾第一次明确说不愿意他跟别的女同志有什么牵扯。 虽然他肯定是不会有的,但是听到时禾这么说他就格外开心。 孟时禾独自骑着车去找王倩了,她还记得路,去了发现王倩正在扣红薯吃,一点也不紧张,晓丽从几天前已经紧张地吃不下饭了。 “倩倩,你还吃红薯,好心态。”孟时禾把自行车推进王倩住的那家的院子里。 王倩一口把手上的红薯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说:“时禾,明天考试,你怎么现在过来了?出什么事情了吗?” 孟时禾摇头,拍拍自行车座说:“没有,我们村大队长说要送考生,我想你明天得早起步行走过去,就把自行车给你送过来了。” 王倩一下笑咧了嘴,对孟时禾比了个大拇指,“时禾,中!” 最后的“中”字王倩是用豫州的方言说的,在这里待了一年半,孟时禾早已经知道一些常见豫州方言的意思。 听到王倩直白的夸奖孟时禾偏头微微笑了笑,难得有了些腼腆模样,“还行吧,车送到了,趁现在天亮我先走了,明天好好发挥!” 王倩赶忙拉住孟时禾,给她塞了两个烤红薯才让她离开。 孟时禾手里捧着温热的红薯,走出黄河边,陈扬还站在原地等着她。 孟时禾一走近,陈扬就看到了她手上的红薯,看着烤的焦黄的红薯皮上都是灰,把她的手心都弄脏了。 陈扬微不可察地皱皱眉,走上去自然接过孟时禾手里的红薯,他一手拿红薯,另一只手薅着自己的袖子把孟时禾手上的灰擦了擦,直到擦的七七八八才停止。 冬天风刮的冷冽,陈扬让孟时禾走在他里侧,他给她挡着风,从黄河边到陈庄的一段路没什么人,只能听到两个人窸窸窣窣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孟时禾看看陈扬脏了的袖口,很奇妙,她看着竟然不觉得特别脏,还有想握着他手的冲动。 她盯着陈扬手看了很久,想了一路,最后回到家剩下的想法是:怪不得总有人背着人偷偷亲热,阮秀跟徐清远在车上都忍不住,以及,她下次也想找没有人的地方拉手试试,她早想这么做了。 第二天一大早,陈扬就敲开了孟时禾的门,陈奶奶已经给他们做了饭。 今天考试,陈香莲一点都没省,用好面煮了面条,两个人的碗里都卧着一个鸡蛋。孟时禾吃到最后,发现自己碗底还藏着一个,朝陈奶奶看过去,奶奶正对她挤眉弄眼,脸上的皱纹都生动了很多。 孟时禾无声笑笑,看看旁边的陈扬,正埋头吃饭,什么也不知道。 吃完饭陈香莲还给他俩装了包子馒头,让他俩中午吃。 然后把他两个人给送到了村子口停着的拖拉机上,上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没什么位置了,晓丽也撑着手坐在上面,嘴里正嘟囔着什么。 看到孟时禾上来,晓丽把手一收,硬生生给孟时禾留了一个座位出来。坐下以后孟时禾才听清楚晓丽正在背作文,车上像晓丽一样的人有不少,还有拿着书看的。 全村的知青几乎都报名了,还有村子里的高中生,一车上面挤了快二十个人,车斗里坐不下,最后有几个男知青是扒着车站在外面的。 一路到了镇子上,刚到镇子口陈永胜就开始赶人了,“赶紧下去,车轮子都压没气了。” 车上的人哄笑着下车,奔赴自己的考场。 第113章 高考 因为陈庄送考生的缘故,到镇上的时候离考试还有很多时间。镇上一共就两个考点,陈扬跟孟时禾不在一个,他先把孟时禾送到她的考点,外面还没有什么人。 陈扬没有把陈香莲准备的包子给孟时禾,给了她馒头,看着她说:“中午田五会过来给你送饭,但是万一他没来或者送来的你不喜欢,就吃馒头。包子里面是肉馅,冷了之后再吃,我怕你拉肚子。” 孟时禾不错眼地看着陈扬,软乎乎地说:“好~你好好考试,学了这么久,放轻松,肯定可以的!” 说完这个之后,孟时禾就没有再说其他的了,她冲陈扬摆摆手,率先往考点大门口走过去。 孟时禾刚站定,就听到身后陈花惊喜的声音,“时禾,你也在这个考点?太好了。” 陈花后来就不怎么回家了,一直住在镇上的宿舍,十月份宣布高考之后,她拼命复习,时禾给她的书,她都快翻烂了。 碰见熟人孟时禾也很开心,往后退了一步跟陈花站在一起。不多久时间,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时间一到,考点大门开开,所有人蜂拥而入。 孟时禾本来是有些紧张的,尽管做梦做的什么都知道,但是实际上的高考,她也是第一次。 但是真正坐在位置上之后,她反而不紧张了。 第一场考语文,铃声一响,卷子发下来之后,一眼扫过去,她呼出一口气,心就定下来了。 上面的题型有解释词语,翻译文言文,问答和作文。 解释词语的题目是【鞠躬尽瘁】【哗众取宠】【杜撰】… 整张卷子看下来,有难度的是问答,让简要说明鲁迅【论“打落水狗”】的主题思想和现实意义。 这一题恐怕就是真正拉开差距的一题。孟时禾稳稳心神,在答题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中午考完,孟时禾刚出考场就见到了正在门外蹲着的田五,他手里提着饭盒。 孟时禾走到田五身边蹲下,她没有格外控制距离。 考场外面蹲满了考生,吃的都是自己带过来的食物,有的边吃边哭;有的手里拿着下午要考的科目看;也有镇子上的本地人来送饭的,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她。 田五根本没问孟时禾考得怎么样,直接把饭盒递给她,又从包里掏出来军绿色的小水壶,里头装的是热水。 田五边掏边说:“扬哥让我去国营饭店买的饭,嘱咐我要不油不辣的,我看了看,就只买了一个炒白菜,别的都是肉菜,油。还有这个水壶也是他提前买的,是新的,没人用过。” 孟时禾点点头说声谢谢,刚想直接坐在地上吃,现在特殊情况,地上坐一坐她不矫情。但是还没坐下,田五就又掏出来一个垫子,利索往地上一摆。 孟时禾:“这也是陈扬交代的?” 田五嗯了一声,“扬哥那个人肯定是不正常,还非让拿个垫子,哪儿不能坐,对吧,小孟同志。” 孟时禾无声笑笑,坐下掀开饭盒盖子问:“他那边呢?” 田五道:“你可别管他了,他好着呢,扬哥师父亲自去送的饭,你快吃吧,一会儿再冷了。” 孟时禾听到这就没有再多问了,低头专心吃饭。 下午是考政治,这个对孟时禾来说要更容易一些,孟谦同志书房里的报纸她看过很多,甚至有一些不重要的文件她都看过,孟谦同志在家时不时也会说一些。 第一天考完,她整体是轻松的,没有她预想的难度大,她是按照非常难来准备的。 村子里的拖拉机还是停在镇子口,她独自走过去,路上碰到了几个陈庄的知青,跟他们一起结伴。 有人问她:“小孟,你觉得难度怎么样?好难啊,语文文言文我就没翻译出来,问答题我都没有看懂,不过下午的政治我写满了。” 孟时禾想了想说:“我倒是都把题目写完了。” 那人又说:“诶,今年恐怕是不行了,不过准备时间太短了,我都毕业两年多了,哪里还记得那么清?” 孟时禾点点头:“确实太过匆忙。” 她说完这句就没再说别的,听着其他人对于考题的交流一路走到了镇子口。 陈扬已经在车上了,像晓丽一样,手撑着旁边,给她隔了一个座位出来,孟时禾上车直接坐了过去。车上人挤人的,所有人都挤在一起,也不会有人觉得陈扬跟孟时禾挤在一起有什么,还会觉得孟时禾受委屈。 陈扬本来还在想今天的题目,但是现在他已经没空想了,这是他跟时禾离最近的一次! 他们硬生生被车上的人挤在一起,贴的紧紧的,时禾的肩膀已经快被挤到他的怀里了! 陈扬拼命想把身子缩起来,给孟时禾的空间留大一点,他怕挤着时禾难受。试了几次后陈扬发现,无论他留出来多少空间,身边的人都会把他们挤在一起。 在拖拉机没什么节奏的晃悠中,陈扬感觉到了时禾一下一下撞到他怀里。 突然,他垂在身侧的拳头里挤进了一只小巧柔嫩的手! 他猛地回头,看到时禾脸上围着围巾,大半脸都被盖住了,眼睛低垂,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陈扬小心翼翼地握紧手里的手,一直到最后,这只手都没有抽出去,他心里涌起了巨大的喜悦,手上越握越紧,把孟时禾整只手都包裹了起来。 孟时禾在旁边,脑子里只余下一个念头,不怪阮秀和徐清远在车上乱七八糟,这,这,这实在是,太刺激了! 这就是牵手吗?这就是大庭广众偷偷牵手吗? 孟时禾看向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陈奶奶装包子的袋子挡住了,她立刻就想到,是陈扬挡的。 她再悄悄抬头看,车斗里坐的全是人,所有人都贴在一起,别说移动了,连转身都做不到。 孟时禾又想,这么挤,就算什么都不挡也没人看得到。 想到这她又大胆了一些,只不过有前车之鉴,再大胆也只是在陈扬手掌心画了个爱心。 陈扬不敢动,连目光都不敢来回看了,身体僵直,感受不到自己其他的身体部位,只余那只手。 远远看到陈庄的河,陈扬想的是:回来为什么这么快? 第114章 陈扬,你过来 尽管再不舍,在离陈庄还有一段路的时候,陈扬就把孟时禾的手松开了,然后规规矩矩坐在她旁边。有关于孟时禾的事情,他不想传出来一点不好的。 拖拉机一路回到了大队部,一车人从车上跳下来,大部分人都往知青点回去,孟时禾跟李晓丽道别后,跟陈扬一起回去。 牵了一路的手,陈扬的手大,把她的手包的密不透风的。这会儿孟时禾发现,她的手心已经有些潮湿。 孟时禾又抬眼看向身侧的陈扬,他面无表情,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到家陈奶奶已经做好饭了,正在灶上热着,是大米粥,熬的米油都出来了。 除了大米粥还炒了两个菜,一人还有一个水煮蛋,吃完陈奶奶就撵着他们去睡觉,连碗都没让陈扬洗。 孟时禾洗漱完回到房间里,拿起做题的时候整理的错题本子看,明天考数学和理化合卷。 孟时禾考的也是理科,倒不是因为她理科比文科好,事实上她文理一样好,选理科考试是因为竞争应该会少些。 一共就一个多月的准备时间,她想大部分人应该还是会选择文科,理科不是个把月能复习好的,况且很多人还没有教科书。 错题本看着看着,孟时禾的注意力就跑远了,这本子她已经看过无数次,为了这场考试,她提前一年多开始准备,所有书上的内容早就已经吃透了。 孟时禾透过窗子看陈扬的屋子,也点着煤油灯,她想:陈扬的屋子里没有桌子,灯应该是点在地上,陈扬该是坐在床上看题。 孟时禾坐着发了很久的呆,她脑子里好像想了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回过神看看手表,孟时禾不敢置信,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之久。她把桌子上的本子合上,钻进被子里,脱衣服闭上眼一气呵成。 不敢在被子外面脱,会冷的起一身鸡皮疙瘩。 孟时禾以为她很快就能睡着,毕竟明天还要考试,但是她闭着眼睛,越来越清醒,手心里温热的潮湿感如影随形。 在床上翻来覆去几个来回之后,孟时禾长叹一口气,认命地爬起来穿衣服。 陈扬确实在坐在被子里看题,他也看不进去,但是他硬逼着自己看,非要看一遍才肯放过自己。 视线晃过窗外,看到对面的灯熄灭之后,陈扬才静下心来看题。 不过题还没有看几道,两声极轻的敲门声响起,“陈扬,开门。” 是时禾,陈扬掀开被子就下了床,他从地上把灯提起来去开门。 门刚开一道小缝,孟时禾就贴着陈扬挤进来了,陈扬看她披着棉袄,看着是睡下之后又起来了。 还不等陈扬问清楚是有什么事情,孟时禾就攥着衣服在原地跺了跺脚,“哎呀,陈扬,你屋子里好冷,火盆怎么不给自己放一个?”孟时禾说着就打了个冷颤。 陈扬道:“还好,我习惯了,不觉得冷,再说有你给的被子,足够厚,再加火盆会热。” 孟时禾反应过来,陈扬一直都是睡的比她晚,起得比她早,她和陈奶奶的火盆都是陈扬烧的,所以她之前一直都不知道陈扬不用火盆。 再往陈扬的床上看过去,他床上的正是去年孟女士寄过来的被子。 孟时禾没说其他的,只说了句:“你过来这边。”说完扭头就往外走。 陈扬提着灯跟在孟时禾身后一直到她门口,他站在门口说:“时禾,有什么事情你说吧,太晚了,我就站这里。” 孟时禾回到自己的屋子里马上就长舒一口气,晚上出去溜达这一圈可真冷,听到陈扬的话她只是说:“你进来。” 陈扬知道不应该,晚上进女同志房间里,这简直是流氓做派。 但孟时禾的房间对他好像有什么奇妙的吸引力,陈扬还是进去了,进去的时候他想的是在他家里,这事情不会有人知道的,没人能说她不好。 不过真当跨过那道门槛,站在了孟时禾屋子里,陈扬又暗道自己的龌龊心思,就站在房间门口,脚步是再也不肯往前走一步了。 孟时禾喝了一声:“进来不关门,想冻死我吗?” 就这一声叫陈扬打了个激灵,他想了想还是把门掩上了,只留了不大的缝。 孟时禾简直想笑,陈扬一副受欺负的表情,怎么,她就是那强抢民男的恶霸了吗? 孟时禾不理他,这什么臭毛病,心里想什么嘴上都不说。 看了看床,又看了看桌子,孟时禾还是在桌子前坐下了,坐床上的话,厚脸皮如她也有些不好意思觉得会太过暧昧。 “陈扬,你不开心吗?因为我今天牵你手。”孟时禾轻声问。 陈扬一下子就慌了,语气急促:“没有,我没有不开心。” 孟时禾对他的回答并没有满意,接着说:“那你怎么不理我呢?回家的路上也没有跟我说话,回到家也没有说,刚刚我叫你进来,你都站在门外。” 陈扬没怎么思考就说:“在外面是因为我心虚,我怕别人看出来,我怕别人说你不好。回到家我想跟你说话,但是,”陈扬卡住了。 孟时禾手掌轻拍桌子,“你过来,来这里说,但是什么?” 陈扬终于走到了桌子边,斟酌了很久才说:“我不敢,我怕我忍不住。” 孟时禾挑眉,没有接话,等着他自己说下去。 陈扬有些难堪,他嘴唇轻启,“怕忍不住还想拉你的手,我想过很多回。时禾,抱歉,我还想过其他的,我知道这样很不好,我不该这么想,我就是,我控制不住。我这样是不是很差劲?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很差劲。”陈扬的脑袋越说越低。 孟时禾开心了,她想:就得是这样,想什么要说出来才行,她才知道啊。 陈扬已经不敢抬头了,他觉得自己有毛病,他知道不该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但是,他就是会想。 现在都说出来了,陈扬有了一种等待被宣判的感觉,这对时禾来说,是冒犯。 “我刚刚本来都躺下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去找你吗?” 时禾温柔的声音无端响起,叫陈扬不自觉抬起了头。 第115章 高考结束 陈扬道:“不知道。” 孟时禾轻笑:“因为我一直在回想下午拉手的感觉,连题目都看不进去。我觉得需要找你,处理一下。” 陈扬的瞳孔逐渐放大,他喃喃问道:“怎么处理?” 孟时禾把手伸出来,什么都没说。 陈扬看着这只柔嫩白净的手,上面每根手指的指节他都看得清清楚楚,连手腕上凸起的血管走向他都看到了。 几乎没怎么挣扎,陈扬就缓缓抬起胳膊,坚定地握住了那只手。 跟下午在拥挤空间背着人牵手不同,这一次,大大方方地,在没有其他人的房间里,两只手隔空交握。 真好,比下午的感觉还要好,陈扬这么想。 “那么,现在来说一下,你都具体想什么了?除了牵手之外。”孟时禾手腕用力,一把把陈扬拉到了自己面前。陈扬站着,她坐着,虽然坐着,但是孟时禾抬头直直看着陈扬的眼睛,一点也不避让。 陈扬侧过头小声道:“还有,拥抱。” 孟时禾想:巧了,她也想过。 随后孟时禾突然松开陈扬的手,两只手悄然环住他的腰身,她的脸正贴在陈扬的腹部,“是这样吗?陈扬。” 陈扬没有说话,两只胳膊本来自然下垂,没多久就放到了孟时禾的背上,很僵硬。 孟时禾心情已经好的不得了了,她隔着衣服都能感到陈扬的腰精瘦有力,叫她抱着很舒服,孟时禾抬头又看陈扬问道:“还有吗?” 陈扬低头看向孟时禾,眼睛里泛着水润润地光,他没有说话,只是喉咙滚动。 孟时禾看到了,她咯咯笑起来,一把把陈扬推开说:“好了陈扬,好好休息,明天还要考试,你好好发挥,考好了才行,晚安。” 陈扬呆呆地从孟时禾屋子里出来,被冷风一吹,他终于清醒过来。 陈扬走后孟时禾马上就睡着了,她本来就是想牵个小手,没想到还多了个抱抱,她很满意,一夜好眠。 早上起床孟时禾就发现陈扬整个人都精神了很多,虽然还是穿着平常的衣服,但是精气神不一样了,叫孟时禾仔细说她也说不出来,总之她觉得陈扬精神了。 吃过饭还是去村口集合,晓丽依旧给她占位置,她没有再跟陈扬往一起坐,坐到了晓丽身边。 陈扬坐在另一边,他看着时禾正跟李晓丽说话,再看看自己的手,不过两次,他好像已经养成习惯了,想牵。 到镇上还是跟昨天差不多的时间,陈扬依旧先把孟时禾送到了考点,离开前看着孟时禾终究没忍住,用包挡着偷偷拉着孟时禾的手晃了晃,一触即分。 上午考数学,拿到卷子孟时禾按习惯先看一遍,看完心里就有底了,这一年有很多题她都白做了,用不上,卷子上的内容还是比较基础的。 做完卷子甚至离交卷的时间还有很久,孟时禾又翻看着检查一遍才放心。已经考了三门,至此她对下午的考试难易程度也有一些判断了。 中午考完出来,还是田五在门外等着送饭,连小垫子也没忘给她带。 下午的卷子验证了孟时禾的判断,这次从宣布高考到考试的时间紧张,所以题目都没有很难。对她来说总体都比较基础,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 下午考完以后她就知道自己大概能拿多少分了,复旦该是没有问题的,不知道陈扬考的怎么样。 回到拖拉机上,晓丽就抱着孟时禾一只胳膊不说话,孟时禾拍拍她的背,只是说:“你一直都没有停止过看书,比其他人情况好,如果你都觉得题目难,别人只会更觉得难。” 孟时禾刚说完,李晓丽就把脑袋抵在孟时禾的肩膀处,闷闷地“嗯”了一声说:“我就是心里没底。” 这回孟时禾没说话了,只一下一下轻拍着李晓丽。 陈扬看看李晓丽抵在孟时禾肩膀上的头,再看她的身体都被孟时禾虚揽在怀里,呼出一口气,他有点嫉妒。 回到家,跟昨天一样,陈奶奶已经把饭做好了。但是不一样的是,今天刚吃完,陈奶奶就使唤陈扬:“明天不考了吧?一会儿刷碗去。” 孟时禾笑着帮陈扬一起把碗送到厨房,坐在厨房看着他洗。 到现在孟时禾才好问陈扬:“你考得怎么样?” 陈扬边洗边回答:“今天考的没有问题,数学物理化学不会有第二个答案,我能估出来分数。”说完又补了一句:“这题没有你让我做的难。” 孟时禾点点头,卷子上的题陈扬去年就能做出来了,不过她还是接着问:“你这么说,意思是昨天,语文政治考得不好?” 陈扬把厨房收拾完,贴着坐在孟时禾旁边说:“没有不好,只是像问答题那种,我不知道我的答案能得多少分,我算不出来。” 孟时禾点点头,拉着陈扬站起来说:“那走吧,你怎么写的跟我说一下,我们去给你估一下分。” 陈扬又被孟时禾拉进了她的屋子里,陈扬总是觉得,时禾的屋子好像有种魔力,让他意识不清醒。 如果清醒的话,他怎么会抱着时禾给她复述他做题的答案? 第二天起床,孟时禾还是拿起一本书看,看了几行字才想起不用复习了,又悻悻地把书放下。 现在冬天,地里也没有什么活,突然闲下来,她有些无所适从。 看看墙上摆着的书,过去一年的复习像做梦一样。直到现在过了一夜,高考结束才有了实感。 昨晚给陈扬估分,她觉得陈扬考的也好,运气好的话说不准他们就是复旦的同学了。 成绩要到二月份才出来,两个月的时间,孟时禾开始正经给大妮和大丫上课了。 这是因为,她考完没两天梅婶就来找她说,高考开放了,她想让大丫去上学,但是大丫过年就九岁了,没上过学,她怕大丫跟不上,所以想请孟时禾先教一教。 孟时禾欣然同意,开始带着大丫学小学内容,没过两天,这事大妮也知道了,不知道她怎么跟家里说的,没事的时候也过来听。 大丫比起一年半以前,个子已经抽了很高,见了人也不低头了,能大大方方地打招呼,天天都能来找孟时禾学习。 倒是大妮,她十三岁,能顶用了,家里一直有事,她隔两三天才能来一次。 就这么持续了两个月,成绩出来了。 第116章 体检通知单 二月一号,腊月二十四,孟时禾都要准备动身回家过年的时候,收到了公社送过来的文件,她本以为是高考成绩,拆开一看,是一张【体检通知单】。 上面标明了姓名性别,体检时间和体检地点,让两天后拿着准考证到县城医院去体检,过时不候,后果自负。 除了她,陈庄还有三个收到通知的考生,陈扬,晓丽,还有知青点一位男知青。陈庄本村的学生,除了陈扬没有一个收到的,还有离了婚去考试的知青,也都没有收到。 孟时禾捏着薄薄的纸想:不知道是分批发出的通知,还是考上的才会发通知。如果是后者,那陈庄二十多个考生,考上的也就他们几个。 要去体检的话,孟时禾就回不成家了,腊月二十五她又去了镇上一趟,给家里去了电话。 电话接通她刚出声,孟女士就说:“囡囡?这个时间你不应该在火车上吗?” 孟时禾笑了,很大声地说:“妈妈,我昨天收到了体检通知书,让我三天后去体检,今年回不去了,爸爸买的车票还能退吗?” 孟怀疏“哎呀”了一声,嘴里说着:“这是不是就是考上的意思?分数呢?你考了多少分?” 孟时禾道:“不知道,没有分数,只寄来一张体检通知,我看别的人也是。” 孟怀疏就开始喊了,“老孟老孟,快过来。” 随后孟时禾就听到一阵下楼的声音,她爸的声音远远传过来:“来了来了,怎么了?” 孟怀疏:“囡囡说她没收到高考成绩,只有一张体检通知单。” 孟谦:“我上班了去问问,这块儿归教育部管。”这回的声音就已经到了话筒边。 这句说完之后,他又接着跟孟时禾说:“囡囡,那你今年回不来了是不是?没事儿,你别着急,或许成绩之后才下发,等爸爸去问问,你收到体检通知了,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孟时禾:“我没着急,我成绩我心里有数,打电话就是说一声我不回去了,你们别担心。” 这边孟怀疏挤到孟谦手里的话筒旁边说:“那过年在那边过,你拿点钱给他们家里,再多买点东西,毕竟过年还要在人家家里,打扰别人了,年后我再给你寄一份赔礼过去。” 孟时禾心里想,恐怕陈扬会很开心了,这两天从她开始开介绍信,陈扬大部分时间都很沉默了,只是跟在她身后。直到昨天收到体检通知,陈扬话才多起来。 不过她嘴上却是说:“我知道,妈妈,我会准备的。” 电话挂断之后,孟时禾往窗口走过去,陈花正在往这边张望。 孟时禾趴在柜台上问她:“小花,体检通知单,你收到了吗?” 陈花也趴在柜台上,跟孟时禾隔着玻璃说:“收到了,刚寄过来我就看到了,多亏我在这儿上班。这应该是考上了吧?我是通过单位报考的,如果考上了,毕业之后还要回邮电局上班,希望能调到别的地方。” 孟时禾笑着道:“肯定会考上的,工作那也要等毕业之后再说了,最起码还要几年。” 陈花听着孟时禾的话就乐了,“那是,至少大学就不在这儿,走的远远的。” 跟陈花寒暄完,孟时禾走出邮电局才想起,打了那么长时间电话,孟女士到底也没有说清楚车票能不能退。 陈扬正在邮电局外面等她,车前面的杠子上已经挂了不少东西,时禾过年在这儿过,那就还需要再多置办一些东西。 孟时禾走到自行车旁边,简单翻了翻陈扬买的东西,挺齐全的,不过她还是去百货商店又买了些花生瓜子饼干糖果,还称了不少鸡蛋糕。 已经腊月二十五了,过年肯定要和晓丽王倩一起玩,大妮和大丫也要来的,多买点零食准备着。鸡蛋糕是给陈奶奶买的,她岁数大了,磕不动瓜子。 孟谦下午一上班就去招生办打听了,招生办说的是:高考属于保密内容,不公布具体分数,收到体检通知就是考上了,但是后面还有政审,政审通过才会正式发录取通知。 他知道以后就放心了,禾禾几个志愿报的全部都是沪市,不管是复旦还是沪外,总归都能回来了。 下午下班刚回到家,孟谦就看到孟怀疏正坐在沙发上等他,他摇摇头笑着走过去,华侨商店这几年越来越清闲,怀疏早早回来肯定是等着问消息。 孟谦坐过去,顺手拿过孟怀疏面前的茶碗喝了口茶才把下午招生办说的话给孟怀疏学了一遍。 然后把手里茶杯放下接着说:“禾禾肯定是没问题了,她这个体检就是基础体检,不像入伍那么严格。就是宴清,他在部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这小子,也不知道往家里送个信。” 孟怀疏听到想知道的消息,抚过耳边的头发站起来施施然往楼上走去,边走边说:“囡囡能回来就行了,宴清过年要是不回来应该也要打电话,就这两天的事。” 孟谦看孟怀疏上楼,也站起来跟着孟怀疏上去,他的声音隐约从楼梯上传下来:“宴清不回来也好,那今年过年就早点给李姐放假…” 腊月二十七,陈庄一行四个人去往县里,陈庄有四个人疑似考上了,陈大富整天乐得合不拢嘴,快比儿媳妇去年生孩子还要让他开心。 大学生啊,一下四个。 所以陈大富难得慷慨地借出了他的自行车,再加上孟时禾的那辆,一共两辆车,四个人,正好够用。 这回路上就不是陈扬带着孟时禾了,是晓丽带着她,陈扬骑着陈大富的自行车带着另一个男知青跟在孟时禾的车后面。 到了镇上,四个人把自行车放在付连生家里,坐车去了县里,要是骑自行车骑过去,他们怕耽误事儿。 县医院的门口单独竖了个牌子引导来体检的考生,孟时禾想着光陈庄加上陈花就五个人,全县人应该不会少。但是进去以后看到没有她想象的人多,堪堪百十个人。 第117章 过年 男女是分开检查的,陈扬跟男知青去了一边,孟时禾和李晓丽就手挽着手,两个人一起检查,没有分开过。 检查结束之后,四个人结伴坐车回镇上,到镇上已经不早了,再骑着车回到村子里,天彻底黑下来。 阮秀坐在知青点的院子里,一直往外张望着,她知道今天是去体检的日子,从报名考试之后,徐清远就对她越来越亲近了。虽说以前他也不红脸,但是这回的亲近,比之前更真心了一些。 一直持续到这个体检单送过来,徐清远对她都是很亲近的,但是当知道送来的体检单没有她的之后,徐清远缓缓叹口气说:“没事儿,秀秀,说不定后面还有,再等等。”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阮秀还是感觉到了徐清远那一丝微妙的失望。 她有些不屑,心里想的是:我虽然没考上,但总比你不能去考试强,连最初报名的政审都过不去。你学问好,有什么用呢? 但说到底还是有些不甘心的,阮秀太想离开陈庄了,想回城,但也不是想回到她那个家里头去。 她是她家里的老二,上头有一个姐姐,下头有一个弟弟,她爸妈宠是宠她姐姐的,爱是爱她弟弟的,总归是没她什么事,要不也轮不到她下乡。 在家也是伺候全家,阮秀看的清楚,她就算回城了,但是如果留在她家附近,以后也是要照顾她爸妈的。家里的钱和工作是要留给姐姐和弟弟的,家里的活儿和任务全是她的。 所以阮秀在见到徐清远之后,才想着靠他家里走出去,走远点。出去以后,就算离婚她也不怕,一个人过总归比她在她家里过强。 她比不上孟时禾,家里有钱,父母疼爱,孟时禾在哪里都会过得好,所以阮秀才害怕孟时禾跟徐清远走得近,要是抓不住徐清远,她恐怕就要一辈子在陈庄了。 现在好不容易有个走出去的机会,还是靠她自己,这一个月阮秀是不吃不睡学习的,还花高价从废品站买来了书,就算是这样,也没有收到体检通知单。 一直在院子里坐到天彻底黑下去之后,阮秀才看到李晓丽回来,她本来是想打听一下,但是真当李晓丽进了知青点,阮秀突然又什么都不想说了,她站起来仰着脸就进了自己的屋子里。 李晓丽眨眨眼,看着阮秀的一连串动作,只觉得她有毛病。 腊月二十八和二十九,孟时禾在家里见识到了很多新鲜的东西,陈奶奶炸了不少东西,面页,丸子,还炸了一条鱼,刚炸完就下雪了。 这些东西在腊月三十那天晚上,统统上了桌,还有饺子。 吃年夜饭的时候,孟时禾看着陈奶奶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瓶子散酒,先给自己倒了一点,一口喝完还咂么砸么嘴,然后才给孟时禾和陈扬倒上。 陈扬无奈:“奶奶,不是说了少喝酒?都很久没喝了,怎么今天想起来喝了?” 陈香莲眼睛一瞪:“你爷爷死了也没人陪我喝了,我今天高兴,喝两杯怎么了?” 陈扬看了一眼孟时禾说:“你喝就喝吧,给她倒什么?我陪你喝不行吗?” 孟时禾捂嘴笑着拆陈扬的台:“没事儿,今天过年嘛,我可以喝的,大家新年快乐。”说完就率先举起了杯。 他们喝酒的杯子就是平常喝水的玻璃杯,还是孟时禾从镇上买的一套,她刚来的时候,家里用的都是搪瓷罐,她觉得不好看,所以后来换成了玻璃杯。 陈香莲给他们倒也没倒多少,没过玻璃杯底,一大口的量,但是她给自己倒了小半杯。 看孟时禾举杯,陈扬马上跟上,陈香莲左右看看,也把杯举起来,“叮”,一声清脆的玻璃杯碰撞声后是孟时禾的声音:“奶奶新年快乐,陈扬新年快乐,78年大家平安健康,万事如意!” 孟时禾说完就打算学着陈奶奶的样子,豪迈地一口喝掉,但是酒刚碰到嘴巴,她就改主意了,只浅浅尝了一小口。 这一小口还没有下肚,不过刚进嘴巴,她就开始“嘶哈”着夹菜,太辣了。她从小身体不好,虽说在家里见过很多酒,还有不少茅台,都是别人送的年礼节礼,但是她是从来没有喝过的,家里人都不让。 这是她第一次喝白酒,辛辣刺鼻的感觉直冲天灵盖。 陈香莲看着孟时禾的样子笑出了声,再看陈扬已经站起来去给时禾倒水了,临走前还瞪了她一眼。 这龟孙,没大没小的。 等陈扬端着水回来,就看到孟时禾的脸已经泛红了,连带着眼角脖子都红了一片。 陈扬把孟时禾的酒换下来,换到他这边,又把水放到孟时禾手边说:“时禾,别喝了,喝点水。” 孟时禾乖乖地点点头,端着手边的杯子一口气把里面的水喝了大半杯,才把嘴里的白酒味压下去。 接下来孟时禾就没有喝酒了,她喝水,看着陈奶奶和陈扬喝酒,陈奶奶把杯子里那小半杯喝完之后,开始跟孟时禾说陈扬小时候的事情。 “陈扬小时候太皮,中午不睡觉跑出去,我跟他爷爷睡醒找不着人,满村子找,最后发现他在河里沉着,把他爷爷吓够呛,下去才发现他是故意的。中午太热他跑河里游泳,听到他爷爷的声音,怕挨揍,沉进河里不敢冒头。” 陈香莲一直说,陈扬一直叫:“奶奶,奶奶别说了。”又说话又夹菜的,但是陈香莲不理他,还是自顾自说,不过说一句看看墙上挂着的照片,说一句看一眼。 孟时禾看到了,不动声色问:“后来呢?上来之后你们说他没有?那么危险,一定要说他。” 陈香莲笑开了,“那倒没有,不过打了。他爷爷打的,下死手,抽的他屁股流血了都,后来他就不敢再往河里沉了。那可不是说着玩的,憋气憋不住,一下子背过去怎么办?那是头一回他爷爷打他我没拦,还在旁边递棍子。” 孟时禾侧头看了陈扬一眼,陈扬低着头,没敢看她。 这顿饭一直吃到了深夜,桌上的鱼都凉了才结束,陈香莲说了很多话,说陈扬,说陈爷爷,孟时禾只是听着。 把堂屋收拾好之后,陈扬送孟时禾回她的屋子里,孟时禾进屋后转身对陈扬道别。 陈扬正站在她门外,晚上他和奶奶都喝了不少酒,身上的酒味并不算轻,不过这酒味被风一刮,就没那么浓了,清清浅浅的。 地上还有昨天下的雪没有化,陈扬被雪衬的好像隐隐在发光。 孟时禾突然就说:“陈扬,你低头。” 陈扬晕晕乎乎地,听到孟时禾的指令照做,把头低下,然后感觉到了轻浅的呼吸擦过脸颊,时禾在他耳边说:“陈扬,新年快乐,晚安。” 每一个字的气流好像都冲进他的耳朵里,陈扬半边身体彻底酥麻,耳廓好像还残留着温热湿润的感觉。 他迟钝的大脑想:那应该是,时禾嫣红的,唇。 第118章 陈大富开会 年初五,陈大富一大早就起床了,今天他要去镇上开会。 来到堂屋,他婆娘已经把饭做好了,他刚坐下,饭就盛过来了。 “也不知道什么事,初五让过去开会,天还这么冷,雪还没化完,以往都是过了十五的。”陈大富的老婆坐在他对面嘟囔。 一口滚烫的粥下去,陈大富身上暖和起来了,他夹了一个馒头说:“去了就知道了,我猜应该是交公粮的事,前年遭灾,去年一年免了交公粮,今年该续上了。” 说完就埋头吃饭了,热腾腾的一碗饭吃完,陈大富揣了一个笔记本,又戴上风帽,把帽带紧紧地系上以后,骑上自行车顶着风往镇上走。 到了镇上公社,陈大富熟练地把车推进大院里头,却见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自行车了。 他一路走进会议室里,有相熟的大队长过来跟他寒暄,互相打听这次开会是什么事。 一直到往常开会的时间,公社领导才拿着一沓文件进来办公室。 领导坐在会议桌的上位,把手里的文件往桌子上一放,又拧开水杯盖喝了口水,喝完还“呸”了一声。陈大富就坐在领导旁边,听到了,他心想原来领导也把喝到嘴里的茶叶沫吐出来。 把水杯也放下,领导才开口,“初五让大家过来,是有几个事要说一下。头一件大事就是县里已经发了今年交公粮的任务,一会儿发下去都看看,我看了看,国家还是照顾我们受灾的地方的,任务比往年少了一成。” 陈大富心想,果然是这个事,农村能有什么大事呢?除了粮食就是人口。 还没等他想完,领导又开口了:“还有一件事,去年没有交公粮,试种双季玉米的大队,是陈庄吧?一会儿留下汇报一下种植情况和产量,我还要往上报。” 说到双季玉米,陈大富又自豪了,之前说要试种的时候,没有大队敢领这个任务,生怕种不好产量不好完不成任务,只有他陈大富接下来了。 前年遭灾,春天那一季白瞎了,但是不用交公粮,有秋天那一季顶着,去年他们又种了,成果很不错,春季玉米跟秋天比也差不了什么。 去年的春季玉米收完一过秤,他就敢拍着胸脯说,就算去年要交公粮,陈庄也是能交出来的。 现在刚过完年,去年两季玉米再加上小麦,陈庄的老百姓过了个富裕的年,现在谁家恐怕都能有余粮了。 想着仓库的粮食,陈大富咳了咳坐的更端正了一些,下巴隐隐抬高了一寸。 没有人注意到陈大富抬高的下巴,所有人都在听领导说话。 领导继续说:“还有最后一个事儿,也是今天把你们叫过来的目的,高考的体检结果出来了,各大队一会儿把名单领走,没有名单的大队领了交公粮任务就能走了。” 领导说完就把面前一叠纸分下来,陈大富看了一眼,是公粮任务。 分完这叠纸,领导面前的纸就剩几张了,陈大富伸头晃了一眼,是名单。 领导看了陈大富一眼,拿起桌上剩下的纸说:“一共有四个大队,这里陈庄要重点说一下,有五个学生接到了体检通知,五个也都通过了。” 领导说着就把手里的名单发下来,陈大富看着手里鲜红的纸,上面有一排名字,还戳着钢印,他把这张纸平放在桌子上,把下巴又抬高了一寸。 旁边传来其他大队长的声音:“老陈,你行啊,踩什么狗屎运了?” 陈大富“哼”了一声:“你说的什么屁话,什么叫狗屎运?这是孩子们努力考的。” “你瞧你那下巴,能戳死人了,至于吗?” 陈大富:“怎么不至于,你们剩下的村,加起来没我一个村子人多。这还不知道有没有第二批呢,反正这五个人没跑了。” 陈大富话说到这儿,被领导打断:“不一定啊,你们有名单的,都在这里等一等,还有别的事,剩下的人都回去吧。” 等会议室不相干的人都走完,领导就先叫着两个大队长出去了,这两个大队名单上只有一个人,剩下陈大富和另外一个大队长在会议室,另一个名单上有两个人。 陈大富虽然不知道后面还有什么事,但他安心坐在会议室里,因为前年受灾陈庄没有人出事,再加上知青支援,去年陈庄得了先进大队,还有他的表彰。 陈大富琢磨着,要是这五个学生都能考上,再加上双季玉米的功劳,今年的先进也是陈庄的,跑不了。 他正想着,跑进来一个人,把另一个大队长也叫走了,只剩下了陈大富。 陈大富这一坐就坐了快一个小时,他看看墙上的表,已经十点多了,不知道上午能不能把事情办完,办不完他中午还要去国营饭店买两个馍吃。 一直到十一点,领导才走进来,一进来就招呼陈大富说,“大富,来,这已经快中午了,你先跟我简单说一下双季玉米的事情,中午我们去吃个饭,别的事下午再说。” 陈大富拿起桌上的纸往笔记本里一夹,站起来就跟着领导往外走,边走边说玉米的事。 陈庄有多少人,种植了多大面积,收成多少,比起秋季玉米收成差多少,他不用过脑就能说的头头是道。 中午领导带着他还有办公室的一位同志去了国营饭店吃饭,还点了两个菜,全是肉菜。 陈大富看的心里滴血,这还是第一次跟领导出来吃饭,总不能让领导结账,也不知道他今天拿的票够不够。 但是没想到,一起来的办公室同志先一步把账结了,陈大富心里七上八下的。 领导笑着跟他说:“大富,快吃,你这工作做得好,一下带出这么多大学生,上面都来人了。” 一听领导说话,陈大富坐端正说:“都是孩子们努力。”他有心想问问上面来人了是什么意思,但是看着还有别的同志也不敢多问。 等领导动筷了,陈大富才拿起筷子,但是也不敢夹肉多的那个菜,就夹着离他近的菜,还是挑里面的素菜吃,偶尔才夹一筷子肉。 第119章 政审 这顿饭吃的陈大富既荣幸又难受,荣幸是因为这也算他跟公社领导私下吃过饭了,难受是因为根本食不知味,可惜那么多肉了。 一顿饭结束,两个菜三个人吃,也没剩下什么,陈大富觉得自己没吃多少,但是一点也不饿。 回去公社,领导亲自带着陈大富往办公室走,路上跟他说:“是县里党组织单位的同志,下来问一下名单上的学生表现,你如实回答。” 陈大富这下才懂了是什么事情,连连点头,到了办公室门前,领导先敲了门,听到应声后,才掀起办公室的帘子开门带着陈大富进去。 办公室里正坐着一位男同志,衣服的胸口上别着党徽,手里拿着一张报纸,陈大富看过去,是汝南受灾那张报纸,他们村知青也登报了。 领导出声:“申同志,这就是陈庄的大队长,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他了。” 申同志脸上马上挂起笑容,跟领导握握手,然后对陈大富说:“你是陈庄大队的大队长,这算是高考录取前的政审,我们务必要了解清楚情况,所以你千万不能隐瞒或者包庇,实话实说就行了。” 陈大富点头:“是是是,我一定配合工作。” 申同志开始问:“这五个人,说一下他们平时表现吧?” 陈大富如实回答:“陈花早就已经参加工作了,她在邮电局上班,恐怕具体情况您还得去她的单位了解一下,但她本人是个很上进的孩子。” 申同志:“我会去的,现在说说剩下的四个。” 陈大富:“剩下四个有三个都是知青,两个女知青工分是拿不满的,但是态度都很端正;男知青一开始来的时候拿不满工分,过了一年就能拿满了,表现很好。剩下的一个是我们村本地的学生,干活一把好手,人品也好,非常正直的孩子。他们四个前年都参加了水灾救援,还被采访过。 让我说,这五个都是好孩子,没有一点不好的品行,知青家里情况我不了解,但是陈花和陈扬,家里往上数都是农民,几代都住在这里,成分肯定没有问题。”陈大富拍着胸脯打包票。 说完陈大富心里就在想:这几个人里头就小孟干活拉胯,但是小孟过年过节哪回都没忘了他。 有时候是给他拿包烟,有时候是给小孙子带点糖,去年过年还给儿媳妇带过一个发卡。小孟是惦记他们的,他不能在这事上给小孟拖后腿。 再说了,小孟的活干的也不少,虽然是陈扬出了大半力,但是面前的人又不可能知道。 他边说申同志就边在本子上唰唰记着,等他说完,申同志继续问:“他们几个关系怎么样?” 陈大富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问,不过不知道也要回答:“他们关系很好,尤其两个女知青,经常能见到她们在一起。” 申同志点点头:“那跟这两位男同志呢?” 陈大富这下犹豫了,这是要查男女关系?他想了想只能说:“小孟是借住在陈扬家里的,关系应该不差,但是没见他们走得特别近。” 申同志顿了顿:“是说这个孟时禾,住在陈扬家里吗?还跟李晓丽关系比较好对吗?” 陈大富:“对,住陈扬家里,不过小孟跟谁关系都好,她性格好,我们村子里老老小小都待见她,那些知青也是,刚宣布高考的时候,知青都去问她借书,她也都借了。” 申同志看了报纸一眼,点点头说:“行,我了解了,谢谢配合,你回去吧。” 陈大富就揣着体检通过的名单回到陈庄了,一回去就把名单贴在了大队部门口的墙上,还用喇叭通知。 没一会儿大部队门前就稀稀拉拉聚集了一圈的人,也是直到现在,陈花的爹娘才知道陈花有可能考上大学。之前陈花的体检通知她自己在邮电局就签收了,根本没有送到陈庄。 孟时禾和陈扬也在,小花的爹娘就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她往旁边蹭了蹭,离他们近了些。 就听到小花的娘说:“孩子说不准要上大学了,不要搞得那么僵,再去叫叫她吧。”她爹没说话。 晚上吃过饭孟时禾跟陈扬待在厨房,陈扬洗碗,她烤火。 孟时禾伸手贴近灶膛说:“估计再往下就是政审,过了可能就出成绩了,到时可能成绩随着通知书一起发过来,你紧张吗?” 陈扬接话:“不紧张,我政审肯定没有问题的。”说完他又在心里接了一句:等通知书下来,我就能去沪市了,去看看你的家乡,你长大的地方。 孟时禾笑着半开玩笑:“是,你肯定没问题,有问题我就想办法去给你把卷子调出来核实。” “领导,不好下手。”说话的是下午在镇上问陈大富话的申同志。 他现在正站在一间书房中间,面朝书桌,书桌后面有一个男人正在坐着写大字,写完这一张才抬头看他:“五个,没一个能换的吗?” 申同志:“孟时禾肯定换不了,我今天下午去打听了,除了那个叫陈花的没有去,剩下的四个人都去救灾了,还登报了,政审不好下手。” 县领导:“那就陈花,换她的,这名字真是…”说着顿了顿,继续说:“也不错,大俗即大雅。” 申同志语气有些为难:“陈花也不太行,她是通过单位报考的,考完还要再回邮电局,把人换了,恐怕以后有她的同事认出来就捂不住了。” 县领导听到这话也没见生气,把桌子上的字拿起来吹了吹说:“挑中陈庄是因为考上的人多,五个,现在你跟我说,那么多人没一个能用。” 县领导语气不疾不徐,但是申同志额上已经冒出来一层细密的汗,“对,主要是,孟时禾在这里面,她要是感到不对劲,家里一插手,咱们都完了。本来想着要是他们跟她关系一般,或者不熟悉,咱们还有操作空间,现在,他们都一起救过灾了…” 县领导语气冷了两分:“这么说,我还要感谢你跑到下面镇上去给我确认?” 申同志低下头马上说:“应该的。” 县领导终于把字放下叹了一口气说:“那你说怎么办?” 申同志现在思维极其敏捷,他回:“这一届因为孟时禾,上面本来就三令五申,查的很严,顶风作案实在不理智,要是这事儿最后爆出来,您首当其冲。不然让家里的孩子再努力一年,明年再考?今年这么多人考上,到底也是您的政绩。” 县领导背着手走出书桌,往门外走,路上说了句:“那就让他们明年再考吧。” 第120章 最好的机会 申建国看着领导走到门口,他低下头快走几步赶着先去把门打开,等领导出去之后,他才出门。 出来就见客厅的沙发上坐着领导的太太跟女儿,申建国有眼色,走过去跟领导辞行,“于局长,我先回去了。” 于局没说话,沙发上坐着的人就站起来开口:“别走啊,吃了饭再走,这已经到饭点了。” 申建国一直往外走一直推辞,“不了不了,家里也做了,还等我回去呢。” 于局长的老婆还在挽留:“你这出去跑了一天,不吃一顿饭不合适,别走了,吃过再走。” 申建国连连摆手,于局长终于发话了,“让小申先回去吧,太晚路上不好走。”说完又对申建国说:“你家里的事情我记着了,你回去吧。” 申建国“诶”了一声,从于局家里退出来,刚出门他就擦了擦额头,上面的汗已经落了。 申建国没想到于局长会找上他,他就是党组织部的一个小干事,突然被教育局长找上门,吓了一大跳。 于局是之前文教局的局长,去年文教局恢复成为教育局,还是于局担任局长,高考就是教育局管的,于局是主管领导。 于局长想干什么也没有瞒他,于局家里只有一个高中毕业的女儿,这次没有考上。他想从底下乡镇里选一个考上的,让他女儿把姓名信息一改,顶了别人去上学! 刚知道的时候申建国吓得要死,这是多大的事,高考也敢做手脚,但是平静下来之后细想,这事儿如果谁能做成功,也就于局长了。 于局长有所有考生的成绩和信息,今年高考还不公布成绩,大学里又不知道张三李四长什么样子,只以录取通知书为准。 于局长把通知书一截,家里的孩子改个名字拿着通知书去上学,谁能知道已经换了人? 连本来考上的考生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考上了! 但是这个事情于局长一个人办不成,首先管户籍的,还有组织部都得有人帮他。 申建国本来不想掺和进这种事里,但是于局长说事成之后,可以让他往上升一升,再给他家里人一个教育局的工作名额。 现在,这事情眼看着办不成,刚刚于局长的话,是这个工作名额还会给他家里的意思? “真的要安排吗?”于局长的老婆坐在他身边,怀里搂着女儿问。 于局长手里夹着根烟抽了一口说:“不安排不行,别让他出去乱说。还有你娘家侄子,你明天去告诉你哥,这事办不成,让他明年再考吧。” 沙发上坐着的女孩子听到这里一下子拍掉她妈妈的手,扬脸对于局长说:“爸爸,这根本就不下发成绩,多好的机会!而且那个孟时禾,考的多好,复旦啊,我自己能考上吗?” 于局长又抽了口烟说:“妞妞,那个孟时禾不行,年前市里开会,专门说了造假这个事。开完会我被留到最后,我的直属领导私下跟我说,尤其是这个孟时禾,要确保她的成绩无误。她是从沪市来的,她家里都能把招呼打到这里,你想想她家是个什么级别?而且她是考到沪市去,你用她的名字万一在那里碰到她的朋友,她家一查,这不完了吗?” 于局长女儿:“那就这么算了?就算不是她,还有别人呢,而且表哥怎么不能去了,那个陈扬是本地的,他也考的复旦啊,让表哥用他名字去复旦,沪市总没有人认识陈扬了吧?” 于局长摇摇头:“说是孟时禾借住在陈扬家里,关系很不错,你想想,一个农村本地的学生,一共一个月的复习时间,考这么好肯定是孟时禾辅导过了。考完他们不对成绩吗?风险太大了。”于局长看闺女还想说话,没让她说出来,直接说:“陈庄那几个人你都不要想了,他们一起去参与过项城救灾,被上面点名表扬过的,还登报了。” 于局长的女儿“切”了一声,站起来说:“还是局长呢,什么也干不成。” 于局长按灭烟头,捏了捏眉心,看着进了房间的闺女对老婆说:“看看你教的闺女,都成什么样子了,没大没小的。” 于局长的老婆站起来给于局长捏了捏肩膀,轻声问:“老于,不能想想办法吗?妞妞那个性格,指望她自己,怕是考不上的。我侄子那边先不管,但是咱们就这一个闺女,总要把她安排好的。” 于局长往后一靠,靠在沙发背上,等了半天才说:“我再看看吧,再看看其他村镇考上的人,今年高考确实太过匆忙,有很多地方不完善,等到明年再想插手,恐怕就没这么简单了。” 于局长老婆轻声细语道:“是的呀,所以我们今年把妞妞送出去最好。” 于局长没有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二月中旬,孟时禾正在家里带着大丫写字的时候,村子里的大喇叭发出了一阵“刺啦”声,随后陈大富的声音传出来:“喂喂喂,喂喂喂,陈扬,范红星,孟时禾,李晓丽,四人来一趟大队部。重复一次,陈扬,…” 喇叭广播结束,大丫抬头看着孟时禾说:“孟姐姐,大富爷爷让你去大队部呢,你去吧,我先回家。”说着就收拾了写字的本子。 孟时禾摸摸大丫的头说:“好,大丫回去也要把这张字写完,明天来我检查。” 大丫点点头,把自己的所有东西都装进了身上的小挎包里,跟着孟时禾一起出了门。 陈大丫手放在这个挎包上一直不离开,这个小挎包是她娘过年给她做的,用的是从奶奶那儿拿的布。 陈大丫觉得这一年真是太幸福了,她每天都能吃饱饭,奶奶也不骂她了;她娘也不是每天都出去干活了,经常留在家里陪着她和妹妹弟弟;她爹的话也越来越多了,最近还从镇上给她和妹妹带回来一个肉包子。 陈大丫偷偷看看孟时禾,她娘要她多跟孟姐姐学习,还说多亏了孟姐姐她娘才能想通。 大丫不知道她娘想通了什么,但是她希望一直都可以这样。 第121章 录取通知书 孟时禾和陈扬一起往大队部走过去,两个人只隔了一步远的距离,孟时禾伸手就能碰到陈扬。 现在陈扬已经不会刻意再跟她隔很远了,即使在外面,也多是一两步。 到了大队部,办公室里除了陈大富外还有一个孟时禾熟悉的人——乡邮员。 这叫孟时禾几乎是瞬间就想明白了是什么事情。 她看着乡邮员,眼睛控制不住地往乡邮员的挎包上瞟,乡邮员也没有让她多等,从包里掏出来几个牛皮信封,从里面挑了挑,首先拿出一个递给孟时禾说:“孟时禾同志,对吧?” 孟时禾点头,“是我,咱们都见那么多回了。” 乡邮员笑了,一笑脸上有两个小酒窝,“流程还是要走一下的。”说着拿出一张确认表,指着上面的空白地说:“在这里签字确认收到,恭喜啊,孟时禾同志。” 孟时禾拿起笔在乡邮员手指的地方利落签字,也笑着说:“谢谢。” 孟时禾签完,李晓丽和范红星才姗姗来迟,同样的流程,又给剩下的三个人走了一遍。 乡邮员拿着写满名字的确认表对陈大富说:“陈队长,你们队厉害啊,一下考上五个,还有陈花的一个,刚寄到单位,她自己就签收了。” 陈大富微眯着眼睛,抽了口手上的旱烟,吐出个烟圈,摆摆手说:“也还行吧。” 这一会儿的功夫,孟时禾已经拆开了她的信封,里头就薄薄一张纸,展开看,上面内容不多,只写:恭喜孟时禾同志被复旦大学政治经济系录取,请于三月十号报道。 终于。 孟时禾迫不及待去看陈扬的录取通知,她歪头,几乎靠到了陈扬身上,但她也全然顾不上了,一眼就把他的通知书看完了,孟时禾又迅速站直。 刚站直就听到了陈大富的【也还行吧】,孟时禾心情好,笑着跟乡邮员接话:“其实我们队长的意思是,他开心的不得了。” 陈大富也笑着瞪了孟时禾一眼,开始撵人,“收到了都回去吧,等过两天村里再请你们吃个饭。” 回去路上,李晓丽挽着孟时禾说:“时禾,你被哪个学校录取了啊?我是京市师范大学,我早就想去看看升国旗,京市是我最想去的地方,我五个志愿报的全是京市,三月八号报道。” 孟时禾道:“我是复旦,陈扬也是,我们三月十号报道。” 李晓丽又说:“不知道倩倩怎么样,她应该是能考上。” 孟时禾“哎呀”一声,拉着李晓丽就往大队部跑,边跑边说:“我们怎么忘了,去问问乡邮员就好了,他来陈庄肯定经过黄河边了,问问他有没有倩倩的信就知道了。” 李晓丽点头,还扶了一下快要掉下来的眼镜才说:“也是,忘了。” 刚跑到大队部门口,正好堵上从里面出来的乡邮员,孟时禾马上开口:“同志,今天有黄河边的信吗?” 乡邮员没怎么回想就说:“有,但是只有一封,王倩的。” 孟时禾跟李晓丽对视一眼,两人笑出声来,孟时禾对乡邮员道谢后,两个人拉着手走远。 孟时禾:“下午去找倩倩?” 李晓丽:“去,看看她考到哪儿了,以后我们再见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孟时禾:“不会太久的。” 李晓丽:“真羡慕你跟陈扬在一个学校。” 陈扬就跟在孟时禾后面,听着她跟李晓丽说话,手里紧紧拿着他的录取通知。 考上了,考上了,跟时禾一个学校,他终于往前迈出一小步了。 回到家,陈香莲知道他俩都考上大学之后,先是愣了愣,然后匡匡给了陈扬两拳。老人岁数不小,但是这两拳一点儿都没省力,孟时禾站在旁边光听声音都替陈扬疼。 捶完陈扬,陈香莲又薅着陈扬的耳朵回堂屋,给墙上挂着的三个人上了三炷香,还叫陈扬磕了三个头。 孟时禾依旧站在一边,这她倒是没想在,是陈奶奶硬把她留下了,孟时禾看着陈扬磕头,等陈扬站起来之后,她也去上了一炷香。 孟时禾想:无论是梦里未来的孟时禾,还是现在的孟时禾,都是想上这一炷香的。 这一切都做完,陈奶奶就出门了,她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两挂鞭,就挂在家门口,噼里啪啦放了个痛快。 孟时禾捂着耳朵听鞭炮声,陈奶奶真是下血本了,过年的时候都没有放这么多炮。 鞭炮声吸引了周围的邻居,人人都来问,陈香莲就站在门口,一脸喜气地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陈扬考上大学了。” “恭喜啊,婶子,可算是苦尽甘来了。” “陈扬这小子也是,真争气。” “什么?婶子,这可不兴胡说啊,收到录取通知了吗?是小孟还是陈扬啊?别是小孟,你给搞错了。”说这话的人是隔壁惯常在家里吵架的邻居。 陈香莲听她这语气,也知道她就是酸的,但是陈香莲现在心情好,没计较,反而说:“录取通知啊?收到了,两个孩子都收到了,刚刚都给我看了,小孟也考上了。” “是吗?婶子,那陈扬的学习笔记,还有书什么的,能不能给我家蛋子啊?”这是另一个邻居。 陈香莲:“陈扬的事,向来都是他自己做主的,你们想要自己去问他。” … 孟时禾听到这里,赶紧一头扎进屋子里,装不在家,往后几天,家里肯定是清净不了。 等中午人散了散,都回去吃饭休息了,孟时禾才推着车跑到了知青点,去找李晓丽,她们约好了去找王倩。 孟时禾和李晓丽去黄河边,陈扬跑到了镇子上,考上大学了,要去跟师父说一声。 付连生听完以后,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陈扬的肩膀说:“行啊,没给你师父丢脸,既然你考上了,我就跟你说,陈扬,你在机械这方面是非常有天赋的,你不要浪费掉。” 陈扬点头:“有没有天赋我不知道,但是我很喜欢。” 付连生道:“你是复旦大学的物理系是吧?” 陈扬又点头:“对,复旦没有关于拖拉机的,我就选了物理,我想着应该差的不多。” 付连生笑骂:“一个理科,一个工科,差的多了。” 随后他沉吟片刻道:“这样,我给你写个推荐信,你到了之后去沪市交通大学机械工程系旁听,我有个老朋友在那里。” 陈扬只道:“谢谢师父。” 付连生:“你好好学就行。” 这天往后,陈庄的四个人开始忙起来,脚不沾地,要收拾东西,还要转户口和粮油关系,办理团组织关系转移,最后还要开介绍信。 三月初,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五号,孟时禾一早把晓丽送到了镇上,晓丽要往京市走了。 今天也是孟时禾在陈庄的最后一天,她还要跟这里的朋友们道别,因为明天她就要和陈扬赶往沪市,去上大学了。 第122章 道别 从镇上回到家,孟时禾把自己所有的书打包了一下,从里面挑出来一些去送给了大妮。 大妮已经十三岁了,这个岁数该是上中学的年纪,但是她连小学都没有上过,这一年多只不过跟着孟时禾把常用字认全会写了。 大妮学习很认真,给她布置的作业她都是超量写完的。 孟时禾希望她可以和大丫一样去上学,前段时间学校开学,梅婶已经把大丫送去上学了,好在陈庄现在已经有了小学,大丫不用像陈扬小时候一样每天走好几里地。 孟时禾到大妮家里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劈柴。三月份,马上又要春耕了,大妮已经能顶个人用了,现在都是下地里去,做饭的活就落到了大妮的弟弟身上。但是大妮的弟弟才八岁,还劈不动柴,大妮就先给他劈好。 “孟姐姐,你怎么来了?”大妮把斧头放下,赶紧给孟时禾拉了个凳子。 孟时禾把扎好的书递给大妮说:“我马上就要走了,这是我收拾出来的书,你多看看,看不懂的就去问问学校的老师,知道吗?” 大妮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才接过这一摞书,粗糙干裂的手指轻抚过书皮,她轻轻说:“孟姐姐,我恐怕没什么时间看了。” 两年过去,大妮已经不是两年前蹲在地上问孟时禾【孟姐姐,你能教我认字吗?】的大妮了。 大妮清楚的知道,她往后就是再给家里干几年活,等十七八岁的时候,她爹娘就该给她说婆家了。然后就是像她娘和村子里的婶子们一样,生孩子,做家务,干活… 日复一日,直到老,到死。 大妮觉得村子里最有出息的就是陈花姐姐了。但是大人们不这么想,她听到很多次大人们都说陈花姐姐白眼狼,一个人在镇上享福,不管爹娘。还说她爹娘白供她那么大了,还不如不让她上学,留在家里还能干活。 大妮是想去上学的,但是每次跟爹娘提起来,她爹都会说:你已经这么大了,去上学有什么用?浪费钱,还是你也想上出来学陈花以后就不回家了? 大妮想说:陈花姐姐不回家不是因为她爹娘先要让她去当后娘吗?但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大妮越长越大,越知道孟姐姐是有多么的与众不同。 孟姐姐不会说上学没用,会教她和大丫学认字,还会帮助陈花姐姐,平常村子里谁有什么需要写写算算的事情,去找孟姐姐,她也都是会帮的。 现在孟姐姐要走了,还给她送了这么多书,但是这些书被爹娘看见,恐怕也只会撕了当烧火引子。 孟时禾坐在凳子上,看着大妮突然间就泪流满面,一滴一滴地泪水滴到书上面晕开,大妮慌忙用袖子去擦拭,但是越擦越多。 无声哭泣终于变成压抑不住的呜咽,即使这样,大妮也没有放开来哭一嗓子。 孟时禾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把大妮拢在怀里,一直等到大妮停止哭泣,孟时禾才擦掉大妮脸上的泪。 孟时禾没有说别的,她只看着大妮说:“大妮,不要放弃学习。” 孟时禾想,马上就要放开个体经济了,刚开始估计没人敢上手,等再过两年,情况稳定下来就该有人干了。 那时大妮正好十五六岁,干点什么都比种地强,现在多学一点知识算一点,大妮学的多了,总能出头。 她可以给大妮很多书,也可以给大妮留一些钱,但是最终,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从大妮家里离开,孟时禾去了梅婶家里,梅婶的小儿子已经两岁多了,正是捣蛋的岁数,一看到孟时禾就扑过来叫姐姐。 孟时禾偶尔过来找大丫的时候,身上总会带一些小孩儿能吃的饼干给他,次数多了,这小子就认人了。 梅婶比起两年前像变了个人一样,现在这家里的事大多都是梅婶说了算。 李玉梅也没有用别的方法,就是把丈夫治服贴以后,两个人不下地了,简单粗暴。 李玉梅想:总不能出力的人还要看拿好处的人脸色吧?没有她跟她丈夫,这家里谁能吃饱饭? 既然让她闺女都吃不饱,那干脆都别吃了。 一开始她婆婆说尽了难听话,但是光靠着她公公干了没几天,公公就累倒了,一家子彻底没有一个能干的了。 李玉梅就趁机跟婆婆摊开了说:“现在老二一家扶不起来,你跟爹已经这么大岁数了,好好想想这个家靠的是谁。我也不怕你说我不孝顺在外面骂我,我以前处处讨好,也没见你给过一个好脸色,老二家的都骑在我们头上拉屎了。你们要是不服气,我们就分家,你爱怎么分怎么分,一毛钱不给我们都留给老二也行,你们自己看着办。只不过老二那一家,靠着他们,恐怕爹老的不能动弹了还要下地补贴他们。” 这番话一说出口,李玉梅可算是出了一口郁气,从那以后,公婆好像就想通了,这个家慢慢地就是她说了算了,所以大丫上学的事情才会那么顺利。 孟时禾今天过来拿了一些铅笔本子和零食,都是给梅婶家的三个小孩儿的,过来没说别的,只说以后有空了可以给她写信,然后把复旦的地址留给了梅婶。 刚从梅婶家出来,就碰上放了学的大丫,大丫离老远就冲孟时禾招手,一路跑过来,梅婶做的那个挎包在大丫身上一跳一跳的。 大丫跑过来说:“孟姐姐,我听我娘说,你要走了,去上大学。” 孟时禾笑了笑:“是啊,明天就走了,大丫也要努力考大学。” 大丫点点头:“孟姐姐,我一定会努力的,我要跟你考一样的大学!” 孟时禾神色认真了不少,看着大丫说:“好,我等你。” 这两家走完,剩下的就是大队长家里需要单独去一下,别的都不用了。 孟时禾又去供销社带了两包烟,慢悠悠地走向陈大富家里,她看着脚下已经冒出头的野草和路边已经抽了芽的柳树,心里想的是:原来来到陈庄,已经两年了啊。 第123章 到沪 晚上陈奶奶没有说很多话,只是帮着他们确认要带走的东西,有没有什么遗漏。其实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但是临到要走了,陈奶奶还是又看了一遍。 一通忙活完,陈香莲坐在堂屋里,陈扬陪在她身边,孟时禾默默退出了房间,交通不方便,这一走就是好几个月,孟时禾想陈奶奶肯定有很多话要跟陈扬叮嘱。 陈香莲在屋里指着陈扬说:“你到了好好上学,听说大学还管分配工作,以后你也是能吃上公家饭的人了,到时候我就去找你享福。” 陈扬点点头,“奶奶,我会的,你自己在家行不行?我,” 陈香莲白了他一眼,打断他的话:“我又不瞎不聋的,你放心,我攒了不少钱,本来是计划给你结婚用的,现在我就自己花了。你都考上大学了,结婚的钱就自己挣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已经挣了不少钱。” 说罢拍了拍陈扬又说:“陈扬,奶奶知道,几年前你能进镇上农机厂的,但是那会儿你爷爷刚走,你不放心我,白白错过了那么好的机会。但是这回不一样,这可是大学,你好好上学我比什么都开心。” 陈扬抿抿嘴,他道:“你放心,这回我肯定会去的,奶奶,沪市我不能不去。” 陈香莲听了这话又重重给他一巴掌:“王八羔子,赶紧滚,看见你就来气。对了,到了也好好照顾时禾,她们家,她们家看不上你是正常的,不要因为这个跟时禾生分了,面子最不值钱了。时禾要是愿意的话,你倒插门我也没意见。” 陈扬又点头:“奶,我知道,倒插门我也没意见。” 陈香莲皱眉看着陈扬,听他这么说不知道为什么更生气了,“滚,赶紧滚。” 第二天一大早孟时禾吃了扎扎实实一顿饺子之后,跟陈扬离开了陈庄。 他们随身携带的东西不多,孟时禾嫌路上带着不方便,大部分都已经提前寄回了家。陈扬本来就没什么东西,几件衣服一裹还装不满一个包,被褥这些东西他都决定等到了沪市再现买。 不是他不想从家里带,录取通知书上写的宿舍床铺大小跟家里的差的有点多,他带过去也用不成,更别提时禾给他的被子是一个一米五的大被子,双人盖都是够的。 这一路孟时禾比上一次回家的时候轻松了很多,因为箱子都是陈扬拎着,坐长途车的时候,也没有过年那么难受,因为车上人没有过年的时候多。 正是春耕的季节,走亲访友的人实在不多。 到了隐阳火车站,陈扬去买票,他听孟时禾的话买了两张卧铺,两张卧铺连着,一上一下,要一百多块。但是凭着录取通知书,可以半票,最终花了几十块。 几十块花出去,陈扬面不改色心不跳,这是一笔大钱,够买半辆自行车了,放以前陈扬都不敢相信他敢这么花钱,幸好这两年他攒了不少钱。 陈扬没坐过火车,时禾说,硬座就是一个座,要在上面坐两天半,卧铺有张床,可以睡觉。 陈扬觉得时禾就应该睡卧铺,这钱必须要花,他自己是没什么关系,但是陈扬不放心时禾一个人,他得跟时禾在一起。 上了车,陈扬自觉把床铺好,然后坐到了时禾对面的床上。 跟过年的时候一样,卧铺车厢里没有什么人,就只有陈扬和孟时禾两个人。 直到火车开始出发,陈扬还不见上人,他问孟时禾:“这么大的车厢,就我们两个?” 孟时禾已经把鞋子脱掉,靠坐在床上了,她道:“是啊,过年那么多人的时候都卖不出去票,现在不年不节的,肯定更卖不出去了,这票什么价格你也知道。” 陈扬点点头,“没有人挺好的,人多了味儿不好闻。”随即心道:他本以为他挣的钱已经不少了,现在看来,不过就值几张车票,还不够,他还需要挣更多。 一直到晚上睡觉的时候,陈扬终于感觉到了车厢没人的坏处,因为担心晚上上下床不方便,所以他睡在孟时禾的上铺。 陈扬躺在漆黑狭小的床上,只要一想时禾就睡在下面,这节车厢只有他们两个,他就睡不着觉,但是也不敢翻身,怕惊扰了时禾。 陈扬想了很多,想以后未知的生活,想身下的时禾,想家里的奶奶,想的最多的是以后要靠什么挣钱。 睁着眼不知道多久,陈扬终于睡着了,再睡醒耳朵里就是列车员叫卖盒饭的声音。 孟时禾已经醒了,正在床上坐着看书,还是那本英文原着,她已经看完了,现在无聊看第二遍。 听到头顶的动静,孟时禾从底下探头往上看,正对上陈扬的目光,她一下就笑开了,“陈扬,快下来,我们去吃饭。” 陈扬刚睡醒一低头就看到了时禾的脸,俏生生地仰着,真是太可爱了,这一刻陈扬想:时禾就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什么也比不上她,想抱。 “陈扬,你发什么呆呢?快下来吃饭。”孟时禾看陈扬呆坐在床上不动弹,干脆站到床上手扒着上铺的栏杆说话。 陈扬没想到时禾会突然站起来,陈扬看看孟时禾,再低头看看自己的腿,快要贴到了她的脸上,好像都感觉到了她鼻子里呼出来的气。再看时禾张合的嘴巴,想亲… 三两下从上铺跳下来,陈扬不敢再想,也不敢再在上面呆着,他半条腿都有些不自在,像不是他的了一样。 陈扬不看孟时禾,低头说了句:“我先去洗漱。”就匆匆走向了厕所。 孟时禾摊手,行吧,看起来真的很急。 陈扬回来的时候,不仅脸是湿的,连头都是湿的,孟时禾“哇”了一声,“陈扬,你这是,把头也洗了?” 陈扬终于能看着孟时禾说话了,他点点头:“刚睡醒不清醒,洗洗清醒一下,走吧,去吃饭。” 孟时禾听完陈扬的话,上下打量他一遍,左右看看没有人,伸出手:“你拉我起来。” 陈扬先蹲下给孟时禾穿上鞋,才拉着她的手把她拉起来,站起来以后,孟时禾贴近陈扬,抱了抱他小声说了句:“忍的辛苦了。” 说完就跳出来往餐厅走,丝毫没有管身后闹了大红脸的陈扬。 第三天晚上,火车到达沪市火车站,陈扬一手拿着他的包,一手拎着孟时禾的箱子下车。 已经晚上了,陈扬正盘算着去找个招待所住一下,一般火车站附近都有,不知道时禾住不住,还是要回家住? 刚想问一句,却见时禾已经欢呼雀跃着跑出去,陈扬赶紧跟上去,这么晚,他不敢离开时禾一步。 跑出火车站,陈扬眼睁睁看着孟时禾扑到了一对夫妻怀里,那对夫妻皆是身着大衣,身姿挺拔,女性还戴了顶帽子,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帽子,只觉得气质斐然。 那恐怕,就是时禾的父母了。陈扬的脚步不自觉慢下来,踌躇着不敢上前。 第124章 乌龟车 刚下火车的时候,陈扬还有心情观察车站四周往来乘车的人,他们每一个都神采奕奕,大都身着黑色蓝色的中山装或者工装。还有男性在胸口别着钢笔,女性戴丝巾或是发卡。 出来能看到车站门口有拉车的壮劳力,身上的衣服也多是完整的,不常见补丁。 原来这就是沪市。 突然直面孟时禾的父母是陈扬没有想到的,车站门口穿大衣的两个人是如此显眼。 陈扬已经顾不得再去打量周围了,他拘谨地站在离孟时禾几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提着她的箱子。 时禾正在说话,语速很快,陈扬听不懂,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恐怕是沪市方言。 因为陈扬不知道孟时禾在说什么,所以也无从判断她是怎么介绍他的,陈扬就只能在孟时禾父母打量的眼神中努力把脊背挺的更直一些。 直到孟时禾转头朝他招手,“陈扬,你过来。” 陈扬几个大跨步走到孟时禾旁边站定,没有等孟时禾父母开口,他先张嘴:“叔叔阿姨好,我是陈庄本地的,我叫陈扬,也考入了复旦,所以这次和时禾同志一起过来沪市。”几句话说的不卑不亢。 陈扬的预想里,是至少等他挣到一笔钱的时候,再接触时禾的家里人。但是这次突然见到,他也不能畏畏缩缩,想来想去,也只有考到复旦的大学生身份能提一提。 孟时禾挽着孟怀疏的胳膊说:“我在陈庄就是住在他家的。”这句话说的是普通话,陈扬听懂了。 但是这句说完,孟谦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孟时禾,才走过去把孟时禾跟陈扬隔开,对着陈扬说了第一句话:“你好,陈扬,我是时禾的父亲,首先谢谢这两年你们对她的照顾。” 陈扬看着面前通身气派的男人,缓缓说了句:“不用客气,应该的。”说完隔了几秒钟才接着说:“我们都是同志。” 旁边孟怀疏看看孟时禾,再看看陈扬,视线下移,在陈扬手上看到了眼熟的箱子。 自己的女儿自己了解,能允许别人碰她的东西已经足够说明一些问题。 于是孟怀疏上前,拉了拉孟谦,冲陈扬一笑说:“陈扬是吧,我是囡囡的妈妈,今天太晚了,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吧,复旦后天就开学了,这两天你就住在家里。” 陈扬听着孟怀疏的话,心想囡囡应该是时禾的小名,随后不知怎么又想起了每次给时禾取包裹的时候,包裹上面贴着的单子寄件人都姓李,应该就是面前的女士。 孟怀疏的话音落下,陈扬适时开口:“阿姨,这么晚了不好上家里打扰,我住招待所就可以。” 孟怀疏:“怎么能住招待所呢?囡囡在你家里都住了两年,没道理你来了沪市还要住招待所的呀,不要说了,你跟阿姨回去住。” 孟谦:“招待所怎么不能住了,我看招待所挺好的。” 陈扬点头:“是,叔叔说的对,招待所确实挺好的,阿姨,我住招待所就可以。” 其实陈扬不知道招待所什么环境,但他想:不管什么环境他都能住,现在住进时禾家里,不合适。 孟怀疏:“陈扬,阿姨不讲客套话,再有一天复旦就开学了,你也住不了多久,放心吧,不会打扰我们,走吧。”孟怀疏说着手悄悄拧上了孟谦的胳膊。 孟时禾就在旁边站着看这一幕,没有插嘴,也没有任何动作。现在她说的越多,孟谦同志越讨厌陈扬,她什么都不说就是对陈扬最大的帮助了。 不好让长辈再三开口,陈扬看向孟时禾,看到孟时禾笑着对他点了点头,陈扬才说:“那就打扰叔叔阿姨了。” 孟谦捂着隐隐作痛的胳膊什么也没说,有点委屈地看了孟怀疏一眼,孟怀疏没理他,再看向孟时禾,发现女儿正在看他笑话。 孟谦最后看向陈扬,一把夺过孟时禾的箱子,率先往外走去。 孟怀疏看着孟谦那样子摇摇头,转身对陈扬说道:“你叔叔就是太久没见时禾了,想她了,你别介意。” 陈扬缓缓道:“阿姨,不会。” 孟时禾又挽上了孟怀疏的胳膊,身体倒向孟怀疏,全靠孟怀疏半拖着走。 孟怀疏推她:“多大了,马上就要上大学了,别人看了笑话你,赶紧站好。” 孟时禾又搂了搂孟怀疏的胳膊道:“我不,妈妈你就是嫌弃我。” 孟怀疏:“知道你还靠,我这是刚熨过的衣服,要被你压出印子了。” 孟时禾撇嘴,语气有些不敢置信:“妈妈!我甚至已经比不上一件大衣了吗?” 孟怀疏:“比还是比得上的。” 孟时禾嘿嘿笑了:“妈妈最好,天下第一好!” 陈扬就跟在母女俩身后,一路上听着她们的对话,这是他从不曾见过的时禾。 走到街上,陈扬看到了他从没见过的景象,沪市已经通电,现在是晚上十点多钟,但是依旧有星星点点的灯光把街道照的清清楚楚。 甚至还有人在排队!应该是从火车站出来的人,陈扬不知道是在排什么队,已经这么晚了,不过多看两眼的功夫,他就知道了。 迎面驶来一辆客车,还没有停下,就有售票员从窗户外探头出来喊:“51路,到吴淞,吴淞站。” 然后等车停稳,排队的好些人上了这辆51路车,原地还剩了不少人。 陈扬看愣了,沪市,晚上十点多,也还有车运行。 “陈扬?走了。”孟时禾的声音传来,陈扬回过神来小跑着跟上去。 他们没有在排队的地方停留,也没有坐客车,而是去到了火车站一个租车点。 孟谦登记过后,租车点就有人呼叫,没过多久来了两辆外形很圆润的小车,淡绿色的铁皮外壳,厚帆布顶棚,里面一共两排位置。司机坐在前排,后排能乘坐两个人,车尾的盖板放下来,就能放行李。 陈扬跟孟谦坐了一辆车,孟时禾跟孟怀疏在另一辆车上。 一上车能闻见轻微的机油味,司机蹬的很快,陈扬看向车外,努力忽略掉身旁的男人。 第125章 我带了朋友回来 “小子,禾禾为什么会住到你家里?”孟谦的问话毫无预兆。 陈扬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目视前方,“她的东西太多,知青点放不下,所以就要找村民家里借住。我家里人口简单,上面只有一个奶奶,还有空屋子,大队长就安排到我家里了。” 孟谦看了陈扬一眼,家里只有一个老人? 随即孟谦又问:“她没给你们添什么麻烦吧?她没有去过乡下,有什么还请你们多担待。” 陈扬摇头:“没有,她很好,她也不麻烦。” 孟谦又看了陈扬一眼,再也没有问别的问题了。 他也是这么过来的,这小子,跟谁玩心眼子呢?生怕他看不出来? 想到这里孟谦狠狠咬了咬牙,两边腮帮子鼓出来一片。 本来禾禾考回沪市他比谁都高兴,但是还带回来一个,他就不那么高兴了。 不是孟谦瞧不起农村人,觉得陈扬考不上大学。是他小时候就是在底层摸爬滚打过的,知道那是什么环境,这小子能考上复旦,要说没有他女儿的帮助,他是坚决不信的。 当乌龟车终于停下的时候,陈扬估摸着走了有快半个小时,他下车没有先去拿行李,而是先抽出一块钱给了司机。 陈扬不知道票价是多少,但是一块钱应该是够的,一斤猪肉也才八九毛。 果然,司机没说什么,还倒找了五毛给他。 陈扬把倒找的五毛拿在手里,时禾她们坐的车还没有到,一会儿正好把这五毛给另一个司机。 想到这里,陈扬一转头,看到时禾的箱子已经又被她的父亲拎在了手里。 就是这一转头,叫陈扬看到了时禾父亲身后不远处站着的两个警卫,身姿笔挺,再往下看,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是配了qiang的。 这是到了什么地方?陈扬仔细看,警卫身后的小楼一楼还亮着灯,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走动。 还不等他看得更清楚些,就见到其中一个警卫手按在腰间往他们这边走过来,那一瞬间陈扬来不及想太多,一个大跨步站到了孟谦身前,把他拦在自己身后。 陈扬开口:“同志,我们只是在这里停留一会儿,还有同伴没有过来。”陈扬说着话,但是眼睛死死地盯着警卫腰间的手。 陈扬浑身都紧绷起来,短短几个呼吸,后背已经隐隐浸出冷汗,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时禾的父亲在他的眼皮底下出事。 警卫看了陈扬一眼,不认识,但看到这是跟孟市长一起回来的人,对陈扬笑了笑道:“是等孟组长她们吧?” 提到孟组长,这个新来的警卫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大家喊孟夫人都叫孟组长。他一直觉得市长夫人听起来比翻译组组长更气派,但是他交接第一天就被告知,要称呼孟女士为孟组长。 陈扬不知道孟组长是谁,但是听到姓孟,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不再那么紧绷。 孟谦就站在陈扬身后,不过瞬间发生的事情,但也足够孟谦看明白了陈扬的一系列动作,他上前一步拍拍陈扬的肩膀,说了句:“没事儿。”语气比着在乌龟车上软和了很多。 陈扬听到孟谦的话,浑身提着的劲儿才松开,他往旁边走了一步,不过也只是露出了孟谦半个身位。 还没等说什么,陈扬就听到了乌龟车的声音,他侧脸一看,时禾坐的那辆车已经过来了。 没有过多犹豫,陈扬拉起孟谦就走到了孟时禾的车前面,这回让孟谦走在了他前面,他用后背对着那个警卫。 孟时禾一下车就看到陈扬拉着孟谦同志的胳膊走了一段,她挑眉看着,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陈扬看到孟时禾脸上轻松的神色,再看下来的孟怀疏也没有紧张的表情,明白可能是自己误会了什么。不过他也没有多说什么,上前一步把自己手里攥成一团的五毛钱给了这个司机。 司机收到钱点点头,蹬着车走远了,只剩四个人站在原地,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孟怀疏先开口:“走吧,都站在这里干什么?” 说完带着孟时禾往家里走,路上经过那个警卫的时候,警卫还说了句:“您回来了?” 说完没等回应就快步走到孟谦旁边,双手接过了孟谦手里的箱子,跟在孟谦身后走了进去。 落在最后的陈扬看着这一幕,脑子已经转不动了,他想起了时禾说过,她父亲在市政府上班,闭了闭眼,没有再往下想,陈扬抬脚跟了上去。 进了大门,就是一个小院子,三月份,院子里种的一些花已经开了,夜色里短短几步陈扬认不出来那都是什么花,他已经无力再去思考更多。 警卫把箱子拎进屋里交给一个阿姨就出去了,这个阿姨穿着灰色的夹棉外套,腰间围着围裙,头发利落地盘起来,没有一丝碎发,他听到警卫喊她:“李阿姨。” 或许,这才是给时禾寄东西的那个姓李的人。 陈扬站在门口打量屋内,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风格,大窗户搭配菱形的格子窗,桌子和沙发都是木头的,跟农村他用木头打的桌子不一样,屋里的桌子上面还雕刻着精致的花纹。 桌子上面喝茶用的杯子是瓷器,乳白乳白的,薄薄一层,杯子下面还有小盘子垫着。 再看墙边的条几,上面放着钟表,还有几瓶鲜花,水灵灵的。 陈扬再低头看向脚下,甚至屋里铺着的地板都在反光。 这就是时禾的家吗?跟这样的家比起来,陈庄的屋子,太过潦草了。 陈扬的思绪飞出去很远,但依旧留着一只耳朵听屋里人的交谈声,现在是那个阿姨在说话,说的也是方言,他只听懂了最开始一句:“终于回来了。” 直到时禾开口:“阿姨,您现在可不能说方言了,我朋友听不懂,说普通话吧。” 然后陈扬就听到了时禾喊他的声音,“陈扬,你站在门口干什么,快进来。” 这中间还伴随着那位阿姨的声音:“哦哟,禾禾还带朋友回来了呀?不得了不得了,刚刚你们一下子进来,我都没有看到。”这回倒是换成了普通话,陈扬听懂了。 陈扬提着包的手紧了紧,一步一步踏进了这个家里,走到了孟时禾身边。 第126章 住客房 孟怀疏看陈扬走过来,笑看着陈扬说话,话却是对李阿姨说的:“李姐,这是禾禾的复旦同学,这两天住在家里,你去收拾一个房间出来。” 李阿姨点点头说:“好的。”说罢就往二楼走去。 孟怀疏看李阿姨上楼才拍拍陈扬的胳膊说:“跟着你李阿姨上去吧,一会儿收拾完下来吃饭,你们也该饿了,饭早就准备好了。” 陈扬茫然四顾,直到孟时禾推了他一把,陈扬才沉默地跟着李阿姨上了楼,不过走的每一步都充满了不真实的感觉,从下火车后经历的每一分钟都像是镜花水月。 孟时禾紧随其后,冲着父母说了句:“我也去收拾。”之后,三两步就追上已经上了楼梯的陈扬。 走到楼梯拐角处,孟时禾看李阿姨已经上了二楼,再回头确认已经看不到父母之后,她快走一步,跟陈扬并肩,悄悄勾着他的手指晃了晃。 陈扬本来处在极度茫然的状态中,孟时禾突然伸过来的手叫他踏实了一些。 他侧头看过去,时禾正对他笑的明媚,像是漂泊无依的人突然找到了落脚点,陈扬这一刻心底升起了巨大的感激。 然后陈扬紧紧抓住了手里的手,像抓住能牵引他的线一样,十指相扣,不愿意松开。 可惜楼梯终究有尽头,在踏上最后一截台阶后,陈扬不得不松手。 李阿姨已经推开了客房的门,客房正对着孟宴清的屋子,李阿姨就站在门口招呼陈扬:“同志,就是这间屋子。” 陈扬再次看向孟时禾,孟时禾笑着轻声道:“去吧,我就住这里。”说着伸手指了指自己的房间,跟客房斜斜对着。 陈扬就拿着自己的行李进了客房,孟时禾也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在火车上两天多,她一定要先把自己收拾干净才行。 楼下孟谦坐在孟怀疏身边,嘴角耷拉着,从孟时禾上楼后他就叹了一声又一声。 孟怀疏看不过去了,把手里的杯子往桌子上重重一放:“你是晚上吃多了?” 孟谦:“闺女果然是长大了,唉,看看刚刚上楼多着急,怎么,在家里我还能把那小子吃了?” 孟怀疏白了他一眼:“禾禾哪次从外面回来不是先收拾自己?你就是吃饱了撑的想太多。” 孟谦:“我瞧那小子浑身上下都没安好心,怀疏,你还把他叫家里来。”话里尽是幽怨。 孟怀疏看着他:“老孟,你的教养哪里去了?囡囡在人家家里住了两年,今年过年还是在人家家里过的。不提别的,只冲着这两年,陈扬来沪市就值得我们亲自招待,住家里不应该吗?” 孟谦双手捂脸搓了搓,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怀疏,要只是借住的关系就好了,你知我在担心什么。” 孟怀疏把孟谦的手从他脸上拉下来,双手握住缓缓道:“老孟, 你该知道,这种事,大人说了就有用吗?还记得爸爸当初发现你的心思后是怎么对你的吗?有用吗?你听了吗?” 孟谦点点头,声音里充斥着无力,“知道,我就是知道,才这么不情愿,我们的女儿,她该值得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孟怀疏摇摇头道:“老孟,不是这样的。我们以为的好,囡囡不一定觉得好。感情这种事情,最是不讲道理了。” 孟谦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感觉了,从他被爸爸带在身边之后,一年比一年长进,所有经手的事情都能处理的滴水不漏。 尤其是跟怀疏结婚后,有怀疏帮忙,孟谦从没有觉得有什么事情特别棘手过,但是今晚有了,还是这么的猝不及防。 过了很久,孟谦才道:“我就是担心禾禾受伤害,她那个梦里,徐清远不是就伤害她了吗?怀疏,我很难过,我没有保护好她。”说到后面孟谦的语气低落下来,已经接近喃喃自语。 这是孟谦第一次说起他的难过,孟谦无数次想:在时禾的梦里,那个未来的时禾,经历这些事情的时候,一定很辛苦,时禾是他的孩子,是他跟怀疏的孩子啊。 孟怀疏听到了孟谦的话,这次她什么也没有说,只不过眼眶红了些。 孟谦发现了,用另一只手的大拇指仔细擦过孟怀疏的眼睛,然后又摸过桌子上的茶杯,水已经不热了,孟谦就站起身去厨房换了一杯热茶出来递给孟怀疏。 两口热茶下去,孟怀疏恢复过来,她说:“老孟,我们既然已经知道了,就不会再出现那样的事情。只要我们还在,囡囡无论遇到什么事情,我们都能把她撑起来。我们不能担心她遇到的人不好,就不愿意她谈对象,何况陈扬不一定不好。 就说高考这个事,就算囡囡提前帮他复习,也不过就是一年多的时间,他能从村里考到复旦,足够说明他聪明有耐心能坚持了。” 这回孟谦没有反驳,反而说起刚刚在门外的事情,“我们刚下车那会儿,警卫出来想给我提禾禾的箱子,那小子怕是不知道我们家情况,可能害怕警卫过来是有什么事情,没有犹豫直接挡在我前面了。你们过来的时候也是,他没确认警卫过来干什么之前,一直都插在我跟警卫中间。” 孟怀疏赞叹了一声:“你说的是他拉着你走的那一段路?” 孟谦点头:“对,他在我身后,把我跟警卫隔开了。看起来倒是个细心又胆大的,别的往后再看吧。如果他有什么不好,就算禾禾怨我,我也不能叫他们在一起。” “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孟时禾的声音从楼梯上传下来。 孟谦回头,看到闺女已经洗完澡换了衣服,用毛巾包着头发从楼上下来了。 孟怀疏招手,“没说什么,快过来,我给你擦头发。” 孟时禾扶着头发跑过来,目光一转,在客厅没有看到陈扬,张嘴就问:“陈扬还没有下来吗?” 眼瞧着孟谦眼一瞪想要说她,孟时禾喊了一嗓子,“李阿姨,你快去催一下陈扬,我都饿了。” 第127章 黄鱼煨面 李阿姨在厨房,给陈扬收拾好房间以后就下来了。房间每天都打扫,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就是抱过去一床被子,再把新的毛巾肥皂拖鞋送过去就好了。 听到孟时禾的话,李阿姨应了一声就上楼了。 楼上陈扬正在穿衣服,刚刚李阿姨临走前跟他讲:“同志,你不要着急,禾禾收拾还得一阵子,你可以先休息一会儿。” 陈扬一琢磨就知道时禾应该会洗澡,除了不舒服的那几天,她夏天是每天都要洗的,春秋隔一天,冬天最多十天半个月也是要洗的。 想明白之后,陈扬也从里到外洗了一遍,这个房间虽说是客房,但是里面却也有一个小的盥洗室。 洗完以后,陈扬看着他带过来的几件衣服,基本都有补丁,也没得挑,他穿了里面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衣服。是前年阮秀拍过他肩膀后,他把当时穿着的衣服给了田五,时禾就买布给他做了这件蓝色外套。 正在扣扣子,门就被敲响了,李阿姨的声音传进来:“同志,休息的怎么样?饭好了,禾禾已经下去了。” 陈扬把扣子扣到最后一颗,应声:“麻烦您上来一趟,我就下去了。” 陈扬看看自己崭新的衣服,和灰扑扑的裤子,这已经是他最体面的衣服了,本来是打算开学的时候穿。 走到门口,陈扬呼出一口气,然后才一把打开了房间门走出去,门外李阿姨已经下去了。 楼下孟时禾正坐在沙发上侧着头擦头发,孟女士去厨房了,孟谦追着孟女士也去厨房了,他现在看到闺女就糟心。 于是陈扬下楼就看到了只有时禾坐在沙发上擦头发,屋里没有其他人,他抬脚走过去,站在孟时禾身后,自自然然接过孟时禾手里的毛巾,开始给她擦头发。 即使身后的人没有说话,但是这个擦头发的力度一出来,孟时禾就知道是谁了,她转头把毛巾扯到自己手里说:“胆子大的呢,一会儿我爸出来该生气了。” 陈扬小声道:“回到沪市我连头发都不能给你擦了吗?” 孟时禾抬头看着陈扬,“对,现在不能擦,我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陈扬双手扶在沙发靠背上,手背上已经绷出了几道青筋,他想说他不怕,他想擦一辈子的头发,但是最终陈扬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手垂了下去。 孟怀疏听到声音从厨房出来,就看到闺女正扬脸看着站在她身后的陈扬,两个人不说已经贴到一起,但是从背后看跟贴到一起也没什么差别了。 孟怀疏发出一声气音,扭头又进了厨房,把已经走到厨房门口的孟谦也推了回去,大声道:“囡囡,吃饭了。” 这顿饭已经算是半夜的夜宵,在孟时禾看来,没有多丰盛,有一道腌笃鲜,还每人有一小碗黄鱼煨面。 说是一小碗,真的就是一小碗,拳头大的碗,里面也不过半满。 孟时禾吃着,孟怀疏就站在她身后给她擦头发,一入口孟时禾就知道这碗鱼汤李阿姨已经煨了不短时间。 “阿姨,还有面吗?再下一碗呗。”孟时禾咽下一口面,抽空跟李阿姨说。 李阿姨还没说话,孟谦就开口:“已经这个时间了,吃太多不消化,稍微垫一下可以了,明天记得起床吃早饭。” 孟时禾偷偷看了陈扬一眼,心道她已经尽力了。 孟时禾原本是担心这么点陈扬吃不饱,她再要一碗,李阿姨肯定会给陈扬也下一碗,这样他就能吃两碗了。但是现在孟谦同志这么一开口,她就不好再要了。 孟谦坐在一旁,看闺女低头吃面没有再说话,朝着陈扬轻哼了一声,当他不知道这一出是因为什么呢? 对他闺女有想法,饿一顿半顿的怎么了? 孟怀疏站在孟时禾身后不说话,就让老孟出出气吧,看两个孩子的样子,往后老孟憋屈的地方多着呢。 陈扬从没吃过这样的面,看着平平常常一碗面,怎么会这么鲜?奶白色的汤应该是鱼汤,但是没见着鱼。 还有那道菜,陈扬不知道叫什么,也不知道叫菜对不对,就是一小盅,里面有汤有肉还有笋,也很鲜! 一共就这两样,份量不大,但是陈扬越吃越难受,他想到时禾在陈庄吃了两年的玉米面窝窝头,她在沪市,连夜宵吃的都是这样的食物。 吃过饭,陈扬手快,利索就把孟时禾面前的碗收了,李阿姨慢了一步,紧着说:“同志,我来就好了。”说着就把陈扬手上的碗接走了。 “奔波了好几天,快回去好好休息,希望你能睡得惯。”孟怀疏冲陈扬笑笑,催着他上楼。 陈扬回道:“谢谢阿姨,这里比我家里好太多了。” 陈扬躺在床上看着屋顶,身上蓬松暄软的被子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没有泥土的味道,没有阴雨天潮湿的水汽味道。 他床头矮柜上的小台灯散发着盈盈光亮,暖黄色的,陈扬能感觉到他身体已经很疲惫了,但是他的精神又很亢奋,他睡不着。 陈扬头一次对自己的理想产生了质疑:我真的可以吗?我能让时禾维持这样的生活吗? 他想起前年张静初跟他说过的话,【不论怎么样,你都是赶不上她家里的】。 两年来,孟时禾已经渗透进他生活的点点滴滴,陈扬现在只要一想往后没有时禾的生活,他就头痛脚痛浑身痛,像不能呼吸了一样。 而且时禾也并非对他无意,她送了他钢笔,还拉他的手,时禾还亲口说,觉得他很不错。 但是,凡事最怕但是,他们就算是在一起了,他拿什么保证时禾的生活呢?在她家里,甚至连照顾她都轮不上他。 陈扬在这个即将跨入大学的晚上,清醒地痛苦着,他无法放弃孟时禾,他连想都不能想,但是他比以往的每一天,都更担心他给不了孟时禾好的生活。 想要赚钱的欲望在这个晚上达到了顶峰。 轻敲房门的声音在黑夜里是如此突兀,“陈扬,你睡了吗?” 是时禾。 第128章 告白 “还没有。”陈扬翻身下床打开门,孟时禾正站在门外。 陈扬站在门口,没有让孟时禾进屋里的打算,他问:“时禾,是有什么事?” 孟时禾双手推着陈扬的胸膛把他推进了屋里去,“没什么事就不能来找你吗?”说完还往后踢了一脚。 陈扬看着缓缓关上的门,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孟时禾一路把陈扬推坐在床上,这回是她站在陈扬面前,他们的身高差距在这样的情形下显得有些微妙,陈扬甚至不敢抬头。 孟时禾好像没有看到陈扬的窘迫,她就那么站在陈扬面前笑盈盈地说:“陈扬,我怕你不习惯,所以来看看。” 陈扬摇摇头道:“没有不习惯。” 孟时禾后退一步坐在床头旁边放台灯的柜子角上,是个很不礼貌的行为,但是她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坐下去她就跟陈扬处于一个水平线了,孟时禾开口:“陈扬,那你今天话这么少?把头抬起来,看着我说。”今天从下火车到现在,陈扬一共就说了几句话,还大都是跟她父母说的,这样的情形叫孟时禾想起来她刚住进陈扬家里的时候。 孟时禾退后的这一步,让陈扬得以喘息,他抬起头看着孟时禾,从她的头发开始,一寸一寸往下看,没有错过一丝一毫。 孟时禾被他看得有些羞赧,陈扬从没有用这种大胆的目光看过她,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房间里久久没有什么说话声,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孟时禾甚至在想,他们坐的如此近,他们呼吸的是同一片空气,说不定,说不定她现在吸进来的,正是陈扬呼出来的。 这样的想法叫她脸颊绯红一片,大脑开始晕沉,孟时禾觉得这肯定是因为她吸入的二氧化碳过量了。 摇摇头,孟时禾看向陈扬的眼睛,她决定看回去。没想到两个人的目光刚对上,陈扬就移开了眼睛,不再盯着她看。 陈扬郑重地说了一个问题,他说:“时禾,我已经二十二岁了,虽然我觉得我能挣到钱,但我短时间内恐怕买不起这样的房子。” 孟时禾:“那是一定的,所以呢?” 陈扬闭上眼睛,他决定把话说明白,他不愿意放弃归他不愿意放弃,但时禾应该有选择的权利。 即使这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下定决心后陈扬睁开眼睛看着孟时禾开口:“时禾,两年前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没法从你身上挪开注意力,我觉得你鲜活,美好,跟陈庄格格不入,像误入了陈庄的精灵。但我从不敢奢望太多,我们的情况天差地别,我只是想,多挣些钱,是不是就能离你近一些。好在上天可能看我可怜,去年收到了你送的钢笔,叫我整个人都喜不自胜,我更有动力了。一起考入复旦,更是让我有了一种【终于可以和你走下去】的感觉。” 说到这里陈扬停顿下来,孟时禾双手撑着床头柜的边沿,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陈扬又一次低下头,“不过今天彻底叫醒了我的梦,时禾,我恐怕没办法像叔叔阿姨一样让你生活得这么好,即使我努力去做,我也无法保证要多久才能做出一些成绩。我刚刚想了很多,最好的结果就是大学这四年我努力挣钱,毕业后分配进到某一个单位里,运气好点分到一个小两居的房子。当然我会一直不停地挣钱,我坚信我会挣到钱,但是我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让你继续过现在这样的生活。我不知道…” 说到这里陈扬双手捂住脸,最后的声音里已经有了一丝哽咽。 他太绝望了,这一晚,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像附骨之蛆一样一直在蚕食他的神经。 孟时禾从床头柜上下来,坐到了床上陈扬的身边,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坐在他身边。 过了一阵子,陈扬才开口:“时禾,我想跟你谈对象,但是一开始我觉得你不会看上我,也不会留在陈庄。但是偏偏你送了我钢笔,我也考到了复旦,这更叫我无法不想。但是今天晚上我见到的一切,又告诉我,跟我在一起,对你来说不公平。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跟你谈对象,发了疯的想。很自私吧,我今天才发现,原来我也这么不堪入目。” 不等孟时禾说话,陈扬又接着开口,“时禾,我家里条件什么样子你比谁都清楚,我有多少钱你也清楚,你什么也清楚,那你是不是,是不是仔细考虑一下,你会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陈扬说到后面完全是一股气在撑着,他不愿意这么说,这不是他的真实想法。他想让时禾跟他在一起,最好别的人都不要看一眼,但是他不能这么说,他不能。 房间里又恢复了静谧,孟时禾惊喜今晚是一个坦白夜,这些她都隐约能感觉到,但是陈扬说出来还是不一样的。 但孟时禾不知道陈扬一直把自己放的这么低,这不是她想看到的,如果一段感情里,一个人一直处于被压制的位置,绝不是什么好事。 孟时禾的轻笑声突然传出来,“陈扬,原来在你心里,我们一直没有谈对象啊?” 听到孟时禾的话,陈扬垂着的头立刻抬起来,转身面对孟时禾,泛红的眼睛牢牢盯着她。 孟时禾抬起手,就那么放在半空中,陈扬已经下意识握上去。高考完以后这几个月,陈扬已经很迅速地养成了孟时禾抬手他就牵上的习惯,这一刻也一样。 孟时禾看着交握在一起的手说:“没有谈对象的话,你这是在干什么呢?” 陈扬的心脏好像重新泵入了新鲜的血液,让他呼吸急促起来。 孟时禾拉着陈扬的手轻抬,陈扬顺从地站起来,孟时禾把他拉到了自己面前站着,双手圈上他的腰说:“陈扬,抱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陈扬的声音从孟时禾头顶落下来,“我在想,时间过得慢一些。” 孟时禾轻笑起来,陈扬立刻感受到了她嘴巴里喷出来的气,然后陈扬听到她说:“陈扬,我可不是什么人都抱的。” 第129章 你是我对象了,是吧? 陈扬颤抖着双手搭上孟时禾的肩膀,他轻声问:“时禾,你是什么意思?” 孟时禾抬起头,扬脸看着陈扬说:“陈扬,我以为我说的很明白,我愿意和你相处,我们一起努力,是我说的太隐晦,以至于让你不能明白我的意思是吗?” 陈扬没说话,孟时禾就轻叹一声,“你低头,腰也弯一下。” 陈扬顺从,弯腰垂头,就看到时禾那双本来在他腰间的手搭到了他的脖子上。 比起上一次耳朵边若有似无的感觉,这一次,陈扬实实在在感觉到了有吻印在他的唇角,甚至他还闻到了时禾头发的香味。 还伴随着时禾的呢喃声:“陈扬,嘴巴张开。” 这呢喃声音轻到陈扬以为是错觉,毕竟他现在也没有什么理智了,但直到他张开嘴巴,他才知道,那并不是错觉。 房间再一次静谧下来,跟前两次不同,空气变得粘稠起来。 直到孟时禾再也不能呼吸,她才推开陈扬说:“陈扬,你不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有钱是很重要,非常重要,但没有重要到我要因为这个去考量找谁当对象。还有,你也不要担心我跟你在一起会过不好,我跟谁在一起都能过得好,我并不依靠谁。我跟你在一起,是真的觉得你不错,陈扬,你要相信,我是喜欢你的。当然,你也还是要继续努力的,还是我说的那样,我们一起努力就好。” 陈扬只余点头,巨大的惊喜砸下,现在孟时禾说地球是方的他也觉得对。 孟时禾看陈扬的样子,笑着站起身说:“这么晚了,再不睡天都亮了,快睡觉吧,晚安。” 一直等孟时禾走到门口,陈扬又一把拉住孟时禾的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牵手,以前都是孟时禾伸手,他去牵。 陈扬再次问道:“时禾,我们现在,你是我对象了,是吧?” 孟时禾转头看着陈扬,等他越来越紧张之后才勾唇一笑:“当然。” 说罢孟时禾就回自己的房间了,回去以后她躺到床上想:其实她也没想这么早就确认关系,她想至少应该是等改革开放后,陈扬的生意有起色了再确认。 但是今晚看着陈扬萎靡不振的样子,孟时禾生怕他受到的打击太大,影响到他之后的发展。 反正她已经决定了的事情,提前就提前一些吧,确认了关系在学校也能光明正大在一起。 孟时禾这一觉睡醒的时候已经不早了,窗外的太阳挂的老高,她从床头柜上摸出手表看一眼,快中午了。 从床上爬起来,收拾好自己之后,孟时禾出门,往陈扬的屋子看一眼,却见他的房间门开着,这是已经起来了? 孟时禾往楼下走去,整个客厅没有一个人,她喊了两声,没一个人应声。爸妈可能是上班不在家,但是李阿姨和陈扬也不在家。 她走进厨房,想看看有什么能吃的,饿了,刚进去就听到一楼开门的声音,孟时禾从厨房窜出去,看到李阿姨拿着菜篮子进来。 孟时禾:“阿姨,陈扬呢?” 李阿姨往厨房走去:“他一大早就起来了,你妈妈去给你买开学要带的东西,带着他一起去了。” 孟时禾点点头,跟在李阿姨身后进了厨房说:“他们有说去哪儿了吗?我去找他们。” 李阿姨从锅里端出一碟她自己做的小包子给孟时禾,一口一个,一碟不过四个,“饿了吧,给你留的,先垫垫,他们应该快回来了。” 孟时禾一手接过碟子,另一只手伸出两根手指捏着一个包子就塞进了嘴里。李阿姨看见了,推着她往餐厅走,嘴里还念叨:“怎么还用手捏,我给你拿筷子。” 孟时禾坐到餐厅,没等李阿姨把筷子拿出来,她就一口一个把四个小包子包圆了,等李阿姨拿着筷子出来,孟时禾还给她一个干净的碟子。 李阿姨接过碟子:“吃这么快,再噎住了,我去给你冲杯咖啡。” 孟时禾点头:“谢谢阿姨。” 一杯咖啡没喝完,孟女士就带着陈扬回来了,陈扬手上提满了东西。 他们刚一进屋,李阿姨就端出来了备好的茶水,跟孟时禾的咖啡不一样,孟女士爱喝茶,这两杯都是茶。 孟怀疏端起来一口喝了大半杯,才招呼孟时禾:“醒了?睡的好不好,你怎么不干脆多睡一阵子,一直睡到晚上吃饭才好?” 孟时禾小跑过去,“我刚回来你就说我!再说了,我真睡到晚上,着急的还不是你?” 孟怀疏手指又点上孟时禾的额头,“你常有理。” 说罢又开心了,指着陈扬摆了一桌子的东西说:“明天就开学了,看看喜不喜欢,还缺不缺什么东西,缺了下午再去置办。” 孟时禾大概看了一眼就搂着孟怀疏胳膊说:“你准备的肯定喜欢,我爸准备的就说不准了。而且学校就在沪市,我什么时候都能回家,至少每周末都能回来,所以东西不用带太多。” 这话惹的孟怀疏哈哈大笑,“有你这句话,我今天的假就没白请。” 陈扬就站在一旁,比起昨天刚来的时候沉稳了很多,叫孟怀疏说,看着像是脚终于踩在地上了,昨天晚上看着跟要飘起来似的。 下午孟时禾跟孟怀疏在一起打包她要往学校带的行李,说是在沪市,不用带太多东西。但是一收拾,孟怀疏就觉得这个也得拿,那个也得拿,整整收了两箱子出来。 陈扬的行李一共就那么一个包,上午孟怀疏买东西想买两份,被陈扬拒绝了。他没什么东西收拾,收拾孟时禾的东西也用不上他,还有李阿姨呢。 所以陈扬下午跟孟时禾说了一声,出门去了复旦,他想先去认认路。 把孟时禾的东西收完,孟怀疏坐在沙发上抻了抻胳膊,看陈扬不在,问孟时禾:“囡囡,你跟妈妈说,这个人,你怎么想的?” 孟时禾坐在孟怀疏身边说:“人挺好的,就是家里条件不好,不过我想着以后能做生意,现在的条件也不是很重要。” 孟怀疏点点头说:“咱们家的钱,你花一辈子也花不完,所以找对象,人品首先要好。” 孟时禾笑的狡黠:“我见的人少,看不太准,还要你跟爸爸多看看才好。” 孟怀疏就笑了,什么也没说,又伸手点点她的额头。 第二天一早,孟家全家包括李阿姨,一家子浩浩荡荡去了复旦大学。 第130章 报道 三月十号,复旦门口久违地热闹起来,不同穿着不同年龄不同省份的人这天都汇集在这里。 一进门就排了长长的队伍,排队的人拿的行李五花八门,有背包,铺盖,席子,还有面盆和蚊帐的,孟时禾甚至还看见有几个人挑着扁担。 旁边有老师在维持秩序:“所有学生排成队,学生亲属都来到队外。” 这个队伍并没有分系别,所有人都排在一起。孟时禾猜应该是整个学校录取的人不太多,用不着再分一次。 孟父孟母拿着孟时禾的两个箱子在队伍外面跟着缓缓移动。 孟时禾空手站在队里,陈扬提着包站在她身后。 孟谦不错眼地看着陈扬,生怕他碰着孟时禾一下,孟怀疏站在一旁有点想笑,想了想用胳膊肘杵了孟谦两下说:“你昨晚半夜上二楼书房睡觉也是因为这个?” 孟谦:“那我能让他们两个单独在一层楼上吗?” 孟怀疏看了一眼孟时禾,闺女正踮着脚往前看,不过一米六多一点的身高,前面站着的男生都比她高,挡的严严实实,也不知道能看到些什么。 收回目光,她接着说:“我以为你翻来覆去睡不着,怕影响我睡觉才去的书房,没想到是因为这个。” 孟谦难得被噎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嘟嘟囔囔地说:“那当然也有。” 陈扬站在孟时禾身后,他昨天下午来过了,来的时候学校门口有正准备着的学生和老师。他打听过以后知道,报道一共有三天时间,这三天复旦都会有老师和学生到火车站去接外地的学生。 因为时禾要回家,他们才提前两天到了沪市,如果是正报道的时间过来,应该是会被老师直接引过来。 现在就时不时有老师带着学生从门口进来排队。 过了一阵子,门口甚至还停了一辆吉普车,车上有专门敲锣打鼓的人在敲敲打打,发出的声音引得孟时禾频频往外看。其实不止孟时禾,几乎所有人都往外看。 这么大的动静,不过只从车上下来一个女孩子,她穿着深色的外套,外套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露出来一圈白衬衣的领子,挎绿色的挎包,梳着两个常见的麻花辫。 这女孩子从车上下来后昂首挺胸地排到队伍末尾,然后对着吉普车挥挥手。 吉普车敲了好一阵才离开,离开前驾驶员还冲外面喊了一嗓子:“小姜,好好表现,别给单位丢人!” 叫小姜的女孩子也喊回去:“保证完成任务!”声音中气十足。 孟时禾听到队伍前面的人说:“不知道是什么来头,还有车来送。” “你看她全身上下,都是新衣服,家里应该很不错。” “都开车来送了,你想想现在能开上车的得是什么人?” “唉,看看人家,再看看我,我还是坐了十几个小时火车过来的,来之前家里就给我做了一件新衣服。” … 不止前面的人在议论,更前面的也在交头接耳,排队的时间太久,前后有不少人已经聊上天了。 这辆吉普车好像是个信号,它走之后,陆陆续续又来了好几辆车,来的有吉普,也有卡车,不过相同的是都要这么敲打一阵。 排队的队伍从刚开始的震惊议论,到后面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 孟时禾本来正听着前面的人闲聊,很有意思,逐渐没人说话以后她还有些意犹未尽。 再有一辆车过来以后,站她身前的男生突然回过头来对孟时禾说:“同学,你说今天怎么这么多开车来送的呢?” 孟时禾突然被搭话,眨眨眼才说:“现在的车都是单位用车,这些人应该都是已经参加工作,通过单位报考的同学吧。” 从第一辆吉普车过来以后,孟时禾就想到了,因为现在没有什么私人的车,车辆都是公家的。 孟谦同志用的车也是公务派车,还有司机,都是国家给配的,到了他这个级别,经常会有会议或者视察之类的,是需要用车的,不过倒是禁止公车私用。 孟时禾猜肯定有人私用,但不至于在这种场合这么没脑子私用,还敲锣打鼓,最大的可能就是单位批准的。 前面的几个同学听到她这么说,都纷纷转身过来七嘴八舌搭话。 “是吧,同学这么一说,倒是很合理了。” “不过这单位都是约好的吗?都敲锣打鼓。” “同学,你是哪个系啊?我是数学系的,我叫周力学。” 孟时禾听到他的名字,没忍住露出一个微笑,回道:“数学系,周同学你成绩一定很不错,我是政治经济系的。” 孟时禾话音刚落,还不等周力学说话,陈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禾,已经不早了,前面排着的队伍还有很长,一时半刻的也排不上。你饿不饿?我去买点吃的回来。” 孟时禾对周力学点点头之后就转身跟陈扬说话了,“现在去买吗?要不等报道完之后?” 陈扬看了一眼周力学,看他还站在原地等着孟时禾,低头对孟时禾说:“现在去吧。”说着不顾孟谦的视线歪着头看了看孟时禾的手表,孟时禾也泰然自若地伸手给他看。 看完以后陈扬接着说:“已经十一点了,现在买点先垫垫,等会儿报道完再去恐怕要人挤人了,搞不好还要再排一轮队。叔叔阿姨也一大早就起来了,也该饿了。” 孟时禾看了一眼死死盯着陈扬的孟谦同志,笑出声来,“那你去吧,去食堂买吗?” 陈扬点头:“去食堂,我昨天来的时候已经打听过了。” 刚说完,陈扬就移步走出了排队的队伍,经过周力学的时候,还冲他笑着点点头。 周力学看着陈扬,也回了一个微笑。 陈扬走后,孟谦走到孟时禾身边,看着周力学,硬是把周力学看的转过身去。 然后孟谦看着孟时禾小声说:“禾禾,你记住爸爸的话,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孟时禾笑看着孟谦反问他,声音也小小的,“是吗?但我觉得我爸爸就很不错。” 第131章 报道结束 孟谦扬脸,语气有些得意,“那是,不过我虽然很开心你这么想,但我还是要告诉你,在大多数面对其他人的时候,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孟时禾点点头:“我懂,要是你真的是个大善人,恐怕外公也不能愿意把妈妈嫁给你,你也护不住咱们家。” 这话一出口,孟时禾就得到了一个孟女士同款戳脑门儿。 孟谦:“不准胡说,反正你记住,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孟谦同志的手劲儿可比孟女士大多了,孟时禾揉着脑门儿凑近孟谦问他:“那你对我妈也使过心眼吗?你说说,你具体怎么不是好东西了?” 孟谦瞥了她一眼,又看着已经买完东西回来的陈扬,背着手说了一句:“反正你记住,有些人用的手段,都是你爹我玩剩下的,总归没有什么好心眼儿。” 孟时禾看着陈扬已经走近了,伸手推了孟谦一把说:“别说了,赶紧去看看我妈饿不饿吧。” 陈扬刚刚去到食堂,就看到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暗道自己来的巧,现在还不用排队。他挑着买了些包子,各种馅都买了一些,因为包子站着也方便吃。 买完回来就看到孟谦站在时禾身边,他再看一眼周力学,已经转过身去,离时禾有了一段距离。 陈扬看了一眼之后,没有往队伍里去,反而冲着站在一旁的孟怀疏走过去,他刚走到孟怀疏身边,孟谦也过来了。 “阿姨,我随便买了一些,看情况还需要一会儿,你们先垫垫肚子。”陈扬说着把手上的包子递给了孟怀疏和李阿姨。 孟怀疏也没有客气,笑着说:“真是不知道要这么久,要是知道,就让李姐提前带了。” 李阿姨听到孟怀疏这么说,道了声谢就把陈扬给自己的那份包子拿走了。 不过递给孟怀疏的那份不等她接过,就被孟谦接走了,然后孟谦警告地看了一眼陈扬,嘴上却说:“谢谢啊小陈,多少钱,我给你。” 陈扬笑着对孟谦说:“不用了叔叔,时禾还辅导了我的学习,这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说完对孟怀疏点头示意后重新插到队伍里。 不知道为什么,孟谦听着陈扬的话更牙酸了,他瞪了一眼陈扬,才看了看手上的包子,从里面挑出两个给了孟怀疏之后,又重新看向队伍。 陈扬跟孟谦的动作如出一辙,从手上的包子里挑出来一个用油纸包着先给了孟时禾,孟时禾接过一咬,是纯肉的。 然后孟谦就看到了陈扬递给时禾的包子还带了油纸,他再看看怀疏,只小心用手捏着一个包子角吃,孟谦喘气声都粗了不少。 “老孟,输了嗷。”孟怀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正用孟谦身上带着的帕子擦手。 孟谦嘘了一声说:“这才哪儿到哪儿。” 队伍里有人看到陈扬去买包子之后,陆续有人请前后的同学帮忙排队,也都奔向食堂去买吃的。 维持秩序的老师看到这种情况之后,立刻往上反映。他们本以为这一年新生数量不多,再加上还要分出老师去火车站接人,学校里就没有分那么多队伍,想着一队足够了。没想到这么多年没有招生,新来的老师都有些手忙脚乱,进度有些缓慢。 果然,刚反映上去没多久,旁边立刻新起了两队,原本的队伍一分为三,速度肉眼可见快了起来。 即使这样,等孟时禾报道结束之后,中午也过去了,所有报道完的学生都涌向食堂,还带着他们的铺盖面盆和席子,孟时禾感叹,陈扬提前买的包子真的太顶用了! 等别人都在吃饭的时候,她就可以先去宿舍收拾东西,等别人吃完她再去食堂,完美错开。 陈扬提着他的包独自往男生宿舍去了,孟时禾身旁是孟怀疏,身后跟着孟谦和李阿姨,全部往女生宿舍走。 女生宿舍楼门开着,已经有不少人在进进出出,孟谦一手一个,提着孟时禾的箱子就要进去,被孟怀疏拦住了,“女生宿舍你进去干什么,在底下等着吧。” 孟谦:“这不是也有别的男性家长进去吗?禾禾住在三楼,这两个箱子太沉了,我不进宿舍,就给你们提上楼。” 孟怀疏仔细看看,见确实有男性家长进出,才点点头,拉着孟时禾上楼。 孟谦把箱子提上楼梯口就被孟怀疏撵下去了,一个挨一个的小房间都是女生,孟谦再往里走不合适。 孟怀疏陪着孟时禾找到她的宿舍,刚推开门,还不等进去,孟怀疏就皱眉了。 这宿舍差不多十五平米左右,上下铺的木头床放了四张,一边两张,等于要住八个人。 屋子中间有一个长条桌,在门后的角落里还有八个方格柜子,上下一共四排,一排两个,应该是放行李用的。 除此之外,宿舍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这会儿宿舍里没有别的人,不过有两张床已经铺好了,孟时禾再看门后的柜子,果然见从下往上数第三排的两个已经锁上了。 第三排的高度拿取东西最方便,站着很顺手,第四排要垫脚,第一排要下蹲,第二排得弯腰。 走进屋里,依稀还能闻到空气中灰尘的味道,孟怀疏扇了两下说:“囡囡啊,这么多人混住,肯定不舒服的呀,要不妈妈给你办走读吧,好不啦?” 孟时禾道:“先收拾一张床出来吧,刚来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往后看看再说。而且就算办走读,我中午也要有地方休息。” 孟怀疏在屋里走了一圈,看看哪张床都不满意,最后她选了靠里一张床的上铺说:“就上面那张吧,睡上面好。” 孟时禾也没有意见,睡下面的话,上面的人上床肯定会踩到她的床,还是上铺好。 李阿姨手脚麻利,打开箱子从里面拿了抹布就出去外面的水房接水擦床擦桌子擦柜子。 柜子是孟时禾自己选的,她选了第四排的柜子,她想着每次拿东西的时候都要垫脚,时间久了说不准她还能长高。 把一切都收拾好之后,他们所有人才来到食堂吃饭。 吃过饭孟时禾跟着孟怀疏回家,报道要三天,今天是第一天,她第三天再来就可以。 陈扬没有再跟着孟时禾回去,他下午要去把被子褥子置办出来,明天他打算拿着师父给的推荐信去一趟交通大学。 第132章 陈扬室友 复旦附近有供销社,但是今天开学,供销社的人有点多,所以陈扬绕远一点去了杨浦区百货商店。复旦大学就在杨浦区,杨浦区百货商店是离复旦最近的百货商店,大家一般都叫它“杨百”。 沪市的百货商店,即使只是杨浦区内的,也要比沈丘县的百货商店东西更齐全。 很多在县里紧俏的东西,在这里都是随意放在柜台里,甚至还有一个专门卖手表的柜台。 陈扬目标明确,直奔向卖棉花的柜台,他不打算买成品被褥,贵。 他准备买棉花胎,再扯纯棉粗布,自己缝一个被罩出来,能省不少。 已经是三月份,而且沪市比豫州温度高很多,陈扬没打算做很厚的被子,他买了两三斤的棉花胎,加上被罩就是一条薄被子。 褥子他本来想着用稻草加席子就可以,但是买完棉花胎之后,陈扬又改主意了,同样规格的棉花胎他又买了一条。现在他已经是时禾的对象了,不想让别人以后说:孟时禾的对象还用稻草席子。 会连累时禾被人说。 从杨百出来的时候,陈扬肩膀上扛着叠好的棉花胎,背上还背着一个包,里面装着买的其他东西,陈扬就这么背着一步一步走回了学校。 回学校的路上陈扬还在想:前两天坐过的乌龟车原来不是哪里都有的,想坐得去固定的停车点才行。没有乌龟车,以后跟时禾来百货商店,可不能让她也走这么远,陈扬起了想买一辆自行车的念头。 他现在手上的钱倒是够买自行车,但是他没有工业券,要想办法搞一张工业券才行。 回到学校,陈扬径直回了宿舍,他还要缝被罩。 陈扬宿舍八人的床位已经只剩下三个还空着,有四个已经铺好了床,还有一个没铺床的,是陈扬挑的床,他把自己的行李扔在上面占位置。 陈扬刚推开门,里面就有人过来帮他接东西,这人高高壮壮的,比陈扬还要高半个头,二话没说先从陈扬肩膀上把叠好的棉花胎拿下来,然后才问他:“兄弟,你睡哪儿?” 陈扬指了指自己的床才说:“谢了。” “客气,都是一个宿舍的,我叫高明,从东北过来的。”高明说着就一个用力把两个棉花胎甩到了陈扬床上。 陈扬点点头说:“我叫陈扬,豫州的,我本以为我够远了,你东北过来也不近啊。” 高明伸手摸了一把头,“可不是么,坐了三天火车。” 高明说完就伸出一条胳膊搭上了陈扬的肩膀说:“一会儿一起去吃晚饭啊。” 陈扬应好,然后上了床,坐在床上穿针引线缝被罩,边缝边说:“不过我得先把被罩缝出来,要不晚上没得盖。” 高明站在屋子中间说:“你早说啊,你给我扔下一条来,我帮你缝一条。” 说完他就朝陈扬伸手了,陈扬想了想,扔下去一个棉花胎和一块布说:“谢了,晚上请你吃饭。” 高明一把接过,“好说,下回我请你。” 然后高明就坐到自己床上也开始穿针引线,陈扬看了一眼,高明身材高大,但是四个上铺已经都被占完了,高明就是现在唯一一个睡下铺的,剩下的三个下铺就是空着的那三个。 现在高明坐在下铺的床上,头都快顶到上铺的床板了,还在眯着眼睛穿针,看着挺有意思的。 两个人正闷头缝着被罩,进来了第三个人,穿着干净的工装外套,外套的扣子没扣,能看到里面穿着的是白衬衫。戴着眼镜,看着挺文气的。 他进来以后没说话,推推眼镜先看了看高明,又看了看陈扬,然后去提了在柜子边放着的暖壶。 接着提着暖壶就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扭头问一句:“现在水房有热水了,人还不多,我去接,你们需要吗?” 陈扬 没来得及说话高明就先吹了个口哨,“谢了啊,兄弟,我这会儿还有任务走不开,我的壶在我床脚这块儿。” 已经在门口的人听到高明的话又转身回来去高明床脚拿他的暖壶,拿到以后他又抬头看着上铺的陈扬,等着他说话。 陈扬低下头说:“谢谢,不过我中午吃过饭以后看有热水已经接上了,那会儿你们都还没来。” 新同学闻言点点头说:“好,那我走了。”说完拿着两个壶就出去了。 他一走,陈扬顺口问了高明一句:“你俩已经见过了吗?” 高明咬断手上的线说:“没,我刚报道完进来,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室友。” 等新同学打水回来,高明已经彻底把被罩缝好了,正在往里塞棉花胎,看新同学进来,还不等他放下壶,高明就叫人,“诶,那个谁,你来,搭把手,这床太小了,我施展不开。” “许军民,我叫许军民。”许军民放下手里的暖壶,走到高明床边给他拉着被角,让他顺利把棉花塞了进去。 许军民看着高明在不大的床铺中间忙活,慢悠悠来了句:“其实,你可以下床套的。” 陈扬在上面也进到了收尾工作,他没想到高明比他要快,这个年代缺东少西的,几乎人人都会针线活,高明会不奇怪,但是高明竟然比他快。 把床铺好,陈扬从床上下来,三个人勾肩搭背一起往食堂走去。 路上高明还问:“明后天我们一起出去逛逛附近怎么样?” 陈扬首先拒绝:“不行,我明天还有别的事情。” 高明又看向许军民,“你呢?你不会也有事吧?” 许军民推推眼镜说:“没有,但是我想去图书馆。” 高明呼出一口气,“你俩真没意思。” 陈扬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可以先去逛逛,之后我们再去的话,有人带路。” 高明又乐呵起来了,“行,那我就自己去。” 第二天一大早陈扬就买了东西然后拿着师父给他写的信往交通大学去,交通大学跟复旦不在一个区,他需要坐公交车。 公交车走了快一个小时,陈扬才到交通大学,不知道交通大学的招生时间是什么时候,总之陈扬下车看到的跟昨天复旦门口的场景完全不一样,只有零星几个人进出学校。 陈扬走到门口,被学校的门卫拦住,他说:“家里大人让我来找一下机械工程系的张主任。” 第133章 恭喜你考入复旦 门卫:“你家大人是?怎么都找到学校来了?” 陈扬:“我家大人之前跟张主任是朋友,他们好多年没见面了,今年我考到了复旦,所以家里人让我来问候一下张主任。” 门卫半信半疑地看着陈扬,最近一段时间,每天都有人来学校门口蹲领导,学校早就给他们开过会了,不能什么人都放进学校。 他想着那些蹲领导的说不定就是家里孩子高考落榜的,老找领导就是想开个后门好叫自己家的孩子有学上。 不过陈扬一说他是复旦的,门卫就拿不准了,要真论起来,复旦还是比他们学校要好那么一些的。 门卫:“学生证有吗?” 陈扬:“昨天刚报完道,还没有,录取通知书昨天也交上去了,不过有学校昨天给我开的住宿单子我带着,那个可以吗?”说着陈扬就掏出来了那张单子。 门卫接过看了一眼,想了想还是说了句,“你家大人叫什么?我去传达室给你打个电话。” 陈扬:“他叫付连生。” 门卫又看一眼单子,“他姓付,你姓陈?这是哪门子亲戚?” 陈扬就说:“您先打电话问问就知道了。” 其实陈扬也不知道他师父跟张主任是什么样的朋友,师父没有说,但是既然能让师父写这个信,恐怕关系应该不差。 门卫看着陈扬,看他老实巴交的样子,最终还是去传达室打了电话。 陈扬就耐心等着,没过多久门卫回来了,但是看着陈扬的目光更奇怪了,不过嘴上却还是说:“张主任叫你在这儿等着。” 门卫说完就没再管陈扬了,他一直想刚刚电话接通,他跟张主任说有个付连生的家人来找他的时候,张主任冷笑的那两声,嘴里还骂了一句。看起来怎么也不像是听到好朋友的样子,但是最后却要求他把陈扬留下。 陈扬一直在门外站着等了不短时间,等的他心里都忐忑了,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才从学校缓步走出来。 陈扬立刻就知道那就是张主任了,因为他的眼神一直在自己身上。 张主任背着手来到门外,上下打量了陈扬几眼才说:“先跟我进来吧。” 一路上陈扬跟在张主任身后,他一直在等着张主任问话,但是张主任一句话都没说,直接把他带到了政务大楼的办公室里。 张主任有一间单独的办公室,陈扬一进去就看到办公桌上杂乱不堪,堆满了图纸,办公桌后面还有一个架子,上面是各种模型。 张主任关上门,坐到办公桌后面的凳子上,看着陈扬不说话,陈扬也没敢开口,时间就在沉默中悄然流逝。 过了好一阵子,张主任才冷笑了一声:“到底还是求到我头上了。” 陈扬虽然不知道他具体说的是什么,但是想也能想到,肯定是跟师父有关,他有心想替师父说两句话,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无从开口。 想了想,陈扬上前两步,把手上提着的东西放在桌上说:“主任,这是师父交代我给您带的。” 陈扬想,师父的朋友应该跟他年纪差不多大,所以买的是一些好入口好消化的饼干,糖和麦乳精都没买。最近一年,师父总说老年人不宜吃太多糖,但他自己却没怎么注意。不过陈扬想着,给别人送礼,还是要注意一下,所以也没有买太甜的。 没想到张主任看着桌上的东西冷哼了两声:“他能记得给我送东西?我死了他不笑我都算他有情义。” 陈扬懵了,陈扬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陈扬都在想:看起来张主任今天心情不好,要不然,改日再来? 师父说了让他来交通大学学机械,他也喜欢,那他肯定是要努力来学的,刘备还三顾茅庐呢,他多来几次也应当。 陈扬正天马行空的想着,张主任冷不丁又开口了:“你跟我说说,他现在都干什么,你又是他什么人?” 陈扬听到这话,忙不迭把师父写的信拿出来放到桌上说:“这是他写给您的信,他是我师父,之前在我们镇上的农机厂上班,不过前两年已经退下来了。现在大部分时间在家,农机厂偶尔有修不好的机器也会请他回去修一下。” 张主任拿着那封信没有拆开,听到陈扬的话一下子从凳子上站起来,双手狠拍桌子,发出沉闷的响声,“什么?他去农机厂?修机器?现在还不干了?” 陈扬看向张主任的手,已经红成一片,开始泛白了,这一下是用了很大力气。 陈扬完全不知道张主任生气的原因是什么,不过他联想到有关于师父的传闻,说师父是犯了错从上面调下去的,现在看来,倒有可能是真的。 “对,师父他一直在农机厂修机器。”陈扬又重复了一次,主要是他确实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张主任牢牢看着陈扬,像是在透过他看付连生,过了很久,才泄气一样猛地坐下,迅速把桌上的信拆开。 陈扬看张主任看信这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丰富多变,他开始好奇师父到底写了什么,这封信的内容师父没让他看,他不知道里面写的什么。 就一张纸,陈扬从背面看到,就是小半张的内容,张主任却看了很多遍。 “陈扬是吧,来,你来跟我说说你师父,具体一点。他在农机厂干什么,教了你什么,他过得怎么样?”张主任终于把信放下了,叠好之后才开口对陈扬说。 陈扬看着张主任情绪应该是稳定下来了,点点头上前一步说:“我是高中毕业以后,镇上开农机培训班,我报名去学,那时候认识的师父…” 陈扬在张主任的办公室细说这些年他遇到付连生的事情,孟时禾也在说,在说这两年在陈庄的事情。 “时禾很厉害,在农村,不仅要干那么多活,还能考上复旦。”江恒听孟时禾说完,温柔笑着说。 孟时禾听到江恒这么说有点儿不好意思,要说一点不干活是不可能,但是绝大部分活都是陈扬和田五帮她干了。 但是现在她又没法儿说是因为别的男生替她干活了,她只能说:“陈庄的村民都很好,大家没让我干什么重活。” 江恒笑笑:“你小时候身体不好,孟叔时常念叨,我跟在他身边的时候,你还在上小学,那时候他最忧心的就是你了,没想到现在也能下乡了。” 孟时禾:“小时候确实,经常发烧感冒。” 江恒笑着起身:“不过现在看着养回来一些,我来是恭喜你考入复旦的,走吧,中午想吃什么,你说了算。” 第134章 不准往下说了。 孟时禾没说话,看看孟谦,孟谦接上话茬道:“诶,你也不大,有我跟你阿姨在,轮不到你们请客,走吧,去和平饭店。” 江恒微微低头走到孟谦身侧,落后半个身位的距离说:“也就您和阿姨还把我当小孩儿了。” 孟怀疏摇摇头道:“没结婚都是小孩儿,但是江恒啊,你这个个人问题是怎么回事?” 孟时禾猫在孟怀疏身边看江恒,听妈妈这么说她有些好奇,说是江恒已经快三十了,竟然还没有结婚吗? 江恒道:“阿姨,前些年确实忙,实在是顾不上。” 孟谦领头往门外走去,一直走一直说:“忙是忙了些,不过倒也没有白忙,现在已经到市计委了。”走到门口还没忘把衣架上孟怀疏的大衣拎在手里,中午可能穿不着,但是下午一起风就冷了,得拿一件衣服备着。 四个人到了和平饭店,被服务生引着落座,是四人位的圆桌,孟时禾一边是孟怀疏,一边是江恒,对面是孟谦。 孟谦拿着单子点了道蟹粉鱼肚和一道雪菜冬笋汤,点完后把单子给了江恒,“阿恒,你来点。” 江恒接过单子之后笑道:“这道汤是阿姨喜欢的。” 孟谦:“她就爱这儿的大师傅做的,来来回回这几样,哎哟,也不换一换。” 孟怀疏似笑非笑地看了孟谦一眼,什么也没说,但是孟谦马上就转口:“不换也挺好的,说明你阿姨念旧嘛。” 孟时禾低头捂着嘴巴笑,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还没笑够就见到菜单已经被江恒推到了两人中间,他身体朝着孟时禾的方向微微倾斜,语气自然:“时禾,你来看看。” 孟时禾也没有客气,看着单子点了两道常吃的菜,孟时禾点完之后,江恒看着又补了两道。 点完菜,江恒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孟谦和孟怀疏倒茶,倒完又拐过来给孟时禾倒,孟时禾马上双手扶杯,嘴上道谢:“谢谢江恒大哥。” 江恒笑称:“时禾,不需要这么客气,你火车上还借给我书看了。” 孟谦:“火车上?你们在火车上见过?”稍一沉吟,孟谦就肯定道:“是禾禾去年过年回来的那次?你也正好回沪。” 江恒坐下点头:“是那次,正好跟时禾在一个卧铺车厢。” 孟怀疏瞪了孟时禾一眼:“你这孩子,也不说一声。” 孟时禾双手举起来做投降状:“我们那会儿也不认识啊。” 江恒接话:“是,我也没有认出来,我只见过时禾小时候,她现在长大了。” 孟时禾惊讶,“你见过我?那我怎么不记得你?” 江恒笑道:“见过,那会儿你十来岁吧,那天早上孟叔一直没有到单位,我就上家里看看是怎么回事,一进门就看到你抱着孟叔的腰光脚踩在他的鞋子上,哭着不让他走,非让他送你上学。孟叔,” 随着江恒的描述,孟时禾显然也想起来了,惊呼一声道:“不准往下说了!” 孟谦和孟怀疏已经在桌上笑开了,江恒看着孟时禾慢慢把后面的内容补全:“孟叔答应给你一块钱也不行,给你买根钢笔也不行,怎么也不行。后来没办法,孟叔亲自把你送到了学校,你的书包还是我拿的。” 孟时禾已经深深地,深深地把头垂下,头低着,但是说话声传出来,理不直气也壮:“那会儿我还小呢。” 说罢又埋怨了一句:“说了不准说,还说。” 江恒也跟着孟谦和孟怀疏笑起来,“是我不对,我向时禾赔罪,以茶代酒。” 说着就举起了手里的茶杯,孟时禾这才抬起头,也拿起面前的茶杯说:“好吧,我接受你的道歉了,反正你也见过了,但是以后不能再说了!” 江恒看着孟时禾,眼睛里全是笑意,“好,以后不说了。” 这一场过后,孟时禾对江恒不再那么陌生,吃饭间隙她已经开始跟江恒聊天。 孟时禾:“爸爸刚在家说你现在在市计委。” 市计委全称是沪市计划委员会,它就负责制定和实施沪市的民生经济计划,如果改革开放,这肯定是第一批知道消息的部门。 江恒点头,把手里的筷子放下说:“对,运气还不错。” 孟谦手上给孟怀疏夹菜,眼睛都没看向孟时禾这边,但此时正好接上话:“阿恒很不错,可不仅仅是运气好,他现在是市计委的副主任。” 说罢看了孟时禾一眼,孟时禾马上接收到爸爸的信号,对江恒道:“江大哥,厉害厉害,我报的就是政治经济系,以后有空你多指导指导我。” 她以后要想做点什么生意,拿到第一手详细消息是很大的先机。 孟谦同志虽然身居高位,但是详细政策未必有主管部门知道的清楚,这个人必须搞好关系,孟时禾把称呼都从江恒大哥换成了江大哥。 江恒:“应该的,孟叔也实实在在教导了我几年。”江恒说罢又接着道:“你这个专业毕业后分配工作有很大概率分到市计委,到时如果我运气好,孟叔也不用再操心你什么了。” 江恒话说的隐晦,没头没尾的,孟时禾反应了一阵才想明白,他说的运气好应该是指:运气好能往上升到主任。 主任就是市计委的一把手了,如果江恒升上去,她又正好在市计委的话,还真就不用爸爸操什么心了,工作履历应该会比较好看,往上走也容易。 想到这里孟时禾就没有再多想了,她没打算走这条路,政\/治倾\/轧,稍有不慎,结局她不敢多想。 江恒继续道:“不过现在政策多变,还不知道以后是个什么情形,但是好好学习总是没错的。” 孟时禾点头同意:“是,好好学习总是没错的。”说到这里,孟时禾转头问孟女士:“妈妈,孟宴清什么时候回来?” 孟宴清这次跟在梦里不一样,他是从部队直接报名高考,考的是军校,补上一个军校出身对以后往上升有好处。 孟怀疏道:“他不回来,直接从部队去潭州了。” 第135章 我在梦里没见过他 孟时禾戳了两下碗里的饭,她已经一年多没有见孟宴清了,还以为开学前他会回一趟家里,结果他没回来。 孟宴清的学校在潭州,潭州工学院,是个军校。 孟谦看她这样子,又补了一句:“不过静初这两天要回来了,你们以后见面的机会多。” 孟时禾惊喜,“什么时候知道吗?” 孟谦摇头:“我碰见张局长,闲聊的时候他跟我说的,静初考到了第二军医大学,说是最近就要回来了,也是这几天开学。” 孟时禾开心起来了:“是杨浦区那个军医大学?” 看到孟谦点头,孟时禾歪歪头,笑容更大了一些。复旦也在杨浦区,她以后跟静初又能一起上学回家了,周末还能一起玩。 这顿饭吃过,在和平饭店门口江恒跟孟家人告别,临走前对孟时禾说:“时禾,昨天才得知你考入复旦的消息,后天你又要去上学,今天来的匆忙,没有带开学礼物,下次见面我补给你。” 孟时禾笑道:“好啊,不过要两份才行,孟宴清虽然不在家,但也不能落下他。” 江恒点头称是,等公交车过来之后就上车走了。 剩一家三口在路上慢慢走着消食,正是中午,街上人不多,本来孟怀疏在中间走,但是孟时禾硬挤进孟谦和孟怀疏中间,然后一手挽一个人的胳膊说:“爸妈,我有个问题,我在梦里怎么没见过江恒呢?他不是去年就被调回来了吗?那你们出事他怎么没管我?按现在来说,他不是应该跟我们家关系很近吗?” 孟谦一只胳膊被孟时禾挽着,另一只胳膊上搭着孟怀疏的大衣,缓缓道:“那种情况下,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被我连累,自身难保。不过江恒是个聪明人,我想他一定会先保全自己,还有那些老朋友,只有自己不受牵连,才有以后。他们如果在事情刚发生的时候跳出来,不仅没有用,自己也保不住。禾禾,爸爸今天趁机再教你一回,你那时候心急如焚,但是找人帮忙选错时机了。” 孟时禾现在少年心性,她不是听不懂孟谦的话,她也理解,但她依旧觉得这种权衡利弊的做法有些伤感情,她道:“才不是所有人都这样,静初就一直待我一样。” 这时孟怀疏又接上她的话:“囡囡,张局长那时候也没有管这事情是吧?但是静初待你好正说明了她家的立场,那个时候,如果张局不同意,她是绝不敢接济你的。有些人不是表面上拒绝你或者不见你就真的是什么都不做了,他们的帮助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你只看,我跟你爸爸被下放的地方在一起,还不算特别偏远,就知道他们出了多大力。还有,同样的道理,明面上对你好的人也不一定是真的好,有可能背后给你使绊子。” 孟时禾听着孟女士的话若有所思,她十九岁了,再回想那个梦,比起十七岁的时候,有了很多不一样的看法。 她又道:“那我们家现在的危机解除了吗?” 这回是孟谦回答:“知道是谁就没什么危机了,那几个人收拾起来并不容易,不过也快了。” 孟怀疏:“还是怕你在乡下,天高路远,逼急了他们你的安全保证不了。如果你跟哥哥出事,那这一切都没什么意义。现在哥哥进了军校,你回了沪市,我们就没什么怕的了。没有顾忌,那些事情解决起来就很快了。” 孟时禾听到这里搂紧两人的胳膊高喊一声:“打倒他们!孟谦同志,冲啊!” 孟怀疏和孟谦也由着孟时禾,被她带着往前跑了两步,街上时不时传出一家三口的笑声。 晚上,孟时禾刚吃过饭,张静初就来了,看见孟时禾她是冲过来的。 “禾禾!我想死你了,我从陈庄离开后,就再没见过你了!我爸说你考上复旦了,复旦跟我学校离的不远啊!!!!”张静初一把抱住孟时禾。 孟时禾抱着糖罐子拉着张静初回了她的房间说话,“去年过年你没回来,我还上你家里了。” 张静初拆了颗糖扔进嘴里嚼吧嚼吧说:“知道,我妈跟我说了。你回来了,姓陈的呢?” 孟时禾:“他也来了。” 张静初双眼瞪大:“什么?你把他带过来了?你偷带来的?你想清楚了?他来了沪市要干什么?他不能久留吧?介绍信上就几天吧,要不我回去找找我爸,看能不能让他多待几天?公安局应该管这个吧。” 孟时禾笑道:“管,怎么不管,就归叔叔管。” 张静初:“你确实想明白了?他倒是也还行吧,但是,配你还是差点的,叔叔阿姨不能同意。” 孟时禾笑开了:“想明白了啊,陈扬挺好的。” 张静初连糖都不吃了,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挤眼的,过了半天才说:“你想明白了也行吧,谈个对象玩一玩挺好的,我们学校不是有人谈对象还又分手的吗?好几对呢,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但是你可先别跟叔叔阿姨说啊。你说说,你都考上大学了,怎么还跟一个农村小子看对眼了呢?” 孟时禾就看着张静初自言自语,等她说罢了才告诉她:“陈扬也考上复旦了,我们一个学校。” 张静初惊呼:“复旦!他竟然也考上了?” 孟时禾点头:“是,他也考上了。而且我跟他谈对象也就是这两天才确认,我没跟我爸妈说,不过他们估计心里有数。” 张静初又开始了挤眉弄眼,好一阵子才说:“行吧,他就是条件差一些,人长的还是不错的,大方周正;身材也不错,身高腿长,宽肩窄腰的,对你也好。条件差就差一些吧,都能考上复旦了,脑子应该是不差的。再说了,条件差,以后你也能压住他,不吃亏。” 张静初又开始说不停,孟时禾就笑着看她絮絮叨叨地说,再时不时递给她水杯喝两口水。 晚上两个人是一起睡的,第二天一起床张静初就直奔回家收拾东西,她也该报道了,时禾下午要回学校,不过周末她们就可以一起回家了。 孟时禾下午回学校是孟怀疏送她去的,路上一直跟她说,如果宿舍住不舒服,她就走读,孟时禾乖巧应好。 到了学校门口,孟怀疏最后转达了一句孟谦的话:“你爸爸说,叫你离陈扬远一点。” 孟时禾还是点头应好,嘴上说:“好的妈妈,妈妈拜拜,妈妈再见,妈妈路上小心。” 等看着孟怀疏离开,孟时禾转身就往男生宿舍楼下走去。两天没见,她有点想对象了。 第136章 我很喜欢 陈扬正在宿舍中间的长条桌上看书,看的是昨天从交通大学回来张主任拿给他的书。 交大跟复旦不在一个区,离的不算近,为了保证复旦这边的课程不落下,张主任给了陈扬一摞书,叫他回来先自己看,有问题的地方攒到一起,周末再去找张主任一起解决。 等复旦这边课程确定下来,再挑没有课的时候去交大上课。 张主任还说这样一来,复旦一定有些课程陈扬会上不完全,叫陈扬想清楚,是不是要去交大学机械,要学的话复旦这边张主任来沟通。 陈扬没怎么想就同意了,两所学校的资源同时向他开放,不管能不能吃透学明白,他都很难拒绝。 即使知道有可能贪多嚼不烂,到最后两头都学不好,但是他依然想试试,他想着实在不行到后面就着重一个方向。 但是如果连试都不试就放弃,不仅过不了自己心里的坎,也会辜负师父。 现在陈扬桌上的就是一本【工程力学】,是交通大学力学教研组自己编写的,里面的内容涵盖了材料力学,动力学和运动学。 张主任说他学物理,这本跟他的专业有共通的地方,学起来应该省力些。 陈扬正在看着,一边看一边做笔记,突然宿舍门被敲响,他头都没抬,高明站起来去开门,一边走一边问:“谁啊?” 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个没见过的人,不是他们的室友。 高明客气道:“同学,是有什么事吗?” 门外的同学看见高明打量了一遍,又探头往里张望着说:“你们宿舍有个叫陈扬的吗?” 陈扬听到他的名字才站起来说:“有,我就是,怎么了?” 门外的同学看着陈扬,脸上的表情是肉眼可见地羡慕,“同学,楼下有个女同学叫我帮忙来叫一下你,很漂亮。” 他话音还没落下陈扬就往外走了,连还在长条桌上的书都没有收,高明站在旁边也听到了,撵着陈扬追上去,也没忘对传话的同学说了声谢谢。 高明几步追上陈扬,小嘴叭叭不停:“扬子,你不厚道,都是刚来的,怎么已经有女同学过来找你了?我说你怎么昨天不跟我去逛呢,原来是跟女同学去逛了。” 陈扬没理他,快步往楼下跑,刚到一楼,就看到了在宿舍楼外树底下站着的孟时禾。 她今天上衣穿着一件姜黄色的羊绒衫,下装穿的是深蓝色棉布长裙,快到脚踝了,脚上的小皮鞋锃亮。 她就那样俏生生地站在树下,所有经过的学生都会不由自主看向她。陈扬停下脚步,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随后大跨步跑出去。 “时禾。”陈扬一口气跑到孟时禾身边,根本没管跟在他身后的高明嘴里正在骂骂咧咧。 孟时禾扬脸冲陈扬笑着,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说:“陈扬,我从家里回来就来找你了,连宿舍都还没回。” 高明终于过来了,很没有眼色,伸胳膊往陈扬肩膀上一搭说:“同学,我是陈扬的室友,你来找我们陈扬有事儿啊?” 陈扬肩膀一个用力,把高明的手甩下去说:“你跟过来干什么?” 高明伸手指着他说:“好哇你,我前天刚来就给你缝被罩,现在这么说我是吧?” 孟时禾看陈扬紧抿的嘴巴,笑笑说道:“我找他没什么事情。” 高明闻言看看陈扬,再看看孟时禾,最后看到了孟时禾拉着陈扬袖子的手,讪笑着往后退了一步说:“我回去,你们继续。” 陈扬盯着他不说话,倒是孟时禾大大方方上前一步说:“我叫孟时禾,政治经济系,陈扬是我的对象,谢谢你帮陈扬缝被罩,以后也请你们多多关照他。” 高明夸张地捂住嘴吸了一口气说:“好说好说,大妹子,那个我就先回去了。”说完扭头就跑进宿舍楼了。 陈扬看高明走了,脸上的表情才和缓下来,“时禾,对不起,我应该拦着他跟下来的。” 孟时禾带着陈扬往前走,复旦校内有很多适合散步的地方,边走孟时禾边说:“没关系,以后应该都是经常见到的人。” 陈扬顿了顿才说:“我没想到你会直接那么说,我以为,” 孟时禾笑道:“以为什么,跟你谈对象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 陈扬看看身旁的孟时禾,再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下定决心要收拾一下。时禾都说出去了,他就不能再这样凑合了,至少站在她旁边的时候,不能差太多。 孟时禾不知道陈扬心里在想什么,她漫步在复旦的校园里,不用考虑干活,不用考虑复习,不用再想家里的事情,难得的能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她转身倒着走路,看着陈扬说:“两天没见,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陈扬其实一直都还没有彻底接受他成为孟时禾对象这件事,一直以来他都是把孟时禾放在很高很远的位置,还没有想过,谈对象了他们该怎么相处。 但是刚刚孟时禾跟高明那么说,陈扬就想着,他是不是也可以,稍微大胆一些?毕竟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想到这里,陈扬一把拉住孟时禾的胳膊,看着她的眼睛说:“时禾,除了去年你过年回家,这两年我还没有跟你分开超过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很不习惯,我很想你。” 孟时禾越听眼睛越亮,陈扬从来没有这么外放过,一直都是克制含蓄,这就是确认关系的改变吗? 孟时禾脸上笑意越来越大,表扬他:“就是这样,陈扬同志,我很满意,我很喜欢,以后也要这样保持下去。” 陈扬看看周围,天色逐渐暗下来,他伸手握住了孟时禾的手,轻晃了晃说:“这样呢?” 孟时禾:“也喜欢。” 陈扬也笑开了,拉着孟时禾边走边小声说:“时禾,我现在只能牵你的手,但我要叫你知道,我心里想做的还有很多。” 孟时禾伸手挠了挠陈扬的掌心说:“更喜欢了,怎么办?” 第137章 城隍庙五香豆 在食堂吃过饭之后,陈扬把孟时禾送回了女生宿舍楼下,路上见到有好几对,跟他们一样,大家都间隔半步的距离,男生送女生回宿舍。 陈扬本来觉得,谈对象在陈庄是个很大的事,只要谈对象的消息传出来,基本就确定了这两个人是要结婚的。 但是现在看到这样的情况,他陡然明白了,不是所有地方都跟陈庄一样,至少在复旦,大家谈对象了可以大方走在一起,不藏着掖着。 孟时禾回到宿舍发现,八人间的宿舍竟然没住满,只住了六个人,靠近门口的两个下铺没有人住。 此时宿舍只有三个人在,一个在床上坐着,一个在倒热水准备去洗漱,还有一个在门口的柜子那里站着拿东西。 孟时禾一进去,三个人都往门口看了一眼,正在倒水的女生先反应过来说:“同学,你就是睡在那个位置的吧?”说着伸手指了孟时禾的床铺。 孟时禾进去道:“对,我住在那里。我是沪市本地的,报完道就回家了,所以这两天都不在。” 床上的女孩子跳下来说:“美,美,实在是美。”眼里全是惊叹。 唯独在门后柜子旁的女生慢了半拍,她在门后面只能看到孟时禾的后脑,听到第二个女生的话,她从孟时禾身侧钻过去,来到她正面,看到正脸以后满意了。 孟时禾笑着任由她们打量,孟女士昨晚跟她说,能考到复旦的女孩子,没有一个不聪明,所以虽然她住在宿舍,但是除了环境差,人际交往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孟女士原话是:我在普林斯顿留学的时候,公寓里全是来自各国的女孩子,没有一个难相处的。所以一个道理,你的室友也不会难相处,况且你们是第一批高考考上的,而且她们是真的只准备了一个月,论起来,她们是比你强的,毕竟你学了一年多。相处的好,就是好朋友,如果处不好,最多也就是室友关系,各干各的事情,不会有什么太糟心的事情。 孟时禾是同意孟女士观点的,能考上复旦,绝对是能沟通的,不存在听不懂话,沟通不了的情况。 所以她现在就是坦然自若地接受她的室友的打量,笑着说:“我叫孟时禾。” 第二个从床上下来的女孩子一拍手掌道:“好名字,你父母有文化,我叫杜乐乐。” 第一个倒水的女生接上:“乐乐性格就是这样,这两天我们都习惯了,时禾,希望她刚刚没有吓到你,我叫曹兰。” 说罢指着第三个女生说:“她是牛慧丽,我们三个都是经济系的,你也是吧?” 孟时禾点头:“对,我也是,宿舍不都是一个系的吗?” 杜乐乐在桌子前的凳子上坐下道:“本来应该是的,但是我们系女孩子分到最后只剩我们四个,宿舍没满,于是又塞了两个数学系的,数学系只有她们两个女生,就到我们宿舍了。” 孟时禾点头,“原来是这样。”说着她就踮脚打开自己的柜子,从里面往外拿东西。 杜乐乐看孟时禾踮脚,马上奔过去说:“你要拿什么,我帮你?” 杜乐乐一站到孟时禾身边,孟时禾才看到,她比自己高了一个头,一伸手就能拿到第四排的东西,踮脚?不存在的。 孟时禾真心实意羡慕了,大高个,喜欢,“乐乐,就最外面那个包,你帮我拿下来就好,谢谢。” 杜乐乐单手拎着那个包就拿下来了,还给孟时禾拎到了桌子上。 孟时禾打开包从里面往外掏东西,一直掏一直说:“这是我提前准备好给室友的见面礼,现在正好给你们拿出来,很开心能和你们成为室友。” 包里的东西是孟女士带着陈扬出去那天准备的,本来从吃的到用的都有,吃的是城隍庙的五香豆,沪市特产。用的是“假领子”,现在正时兴。 不过孟时禾只拿了豆子过来,假领子她没拿,不知道是不是在陈庄待了两年变朴素了的原因,她觉得送全宿舍假领子有点打眼。 孟时禾这会儿从包里一阵猛掏,掏了一桌子豆子出来,曹兰脸都不洗了,跟杜乐乐一起围在孟时禾身边看她掏豆子。 牛慧丽走过来,小声说:“时禾,这么多豆子?” 孟时禾点头:“对,沪市特产,五香豆,我买了不少。” 杜乐乐跟孟时禾对视一眼喊出声:“时禾,我都洗漱过了,你又给我零嘴。” 孟时禾刚想开口,曹兰就接上话:“时禾,别理她,谢谢你的特产。”说罢扭头对杜乐乐说:“你可以明天再吃。” 牛慧丽也点点头,小声说:“就是。” 孟时禾一人分了一袋子,还剩下四袋,除了没见面的两个数学系室友,还能剩两袋。 她想了想,决定明天带给陈扬那个帮他缝被子的室友。 两个数学系的室友是一起回来的,说是她们系通知开会了,见到孟时禾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打了招呼就去洗漱,倒是对孟时禾带的豆子认真表达了感谢。 杜乐乐跟孟时禾解释:“她们两个不愧是学数学的,这两天一直往图书馆跑,两个人时常讨论一些数学问题,除了题目,没见她们对别的事情感兴趣。” 孟时禾听完杜乐乐说的,又想起孟女士的话,果然能考入复旦的,都不一般。 第二天学校在礼堂开了个简短的迎新会,非常简短,开完就开始给他们上课了。 因为他们的学习任务非常重,现在已经三月中旬了,今年的高考在六月份考试,新生九月入学,到时他们就是大二学生了。等于他们要在半年的时间内,学完一年的内容,这半年还要刨除暑假那两个月。 所以老师的教学任务重,学生的学习任务也重,从第二天开始,孟时禾就感觉像是回到了在陈庄双抢的时候。 早上六七点就起床,一般陈扬就买好了早饭在楼下等她。然后一上午的课过去,中午她跟室友一起吃饭。午休只有一个多小时,两点下午的课开始,一直上到下午六点钟。 晚饭她也不跟陈扬一起吃,因为陈扬还要学机械,他晚上学机械一直学到睡觉,要不赶不完张主任给他布置的进度。 一周过去,孟时禾只不过能在每天早上跟陈扬在宿舍楼下匆匆见一面,他们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终于,周五下午的课结束,陈扬去交大了,孟时禾刚走到校门,就看到江恒正站在门外。 第138章 办完事路过 “江大哥,你怎么在这里?”孟时禾走过去。 江恒回道:“工作上的事情,要来这边一趟,办完事路过你们学校,想起今天周五,就等一等看你回不回家。回家的话,可以送你一趟。”说着往街拐角的地方指。 孟时禾往江恒指的地方一看,能看到露出来的半截车身。 孟时禾笑着开玩笑:“江大哥,小心我举报你公车私用。” 江恒摇摇头,接过孟时禾手上的箱子带着孟时禾往车边走,一边走一边说:“这算什么公车私用,顺路罢了,路上要经过你家里,最多拐个弯的距离。” 孟时禾看那辆车停在街拐角,离门口的距离不算近,想了想直接问江恒:“江大哥,你来这边是什么事啊?我有一点点好奇。” 两年过去,孟时禾依稀记得是高考之后没多久就宣布了改革开放,但是没多久具体是多久,她不清楚。这件事做梦的时候她就是一知半解的,因为梦里的她全部心神都在找人帮忙上,根本没有关注别的事情。 现在只有江恒在身边,司机在车上,孟时禾就想打听一下。 江恒没说话,看了孟时禾一眼,孟时禾眨眨眼,笑的很无辜。 江恒语气缓缓,说的含糊其辞,“前些年有一些被撤掉的计划管理机构,现在去看看,该恢复恢复,该完善完善,每个区都要去一趟。” 孟时禾听江恒的话,显然也想到了文\/\/ge风声鹤唳的那几年,于是点点头,等了一会儿又问:“现在要恢复或者完善,是有什么原因吗?要用到这些机构了?” 孟时禾想:初步恢复和完善机构和制度,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就是不知道更具体的江恒还会不会跟她说。 江恒身姿挺拔,走在孟时禾身边,声音不疾不徐,内容却如平地惊雷:“现在京市那边在开会讨论经济调整。” 孟时禾心跳立刻急促起来,她用了很大力气才维持声音稳定:“是吗?还要怎么调整啊?现在不是就很好吗?” 江恒又看了孟时禾一眼,语气和脚步都慢了下来,带着引导:“现在是很好,不过国家想要发展,现在走的还是有些保守了。” 孟时禾:“江大哥,这么说真的没问题吗?” 江恒笑道:“跟叔伯家里的妹妹随便聊一聊,不是什么正式发言。” 孟时禾:“所以说要怎么调整了吗?” 江恒摇头道:“没有,还在开会,吵的很厉害。不过基本基调定下来了,要开始探索新模式。” 孟时禾悄悄捏紧手指,“既然如此,那应该快出政策了吧。” 江恒:“应该吧,不过也说不准,都是在摸索着走。” 孟时禾又道:“不过江大哥,这种事情不应该属于保密的内容吗?” 江恒轻飘飘地说:“理论上是的,但我还是那句话,跟叔伯家的妹妹闲聊天罢了。况且说到底这些消息也不过就是消息,还没有最终定论,到底怎么样,还说不准。” 说到这里,江恒侧头看着孟时禾说:“而且时禾,你已经十九岁了,有些事情该知道的还是要知道一下,要心里有数。” 孟时禾点点头,顺杆往上爬,“我也觉得应该要知道一下,所以江大哥,以后有什么最新消息要告诉我啊。” 江恒笑出声来:“我知道的孟叔一定也知道,时禾,你舍近求远了。” 孟时禾笑称:“他知道归知道,但是专业还是你专业。” 已经走到车门边,江恒替孟时禾打开了后座的门,嘴上说:“孟叔知道你这么说该伤心了。” 孟时禾坐进去耸耸肩膀,“本来也是,他哪能事事清楚了解。” 江恒关上车门,坐到了前排副驾驶的位置上说:“先去一趟孟市长家里。” 司机点点头,车上多了一个人,但他什么也没问,发动起来车往孟谦家里走去。 陈扬正在往交大走的公交车上昏昏欲睡,他本想在车上再看看书,以免到了交大张主任问起来他答不上来。 但是上车以后,陈扬看书上的内容就感觉所有文字都在晃悠,晃的他头晕,实在看不进去,他就把书合上了。 书一合上,陈扬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就闭上了眼睛,这一周他每天晚上都只能睡五个多小时,中午吃个饭再在教室趴睡半个小时。除此之外的所有时间他都在学习,要不根本学不完。 尤其张主任只给了他书,他只能自己看,没有人讲,学起来还要更吃力一些。 陈扬打了个盹的功夫,他觉得也就过去几分钟,没想到已经到了交大,他该下车了。 就这一个盹,陈扬下车以后感觉精神了不少,耳聪目明的。 这回门卫就没有再拦他了,上回张主任给了他一个牌子,能进出交大。进去以后,陈扬直奔张主任的办公室。 张主任正在办公室画图,陈扬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等张主任把这张图画完才说:“主任,我上次回去前你留给我的任务我都做完了。” 张主任把铅笔放下,伸手接过陈扬递过来的本子和书,有些诧异:“你是说你全都做完了?”他给陈扬布置的任务没有规定具体时间,是一些基础知识,尽管基础,但也不是一周就能做完的。 陈扬点头:“是,都做完了,但是有些问题我不知道我理解的对不对。” 张永昌手上翻着陈扬的本子,嘴上说:“你过来,哪里有问题说一说。” 陈扬就坐到了张永昌办公桌的对面,跟张永昌一问一答,张永昌办公室里不仅有书,还有图纸和模型,他讲着讲着就会把图纸和模型也拿出来讲。 陈扬丝毫不敢分神,因为张主任越讲越深,他必须聚精会神才能跟上。 陈扬从张永昌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明月高悬,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张永昌背着手走在陈扬身前,瞧着有些高兴,“陈扬,你今晚跟我回家住。” 陈扬马上说:“那怎么行,我回学校住就行,” 张永昌没给他说其他话的机会,自顾自说:“明天我们把教材过一遍,普通学生的进度不适合你,要再给你调整一下。还有,以后周末你都过来这里,就住我家里。” 第139章 交代 陈扬虽然很感谢张永昌,但是他有苦难言,他本来还想周末能有半天出去挣钱,沪市这么大,需要修的机器肯定不少。如果周末所有时间都待在交大,那他还怎么挣钱! 陈扬跟在张永昌身后,等张永昌说完他才开口:“主任,我还是回学校,而且周末我能不能请半天假?” 张永昌重重地哼出一口气说:“既然决定要学了,就摆正态度,先不说你回学校,请假是什么原因?” 陈扬想了想,还是没瞒张永昌,他想匀出来时间挣钱,这就瞒不住,所以他说:“我想找找有没有什么机会挣钱,想挣点生活费。” 张永昌停下脚步,转身皱眉看向陈扬,语气有些严肃:“怎么回事,现在学费不是全免吗?生活费有人民助学金,只要你成绩好,每个月都能有至少十五块,十五块够你吃饱了,年轻人不要攀比,现在正是学习的时候。” 陈扬心想:十五块是够他吃饱了,够他吃一个月还带个来回的,但是十五块恐怕不够给时禾买两个缎面发带的。 他这么想着,嘴上却说:“我家里还有个奶奶,岁数大了,挣不了工分,我出来上学就只剩她自己了,我得给她寄钱回去。” 虽然主要原因不是这个,但是陈扬不能说是因为谈对象了,张主任会对时禾有意见的,这个时候说奶奶就是最合适的。 果然,张永昌语气和缓下来,问他:“那你父母呢?” 陈扬:“都不在了,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是爷爷奶奶把我养大的,前些年爷爷也不在了。” 张永昌没有再说话了,良久,他伸手拍了拍陈扬的肩膀说:“你想怎么挣钱?”说着走到陈扬身边跟他并肩走在一起。 陈扬只道:“我们学校可以给学生提供一些岗位,食堂就有不少岗位,放学了去食堂帮忙,可以免费吃饭,这样助学金的钱就能省下来。但是我恐怕没有时间每天过去,我也没什么别的能耐,只跟师父学过修机器,所以我想去问问修车铺子要不要人帮忙,我可以按辆挣工资。” 修车铺子是集体所有的,现在修自行车除了自己修之外,就是到这种国营的修车店修理。 但是国营的修车师傅都是挣工资的,肯定不要他这种散工,他这么说就是因为不能直白地跟张主任说他要自己接生意。 这种行为很危险,张主任不是他师父,他不能直接说出来。 张永昌思忖片刻,对陈扬说:“这样,这半天假我给你,我不管你去干什么,学习不能落下。还有,如果你学得好,我这里之后可能有一个研究项目,到时能让你加入,有工资。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你得学的够好才行。” 陈扬不知道这研究项目是研究什么的,但也知道这是张主任在鞭策他,随即真心实意地道谢:“谢谢你,张主任,我会好好学的。” 最后陈扬还是回了复旦,没有去张主任的家里,去了要安排他吃喝不说,还要给他腾地方睡觉,张主任好心,但是他不能去给人家添麻烦。 周六一大早,陈扬又去了交大,孟时禾在她的床上补觉。 昨天她到家,先把那一箱子脏衣服给了李阿姨之后,骑车去了静初家里。 静初周四的时候来学校找过孟时禾一次,让孟时禾周末去她家里说一声,这周她就不回家了。 张静初学医,内容更繁琐细碎,大都需要背诵,而且是反复背诵,为了做作业,张静初决定这周都在图书馆度过。 等把话传到,孟时禾回家连饭都没有吃,洗过澡就栽在床上睡觉,一直睡到了周六半上午。 睡醒第一件事,孟时禾就满屋找孟女士,昨天江恒跟她说的事情她觉得要告诉孟女士一声,改革开放已经不远了。 孟时禾是在书房找到的孟怀疏,一进去她就看到了桌子上那个眼熟的密码手提箱。 “妈妈,你把它挖出来了?”孟时禾跑过去。 孟怀疏点点头,把孟时禾拉到身边说:“你爸爸得到消息,说是上面可能要有动作了,一旦能做生意的消息放出来,那些人恐怕会跳的更欢。我跟你爸爸商量过后,还是决定把能交代的都提前交代一下。” 孟时禾握紧孟怀疏的手:“交代,要交代什么?不是说不会有事吗?” 孟怀疏把孟时禾搂进怀里说:“当然不会有事,不过只是以防万一。” 孟时禾靠在孟怀疏身上没有说话,只是双手紧紧抱着孟怀疏。 孟怀疏声音温柔,“囡囡,你听我说。这个箱子里有什么你都知道了,还有我们家里的东西,那每年百分之五的利润,都打进了中\/\/\/华人民\/\/银行我的账户里面。 从你去年过年说过这个事情之后,我跟爸爸就已经分批从里面提出来不少,他们还问我取这么多钱干什么,我说换个银行存,那家利息高。 这些钱有一半分成了两份,存到了你和哥哥的账户里。还有一半存到了华国银行里,华国银行是可以走外汇的专有银行,如果之后我们还是出事,这些钱你们转出去。最后留了一些现金,数量不多,以防我们所有账户都不能用,这笔钱加上外公留的,足够你和哥哥富裕过完后半生。” 孟怀疏把孟时禾抱在怀里,一字一句地交代她:“还有,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和哥哥不要再管我们,走的越远越好。我跟爸爸会把后路留好,但是你们一出事,我们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孟时禾本来是兴冲冲地找孟女士说话,但是现在她只觉得喉咙里像堵了好几团湿棉花,好似要叫她喘不上气来。 孟怀疏说完,就蹲下身子,打开了书桌下面的柜子,从里面拖出一个手提袋,快赶上孟时禾的手提箱那么大了。 孟怀疏双手提着,试图提起来放在桌上,但是提了几次都没提动,干脆拖到了地上,然后孟怀疏蹲下拉开了拉链。 钱,全是钱,一大包钱。 第140章 后路 “囡囡,你哥哥还不知道这些事情,我们没有跟他说,这事情太多人知道对你不好。现在他在军校回不来,我只能交代你,这些东西,你们都是一人一半。”孟怀疏拍拍地上的包说。 孟时禾也蹲下去,紧紧贴着孟怀疏说:“妈妈,你们不要有事。” 孟怀疏摸摸孟时禾的脑袋,继续跟她说:“看那个房子的老伯是我们家的老人,可以相信,你找他做任何事情都可以。记住,是任何事情都可以。”说到这里,孟怀疏转而紧紧握了孟时禾的手两下。 然后孟怀疏起身从书架上拿下了那本相册,蹲在孟时禾身边盘腿坐在了地上,孟时禾看的都忘记了难过,她还从没见过孟女士这样就地坐着。 孟怀疏伸手翻开相册:“囡囡,过来,我教你认人。” 孟时禾又凑到了孟怀疏身边,低头看向这些黑白照片,上面的外公最开始穿着绸缎长衫,配着马褂,中间有几张照片,上衣穿长衫,裤子是宽松的西裤,不伦不类的。 再往后外公的头发变得花白,身上已经不再见长衫的影子,多是洋装,西服加西裤,偶尔还会戴一顶呢帽。 外公身边合照的人也不尽相同,各式各样的穿着都有,甚至还有跟爸爸妈妈的合照,照片里妈妈穿着长至小腿的旗袍,挽着外公的胳膊,爸爸站在外公身后,但是目光却看向妈妈,在照片里只有一张侧脸。 孟怀疏轻轻翻动这本相册,看完一遍之后才指着上面其中一张照片说:“这是江恒的父亲,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还有你爸爸,我们三个人小时候整日混在一起。” 孟时禾看向照片,那是一张大合照,外公身边坐着很多人,妈妈说的江恒的父亲就站在外公身旁坐着的人身后,看着温文尔雅。 孟时禾开口:“那江恒怎么比我大这么多?看来他父亲结婚很早。” 孟怀疏眼底流露出一丝怀念,“是啊,他结婚很早,二十岁不到就结了,他结婚的时候我正在普林斯顿读书,等我回来的时候,江恒已经出生了。” 孟时禾惊叹:“二十岁不到很早吗?我看现在的人也多是二十岁左右就结婚的。” 孟怀疏笑道:“现在是这样,以前我小的时候,沪市十里洋场,到处充斥着新思想,要自由恋爱,要学洋人的东西,二十四五岁不结婚也是大有人在的。虽然大部分人还是十八九就结婚的,但是江恒的父亲从小一肚子坏水,我是没想到他会不到二十就结婚的,就连我那时候也是想要尽量晚一点结婚的。” 孟时禾:“这个我知道,爸爸说过,他说你们结婚晚,所以我跟哥哥出生也晚。” 孟怀疏点点头接着道:“后来江恒父母去世,那时候他太小了,还在读书,我跟爸爸就一直帮扶到他毕业,这孩子也争气,毕业后在你父亲手底下,很是踏实干了几年。” 孟时禾:“原来是这样,我说你们待他亲近呢。” 孟怀疏翻过相册,继续说别人:“这个人,是你外公的好朋友,他女儿现在在沪市钢铁总厂,已经是中坚力量。就是杨阿姨,这个阿姨你见的不多,但是如果你跟哥哥要出去,去找她。” 孟时禾脑子里倏然出现一个阿姨的影像,她总是穿一身蓝色工服,来的时候有时候拿东西,有时候不拿,甚至有时候衣服上还有机油印子,但是每次她过来孟女士都是很开心的。 孟怀疏继续指着照片上的人往下说,这些人大多已经不在了,但是他们的儿女遍布沪市各行各业,只是来往都不太多。孟时禾惊然发现,外公留下了一笔多大的财富。 孟时禾想起梦里孟女士去找徐清远的时候说过的话,【如果你愿意跟囡囡结婚的话,可以给你留下一些人脉。】 就是这些吗? 有这么多人帮忙,徐清远的生意还是做不起来,还要靠着陈扬提携,他可真够废物的。 孟怀疏把这些关系跟孟时禾说了七七八八,就盖上了相册,最后跟她说:“这些关系都是你外公留下的,到了现在,还有多少好使我也不知道。不过最近我会跟爸爸把这些关系捡一捡,省得真有那么一天,你们走投无路。” 孟时禾点头道:“我明白,真正关系好的是外公和他们的父辈,如果有事发生,你跟爸爸找上门,说不定还可以。但是换成我跟哥哥,隔得太远了,人家不帮也正常。” 孟怀疏长叹一声:“这本来都应该是要经营延续下去的关系,但是因为之前那十来年,都断的差不多了。” 孟时禾刚想安慰一下孟女士,却见她已经收拾好了心情,继续说:“晚上你爸爸会跟你说一些他工作上的朋友,也大体跟你交代一下。真出了事,也好叫你们心里有数。” 孟时禾摇头:“你们都不会出事的。” 孟怀疏笑起来:“对,不会出事的。” 说到这孟时禾指着外公留下的箱子说:“妈妈,里面还有一把钥匙,但是我没梦到这把钥匙锁的是什么。” 孟怀疏站起来,双手摩挲着这个密码箱,随后手指拨动密码,把箱子打开。 看着这一箱子金条,孟时禾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今天孟怀疏跟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比这一箱子早已知道的金条更让她感到冲击。 孟怀疏从箱子里拿起那把钥匙,细细抚摸过上面每一寸,隔了很久才说:“这个,这是以前外公给我攒的嫁妆。” 孟时禾本来以为她今天不会再有任何心绪波动的,直到听见这句话。 孟时禾:“妈,你是说,你的嫁妆,一直存在汇丰银行?” 孟怀疏把钥匙重新放回箱子里,“对,存在汇丰的保险柜里。” 孟时禾上前一把把箱子合上,然后上锁,动作一气呵成,“好了妈妈,别说了,我不问了。” 能在四十年代把妈妈送出国留学,还把嫁妆存进银行保险柜,孟时禾想都知道存的是什么东西。 一定是不能拿出来的老物件。 第141章 大家都是同志 孟怀疏听了孟时禾的话,当真没有再说下去,只说:“没关系,以后你看见那些东西就知道了。” 孟时禾脱口而出:“那些?” 孟怀疏点头:“那些。” 孟时禾:“好了妈妈,我已经知道了,我们不说这个了,我怕再说下去我们全家都要被批。” 孟怀疏笑了,戳戳孟时禾的额头:“鬼灵精。” 晚上孟谦回来,还是在书房,又跟孟时禾聊了两个小时。 孟谦同志跟她说的更复杂一些,连同一些模糊的立场都说了,有些人跟他是一派,有些人站他对面,有些人站中间两不得罪,但是有隐约偏向。 这些事情孟谦跟她说的极其细致,生怕她听不明白。结束之后孟时禾回房间,只觉得比上一天课还要累。 周日孟时禾回学校,还是一回去就去找陈扬,这回却是高明从宿舍楼上下来,他一见着孟时禾就说:“时禾同学,陈扬让我跟你说,他今天不在学校,等晚上他回来再去找你。” 孟时禾慢吞吞点点头说:“行,谢谢你,那我先回去了。” 高明冲她摆摆手说:“谢谢你送的豆子,但是我告状,陈扬扣下一大半。” 孟时禾笑出了声:“嗯,没办法,那你只能忍忍了。”说罢没等高明说话就摆摆手说:“再见,陈扬回来记得让他去找我。” 高明在后面指着自己说:“嘿,我,高明,专职传话。” 今天下午就是这周请的半天假,陈扬背着包去了交大周围的厂子,包里是他这一周零零碎碎买回来的修自行车用的工具和一些常用的自行车零件。 但是周日厂子不上班没什么人,想了想,他又去了厂子的家属院外面,找了棵树,往底下一蹲。 果然,从吃过午饭开始,陆陆续续一直有人骑车进进出出,陈扬耐心等着,直到半下午才看到有人推着车出来。 陈扬眼睛一眯,目光跟着那辆车,看了没两眼,就知道是哪里有问题了。 陈扬的目光吸引了推车的人注意,“诶,小子,你看什么呢?” 等陈扬抬起头,推车人又大声询问:“我怎么没见过你,你干什么的?” 陈扬看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站起来走到推车人旁边说:“我是交大机械系的学生,从学校学了很多机械有关的,所以在路上看到自行车啊拖拉机啊我都会多看两眼。大哥,你刚刚一出来,是推着车走的,一下就吸引我目光了,别的人都是骑着走,我来不及看清就走远了。” 说着还挠了挠后脑,脸上还带着老实的笑,没等那男人接话,陈扬就继续说:“大哥,你别嫌我说话难听,我刚刚看了两眼,看着这车,是不是有点儿不对劲?不过我也有可能看错啊,你不用放在心上。” 推车人来回打量了陈扬两眼才说:“确实不对劲,我这车,刹车不好使了。” 陈扬状似随意地问:“那这要去修吗?我看修车铺子离挺远呢,就推过去啊?” 推车大哥也不忙着走了,跟陈扬寒暄:“远也得去啊,刹车坏了是真不能骑。” 陈扬恰到好处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不能自己修吗?也不是什么大事。” 推车大哥:“自己修?我上个链子还行,刹车坏了我怎么修?” 陈扬:“不能吗?这很简单啊,学校都教过。”其实陈扬不知道交大的机械系教不教修自行车,但是师父是教过他的。 推车大哥听到这里语气热络了一些:“同志,那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这个刹车?” 陈扬心下暗喜,但是面带犹豫:“我肯定是能,但是我一会儿还要回学校食堂帮忙,能免费吃晚饭,回去晚了要花钱吃。” 陈扬这么说,推车的大哥反而更放心了一些,嘴巴一张说:“没事儿,同志,你要是能帮我修好,我把修车的钱给你也行,省了我再走那么远。” 陈扬故作为难地想了想才说:“大哥,这忙我帮了,谁让咱们都是同志呢。但是我也不是修车铺子的师傅,不好收你那个价,要是修好的话你给我一半就行了,毕竟我还要回去吃饭。” 推车人马上就应承下来,“诶诶诶,小伙子,对嘛,咱们都是同志。”说着就把自行车推到了一开始陈扬蹲着的树下面,还说:“你要不要用什么工具?我要是家里有就给你拿出来。” 陈扬没说不用,他说:“我身上带了一些,看看够不够吧,不够的话再说。” 说罢陈扬就蹲下开始修车,修自行车对他来说已经驾轻就熟,一上手就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做。 没过多久,连拆带装已经修好了,换了个刹车片,陈扬站起来把换下来的刹车片给了推车的大哥说:“这个坏了,现在修好了,你骑一下试试。” 推车大哥跨上车就蹬了一圈,中间几次紧急刹停,自行车都停的稳稳当当,大哥从车上下来笑着说:“谢谢啊小伙子,省了我不少力,你说怎么这么巧呢,你身上还有自行车零件。” 陈扬笑着不说话,推车的大哥也就是随口感叹一句,见车确实修好了,把准备修车的钱给了陈扬。 没多少,一共五毛,还要去掉买零件的钱,其实陈扬没挣到什么,但他把钱拿在手里说:“谢谢大哥,我回学校了,下次你家要是有别的机器坏了,如果我还能碰上,我就还给你修。” 推车的大哥已经推着车准备回家了,闻言笑道:“嚯,听起来你会修不少东西。” 陈扬一本正经点点头:“会的,家里常用的物件我都能修,就连不常见的大件,我也能上手试试。” 推车大哥转身走回来,“常用的你都能修?” 陈扬:“对,都能修。” 推车大哥说了句:“那你稍等一会,先别回学校。”说罢推着车往家属院跑,跑了两步想起来车子修好了,半路又骑上去进了家属院。 陈扬背着包就站在树下等,挺好,有生意了,要是做得好,下周的活也有了。但是还不够,这太慢了。 陈扬看着手上的五毛钱,对陈庄来说,五毛已经不少了,沪市的人随随便便就掏出来了。 还要做点其他的才行,还有工业券… 想着想着,推车大哥又骑车出来了,正奔向陈扬。 第142章 收音机 大哥走近,压低声音说:“小伙子,我家里有台收音机,是结婚的时候置办的,这么几年过去,一直都好好的。前段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不响了,去百货大楼维修部维修需要排队,你现在能不能给看看?” 陈扬心里咯噔一下,因为他以前还没有修过收音机,收音机在镇上算是非常大的大件,拥有的人不多。就算有,也不是天天听,大都是摆着看,有什么大事才听一下,他还没遇见过坏掉的收音机。 心里打鼓,但是陈扬嘴上没有一点迟疑:“我先去看看,但是今天不一定能修,配件什么的都没有。要是能修的话,这两天我找时间再过来一趟给你修好。” 大哥点着头就引陈扬往家属院里走,边走还边说:“你能修最好了,维修部不仅要排队,收费也贵,说是配件都是原厂的所以贵。他们说是原厂不原厂咱们也不知道啊,我觉得这收音机也好多年了,修了能用就行。” 陈扬没应承,他这一周看了不少书,看的多了就知道机器上划分还是很细致的,至少拖拉机跟收音机绝对不是一回事儿,收音机肯定涉及到电流问题了。 所以陈扬只是说:“先去看看,能不能修我都给个准话。” 进到家属院,入目就是几栋五层小楼,院里的空地上层层叠叠地晾着衣服和床单。 大哥把车停在其中一栋楼下,领着陈扬上了楼。 一直上到三楼,陈扬看到一条长长的黝黑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户一户的门,每户门口都摆放着东西,摆什么的都有,占的走廊只剩窄窄一条通道。 大哥走到其中一户门前,先敲了敲门,才用钥匙开门。 陈扬进去,只看到屋子里比门外的走廊还要乱,这房子看着不过十几平米,一张桌子和一个柜子就占了不小的地方,剩余的地方被隔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放了各种东西。 再往里看,还用布帘子隔了一个空间,陈扬猜那是睡觉的地方。 就这么不大的屋子里,有一个大姐和两个小孩儿,还有一个老人。老人坐在唯一的窗户底下手里在缝什么东西,大姐在看这两个孩子写作业。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学生?”大姐听见门响就站起来,往门口走过来。 “对,就是他,自行车修的很快,我瞧着比那些老师傅也差不了什么。”大哥把钥匙挂在门口的墙上,带着陈扬往里走。 陈扬跟大姐点点头打招呼:“大姐。” 大姐穿着这个厂子的工服,头发是齐耳短发,爽朗一笑说:“我听他说,你还是交大的学生?是工农兵还是今年刚考上的?” 陈扬:“今年新考上的。” 大姐:“我猜也是,工农兵那些学生,还是…” 后面的话大姐就没有再说了,不过陈扬也知道她什么意思,不过还是这一周刚知道的。 复旦也有工农兵大学生,这一周上课,老师们嘴里都会带出些口风,工农兵学生是靠【群众推荐,领导批准】的方式上的大学。先不说这种方式公不公平,只说因为之前那些年,教育断\/代,推荐上来的学生水平都参差不齐。 大姐这么说,陈扬也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来,小伙子,就是这个大家伙,你看看。”大哥突然喊他。 陈扬走过去,只见收音机正在老人旁边的柜子上摆着,被擦的干干净净,还能看见【红灯】的字样,是一台红灯牌收音机。 大姐也走过来说:“能行吗?我突然想到,你今年刚考上,这不是刚开学没多久吗?” 陈扬道:“先看看,我之前是我们镇上农机厂的。” 大哥恍然大悟:“我说你修车那么熟练呢。” 陈扬没说话,先看了一圈这个收音机,按了按上面的按钮,确认没有声音之后,小心翼翼地把外壳拆掉,露出里面的电子管和线板。 陈扬仔细把构造全部记熟,又原样装回去说:“这个需要电笔测一下,我身上没有,我今天先回学校,等这两天我抽空再来一趟行吗?” 大哥点头道:“行啊,只是我们两口子都在厂子上班,你得等我们下班之后再过来我们才在家。” 陈扬:“应该的,我也要上课,只能等下课时间过来。我下课之后,你们也一定下班了。” 大哥大姐把他送出门,还一直说:“那就麻烦你了。” 陈扬从楼上下来,又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楼,一模一样的小窗户,一个挨一个,一个小窗户就是一家人。 这已经是双职工的家庭,两个人挣工资,一个月少说也有五六十块了,但是还住在十几平米的房子里。 他以后毕业分配工作,运气好的话,分配到一个好单位里,也不过是像农机厂那样的单位,做个高级工人,一个月几十块钱。 运气再好一点,能顺利分到房子,但是估计不容易,申请房子的人太多了,总是优先批给要结婚的,或者家里人口多的。他自己一个人,恐怕还是会让他住单位宿舍里。 尽管如此,这对他来说,已经是一条登天路了。 陈扬沉默着走出家属院,抬头看看天,但是现在,他嫌不够。 晚上回到复旦,已经不早了,陈扬心里惦记着那台收音机,他学物理,肯定要学电路。他想去图书馆找找有没有收音机的构造图,原理讲解,看过以后他就敢上手。 刚进宿舍,高明就朝他身上丢了个纸团说:“哟,大忙人回来了?你说咱们都一个系一个班,同样的老师教,你怎么就那么忙?” 陈扬抬手挡开飞过来的纸团,没有理他,径直走向自己的柜子,刚打开,就又听到高明刻意尖细的声音:“皇上,孟时禾同学让我转告您,回来去找她一趟。” 陈扬还没有说话,许军民戴上眼镜就踹向了高明的小腿,一点没收力,实打实的一脚,“胡说什么呢?注意你的言辞。” 高明单脚跳起来:“老许,你说就说,踹我\/干什么!” 许军民淡淡道:“怕你不长记性。” 第143章 时禾,我想你了 陈扬把东西放下,走到许军民身边拍了拍他肩膀说:“谢了。”说完就出了门。 出门还能听到许军民的声音:“嘴上没个把门,怎么什么都叫?” 高明:“我就在宿舍叫叫,又没出去叫!” 许军民:“那也不行,之前多严,你想死吗?” 高明嘟囔:“知道了。” 陈扬被筒子楼和收音机占据的脑袋难得轻松了一瞬,高明人好,就是狗肚子里藏不住二两香油,什么都敢说。老许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但其实心细的很。 宿舍里还有五个人,但是因为陈扬太忙了,每天不是在学习,就是在学习的路上,早上起床那点功夫也给了孟时禾,所以跟他们交流不多。 其实陈扬跟高明和许军民也没有什么更多的交流,但是可能因为第一天他们三个先认识,上课吃饭都在一起,有什么事情他俩也会叫上陈扬,所以他三个在宿舍隐隐比其他五个人更亲近一些。 陈扬对通往孟时禾宿舍楼下这条路已经非常熟悉了,他每天早上都要走一次。 现在也是一样,他站到往常习惯站着的地方,随机请一个女生帮忙把孟时禾喊下来。 孟时禾正跟室友围在桌子上吃零食,有她带的,也有其她人买的。 一边吃一边听闲话,杜乐乐闲不住,她热衷于挖掘各种各样的故事,一周时间,她已经把报道那几天坐车过来的人都打听出来了。 姓名,专业,单位,什么都打听出来了。 现在杜乐乐正在说其中一个人的事情,说的是一个男生,已经不小了,好像还结婚了,因为对单位有特殊贡献才允许高考的。但是现在在学校,跟一个女同学走的挺近的。 曹兰:“谁啊?哪个系的?也不知道他老婆看见怎么想。” 牛慧丽:“他老婆也进不来吧,而且走得近说不定就是学习上交流一下呢?” 数学系女生:“不不不,慧丽,你看我们,数学系就我们两个女生,也没找男生交流啊。” 曹兰:“慧丽没开那个窍呢,她还小,才17岁。” 杜乐乐摇头晃脑:“慧丽,反正你听姐姐们的,要是有哪个男人结了婚还跟你交流什么学习工作,你直接骂他。” 牛慧丽眨眼:“这样吗?” 曹兰:“对,你要是骂不出来,就不要理他。” 牛慧丽点点头,看着有点呆,想了想她还是说:“为什么啊?万一真的有什么学习上的事情交流呢?” 杜乐乐:“啧,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数学系女生放下零食,掰着手指头给牛慧丽讲:“慧丽,你听我给你顺,你说一个男人结婚了,他是不是首先要跟别的女生保持距离?先不说他是不是因为学习或者真的事出有因,他一个结了婚的,跟未婚女生走的特别近,很容易对那个女生造成不好的影响对不对?那他知不知道这样不好呢?他知道。他知道这样不好,他还这么做,他是不是人品有问题?退一步讲,他真有什么问题或者事情,怎么偏偏就要找未婚女生呢?男性多的是,我相信肯定有很多男性同志愿意帮助他。” 牛慧丽被数学系女生这一大段话砸下来,没有找到插嘴的机会,只能不停点头,最后一锤定音:“对对对,那这么看来,他果然居心不良!” 曹兰扔给数学系女生一包豆子说:“真要有什么别的想法,就该先离婚才是。” 孟时禾听的津津有味,说到离婚,她想起陈庄那些因为高考离了婚的人,现在三月二十号,到六月又要考试了,不知道她们还考不考。 宿舍门就是在这时被敲响的,孟时禾站起身对她的室友们摆了摆手说:“你们继续,我先出去了,一会儿回来。” 杜乐乐:“门还没开呢,就知道是谁啦?” 曹兰适时接话:“那还能是谁?” 牛慧丽举手:“我知道,一定是陈扬。” 数学系女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嗯,慧丽果然聪明。” 孟时禾下楼,看到陈扬垂头站在树下,身姿挺拔,她抬腿朝陈扬奔过去,在他身边半步远的地方停下。 “陈扬。”孟时禾叫了他一声之后就笑着看他不说话。 陈扬看着孟时禾,感觉已经很久没见面了。上次见面还是周五的早上,现在已经是周日晚上了。 看着孟时禾被风刮起来的头发,那一瞬间陈扬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抬手轻轻把那一缕头发别到了孟时禾耳后。 动作做完陈扬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但是这一回他没有退,看着孟时禾,把在她耳后的手放下去顺势牵住了孟时禾的手。 然后开口:“时禾,我想你了。” 孟时禾晃晃他们十指紧扣的手,“我也想你呢,你周末学的怎么样?” 陈扬拉着孟时禾在学校内踱步,慢慢把这一周的事情一点一点讲给她听,包括他下午见到的那个收音机。 孟时禾听完问道:“陈扬,你想在沪市也做修机器的生意?” 陈扬:“我现在只会这个,而且不需要本钱。” 孟时禾想了想说:“那你想过做大吗?” 陈扬:“怎么做大?多找几个人一起干吗?现在不安全,魏延他大舅子还在里面呢。” 孟时禾小声道:“你是我对象我才跟你说的,别人可都不知道。我爸爸说,说不定快要经济改\/革了。” 陈扬眉心一动:“改\/革?时禾,这样的事情你不要往外说,会有危险。” 孟时禾摇摇陈扬的胳膊:“我就跟你说了嘛,那你别往外说。” 陈扬:“不会。” 孟时禾觉得这个时机提前告诉陈扬最好,让他有时间想明白要干什么,怎么干,政策一下来,他就能马上上手,不至于到时再观望。 陈扬想到孟谦住的那个房子,他还不知道孟谦在市政府具体是什么级别,他没有问过时禾,时禾也没有说。但是因为有今天那个筒子楼衬着,越发显得孟谦级别高,所以那么高的级别得到的消息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陈扬说完那句“不会”就没再说话了,一直走了很远陈扬才说:“那具体改\/革的方向知道吗?” 孟时禾:“可能是,开放个体经济,就是自己做生意。”这句就是孟时禾夹带私货了。 陈扬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这一刻他想的是:他终于有看得见的机会挣很多钱了! 第144章 你准备干什么? 孟时禾跟着停在陈扬身边,她循循善诱:“陈扬,如果真的改\/革了,你想做点什么?还是修机器吗?” 孟时禾不知道梦里陈扬第一桶金是怎么来的,梦里她在见到陈扬的时候,他已经很成功了,所以现在她比较好奇陈扬要怎么做。 陈扬拉着孟时禾的手,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背,想了很久才说:“如果真的能做生意,我打算,先在陈庄开一个农机修配厂。” 孟时禾本来想的是,先去南边进货回来卖,最方便,也挣钱,像魏延大舅子背回来的那包袜子,就卖了一千多块。但是她没说自己的想法,先问陈扬:“为什么要开农机厂?” 陈扬缓缓解释:“我本来想可以做倒卖货物,但是这需要我亲自去,一趟来回就要十来天。而且我感觉这个生意做不长久,也就前几个月别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做一做,越往后做的人越多,也越不挣钱。” 孟时禾:“确实是,可能都不需要几个月,有胆大的,刚开始就敢出去。” 陈扬又拉着孟时禾慢慢走起来,快到四月份,晚上的风已经不那么凉了,走在学校里头,能闻到植物特有的味道。 “所以我想着,如果放假我有时间的话,可以去南边跑跑看,但是其余时间我还是要学习的。虽然能做生意了,但是也不能把学习落下,政\/策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改变,能多学点就多学点。”陈扬一字一句慢慢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孟时禾同意:“对,学习不能落下啊,所以为什么要开农机厂?镇上已经有了。而且修机器也是你,你不回去也没人修啊。” 陈扬:“这个生意本来只有农机厂能做,但是农机厂太贵了,还要排队,所以有很多人家具坏了能修都是自己修。” 孟时禾点点头没说话,等着陈扬继续说下去。 陈扬:“我没想再一个一个修,那太慢了,而且还需要会修机器的人,我想做零件卖。” 孟时禾听懂了:“你想开个厂?” 陈扬:“对,其实我之前就想过,每次买零件的时候都想,这些零件看着不值钱,但是其实每一家都要用。大一点的拖拉机的传动轴,齿轮箱,皮带,皮带轮,哪个村子都得用。小一点的犁铧,犁刀,开沟器,排种器,哪一家不用?但是之前这些都要到镇上供销社买,如果我能自己做,价格再低一些,就不愁没人买。这些东西也不是随便谁都能做的,前两年竞争应该不会太大。” 要在以前,孟时禾是听不懂陈扬这些话的,但是在陈庄下地两年,她充分认识了陈扬说的这些农具是什么,别的不说,陈扬说的后面这几样确实每家都有。 孟时禾想了想说:“倒是可以,但是这怎么生产加工?陈庄恐怕没人能做出来。” 一有思路之后,陈扬短短几分钟已经想了很多,孟时禾问到这里,他没怎么思考就说:“让师父帮忙,师父退下来了在镇上,让他去做技术指导。” 说着不等孟时禾再往下问,陈扬就一项一项往下不停说:“需要的铜铁让田五去收,他已经在附近村镇打出名字了,基本都是脸熟的,这个他绝对能做好。 还有,做零件还需要车床,锻锤这些东西,让我想想,农机厂就有,这个恐怕也要师父想办法,从农机厂买一台出来。 还有钱,一台最小的车床恐怕也要六七千块,我至少需要八千块才能保证厂子开起来。 八千块…那就还需要去倒卖东西,倒东西是目前挣钱最快的方式,我要在政\/策下来之前尽量多攒本钱,用尽量少的时间把这八千块挣到才行。” 孟时禾就听着,完全没插嘴,听到这里才说:“不用那么麻烦,我可以借给你。你说的是对的,这个生意竞争肯定小,光车床就不是一般人能买得起的,挣到几千块的人也不会舍得一下子买台车床。”说到这儿,孟时禾感叹一句:“陈扬,不得不说,你胆儿还挺大。” 陈扬道:“我不是胆儿大,我只是不满足。” 孟时禾“嗯?”了一声,“不满足什么?” 不满足只挣几千块,因为我要给你尽量好的生活。 心里突兀地涌出这句话,陈扬低下头,大拇指擦过孟时禾的手背,最终只说:“没什么,不要你的钱,我自己挣。” 孟时禾笑骂:“好啊陈扬,以前还说你做什么都带着我,现在真到要做大生意了,就把我踢出去了是吧?” 陈扬只道:“没有,除了给奶奶的,我把挣的钱都给你。” 孟时禾打趣他:“都给我吗?还没结婚就给啊?” 陈扬一本正经:“不需要结婚,都给你。”反正我挣钱本来也是为了你。 孟时禾就没有再劝了,将近一万块,她就算要给陈扬肯定也是要跟爸妈说一声的。爸妈不一定会拦,妈妈不好说,但是孟谦同志一定会因为这个看轻陈扬。 虽然自己挣钱累一些,但是这样对陈扬更好。 已经不早了,两个人一路走到了食堂,在食堂仅剩的窗口打了一份面,分成两份,一人一半当夜宵吃。 吃过饭陈扬把孟时禾送回宿舍楼底下,跟她说:“时禾,这两天我恐怕也没什么时间过来找你,对不起,明明是你对象了,但见你的时间反而更少了。” 孟时禾不怎么在意,道:“陈扬同志,加油干吧,这是组织给你的考验。”说罢左右看了看,见旁边没什么人,飞速在陈扬脸上亲了一口,蜻蜓点水,亲完就“蹬蹬蹬”跑上了楼,连道别都没有。 陈扬抬手摸过孟时禾亲过的侧脸,看着她跑进宿舍看不见之后才往回自己宿舍走。 高明刚出门准备去洗漱就碰到了回来的陈扬,看着陈扬的样子,高明跑到他面前拦着他问:“陈扬,你发生什么好事儿了一直笑。” 陈扬放下嘴角看了他一眼说:“你快去洗漱吧。” 高明“啧”了一声:“还不说,不说拉倒。”说完就越过陈扬往前走。 第145章 新华书店 不过没走几步就倒回来又对陈扬说:“你说不说,你不说我下回跟孟时禾告状了啊?” 陈扬白了他一眼,想了想说:“有一道题,今天好像知道怎么做了。” 高明:“就因为这?你笑的那么不值钱?你给我看看,我倒要知道是什么题难成这样。” 陈扬:“就因为这,题就不给你看了。” 高明:“为什么? 陈扬你不厚道,我好心帮你做题,你连题都不给我看!” 陈扬:“等你碰到就知道了。”说完就没理高明了,直接推开宿舍门进去,留高明一个人端着盆在走廊。 陈扬进到宿舍,飞速拿着盆去洗漱,他洗完的时候高明还在洗。 高明看见陈扬急急忙忙往宿舍跑,他拿着毛巾擦擦脸自言自语:“这么着急,宿舍有什么!” 坐到桌子前面,陈扬拿起自己物理系的专业书翻,直接翻到电流那部分细看,这些专业书在发下来的时候,他就囫囵看过一遍了,大概有个印象,现在要找什么也方便。 他本想看看有没有关于收音机能学的东西,但是看了一阵子,始终看不进去,静不下心。 叹了一声,陈扬又换了一本机械系的书,没过多久就把书放下了,还是一样看不进去。 最终他选择爬上床躺着,叫高明揶揄:“哟,大忙人今天不看书了?这么早就上床,你不对劲啊。” 高明上铺就是许军民,听到高明的话,许军民重重砸了一下床板说:“你不困吗?” 高明不服气,想抬脚蹬一下床板,脚都抬起来了,看了看宿舍其他人又悻悻地放下了。 只嘴上说:“老许,要不是还有其他同学,你看我蹬不蹬回去。” 陈扬听着隔壁许军民和高明的说话声,脑子里孟时禾和农机厂一直交替出现。 他一会儿想如果真的挣到钱,要给孟时禾买什么东西,给她父母买点什么,一会儿想要不要提前让田五准备起来,看看场地,先收一些废铁囤着。 这些念头像烟花一样四散开在陈扬的脑子里,临睡前他想的是:如果不知道买什么,他就把钱都给时禾,让她自己买。还有开农机修配厂的事情,不能让田五先囤铁,要先让师父打听一下能不能买到机床。 这些事情没来得及想更多,周一一上课陈扬又恢复了之前的作息,他还分了一些精力给收音机。 中午吃过饭没有再睡那半小时,陈扬去找了教【电磁学】的老师,请教收音机的问题。 电磁学归属于普通物理学,是物理学的基础核心课程,除此之外,还包括力学光学。 他去到办公室的时候,电磁学老师去吃饭还没有回来,办公室里只有别的老师在,陈扬就退出去,站在门口等。顺便心里打打腹稿,等会儿把想问的问题一次性问完。 电磁学老师拿着饭盒回来就看到陈扬杵在门口,张口就问:“来找哪个老师?” 陈扬:“来找您的,有几个问题。” 老师:“走,进去细说。”说罢一推门进了办公室,陈扬跟在她身后进去。 老师先把自己的饭盒归置好,才坐下跟陈扬说:“是上课的时候我哪里没有说清楚吗?” 陈扬摇摇头:“不是,是我最近对收音机比较感兴趣,碰到些电流上的问题,想来问问您,或者您能给我推荐几本有关的书也行。” 老师已经把教案抽出来了正翻着,听到陈扬的话又盖回去了,“收音机?也对,现在的年轻人都对半导体收音机感兴趣,有一大堆无线电爱好者。你也喜欢吗?” 陈扬老实回答:“我确实对机械感兴趣。” 办公室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师,是教高等数学的,听到他们的对话笑着对电磁学老师说:“你还不知道吧?这小子还在交大跟着机械制造系的张主任学机械。” 电磁学老师皱了皱眉问陈扬:“你顾得过来吗?” 还没等陈扬说话,数学老师就笑起来:“要说我怎么知道呢,张主任亲自过来找物理系主任说的,说之后有些不重要的课就让他自学,空出来时间让他过去交大那边。张主任过来的时候,我正在物理系主任那里要茶叶。” 陈扬没想到,这事情老师们已经都知道了,但是他想想,一共四年,他要往返复旦和交大的话,老师不可能不知道。 想到这里陈扬说:“老师,您放心,我一定努力学,不会顾此失彼。” 电磁学老师是个严谨的老师,她不觉得陈扬能兼顾两个专业,而且还是跨学校兼顾,认真看着陈扬说:“你的作业我会更严格。” 陈扬点点头:“应该的。” 说到这里,电磁学老师就没再说这个事情,反而跟陈扬说起收音机的事情,“今年有一本【少年晶体管收音机】出版,是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的,我家里有小孩儿,这本书我看过,上面从最简单的收音机开始,介绍了晶体管收音机的装置办法和工作原理,深入浅出,很适合初学者。如果你想看的更专业一些,去看【晶体管收音机及其修理方法】,这两本书都比我单独给你讲电流要好。” 电磁学老师说的这两本书正挠到陈扬痒处,他本来就是想修那个收音机,但是没办法跟老师说,他才说对收音机感兴趣,这绝对是意外惊喜。 陈扬认真道谢:“谢谢老师,我不会耽误专业课的。” 电磁学老师摆摆手让他走,临走前说了句:“不是还在交大学机械吗?这种专业书怎么都不知道,交大教的都是什么?” 陈扬没敢接话,低着头出了办公室,心里对张主任道了声抱歉。 然后陈扬去了复旦的图书馆,找了一圈,没找到这两本书,想到老师说【少年晶体管收音机】是今年出版的,他打算去新华书店看看。 新华书店是全国图书发行的主渠道,这里要是再没有,他就得去问问老师怎么买了。 陈扬去了离学校近的那家店,浅色的墙面,门头上有新华书店的字样,还有拼音,这家店很大,整整占了十间。店堂正下面还有【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这句话,再下面就是书架和柜台。 第146章 修收音机(一) 正是中午,书店里没有什么人,只有书店的店员和零星几个客人。陈扬一进门就看到门口两边宣传新书的橱窗,一眼就看到上面蓝白色封面的【少年晶体管收音机】。 走到柜台前,陈扬沉声问道:“同志,橱窗那本少年晶体管收音机我可以看看吗?” 店员点头:“可以看,不过只能隔着玻璃看一看。”说着就把手伸进橱窗随意翻阅了两下给陈扬看。 陈扬只晃到几眼,干脆说:“这是多少钱,我买了,还有麻烦你帮我找一本叫【晶体管收音机及其修理方法】的书,这两本我都要了。” 店员闻言去给陈扬找书,找了好一阵子才回来,嘴上说:“一本六毛二,一本七毛八,一共一块四,或者你也可以租书,一本书一天两分钱。” 陈扬没有迟疑,直接回答:“不用,我买。” 付过钱后,店员开了收据,收据上注明了书的名称和价格,陈扬就拿着这张收据到【取书处】领书。 也幸好这会儿买书的人不多,不然还要排队等上一会儿。 买完书陈扬马不停蹄回了学校,下午还要上课,一直等到晚上他才有空看这两本书。 本来买书是为了修收音机,但是因为书上讲解的很细致,图解也很清楚,陈扬看着看着就在想:如果开厂的话,这些零件他能生产哪个? 除了上课以外的所有时间,陈扬都用在了这两本书上,还不能把张主任布置的任务落下,紧赶慢赶看完还是用了一周时间。 到周五一下学他就急急忙忙往交大赶去,他要先去交作业,然后张主任会根据他的作业情况给他补充欠缺的知识,等到周六和周日上午学习下一周的内容。 没想到到了交大,张主任却不在办公室,他就还是站在办公室门口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主任回来的时候身边还有其他人,一堆人在行政楼的走廊边走边说。看到陈扬,张主任才打了个招呼从那群人中间出来。 “来了?今天有个会,没想到结束的这么晚。走吧,先进去。”张主任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 看完陈扬的作业,张永昌简单给他补充了一些内容就说:“今天先到这儿吧,剩余的明天再说。” 陈扬点头,收了东西就想往外走,他还想去那个家属院转一圈,再看看那个收音机,如果他学的没问题,明天就能把它修好。 却没想到张永昌的声音传出来拦住了他往外走的脚步:“陈扬,还记得我上周跟你说的,我手里可能会有个项目的事情吗?刚刚我们开会就是说这个事情,基本确定下来,是一个关于起重机的项目。” 陈扬点点头,心里已经在思索起重机,起重机是用来调重物的,用于修路建桥或者钢铁厂化工厂里面使用。 他还是在项城的时候近距离见过起重机,那个时候排水救灾还有修简易房都用到了。它是用解放牌卡车的底盘改装的,手动机械,杠杆操控,需要司机用摇把手摇放下或者收回支腿,很费力。 研究起重机,还能怎么研究?让它不那么费力? 陈扬这么想的也就这么问出来,张主任没回答,却说:“复旦今年被确定为全国重点高校,说是要组建一个研究所,物理的。当然别的专业可能也有别的动作,不过那就跟你没关系了。 我跟你说这个是叫你想一想,学校这么多年断\/代,很缺人,所以如果你表现不错,很有可能去打个下手。尤其是让前面那些工农兵衬着,你们这一批多少要有几个出头的,很难得的机会。你要想进去,这时候也是最简单的时候。 但是呢,老付说你是难得的苗子,两个星期看下来,我也同意,你学机械实在是快,所以我也是真心想要你过来起重机的项目里给我打下手,最起码大量计算的问题你能做好。 不过这就要看你怎么想了,两边你只能顾一边。” 说到这,张永昌就摆了摆手,陈扬道谢后从张永昌办公室退出来。 突然之间,陈扬就感觉时间是如此的不够用,所有事情都压过来,而且每一件还都是很紧要的事儿,他恨不得一天有五十个小时,连觉都不睡了。 从交大出来,陈扬去了学校旁边那个家属院,刚走进去就闻到一阵阵饭香,筒子楼的厨房是公用的,每一层楼的尽头都有人在做饭。 到了三楼,他一眼就看见正蹲在地上洗菜的大哥,他旁边还有个女人在炒菜,却不是大姐,是另一家的。 除了他们俩,还有别的人在四周忙活,看来是各家都有人在。 正好赶上吃饭的时间,陈扬面不改色地走过去,虽然现在不是个好时间,但是他过来这边一趟,实在不容易,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 “大哥。”陈扬走过去轻喊。 大哥抬头看向陈扬,看了两秒才想起来他是谁,端着菜站起来就带着陈扬往家里走,“怎么现在过来,吃过了吗?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陈扬连道不好意思:“这周在学校太忙了,一直没顾上过来,吃过了的,吃过才过来的,再晚一点我担心学校锁门。不好意思啊哥,给你们添麻烦了。” 大哥毫不在意:“你来给我修收音机,怎么是添麻烦呢,走吧,先进去。” 一进门,大姐还是坐在沙发上,这回没有再看小孩儿写作业了,大姐正在钩东西,钩什么陈扬没看出来。 小孩儿也不在家,屋里只有那个老人,还是坐在那个位置,陈扬猜他应该是腿脚不方便,上下楼梯比较费劲。 看见陈扬进来,大姐放下手里的钩针,笑着迎过来:“我们还说你不来了呢,都打算去百货商店排队修了。” 陈扬笑称:“我这回把工具拿全了,再看一次,如果不用换零件今天我就能修一下试试,如果需要换零件,那我就明天过来,还是这个时间,可以吗?” 大哥:“可以,怎么不可以?明天我们一家子都在家,你随时过来。” 第147章 修收音机(二) 陈扬没说话,走过去又把收音机拆开了,这回拆的时候他就不是两眼一抹黑了,至少拆到哪里他都知道拆的是哪里,有什么作用。 拆完之后,陈扬仔细看里面的构造,脑子里极快地回忆看过的书,用电笔一点一点测,最后确定是电位器和波段开关的问题。 电位器是控制转动收音机音量大小的,里面的炭膜用久了磨损过大就会接触不良,转动音量按钮的时候就会有“咔咔”或者“刺拉刺拉”的杂音。 如果光是电位器出问题,这个收音机不至于完全不响,只是会有杂音,完全不响就是因为波段开关也出问题了。 波段开关是管接收切换不同波段的,扭一下就是一个波段。它的接触片生锈了,接触片生锈就会导致接触不良,信号时断时续,更别提里面的电线还断了两根,所以这台收音机就彻底不响了。 陈扬看明白之后,大约把问题跟夫妻两个说了一下,然后把波段开关里面断掉的电线接上,再按开关,这回就不是彻底没有声音了,发出断断续续的“刺拉”声,不停转动波段开关,偶尔也会接收到一字半句的广播。 “就是这样了,大哥,这两个零件需要换,我现在身上没有,明天这时候再来给你们换。”陈扬把收音机装回去说。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忙不迭点头,还是大哥把陈扬送出来,称呼也改成了小兄弟,“小兄弟,这个,收音机也是半价对吧?” 陈扬点头:“上周说好的,也是半价,不过零件钱需要你们出,或者你们自己去买回来也行。” 大哥道:“没问题,不过还是你买吧,需要什么样的我们也不清楚,别买错了。” 陈扬笑了笑说:“大哥要是有别的机器坏了我也可以修,都按半价算。” 大哥顺口回道:“哪儿有那么多机器?有个自行车,有台收音机,我家已经算不错了。” 陈扬轻飘飘说:“诶,这谁家都有个亲戚什么的,要是您亲戚有需要,我也半价。” 大哥刚想说:他没什么有钱亲戚。但是话没出口,突然想到陈扬的话,又问了一句:“你说我亲戚的你也都半价?” 陈扬:“半价,我正好学这个的,也是多积累一些经验。” 大哥这回想了想才试探地问道:“那成,那我今天问问他们?有要修的,明天你过来的时候统一给看看?” 陈扬点头:“行啊,那我明天过来的时候就把工具都拿上。” 话说到这里,陈扬没有再继续逗留,坐上了返回复旦的公交车。 在车上他想着:明天应该会有别的人要修,就看那个大哥怎么去给他揽生意了,他只要半价,那大哥能谈到多少,剩下的都是他的。 又想起张主任说的学校要办物理研究所的事情,学校里还没有消息传出来。陈扬不认为是张主任的消息有误,那应该就是学校故意没放出来。是还有争议,还是想看看学生? 还有开厂子的事情,时禾也没有说政\/策具体是什么时候下来,希望可以晚一些,最起码等他的学习步入正轨之后。 还有攒钱,他还要攒够至少八千块。 想到这里,陈扬突然想起一年多之前,他攒钱的最终目标还是一万块钱,不过一年多,现在已经变成了八千块才能起步。 陈扬深呼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只觉得前路漫漫。 但是闭上眼睛想想孟时禾,他又有了无限动力。 回到学校,陈扬奔向食堂,还是那碗跟孟时禾一起吃过的面,他一口气吃了两碗才回宿舍。 周六陈扬在交大上完课之后,去买了修收音机的零件,准时到了家属院。 还是吃饭的时间,那大哥却没有再做饭,他已经在家属院门口等着陈扬了。 一看到陈扬,他就搓着手不好意思地笑着走过来说:“小兄弟,那个,我昨天回去说过之后,我家亲戚坏的机器有点多。不过没事儿,如果实在麻烦的话,你不修也没关系。” 陈扬笑了笑说:“来都来了,我先看看再说。”陈扬想,一个家属院,能有多少,最多不过几件。 但是刚进到大哥家的那栋楼下面,他就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因为大哥家的楼下已经聚集了几个人,正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 大哥带着陈扬一过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看向陈扬,如果是以前的陈扬,他肯定会无所适从。不过自从跟时禾确定关系之后,他每次去找时禾,都会有人这样看他,现在他已经不觉得有什么了。 若无其事地跟着大哥上了三楼,却见楼道里也有人,本来就狭小的过道被这么一占,更窄了,大哥带着陈扬一边往里挤一边喊:“都让让,都让让。” 等带着陈扬回到家里,大哥可算是喘了一口气,虽说家里也有人,不过只有两个亲近的邻居。 大姐嘴里正在絮叨:“你说说,我是跟你关系好才跟你说的,你怎么扭头就说出去了?” 大姐旁边坐着的人听到这话说:“我可没说,不是我!再说了,是你们说你家有个上交大的亲戚,这两天过来帮你们修好了收音机,这事儿要搁你,你凑不凑热闹?” 大姐就没说话了,看向陈扬眼里是跟大哥如出一辙的不好意思。 陈扬没说别的,只说:“嫂子,我先把收音机修了吧?” 屋里的人听到陈扬的话,都给他让开了位置,陈扬走到收音机旁边,还是跟之前一样,低头专心拆机器,没有受别人影响,尽管屋里有好几双眼睛都盯着他。 把零件换上去,陈扬按动开关,把收音机打开,“刺拉”一阵过后,里面传出清晰的广播声。 陈扬松了一口气,这么多人看着,要是修不好,他后面的生意就不用做了。 收音机传出来声音之后,屋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提前开口,还是大姐说:“兄弟,我实话跟你说了吧,这两个都是我的朋友,你看看?” 陈扬本来就是过来干这个的,微微点头说:“既然都是嫂子的朋友,我可以帮你们看一下,不过先说好,能不能修好也不一定,修不好你们还是要出去修。”陈扬不知道这对夫妻跟他们说的维修价格是多少,他就没有开口说价,反正他只拿一半。 他话音刚落,这两个人就自发排了先后,一个一个跟陈扬约时间。 第148章 见人 这天晚上陈扬没顾得上吃饭,在这个家属院里穿梭。 本来家属院也有会修这些的工人,有时候如果机器的问题不大,要修机器的人也会找这些会修的工人看看。但是这些工人大都是只能处理某一种,或者给自行车补个胎,或者接个电线。 但是陈扬给了他们相当大的惊喜,大部分的东西他一上手就知道哪里有毛病,复杂一点的拆开看看也知道了。小毛病顺手就处理了,大一点的问题统一放到周日处理。 这要得益于在项城那段时间,顾队长给他找的机器五花八门,够多够杂,除非是比较贵的没有修过之外,常见的他都已经见过了,所以今天才能这么顺利。 从家属院出来,陈扬怀里已经揣了几十块钱,这里有一部分是修好机器以后给的报酬,还有一部分是明天要换零件的零件钱。 坐在回复旦的车上,陈扬在想孟时禾,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孟时禾没有睡觉,正跟孟女士坐在书房复盘。这周五从回家开始,孟时禾就在见人,孟女士领着她赶场。一天半的时间,她赶了七八场,除了周六的早饭是在家吃的之外,包括周五的晚餐,三个正餐都是在外面吃。有几次是一大群人,大部分时候只有几个人。 孟女士说了要把以前的关系捡一捡,上周就一直在活动,周末趁着孟时禾回来的功夫,带着她把这些人见了个遍。 孟时禾回想着这两天的场景,缓缓说道:“还是离的远了,都是客套的多,还有奉承的。” 孟怀疏整理着手里的名单回答:“客套正常,已经断了这么久,还都是刚联系上。至于奉承,就更正常了,只要你爸爸还在位一天,奉承就少不了。” 孟时禾:“现在改\/革的消息该知道的应该都知道了,京市那么大的动静瞒不住人,就没有人有想法吗?” 孟怀疏嗤笑一声:“怎么没有,最近找我打听的人越来越多了,不然你以为这些关系说联系就能联系上吗?还是有要打听的事情,算是“情投意合”了。” 孟时禾点点头,“这个我懂,爸爸上周跟我说了,有些人跟他的立场不一致,这些关系盘根错节,所以即使他是市长,也不是对所有人都能随叫随到的。” 孟怀疏笑了,“就是这个理,而且我这最多算是私下邀请,还不是公事,再退一步,邀请人的就是一个翻译组组长,要是真不想来,多的是原因。现在一喊就到,还都迁就我们时间,就是因为也有事情想从我这里打听。” 孟时禾抓了根笔在手里转,“妈妈,这些关系都是从外公那里传下来的对吧,虽说只剩下这么一小部分,但是这一小部分,是不是也跟我们家一样,手里一定留的有东西?” 孟怀疏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孟时禾手上的笔看,“那是一定的,能留到现在的都是聪明的,绝大部分人都已经消失了,不过也有一部分人出去了。” 孟时禾理解,感叹了一句:“要是我们家也出去,在梦里你跟爸爸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孟怀疏站起身走到窗户边,外面漆黑一片,她盯着外面墨黑色的夜空对跟上来的孟时禾说:“树大招风,尾大不掉。时禾,你当知道,那时候外公一定是做了最正确的选择。” 孟时禾就没有说话了,她对外公的印象不多,只记得是个很慈爱的老头儿,一点儿都不像妈妈口中能做那么大的生意的人。 孟谦推开书房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母女两个一前一后站在窗口的画面。 他手里拿着一个驼色披肩,走到孟怀疏身边给她披上去,顺嘴问道:“今天怎么样?” 孟时禾摇摇头:“不怎么样,不过只是刚开始,可能以后多走一走就好了。” 孟谦略一想就知道是个什么场景了,他拉着孟怀疏的手走到书桌后面坐下才对孟时禾说:“禾禾,爸爸今天再教你,这些关系当初外公就是靠利益维持的,在一次又一次的生意合作中,才逐渐产生了友谊。 你和朋友做生意,跟和生意伙伴做朋友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事情。 现在两辈人已经过去,认识你外公的也不剩几个了,没有突如其来的友谊,这些关系想要真正捡起来,你要想想自己能带给他们什么。” 孟时禾听完孟谦同志教导,就转身回自己房间思考了,陈扬已经决定要办厂了,那她呢? 以前在陈庄看见拖拉机翻地的时候,孟时禾就决定要做工业制造业方向,但是现在细想起来,那么笼统,她甚至没有一个具体的目标。 况且论机器,她相信陈扬一定会比她做得好。 带给他们利益… 孟时禾躺在床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第二天孟怀疏依旧带着她见人,不过没有在外面吃饭,去的是钢铁厂的家属院。 “丽娟,丽娟!”孟怀疏隔了很远就开始叫人了。 孟时禾就看到杨阿姨还是穿着蓝色的工服,迎着她们走过来:“怀疏,我算着你就该来了,时禾也来了?我都准备好了,快来快来。” 孟时禾礼貌喊人:“杨阿姨好。” 杨丽娟:“好好好,见到你们我不好也好了。走吧,回家。” 等到了杨阿姨的家里,孟时禾赫然发现这是一个三房的户型,还有卫生间和厨房。虽然不知道杨阿姨是什么职位,但是应该不低。 孟时禾站在孟怀疏身旁,听着她跟杨阿姨寒暄:“丽娟,怎么是你老公在炒菜?阿姨呢?” 杨丽娟把母女两个引到沙发上坐下,又去给她们倒了水才说:“我这个位置找阿姨有些惹眼,前几年要照顾孩子实在没办法,现在她们都大了,我是绝不可能再用阿姨了。” 孟怀疏理解地点点头说:“确实,你这个岁数还能往上再走一走,别因为这些事情卡住拖后腿。” 杨丽娟也不客气,笑了一声说:“就是这个道理。” 第149章 重印名着 说完又叹了一口气:“你这么多年,诶,做个组长还是委屈。” 孟怀疏拍了拍杨丽娟的胳膊,冲她笑了笑:“不说这些。” 孟时禾发现杨阿姨跟昨天见的那些人都不一样,她跟孟女士是从心里的熟稔和亲近。 不过她还是没有说话,端着水杯听她们说,孟怀疏往厨房看了一眼说:“都多少年没吃过你家里的饭了,没想到再吃,就是你老公给做。” 杨丽娟:“他不该给你做一顿吗?这顿饭早该吃了。” 孟怀疏:“正是,他老早应该给我了。” 说着两个人就笑起来,越笑越大声。孟时禾也往厨房看过去,她还没有见过这个叔叔。 等饭做好,这个叔叔也只是跟孟女士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就又回了厨房去,没有在餐桌上跟她们一起吃。 孟女士还想把人叫回来,被杨阿姨拦住了,“你把他叫回来他还不自在,就叫他舒舒服服自己一个人吃吧。” 饭桌上孟女士跟杨阿姨什么都聊,从以前聊到现在,两个人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等吃过饭,两个人又坐在客厅继续聊,孟时禾坐着继续听,听着听着,她就听到她们聊的越来越不寻常了。 杨丽娟:“上面文件已经发下来了,从日本引进成套设备,要在宝山新建钢铁厂。” 孟怀疏:“这么快?之前不是说还在商议吗?” 杨丽娟:“十一号发下来的,要建年产六百万吨的大型钢铁厂,六百万吨!”杨丽娟说着伸手比划了个“六”一直晃。 孟怀疏:“这么大投资,那看来,上面决心是很大的。” 杨丽娟:“改\/革是一定的了,建厂的地都选好了,消息我可提前透给你了,你要有什么打算趁早做。” 孟怀疏点头:“这么大的项目,不知道上面准备怎么做。从日本买的机器,是把工程一起交给日本,还是我们自己做?”她说着就看向杨丽娟。 杨丽娟摇头:“不知道,别问我,我现在就只知道个名字叫“宝钢工程”,剩下的都还不知道。这方面,你直接回家问老孟,他恐怕比我知道的还多些。” 孟怀疏:“我一定问,有什么进展,我会及时通知你。” 杨丽娟就笑了:“要么说你靠谱呢,行了,你记得这事就行。” 孟怀疏应承下来之后,就带着孟时禾告辞了,一路走到外面,孟时禾才说:“妈妈,你说,这工程能包给私人做吗?” 孟怀疏:“不知道,按现在的情况来说不会,肯定还是国家做,但是正卡在要改\/革的节骨眼上,也说不准。大项目首先就要响应国家号召,如果改\/革,大头放不下来,但是一些零碎活说不定要漏出来。” 孟时禾听的有些心痒,“我能包吗?” 孟怀疏看了孟时禾一眼:“你?囡囡,不是妈妈打击你,这个就算给私人,肯定也是要有经验的熟手,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给什么都不懂的做。” 孟时禾有不同意见:“假设改\/革了,假设确定要包给私人,到时谁敢说自己有经验?还不都是新人?” 孟怀疏仔细想了想,还真是,如果有经验,那肯定是开放前就偷偷干的,这个没人敢承认。 孟怀疏:“你说的有理,不过一切都要等具体消息下来才知道,现在都是我们的设想。” 孟时禾没有等到宝钢或者改\/革的新政\/策下发,等到了重印中外文学名着的消息。 三月底,国家出版事业管理局确定重印三十五种中外文学名着,四月初正式确定这些名着“开禁。” 宿舍里,孟时禾正听杜乐乐张牙舞爪地说这件事,“解禁了解禁了,《儒林外史》,《悲惨世界》我来了!” 曹兰打断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发行呢,就算发行了,也不知道他印多少册,能不能买到。万一只是很小的量呢?” 牛慧丽:“诶,难道遥遥无期了吗?” 孟时禾没说话,她听着杜乐乐的话突然有一个想法,这天下午上完课她就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家里人正在吃晚饭,李阿姨一看她过来,马上去厨房拿了碗筷。 “禾禾,怎么现在回来?学校出什么事了吗?”孟谦站起来问孟时禾。 孟时禾摇头,坐下拿起筷子说:“没什么事,先吃饭,吃完饭说。” 晚饭结束,孟时禾问孟女士:“妈妈,我记得我上周末回来见的那些人里有一个在印刷厂上班的叔叔是不是?” 孟怀疏:“是有一个,怎么了?” 孟时禾:“这两天不是说要重印名着吗?我宿舍舍友说想买,我想提前问问这些书的消息。” 孟怀疏瞪她一眼:“你想什么呢,想拿去倒卖?现在就算有了改\/革风声,正式通知也没下来呢,你现在就去倒卖,不抓你抓谁?” 孟时禾:“我知道,我没想倒卖,我就是想问问这些书打算印多少。印的少,说明上面还是有顾虑,不想让大范围传播,如果印的多,那就真说明要解开了。还有发行时间,我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发行时间,我觉得这是一个信号。这些书发行之后,恐怕改\/革也不远了。” 孟怀疏跟孟时禾对视一眼:“那也不急在现在,乖啊,明天早上乖乖回学校上课。” 孟时禾:“妈妈妈妈,你就让我去打听打听嘛,我保证,我就是问问!” 孟怀疏:“我给你问,你安心上学。” 孟时禾:“我想自己问,我以后总要跟他们都打交道的,哎呀,妈妈妈妈妈妈。” 孟怀疏:“停!好了,你自己去,不过他在印刷厂就是个普通组长,不一定知道这么清楚。” 孟时禾:“谢谢妈妈!” 第二天下学孟时禾就去印刷厂了,她实在是太迫切想知道上面的态度了,她一直在想宝钢那个事情,理智知道她就是个学生,大概率跟她没什么关系。 但是她就是控制不住想,就是拉班子做建筑,她不会,但是有人会,只要她能把台子搭起来就行。 孟时禾想试试,如果真的能摸到宝钢一星半点的工程,那往后再接的工程,宝钢就是她的经验。 第150章 社团 孟时禾到印刷厂的时候,印刷厂还没有下班,她就去印刷厂附近的供销社买了点糖和饼干。 虽然这个叔叔家里肯定是不缺这些东西,但是一定不能空手见人就是了。 买完东西孟时禾看看表,已经快下班了,她就站在印刷厂门口不远的地方等。 五点半一到,厂子里就陆续有工人走出来,到五点四十的时候,一大批工人涌出来,路过孟时禾的时候,她都能听到“嗡嗡”的说话声。 一直等到六点钟,孟时禾才看见有人骑自行车出来,她聚精会神看着,果然,没一会儿那个叔叔也骑着车出来了。 她没有喊人,就伸长手臂朝着门口挥手,叔叔看见了,没有骑车,推着车朝她走过来。 “是时禾啊,你怎么在这里?家里有什么事情吗?” 孟时禾笑地乖巧:“吴叔,我家里没什么事儿,您是长辈,我也不跟您拐弯抹角,是我自己有一点点事想找您。” 叫吴叔的笑了两声,推着车说:“那走吧,回家去说,这会儿街上都是人。” 孟时禾也笑:“我可不跟您回去,回去您不得管我顿饭啊?我晚上还得回学校呢,不然,我们去您办公室说?”孟时禾往印刷厂里头使眼色。她只跟这个吴叔叔见过一次,不了解他为人,也不熟识他家庭情况,贸然上门不好,也不安全。 吴叔:“怎么,一顿饭又吃不穷我。” 孟时禾:“是是是,吃不穷,但是哪有来找您帮忙,还让您请吃饭的道理,况且我一会儿还得回去赶作业呢。” 吴叔笑了两声:“那走吧,听听我这个小侄女是有什么事情要找我。”说着就往印刷厂里头返回去,孟时禾跟在他身后进去。 一进印刷厂,孟时禾就闻到了空气中油墨味和铅腥味混合在一起的特殊味道,进到办公大楼里之后味道小了很多。 办公大楼还有不少人在,看见吴叔都跟他打招呼,孟时禾走在吴叔后面,不多看,也不多说话。 进到办公室,吴叔先给她倒了杯水才说:“说吧,是什么事情还叫你跑这一趟。” 孟时禾先把手上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她还没说话,吴叔就开口:“你还拿什么东西,多见外?” 孟时禾:“空手多不好,也不是什么精贵东西,就是个心意。”说着主动打开包装给吴叔看了看。 看里面确实是供销社常见的几样,看来应该不是什么难办的事,吴叔才说:“你这孩子,到底是什么事情?” 孟时禾就开口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前两天不是说要重印名着吗?您知道,我人年轻,实在是心痒痒,就想问问您,这些书大概什么时候能发行啊?到时我好提前来排队。” 说完这句,又笑着说:“实在不是我想的多,主要是我们学校好些同学都想要买,我就想到时买书的人肯定很多,我有点担心我抢不到。” 吴叔听她说完,大笑着说:“我当是什么事情,原来是因为这个。你放心,你不用担心抢不到,等印出来,叔叔给你拿一套过去。” 孟时禾瞬间眼神放光,瞧着很“惊喜”,“那先谢谢叔叔,那我就不着急了,不过我什么时候能拿到啊,快不?” 吴叔调侃她:“看出来了,你确实想要。”说完在办公桌上的文件里翻了翻,翻出来一沓,又从里面找出来一张递给孟时禾说:“你看看吧,也不是什么要保密的事情,厂里不少人都知道。” 孟时禾接过一看,这张纸就是解禁的正式文件里的其中一张,她一目十行,迅速锁定自己想找到的内容:…统一组织重印中外名学名着共35种,包括…,每种计划印行四五十万册,总计印量达一千五百万册… 这段话孟时禾反复看了几次,耳边是吴叔的话:“现在厂里正加紧干呢,一千五百万册这是全国的数量,沪市的话,一百多万册吧,具体什么时候能发行还不确定,但是最晚这月底下月初肯定有消息了。” 孟时禾把那张纸放到桌子上,又问一次:“这么快吗?我想这么多书,怎么也要两个月的时间准备。” 吴叔:“有任务和指标的,要保证每一个新华书店都有货,现在厂里两班倒,机器不停,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印出来。” 孟时禾呼出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吴叔,到时别忘了给我的书。” 吴叔提起孟时禾拿过来的东西说:“放心吧,忘不了,到时亲自给你送家里去。” 孟时禾回学校了,她跑到图书馆里去一口气借了好几本经济和建筑有关的书。 不过虽说复旦是综合性的大学,但是经过前面几年,现在图书馆里的书数量依旧不太多,大部分还是教授专业相关的书,建筑类的没有几本。 孟时禾就决定周末去同济看看,同济的建筑专业很有名,但是她不是同济的学生,不知道能不能进去学校,顺利把书借出来。 不过还没有等到周末,复旦就提出了“民主办校”的想法,开始了“学生自治”的尝试。这一个月,各种学生社团纷纷成立。 有中文系的【春笋社】,伤痕文学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兴起,春笋社迅速聚集了一批热爱文学的学生。 历史学的【史冀社】,是历史系的史学兴趣小组。 还有计算机系的【知言社】,这个区别于前两个社团,它以探讨时\/政问题和社会科学为核心。除了计算机系的学生之外,还有不少文科的学生。 还有复旦文工团,77年恢复高考后复旦文工团就成立了,现在越发势大。社团下有合唱团,西乐队,民乐队还有舞蹈队,组织张罗了不少活动。 孟时禾对参加社团没有兴趣,她现在有自己想做的事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文工团的团长盯上了她。 “孟同学,你考虑一下,加入我们吧?” 孟时禾这天刚下课就被文工团的团长,新闻系的吴进拦住了,他已经不止一次找孟时禾了。 第151章 茉莉花 第一次是先托了牛慧丽来问她,牛慧丽加入了文工团舞蹈队,她没同意,之后就是吴进亲自来找她了。 孟时禾:“吴同学,我真的没什么特长,加入也是给你们拖后腿。” 吴进契而不舍:“孟同学,你不要妄自菲薄,你站在合唱团正中间就是给我们做贡献了。” 孟时禾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们准备排什么节目?唱什么歌?时间要多久?” 吴进马上开口:“学校的社团统一打算在今年新生入学的时候举办一个迎新晚会,学校也同意了,排节目这事,文工团肯定是要一马当先的。但是这已经四月中旬了,六月份我们就放暑假了,所以接下来在校的时间恐怕都要排演。 至于唱什么歌,曲目还没有确定,但是这不是要首先把人找全吗? 除此之外,还有沪市大学生文艺汇演,这个是沪市所有大学一起举办的,这个是为校争光的事情,我们不能被别的学校比下去,你更得去了。” 吴进这段话像是排演了很多遍,口条清晰,没有磕绊一点儿。 孟时禾:“学校那么多学生呢,你先去问问别人呢?肯定有长得不错,唱的也不错的。” 吴进:“孟同学,今年一共十五个系,二十七个专业,招收了一千零七十个学生,我确认,没有比你更合适站在合唱团中间的女生了。” 孟时禾:“我想要学习,真的不想排节目。” 吴进:“你不用排,你就站着,到时候跟着唱就行。” 孟时禾:“这样合唱团其他人不会有意见吗?一个团少说有一二十号人吧?我整天不去,还站中间,别人肯定不愿意,吴同学,你对我是有什么意见吗,这么害我。”孟时禾说完就往前走。 吴进跟在她身后契而不舍,“孟同学,不说迎新,你想想大学生汇演,到时候你往那儿一站,就赢过其他学校了,我是肯定不会放弃你的。” 孟时禾猛地停下脚步说:“我参加,但是能不能我自己选择队伍?” 孟时禾突然的答应搞得吴进喜不自胜,他点头:“行,当然行,你想跟牛慧丽一起去舞蹈队吗?不过我跟你说,舞蹈是没法儿缺席,一定要排演的。” 孟时禾打断他的滔滔不绝:“我选西乐,我会弹钢琴,到时候我自己出一个节目,钢琴独奏,可以吗?” 吴进:“可以,当然可以,孟同学,你早说你有别的特长啊,不过钢琴独奏可能要弹给指导老师听一下,让她拍板。” 孟时禾没有意见:“可以,但是,我不跟别人组队参加别的节目,等迎新和大学生汇演结束之后,我就马上退团,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加入,同意吗?” 没想多久,吴进就点头:“可以,我同意。” 就这样,孟时禾成了文工团暂时的一员。 第二天孟时禾就去西乐队报道了,乐队里一共也没几个人,吴进跟她大约说了说。有一个手风琴,有两个小提琴,让孟时禾惊讶的是,还有一个单簧管。 刚到西乐队的教室外面,孟时禾就听到里面若有似无的交谈声,“这人谁啊,团长怎么想的?” “不知道,反正团长找过很多次了,可能很强。” “再强能强到哪里去?估计跟我们水平差不多吧,就我们的水平,谁敢说自己能独奏?” “别说了,山外有山。” 听到这里,孟时禾没再听下去,推门进了教室。打眼一看,加了乐团的几个人都在,因为他们手上都拿着乐器,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应该是指导老师,明显是吴进跟他们提前说过了。 孟时禾一进去就打招呼:“大家好,我叫孟时禾,政治经济系的,弹钢琴。” 指导老师点点头说:“吴进说过了,你要自己出一个节目,孟同学,是这样的,新生晚会先不提,大学生汇演我们已经在排节目了,到时可能需要乐队给合唱团或者舞蹈队配乐,一支乐队演奏效果肯定是比单独一个乐器要好的,你确定要独奏吗?独奏的话就你自己报一个节目,跟别人不在一起,别人也没法儿配合你。” 孟时禾:“我确定。” 指导老师点点头,指着钢琴说:“那先来一段吧,要是不行的话,我肯定也是不能让你上的。” 孟时禾只道:“好,谢谢老师。”说过就坐在了琴凳上,剩下几个人都不远不近地围着她。 孟时禾从有记忆的时候就在练琴了,她练过很多种乐器,但是最后坚持下来的只有钢琴,孟女士也是从头到尾都一直陪着她的。 翻开琴盖,孟时禾想了想,弹了一首【茉莉花】,连谱子都没看,所有人都安静听她弹。 一曲结束,指导老师等她转身才说:“触键轻柔,旋律婉转,技法娴熟,江南民歌那个味儿出来了,这个曲子迎新独奏没有问题。” 话落,周围的学生也围上来,手风琴说:“孟同学,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吗?我们正好没有钢琴。” 小提琴一号:“孟同学,西乐队真的找不出来什么人了,民乐的人还多一点儿,我这小提琴就是练过的程度,你弹这么好,怎么不来啊?” 单簧管倒是没有说话,就看着孟时禾等她说。 孟时禾想了想说:“我真的没时间排练,加入反而是耽误你们,吴团长一直想让我进文工团,我就答应他出个节目,等迎新和汇演结束之后,我就退出了。” 指导老师有些可惜,目前乐队里的人,水平参差不齐,要是想弄出来一个能上台的乐队,还差的有点远。孟时禾是他们中间水平最高的一个,如果不怯场的话,她现在就能上场。 指导老师还是说:“孟同学,可以先回去考虑考虑,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说不定你什么时候就改主意了。” 孟时禾谢过指导老师,跟其他人告别后就离开了教室。 已经要到四月底,孟时禾心里惦记那批书的发行,时不时就到新华书店溜达一圈看看,如果有这么大规模的上新,新华书店一定会提前写出来。 所以这次她从教室出来,照例往新华书店溜达,曹兰陪着她,牛慧丽进了舞蹈队,空闲时间都在排舞,杜乐乐进了知言社,她说那里男生比较多,她去看看什么情况。 只有曹兰,她就爱好一个写写画画,目前还没有相关的社团,所以她正打算要不要申请一个书画社出来。 但是只是在考虑阶段,还没有行动,所以现在是她陪着孟时禾去新华书店。 “时禾,你隔三差五就来一趟,乐乐都不惦记那几本书了,你怎么还想,等发行了再买呗。”曹兰跟在孟时禾旁边,边走边说。 孟时禾:“反正没事儿,来看看。” 曹兰:“你说我要不要办书,嗯?” 曹兰刚出口的话拐了个弯,因为新华书店门前正贴了一份通知。 【五一期间,国内外多种名着将统一上架新华书店。】 第152章 和平饭店 曹兰睁大眼睛,话音一转:“还真被你等到了。” 孟时禾拉着曹兰走进了新华书店,问正在柜台里站着的店员:“你好,五一上架的名着可以预定吗?” 店员:“今天已经有很多人来问过了,这个书不预定啊,到时候自己来店里买。” 听到不能预定,孟时禾就拉着曹兰往外走了,还没走出去,就听到了后面店员的声音:“小王,你再去外面的牌子上加一句【不接受预定】。” 五一开售的消息迅速传播开来,等到五月一号,周六,还没有天亮,杜乐乐就拉着全宿舍的人来买书。 她原话说:“谁知道每个人能买几本,大家都去,我想买的有点多,回头我把钱给你们。” 牛慧丽问她:“乐乐,你一次性买这么多干什么,看完一本再买其他的不好吗?” 杜乐乐:“不行,我们班就我自己考上了,等下别的人都没考上,我想也就是沪市才能买到这些书,等放暑假我要带回去给她们炫耀,哈哈哈哈哈哈。” 就这么着,一个宿舍,全部六个人都在五月一号赶往新华书店。因为这个事情,这周末孟时禾都没有回家。 孟时禾一路上不停打哈欠,她跟杜乐乐说:“乐乐,要是你买不全想要的书,回头我给你补全。” 杜乐乐朝孟时禾竖了个大拇指,“时禾,你怎么就这么招人喜欢呢?” 孟时禾笑的腼腆,数学系女生推推眼镜说:“连文工团的团长都托慧丽来找时禾了,招人喜欢不是显而易见吗?” 杜乐乐就嘎嘎地笑,露出两排大白牙,不过她的笑容没有维持多久,因为她看到了两排长队。 杜乐乐:“别说这都是排在书店门前的。” 曹兰摊手:“像时禾招人喜欢一样,显而易见。” 新华书店门前的队伍排到了一条街以外,还有不少人搬着小马扎。六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认命地排在队伍末尾。 终于等到新华书店开门的时间,队伍缓慢地移动起来。 一个小时后,曹兰开口:“你们有没有感觉我们往前进的速度加快了?” 数学系女生:“有啊,十分钟以前就逐渐加快了。” 牛慧丽:“可能是书店加人手了吧?” 杜乐乐:“也有可能是有人排的不耐烦走了。” 孟时禾缓缓开口:“有没有可能,是,书快卖光了?” 杜乐乐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的话说完没多久,前面的队伍就四散开来,有不少人往回走,能听到【没了,光了,换家店问问】的话。 杜乐乐不死心,队伍散开以后,她跑到书店门前想再确认一下,不过刚到门口,就看到立出来的牌子上写着:新书已卖光。 杜乐乐叹了口气,返回去找她们,看到孟时禾以后一把抱住她:“时禾,你刚刚说的还算数吗!” 孟时禾拍拍杜乐乐:“算数,算数啊,我们先回学校吧。” 牛慧丽不解:“乐乐,我们这么早排队都没买到的书,时禾去哪里给你买?” 曹兰揉了揉牛慧丽的头,“怎么考上复旦的?” 牛慧丽嘿嘿笑:“我爹是老师,我是我们镇学习最好的。” 杜乐乐一把搭上牛慧丽的肩膀说:“慧丽,千万要跟紧你时禾姐姐,知道吗?” 牛慧丽点点头:“好,你们说的我都记着。” 牛慧丽的话音落下,剩下的五个人哈哈笑起来,牛慧丽不是很懂她们在笑什么,但是她也跟着笑。 回到复旦已经快中午了,孟时禾在宿舍楼下看到了陈扬,他站在树底下,手里正拿了本书看。 几个室友懂事地先回了宿舍,孟时禾就走到陈扬身边。 “你怎么在这儿?不是应该去交大吗?”孟时禾不解,周末她向来是看不到陈扬的。 陈扬笑笑:“你昨天早上不是说这周六不回家?我昨天放学去交大的时候,就跟张主任说过了,把明天下午的假挪到今天上午,今天下午再过去。” 孟时禾叹了一声可惜:“我今天一大早就跟室友去买书了,现在都快中午了。” 陈扬摇摇头:“不可惜。”说着把手里的书卷起来,一手握书,另一只手握上孟时禾的手。 “我这两周修机器已经存了不少钱,中午带你出去吃吧?想吃什么?我跟家属院的大哥打听过,他说最好的地方是和平饭店,我们就去那里。” 孟时禾听到这话才认真打量陈扬,却见他身上穿的已经不是在陈庄穿惯的褂子,从头到脚都是新的,中山装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孟时禾眨眨眼,“陈扬,我喜欢你这么穿,很好看。你等等我,我回去换个衣服。” 听到孟时禾的话,陈扬难得移开了目光,从确定关系后,只要跟孟时禾在一起,陈扬的目光多是停留在她身上。 孟时禾回去换衣服了,为了配陈扬的中山装,她上衣穿了小碎花图案的衬衫,下装是蓝色的棉布长裙,一直垂到小腿,还穿了一双小皮鞋,脚踝露出一截白色的棉袜边边。 收拾好以后,孟时禾跑下楼,陈扬还在那棵树下等她。 “陈扬,我们走吧,你上午等了一上午吗?” “嗯,我来找你吃早饭,帮忙去喊你的同学说你们宿舍锁着门,我想是你们一起去吃饭了,就等了等。” 孟时禾把手塞进陈扬手里两个人一起往外面走,“我昨天应该告诉你的。” 陈扬摇摇头:“不碍事儿,不过我本来还打算和你一起去看一场电影,我打听到和平饭店附近就有个电影院,不知道现在还来不来得及。” 孟时禾晃着陈扬的手:“我知道,大光明电影院,那这样,我们先去看看排片时间,来得及就看,来不及就等下次,好不好?” 陈扬:“好。”眼看着要走出学校,陈扬走到了孟时禾外面,现在路上有不少拖拉机解放车,路上有灰,时禾不喜欢。 两个人先去了大光明,有一部片子现在正火热,是今年沪市电影厂刚拍的,叫【东港谍影】,但是没有合适的时间。 第153章 我送你回家 陈扬不无遗憾,他还没有看过电影,跟孟时禾一起看,那将会是一个完美的体验。 孟时禾安慰他:“没关系,快放暑假了,等放假我们再来看。” 陈扬点头,道:“放假我一定要找几天和你待着。” 和平饭店。 陈扬需要抬头才能看到这栋楼那个三角形的顶,还有弧形的窗户,那么大,快要跟门一般高了。 门口还有两个小童,穿着一样的衣服,看两人站在门口,有一个率先打开了门,“请问是要用餐吗?” 孟时禾笑道:“是。”说罢反手拉着陈扬走了进去。 一楼的桌子上全部铺着白色的桌布,都是小桌子,两人位,最多是四人位。 孟时禾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陈扬坐在她对面,显得有些局促。 孟时禾把菜单推到陈扬面前,“看看,有什么想吃的吗?” 陈扬翻开,不说上面惊人的价格,只说菜,他甚至都看不明白,雪利酒烧牛尾汤,是酒还是汤? 他一项一项往下看,终于看到了眼熟的菜:红烧肉。 陈扬抬头看一眼孟时禾,她正端正坐着看向窗外,没有看他。 陈扬抿唇:“时禾,红烧肉,可以吗?” 孟时禾转头看过来,眼里全是惊喜:“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红烧肉?那就红烧肉,然后我们再点一个素菜,再加个汤,就够了,你觉得呢?” 陈扬看着孟时禾,逐渐放松下来,“好,听你的,你来点。” 孟时禾没有客气,转手接过菜单,指着点了两道,点完笑着看陈扬说:“我可不会给你省钱。” 陈扬摇头:“不用。” 这顿饭刚开始,陈扬还有些放不开,但是吃到后面,他看着跟在陈庄吃饭没什么区别的孟时禾,突然就放开了。 吃完还能跟孟时禾说两句,跟他做的有什么不一样。 吃过饭,两个人起身往外走,刚走几步,孟时禾就听到电梯员拉开电梯门的声音。 回头看过去,只见有人陆续从电梯间走出来,孟时禾拉了一把陈扬,站到旁边,先让后面的人走。 刚站定,孟时禾就从这四五个人里头看到了江恒。 没等孟时禾有什么反应,江恒跟同行的人打过招呼后,就径直朝孟时禾走过来。 陈扬看着这个气质斐然的男人,往前走了半步,挡住孟时禾半边身体。 孟时禾悄悄在后面拉拉陈扬的衣服,从陈扬身后走出来喊人:“江大哥,好巧。” 江恒:“确实巧,今天你不是应该在家吗?怎么在这里,孟叔他们也来了?”说着还看了周围一圈。 孟时禾:“没,他们没来。”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同辈,但是孟时禾在面对江恒的时候,总有一种面对长辈的感觉。 现在被江恒抓到单独跟陈扬吃饭,孟时禾有点不自在。 江恒点点头,目光落到陈扬身上:“这位是,同学?” 孟时禾很干脆:“不是,对象。但是江大哥,你能先别跟我爸妈说吗?” 江恒把眼镜摘下来,语气有些沉:“担心我跟你爸妈说,你还告诉我?” 孟时禾:“你要跟我爸妈说我也拦不住,但我又不想骗你嘛。你就先别说,成吗?” 孟时禾不知道哪句话引得江恒笑起来,他说:“好,我不跟他们说。不过你今天还回家吗?” 孟时禾马上说:“回的,现在就回了。” 江恒又看了陈扬一次,“那走吧,我送你回去。” 陈扬皱眉,直觉这个江大哥对他有些排斥。 孟时禾没有拒绝江恒,看着陈扬说:“那你先去交大,你放心,这个大哥算是爸妈的晚辈,我不会有事。” 陈扬点点头,转而看向江恒,没想到江恒也正在看着他,两个人四目相对,一触即分。 陈扬:“好,那你先回家。” 饭店外面,江恒的派车正在等着他,还是上次的司机。 江恒依旧先给孟时禾拉开了车门,不过这回却没有坐在副驾驶,他坐到了孟时禾身边。 江恒先跟司机说了去市长家里,才重新把眼镜戴上跟孟时禾说:“时禾,我能问问,你为什么不让孟叔知道吗?” 孟时禾没有隐瞒,主要是这种事情也瞒不住,“他是我下乡的时候认识的。” 江恒:“农村的?” 孟时禾:“嗯。” 江恒就没有说话了,过了很久他道:“你好好学习,局势要变了。” 孟时禾点头:“知道的,江大哥。” 江恒把孟时禾送到了门口,没有跟她一起进去,“我下午还有事情,就不跟你进去了,替我跟孟叔说一声抱歉。”孟时禾应好,跟江恒说了再见之后回了家。 江恒坐在车里面,透过车窗看着孟时禾,一直到看不见之后才跟司机说:“走吧。” 吴叔速度快,答应给她的一套书已经送过来了,都被孟女士放到了她的屋里,好几摞。 孟时禾翻看着这些已经被禁了好几年的书,房间里孟女士正在跟她说:“宝钢那个事儿你别想了。” 孟时禾盖上书,“为什么?” 孟怀疏:“你爸爸最近正忙这个事呢,宝钢计划准备分三期完成,一期和二期预计投资三百亿。” 孟时禾:“多少?” 孟怀疏:“三百亿,从去年十一月份就秘密跟日本钢铁公司展开多轮谈判,现在定下来,一期由日本承包总体设计,核心技术设备也是他们提供。现在正在对接,这会儿再想,这么大的投资,国家确实应该早就规划好了。” 孟时禾没有什么失望的情绪,她有这个心理预期,但是听着孟怀疏的话,她马上想到:“那一定快改\/革了,妈妈,要包给日本,需要很多外汇!” 越说孟时禾眼睛越亮:“到时候结算一定是以美元或者日元结,肯定不是用大团结!这么多外汇,妈妈,一定要开\/放经济的!” 孟时禾:“去干能赚外汇的活儿,一定没有错!” 孟怀疏:“你说的对,但是现在文件还没有下来,想再多也没有用。” 孟时禾已经站起来了,在屋子里踱步:“赚外汇,外国人需要我们干什么呢?我们有什么呢?” 没等孟时禾想明白,外国人需要什么,暑假开始了。 第154章 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去? 复旦放假的时候是六月底,彼时刚结束期末考试,对刚入学三个月的新生来说,苦不堪言。 孟时禾在宿舍里帮杜乐乐打包行李,这行李里有一大摞名着,有杜乐乐这两个月排队买到的,也有一部分是孟时禾拿给她的。 那些名着在五月一号开售当天,全沪市售空,单日售出十五万册,后来又紧急加印,一直到现在,买书的风潮都没有过去。 牛慧兰:“乐乐,你真的要回去吗?开学就大二了,我跟曹兰姐都决定留在学校复习。” 杜乐乐擦擦脸上的汗说:“我必须回去,这么多书,要是等过年再回去,这些书说不准我们那儿也有了。” 曹兰:“就因为这个,你再坐一天的火车,值当吗?” 杜乐乐点头:“值当啊,怎么不值当,要是因为他们眼红我,多考几个大学生出来,那我简直功德无量!” 孟时禾:“贫的你,快走吧,但是别在家久待,早点回来,慧丽说的对,开学就大二了,我们学的都不扎实。” 杜乐乐:“你还不扎实?你专业前三名啊时禾。” 孟时禾拍拍手上的灰说道:“对,前三名的是我,不是你,所以你更要早点回来,走吧。” 杜乐乐拖着东西:“无情!走了,别想我。” 杜乐乐回家,曹兰和牛慧丽还有数学系女生都申请留校了。 把杜乐乐送走之后,孟时禾也回了家,她在一个月之前就办了走读,每天回家住。 因为宿舍既没有暖气也没有风扇,六个人一间,一进去跟蒸笼一样,又闷又shi,真不敢想那些住满了八个人的宿舍什么情况。 顶着暑气到家里,有李阿姨提前冰着的绿豆汤,一碗下肚,孟时禾感觉身上的热气都散了几分。 陈扬住进了交大的宿舍,张主任那个项目已经开始前期准备工作,陈扬现在在里面打杂,负责一些核对计算的事情。 孟时禾现在在家里苦练英文口语,白天自己练,晚上抓着孟怀疏对话,她想好了,她要做外贸。 陈扬说的对,可替代性高的工作做不长,现在宝钢这么大投资,外汇缺口一定不小。孟时禾想,如果她能抓住这个机会,就能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做到最大,抢占更多的资源。 但是改\/革的通知一直不下发,她没办法做其他事情,只能先把能准备的准备一下。 七月初,暑假刚过去一周,江恒登门,他直言不讳:“时禾,计委已经准备着手对接沪市各行各业的基本投资建设计划和落实工作。最近一段时间我都要在沪市走走转转,之后可能要引进外资,我们现在要做基础的计划管理框架。我听孟叔说你最近天天在家里练英语,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去?” 孟时禾立刻抓到了关键词:“引进外资?现在就要做准备了是吗?” 江恒道是:“上面给了初步指示,计委就是直接负责的部门,要有大动作了。” 孟时禾弹跳起来:“要去要去,但是你们这个可以带外人吗?” 江恒笑起来:“你算什么外人,说不得他们还要觉得这是孟叔在监督工作。” 孟时禾举手保证:“我一定多听多看少说话,保证不给你们添麻烦。” 江恒:“行,那明天我来接你。” 孟时禾:“谢谢江大哥!” 第二天一大早孟时禾就起床了,想到江恒说的内容,她难得穿了长裤,头发也规规矩矩梳起来,衬衫袖口翻折一圈儿,露出手腕上的手表。 江恒好像是掐着时间,孟时禾刚吃过早饭,他就来了。跟孟父孟母打过招呼之后,江恒领着孟时禾出了门。 还是之前的司机,孟时禾几次见都是这个司机,明白这应该是江恒的自己人。所以上车后她就直接开口:“江大哥,我们今天去哪里?” 江恒还是坐她身边,“先去计委,我带你见几个叔伯,以后你都要打交道的,然后再去几个厂子里转转。” 孟时禾:“要去什么厂子?因为外资?” 江恒点头又摇头:“算是,也不完全是,除了外资的事情之外,上面还有一个笼统的说法,说是让看看能不能进行工业改造,或者建设城市,让出个计划出来。” 孟时禾深吸一口气,原来所有的事情都不是突然发生的,都有迹可循,绝不会凭空突然做那么大的改\/革,一定是经过探讨和调研的。 然后她虚心请教:“江大哥,如果我打算做外贸,你比较看好什么?” 江恒:“你要做外贸?虽说是个好机会,但是你毕业之后进了相关单位肯定是不能做这个的。” 孟时禾:“我才大一,离毕业好几年呢,我想做点事情,分配工作那都是毕业之后了。” 江恒闻言沉默了一阵子,一直等车快开到计委之后他才说:“先等等看,如果你真的打算做这个,这段时间就多看看多想想。之后一定会有相关政\/策出台,那个时候再决定也不晚。” 孟时禾点头,然后跟着江恒进了计委的大楼。 还没进去就有人跟江恒打招呼:“江副主任,早上好。” 江恒都是点头回应,一路带着孟时禾上了楼,到了计委开会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已经坐着不少人,江恒一进去,坐着的人陆陆续续都站起来打招呼。 江恒点头,坐到主位的左手旁边,孟时禾就站在他身后,江恒没有介绍孟时禾,孟时禾也就站着没出声。 又等了一阵子,最后一个人才进来,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背已经有些驼了,不过精神依旧很好。 一进来,他就看见孟时禾了,笑着说:“这是哪家的小姑娘,怎么跑到这里了?” 所有坐着的人又呼啦啦全站起来了,江恒也站起来了,上前托了一把老人的手臂才说:“主任,这是我带来的。” 主任咳了两声,走到主位坐下才说:“小江,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恒语气不卑不亢,看着老人说:“这是孟市长家里的孩子,今年考上了复旦,读的经济系,现在放暑假了,过来跟着我们走走。孩子还小,想多看看。” 第155章 三来一补 主任又咳了几声,目光头一次放在孟时禾身上,孟时禾乖巧站着,过了好一会儿,主任才说:“应该的,年青人,多走走是好事。” 江恒笑着道是,顺势跟孟时禾介绍:“时禾,这是计委的主任,姓周,你叫周爷爷就行。” 孟时禾没想到江恒直接把她带到了开会的地方,不过来都来了,她也没有怯场,上前一步,笑着说:“周爷爷好,我添麻烦了。” 周主任摆摆手,“开始吧。” 这个话出来,所有人才坐下,该请示的请示,该计划的计划,该汇报的汇报。 孟时禾站在江恒身后听着,尽量把每一件事情都能记清楚,这个会上讲的都是关于江恒今天在车上说的事情。 一部分是关于厂子改造,一部分是关于沪市基建,最大的事情就是引进外资,怎么引,引哪里的,引过来怎么办? 孟时禾只恨没有提前准备笔记本,把这些都记下来,不过仔细想想,旁听就已经够了,真要记录,估计不会让她带出去。 这个会开完就半上午了,从这些人里出来几个,又从其余部门里点了几个人,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去了沪市柴油机厂。 柴油机厂,汽轮机厂,彭浦机器厂,是沪市目前重工业领域的骨干企业。先来这三家,是早就定好的。 这个队伍是江恒打头,孟时禾站在队伍中间,跟江恒中间隔着几个人。她就看着平常人很难见到的各厂的厂长副厂长都出来一一跟江恒握手寒暄,然后跟他汇报厂子的各种情况。 这一整天孟时禾都聚精会神,生怕遗漏一丝一毫的信息,一天听下来,她觉得这些厂子都挺好的,业务纯熟,盈利状况不用多说,基本没有什么需要整改的地方。 下午江恒送孟时禾回家,回去路上江恒问她:“你觉得这几个厂子怎么样?” 孟时禾听到江恒这么问,又认真想了想,才把自己的看法说出来:“我觉得都挺好的,厂长他们说的没什么问题啊。” 江恒嗤笑一声,“时禾,你听过“亩产十万斤”吗?” 孟时禾小脸皱起来,别说她听过,就算没听过,在陈庄待了两年,她也知道亩产十万斤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孟时禾:“江大哥,你说,他们是做假了?” 江恒往后一躺,靠在身后的靠背上,把眼镜拿下来,闭上眼睛说:“做不做假不知道,不过肯定没说实话。” 孟时禾不理解:“他们怎么敢的?这种事情也瞒不住啊。” 江恒声音淡淡的,在狭小的车厢里却足够孟时禾听清楚:“是我刚到沪市,根基不稳,也是我太过年轻,资历不够。” 孟时禾看着江恒的侧脸,想的却是孟谦同志,他这个市长是因为外公把家产全部变成国有资产才拿到的,爸爸刚上任的时候,恐怕处境更差吧。 车里一时静谧下来,孟时禾回过神来才说:“江大哥,以后会好的。” 江恒转头看向孟时禾,下午的阳光并不刺眼,透过车窗江恒都能看到孟时禾脸上细小的绒毛,闪着金光。 他移开眼睛说:“明天早上早点起床,我们不去计委了,直接往纺织厂去。” 孟时禾点点头,“好。” 接下来两周,孟时禾跟着江恒把沪市所有的厂子都转了个遍。 一开始她还感觉不到,但是去的多了,她就听出来了这些厂长说的基本都是套话,一模一样的话,换个厂子依旧适用。 她就明白为什么江恒说,这些人都没说实话了。 不过尽管如此,她还是在极短的时间里迅速掌握了沪市的经济脉络,也大概了解了一部分厂子的困境。 别的不知道,但是有两个大头是一定的,人员冗余和住房危机。 几乎每个厂子都存在人员过剩的情况,因为现在厂子是吃国家饭,按时发工资,所以十个人能干完的活有十五个人在干,这是一笔极大的开支。 又因为人员冗余,房子根本分不过来。职工宿舍都是挤着住的,房子已经分到了好几年之后。 七月十四号晚上,孟时禾拿着一根钢笔,把笔帽薅下来再装上去,不停重复,屋子里响着“咔嗒咔嗒”的声音。 三年多过去,那场梦早已模糊不清,再翻起之前写过的笔记本,也只有一些重大事件。 但是经过这半个月的实地走访,孟时禾突然对梦里那些变化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她真切地感觉到了有很多急须解决的问题,也看到了当下马上要发生的事情。 这种能看清的感觉,比一知半解,云里雾里的梦好太多了。 又一次拔下笔帽,孟时禾在本子上写下:房地产,或者建筑队。 另起一行写下:大规模裁员?或是厂子整合? 最后一行写下:外贸,轻工业? 这是孟时禾观察到的,重工业基本不可能,只看宝钢的设备还要从日本进口就知道了,现在国内的重工业技术远远不达标。 那就只能是轻工业,棉纺麻纺,皮包皮鞋,文具教具,玻璃五金,这都算轻工业。 写完以后孟时禾看着本子上寥寥几行字,仿佛看到了一条康庄大道。 七月十五号,国务院颁布了【开展对外加工配制业务实行方法】。 这个文件里明确说明,允许采取先办厂,后承接外商加工装配业务,但是只是试行办法,试行地在羊城等地。 孟时禾明白,羊城紧邻港城,承接业务方便,还有众多港口,货物运输便捷,是最好的试行地。 孟时禾得到消息之后,马上就去交大找陈扬了,羊城已经开始了,他们也该准备起来了。 “三来一补?”陈扬刚上完课,门卫大爷就来到办公室找他,说有个女孩子在等他,他急忙跑出来就听到时禾说这个。 孟时禾:“对,三来是:来料加工,外商提供原材料,我们按对方要求生产加工,收加工费。来件装配,外商提供零部件,我们按照图纸组装成成品,收装置费。还有一个来样加工,外商提供样品,我们按照样品生产出来,符合样品标准后外商收购。” 陈扬:“还有一补呢?补的是什么?” 孟时禾:“设备,或者技术由外商提供,然后我们用这些设备技术生产出来的产品,分期偿还设备款,技术费。” 没等陈扬说话,孟时禾就道:“这只是在羊城试运行,不过陈扬,我们该准备起来了。” 陈扬回陈庄了,在听完孟时禾的话之后。时禾说的对,应该先准备起来了。 第156章 师父,您得帮我 陈扬是坐硬座回去的,轻装简行,拿回去的东西不多,只给陈奶奶和师父买了一些方便携带不容易变质的沪市特产,还有张主任托他带给师父的一封信。 陈扬能想到硬座肯定没有卧铺舒服,但是没想到环境这么差,车厢里所有的人大包小包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密不透风,三天下来,下车的时候他已经不能闻了。 又花了一天时间,陈扬才从火车站回到镇子上,他回到镇上的房子里冲了个凉水澡,把自己收拾了一下。 然后陈扬出门去国营饭店打包了两个菜,拿着从沪市带回来的特产和张主任写的信去了付连生家里。 陈扬敲门进去之后,看到付连生正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躺着,眼睛也闭着,旁边石桌上的收音机里放着地道战的改编剧。 “师父,晚饭吃了吗?”陈扬走过去把东西放下。 付连生一听到陈扬的声音,“唰”地一下睁开了眼睛,“怎么是你小子?刚刚你敲门我还以为是邻居,怎么现在回来了?”付连生说着就坐起来了。 陈扬笑着把打包回来的饭打开,又去厨房拿了筷子出来,递给付连生说:“我知道您肯定没吃饭呢,先吃饭吧。” 付连生用筷子指着陈扬笑道:“好小子,来让我看看你带了什么。”说罢没有去看陈扬从国营饭店打包回来的饭,先去扒拉着陈扬带回来的特产看了看,看完以后叹了一句:“没想到还能见到这些,好多年没吃到了。”然后就招呼陈扬吃饭。 爷俩坐在院子里吃了这顿饭,吃过饭之后,付连生才问陈扬,这四个多月在沪市的情况。 陈扬细细跟付连生说过之后,把张主任的信掏出来,“师父,这是张主任让我带给您的。” 付连生接过去,慢悠悠打开,看着看着就笑出了声,看完以后把那张纸往石桌上一拍说:“陈扬,他面冷心热,最多有时候说话难听一些,但人是好的,你跟着他好好学。” 陈扬点点头,“我知道,师父,其实我这次回来是有一个事想请您帮忙,前几天国务院刚发布了文件,…所以我想办厂,就做零件,不过我往沪市一走,这些事情这里的人没有个能做主的,您能不能帮我看顾一下?还有要用的车床锻锤那些,也需要您帮我打听一下。”陈扬把自己的盘算跟付连生说了说。 付连生:“好小子,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怎么突然想要办厂了?办个厂前期投入可不低啊,你有钱吗?” 陈扬看看付连生,第一次对除了孟时禾以外的人说了实话:“师父,我谈了个对象,她家里有点太好了,我不努力挣钱,会辜负她愿意跟我谈对象的决心。” 付连生眯起眼睛细想,“你,谈的是哪个?家里条件好,肯定不是你们村里的了,是镇上的哪家姑娘?”付连生说到这里自己就否认了:“不对啊,你在厂里的时候整天被我拘着,哪有空谈对象,那是你的大学同学?” 说到这里付连生不知道怎么突然想起来前两年陈扬来找他去找国营饭店师傅学做菜的事情,事情太久远,他已经想不起来具体的细节了。不过现在再回想,农村人,只要有肉,怎么吃着都香,尤其是老人,心疼都来不及,陈扬的奶奶怎么会挑? 付连生就看着陈扬又问:“是知青?” 陈扬点点头:“是,一开始是分到我们村的知青,然后带着我学习,因为她我才考到了复旦,她读的也是复旦。” 付连生听到这里拍了拍陈扬的肩膀说:“不用这么说,你本来就很聪明,也肯吃苦,要不是惦记家里,心思不在学习上,你成绩不会那么一般。” 陈扬摇摇头说:“要不是她鞭策鼓励我,我是绝不会那么认真学习的 。” 付连生又问:“她家里什么情况,要你宁可花几千块冒这么大风险去办厂?” 陈扬想了想,只说:“她家就在沪市,住的是两层半的小洋楼,喝水用的都是瓷器,薄薄一层,家里还有一个佣人。她回家吃的面条,是用鱼汤煮的。” 陈扬话落,脑袋被付连生重重抽了一下:“犯癔症了?这样的家庭,全沪市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出来,她会跟你谈对象?” 陈扬抿唇:“所以这个厂子您得帮我。” 付连生从躺椅上站起来,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走,走了几趟之后说:“你手里钱还缺多少?我这里还有一些,给你补上,如果还不够的话,你回沪市去跟老张借,就说是我借的,缺多少跟他借多少。” 陈扬马上就拒绝了,师父手底下没有孩子,这都是他的养老钱,如果全部拿去给他开厂,万一赔了怎么办? “不用,师父,我这几个月一直在挣钱,沪市的机器多不胜数,我的活从没有停下过,已经攒了几百块了,还有之前挣的那些,千把块有了。现在只是刚通知试行,还没有正式通知能做生意,所以我回来就是把人手拉齐,先准备一下,用不了那么多钱。剩下的钱我会尽量凑齐,如果实在凑不齐,我不会跟您客气的。” 付连生点点头,“行,那我先帮你留意机器,锻锤好说,就是车床,不过厂里有不少老旧的机器,我看看能不能帮你搞一台出来。” 陈扬没有客套什么,只说了句:“谢谢师父。” 第二天陈扬就回陈庄了,回去的时候正是中午,这么热的天,他本想奶奶一定在家,结果回去就看到大门紧锁。 陈扬想不到这么热的天奶奶还能去哪儿,也不知道去哪儿找人,就开门先把带回来的东西扔屋里。 又去厨房,掀开锅看到锅里的饭应该还是早上剩的。再翻翻厨房的粮食和蔬菜,白面已经没有了,又成了玉米面,蔬菜倒是不少,自留地里种的奶奶都吃不完。 陈扬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三两下把锅里的剩饭盛出来自己吃了,然后重新炒菜和面。 第157章 四个人 等陈香莲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门上的锁没有了,她双手一拍,发出重重地击掌声,然后嘴里“哎哟哎哟”地喊着,推开门就往家里跑。 一边跑还一边喊:“要死啊,这是进贼了,我老婆子有什么好偷的。” 然后陈香莲就看到了从厨房出来的陈扬,声音戛然而止,“你怎么回来了?” 陈扬:“回来看看你,还有些事情。” 陈香莲没有陈扬预想当中的见到他的欣喜,一路小跑着过来拧着陈扬的耳朵就问:“你回来干什么?这一趟得多少钱?还有你穿的这是什么?出去上个学还穿上新衬衫了,这都从哪儿学来的?鳖孙啊,你这得多少钱!” 陈扬被揪住耳朵,熟练下蹲,在陈奶奶胳膊下转了一圈跑出来说:“奶奶,我回来是有正事的,真的,时禾也同意了,在家待两天就走。还有这衣服,你想想我出去跟时禾站在一起,她穿那么好,我全身补丁,别人该看不起她了。” 陈香莲冷哼一声:“还站一起?你怎么敢想的?” 陈扬嘴快,马上开口:“时禾答应做我对象了。” 陈香莲:“什么?时禾自己答应的?你别匡我!” 陈扬:“我没有,是真的,所以我要努力挣钱,回来就是因为挣钱的事情。” 陈香莲听到这里才熄了火气,走到陈扬身边说:“路上累不累?吃饭了没有?” 陈扬:“吃了,我把锅里的吃了,又给你炒了点儿菜,面也擀好了,现在一下就能吃。”说完就跑到厨房去给陈香莲下\/面。 扎扎实实一碗面条,陈香莲一边吃陈扬一边说:“奶奶,你不要再这样,你好吃好喝的,身体好好的,我在外面才能放心。你要是在家过这种生活,你叫我怎么放心出去?” 陈香莲白了他一眼:“这生活哪里难过了?我不用挣工分,每天睡醒喂喂鸡,去自留地收拾收拾菜,不能计划粮食要吃多久,我每天想吃多少吃多少,这样的生活还不好?” 陈扬只道:“奶奶,你以后就吃白面,还有肉,肉和鸡蛋也不要断。我知道你不方便去镇上,我会把钱留给田五,叫他隔两天给你带一块肉回来,如果你吃不完,就放坏了。 还有时禾留下的自行车,回来前她跟我交代过,说你可以借出去,但是记得问他们要东西,要什么你自己看着办,这样你一个人在家有点什么事情,也有人愿意帮忙。但是不能什么也不要,因为白借的话,时间长了会出问题,她怕你受伤。 时禾也惦记你呢,所以你一定要把自己照顾好,吃好喝好,我挣了不少钱,以后也会挣更多,你不需要省。” 陈扬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然后去屋里拿出来了他带回来的特产和一个信封,这个信封里装的是他在沪市四个月挣到的钱,一共七百多块。虽说七百块离办厂还有很远,但是在农村,这已经是一笔巨款。 他打开抽出一百块给了陈香莲,“奶奶,下次回来,我还会给你,不会比一百块更少。” 陈香莲迟疑着接过,小声问了句:“陈扬,你没干什么不该干的吧?” 陈扬摇头:“没有,你放心。再说了还有时禾看着呢,你不放心我,还不放心她吗?” 陈香莲:“那倒是,时禾说什么你都听。” 看着陈香莲把这一碗饭吃完,陈扬才去找了田五,田五依旧跟一大家子挤在一起,陈扬走后,他又恢复了以前的生活,家里终于没有人再骂他吃白食了。 突然见到陈扬,田五喜不自胜,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哥,当了大学生就是不一样,看着白净了不少,看着都快比我们村那个徐知青白净了。” 陈扬没理田五,简单跟他说了说新的试行政\/策,问他:“我想开个厂,你愿不愿意一起来?” 田五立刻就点头:“愿意啊,你干什么我都跟着,哥,以后你记得带我就行,你说让我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陈扬就开口了:“这两天我再找找还有没有靠谱的人,如果有的话,等我走后你们一起去跟着师父学一学,最起码的机器操作,做什么怎么做都学一学,这个我已经跟师父说过了。然后空闲的时候你去附近村镇收一些废铁,就放在镇上我们那个房子里就行,这部分钱我先给你,最后就是等我消息就行。” 田五毫不犹豫点头:“行,那我跟家里说你给我找了个镇上农机厂的零碎活,就不回家了,每个月给他们几块钱打发就行了,之前你带我挣的钱有好几百,够给家里交十年的。” 陈扬:“这些事情你自己决定。” 跟田五说好之后,陈扬又去找了魏延,魏延人不错,不过自从他大舅子被抓之后,他就没有东西能往外倒卖了,整天空闲在家。 所以陈扬上门之后,几乎是一拍即合,魏延还问了句:“陈扬兄弟,你这个生意能不能算我一份?” 陈扬认真想了想,点头同意了,他远在沪市,家里的生意势必顾不过来,魏延有头脑,也有胆量,牵个头再合适不过。 决定之后,陈扬就把所有人聚在一起,写了个契,约定开厂的费用他跟魏延一人一半,魏延管着之后生意上的事情,陈扬这边解决机器和技术的问题,最后挣的钱每人分三成。 还有付连生,他现在作为最重要的技术骨干,能拿两成利润,不用投钱。 最后是田五,他跟魏延配合,负责具体的事情,利润分一成。 这是一个很笼统的分配比例,现在一共就四个人,每个人前期都要投入大量的精力才行,陈扬甚至觉得他分的有点多,因为实际上他只出了钱,机器还是要靠师父去协调沟通的。 但是大家都觉得这么分没有问题,魏延原话是:“这是你的主意,你本来就该拿大头。” 田五:“哥,你怎么说我怎么听。” 付连生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想法,他只想着是帮陈扬一把,分多少钱是没有想过的。 这个还没有影的小厂子,被几个人三言两语定下了未来,没有人现在能想到,它往后究竟走了多远。 第158章 连衣裙 厂子的事情确定之后,陈扬就返回了沪市,不仅因为要挣钱,还因为张主任手里那个项目。三来一补的政策包括了来件组装,他预感之后国家在机械的类目上恐怕会有突飞猛进的发展,现在能学多少就要学多少。 陈扬走了,但是陈庄因为陈扬回来的这一趟很是热闹了两天。 先是看到陈扬的人都说,陈扬这一次回来大变样,看着都不像是农村的小伙子了,像是城里人。 后来田五家里又传出消息说:陈扬在镇上给田五找了个农机厂的零碎活,不算正式工,但是每个月也有工资拿。 先前的话还没什么影响,就是有不少人碰见陈香莲的时候都会打趣她两句,道一声:城里风水就是好,养人。 这种打趣在田五家里的消息传出来之后,就变成了明里暗里的打听。领工资啊,能去领工资谁想在村里挣工分?而且有不少人对陈香莲都热情了很多。 陈扬能把田五介绍到农机厂,那谁知道他以后还能不能再介绍个把人进去?现在陈扬家里就只剩陈香莲一个上了岁数的,平时多照顾照顾,保不齐陈香莲跟陈扬说两句中听的,陈扬就把谁又弄到镇上了。 因为有田五跟农机厂搭上关系这层原因,平常田五回村里给陈香莲捎带东西,也没人觉得不妥。这么大的恩情,回来看看陈香莲是应该的。 知青点里,阮秀又一次听到其他知青说这个事情的之后,长长叹息了一声。 她现在真的后悔,长到这么大,很少有事情能让她这么后悔的。陈扬不就是陈庄最普通平常的一个人吗?最多长得不错,也会干活,但是他家那么穷,往上数几代人都穷。 到底是怎么突然就不一样了?现在再看陈庄,没有一个能比得过他的。 以前还有梁成能跟他比比,但是梁成家里条件是远远比陈扬要好的。 在刚来到陈庄的时候,阮秀就仔细观察过村子里每一个适龄的男青年,她必须要为自己打算。就算走不出陈庄,她也要当在陈庄里过的最好的那个人。 她仔细思考过每一个人,陈扬干活那么利索,她最开始不是没有过想法,但是一想到他那个家庭情况,她就没有再往下想了。 从去年陈扬考到复旦之后,她就隐隐有些后悔,这一年一直安慰自己,等徐清远家里平反之后就好了,应该快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家里一直没有消息… 现下再听到田五的事情,叫阮秀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秀秀,天气热,我看你中午吃的不多,是不是没有胃口?我去找村里人换了几个鸡蛋,刚刚去煮了两个,给你。”徐清远把手里握着的水煮蛋递给阮秀。 阮秀看着徐清远那张温和的脸,露出一个牵强的笑:“没事儿,清远,我就是想今年的高考成绩什么时候能下来,已经快七月底了,还没消息,我有点担心。” 徐清远顺势坐到阮秀身边,把手里的鸡蛋磕破,把皮扒掉后递到阮秀嘴边说:“这半年我一直都在帮你复习,买了不少复习资料,放心吧,肯定没问题的。再怎么想,也不能不吃饭,身体要紧。” 阮秀又叹了口气,接过了徐清远手里的蛋说:“清远,叔叔阿姨还是没有消息吗?要是他们能平\/反,你学问这么好,肯定没问题的。” 徐清远垂下眼睫,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不知道,前两年说是没什么问题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还没有消息,爸妈离我那么远,秀秀,我现在身边只有你了。” 阮秀看着徐清远的样子,还是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充满了安抚的意味。 从去年十二月考完之后,徐清远就从废品站淘了不少书出来,这半年每天都在教阮秀,这会儿阮秀看着徐清远这个样子,说心里不难受是假的。 可能有些面具戴久了就摘不下来了吧,也或许是有些情感,假的也有可能变成真的。 阮秀焦灼地等待着今年的高考结果,只要能考上,她就能离开陈庄了。至于徐清远,她刻意忽略掉了。如果真的能考上,那就考上之后再说吧。 陈扬回到沪市之后,在一个傍晚先见了孟时禾一面,把陈庄的事情大致跟她说了说。 然后掏出一卷裹好的布料递给孟时禾,“给你的。” 孟时禾嘴上说道:“陈扬同志,很有觉悟嘛,出门知道带礼物给我,不过这是什么东西啊?”说着就顺手打开。 是两条裙子,一条天蓝,一条姜黄。 孟时禾上下打量:“诶,你给我买裙子了?眼光不错,多好看。” 陈扬看着孟时禾眼带笑意:“不是买的,是买的布料请裁缝做的。” 孟时禾:“你回去没几天吧?来得及吗?” 陈扬摇头:“来不及,所以这是之前就做好的。” 陈扬看着孟时禾,眼睛里全是没说完的话:我在很久很久之前,就想要给你做裙子穿了。 孟时禾有些惊喜:“你什么时候做的?当时怎么不给我?” 陈扬只说:“当时,不合适。” 孟时禾往身上比划了比划:“好看吗?” 陈扬:“好看,特别好看。” 孟时禾把衣服收起来,看着陈扬的眼睛说:“那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我穿给你看啊。” 陈扬看着孟时禾被风吹起的头发,她身后晚霞满天,到底没忍住伸手把那一缕吹起来的头发轻轻别到了孟时禾耳后,“好,我现在已经在期待了。” 两个人分开之后,陈扬开始没日没夜的忙碌,除了在项目组,就是在修机器。他在最开始的家属院已经混了个脸熟,不仅常见的机器都能修,最主要是便宜,所以熟人带熟人,现在找他修机器的人已经排到了一个月之后。 陈扬忙的脚不沾地,孟时禾也顾不上他,她又开始满沪市溜达,亲自把这座城市走了个遍。 这次是为了选址,要做外贸,首先就要有个合适的场地,最起码一个院子是要有的。要有放机器的地方,还有工人休息的地方,还得有个仓库。 第159章 暑假结束 这些加起来,所需要的地方小不了,沪市中心城区肯定是没有合适的地方,她就把主意打到了郊区,最好是离码头不远,这样上下货都方便。 八月份这么热的天,孟时禾一点也不嫌晒,长袖长裤一穿,戴个帽子,每天都在外面奔波。 连孟女士都说:“哦哟,不得了,这是下定决心了呀。” 一直到八月下旬,孟时禾终于选定了码头附近的一处厂房当地址。 那里一开始是一家纺织厂房,开展一些基础业务,棉纺,纱纺,生产布匹,纱线这些基础面料。 但是不知道是在郊区的原因,还是市里的纺织厂都把业务吸走了的原因,这个厂子在半年前就倒闭了,现在这么大的厂房就空着。 孟时禾选中这个厂房的原因是,它虽然倒闭了,但是里面设备齐全,各种织机、纱机、染缸一应俱全。 孟时禾有心想现在直接把这个厂房买下来,现在买肯定不贵。 不过想到现在的土地还不能交易,厂房没办法脱离土地单独买卖,她就去找了江恒,想让他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这个事情做成,单独买个使用权是不是也行。 所以孟时禾约了江恒吃晚饭,在红房子。上次在和平饭店被江恒撞到陈扬,再把江恒约在那里,她不自在。 “时禾,这是,有什么事情?”江恒先把孟时禾这边的凳子拉出来,等孟时禾坐下之后他才坐到孟时禾对面问她。 孟时禾笑了:“江大哥,先吃饭。我请客,你点菜。” 江恒就没再问了,也没有客气,拿着单子熟练点了几样菜,孟时禾听着,里面有几道都是她爱吃的。 点完之后江恒问道:“时禾,还有什么要加的吗?” 孟时禾摇头:“没了,江大哥点的好。” 江恒就笑了,眼镜后面细长的丹凤眼都显得柔和了不少。 这顿饭孟时禾吃的很舒心,因为整个用餐期间,她一抬手就能拿到自己想拿的东西,孟时禾暗叹红房子的物品陈列做的越来越好了。 饭后孟时禾结账,被告知江恒已经结过了,她挑挑眉问江恒:“江大哥,你都没离开过餐桌,怎么结的账?” 江恒道:“秘密。走吧,听听你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 从红房子出来,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路上时不时有经过的公交车,能听到售票员从车窗里探头出来喊站的声音。还有行人急匆匆路过他们,只有他们慢条斯理地走在路上,一点也不着急。 孟时禾细细把自己的打算跟江恒说了说,那些设备不便宜,现在买绝对比开放之后再买要划算,等到开放了,指不定要涨成什么样子。 谁知听完孟时禾的话,江恒却跟她说:“时禾,我建议你等一等,等到政\/策落地。” 孟时禾侧头看向江恒:“为什么?这个事情应该可以操作,厂子都倒闭了,厂房空着也是空着,里面的设备肯定能有渠道买过来。” 江恒点头:“你说的对,确实可以操作,实际上现在有很多这样说不清的情况,因为现在人情太多了。” 孟时禾点点头没说话,等着江恒说完。 江恒就接着说:“是可以做,但是土地产权不明确,等以后会有麻烦。假如你这个厂子开起来,生意不错,之后有人眼红,这块土地被出卖给其他人,你怎么办?我不主管这块业务,我没法给你看着这块地,事实上整个计委都不直接主管关于土地的业务。 最重要的是,时禾,我不想你有什么违规操作的行为,实际上你说的只要使用权也不算违规,太多这种情况了。但是时禾,现在孟叔的情况有些关键,不要因为这种事让他落口舌。” 说到这里江恒话锋一转:“但是我可以等政\/策下来之后,首先去打招呼把这块地给你要过来,钱款上,你该怎么结就怎么结,但是我能保证它落不到别人手里。 这样一来,招呼是我打的,跟你和孟叔没有任何关系,你拿地的行为合理合法合规,不会有任何问题。” 孟时禾其实不知道家里现在具体什么情况,她问过孟女士,孟女士只说:“没什么,都挺好的。” 现在听到江恒这么说,孟时禾马上就问:“爸爸他现在情况不太好吗?” 江恒摇头:“没有,很好,但就是因为很好,有些人已经控制不住了。” 孟时禾没有再问江恒什么,比起江恒说的话,她更想回家去问问爸妈,所以她只说:“那就等开放之后吧。” 江恒道:“我会给你留意的,放心,那块地跑不掉。” 然后两个人一路无话,天色渐黑,两道身影越拉越长,直至看不见。 孟时禾回到家就跑去问孟女士了,孟女士正在喝茶,手里拿了一本书。 听完孟时禾的话之后,孟怀疏说:“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江恒说的也没错,现在他们狗急了跳墙,什么事都能做出来,你小心些。开学后还是住校吧,周末回家等我去接你,这些事情结束之后你再往返回家住。” 孟时禾点点头,握紧孟怀疏的手说:“妈妈,你们也要小心。” 孟怀疏拍了拍孟时禾的手背没有说话。 八月底,暑假结束,复旦开学了。 开学那天,孟时禾从衣柜里挑了那条天蓝色的裙子穿,长至小腿的裙子看不到任何拼接的地方,图案一体成形,就连衣服前后连接的地方,图案也是对齐的。 孟时禾穿上之后,在镜子前转了两圈,很合身,肩膀,胸腹没有任何需要改动的地方。 她又梳了个马尾,扎在上面一条奶白色的缎带,左右晃晃头发,灵动的不行。 一下楼,孟怀疏就注意到孟时禾的衣服了,双手抱臂说:“啧,现在的成衣做的确实好,剪裁拼接都看不出来的呀。囡囡,你哪家百货商店买的衣服?下次带妈妈一起去啊。” 孟时禾想了想说:“这是我在下乡的时候,老裁缝自己做的。” 孟怀疏:“是吗,那这个老裁缝水平蛮高的嘛,舍得这么用料子。走了,送你去学校。” 孟时禾只微笑,不接孟怀疏的话。 一个月没有没见陈扬,孟时禾已经控制不住在想他了。 第160章 排练 孟怀疏还是把孟时禾送到学校门口,又叮嘱一次要好好在学校待着之后才离开。 孟时禾回到宿舍,本来想去看看陈扬从交大回来没有,没想到还没出门就被牛慧丽喊住了。 “时禾,团长让你回来之后先去团里一趟。” 孟时禾停下要出门的脚步:“现在吗?这个时间?都要吃晚饭了。” 牛慧丽应是,拉着孟时禾出门说:“我们不是要迎新吗,这个暑假,文工团凡是留校的学生都参加了很多次排练,只有你一直没有来。前两天新生已经都报道完了,所以团长让我这两天都在宿舍呆着,等你一来就把你带过去,团长的意思是,至少要在上场前把所有节目都排一遍,那时你一定得到场了。” 牛慧丽这么一说,孟时禾就想起还有这么一出,这一个多月太忙,这件事她甚至都没有想起来。 到了团里,果然见有一大群人都在忙活,分了好几队,乱糟糟的,除了西乐队的那几个,现场她就认识牛慧丽跟团长吴进。 牛慧丽刚拉着孟时禾进来,吴进就看到了,他几步上前,“可算是来了,新生们都已经入学完毕了,这个欢迎会时间也定了,就在下周一下午,在学校的礼堂。” 孟时禾第一反应是:“这一批新生跟我们数量差不多吗?礼堂能放下吗?” 复旦的礼堂原本叫相辉堂,在之前几年改名为礼堂,能容纳千百名学生。 孟时禾本想着这一次的新生应该会比三月份多出很多,因为去年的考试太过仓促,复习时间只有一个多月,所以按理来说,今年九月份的新生应该会多出一批,毕竟多了大半年的复习时间。 吴进道:“确实放不下,不过也没有多多少,一共一千四百多人,校长的意思,条件就是这样,让大家都挤挤。” 孟时禾:“行吧,那走吧,节目单出来了吗?我第几个上场。” 然后吴进就带着孟时禾往人群里走过去,边走边跟她说:“节目单是指导老师指导过的,你排第一个。” 孟时禾陡然拔高声音:“第一个?” 吴进点头:“对,后面还有舞蹈和合唱,西乐和民乐也一起合作了一个节目,老师说如果你排在他们后面的话,一个人肯定没有一群人热闹,你就吃亏。所以老师就想让你在开头或者结尾,后来大家商议过后,决定诗朗诵更适合结尾,就把你排在开头了。” 孟时禾拿到节目单之后,看看上面的节目,确实都是以多人形式配合完成的,单独的就她一个人。 然后孟时禾就加入到了排练里面,她是第一个节目,务必不能出差错,所以那首茉莉花她重复弹了很多次。 弹的时候她在想:幸好当时选的是这首,如果是别的更难的曲子,恐怕她还要抽时间练一练。 今天排练结束之后,本来对孟时禾有意见的那批人,也熄了火气。 整个暑假,所有人都在为了这场迎新用尽全力。但是这个钢琴独奏连面都没有露过,尽管有指导老师和西乐队的人背书过,说她水平没有问题,但是还是渐渐有不好的声音传出来。 当吴进知道这件事情之后,第一反应不是解释,是想起当时他找孟时禾的时候,孟时禾说的话:她说她要是加入合唱团,不排练站中间一定会有人有意见。 吴进本来觉得,大家都是为了节目,孟时禾站在中间就是最合适的,不会有人有意见。 但是现在看情况,尽管是她一个人独奏,都有这样的声音传出来,不得不说,如果她真的去了合唱团或者西乐队,一定会有更多的争议。 吴进本来还打算,能不能磨一磨孟时禾,让她能去西乐队多参加几个节目,但是知道这件事情后,他就熄了这个想法。 今天见到孟时禾之后,吴进什么也没有说,没有劝,只是带着她熟悉了一下流程。 等排练结束,所有人都解散后,吴进大大方方对孟时禾说:“孟同学,我要向你道歉,当时邀请你加入合唱团确实是我思虑不周,不过你既然已经答应我要参加完这两场演出才退团,我现在即使抱歉,也是不会放人的。” 孟时禾不知道吴进为什么突然找她道歉,不过她答应的事情,一定会履行的,所以只说了句:“放心,我会去的。” 这天在文工团排练过后,吴进在周末又组织了一次排练,这次是在礼堂排,所有人都到场了,不只是排表演节目,还有流程和站位。 礼堂是有舞台的,跟在教室不一样,礼堂的舞台很大,要确保每个人都站在合适的位置上,保证在底下的人看起来是协调的,就要提前确定站位。 包括孟时禾,就算她是单人演出,也要看看钢琴要摆在哪里,她要正着面向观众,还是侧着。 这是复旦这十几年以来第一次演出活动,吴进拼尽全力想要做到最好。 几天时间一晃而过,那条天蓝色的裙子陈扬没有看到,所以在周一,孟时禾换上了那条姜黄色的。周一陈扬肯定在复旦,下午的活动还有她的节目,陈扬一定会到场的。 还是马尾加发带,孟时禾选了一条棕色的发带,因为手腕上手表表带也是棕色的,她还穿了棕色的小皮鞋。 杜乐乐托着下巴看着孟时禾打扮,嘴里还念叨:“美,你们沪市怎么说来着?对,格调,多有格调啊。” 孟时禾虚虚提起裙边,浅浅蹲了一下说:“谢谢杜乐乐同学夸奖,我很开心。” 杜乐乐就哈哈大笑起来,但是她的笑声在看到化好妆的牛慧丽之后戛然而止。 她看一眼牛慧丽,再看一眼孟时禾,循环往复,几次后又笑起来,声音比刚刚更大了一些。 牛慧丽一瞪眼一跺脚:“乐乐!你再笑!” 杜乐乐本来已经快要止住的笑声,再看牛慧丽瞪眼以后,又迸发出了新的力量。 就连孟时禾也浅浅笑着:“慧丽,你们这是?” 第161章 迎新 牛慧丽穿着舞蹈队发的衣服,脸上化了妆,孟时禾瞧着像是大世界那边的风格,粗粗的柳叶眉,还有脸蛋上重重两团腮红。 大世界是沪市的演出场所,一早就有了,有了多少年不知道,孟女士说她小时候的时候就在大世界看过表演,不过现在改名成了青年宫。 现在不仅有最开始那些戏曲杂耍的演出,还有一些青年活动或者培训也在那里举办。 不过大世界恢复演出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情。 杜乐乐好容易止住笑声,问她:“你们队里还管衣服啊?” 牛慧丽扣着袖子边说:“学校给了经费,每个社团都给了,文工团成立得早,团里的乐器就是那时候置办的。不过因为这一场活动,学校又额外给文工团批了一笔钱,所以团长给我们舞蹈队都做了统一的衣服。” 孟时禾接着问:“那你们这妆?” 牛慧丽撅嘴:“也是团长说的,他还去了青年宫学习,那里的嬢嬢跟他说,舞台上灯一打,什么也看不见,所以妆要重一些才能看出来。” 说完小声嘟囔:“那么多人跳舞,谁能记住谁是谁,我看这妆不化也是行的。” 牛慧丽的嘟囔声被曹兰打断:“慧丽,你说学校会给社团拨款?” 牛慧丽点头:“会啊,不过好像有要求,要多少成员以上才行吧,具体我也不知道。” 曹兰大喊一声:“我决定了,我要成立书画社!” 杜乐乐笑她:“难道我们的曹同学一开始不成立,是因为缺钱吗?” 曹兰当真点了点头:“缺,现在谁不缺钱,要成立书画社,首先毛笔颜料这些得配上吧,我自己都不舍得用毛笔写大字,都是用碳笔写,难道成立社团了让大家都用碳笔啊?学校要是给拨款就不一样了,那我就能尽情地用毛笔写字了!” 孟时禾听着室友的谈话,心里在想牛慧丽刚刚的另一句话,舞台灯一打,什么也看不清。 “你们说,我要不要也化个妆?”孟时禾突然出声。 宿舍陷入了静谧,三个人看着孟时禾,有点不知道她这句话的意图。 杜乐乐首先出声:“时禾,你,要化成慧丽这样?这也不好看啊。” 牛慧丽又大喊一声:“乐乐!”喊完对孟时禾说:“不过乐乐说的对,我都在想,等会出门我怎么挡一下。” 曹兰倒是没说话,就看着孟时禾,等她说。 孟时禾:“刚刚慧丽说,灯一打看不清人,我就想化一化。” 杜乐乐闻言举起食指摇了摇:“不不不,时禾,她们人多需要这个,大家都是这样的话看着没什么,但是你自己一个人在台上,也化成这样,我保证,比你的琴声更吸引人的,是你的脸。” 孟时禾:“我没想化这么夸张,我就想稍微化一个眉毛,涂一个口红,保证灯打下来的时候,唇色不苍白,这样成吗?” 这回杜乐乐就没说什么了,反而是曹兰开口:“可以试试,如果不好看,擦了也来得及。” 牛慧丽就带着孟时禾去找给她们化妆的女生了,身后还跟了两个尾巴。这些化妆品是团长因为演出统一购置的,男生那里也有,时禾作为文工团里的人,也是能用的。 到了以后,那女生倒是没说什么,麻溜把东西拿出来放到桌上,还问孟时禾,“孟同学,你是想自己化还是我帮你?我这个技术是跟着团长一起去青年宫学过的。” 孟时禾婉拒,然后在桌子旁边坐下,看着桌上的一堆东西,她倒也不陌生,百雀羚冷霜,蝴蝶牌蜜粉,沪市牌胭脂,新\/华眼线笔,还有两支沪市牌口红。除了这些,还有几根炭条,孟时禾一想,就知道这是用来画眉毛的。 把脸凑在巴掌大的镜子前,孟时禾拿了炭条,轻扫过眉尾,炭条颜色重,她没敢用大力,轻轻一扫就够了。 然后拿了红色的口红,不大的膏体上面全是刷子轻扫出来的痕迹,孟时禾没有用那把小刷子,把口红涂在指腹上然后用指腹轻蹭嘴巴,蹭完嘴巴剩下的一点颜色抹在了掌心,揉开拍了拍双颊。 整个过程两分钟不到,涂完之后,孟时禾扭脸问站在她身边的室友:“怎么样?” 杜乐乐点头:“更有格调了,看不太出来,不过气色好了很多。” 孟时禾闻言再看向镜子,她自己也比较满意,旁边给牛慧丽化妆的女生说:“孟同学,你这样近看是好看,但是上台看不出来啊。” 孟时禾笑道:“没事儿,我就是好奇试试,这样就行了,谢谢你。”说罢就要站起来,恍然间却想起梦里的自己也化妆,眼下或者鼻梁上时常会有一颗痣,不过这颗痣通常是由陈扬点的。跟陈扬在一起的几十年,这个场景是最常见到的,不知怎么,现在挥之不去。 想到这里,孟时禾又坐下去,拿起桌上的眼线笔,轻轻巧巧在眼下点上一颗梦里一样的痣。 “绝了,时禾,你心灵手巧,给我也来一个。”不等孟时禾站起来,杜乐乐就凑了上去。 看杜乐乐的反应,孟时禾也知道,这颗痣应该还不错,双手端起杜乐乐的脑袋左右看了看说,“稍等。” 说罢又看向那个保管化妆品的女生,“给我室友也用一下,可以吗?” 那女生看着孟时禾,愣了一下才说:“可以,可以的。” 孟时禾就笑着往杜乐乐的脸上也点了一颗,杜乐乐看着镜子,来回看了看,美的不行。 演出开始候场了,孟时禾站在后台,等着台上的吴进讲完话,她就该上了。 吴进说会有学校的领导来看,毕竟钱都拨了,总要验收一下成果,说不定还会有来看热闹的各系老师。 听着外面齐刷刷的掌声,她罕见地有些紧张,还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表演过。 等吴进报出了她的名字,孟时禾深呼吸一口气,走上了台。 吴进下场,她上台,交错而过的时候,吴进悄悄说了声:“加油。” “大家好,我是文工团西乐队的孟时禾,今天钢琴独奏【茉莉花】。”孟时禾看着台下,来的人比她想象中要多得多,乌泱泱一片,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到一个又一个的脑袋,或蹲或坐,不过坐在前排的肯定是领导。 台下高明用胳膊肘杵了杵陈扬:“快看,是孟时禾,孟时禾!我怎么觉得她今天更漂亮了,你小子是踩的哪个品种的狗屎?” 陈扬没说话,他愣愣地看着台上的孟时禾,看她穿着那条他抚\/摸过无数次的裙子,看她冲台下鞠躬,看她压着裙边坐下,看她打开琴盖… 第162章 你不想我吗? 孟时禾一出来,台下的学生就开始交头接耳,她一句话的功夫,陈扬就听到了旁边的学生在说:“这位同学是姓孟是吧 ?” “是孟,刚说过的,你就忘了。” “我没顾上听…” “瞧你那样子,丢不丢人?” “不丢人,你看看我们身上穿的都是什么,你再看她,诶,她还会弹钢琴呢,我跑神不是很正常吗?那可是钢琴,我见都没见过,只听我们学校老师说过。” “谁说不是呢,我以前也没见过。” 陈扬听着他们絮絮叨叨的小声议论,一边听,脑子里还一边在想,他以前也没有见过钢琴,这也是他第一次听时禾弹琴。 琴声响起来的那一瞬,台下窸窸窣窣的交流声逐渐停止,整个礼堂都只能听到钢琴的声音。 即使弹过无数次,这一次孟时禾也没有分心,她脊背挺的直直的,认真地弹过这几分钟。 表演结束之后,孟时禾站起来,又重新朝台下鞠了一躬。前排坐着的领导率先鼓了掌,引得后面的学生掌声雷动。 孟时禾下台,又一次跟吴进交错而过,吴进偷偷对她竖了个大拇指。一下来,吴进在台上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就很远了。 已经表演结束,孟时禾放松下来,看着后台还在紧张备演的同学,孟时禾从里面找到了牛慧丽,她正跟同队的人在互相复习动作。 孟时禾没有去打扰她,悄悄从后台出来,看到了在出入口等着的陈扬。 孟时禾笑了,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犹嫌不够,笑意都从眼睛里倾泻而出,她小跑过去,“陈扬,你怎么等在这里?” 陈扬听着小皮鞋在地上清脆的敲击声,一声又一声,震得他心脏发麻,“我想着,你是第一个演完,或许会出来,就来这里等等看看。外面人太多,在外面等的话,你出去我不一定能看到。” 孟时禾回头看看嘈杂的后台,再看看身前的陈扬,像在宿舍那样,提着裙边浅浅蹲了一下,“陈扬,你做的裙子,好看吗?我说了要穿给你看的。” 孟时禾没听到陈扬说话,抬头看他,只看到了陈扬上下滚动的喉结,她娇笑着重复一次:“嗯?不好看吗?” 陈扬垂在身侧的手伸出来,伸到半空又缩回去了,虚虚握了个拳放在腿边,“好看,很好看。” 孟时禾盯着陈扬那只手好半天,突然开口:“陈扬,你刚刚,伸手是想干什么?” 陈扬没说话,孟时禾继续说:“是想拉我?还是抱我?” 陈扬还是没说话,孟时禾追问:“怎么缩回去了呢?为什么没有继续呢?” 这回陈扬开口了,声音低沉:“人多,别人看见对你不好。” 孟时禾不置可否,背着手走到陈扬身边,再往后看一眼,已经看不到里面什么情况了,只有乱七八糟的声音。而一门之隔的外面,合唱团的声音慷慨激昂,二十个人唱出了比天还高的气势,除了合唱团,还有一千多名学生。 陈扬毫无准备,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孟时禾推到了从礼堂进后台的门上。 陈扬的后背重重撞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响,这点声音跟合唱团比起来,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陈扬,这么久不见,你不想我吗?”孟时禾的手一只放在陈扬腰上,另一只按在门上。 陈扬呼吸声逐渐变得粗重,他只听到,外面的合唱团正在唱:美妙的春光属于谁? 陈扬小声说出来:“属于我,属于我。” 孟时禾听到陈扬的话,扬脸看向他,没有理他的胡言乱语,接着说:“你刚刚是想干什么呢?我很好奇的。” 陈扬低头,看着孟时禾眼角的痣,低垂的手不受控制的放到孟时禾的脸上,大拇指轻轻摩挲过那颗痣,“我想这样。” 随后目光转而看向孟时禾嫣红的唇,这抹红色,让她整个人都变得艳丽,“还想这样。” 话说着,在孟时禾脸上的手猛然移到她的后脑,手腕用力,孟时禾的脑袋不由自主抬高,陈扬低头覆上去。 直到又一次响起掌声,台上传来吴进的声音,陈扬才依依不舍放开孟时禾。 孟时禾嘴巴上的口红到底还是没有了,唇色又恢复了以往。不仅如此,姜黄色的连衣裙腰间也多了一丝褶皱。 迎新结束了,孟时禾的名字迅速在复旦传播开来,其他节目虽然也很精彩,不过都是多人,报的都是组名,只有孟时禾是独奏,还是第一个,给所有人都留下了一个深刻的印象。 于是孟时禾不管到什么地方,去上课或是去图书馆,都能遇到有人跟她搭话,有男有女。 陈扬知道以后,从每天一次的送饭,变成了每天两次,偶尔一天三顿饭都管。 没多久,孟时禾有对象的消息就传开了,来跟她搭话的人终于越来越少了。 不过其中有一个男同学跟别人不一样,只要碰到孟时禾就会跟她打招呼,不过也仅限于打招呼的程度,不说别的。 孟时禾每次都不理他,但是下次碰到,他依旧会跟孟时禾打招呼,仿若看不见孟时禾的冷脸。 直到有一次,杜乐乐跟孟时禾一起在食堂打饭的时候碰到了这个人,孟时禾拉着杜乐乐转身往别的窗口走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惹的杜乐乐一连串的疑问:“时禾,我们要换窗口吗?怎么突然走了?” 孟时禾没想到身后的男人几步跟上来,“孟同学,好巧啊,你也来吃饭?你去吃什么?” 孟时禾依旧没回答,像往常一样直接略过,没想到杜乐乐突然开口:“我当时禾怎么突然要走,原来是因为你啊,我说秦同学,你婚离了吗?就算离了婚,不是还有个对象吗?在这儿跟我们时禾说什么话啊?” 秦学民马上扯着嗓子说:“这位同学你胡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有对象了?” 杜乐乐抱着双臂上下打量他一眼:“噢,那秦同学是承认你结过婚了?” 第163章 王倩来信 孟时禾听着杜乐乐的话,突然想起之前杜乐乐在宿舍说过的事情:有个结了婚的男同学,但是跟一个女同学走的挺近的。那个结了婚的男同学,看来应该就是眼前这个了。 秦学民一下哑住了,他的年龄和情况班上人都知道,现下也没法说谎。 思来想去也只是说:“我跟孟同学说话,又没找你。而且我找孟同学也不过是交流一些学习上的事情,你往其他地方扯什么?” 杜乐乐毫不嘴软:“你?一个文学系的学生,跟我们经济系有什么好聊的?我们时禾是全专业前三,而你那个成绩,烂的全复旦都出名了,我真怀疑你是怎么考进的复旦。” 秦学民脸越来越红,梗着脖子说了句:“你你你,头发长见识短,武无第一,文无第二,文学见解不同不是很常见吗?成绩能说明什么?” 杜乐乐被秦学民的强词夺理惊到了,卡了一下,可算给了孟时禾机会开口,刚刚杜乐乐说话语速太快,根本没有孟时禾插嘴的余地。 “成绩不能说明什么,但是伟人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你还说什么头发长见识短,恐怕你的见识也长不到哪里去。 还有,我压根不认识你,这几次遇到你,你每一次都上来跟我打招呼,尽管我不理你,下一次你依旧照旧。虽然贸然不理人不礼貌,不过你这样的行为让我深感害怕,我觉得你更不礼貌。 真正的文人墨客想来也不会做出这样不礼貌的行为,所以我思来想去,你的文学见解恐怕也没有多高,想来复旦的老师打分还是很公正的。” 孟时禾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杜乐乐不停点头,最后总结:“就是。” 秦学民被这两个人连削带打的说了一顿,正是饭点,有不少同学都在吃饭,再加上现在谁都眼熟孟时禾,很快这里就吸引了不少视线。 秦学民看这样的情况,低着头快步走了,临走前恶狠狠看了孟时禾一眼。 等看着秦学民走远了,孟时禾才说:“乐乐,他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人?不是说年龄不小了吗,我以为是那种中年人。” 杜乐乐:“说年龄不小了,也就是跟我们比,实际上二十多岁吧。” 孟时禾点点头,想到他走之前那个眼神,又问了一句:“他是哪个单位来着?” 杜乐乐想了想才说:“好像是市物价局的吧,怎么了?” 孟时禾摇头:“没事儿,就问问。” 九月中旬,曹兰的书画社成功申请下来了,她整日奔波着招新,想要凑够人数,从而拿到学校的拨款。 牛慧丽周末还是在舞蹈队排练,为了文艺汇演做准备,杜乐乐更是天天都泡在知言社。 这个社团言论之激进,讨论之深刻,时时刷新杜乐乐的认知,她每天回到宿舍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转述社团今天又有什么新观点。 只有孟时禾,周末她既不用去文工团,也不回家里,孟女士已经叮嘱过她,这段时间都不回家,免得路上出事。 所以孟时禾泡在图书馆,经济类的书还是很多的,她想多看看,即使纸上谈兵,也比什么都不会强。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九月底,杜乐乐晚上在宿舍说了一件很大的事情,知言社跟文工团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一起,准备排一个话剧,就讲之前那些年。 孟时禾听到杜乐乐的话,一下从床上弹坐起来,“你们这么大胆?不会有问题吗?” 杜乐乐手舞足蹈,“那么多学生,能有什么问题,总不能把我们都处置了,我还在里面演了一个小角色。” 孟时禾难得严肃地说:“乐乐,这不是开玩笑,别说是你们几个学生,当初那些知名学者教授,还不是说\/处\/理就处\/理了?一批一批的处理,你不要跟着他们乱搞!到时出了问题,什么也来不及。” 杜乐乐也严肃起来:“时禾,你说的这些都对,但是,但是这么多天下来,我觉得他们说的对,总有人要说出来,不是你,不是我,不是他,那我们的国\/\/\/\/家怎么办?我们不是八九点钟的太阳吗?我们应该要做些什么的…而且,这不都结束了吗?都结束这么多年了,你不要担心。” 孟时禾深呼吸一口气,撇过眼不想看杜乐乐,她在梦里经历过巨变,真当出事的时候,人力是很微小的。 宿舍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牛慧丽像没有察觉过一样:“时禾,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乐乐她们就是演个话剧,那个话剧本子我也看了,前几天已经有人演过了,公开演的,就在工人文化宫,没有事,你没出学校不知道,这个话剧现在正火爆。” 孟时禾把头转过来,“正火爆?” 牛慧丽:“对,团长带了团里几个人一起去看了,演出的时候,话剧演员还说【文汇报】已经采访过他们了,马上就会登报,所以团长才会答应知言社的社长一起排练。” 听完牛慧丽的话,孟时禾想到吴进的性格,紧绷的神情放松了一些。 之后杜乐乐就一头扎进了话剧排练中,孟时禾抽空也去看了看,又让陈扬去交大的时候打听了一下,得知确实有这么回事之后,才放下心。 十月份,孟时禾接到了王倩的来信,王倩考入了豫州大学,这个大学是豫州本地最大的综合类院校。 打开信封,赫然瞧见王倩那一手狗爬的字爬满了整张纸。 时禾: 已经大半年过去,你在学校怎么样?我离家近,整天乐不思蜀,不知道晓丽在京市怎么样,但是我这次来信不是因为她,主要是想跟你说一件事儿,很有意思。 我有一个高中同学,考入了豫州粮食学院,我们两个人的学校离的倒也不远,前段时间我们见面的时候,她跟我说,她谈了一个沪市的男朋友,叫赵卫东。 一听赵卫东,我马上兴奋不已,黄河边那个赵卫东去年因为高考已经离了婚,但是去年没有考上,我想或许是今年考上了? 然后我就找了个周末直奔粮食学院,想看看是不是黄河边的赵卫东,如果是的话,我一定要把他虚伪的脸皮扒下来,不能让我同学吃亏。 谁知见面之后,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对我也彬彬有礼,你说,同样是来自沪市,同样是叫赵卫东,性格怎么差的如此之大? 我几次看着他都要忍不住笑出声,硬生生憋回去的,憋的我很是难受,我已下定决心,最近都不见他们了。 孟时禾看完王倩的信,笑意爬上脸颊,提笔给王倩回信,顺便给晓丽也写了一封,想必同样的内容,王倩也会抄一份寄给晓丽的。 第164章 高明送信 时间悄然滑到十一月份,孟时禾已经穿上了厚外套,她估计着王倩和晓丽都差不多收到了她的信。 文工团和知言社合作的话剧要正式在礼堂演出,话剧名字叫【于\/无\/声处】。 演出当天,孟时禾也去了,礼堂里全是人,瞧着比迎新那天人更多,孟时禾来得晚,已经没有座位了,只能在角落里找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站着看。 这么多人,在演出期间没有发出任何大的声响,寂静沉默地看完了台上的表演。 孟时禾没想到,这场话剧悄无声息地传遍整个沪市,复旦从初演当天开始,往后一周演出四次,场场爆满,沪市外国语学院甚至用外语重新排演了一次。 不知道是不是孟时禾的错觉,她觉得整个学校的学生好像都注入了新的力量,焕发着盎然生机。所有的社团开始异常活跃,每周末都有社团活动,上课的时候,老师也放得更开。 不过陈扬倒是在复旦待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开学的这两个多月,他已经提前把这一学期的专业课内容学完了,现在重心放在交大的项目上。 不仅如此,孟时禾知道陈扬已经往家里汇过一笔钱了,数额不小,有上千块。 陈扬那边的事情进行的如火如荼,让孟时禾感觉到了压力,她这边连厂房都还没有定下来。还有家里,家里一直没有消息传过来,这让她在压力上又多了层焦虑。 孟时禾也没有打算回家去看一看,既然孟女士已经叮嘱过了不让她回家,就说明情势已经很危急了,说不定现在学校门口就有蹲她的人,突然回去,万一出事就是拖累父母。 她思来想去,周六写了一封信,拿着去找了高明。 “高明同学,我想请你帮个忙,等陈扬回来我们请你吃饭。” 高明挠了挠头说:“没事儿,还说什么帮不帮忙的,扬子不在学校,你有事儿找我就行。说吧,让我去干什么?” 孟时禾把信拿出来说:“我要在文工团排练,抽不开身出去,我有个好朋友在第二军医大学,我想请她过来看看我们的话剧,你帮我送个信去行吗?谢谢了。” 高明:“行啊,不用谢,开学你还给我带豆子了呢,很好吃。” 听到高明答应,孟时禾才把信交给他,笑着说:“喜欢的话,下次再给你们带,我朋友在临床三班,她叫张静初,也是大二。” 高明:“行,我下午就给你送过去。” 高明去给孟时禾送信了,信上什么也没有写,就是像孟时禾说的一样,很久没有见张静初了,复旦的话剧不错,这两天希望她能过来一趟。 孟时禾找高明是认真想过的,她也可以请室友帮忙,但是她担心她的室友万一也被注意了,她们给她帮忙说不定会有危险。 高明就不一样了,平常跟她没什么交集,而且也可信,至少男生出去,安全性提高了不少。 高明事情办的很顺利,周日上午张静初就来了,脸色蜡黄,本来扎麻花辫的一头长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剪成了齐耳短发,现在就连这头短发也毛糙的不行。 一看到孟时禾就问:“时禾,是出什么事情了?” 孟时禾看着张静初的样子,先拉着她去食堂吃了顿饭,又把她按在床上说:“没什么,不着急,你先睡,睡醒了再说。” 张静初根本没有多跟孟时禾寒暄什么,她沾床就睡着了,孟时禾就靠坐在桌子旁边,看着书等她睡醒。 张静初这一觉睡了很久,半下午才醒过来,牛慧丽已经从社团回来了,正趴在孟时禾身边写作业。 张静初看看窗外的天色,问了一句:“时禾,什么时间了?” 孟时禾放下书走到床下面说:“快四点了,你饿不饿?中午没有吃饭,起来我们先去吃饭。” 张静初下床跟牛慧丽四目相对,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我们学校课太多了,在你们这里睡了一觉。” 牛慧丽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没事,中午时禾给我们送饭的时候已经说过了,你们是要比我们任务重,毕竟以后救人呢,不过还是要好好休息,注意身体啊。” 张静初也回了个笑,说了句:“谢谢关心。” 然后孟时禾拉着张静初就往外面走,边走边说:“慧丽,你晚上想吃什么,一会儿我带她吃完饭,在学校逛逛,回来的时候给你带饭。” 牛慧丽欢呼一声,“我要吃面!” 孟时禾摆摆手,“好。” 一觉睡醒,张静初脸上看着有了点血色,这顿饭吃完,瞧着终于不那么疲惫了。 孟时禾才跟她说:“静初,你能不能去我家看看我妈,看看她是不是还好。” 张静初眉毛拧起来:“孟阿姨怎么了?” 孟时禾斟酌了一下才开口:“没怎么,就是前段时间突然跟我说这段时间不让我回家了,是爸爸工作上的事情。我已经两个月没回家了,家里也没有什么消息传进来,我有点担心。” 张静初呵斥她一声:“孟时禾,这么大的事情,怎么现在才找我?” 孟时禾:“他们说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不让我回家只是担心我的安全。” 张静初:“不让你回家是对的,我知道太多因为报复酿成的惨案了。你放心,我一会儿就去一趟。” 孟时禾看着张静初,只说了句:“我跟你就不客气了,你注意安全。” 张静初嗤笑一声:“整个沪市还没有我不敢去的地方,没有谁不长眼惹到我头上,放心吧,我回家跟我爸要两个人再过去。” 张静初没有久留,说完这个话就离开了复旦,回了政府大院。 张局长正在家里的书房待着,桌子上放着不少案卷,他正在看。 “哐”地一声,书房门被撞开,张局长抬头看去,“你都多大了,有没有个女孩子样子,冒冒失失的,怎么现在回家?晚饭想吃什么?趁你妈还没有做饭,赶紧跟她说,她做了就来不及了。” 第165章 希望没有勾起他的思乡之情 张静初走到张局长面前,双手按在桌上说:“张局,借给我两个人呗。” 张局长站起来,伸手抓起张静初一缕头发捏一捏,瞪着她说:“老子是你爹,还有,你这头都多久没洗了,还要人,你要人干什么?” 张静初:“孟叔叔是不是出事儿了?我去看看。时禾好久没有去学校找我了,我今天去找她,才知道她家里叫她在学校待着。” 张局从书桌后边走出来,走到张静初身边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听,你叫时禾乖乖待在学校就行了,别的不用管。” 张静初:“爹,你就让我去孟叔家里一趟呗,光天化日的,能怎么样?” 张局长从桌子上翻出两个卷宗扔给张静初看:“你看看,你孟叔这段时间动作可不小,你看看有多少人下马了?恨他的人多着呢。” 张静初拿着翻的仔细:“孟叔这是什么意思?” 张局长点着卷宗说:“好好看看吧,这上面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无辜,因为你孟叔,我昨天还加了一天班。” 张静初:“那算孟叔为民除害了,早该这么办了。” 张局长吁了口气,“你孟叔张张嘴的事情,跑断腿的是你爹我!你说为民除害,好歹把你爹加上!” 张静初笑了:“那谁让我爹干的就是为民除害这个活儿,这都是,应当应分。” 张局举起手作势要打张静初,不过也就是轻落在她背上,随后说:“你个兔崽子,总之你孟叔没什么事,你叫时禾在学校待着就行。” 张静初把上面的名字都记下后,才合上卷宗说:“那我还是想去孟叔家里看一眼才放心,还有,干活的不是你吗?为什么你不遭人恨,不叫我也躲在学校?” 张局瞪着张静初,瞪了半天,终于败下阵来,“我就是个干活的,谁不知道?走吧走吧,你要真想去,我亲自带你去,别自己偷去,现下你孟叔家外面指不定有多少人蹲着呢。” 张静初这回笑了,挎着张局长的胳膊说:“谢谢爸爸。” 张局扬脸踩着四方步走出来,笑骂一声:“你就是个吃里扒外的,光惦记别人爸妈了。” 张静初跟着张局来到了孟时禾家里,一进门就看到孟怀疏靠在沙发上,手里拿了本名着看,肩膀上还披着一个披肩。 “孟阿姨。”张静初进屋就喊人。 孟怀疏答应着从沙发上站起来,边走边说:“乖乖,你怎么来了?时禾不在家的呀,张局,老孟在书房,你们快先坐一下,我去喊他。” 引着父女俩坐下,孟怀疏又喊李阿姨,“李姐,冲一杯糖水,泡一杯茶过来。” 交代完孟怀疏就上楼喊人了,剩张静初小声跟张局长说:“看,孟阿姨都记得我喝甜的!你说我怎么能不来看看?” 张局长又瞪了张静初一眼,没有说话。 等孟谦从楼上下来,几句话就带着张局长又上楼了,这回在楼下的就变成了张静初和孟怀疏。 张静初终于开口:“阿姨,时禾在学校没有你们的消息,很担心你们,我就来看看,你跟叔叔一切都好吧?” 孟怀疏笑的温柔:“好孩子,我们都好,不联系她也是觉得没有必要,你叫她放心,安心在学校待着。” 张静初得了句准话,周一上午请了半天假,又去找了孟时禾,跟她把情况简单说了说,还把从卷宗上看到的那几个人一并跟孟时禾说了。 她爹既然让她看,就说明这个是可以跟时禾说的,不然不会还叫她仔细看。 张静初走了,孟时禾手上拿着一支笔咔哒咔哒按着,静初说的那些人,最大的职位不过一个卫生局的副局,孟时禾不觉得他是让孟家倒下的罪魁祸首。或者说,罪魁祸首不止是他。 孟时禾又想起暑假跟着江恒走过的那些厂子和部门,手里的笔越按越快,她想:这些人远远不够,一定还有更多。 豫州,王倩收到了孟时禾的回信,她从食堂打包了一份烩面回宿舍,边吃边拆。 倩倩: 收到你的来信我很开心,我同你一样,回到沪市,离家里不远,也乐不思蜀。 看到你分享的事情,我也觉得很有意思,可能粮食学院的赵卫东本身就是一个不错的人,只是倒霉取了这样一个名字。 虽然这不是他的错,但是我很理解你看到他就会想起另一个赵卫东,我对他抱有一丝同情。 这样,你们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可以问问这位倒霉的赵同学,想不想吃青团,生煎馒头,蟹壳黄? 虽然我不能给你们寄一些过去,食物会坏在路上的,不过你可以告诉他,味道一如既往的好吃,希望没有勾起他的思乡之情。 王倩看完一脸坏笑,她虽然不知道孟时禾写的这些食物具体是什么,不过肯定是沪市常见的,跟赵卫东一说,还不得馋死他? 时禾也学坏了。 王倩把碗撂下就迫不及待找到粮食学院去了,她到的时候,赵卫东正跟她的同学在学校里散步,她同学脸上一直挂着笑。 王倩三两步跑过去就说:“小敏,赵同学,我刚刚听一个朋友说,你们学校有几样特别好吃的食物,所以我来尝尝,你们去吗?” 叫小敏的女生走到王倩身旁,挽上她的胳膊说:“去的,不过我们学校能有什么好吃的?食堂不就那几样?” 王倩憋着坏笑看着赵卫东说:“赵同学,我听说是叫什么,青团,生煎馒头,蟹壳黄什么的,你知道吗?” 王倩看着赵卫东,等着他露出那种想念又吃不到的表情,没想到他听完之后跟小敏对视一眼说:“这是什么东西?小敏,我们学校有吗?我怎么不知道。” 王倩“哈?”了一声,“真的假的,你不知道,我朋友说可好吃了。” 赵卫东摇摇头说:“反正我是没听过,不知道你朋友从哪儿吃到的,在几号窗口啊,我们也去尝尝?” 王倩狐疑地看向赵卫东,看他确实不知道的样子,心里想:难道是时禾吃的跟普通人吃的不一样? 想到孟时禾的条件,王倩勉强用这个说服了自己,但是不说青团蟹壳什么的,馒头,普通人应该不至于吃不到吧? 第166章 赵同学,沪市有什么特色食物吗? 小敏挽着王倩在前面走,赵卫东跟在她们后面,王倩听着小敏叽叽喳喳地跟她说话,心里一直在想馒头的事情,别的不说,在豫州,馒头算主食来的。 实在好奇,王倩干脆转头问赵卫东,“赵同学,你们在沪市有什么特色食物吗?比如我们这里的烩面胡辣汤啥的,还有窝窝头。沪市离这里那么远,肯定跟我们吃的不一样吧?” 王倩等着赵卫东回答,他对着王倩温和地笑笑说:“也没有什么不一样,现在全\/国都困难,普通家庭能吃的也就是一些米面蔬菜,就是我们那边的人爱吃清淡一些的。” 王倩听到这个回答,心里多少有些失望。她本以为沪市多少会有一些不一样的,因为现在时兴的物件大多是从沪市传过来的,没想到也没有什么区别。 然后王倩就没有什么兴致再问赵卫东了,跟小敏一起去学校附近逛了逛,连晚饭都没吃就回了学校。 回去以后,王倩随手在作文本上扯了一张纸,反过来在纸背面把今天的事情写了上去。 时禾想馋人家,结果没馋到,人根本都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东西,太好笑了,她一定要好好笑话笑话时禾。 孟时禾收到王倩回信的时候,已经进入了十二月份。 从八月底开学后,一直到现在,三个多月的时间,她就回过家一次,还是孟女士来接的她,回家的原因主要是把脏衣服拿回去,再换一批干净的过来。 去收发室拿信的时候,是陈扬陪她一起去的。 陈扬最近重心又转移回了复旦,因为复旦宣布要成立一个物理研究室,需要一些学生记录数据,陈扬想试试能不能参加进去。 交大那边的项目卡住了,这个项目主要是研究起重机的。 现在的起重机是固定在地上的,机械臂高度有限,无法进行高空作业,就导致了如果想要建筑高层建筑物,那些水泥砂石就要靠人力一层一层背上去,起重机的作用有限。 现在张主任他们提出一个设想,能不能把现有的起重机改进成可以固定在建筑物上,这样随着建筑物的高度增加,起重机也可以跟着建筑物往上走,能节省不少人力,效率也会提升很多。 前期的设想经过了项目组里所有人的同意,但是真正实施起来,难度太大了。起重机本身的重量在那里放着,稍有不慎,就可能掉下来。 现在卡的就是这个地方,将近半年,组里已经把所有前期工作都做完了。起重机上能去掉的去掉,能简化的简化,零件材料也找到了适配的,就是想不通怎么让它吸附在建筑物上,需要一个合适的方法。 交大那边卡住,正好陈扬有时间回来复旦,看看这个研究室,还是张主任要他回来的,张主任原话是:你毕竟还是复旦的学生,整天待在交大的项目组不好看,该回去出力就回去出力。 陈扬回到复旦之后,由于这半学期的课他都已经学完了,突然就感觉时间空闲了不少,所以没有课的时候,他都跟着孟时禾打转。 陈扬偶尔回想,惊觉他跟孟时禾已经认识两年半的时间,翻年就三年了。谈对象也快大半年了,但是这大半年他并没有做好一个男朋友的本分,甚至还没有在陈庄的时候做的事情多。 所以陈扬一回来就包揽了孟时禾所有的杂事,打饭打水,知道孟时禾有不少没洗的衣服之后,把她的衣服也都洗了。 这都是以前陈扬干惯的事情,孟时禾一点没有觉得不自在,反而是室友都跟她说,这样使唤对象不好,容易让陈扬觉得她娇气不干活。 孟时禾也只是笑笑,没有反驳,但是也没有改。她就是娇气,如果跟一个男人谈对象之后,还硬要变得不娇气,那她谈这个对象受这个罪干什么?自讨苦吃吗? 不过这些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是自己给自己抹黑,现在的主流风气还是以勤劳能吃苦为美德的,最好还是奉献自己照亮别人,那就会被大力赞赏了。 不过孟女士时常说,这都是要求圣人的,圣人之所以是圣人,就是为常人不能为。她们都是普通人,把自己料理好就已经很厉害了,还是尽量不要为难自己。 孟时禾深以为然。 陈扬本来是陪着孟时禾来拿信的,没想到他自己也有一封,两个人拿到信,找了个小亭子坐在一起,头碰头拆着看。 孟时禾一拆开就笑了,来回看看手里的废纸说:“倩倩还真是,一如既往。” 陈扬听到孟时禾的声音,侧头看她手里的信,看到纸上面的作文之后也笑出声来,“比我这个强,我这封信是田五寄过来的,你瞧瞧。” 孟时禾看过去,看到陈扬手里的纸根本不是写字用的纸,是草纸。 家庭情况好一些的,一般把草纸当厕纸,不过大部分情况下,草纸是供销社用来包红糖糕点的。 现在都能看到陈扬手里的纸上面,有不知道什么糕点浸上去的油。 孟时禾就笑了,脑袋一歪,蹭了蹭陈扬的肩膀,然后翻过手里的纸看上面王倩写的内容。 孟时禾本来是笑着的,但是越看嘴角越平,看到最后眼神里全是不解。 等陈扬也看完他的信之后,没等孟时禾问起,他主动交代:“我之前让田五收废铁,他已经收了不少了,写信来问我是不是先暂停一下,因为废铁涨价了。还有奶奶的情况,奶奶前段时间生病了,不过不是什么大事,冬天换季风寒发烧了,现在已经好了。” 说着陈扬还感叹了一句,“来到沪市,只有雨季的时候有些不习惯,现在冬天,反而没有太大的感觉,已经忘了豫州现在恐怕已经大雪封路了。” 孟时禾轻轻说:“等之后,我们把奶奶接过来吧?让她一个人在家,生病了可能都没人知道。” 陈扬呼出一口气说:“等今年过年我回去问问她吧,她不一定愿意,陈庄全是跟她在一起生活了一辈子的老姐妹,来到沪市恐怕她不习惯。” 第167章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孟时禾点点头没有再说别的,反而把手里的信递给陈扬说:“你看看吧。” 陈扬一边看,孟时禾一边跟他说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陈扬一心两用,边听边看,等孟时禾说完的时候,他也看完了。 然后陈扬也露出了跟孟时禾一样的不解,“这几样,他怎么会没听过?都是常见的,我们学校都有,我都不是沪市的,来了没几天就知道了。” 孟时禾:“是啊,怎么会不知道呢?上到八十岁奶奶,下到会说话的孩子,就算不爱吃,也断没有不知道的道理。” 陈扬顺着孟时禾的话说:“可能籍贯是沪市?实际并不是沪市的人?” 孟时禾喃喃道:“不是沪市的人?”说罢这句她又重新看向那封信,随后指着上面的一句话说:“看这里,倩倩说她问赵卫东沪市的食物,赵卫东说的是,都一样,他并没有否认他是沪市的人。” 陈扬看过去,好半晌又说:“那这是,虚荣心?沪市听着还是很唬人的。” 孟时禾摇摇头,缓缓把手里的纸折起来装进信封里说:“不知道,我想不到合理的解释,倩倩说他看着人不错。” 陈扬拉着孟时禾站起来说:“想不到就先不想了,先去吃饭,再晚一点食堂该有很多人了。” 孟时禾没想到在食堂又一次碰到了秦学民,不过这回他远远地看了孟时禾一眼就离开了。但是这个眼神里全是怨毒,隔这么远孟时禾都能感受到。 陈扬也看到了孟时禾跟秦学民不同寻常的对视,询问地看向孟时禾,孟时禾就简明扼要跟陈扬说了说。 陈扬听罢以后说:“时禾,我在学校的时候都接送你,如果我不在,你也不要落单,跟杜乐乐她们一起走。这个人,要小心点,结了婚还能传出风言风语的人,不是什么好人。” 孟时禾点点头:“下次回家的时候,我跟我爸妈提一嘴,看看从他单位处理是不是更好。都在一个学校,见面的时候太多了,我总不能一直提心吊胆。” 陈扬听完孟时禾的话,猛然发现他现在跟以前的感受不一样。 如果是之前,他该觉得自己没有本事,护不住时禾,又会觉得她家的门第实在太高。 但是经过这半年多,游走在复旦交大还有各个家属院,可能是成长了吧,他现在只觉得,幸好时禾家里不简单,能在这种时候护她一把。 孟时禾回家了,因为最近两天,她总觉得见到秦学民的次数变多了,好像在哪里都能遇到他,这让她有些不安。 所以还是让高明去给静初送信,让静初去找了孟女士,来接她回家。 孟女士这回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孟时禾一眼就看出,那是自己家里的警卫。 孟家门口站岗的警卫有六个,都是配qiang的,日夜轮岗,现在跟孟女士来的,应该就是不在岗的其中两个。 孟时禾没想到现在已经到了要带人出门的地步,但是她看孟女士的神情,也并没有什么紧张的,还是跟往常一样。 一路上母女两个什么也没有说,回到家孟时禾才问孟怀疏:“妈妈,现在怎么样了?” 孟怀疏没有说话,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孟时禾接过给她挂到了门口衣架上,孟怀疏一路走到沙发上坐下才说:“没事,打了小的,老的快出来了。倒是你,什么事情,这么急匆匆地要回家?” 孟时禾没有犹豫,马上把秦学民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说,现在家里正关键,她不能让自己受到任何伤害。尽管说出来会麻烦家里操心,但是比起她出事,孟谦同志和孟女士不会觉得这些事情是麻烦。 果然,孟怀疏听完之后说:“你这两天先不要回学校了,先请两天假,这件事情我们解决。” 孟时禾点点头,这种时候,她是更想和家人待在一起的,尽管爸爸妈妈都觉得家里没有学校安全。 说两天就是两天,两天后,孟谦下班回来就跟孟时禾说:“解决了,你能回学校了。” 孟时禾跑过去给孟谦边捏肩膀边问:“爸爸,怎么解决的啊?” 孟谦老神在在地闭上眼享\/受,“这个人不是正常考进复旦的,他后面有人,有路子,你说他成绩差,我去调了他的高考成绩,确实差,远不足够上复旦。” 说到这里孟谦笑起来:“禾禾,还要多亏你,这个人背后的人也是我们的目标,现下可算是有了小辫子。” 说到这里,孟谦话锋一转说:“不过这些事情不用你操心,他应该马上就会从复旦退学了。我听江恒说,你想盘一个厂子?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好好规划。” 孟时禾笑起来,从孟谦身后抱住他的脖子说:“谢谢爸爸,爸爸辛苦了,你也要小心,妈妈最在乎你了。还有,江大哥怎么什么都跟你说?我想要个厂房他也说?还没影的事情!” 孟谦拍了拍孟时禾的手,“快有影了,你们兄妹俩才是你们妈妈的命根子,我是排不上号的。” 孟时禾把脑袋放在孟谦的肩膀上,感叹了一句:“没想到高考还能插手,这么烂的成绩也能进复旦,那时候我室友还说他,【真不知道你这么烂的成绩怎么进的复旦】,没想到让她说中了。” 孟谦也叹了一声:“这个政策出来的突然,已经十几年没有考过了,以后也不知道什么情况,有人想抓住机会太正常了,而且匆忙势必容易钻漏洞。” 孟时禾听着孟谦的话,不知怎么就想起了王倩的信,说道:“那做手脚的肯定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我下乡的时候有个朋友,她说她遇到一个沪市的学生,但是连青团蟹壳黄都没听说过,说不定他也是做了什么手脚。” 孟时禾本来是玩笑似的说出了这句话,但是说到后面,她的神情越来越凝重,然后干脆把揣回来的信给孟谦又看了一次。 孟时禾:“他说他来自沪市,说不定也是个沪市的什么人给他安排的呢,弄不好我又撞上一桩,你还恰好需要。” 孟谦仔细看了看说:“行,我会留意查一查的。” 第168章 重要讲话 十二月十四号早上,天空阴沉沉的,瞧着像是要下雨。 孟时禾还在家里,没有去学校,客厅开着收音机,她在卫生间洗漱,正刷着牙就听到收音机里的播报声。 孟时禾机械地刷着牙,等收音机里的内容播报结束,她“呸”了一声,把嘴里的牙膏沫子吐掉,打开卫生间的门就冲了出去。 孟谦已经去上班了,不过孟怀疏还留在家里,华侨商店清闲,她前段时间已经请了长假,每天就在家里看看书,剪剪花。 孟时禾从卫生间出来,看到的就是正在客厅桌子上剪花的孟女士,冬天能见到的花不多,在家的这几天孟时禾翻来覆去看到的都是那几样花,茶梅角堇金鱼草。 “妈,你听见了吗!”孟时禾窜到桌子旁边,问孟怀疏。 孟怀疏拿起一支金鱼草,不慌不忙地把叶子剪了剪插到瓶里去才说:“听到了,慌什么,先去把你嘴角干掉的牙膏擦干净。” 孟时禾伸手胡乱蹭了两下,眼睛亮晶晶地,“妈妈,这是不是说明,” 孟怀疏打断孟时禾的话:“什么也不能说明,要等正式文\/件下来,不过你那个厂子可以去接触一下了。” 孟时禾就着急忙慌带着两个人出门了,她着急她的厂房。 真正经历过这个阶段她才知道,根本不是梦里那样什么都是突然发生,一切事情都是有迹可循的。 就比如现在,文件还没有下发,但是知道这件事的人,她保证没有上万也有成千,说不定早就有人打着跟她一样的主意。 孟时禾从不自负,她只是知道的比别人多,但不代表她比别人聪明,总有人就算什么也不知道,也能抽丝剥茧地看清事情的脉络,更别说还有那么多已经提前知道的人。 她直接去了计委,最近这段时间恐怕还要一直待在学校,只要一回去,就不好出来了,学校可没有配qiang的警卫陪她出门,所以她要在回学校前,再跟江恒确认一下她的厂房。 计委的门岗还认识孟时禾,等她登记完就放进去了,不过那两个警卫还是在门口等。 孟时禾大步走进去,直奔江恒办公室。 “江大哥,早上的无线电你听了吧?”孟时禾一进门就是开门见山的一句。 江恒站起来给孟时禾泡了杯茶说:“我这儿只有茶,咖啡不在部门采购明细里。” 等孟时禾接过这杯茶江恒才接着说:“放心,早上开会就说这个事儿了,开完会我就给城市规划院去过电话了,这个事儿现在主要由他们管。” 孟时禾现在才露出一丝笑意来,“江大哥,你知道我这难得从学校出来一趟,等回去之后又不好出来了,这个事情只能拜托你了。” 江恒笑道:“时禾,不必太见外。” 孟时禾这才放心地回学校了,手里还拿着给室友和陈扬带的糕点小吃,难得出去一趟,她怎么也不能空手回来。 那两个警卫一路把孟时禾送到门口,眼看着她走进去才离开。 孟时禾慢慢悠悠地往宿舍走去,现在一切情况都在向好发展,经济马上要放开了;她的厂房有着落了;家里的事情目前看起来也快解决了;连秦学民都要退学了。 回到宿舍,孟时禾把带回来的东西分一分,宿舍每人一份。还有给陈扬和高明的两份,高明这段时间,光跑腿都给她跑了两次。 等傍晚快下课的时候,孟时禾提前出门,拎着东西又往男生宿舍溜达过去,这个时间提前出门,能在宿舍楼下等到陈扬,不用再麻烦别人叫他一遭。 陈扬还不知道她今天回来,突然请假也没来得及跟他说,他该担心了。 冬天天黑得早,孟时禾到男生宿舍楼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阴沉了一天的天空终于晃晃悠悠飘下几瓣雪花。 下的很小,要不是正好落在孟时禾睫毛上一片,让她感觉到了凉意,她都不会注意到下雪了。 孟时禾抬头仰脸,看着昏暗的天空,试图看到下雪的痕迹。良久,下雪的痕迹她没看到,却看到了一个人影,离的老远,疑似秦学民。 孟时禾皱眉,仔细盯着那个方向看,但见那人只是远远看一眼就离开了。 秦学民不是退学了?没走?还是她看错了? 孟时禾看看手里的东西,再看看已经下了课三三两两走过来的男学生,还是决定先回宿舍。 决定以后孟时禾没有再犹豫,提着东西逆着人流往女生宿舍返回去。 刚走没几步,就听到高明的声音,“孟同学!孟同学!” 孟时禾忽地抬头看过去,离她百十米远的地方,陈扬正跟他的那两个室友一起走过来,那个叫老许的端正走路,高明一手搭在陈扬肩膀上,一手正朝着她挥舞。至于陈扬,他站在中间,正笑的一脸开心。 孟时禾笑了笑,也举起手学着高明的样子朝他们挥了挥,边挥边往他们的方向移动。 孟时禾后来回忆起这天,她已经记不起更多的细节了,只能想到那片落在她睫毛上的雪花,还有她逆着人流走过时,周围男生的叽叽喳喳。 但是现在,孟时禾只是一脸疑惑地看着陈扬突然朝她冲过来,把老许和高明远远地甩在身后,他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不见。她认识陈扬快有三年,从来没见他跑的这么快过,仿佛出现了残影。 她正疑惑着,耳朵里突然传来陈扬声嘶力竭地声音:“时禾,跑!跑!” 孟时禾的身体先于脑子作出反应,立刻拔腿就跑,跑出了她能跑的最快的速度。 但是回沪市的九个多月,别说干活和运动,就连扫地她也只是扫过宿舍的。没跑几步,孟时禾就听到了心脏的跳动声,肺里开始灼烧疼痛,她没有思考就把手上的东西扔了接着跑。 孟时禾没敢停,她已经感受到了后面有个人,追着她,越来越近… 第169章 时禾,不要看 终于,好像没过几秒,又好像过了很久,孟时禾看到陈扬跑到了她身边。 两人交错而过的一瞬间,孟时禾被陈扬狠狠推到了身后,撞到了跟着跑过来的老许和高明身上,眼瞧着要摔倒的时候,被老许拉了一把胳膊。 “扬子!” 孟时禾还没有来得及回头,就听到了高明喊破喉咙的一句,旁边的学生也发出尖叫声。 孟时禾脑子空白了一瞬,还是身体先于大脑反应转身,转过来就看到陈扬趴在地上,死死把一个人压在身下。 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一层白色雪花,已经被流出来的血冲出了一道道蜿蜒的痕迹,像是冬日雪地里盛开的梅花。 孟时禾呆呆地看着,所有的惊叫奔跑声一瞬间都离她好远,逐渐变的没有声音。 她看到了高明和老许也跑过去按着陈扬身下的那个人,两人合力把那个人手脚绑起来,用的是高明脚上解放鞋的鞋带。 老许还扶了陈扬一把,让高明把那个人从陈扬身下薅了出来。高明还在朝周围人喊什么,孟时禾想:喊什么呢? 想到这里,她一阵耳鸣,听力好像突然恢复了一样,周围不时的尖叫声由远及近,她也终于听到了高明喊的是什么,原来他喊的是:“报警!找医生!快啊!” 孟时禾突然回过神来,她跑过去,跪坐在陈扬旁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不敢碰他,怕造成什么二次伤害。 静初说过的,受伤的人,不能触碰,不能移动,不然很容易二次伤害。 她只是嘴上不停重复,“陈扬,你怎么样?你伤到哪里了?到底是哪里啊,我看不到,我不能看到,这么多血,陈扬陈扬,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静初还说过,失血过多的人会休克,要叫他保持着清醒。 孟时禾已经六神无主,她只能一遍一遍回想跟张静初聊天的时候,静初说过的话。 但是看着地上的血越来越多,孟时禾着急把脖子上围巾摘下来,想去给陈扬捂着伤口,静初还说,流太多血就要先止血。 孟时禾颤抖着手拿着围巾不知道怎么下手,她突然发现静初说过的话好像是冲突的,不能移动不能触碰,要怎么止血? “时禾,别哭,不要哭,我没事,我不疼的。”陈扬想抬起手擦掉孟时禾脸上的泪,他试了几次,可能是因为趴着,他怎么都抬不起来胳膊。 高明又把老许脚上的鞋带拆了下来,彻底把人绑了个结实之后才说:“孟时禾,我们先把陈扬送到校医院。” 孟时禾惊慌失措,但是高明这一嗓子让她勉强找回了理智。 她不知道那个二次伤害到底有多严重,但是看着脚下越来越多的血,孟时禾狠心拿主意,“走,先去校医院,然后我去找救护车,直接去瑞金医院!” 复旦是有校医院的,孟时禾去过,不过设施老化,设备老旧,如果陈扬需要做手术,肯定是没有那个环境的。她不敢耽误一丝一毫,生怕这么大的失血量,会给陈扬造成什么严重后果。 陈扬还在地上趴着,老许和高明一个用力,把陈扬翻过来,孟时禾终于看到了被陈扬压在身下的那把满是血迹的水果刀,还有陈扬的伤口。 说是伤口也不准确,因为陈扬还穿着衣服,她只能看到陈扬的腿上和腰腹部大面积的血迹。孟时禾死死盯着陈扬的腿,猛然间她想的是,难道陈扬的腿注定保不住? “时禾,不要哭,不要看。”陈扬的声音又传过来,随着他的声音一起过来的还有他的手。 被翻转过来,孟时禾就跪坐在陈扬旁边,陈扬的手终于举起来,虚虚搭在了孟时禾的眼睛上,“不要看,乖啊,不要看。” 眼睛被盖上,孟时禾看不到了,只听到陈扬说罢就咳嗽了几声,然后是高明的惊呼声:“扬子!” 孟时禾死死咬着唇,“好,我不看。”说话呼吸间,孟时禾闻到陈扬手上有重重的血腥味钻进了她的鼻腔,让她头晕目眩。 老许刚把陈扬扶坐起来,想放到高明的背上,让高明把陈扬背过去。 直到这时,周围被吓到的学生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来帮忙。 孟时禾感觉已经过去很久,实际从陈扬跑起来到现在一共也没几分钟。 高明背起陈扬,老许在旁边扶着,孟时禾在另一旁,紧紧握着陈扬的手。 临走前,老许还招呼听到声音出来的宿舍管理员,“叔叔,那个人捅伤了我们室友,我们已经把他绑起来了,您看一下,别让他跑了,我们先去去校医院。” 管理员面色凝重:“你们快去,人交给我,跑不了。” 孟时禾这时才有空回头看一眼被绑着倒在地上的人,是秦学民,他不见丝毫慌乱,还是那样紧盯着孟时禾。 尽管孟时禾一路上都在跟陈扬说话,但陈扬依旧开始意识不清了,回孟时禾的都是胡话。 孟时禾逐渐慌乱起来:“陈扬,你不要睡,你不睡,我们就结婚。” 陈扬:“我的褥子是干净的,时禾,不要嫌弃我。” 孟时禾:“不嫌弃,我是担心你没有褥子。” 陈扬:“奶奶说你不要我了。” 孟时禾:“没有,要的,你不要睡!” 陈扬:“我不睡,红与黑,追求梦想…” 几个人在半路上碰到了校医院过来的担架,把陈扬挪到担架上,所有人跟着担架往医院走。 进了医院,陈扬被带去做紧急处理,高明才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停喘气,脸色涨红,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后背上全是血,鞋子也没有了。 老许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浑身是血,和高明如出一辙,他的鞋子倒是没掉,眼镜掉了。 孟时禾看看这两个人,认真地道了谢,然后站起身往外走。 “孟同学,你去哪儿?扬子等会儿肯定要找你。”高明呼哧带喘地喊住人。 孟时禾轻声道:“我去找一辆救护车过来。” 说罢就往外走,越走越快,把高明的声音远远甩在身后,“去哪儿找啊?走着去医院吗?救护车需要缴费吧,钱够吗?” 孟时禾一路跑到了收发室,她已经感觉不到肺疼了,也不觉得累,只觉得自己跑得慢。 收发室的大爷看她满手是血的样子,问她:“同学,你这是什么情况?需要帮助吗?” 孟时禾根本没理,抓起桌上的电话就拨回了家里,这一刻她无比庆幸,家里装了电话,也庆幸孟女士正在家剪那无聊的金鱼草。 第170章 救护车 孟家电话响起来的时候,孟怀疏正在摆弄新的花瓶,满桌子都是剪下来的碎枝叶,是李阿姨接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孟怀疏听李阿姨久久不说话,随口问了一声:“李姐,是谁啊?”手上的花还没放下。 李阿姨听到孟怀疏的话,咽了口唾沫才说:“时禾,我让孟组长过来听电话。”一边说一边疯狂朝孟怀疏打手势,让她快过来。 孟怀疏捏着那支花三两步就过来了,李姐是个老派的人,如果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她绝对不会这么打手势。 孟怀疏刚走到电话线能接触的范围,李阿姨就扽着电话线把话筒塞到了孟怀疏手里,然后进了孟怀疏的房间。 “时禾,妈妈在,你说。”孟怀疏没有废话。 “妈妈,我现在在学校,秦学民半小时前试图用刀捅我,被陈扬挡下了,我没伤到,但是陈扬疑似大出血,现在在复旦的校医院紧急处理,我需要救护车,越快越好。”孟时禾也没有废话。 “好,我去沟通,你放心。”孟怀疏没有多问一句,说罢挂了电话就转身往外走。 李阿姨已经在门口等着孟怀疏,手里拿着孟怀疏的大衣和帽子,利索地给孟怀疏穿上衣服,嘴上说:“孟组长,你先去忙,我炖一锅汤,今晚恐怕要忙到深夜了。” 孟怀疏留下一句:“谢谢李姐。”后,匆匆出了门。 “出门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手里稳稳托着茶杯,坐在茶桌前问。 “是,出门了,很着急。”茶桌对面的年轻人看着老人,见茶杯升起的雾气越来越高,微微垂下脑袋继续汇报:“我们的人还跟着孟怀疏,孟谦也被我们绊在了政fu大楼,还要一阵子才能下班。” 老人一口喝下手里这杯茶,“看来是秦学民成功了。” 年轻人:“他已经走投无路,单位开掉他了,学校也退学了,家里老婆离婚了,他爸已经进医院了,估计也不行了。 我们那位孟市\/长说是要要严查入学走后\/门这件事,他老婆是他领导的女儿,现在肯定不会保他,不踩他一脚都是好的,指不定秦学民还要去蹲局子。 大好人生一夕之间因为孟谦轰然崩塌,他不成功谁成功。” 老人叹了一声:“就是这个道理,多好使唤的人啊,物资局,多好的单位。我本来打算等他在复旦毕业再往上扶他一把,谁知他这么沉不住气。女人,再好的女人能有他老婆好吗?等他老丈人退下来,顺理成章他就上去了,糊涂啊。” 年轻人:“不过倒也还是有点用处,我瞧着现在比他在物资局升上去还好呢。” 老人哈哈大笑两声:“你这混小子,孟市长遇见这么大事,连夫人都出门了,可见是手里人不够用,把消息散出去吧,那帮人蹲的时间不短了,也该去给孟夫人帮帮忙。” 年轻人:“好,我这就去,这回终于能让孟谦消停点了。” 老人眼看着年轻人要出门,又叮嘱一句:“记住,把我们的人撤回来,孟家的人,”说到这里老人吐出一口浊气接着说:“都重情义,要是把孟谦逼急了,他会发什么疯我也说不准,所以今天的事不要查到跟我们有关。” 年轻人道:“本来跟我们也没有关系,就连孟时禾,我们也只是聊天的时候不小心让秦学民听到她是孟谦的女儿,这只能怪秦学民心狠手辣,蓄意报复,我们可什么也没做。” 老人看着窗外浓重的墨色说:“可真期待,今晚要发生什么,去吧,你办事,我放心。” 年轻人拉开门走了出去。 孟时禾打完电话就回了校医院守着,高明和老许还是瘫坐在原地。 高明看孟时禾拖着脚步走进来,问她:“怎么这么快回来了,身上钱不够吗?我还有几块钱,不过在宿舍,你等我去拿一下。老许,你?” 老许举起手想扶一扶眼镜,举起来才发现眼镜已经没了,他踢了高明一脚说:“闭嘴,孟同学已经解决了。” 高明:“解决?她才出去多久,怎么解决啊,老许你糊涂了?真当救护车许愿就能从天上掉下来啊?算了,孟同学,咱要不去找找校医院的医生,看看他们能不能联系上?” 老许忍无可忍,狠狠一脚踩在高明脚上,对孟时禾说:“孟同学,陈扬一定没事的,吉人自有天相。” 孟时禾想笑一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她只能面无表情干巴巴地说:“谢谢你们。”说完靠着墙坐到了高明和老许对面。 去处理伤口的医生过来了,身上同样都是血,过来说:“伤者身重数刀,腹壁穿透,疑似腹腔血管破裂,情况很紧急,他是哪个系的,可能要去外面的医院,你们谁去把主管老师叫过来。” 说完就走,孟时禾没来得及思考医生的话是什么意思,直接说:“大夫,一会儿会有瑞金医院的救护车过来,您现在辛苦辛苦,再帮帮他,撑到救护车过来。” 医生:“那太好了,瑞金设备先进,能看清他的腹腔。”说完就继续跑进去忙活了。 高明喃喃说了句:“许愿这么灵吗?回头我也许。” 果然,没多久救护车就呼啸着开进了复旦,车上配了一套完整的抢救设备。 救护车刚停稳,陈扬就被抬出来了,孟时禾跟着上了车,高明也七手八脚地上去了,老许想了想,也上去了。 孟时禾一上车就看到车里的急救员和两个医生,还有一个孟家的警卫,身上带伤,但是看着不严重。 孟时禾的心一下子就提起来,警卫身上怎么会有伤? 医生本来想把这三个跟着上来的学生撵下去,后面的设备太占地方,按理车上应该配一个急救员一个医生就行了。不知道怎么这回让来了两个医生,还有个警卫,光这些人都超了,何况再加上三个学生。 医生刚想说话,就看见那个警卫拉了一把打头的女生,小声跟她说:“孟组长现在在医院安排住院,另一个人跟着她。” 看到这一幕,医生想了想,又想到这辆车是开往瑞金医院的,不是什么人都会去瑞金的,到底还是把嘴闭上了。 第171章 手术结束 孟时禾点点头说:“你身上的伤是?我妈没事吧?” 警卫摇头:“没事,出了一些意外,问题不大,已经解决了。” 孟时禾放下心,看着已经上了设备的陈扬,心跳逐渐稳定下来。 突然想起什么,孟时禾问车上的医生:“他腿上的伤严重吗?” 医生道:“目前看着还好,出血量虽然大,但是已经止住了,应该没有伤到动脉,不过具体的还要回去再看。” 孟时禾点点头,猛然间看到医生的褂子上写的并不是瑞金医院,她立刻警觉起来,试探问道:“你们瑞金的白大褂有好多种吗?我上次去,记得不是这种。” 没轮到医生说话,警卫先回答了她:“您放心,没有问题,瑞金离得远,孟组长担心耽误时间,从复旦最近的医院先调车过来,她先一步往瑞金去办理手续,车过去直接有人接手。” 孟时禾松了口气,点点头没有说话,她怕是那些蹲守她家的人。 高明跟老许坐在地上,没位置了只能坐地上,听着这话,小声跟老许说:“孟时禾还真有这能耐,现在救护车可不好找,我们一个县都没有几辆。” 老许警告地看了高明一眼,高明终于闭上了嘴。 一进瑞金,就有人提前等着,陈扬被推下来后,两个车上的医生跟着跑,一边跑一边交代瑞金的医生:“失血过多,伤口较深,脾脏破裂,怀疑腹腔出血,还有大腿静脉,应该也出血了。” 说完瑞金的医生护士就推着陈扬一路跑到了手术室,没有多余一句话。 高明脚上没有鞋,跟着跑了一路,看着陈扬进了手术室,才感觉到了有寒气顺着脚底板嗖嗖往上钻,干脆像猴一样,蹲在了椅子上。 “老许,这好医院就是不一样,也没人催你先缴费,也不用窗口排队,连走廊都这么干净,这哪儿像医院啊,看着跟什么研究所一样。” 老许看了看孟时禾,没理高明。 “禾禾,你怎么样?” 听到孟女士的声音,孟时禾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顺着声音来源看过去,看到的是孟女士头发散乱,胳膊也被简易包扎了一圈。 “妈妈?”孟时禾心脏又提起来,一路跑到孟怀疏身边。 孟怀疏用那只没事的胳膊揽着孟时禾:“没事啊,没事,就是有一点擦伤,不严重。” 孟时禾上上下下看了孟怀疏一圈,确认她没有别的伤之后,简单把今天的事情说了说。 孟怀疏嗤笑一声:“恐怕是早有预谋,你在学校里面,他们进不去,只能找学校里的人下手了。 你一出事我跟爸爸肯定要慌,我今天出门没走多远,坐的乌龟车就跟另一辆撞上了。另一辆上面下来两个人走近我,手里藏着美工刀,看见我就出手,那一下是冲脖子来的,但是警卫挡了一下,这一下划在了胳膊上。 而且今天我出门的时候你爸还没有回家,应该也是被人拦住了。” “爸爸,他们那么大胆?敢对爸爸也下手?”孟时禾不敢置信。 孟怀疏摇头:“我猜不会,真对你爸下手,不用我们操心,过\/家就会处理他们。况且你爸的司机是个退伍老兵,一打几没有问题,我猜最多就是绊住他,你放心。” 母女两个聊完,才走到高明和老许身旁的凳子上坐下一起等。 孟怀疏一眼就看到高明光着的脚,没说什么,看着警卫使了个眼色,没一会儿,警卫拿回来两双崭新的解放鞋,都是最大码。 孟怀疏一脸和气:“好孩子,辛苦了,今天多亏有你们,等陈扬稳定下来,阿姨请你们吃饭。天冷,也不要跟阿姨客气,快换上吧。” 高明已经冻的不行了,听完孟怀疏的话,麻利就把鞋子穿上了。老许补了一句:“谢谢阿姨。”补完,他把新鞋的鞋带抽出来换到了自己的鞋上。 两个小时,陈扬终于从手术室出来,医生直接跟孟怀疏汇报:“孟小姐,手术已经完成,确实是腹腔出血了,不过出血量不大。除了这个,别的伤口都不要紧,多养养就行了。再观察几天,看看腹腔情况,如果没问题就能出院回家养。” 孟时禾又问一次:“那他腿呢?严重吗?” 医生:“腿上也不轻,不过没有腹腔严重,后续好好养养。” 医生话说着,陈扬就被推出了手术室,孟时禾拉着孟怀疏紧紧跟着进了病房。 孟谦就是这个时候姗姗来迟的,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平静,没有任何表情,但是孟时禾知道,这是他气极了。 孟谦有条不紊,先问了问陈扬的情况,然后安排车把高明和老许送回了学校,等人走了他才去看孟怀疏被扎起来的胳膊。 孟时禾能听到父母小声的交谈,她没去打扰,就坐在陈扬床边,盯着他毫无血色的唇看。 陈扬是半夜醒来的,一睁眼就看到了在床边守着的孟谦,他着急忙慌就想坐起来,牵扯到刚缝好的腹部伤口,“嘶”了一声。 “小子,今天谢谢你。”孟谦沉沉地说了一句,然后一把把他按回了床上,动作说不上轻柔。 陈扬:“孟叔叔,不用的,这是我应该做的。” 孟谦这回没说话,其实他很想说:你凭什么就是应该的?但是看看陈扬身上缠着的纱布,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 良久,孟谦说:“马上要开\/放了,你大胆去干,我要看看你能干到什么程度。” 孟谦的话一出口,陈扬的眼睛霎时间亮起来,“孟叔叔,谢谢您。” 孟谦别别扭扭地说:“可别,你救了禾禾,该我谢你才是。” 说罢这句话,孟谦想的是:原来以前爸爸看他也这么不顺眼吗?怪不得那时什么脏活累活都让他干。 陈扬是第二天上午见到孟时禾的,孟时禾来的时候,护士正在给他换吊水,孟时禾就上前帮护士举了下瓶子。 等护士离开,孟时禾坐到陈扬身边说:“昨晚爸爸不让我在这里,妈妈把我带回去,陪着我睡了一觉。” 陈扬:“孟叔叔做的对。” 孟时禾:“陈扬,你,” 孟时禾卡壳了,她想跟陈扬说,叫他以后不要再做这么傻的事情了,他受伤她真的很害怕,恨不能受伤的是自己。 但是没等她开口,陈扬就问:“时禾,昨天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孟时禾:“什么话?” 陈扬:“你说,我要是不睡,我们就结婚。” 第172章 别让他起疑 孟时禾一愣:“你听到了啊?那会儿你意识不清楚,我怕你昏过去。” 陈扬:“所以,是真的吗?” 孟时禾看着陈扬依旧苍白的唇色,“是,我没打算跟别人结,不过现在不行。” 陈扬心满意足了,“我知道,我也觉得现在不好,最起码要到…” 陈扬的话还没有说完,病房门外有护士敲门来换药。 孟怀疏是跟着护士进来的,还有李阿姨,李阿姨手上还提着一个保温壶。 “妈妈。”孟时禾站起来迎着走向孟怀疏。 孟怀疏看了她一眼,跟陈扬说:“陈扬,昨天这孩子也受惊吓了,我就把她带回去了,你别见怪。” 陈扬摇摇头:“不会,阿姨,时禾确实吓到了,应该让她回去好好休息。” 孟怀疏坐到孟时禾一开始坐的位置上,拍了拍陈扬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 护士看他们没再说话了,开口道:“现在给伤患换一下药。” 孟怀疏又站起来走到孟时禾旁边说:“陈扬,先换药,李姐熬了汤,等换完药再喝。” 护士闻言说:“医生交待要通气之后才能进食,如果还没通气,是不能吃的。还有,伤口注意不要沾水。” 孟时禾注意力全在护士那双手上,陈扬的绷带解开后,孟时禾看到了陈扬的伤口,肚子上缝了三道,一长两短,长的那道看着有十几公分。 孟时禾抿嘴,沉默地看着护士换完肚子上的药,又解开了腿上的纱布,腿上有一道,看着倒是不长,短短一道。 孟怀疏也看到了这些伤口,等护士换完药才说:“谢谢你啊,我们会注意的。” 护士走了,孟怀疏又坐到了床边凳子上,孟时禾就站在孟怀疏身后。 “陈扬,阿姨还没来得及跟你道谢,谢谢你,如果不是你,这次就是禾禾受伤了。” 陈扬又重复一次:“真的不用,阿姨,在关于时禾的问题上,我们都是一样的,希望她平安健康快乐。” 孟怀疏又拍了拍陈扬的手背,“好孩子,这几天白天就让时禾在医院陪护吧,你在医院,她不过来也不安心。晚上的话,你孟叔过来,如果他有事,就让警卫过来。” 陈扬很想说:医院条件好,晚上他自己一个人没问题,睡一觉的工夫,不用陪护,但是话到嘴边,只说了句:“好,谢谢孟阿姨。” 晚上没轮到孟谦或者警卫过来,因为中午的时候高明和老许就过来了。 再次看到这两个人,孟怀疏依旧向他们表示了感谢,然后退出去,把病房留给了年轻人。 高明一看陈扬已经清醒过来,咧嘴笑道:“我就知道你没事儿。” 老许只说:“我的眼镜掉了,陈扬,等你回学校得给我买一副新的。” 孟时禾把陈扬扶起来,拿了枕头稍微在他背后垫了一下,让他能看到高许两个人。 陈扬:“买,回学校我管你俩两个月的饭。” 高明朝空中挥了一下拳,“真的啊,没看出来啊扬子,你这么有钱?” 说到这里高明又一蹭一蹭地蹭到孟时禾身边,说:“孟时禾,你家里是干什么的啊?昨天晚上是小轿车把我和老许送回学校的,这辈子我还是头一回坐小轿车呢!” 老许一把把高明从孟时禾身边薅走,捂着他的嘴说:“昨天我们回去以后,那个伤到陈扬的人已经被带走了。校领导昨天也找我们问话了,我就把昨天发生的说了说。至于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伤害你,这些都说不知道。” 孟时禾点点头说:“那个人是文学系的,在物资局有工作,犯了错。正好我爸,你们昨天也看见了,最后来的那个就是我爸,说要严查,然后他被单位开除了,他这么干应该是报复。” 说完之后,孟时禾又补充了一句:“那个,我爸在市政府工作,这件事你们回到学校后可以帮我保密吗?” 高明的嘴还被老许捂着,听到孟时禾的话不停地发出“呜呜呜”的声音,老许死死捂着没松开,看着孟时禾说:“好的,孟同学,这事我们绝不往外说。” 孟时禾没有告诉他们秦学民的高考成绩有误,不是她谨慎,是这么大的事情,目前还不知道有多少例,也不知道孟谦同志事后要怎么处理。 现在什么都不清楚,万一传出风声,并不是什么好的事情。 孟谦办公室,江恒和张局正坐在屋里的凳子上,张局胡子拉碴,眼圈青黑,手里还拿着一本厚厚的案卷,“老孟,咱是多年的老搭档了,我昨晚审一宿,秦学民咬死了,他背后没什么人,就是报复。还有半路上截孟组长那几个,都跟前段时间处li的那批人有关。” 孟谦接过案卷,细细看里面的记录,嘴上说:“他怎么知道时禾跟我的关系?时禾从小到大都不会往外说她有个当官的爹,现在到了大学就转性了?” 江恒接话:“孟叔,许是猜出来的?” 孟谦:“他要有这个脑子,高\/考就不至于考那么几分了。” 江恒接过孟谦手上的案卷看了看说:“或许,我们换个方向呢?孟叔,秦学民他爹身体不好,他单亲普通家庭,是怎么进入市物资局的?就是他跟他前妻认识结婚,也是在他进了物资局之后的事情。” 张局点头:“是个方向,前几年下xiang风气正浓,街道\/ban那些人可不管什么家庭情况,指标任务完不成的话,一定是会想办法把思想工作做通的。那种情况下,他家里一个身体不好的爹,他初中毕业的学历,怎么看能找到工作都不是巧合。” 孟谦闭上眼,“那就朝这个方向查吧,辛苦你了,老张。” 张局道:“这么恶性的事件,发生在要开放这个当口,要是处li不好,该处li的就是我了,走了。” 说完张局收拢起桌上的卷宗,清了清嗓子昂首阔步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江恒,孟谦才道:“老家伙藏得深,笑面虎一样的,阿恒,你小心些,别让他起疑。” 江恒脸上没有一丝笑意,“迟早要把他拉下来,孟叔,我手里已经有不少东西了。” 说罢这句,江恒低下头:“对不起,孟叔,这次时禾的事情,是我大意了,没管住底下人的嘴。” 孟谦摆摆手:“跟你无关,我们都没想到,这是随机事件,况且时禾也没受什么伤,倒是你阿姨伤到了。” 江恒低声又一次道歉:“孟叔,对不起。” 第173章 我爱你 高明和老许一来,晚上就是他们两个轮流守夜,一三五高明,二四六老许,周日大家都在。 陈扬在医院住了一周,这期间不仅他们系的主任来过一趟,连复旦的校领导也来了一趟。 除了复旦这边的,连张主任也来了,是孟时禾去交大给陈扬请假的时候张主任知道的。 一来就抱臂看着陈扬说:“好小子,跑这儿躲清闲来了。” 陈扬已经能下地走走路了,孟时禾正搀扶着他来回在地上走,医生说这样可以防止内脏筋膜粘连,可以多走走。 听到张主任的话,陈扬苦笑着说:“主任,您就别取笑我了,我好了马上回去干活。” 张主任:“养着吧养着吧,当歇歇了,不着急。” 张主任走后,孟时禾陪着陈扬吃饭的时候说:“前两天高明他们说,学校里留学生这几天好像要准备一个什么晚会,正在采购布置,我想如果你能顺利出院的话,我们可以去看看。” 陈扬笑道:“我只要能动弹,我们就去看看,不过留学生就那么几个,还是前几年遗留的,不知道能办成什么样子。” 孟时禾把菜里的肉挑出来全夹给陈扬说:“说是洋节,他们大概也想家了。” 还没等陈扬出院,孟怀疏过来的时候带来一个大消息:“这几天京市那边开会,昨天会议正式结束,时禾,开放了。” 孟时禾听到这句话,马上跑出去,在护士站找到了挂历,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三号。 陈扬也愣了,回过神马上就说:“孟姨,我应该可以出院了吧?昨天护士换药的时候就说,伤口恢复挺好的,这两天差不多就能出院了。” 孟怀疏点头道:“出院前还要再查一次,没问题就可以出院,出去以后直接回家里住,在学校什么也不方便。你这个伤恐怕要养一两个月,今年过年不然就留在沪市过年吧?” 陈扬对于孟怀疏的态度受宠若惊,他真的很难拒绝时禾的家人,不过想了想还是狠心说:“孟姨,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最多只能住到寒假,等放假了我要回家一趟。” 孟怀疏:“这已经十二月底了,恐怕一月份你们就要放假了,这么着急吗?” 陈扬是想回去把厂子尽快开起来,还有陈香莲生病的事情,他还打算带陈香莲去做个身体检查。 但是思前想后陈扬还是没有把要开厂子的事情跟孟怀疏说,他担心万一失败,脸上不好看。 最后也只是说:“前段时间奶奶生病了,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还是要回去看看。” 孟怀疏听到陈扬这么说,没有再拦,子欲养亲不待是最遗憾的事情,在人都还好好的时候,多陪陪是应该的。 孟怀疏最后说:“那等你们放假的时候,让你孟叔给你买票,这么远,就不要坐票了。” 陈扬没有再拒绝,道了一声谢,如果接二连三地拒绝,就是不识好歹了。 隔天陈扬就出院了,还是住在孟家的客房。等陈扬安顿好,孟时禾就回学校上学了,这一周她都没有上课,现在不用她了,她立刻就回了学校。 直到周五孟时禾才又回了家,见到陈扬第一句话就是:“陈扬,三天不见,我怎么看着你脸色好了很多?” 陈扬苦笑,李阿姨一天三顿地给他炖汤,他也没想到,不过三四天,他就脸色红润有光泽了。如果不看身上的伤口,光看脸色,现在谁也不能说他不健康。 孟时禾没等陈扬说话,就说:“明晚那群留学生的活动要开始了,说是留学生,还是文工团出大力,应该很热闹,去吗?” 陈扬点头:“去。”上次是时禾在台上表演,他在台下看,现在终于可以他们一起在台下看,他怎么会不去? 周六,陈扬穿上了新衣服,是孟怀疏给他买的,他本来的衣服上面全是血,在医院穿的是病号服,出了院陈扬发现,需要的东西孟怀疏都给他准备好了。 孟时禾看着陈扬的衣服自己配了一套颜色相近的,看着很是登对。 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孟怀疏正在楼下坐着看书,扫了孟时禾一眼,就“啧,啧”了两声,别的什么也没有说。 孟时禾听见了没有反应,倒是陈扬红了脸,主动交代:“孟姨,学校今天有节目,我躺了这么几天,想去看看。” 孟怀疏摆摆手:“去吧去吧,时禾,记得带上人,一会儿看完你就不用回来了,让警卫带着陈扬回来,省得明天还要再送你一趟。” 孟时禾:“我敬爱的母亲,我确认一下,我还是亲生的,对吧?” 孟怀疏:“贫不贫,赶紧走。” 这场活动是很早前就在策划的,出了陈扬这件事,学校本来不想再举办了,但是留学生不愿意,他们已经期待了很久。 综合考虑之后,学校把半天的活动砍成了只剩晚饭后一小会,还有保卫科的保安都在场看着。 孟时禾带着陈扬到的时候,场地上已经满是学生了,屋里全是嗡嗡嗡的说话声,还有人在维持秩序,但是效果了了。 孟时禾看这个人流密度,担心等会儿挤到陈扬,想了想,带着他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待着。 终于,灯光一暗,吴进出现在台上,不过这次不只有他,还有一个留学女生。 两个人一唱一和地开场,台下的嗡嗡声越来越小,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台上,就连陈扬也是,只有孟时禾心不在焉。 黑暗里,孟时禾的手悄悄握住了陈扬的,然后孟时禾挠了挠陈扬的手心。 陈扬的目光回到孟时禾身上,灯光太暗,他看不清孟时禾的脸,只能看到她大概的轮廓。 没有什么预兆,孟时禾环住了陈扬的腰身,靠在他身上小声说:“陈扬,那天我很害怕,我怕你受伤,我怕你出事,我怕失去你。陈扬,你要好好保护自己,我早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喜欢你。” 说罢孟时禾勾着陈扬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她准确地找到了陈扬的嘴巴。 孟时禾的话不亚于在陈扬心底掀起滔天巨浪,有这个话,就算叫他再挨上两刀,他也是愿意的。 心情的剧烈波动之下,陈扬尝到了咸苦的味道,他又一次用手盖住孟时禾的眼睛。身后的舞台上,节目演的正热烈,陈扬呢喃道:“时禾,不要哭,我全然愿意向你奉上我的一切,能保护你,让我非常自豪。” 时禾,我爱你,从很早前就开始了。 第174章 寒假 一月十号,虽然还没有过年,不过也已经算是进入了七九年。 陈扬坐上了前往羊城的火车,他没有直接回豫州,因为他想去羊城进一些稀罕物回到豫州去卖。 厂子现在还没有开起来,前期投入不会少,他想趁现在刚开放,挣一笔快钱,不管是给工人发工资,还是留一笔备用金,都需要这笔钱。 陈扬走了,孟时禾也没有闲着,她有心想赶紧把那个厂房盘下来,但是现在孟女士依旧不让她出门。 孟怀疏的意思是,为了挣那几个钱,实在不必要置安全于不顾,郊区也太偏了。在家里的事情彻底解决之前,最好孟时禾都深入简出。 孟时禾在家待了两天,越来越无聊的时候,孟宴清放假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依旧提着军绿色的行李袋,身板笔直,瞧着还跟当bing的时候差不多。 一看到孟时禾,孟宴清就笑了,然后再看看孟怀疏,说的第一句话是:“妈,妹妹,我们学校改名了,现在叫国fang科技大学。” 孟怀疏看着这个比她高了一头多的儿子,轻拂过他的肩膀说:“是吗,这个名字大气,你这一年,在学校怎么样?暑假也不说回来一趟看看。” 孟宴清一把抱住孟怀疏:“妈,我暑假回部dui了。在潭州挺好的,就是那里吃东西口味比较重,我刚去的时候有点不适应,现在挺好的。” 孟怀疏叹息了一声,推开孟宴清说:“都多大的人了,叫你妹妹笑话。” 孟时禾站着歪靠在沙发的靠背上,正看着他们两个,看孟宴清抬头看她,还冲孟宴清做了个鬼脸。 孟宴清一回来,孟时禾还以为能多个伴了,没想到孟女士并不怎么限制孟宴清,孟宴清出门还是很频繁的。 孟时禾就不愿意了,直接问:“妈妈,凭什么孟宴清能出去?” 快过年了,孟怀疏已经不剪花了,她现在就是写写毛笔字喝喝茶,再跟李姐学一学过年的菜,熏鱼蛋饺笋烧肉什么的。 往年李姐过年都不在,孟谦也做不了什么大鱼大肉,他小时候太穷了,是从北边逃荒逃过来的,只会下个面条包个饺子,因为没有别的东西让他做。 后来进了孟家,更不需要他做了,所以他这么多年在下厨上也没有什么长进,顶多炒两个家常菜。 孟时禾问孟怀疏的时候,她就正在写毛笔字。 孟怀疏闻言道:“他在部dui待了两年,眼睛看不出来,但那是个锻炼人的地方,再说他已经二十了,也该经经事儿了。放心,有人跟着他。” 孟时禾:“那我也二十了,你怎么不让我也经一经事儿?我也想出门。” 孟怀疏半步不退,“来,你瞧瞧我这字写得怎么样?” 孟时禾没办法,老在家待着,还不知道家里的事情什么时候能解决,要是一直不解决,那她的厂房怎么办?于是她把事情托给了孟宴清。 孟宴清被孟时禾使唤着,隔天就去计委了,也顺顺当当地见到了江恒。 这还是孟宴清第一次见江恒,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但是孟时禾说让过来找他,孟宴清就来了。 孟宴清:“江副主任,你好,我妹妹说是有个厂房…对了,我妹妹叫孟时禾。” 江恒看着孟宴清长得酷似孟怀疏,笑着说:“不用那么见外,我虽然长你几岁,不过我们算是同辈,喊大哥就行。” 说罢站起来又说:“时禾现在不出门是对的,你稍等等我,等我下班,带你去那个厂房看一下,然后帮你联络一下原来的负责人。” 孟宴清点点头,江恒就领着他出了办公室,把孟宴清带到一个专管接待的房间,这个房间中间是个长桌,左右各有七八把凳子,椅背高高的。 江恒还给孟宴清倒了杯茶,把那杯茶放到了背对门口的一个位置上,然后就出去了,孟宴清就坐那位置上等。 等着等着,孟宴清听到走廊里传来说话声。 “上次的事情让汪厂长很生气,那个秦学民真没用。” “别这么说,谁也没想到,真的有人愿意替别人挡\/刀,老秦也是够惨的,碰上孟家那一家子。” 孟宴清本来在抠手指甲,听到有人说话也没有多注意。不过“孟家”传到他的耳朵里之后,孟宴清就扭头往门口看去。江恒走的时候应该是没带上门,还留了一个巴掌大的缝,怪不得他能听到说话声。 门外的人说话声越来越近,孟宴清没有犹豫,直接上半身趴倒在桌上仔细听。 “汪厂长很不满意,本想着能让孟家吃个亏的,结果声势大,雨点小,什么也没干成。” “消息传来了,他家那个儿子回来了,平常不在沪市没办法,现在汪厂长的意思是换个人试试。” “你过来就是来说这个事的?这么点事还专门跑一趟?诶?这个门怎么开着?里面有人?” 门外说话的声音一下子停住了,孟宴清趴着不敢动,他听到了脚步声在门口停留,随后就是门被关上的声音。 “汪厂长还让…” 对话声随着门被关上彻底消失不见,孟宴清的心脏怦怦直跳,他有预感,他们说的就是自己家。 呼出一口气,孟宴清小心站起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什么声音之后,偷偷打开门,漏个缝出来。 但是外面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孟宴清干脆把门打开,他想看看说话的人是谁,于是探头出去左右看,走廊上已经空无一人。 孟宴清仔细记牢他们的话,又坐回了原处。 江恒下班之后,先是带着孟宴清在计委的食堂吃了顿饭。计委食堂的饭很是不错,舍得放油舍得放肉,但是孟宴清食不知味。 江恒还打趣他:“这个岁数的小伙子,怎么就吃这么多?多吃点,我们要去的地方不近。” 孟宴清只道:“江大哥,我中午在家吃的有点多,这会儿不饿。” 江恒又说:“那怎么看着脸色还不好呢?要不你今天先回家休息?我们回头找时间再去?” 第175章 你害怕吗? 孟宴清想了想说:“也好,谢谢江大哥,不好意思啊,今天耽误你时间了。” 孟宴清是一脸凝重地回家的,孟时禾看到之后就说:“怎么了孟宴清,是没谈成?” 孟宴清摇头:“不是,爸爸妈妈呢?” 孟时禾指了指楼上,“妈妈在楼上写字,刚刚爸爸下班回家,也上去了。” 孟宴清点点头,一步三个台阶地往楼上跑,孟时禾想着孟宴清面无表情的样子,也跟着他上了楼。 孟宴清推开书房的门,里面孟怀疏正坐着写字,孟谦就站她旁边磨墨,一边磨一边说:“小姐写的这么好,小姐聪慧,像我,怎么都写不会。” 孟怀疏一个眼风都没给他:“演过了啊,这都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你现在写的不比我差。” 孟时禾跟着孟宴清上来,就听到了这两句。 孟谦扭脸瞪着孟宴清说:“什么毛病,进来之前不知道先敲门吗?” 孟宴清大步走进去,“爸妈,我有事情,我今天去计委…” 他倒豆子一样把今天的事情说了说,没有略过一丝一毫。 说完以后,孟宴清喘着大气继续说:“他们说的是不是咱们家?那个汪厂长是什么人?还有挡\/刀又是什么情况?咱家的事情为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 书房里剩下的三个人面面相觑,然后孟时禾也大声说:“就是,那个汪厂长是什么人?怎么我也不知道!” 孟怀疏:“你不知道?” 孟时禾躲到孟宴清背后说:“那汪厂长我就是不知道啊。” 孟怀疏把手里的毛笔放下,孟谦从旁边的水盆里捞起一条毛巾给孟怀疏把指尖上面的墨水擦了擦,擦干净之后把毛巾丢到了盆里对孟宴清说:“还想对你下手?那这两天你就多去外面转转吧。” 孟宴清一头雾水:“所以汪厂长呢?” 孟怀疏只说:“没事,这人不是什么好人,前段时间你爸爸把他手底下不少人都打掉了,现在报复呢。”几句话轻飘飘的,孟时禾想孟女士应该是不想让孟宴清知道太多。 孟宴清又问:“那挡刀是?” 孟时禾在他背后小声说:“是我,他们想伤害我,正好我有个同学在,推了我一把,就伤到他了。” 孟宴清大声说:“这么大的事情你们都不告诉我?” 孟时禾赶紧安抚:“你在学校嘛,写信过去要好久,这事刚发生没多久,我们就想等你回家再说。这不你刚回来没几天呢,还没等说,你就自己撞上了。” 孟宴清点点头:“这么说的话,那确实是,我学校离得不近。” 孟时禾就说:“对吧?你放心,这事咱爸咱妈心里都有数,你听爸妈的就行,这两天多出去转转,最好把我的厂房给定下来。” 孟时禾一边说,一边推着孟宴清走出了书房。 书房里孟怀疏看着儿子被闺女三两句就哄走了,好半天才说:“他这个脑子,现在还不敢告诉他太多,脸上藏不住事,以后可怎么办。” 孟谦道:“没事,一个人一个性格,宴清这样也好。” 孟怀疏:“好什么好,他这样,以后怎么办?” 孟谦就说:“不一定非要八面玲珑,当个一根筋也是一条路,说不定走的还更远些。” 孟怀疏按按太阳穴:“宴清要是有阿恒一半,我就放心了。都不说阿恒,跟他妹妹匀一匀也行。” 孟谦笑起来:“哪能所有好处都让他占了?出生的时候他个头大,要是脑子也好,那禾禾多吃亏。现在不是挺好吗,禾禾虽然身体弱,但是脑子好使。” 孟怀疏就没再说话了,过了很久才说:“过年的时候,把阿恒也叫来一起过年吧,这么多年,那孩子不好过。” 孟谦道:“跟他爹一样,一肚子心眼儿,放心吧,吃不了亏,今天这一遭,是他故意的。” 孟怀疏悠悠地叹了口气,“都是好孩子。” 孟宴清听孟谦的,开始频繁出门,一开始在市内,他就去他同学家里串门,几天下来,也没发生什么事情。 然后孟宴清就又去找江恒了,想去郊区谈厂房的事情。 江恒跟他约了个星期天,告诉他一定要跟家里说一声,因为来回时间不短,免得家里担心。 孟宴清不知道江恒什么意思,但是这话江恒说了很多遍,搞得孟宴清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把这句话跟家人说了说。 孟谦和孟怀疏对视一眼,孟怀疏说:“既然约好了,就去吧。”说罢看着孟宴清清澈的眼睛,还是说了一句:“宴清,你知道的吧,那些人一直想对你下手,说不定就是在明天。” 孟宴清说:“我知道啊,妹妹都跟我说了,他们老是使坏蹲咱们家,所以你们让我多出门逛逛是想一下子把这些人都抓住。” 孟怀疏轻轻说:“你害怕吗?害怕就不去了。” 孟宴清:“不怕,我要是连家人都保护不了,还当什么兵,妹妹的同学还能给她挡一下呢,没道理我还不如她的同学。妹妹就在沪市上大学,这些人不揪出来,她还是会有危险的。” 孟怀疏就说:“你有可能会受伤,不过我一定不会让你出事,相信我。” 孟宴清就笑起来了,露出两排大牙:“你们也要相信我,不会临阵脱逃的。” 等到周末,一大早孟宴清就出门了,随后孟谦和孟怀疏也出去了,孟时禾留在家里,还有四个警卫。 孟时禾坐立难安,每时每刻都在煎熬,她想跟爸妈一起去,但是孟女士开玩笑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筐里,我们一家人这时候也不能都在一起。” 孟怀疏是开玩笑,但是孟时禾一点儿也不觉得这个好笑。 她已经知道了,汪厂长是沪市石油化工厂的厂长,这个化工厂是目前沪市最大的厂子。 它有几个核心业务,首先是炼油,加工原油,生产燃料油这些都算,78年一年加工了两百多万吨。 再有就是化工业务,生产乙烯这些化工原料,一年也有十几万吨。 最后是化纤和塑料,涤纶腈纶聚乙烯这些,都是这个厂子的业务,年业务量也是以万吨为计算的。 这个厂甚至自备了电厂水厂码头这些,保障基础运行。 这个汪厂长,就是针对孟家最后面的那个人。 第176章 羊城 羊城,陈扬从火车站出来就感受到了这里的氛围和沪市豫州都不一样。 火车站外面已经有不少人在沿街叫卖,光明正大,一点都不避人。有卖饭的,有卖收音机的,甚至还有卖表的。 不过跟现在沪市那种走针的表不一样,这儿卖的表上面有一小块屏幕,显示时间,旁边还有塑料按钮可以切换功能。他们说这叫电子表,不是什么人都能买得起的。 陈扬一路走走停停,没有贸然上去询问,就站在旁边围观,不过走了不远,他就出了一身汗。 把身上的厚外套脱下来,陈扬提在手里,打算先找招待所住下,再好好逛一逛。 他手里有一张找张主任开的介绍信,上面写他是交大的学生,要过来体验一下新zheng\/ce。 羊城从七月份就作为试点开始了三来一补,陈扬一路走一路看,感觉到了勃勃生机。 到了招待所,他还没有把介绍信拿出来,招待所的工作人员就给他办理了入住。 陈扬多问了一句:“同志,介绍信给您。” 工作人员是个小姑娘,闻言笑着说:“来我们这里住不需要介绍信了,同志。” 陈扬捏紧手里提着的厚外套,从宣布以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让他切实感受到了变化。 陈扬:“真的吗,有点不敢相信。” 小姑娘见多了像陈扬不相信的人,笑的更开怀了一些,回道:“是的,我们这儿这几个月来做生意的外国人有很多,他们可没有介绍信。也有不少周边开厂子接订单谈生意的人过来,一来来一帮人,领dao都理解,没有跟外国人做过生意,大家人多壮胆。所以这种情况下,就取消介绍信了,只拿证件就行。 最近还说要请国外的什么工程队来建一座高级酒店呢,羊城做的生意越来越大,从国外来的人份量也越来越重,招待所有些老旧了。同志,等酒店建成,你以后过来,说不定也能住住呢。” 小姑娘好像对羊城的变化感到很开心,热衷于向来住宿的每一个人都介绍一遍。 陈扬提着外套回到了他的房间,又从缝到裤子大腿内侧的兜里掏出来一卷大团结。 这钱是他这半年攒下来的,除了寄回家里的那一千多块,剩下的都在这儿了,不到一千块。 这些钱一部分是他修机器挣的,还有一部分是他在张主任的研究组拿的工资。 点了点这些钱,陈扬又塞回了裤子里面的兜里。他本来以为他拿的钱不少,不过刚来不到半天,他就觉得这些钱不多。这几百块,恐怕买不了多少东西。 安顿好,陈扬就出门了。时间充足,他决定把羊城都走一遍,先看看现在什么情况。再决定买什么东西回去卖,要好卖,还要利润高。 陈扬泡在羊城的街头巷尾,一家一家看过去,三来一补试行之后,相关的所有产业都开始冒出了头。 个人开的小饭馆就不说了,还有不少摆摊卖衣服的,大部分都是外贸不合格的单子或者做多的货。 除了衣服还有不少电器,收音机已经不算稀罕的了,除了收音机还有不少他在火车站看到的那种电子表,手表也有。 这么说吧,只要能出现在外贸的订单里,就会出现在羊城的摊子上。只要问,摊老板都是说外贸单子,无一例外。 陈扬看的目不转睛,眼花缭乱,甚至有不少卖衣服的摊子说是外贸单子的瑕疵品,低价处理。虽然那个价格并不低,但是买的人还是络绎不绝,陈扬也上去看了看,做工确实都不错,至少他看不出来哪里有瑕疵。 因为孟时禾也打算做纺织外贸,所以陈扬看得格外仔细了一些,羊城已经试行了半年,他想看看能不能看出些门道,最好叫时禾少走一些弯路。 陈扬像踏入了新世界,每一天都在观察学习,他甚至去这一带最大的外贸厂子外面蹲了一天,想看看跟现在的国营厂子有什么不一样。 一天看下来,别的没看出来,他只看到这里的工人来的格外早,走的也特别晚。他算了算,这个厂子的工人一天工作时间达到了十二个小时。 这么长的工作时间,但是她们下班的时候都很开心,陈扬还听到有两个女工约着去吃一碗粉。 陈扬不动声色跟了上去,看她们去了一个炒粉的小摊子,陈扬也坐过去,就隔了一张桌子。 点了饭之后,陈扬就听着她俩在讲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惊喜的是,她们说的都不是白话,是带了白话口音的普通话,这让陈扬不至于听不懂。 到快吃完的时候,陈扬终于听到了他想听的内容。 女工A:“烦死了,主管要我们讲普通话,我都不知道怎么说话了,经常咬着舌头,自己听着都可笑。” 女工b:“没办法,这是进厂的要求,要求识字说普通话的。” 女工A:“别的厂都不用,我同村的朋友别说识字了,连她名字都不会写,现在还不是跟我们一样在厂子里?我上回跟她见面,她说跟我们工作差不多,也没有什么重活。” 女工b:“那你怎么不说,咱们做一件比别的厂子多挣两分呢?一件两分,你一天做几十上百件,两块钱差出来了。一个月,你比她们多挣五六十块。” 女工A:“我就是抱怨抱怨,普通话真烫嘴嘛,说不习惯。” 女工b:“你趁早习惯吧,我听说主管还打算给我们发统一的服装,干活的时候也要带帽子手套,以后肯定是越来越规范的。想进厂子的人太多了,不愁人,你不好好干,多的是人想干。” 女工A:“那厂子也是越来越多的呀,这两个月,单子也越来越多了,我瞧着还要招人不可。” 女工b:“那倒是…” 两个人说着站起来越走越远,陈扬瞧着,竟然还是厂子的方向,这两人是要回去再干一会儿? 想着她们的话,一件比别人多两分钱,那是计件算工资?干的越多挣的越多…如果是这样,那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这些人都工作这么长时间了。 第177章 厂房 陈扬在羊城废寝忘食地学习,孟时禾在家里抓耳挠腮地焦虑。 孟宴清和爸妈出去大半天了,什么消息也没有,理智上孟时禾知道这么短的时间不够他们来回,但是情感上控制不住担忧。 孟宴清现在正和江恒在看厂房,旁边陪同的是厂房原先的负责人。 负责人引着江恒和孟宴清一项一项地跟他们介绍厂房里的设备,包括是什么时候引进的,主要是用来干什么的,能承接什么业务。 这些都关系到这个厂房能卖出什么价格,所以负责人很是上心。 负责人一边走一边说:“实话实说,不瞒您两位,这个厂房和这些机器这两天有好几拨人来看过了,其中有两家给的价格我很心动。要不是我之前答应了这个厂房要留给你们,我早就出手了。 但是我也说句实话,要是你们的价格不合适,我肯定也是不能卖的。此一时彼一时,这些机器现在想买都买不到。机器厂产的机器,这两天恐怕都被订完了。您信不信,订单说不定都排到几个月之后了。 除非您从日本进口,不过从日本运过来也得几个月。我也不是坐地起价,咱在商言商,这都开放一个多月了,这厂房我还给您留着已经仁至义尽了。所以,您看这价格?” 孟宴清被负责人唬得一愣一愣的,觉得他说的都对,现在确实就是这么个情况,从宣布以来,各行各业都出现了打头阵的人。 孟宴清点点头就要应承下来,被江恒一把拉住,江恒笑着说:“您说的有理,不过我们是诚心想要,价格上您得再让一让。” 负责人苦着一张脸:“让不了,真让不了,不然你们再看看别的?主要这些财产也不是我的,是guo\/家的。我就是个负责人,在这个情形下,我总不能亏着卖,那不是明说我不称职吗?” 江恒还是笑着说:“没什么不能谈的,我相信来找您的人肯定很多,但是呢,这些机器按照您刚刚报的价格,恐怕现在能全款拿出来的人几乎没有。如果您没骗我们,那他们恐怕是,像“一补”那样,分期付给您?” 负责人擦了擦额头的汗,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反问江恒说:“那您的意思是?” 江恒不紧不慢地说:“正如您说的,这些机器不是您的,您就是个负责人,如果您卖给其他人,他们生意做的顺利把钱付了还好说。如果不顺利,这个钱付不上,那这缺的口子,还是要您想办法补上的。” 说到这里江恒一个但是,话锋一转:“但是,我们是可以全款的,让您没有后顾之忧。当然,我们也不让您太难做,只要一个合理的价格就可以,至少这些机器用了这么多年,折旧要算的吧?您总不能按新机器的价格给我。” 从江恒说话开始,孟宴清就闭嘴了,刚刚负责人说的不是一笔小数,虽然妹妹说了钱上面让他自己做主,但是现在看着是能便宜的。 负责人不认识江恒,但是听江恒说能全款支付这一笔钱,再想想找他让他把厂房留下来的规划院的领dao… 负责人斟酌过后说:“行,我就当交你们这个朋友了,我给个实在价格,你们就不要往下压了。行的话,等上班我们就去走手续。” 江恒笑了,推了孟宴清一把,“去谈吧。” 孟宴清眨眨眼,快乐地同意了负责人最后的价格,比刚开始他报出来的少了将近一半,给孟家省了上万块。 从厂房出来,这个事情算是办成了,孟宴清呼出一口气。 负责人锁上厂房的门,笑着说:“我就在旁边的村里住着,你们之后关于这个厂子还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现在我请你们去吃个饭?” 孟宴清没有说话,看向江恒。 江恒道:“会去找您的,您帮了我们这么大忙,怎么也该给您准备谢礼。吃饭怎么能让您请呢?该是我们来,不过这里偏僻,不然等周一我们去市里办手续的时候?您可一定要赏脸。” 负责人被捧的高高的,拍拍肚子说:“那我就不耽误你们了,你们的事肯定还有不少,我们周一再见。” 负责人走了,只剩下江恒和孟宴清站在纺织厂门口,一阵风吹过,孟宴清陡然间觉得气氛一变,下意识又看向江恒。 江恒没看他,迈步朝前走,声音压得极低:“不要看我,看路。” 孟宴清立刻把头转过来,闭上嘴静心听江恒说话:“等会儿有人会来找我,我走之后,你往码头那个堆废弃集装箱的地方走,多绕两圈,懂吗?” 孟宴清吞了口唾沫,心里有些打鼓,这跟他在学校和部dui演练不一样,这次是真的。 没等孟宴清说话,江恒又说:“你不要张嘴,你一张嘴可能被人看到,也不要有动作,就听我说,那些集装箱上有一个喷了字母J的,在门口有一把刀,不大,但是足够锋利,先找到那把刀。” 孟宴清下意识就想点头,又想到江恒说的话,硬憋住了。 江恒话说完没多久,果然就有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男人小跑着过来,“江主任,单位有事需要您回去一趟,比较急,现在就得走。” 这个人一边说还一边看孟宴清,孟宴清想着江恒的话,把手背在身后死死攥住说:“江大哥,今天谢谢你,你有事就先回去吧,我要先在附近转一转,看看环境。” 江恒看着孟宴清没说话,一直等到那个男人开始催促:“江主任?” 江恒才拍了拍孟宴清的肩膀说:“辛苦了。”说罢转头跟着男人走了。 孟宴清目送着江恒走远,现在就剩他自己了。 深呼吸一口气,孟宴清转身朝着江恒说的方向走过去,他谨记着江恒的话,要绕两圈,所以中间还时不时穿插跑到其他有人的地方,随机找人问一下这里的情况。 之后妹妹要在这里开厂,他多了解了解是应该的。 一直转到天色渐暗,孟宴清看周围那些村民都回家之后,慢悠悠故作镇定地朝着集装箱走过去。 第178章 厂长请您过去喝茶 天色越来越暗,孟宴清已经能闻到从江面上刮过来的水汽,远处的灯塔也明明灭灭地亮起来。 孟宴清脚步越来越慢,他已经感觉到周围出现一些人,刚刚他是亲眼看着那些在码头工作的村民已经都陆续回了村,那这些是什么人就不言而喻了。 孟宴清注意到,在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之后,他们开始不经意地朝着他的方向靠过来。 想着江恒说的刀,孟宴清往那堆集装箱的方向走过去。即使废弃了,一排又一排箱子也码的整整齐齐,孟宴清的眼睛快速从这些箱子上掠过。 这一刻孟宴清的思维极其灵敏,江恒说是在门后放着,他想一定不会是在上面那一层,还需要他爬上去才能拿到,应该就在第一层。 所以孟宴清根本没往上面看,他就盯着外围的箱子寻找。果不其然,他很快就看到喷了字母的箱子,但是还不等他惊喜,就发现这一片的箱子上都被喷了。 有的喷的是字母,有的喷的是数字,孟宴清一眼望过去,全是五颜六色的颜料。 这时孟宴清反而冷静下来了,他想到训练过的内容,蹲下身借着整理裤腿鞋子的功夫,偷偷往后瞥了两眼,看到那些人已经离他不远了。 再瞄一眼,孟宴清看他们大都空着手,身上没有什么武器,至少没有明显的武器。只有少数几个人手里拖着渔网,还拿了一些叉子铁锹之类常见的工具。 孟宴清拍拍裤腿站起身,朝那堆五颜六色的箱子走过去,一进到集装箱间隙,确认那群人看不到他之后,孟宴清拔腿就跑,掠过一个又一个箱子。 终于,在偏里面的箱子上看到了“j”,孟宴清没有犹豫一把推开集装箱的门,钻进去在门口摸到了江恒说的刀,是一把小匕首。 孟宴清藏进袖子里,想了想钻出这个箱子,钻到了旁边的箱子里。 孟宴清几乎是刚躲好,就听到了杂乱地脚步声冲进了这片集装箱。 “人呢?” “不知道,找找吧,就在这儿。” “这是我们被发现了?” “应该是,没想到他这么敏锐。” 孟宴清屏住呼吸,听外面的交谈声,他们已经不再隐藏,甚至连说话都没有压低声音。 “敏锐有什么用,都现在了,他还能跑了不成?” “这个点,附近也没什么人,正好方便我们动手,走吧,都找一找,找仔细点。” 这句话之后,孟宴清就听到他们开箱子的声音,一个接一个的箱子被打开,紧接着有人朝他这这边走过来,孟宴清退后一步藏在门口,紧紧抓住匕首。 江恒的车上,来接他的人坐在副驾驶座上,转头看着江恒说:“江主任,厂长请您过去喝茶。” 江恒闭着眼睛说:“是吗,那就去吧,看看厂长那儿还有什么好茶。” “小江,你尝尝,龙井,特gong的。”汪厂长坐在茶桌后面,等江恒一进门就给他倒了一杯,显然是等待很久了。 江恒弯腰略低下头走过去,双手接过那杯茶说:“谢谢您,一入手我就闻着味儿了。”说罢一口饮尽杯里的茶才坐到了汪厂长对面。 汪厂长哈哈笑着,提起茶壶又给江恒倒了一杯说:“今天是难得的好日子,日子好,茶也好,陪你汪爷爷多喝两杯。” 江恒端起茶杯又是一饮而尽,“汪爷爷心里有我,我知道。” 江恒说完这句话,汪厂长就盯着他看了两分钟,江恒坦然自若。 汪建德又给江恒添了一杯茶,才缓缓说道:“小江,你知道汪爷爷对你好就行了,你说,今天会怎么样呢?” 江恒还是一饮而尽,“汪爷爷肯定能得偿所愿的,孟家对女儿向来珍视,从孟怀疏就开始了,对家里的男孩子反而养的糙一些。他家那个女儿要不不出门,出门一定有人跟着的,就算上学也必是孟怀疏亲自去接送的。但是孟宴清出门可没有这个待遇,我这段时间瞧下来,孟家应该是有意想要锻炼一下孟宴清,所以才有今天的机会。” 汪建德笑起来:“谁说不是呢,孟家一门,从上到下,都不成个样子。从老孟开始就这样了,年轻的时候我说了多少回,叫他再生个儿子,这么大的家业,没个儿子怎么行?但是他偏偏不听我,还说什么:有怀疏一个就够了,多大的家业女儿一样能接手。你听听这话,说的像样吗?我就没见过一个人像老孟那样,混不吝。老东西,偏偏死的有点儿早,他要是不死,我活着才有意思。唉,现在他教出来的儿女,照他比还差远了。” 江恒笑着双手给汪建德添茶,“您前段时间还说,孟谦有三分孟爷爷的样子呢。” 汪建德“哼”了一声,“前段时间,也不知道他们是发什么疯,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的,突然发难,孟谦是嫌日子太安稳了?” 江恒这回就没说话了,汪建德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不过这样也好,有现成的理由,省得以后还要找理由对付他,现在开放了,终于能放开手脚了。” 江恒垂下眼眸,给自己添了杯茶,送进嘴里说:“汪爷爷,这会儿,应该快有结果了吧?” 汪建德站起来说:“看时间,应该快了,这事多亏了你,把他引出来了,事成之后,爷爷要重重奖你。” 江恒也站起来,跟在汪建德身后,目光扫过办公室的一个保险柜子说:“都是应该的。” 集装箱缝隙里,孟宴清左肩有道贯穿伤,正在不停流血,他用匕首割下一层衣服内衬紧紧缠在肩膀上。 刚缠好,就有人找到了他,大喊一声:“他在这里。” 孟宴清转身就朝另一个方向跑去,呼吸间,周围的人统统朝孟宴清涌过来隐隐把他围在中间。 孟宴清看着这一圈人,数了数,比最开始围着他的少了五个,这代表他伤了至少五个人。 右手握紧匕首,孟宴清问一句:“我还是一名学生,到底跟你们有什么深仇大恨?还是你们想要钱?” 第179章 事情结束了 对面为首的男人:“学生?学生也没办法,这怨不得我们,要怨就怨你那个shi长爸爸得罪的人太多了。” 孟宴清小心戒备着,又问一句:“是吗?但是不是说祸不及子女吗?有事你们不找他,找我也没有用啊,我又给你们解决不了。咱打个商量,你们有什么需要,我看看能不能帮你们说说?” 男人冷笑一声:“废话那么多,怎么,是盼着有人来救你?我们都家破人亡了,凭什么孟谦还高高在上?也得让孟谦尝尝这个滋味。” 孟宴清心里暗叹:可不是盼着有人来救吗? 这些话都是禾禾提前教他的,说可以拖延时间,尽量不要受伤,但是现在看来,他今天身上恐怕还真得添几道。 想到这里,孟宴清不装了,时禾跟他说过的话太多,这么短时间他能记住那么几句他已经很满意了,剩下的实在想不起来,所以他干脆说:“你们家破人亡不是活该?你们家里人干了什么你们不知道?我就不信他们干的那些脏事坏事你们没有受益,怎么,现在想起来要公平了,以前干什么吃了?” 男人高喝一声:“你以为你爹又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个伪君子,不干净的多了去了,怎么就偏偏盯着我们?还不是因为跟他不一个立场?” 孟宴清声音里满是疑惑:“你们是不是脑子不太好?盯着你们不是因为你们干的坏事?你们要像我爹一样,兢兢业业,奉公守fa,管你们什么立场,谁能怎么着你们?自己屁股不干净,还嫌别人说臭。” 孟宴清说完这句,仿佛像开了智,嘴巴闭不上了:“你们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吗?别人都特么还吃不饱呢。你们可倒好,连吃带拿的,谁给你们的胆子?” 孟宴清的话彻底激怒了对面,一群人一拥而上,刚开始孟宴清凭着手里的匕首还能勉强护住自己不让他们近身。 但是对面拼着受伤也要往他旁边挤,没几分钟孟宴清就被压倒在地上了,他蜷缩在地上,牢牢抓紧手里的匕首,不让他们夺过去。 这一刻孟宴清无比庆幸刚刚在集装箱里穿梭的时候,他出其不意把拿叉子铁锹的人都刺伤了,那些叉子铁锹也被他扔到了不知道哪个集装箱里。肩膀上的贯穿伤就是那个时候受的,被叉子刺了一下。 现在他们手上没有什么利器,只要他护好手里的匕首,顶多就是受些皮肉伤。 想到这里,孟宴清又把身体缩了缩,这么多人踹他,真***疼。 孟宴清忍受着这群人的拳打脚踢,他本以为顶多就是这样了,没想到听到头顶的两道声音说:“气出够了吧?赶紧干活,这么晚了,别浪费时间。” 然后就是为首男人的声音:“******,要不是怕拿家伙太引人注意,我真想把他卸了再沉江。” “快来,网里的石头绑好了吗?拖过来。” 孟宴清已经鼻青脸肿了,听到他们的对话生出一股狠劲,拿着匕首随便照着一个人的腿上狠狠刺下去,他想如果他今天活\/不成,那怎么也要多伤几个才行。 孟宴清也不知道他刺中没有,天太黑,他的眼睛现在已经不能完全睁开了,他的胳膊也没有什么知觉了。 但是他听到了咒骂声,随之而来的是落在他身上更重的踢打力度。 孟宴清无声笑起来,就在他准备看准机会,再刺一下的时候,远处有强光突然打过来,还伴随着狗吠声。 被光一照,围在他身边的人突然四散而逃,孟宴清听着那些乱糟糟模糊的人声,终于翻转过来,平躺在地上。他眯着眼睛看向天空,看到了一颗亮亮的星,发出来的光像傍晚他看到的那个灯塔一样。 孟宴清想:他应该是完成任务了吧?妹妹往后应该能安全了吧? 孟宴清不自觉露出一个微笑,眼睛慢慢阖上了。 孟时禾在家里左等右等,一直等到半夜都没有消息,她再也坐不住了,拿了外套就往门外走。 李阿姨跟在她后面一直拦,“时禾,你妈妈交代了让你在家里,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也知道一定是有事情发生,你不要出门啊。” 孟时禾边走边说:“没事,李阿姨,我就出去一趟,我会带人的,我去一趟静初家里,您在家守着就行,不用担心。” 说着孟时禾就走到了门口,点了两个人就要往政府家属院走,她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只能去找张叔叔,看看他能不能去一趟郊区。 虽然这个时间上门很失礼,但是她的所有家人都在那边,若不是出事,也不会这么晚还没有人回来,连个信都没带回来。 孟时禾刚走到街道口,就看到有乌龟车过来,车夫蹬得极快。一瞬间孟时禾脑子里冒出诸多想法,第一个就是孟家有人回来了,这么晚,还能在外面的乌龟车不多,肯定是有急事,说不定就是她家人。 第二个就是这辆车里坐的是别人,她现在要着急去静初家里,可以跟对方商量一下,是不是先把车让给她,她可以给高价。 这些想法都是一闪而过,孟时禾脚步不停,迎着乌龟车走过去。 还不等她走近,乌龟车上的人就跳下来了,一路跑到她身边说:“事情解决了,宴清受了点伤,现在孟组长陪着他已经往医院去了,孟shi长去了公安局。” 孟时禾猛地松了一口气,“好,我知道了,在瑞金是不是?我现在过去。” 警卫摇摇头说:“孟组长说太晚了,让你明天再去,现在那里人不少。” 孟时禾点点头,思索着退回家里去,看来孟宴清的伤应该不轻,不然不会拦着她去医院,应该是怕吓到她。 但是应该也没有特别严重,如果真的很严重,孟女士就该是叫人来接她去医院了。 现在这样,孟宴清肯定生命是没什么危险的。 捋顺之后,孟时禾才真正松懈下来,不过到底怎么样,还要明天见过人才知道,希望不要像陈扬一样伤的那么重。 陈扬早已不再关注他一个多月前受的伤,他提着大包货物,一路硬座回了豫州。 快该过年了。 第180章 多跑几趟 陈扬最后买回来的东西杂七杂八的,有衣服,有袜子,还有几块电子表,他身上一共就装了几百块,每样都买不了太多。 衣服是从地摊上拿的,摊子上衣服款式多,他是看不出来什么款式受欢迎的。但是这么多天看下来,他知道地摊上除了零售,大头收入来自周边村镇来进货的人。 陈扬就买了那些来进货的人进的最多的款式,有毛衣有外套,而且都是女款。 不过电子表陈扬没有从摊子上拿,他是从一家有店面的店里拿的,他怕摊子上的有什么问题,有店面至少是准备长期做生意的,质量应该好一些。 袜子是之前魏延大舅子进回去的那种,他跟田五已经卖过了,非常好卖。进袜子是用来分担风险的,如果衣服和表都卖不出去,至少这一趟不会赔。 陈扬就背着这一包东西回到了豫州。 一打开镇上房子的门,陈扬就吓了一跳,院子里杂乱不堪,那些废铁废铜像是破烂一样堆成了一座小山,上面还盖着一层厚厚的雪。 田五就睡在偏房里,听见门响的声音,马上大喝一声:“谁?”声音里满是戒备,说话间就掀帘子出来了。 陈扬扛着包裹往里走:“小五,是我。” 田五已经出来了,看到陈扬三两步上前把他肩膀上的包裹接下来说:“哥,你终于回来了。” 田五胡子拉碴的,人瘦了一大圈,但是精神看着不错。 陈扬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辛苦了,但是最近我们还要忙活一阵子。” 田五摇摇头说:“哥,你不知道,我现在回村有多风光,我爹娘也叫我好好干呢。” 陈扬点点头,潦草跟田五吃了一顿,就跑去魏延家里把他叫出来了,三个大男人一起去了付连生家里。 付连生工资高,家里也没有别人,没什么负担,也不用考虑给谁攒钱,所以虽然现在外面冰天雪地,但是他的屋子里烧着炉子,暖暖和和的。 四个人就围着炉子,魏延还从家里拿了花生瓜子,大家边吃边说。 陈扬指着地上的一包东西:“这些就是我从羊城背回来的,现在那边大变样,跟我们这里完全不一样。” 陈扬语气有些唏嘘,从宣布开放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月了,但是他回来豫州这一路上,没有看到有什么明显的变化,跟以前还是一样。 魏延:“咱们这里交通不方便,消息传的也慢,有收音机的不多,虽说是广播了这个消息,但是没什么人敢出头。” 田五:“附近我都已经跑遍了,能收回来的废铁都收回来了,要是想要更多,要不就是去更远的地方,要不就是找其他方法。” 付连生喝着水听几个小辈说话,插了一句:“机器的事情没什么问题,只要这边说要,厂子里随时都现成。” 陈扬看看大家,把想法说出来:“师父,老魏,小五,我想把这一包东西卖一卖,利润不错的话,先趁着还没有人开始干,我们是不是多跑几趟羊城? 还有,我在那边打听到,他们的厂子现在是按件计工资,我们之后卖零件,是不是也可以参考这个思路?” 魏延看着那包袜子,马上就点头同意,这东西有多好卖他是知道的,要不是之前严,他都想去倒卖。 现在倒是放开能倒卖了,但是他的本钱大部分都投到这个还没影的厂子里了,现在只能跟着陈扬干。 所以听到陈扬说还要去羊城,他第一个同意。 田五还是那句话,“哥,我听你的。”要不是陈扬肯带他,现在他还在陈庄刨地呢。哪能两年的功夫,就挣到了能起一座房子的钱,还有剩余。 付连生摆摆手说:“你们年轻人自己安排,需要我做什么跟我说就行。” 陈扬的提议没有遭受任何阻挠,顺顺利利所有人都通过了,这也是陈扬年前最清闲的半天。 这个会结束之后,陈扬田五魏延三个人,把东西一分,三个人走街串巷开始卖货。 陈扬本来以为田五和魏延都比他有经验,应该比他卖的快,他没想到的是,一天不到他就都卖完了,田五和魏延还剩将近一半。 第二天他就跟着两个人跟了半天,发现问题在哪了,这两个人还像之前一样,躲躲藏藏遮遮掩掩,生怕被人看出来。 反观陈扬,不知道他是在沪市胆子变大的,还是在羊城待了几天胆子变大了。他是直接蹲到食品厂门口,挂了个牌子,写明了要卖从羊城来的货。 食品厂是镇上非常富裕的一个厂,最关键的是,里面的女工占比很高,他的衣服又都是女款,所以他直接来了食品厂。 陈扬拿回来的东西本来也没多少,三个人一分,就更少了,所以那些衣服袜子基本第一批工人出来他就卖完了,电子表也有人买,但是没有袜子衣服卖的快,陈扬转道去了机修厂家属院,从家属院出来他手上就空了。 看见田五和魏延还在遮掩之后,陈扬直接拉着他们到了食品厂门口,还是昨天他站的地方,立牌子卖货,他们剩的一半今天也处理了。 两天下来,陈扬本来几百块的货,翻了一番,直逼两千块。 田五数完这笔钱,手都直打哆嗦,两天,这么多钱! 陈扬反而没什么感觉,这离他的目标太远了,他只是淡淡地说:“明天还在这里集合,我们去羊城,我带着你们走这一趟,之后我就得留在镇上忙我们开厂的事情,你们就自己去羊城。这个寒假,能挣多少挣多少,等我开学,那时侯你们就要忙活厂里的事了。” 魏延没有意见,回家准备了。 田五陪着陈扬回村里,陈扬回来两天,还没来得及回去看看奶奶。 路上田五问陈扬:“扬哥,倒卖这么赚钱,我们为什么不一直做啊?开厂子投资太大了。” 陈扬只说:“倒卖现在好做,是因为大家没反应过来,再过几个月,至多一年,就不好做了。” 第181章 招工人 田五听完陈扬的话挠挠头,“哥,你懂的真多。” 陈扬笑笑,心说不是他懂的多,是时禾懂的多,跟时禾在一起的时候,总能让他受益匪浅。 陈扬进门的时候,陈香莲屋子里正有几个老姐妹坐着说话,说的都是家长里短,儿子媳妇那些破事。陈香莲只管听,听完了再安慰安慰。 陈香莲正说着话,陈扬就冷不丁进了屋,叫陈香莲冲他吼一声:“在外面不会叫人啊?吓死我了!”言语里没有半分对陈扬的思念。 陈扬听着这一道声音,赫然发现,奶奶的头发黑了不少,看着精神抖擞神采奕奕的。 而且家里干干净净的,他刚刚拐进厨房看一眼,厨房也满满当当的,就连堂屋的柜子里都有香酥的饼干放着。 陈扬就开心了,就算被陈香莲骂他也开心,乐呵地应了一声:“奶奶,是我不对。” 正在屋里聊天的人看到陈扬回来,也都走了,等人走完陈香莲才问:“中午吃饭了吗?没吃自己去做点儿。”陈香莲边说边往陈扬身后看。 陈扬:“你看什么呢?” 陈香莲就说:“我看看时禾有没有回来,她走了快一年了,我惦记她呢。” 陈扬:“没回来,过年她肯定是在她家里过。” 陈香莲:“我知道,这就是个念想,我想想怎么了?”说着一巴掌拍在陈扬背上。 “嘶!” 孟宴清倒吸一口凉气,“妹妹,你别戳我了行不行?” 孟时禾不听,隔三差五就戳戳孟宴清的后背。 孟宴清当时蜷缩在地上,背上挨踢最多,青紫一片,几天过去,越来越紫了。医生说骨头没事,就是皮肉伤,这是发出来了。 孟时禾:“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你去之前的那天晚上,我跟你说了多少话?怎么还能伤成这样?”说着又戳一下。 孟宴清又“嘶”一声:“你说的时候我是记住了,但是真到那时候,我一紧张,忘完了!妹妹妹妹,轻点儿!” 正巧孟怀疏进来送饭,听到孟宴清的话,“囡囡,别欺负你哥哥。” 孟时禾还没说话,孟宴清马上说:“没有,妹妹怕我无聊,给我解闷呢。” 孟时禾又戳了孟宴清一下,这回孟怀疏在场,孟宴清硬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孟怀疏笑着看兄妹俩,只当没看见。饭送到孟怀疏就走了,是孟时禾喂的饭。 孟宴清肩膀受伤了抬不起来胳膊,孟时禾就一勺一勺喂给他,连水果都是削了皮切块喂的。但是,戳后背的手也没停止过,她气孟宴清都那个时候了还嘴硬,不知道说两句软话让自己伤的轻点。 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当场都被抓住了,刚抓到那两天孟谦同志都没有回过家,跟张叔叔在公安局睡了三天,把外面所有还在蹲孟家的零零碎碎的人都问出来了。还有当时在码头的细节,孟宴清说过的话都问出来了。 孟时禾是看了案卷才知道孟宴清都说了什么的。 孟时禾没忍住,又念孟宴清:“哥哥,你以后不能这样,那天是爸妈去的及时,要是再晚一步呢?到时爸妈怎么办?我怎么办?你想想,又要带够人;又不能跟太近被他们发现;还要给他们时间,让他们所有人都露出来,免得爸妈出现太早,还有没露面的跑掉。你想一想都知道,要尽量拖一拖时间,你还激怒他们!是觉得自己可厉害了,能以一敌百是不是?” 越说越生气,孟时禾又狠狠戳了孟宴清一下。 孟宴清大喊:“妹妹,我记住了!我以后绝对不这样了!” 病房门外,孟谦和张局长都在,孟谦站在孟怀疏身旁,听着里面的声音无动于衷。只有张局长踌躇着问了一句:“老孟,我们是不是,先进去?” 孟谦摇摇头:“进去干什么,让禾禾给他上上课挺好的。” 张局:“孩子还没出院呢,等回家再说也来得及。” 孟怀疏笑起来:“老张,要我说,最宠孩子的还是你。” 张局想到张静初,骂了一句:“要是跟你们家时禾一样文静就好了,不用你们操心,我家那个,皮猴子一样。”嘴上这么说着,但是话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过年前孟宴清终于出院了,得益于今年孟怀疏请的长假,她终于跟李阿姨学会了几样菜,今年过年就不用再吃饺子了。 而且孟宴清的胳膊还是不太能活动,就算吃饺子他也帮不上忙,所以就改成了炒菜,孟怀疏掌勺,孟谦给她打下手。 孟宴清坐在沙发上感叹一句:“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吃到咱妈做的饭。” 孟时禾点头,“嗯嗯嗯嗯。”转头就冲厨房大声喊:“妈妈,孟宴清说你不做饭。” 孟宴清想捂孟时禾的嘴,没来得及,厨房里孟谦的声音就传出来:“孟宴清!” 孟时禾朝孟宴清做了个鬼脸,跑着进了厨房。 这个年热热闹闹地过完了,孟时禾终于不用再在家里待着,那些零零碎碎的人彻底被收拾完了。 一过初五,孟时禾就去了她的厂房,厂房的手续在年前已经走完,她要是想,现在就能让机器开工。 孟时禾想着在开学前,把厂子的一应手续都办下来,让这个厂子尽快投产。 又一次来到这个厂房,孟时禾跟之前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这个厂房已经是她的了。 找到厂房以前的负责人,孟时禾问他:“我现在需要熟练的纺织工人,不想再一个一个找,厂子之前的工人,有靠谱的,技术过关的,您能不能帮忙推荐一下?” 负责人:“那您算是找对人了,以前这厂子里的工人,谁干的好,谁脾气好,谁好磨洋工我一清二楚。” 孟时禾客客气气请他吃了顿饭,拿到了几个工人的名单。 负责人说的是:“这些都是厂子里的好手,本来都是吃国家饭,但是现在厂子一倒闭,她们都没工作了。上面说是可以往其他的纺织厂安排一些人,但是倒闭这么久,我也没接到安排人的通知,所以她们都闲着。” 孟时禾知道,这是因为现在厂子人员饱和太过严重,不仅是纺织厂,每一个厂都一样,所以不容易再往里添新人。 谢过负责人之后,孟时禾拿着名单去招工人了。 厂子是公家的,她是个人的,端过公家饭碗的不一定愿意来私人的厂。 这个跟陈扬在陈庄情况还不一样,陈庄的人都是种地的,只要给工资,他们是愿意干的。但是这些熟练的纺织工可不是这样,她们是有能力去别的厂的。 时间宝贵,孟时禾也不愿意招一批没有经验的,从头再开始教开始学。她想就算要招新手,至少也要有几个老人带着才行。 所以孟时禾是带着满满诚意上门的,厂子得尽快运转起来才行。 第182章 纺织女工 王岳英是二十年的老纺织工了,她一开始在市纺织厂上班,离家很远,市纺织厂工人多,宿舍人满为患都是挤着睡。 因为这个,尽管离得远,王岳英也是每天都往返回家。但是这样一来,光上下班都要花不少时间。 所以后来家附近这个纺织厂一开,她就想方设法调过来了。 那个时候她想的是,反正都是拿工资,在哪个厂都一样,她是高级工人,说不定到新厂子还能发展更好。 没人能想到,这个厂子还会倒闭。 王岳英下岗的时候,已经快五十了,刚开始她不觉得有什么,反正都会安排好她们的,大不了再每天跑到市里面去上班。 但是时间一天天过去,说好的安排一直也没有消息。 王岳英那时就想,反正五十岁她就能退休,现在她这个岁数离退休也没多长时间了,要是一直安排不了工作,她现在退下来也可以。正好她现在身体还硬朗,在家里种种菜种种花,干了一辈子,也该享受几年了。 一年多过去,王岳英的想法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能上班,她坚决不退! 王岳英有一儿一女,都已经成家了,她跟儿子一家生活在一起。 刚下岗的时候,突然间不用干活,王岳英还好好轻松了一段时间,但是在家里待的时间久了,她隐隐感觉到家里的氛围变了。 以前儿子儿媳对她孝顺又尊敬,家里别说什么生气吵架,连红脸都没有过。她从厂里下班回来,五天里有三天家里的饭都是现成的,村里人谁不说一声她有福气? 但是一年过去,现在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凝滞,儿子儿媳也三不五时地拌嘴,两个人倒是都不跟她吵,就是小两口自己拌嘴,王岳英心里明白可能就是她一直闲在家里闹的。 截止到孟时禾登门这一天,王岳英在家里已经包揽了大小杂事,做饭洗衣接送孙女上下学,还要辅导功课。 偶尔女儿家里有事,她也要赶过去,不仅出人,还要出钱。 王岳英想不明白,明明都不上班了,怎么比上班还累?而且上班每个月还有工资,现在在家里,光出不进。贴完儿子贴闺女,反正哪个都得贴补,以前她给钱,还能听两句奉承话,现在不看脸色就是好的。 所以王岳英三不五时就去找找负责人,她现在非常想回去上班。 还是工作好啊。 孟时禾按着地址找上门的时候,王岳英正在洗衣服,尽管是沪市,冬天到底也是冬天,王岳英泡在水里的手已经冻的胀红一圈。 “您好,请问这是王岳英同志家吗?”孟时禾站在门口问。 王岳英听到声音先抬头,看见是个小姑娘之后说:“我就是,什么事?” 孟时禾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满脸疲惫,头发散乱,双手通红,身上围着围裙,跟她刚刚打听出来的有很大区别。 不过孟时禾一点轻视的态度都没有,笑着走进去,手上还提着点心,边走边说:“您就是王组长啊?我来的不巧,贸然上门耽误您干活了,您见谅。” 王岳英看着孟时禾笑吟吟地模样,再看她手上提着的东西,想不通她是来干什么的,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王岳英还是站起来擦了擦手,走到孟时禾旁边说:“洗个衣服,说什么打扰不打扰,你来是?” 孟时禾看着王岳英就说:“我也不跟您绕圈子,之前那个纺织厂的厂房已经被我买下来了,我还是想做纺织厂,不过是做外贸,所以想找有经验的工人,负责人大力给我推荐了您。说您认真心细,人品好,我听他这么一说,马上就找过来了。” 孟时禾说着把手里的点心往王建英手上一塞,立刻就说:“正过年呢,就是一些点心,您别客气。” 王岳英怀里抱着点心,看着孟时禾稚气未脱的脸,狐疑地问:“你把厂房买下来了?” 王岳英对那个厂房无比熟悉,知道里面都有什么东西,虽说就是一个小厂房,但是该有的一样不少,买下来可不便宜。 孟时禾还是笑着,好像没听出来王岳英的不信任,她说:“对,所以我得尽快让机器转起来。我明白,我这是私人厂子,您有顾虑很正常,别的我保证不了,但是我能保证,我给您的待遇,不会比原来更低。我也不是催您的意思,您可以想一想。” 孟时禾笑了笑,没等王岳英说话就继续说:“我家在市里,离这边比较远,得早点回去才行。您先想着,我还得去找找其他人。” 说完之后,孟时禾转身出了王岳英家里,她也没走远,就在王岳英家旁边找了个地方坐着等。 今天来王岳英家里之前,孟时禾已经在村上打听过王岳英了,找了好几个人打听,虽然问的隐晦,不过得出的结论是:王岳英是高级工人,挣钱不少,儿子女儿都很孝顺,现在跟儿子住一起。 但是刚刚一进门,孟时禾看到王岳英,就感觉跟打听出来的不一样,按照打听的内容,王岳英应该是精神状态都不错才对。 所以孟时禾马上就改变了思路,她没打算再怀柔循循善诱了,给王岳英一点紧张感,或许能促使王岳英尽快决定。 孟时禾想着,说不定今天一次就能成。 果然,还没有在外面蹲多久,孟时禾就看到了王岳英从家里出来,锁上门往负责人家那边走过去了。 孟时禾放慢脚步,也往负责人家里走过去,一路走一路打算等会儿到了怎么说。 等到了负责人家附近,孟时禾还在外面转了两圈才去敲门,这么长时间,应该够他们聊完了。 一进去孟时禾就看到了王岳英,她的惊讶恰到好处:“您怎么在这里?” 负责人道:“时禾来得正好,岳英,孟时禾就是我们厂的新厂长了。” 王岳英点点头,改口顺其自然:“孟厂长,我就是来找负责人确认一下。” 第183章 指标 孟时禾表示理解:“我年轻,您有顾虑也正常。” 孟时禾没有再提招工的事情,反而是王岳英先开口:“孟厂长,那个,刚刚说的事情?咱们厂子?” 孟时禾笑着说:“对,我非常需要您的加入,这事负责人能给我作证。” 负责人:“对,我给她作证,饭都吃了,哈哈哈哈。” 孟时禾成功招到了第一个工人,王岳英,一个高级纺织工人,有二十年工龄。 接下来的时间孟时禾没有再去找别人,王岳英说她还有几个老姐妹,可以去问问,孟时禾没有意见,让王岳英去负责这个事情。 孟时禾回去找江恒了,除了工人,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订单。 孟时禾想接外贸单,但是现在沪市还没有外商过来,现在外商都集中在羊城那边。 彻底开放之后,沪市一定会跟外商接触的,引资这事情肯定是政fu牵头的,比如外商来沪市做生意有什么优惠之类的,先把人吸引过来。 这事离不开计委安排协调,如果有外商进来,有需要接的外贸订单,计委那边肯定能得到消息。 孟时禾这回就没有直接去计委大楼了,她就等在外面,等江恒下班才把他截住。 “江大哥,这里。”孟时禾举起手朝江恒示意。 江恒走过来问:“怎么不进去?在外面冷。” 孟时禾眯起眼睛摇摇头小声说:“不能进,我来找你徇私的,进去没胆说。” 江恒看着孟时禾的小表情笑出声来:“那走吧,去看看我有什么能帮到禾禾的。” 孟时禾和江恒又去了红房子,孟时禾刚坐下就对来点单的服务人员说:“等会儿我结账。” 江恒微笑着,没有反驳。 菜上来之后,孟时禾一边吃一边跟江恒打听,“江大哥,最近有外商过来吗?” 江恒听了孟时禾的话,先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才说:“禾禾,这可不归我管,对外贸易局的事。” 孟时禾放下筷子,双手合十不停作揖,“江大哥,帮帮忙帮帮忙。” 江恒就笑着说:“你那个厂房是搞纺织的,以后应该也多是接纺织品单子,对外贸易局手底下有好多科室,管机械进出口,纺织品进出口的都有。这样,这两天我约一下纺织品科室的科长,一起吃个饭?” 孟时禾双手举杯:“谢谢,我异父异母的哥哥!” 江恒忍俊不禁也举起杯,“你都这么说了,我不帮你说不过去。” “叮”地一声,两只酒杯碰到了一起。 这顿饭孟时禾还是没有结上账,结账的时候跟上次一样被告知,江恒已经结过了。 还是红房子外面的小路,孟时禾摇头晃脑,“江大哥,你这样,不厚道。” 江恒指着自己:“我不厚道?我掏钱还不落好。” 孟时禾点头:“对啊,我找你有事的,我请才对。” 孟时禾等了半天也没见江恒说话,转头看向江恒,江恒也看过来,好半天才说:“禾禾,对不起,这算是我给你赔罪。” 孟时禾摸不着头脑:“你给我赔什么罪?” 江恒错开眼说:“之前说要给你礼物庆祝你考上复旦的,一直也没有送,不该赔罪吗?” 孟时禾摆摆手:“这有什么好赔罪的,补上就好啦。” 江恒低低地笑起来,孟时禾侧脸看过去,却见江恒越笑越大声,都要笑出眼泪了一样。 这笑声足足持续了好几分钟,等江恒终于停下来之后才说:“禾禾,” 孟时禾闻言:“嗯?” 江恒却没再说话了。 三天后,江恒请到了纺织品科的科长,加上孟时禾,还有江恒办公室一个女性科员陪同,一起吃了一顿饭。 这个饭局是以江恒为首的,虽然分管不同部门,但是在职\/级上是江恒大,所以科长说话也很客气,顺顺当当吃完了一顿饭。 当然,这顿就是孟时禾结账了。 这顿饭实际上什么也没有聊,只是江恒给科长稍微介绍了一下孟时禾,是以【沪市精艺纺织厂】厂长的身份。 精艺纺织厂,是孟时禾给她的厂房起的名字。 这顿饭之后,才是孟时禾开始出力的时候,她几乎每天都往对外贸易局跑,没有一天不过去的。 纺织品科主管所有纺织品进出口,几乎一手抓了所有流程,包括外商询价、工厂询价、打样、报关、发货等等,都归这个科室管。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东西:出口指\/标。 孟时禾是在一趟一趟跑对外贸易局的过程中才了解到的,这些政ce在去年七月份宣布羊城试行三来一补之后就开始商讨了。 出口指\/标是为了管理特定商品,比如纺织品,在出口的数量或者金额上设置的上限。这是政fu为了保护国内产业,防止恶性竞争设立的。 简而言之,必须拿到这个指标,才能出口,如果拿不到指标,就算拿到外商的订单也出不去。 孟时禾把所有的流程都了解清楚之后,往纺织品科跑的越来越勤了,她人美嘴甜会说话,没多久就跟科室里的人都混了个脸熟。 今天这个人随口说上下班走太远,孟时禾隔天就揣着工业券过来。 明天那个人说家里有人头疼脑热不舒服,孟时禾赶在下班前就能想办法把医院的号挂上。 孟时禾整整在纺织品科泡了十来天,所有人看到她都会喊她:“小孟,过来了?” 但是科长关于指标的事情一直没有松口,孟时禾也不着急,继续泡在纺织品科。 最近两天她能看到蹲在贸易局外面的人越来越多,都是想拿这个指标的,一定也有其他人找了科长。 孟时禾知道,如果不是江恒带着她跟科长吃了顿饭,这个科室她进不来,也得跟其他人一样蹲在外面。 能进来已经是往前走一大步了,她总不能跟科长说:我爸是**,指标你看着办吧。 想到这里,孟时禾笑起来,干脆往身后墙上一靠。还是自己慢慢磨吧,爸爸虽好,不是在这时候用的。 又是一周过去,孟时禾焦急起来,因为已经快开学了,要是再拿不到,她得回去上学了。 第184章 毛衣 离开学还有三天的时候,孟时禾已经急的快在纺织品科打地铺了,这个时候陈扬回来了。 陈扬提着包直接来了孟家,没有客气一点。门口的警卫都认识他,没有拦,李阿姨给他炖了快一个月的汤,看见他就笑眯眯的问:“伤怎么样了?” 陈扬也笑着说:“您照顾的好,早就好透了。对了,这次回来给您带了礼物。” 陈扬说着就打开包从里面掏出了一块电子表递给李阿姨说:“我看您熬汤的时候老是出来看表,这个给您,方便。” 李阿姨双手摆着拒绝:“这怎么能行呢?太贵重了,我不能要不能要。” 陈扬塞给李阿姨,“您可别推了,一块表可抵不过您照顾我那些天,要不是您,我好不了这么快。” 李阿姨拿着表,一眼就看到了上面方方正正的数字。她年纪越来越大,眼睛没有以前好使了,看钟表的时候得走到很近才行。现在看到这大大的数字,她就忍不住心生欢喜。 李阿姨看陈扬的样子,还是把这块表拿在手里了,她想等孟组长她们下班回来了,她跟孟组长提一句,要是能收她再收,不能收她就还回去。 然后李阿姨就拿着表把陈扬安置到了沙发上坐着等,还给他倒了咖啡。 孟时禾回家一推开门就看到陈扬正坐在沙发上喝咖啡,家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李阿姨在厨房备菜的声音,孟时禾这段时间的焦躁突然就被抚平了。 “陈扬。”孟时禾就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其实听到门响的时候陈扬就转头了,刚转过来就听到孟时禾喊他名字,陈扬顺势站起,走到孟时禾身边细细看过她。 论起来,两个人已经一个多月都没有见面了。 今天天气很好,外面的晚霞通红一片,陈扬看着孟时禾,只觉得她像是从光里走出来的一样。 “陈扬,你发什么呆?”孟时禾看陈扬走到她身边之后也不说话,就看她。 陈扬笑了笑说:“我觉得我命真好,还有,去羊城给你带了东西,快来看看。” 陈扬给孟时禾带的是衣服,他把羊城时兴的几个款式按着孟时禾的号都给她带了,这一包里大部分都是给孟时禾带的衣服。 孟时禾就坐在沙发上挨个把这些衣服打开看,有感兴趣的就往身上比划给陈扬看,不喜欢的直接丢在沙发上。 孟时禾玩的正开心,陈扬一拍脑袋说:“啊,时禾,梅婶让我带给你一封信。” 孟时禾很是惊喜,把衣服放下说,“梅婶的信?快拿来给我看看。” 陈扬又去从他的包里往外掏信,信在包的夹层里,不用翻,一掏就出来了。 拿到信之后,孟时禾把沙发上堆着的衣服一推,坐下去就拆信看。陈扬就坐在孟时禾身边叠衣服,叠好的衣服分了两堆,一堆是孟时禾往身上比划过的,一堆是她看过以后直接丢在沙发上的。 孟时禾打开手上的信,说是信其实就是一张大丫用过的纸,没有邮戳,连信封都没有,只有一张纸,不过叠的整整齐齐。 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或大或小地写满了字,孟时禾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是大丫写的。她教了大丫一年多,走的时候大丫已经能写的很整齐了,更别说大丫现在还在上学。 陈扬手上叠着衣服,也没耽误把头伸过去看,纸上面写着: 时禾,我最近也开始学认字了,这都是大丫教我的,我说要给你写信,大丫说她可以帮忙,不过我没有同意,我想自己给你写。 我写信主要是有一个事情,想问问你的意见,别的人我都不信,但是我想听听你说的。 队里开会说开放了,我也不知道开放是什么意思,大丫说她们老师说这是能自己做买卖的意思。 我就想着,我能不能也自己做买卖? 但是我男人不同意,他说这个要本钱,他还说有地方已经开始家庭分包种地了,我们说不定也能等到,到时候种地就是给自己种,他想种地。 我问了村上几个人,他们都是这种想法,想等着承包种地。 承包种地是很好,但是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承包,也不知道能不能承包,我不知道怎么说,我还是想做买卖。 我男人问我会做什么?我想不出来,大丫就说我做饭又快又好,做衣服也又快又好,还有力气。 时禾,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这就是这张纸上的全部内容了,孟时禾看完之后又顺手叠起来,她感叹:“梅婶是真的不一样了。” 包产到户也是最近出来的政策,不过也是局部试行,原因是去年徽省小岗村有一个村子的人秘密签了协议,悄悄把村里的土地分包了。 这件事发生在去年开会期间,所以会议上专门针对这个事讨论过了,最后结论就是像羊城试行三来一补一样,在一些格外贫困的地方试行包产到户。 陈扬接话:“包产这个消息一出来,大家都兴奋不已,村上人都有盼头了,只有梅婶想去做买卖。” 孟时禾刚想说话,孟谦和孟怀疏就回来了。 一看家长回来了,陈扬马上站起来,走出沙发外面喊人:“孟叔,孟姨。” 孟谦看了陈扬一眼没说话,倒是孟怀疏说:“回来了?家里奶奶怎么样?”孟怀疏还记着陈扬说要带奶奶去检查的事情。 陈扬回道:“没事,奶奶就是有点儿营养不良,往后多补补就好了。” 说到这里,陈扬又去掏包了,边掏边说,“奶奶让我带了点东西给您和孟叔,还有我去羊城也带了一些东西回来。” 陈扬先是掏出来两件手打的毛衣,一件黑色,一件蓝色。 “孟叔,孟姨,这是奶奶打的,我回去的时候正是冬天,她本来想做两双棉鞋,但是我说这儿穿不着,她就打了两件毛衣,尺寸是我估摸着说的,你们别嫌弃。” 孟谦这回说话了,“替我谢谢她老人家,费心了。” 孟怀疏笑着接过了两件毛衣,一入手就感觉到了扎扎实实的份量。 第185章 你家和你什么情况 除了毛衣,陈扬又掏出来一包干菜,“这也是奶奶让带的。” 孟怀疏和孟谦不了解,但是孟时禾一看就知道这干菜跟她在陈家平常吃的不一样,卖相也太好了一些,估计是陈奶奶费心弄的。 “陈扬?奶奶这是?我看着跟在家里吃的不一样。”孟时禾看陈扬没有介绍,她就主动问,这是多好的露脸机会,怎么能什么都不说呢? 陈扬回答:“没什么不一样,就是奶奶挑了挑,把那些小的碎的都挑出来了,又筛了几遍,看着干净些。” 孟时禾满意了,眼睛看着孟谦,话却是对陈扬说:“是吗,奶奶都那么大岁数了,你怎么叫她挑?” 陈扬摇摇头说:“我不知道,她直接挑好了给我的。” 孟谦看到了孟时禾的眼色,上前一步对陈扬说:“身体恢复了吧?” 陈扬点头:“恢复了,谢谢孟叔关心。” 孟谦没说话,陈扬就继续翻包,这回掏出来的是两盒茶叶和一套雪花牌珍珠膏,还有几块电子表。 “这些是从羊城拿回来的,我看孟姨喜欢喝茶,这个茶他们说是从港城那边带回来的;这个擦脸膏是羊城本地的,我也带了一些;这个表也是往港城那边出口的,沪市还没有。” 陈扬的大包终于掏空了,孟怀疏也没客气,笑着说:“有心了。” 李阿姨就是这个时候说话的,“陈扬也给了我一块这个什么电子表,让我看时间。”李阿姨把表拿出来。 孟怀疏:“李姐,这个适合你,看时间方便。” 听孟怀疏说话,李阿姨才把表揣到了围裙前面的兜里,嘴里说着:“是,这孩子细心。” 一屋子人在客厅说话,孟宴清从楼上一瘸一拐地走下来,“妹妹回来了?我在上面都听到你们说话了。” 话音还没落下,孟宴清就看到陈扬了,他没什么停顿接着说:“家里有客人啊?” 孟怀疏笑着不说话,孟时禾眨眨眼,也没有说话,陈扬是第一次见到孟宴清,看他一瘸一拐地样子,走过去扶着他说:“我叫陈扬。” 孟宴清点点头:“噢,我叫孟宴清,谢谢啊。” 陈扬低声说:“不用,应该的。” 孟谦听到这句,鼻腔里出气都重了不少。 孟宴清好奇地看看孟谦,他很少见爸爸这样。 但是接下来他就发现了更不对劲的事情:李阿姨做菜的时候,陈扬竟然进厨房去打下手。 让客人进厨房就很不对劲了,更不对劲的是他家里人,家里这几个人竟然都没有什么反应,谁家会让客人去做饭啊? 孟宴清眼看着厨房,小声说:“妹妹,这是不是不好?” 孟时禾挑眉:“什么不好?” 孟宴清:“陈扬怎么去厨房了?” 孟时禾:“没什么不好,挺好的。” 孟宴清又看向孟怀疏:“妈?” 孟怀疏一个眼神都没给孟宴清,端着桌上的茶杯喝茶,里头泡的就是陈扬带回来的茶。 孟宴清看孟怀疏没理他,又看向孟谦,“爸,这真的不太好啊!你们怎么了?” 孟谦倒是说话了,只不过说的是:“他想去就让他去。” 孟宴清看看在沙发上端坐着不动弹的三个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感觉这个家还是要靠自己,意识到这个问题,孟宴清就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进厨房了。 在外面的三个人都能听到孟宴清的声音:“陈扬,你去外面歇着吧。” 陈扬:“没事,应该的。” 孟宴清:“真不用你做。” 陈扬没说话,不过没多久孟宴清就被陈扬扶着走出来了,然后陈扬又拐进厨房了,进去之前还说了句:“饭很快就好。” 孟宴清坐在沙发上思来想去,最后没忍住问:“他是什么人啊?我不记得我以前见过。” 又是一阵寂静,三个人没有一个人回答孟宴清的话。孟时禾是不想说,孟谦和孟怀疏是不知道怎么说。 过了很久,孟谦才说:“上回给你妹挡\/刀的。” 孟宴清又想往厨房跑了,“人家帮了我们家这么大忙,你们怎么这样啊?还让人做饭!” 孟谦额头气出了一道道青筋,一半是被陈扬气的,另一半是被孟宴清气的。 孟时禾闷闷地笑,孟怀疏去给孟谦顺气,轻拍着他的背,孟宴清左看看右看看,什么也看不明白。 吃饭的时候,孟宴清先举起茶杯对陈扬说:“陈扬,谢谢你帮我妹妹,真的非常感谢,以后你就是我朋友,有什么事情我能帮你忙的,我一定义不容辞。” 陈扬双手举杯跟孟宴清碰了碰:“真的不用谢。” 这顿饭吃的孟宴清有点别扭,他不明白为什么别扭,总之他就是别扭,总觉得跟往常家里吃饭的氛围不一样。 但是他又看不出来哪里不一样,就是多了一个人。 饭后孟宴清就看陈扬也上了楼,去了他房间对面的客房,熟门熟路的。 晚上孟宴清躺床上总觉得不对劲,哪里都不对劲,爸妈的反应不对劲,时禾的反应也不对劲,陈扬更不对劲! 孟宴清去找孟时禾了,一进孟时禾的屋子,他直接就问:“妹妹,你没觉得不对劲吗?” 孟时禾逗他:“哪里不对劲?” 孟宴清:“哪有客人,噢,不仅是客人,还是你的救命恩人,一上门就去做饭的?而且咱爸咱妈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可是救了你的命!” 孟时禾淡淡地说:“噢,那可能因为,他还是我对象吧。” 孟宴清:“我就知道有别的原因,你说什么?”后半句猛然拔高音量。 孟时禾白了他一眼:“你小声点,咱爸咱妈还不知道,噢,也有可能猜到了,但是我还没过明面。” 孟宴清先是说:“你还小呢,谈什么对象啊!” 说完之后又美了:“你是说还没跟爸妈说的事情,就先告诉我了?” 孟时禾点点头:“对,没跟爸妈说,咱家就你知道,这是咱俩的秘密啊。” 孟宴清闭紧嘴巴,含糊道:“你放心!” 第二天起床,陈扬就感觉到了孟宴清不同寻常地打量,而且都是偷看,每当陈扬看过去的时候,孟宴清就会瞪他一眼。 这情况一直持续到孟时禾出门去纺织科,孟父孟母出门上班,孟宴清终于把陈扬叫到了二楼。 孟宴清双手抱臂,眯着眼问陈扬:“你家和你都是什么情况,交代一下!” 另一边,孟时禾已经进了纺织科,还拿了几件陈扬带回来的衣服,门口管登记的人甚至都没有拦住她登记。 今天一进去,孟时禾就感觉到了气氛跟往常不一样,所有人都在工位上,连小声说话的人都没有,孟时禾往科长办公室看了一眼,能看到里面正坐着几个人。 孟时禾的心跟着提起来,走到往常跟她最熟悉的人旁边,半蹲下小声说:“姐,这是?” 第186章 牛仔裤 被孟时禾问到的女人捂着嘴小声说:“小孟,今天有外商过来,情况好像不是很好,要不你先回去?” 孟时禾点点头,小声道了谢,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件薄薄的羊绒衫塞给女人说:“刘姐,这给你,那我就先走了。” 孟时禾打算溜出去,去科室外面找个犄角蹲着,看看最后谈的怎么样。 如果今天科长跟外商谈的不顺利,等外商一走,科长肯定是看谁都不顺眼的,那时她就找机会溜走。 如果今天谈的还行,她就找机会出来露个脸。 反正无论谈的顺不顺利,现在里面正谈着,外面都不适合出现一个纺织厂的老板,她现在得先避开。 孟时禾刚贴着墙边走了没几步,就听到身后刘姐小声叫她:“小孟,小孟,回来。” 孟时禾回头,看到刘姐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五官全皱在一起,孟时禾就又贴着墙边溜回去,“刘姐,怎么了?” 刘姐看看手里的羊绒衫,再看看孟时禾,一咬牙说:“小孟,你也知道咱这是专管纺织品的,里面谈的就是纺织品,我听着像是产品质量的问题。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但是我摸着你拿过来这个毛衫,柔软不扎手,走线也都是走的暗线,也没有多余的线头。我就想着,不然拿这个衣服进去给他们看看?” 孟时禾听着她的话,心里闪过诸多念头,嘴上又认真地道了一次谢。 刘姐摆摆手:“小孟,不用谢来谢去,你这些天帮了我不少忙,工作上的生活上的都帮过我。指标的事,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现在就是给你一个建议,好不好使我也不知道,说不定会更糟糕。” 孟时禾半蹲着,认真说:“姐,你心里记着我,我知道。你放心,这事成与不成,我都知道这是因为你心里有我才跟我说的,要不然犯不上跟我说这么一嘴。” 刘姐听着孟时禾说话,心里受用的不行。现在东西短缺,就算是她们,其实也就是领个工资,虽说不至于吃不饱,但是过生活也是要仔细计划着过的。 孟时禾这个小姑娘,年纪不大,但是有眼色,会说话,还大方。关键是她给你东西也不图你给她办什么事,态度自然随意地就把东西给了,仿佛这东西就应该给你一样。 今天又是这样,刘姐不过是顺口提醒孟时禾一句,因为就算她不提醒,按着孟时禾的性格,看见这个情况,自己也会先避开。 没想到一句话的事情,孟时禾又塞给她一件羊绒衫,刘姐就是做这个工作的,一入手就知道这料子不便宜。 所以刘姐思来想去还是把事情跟孟时禾说了,如果必须有一个人要拿到第一个指标做第一个外贸单,她衷心地希望这个人会是孟时禾。 想到这里,刘姐干脆站起来说:“小孟,你在这里等着,我先进去一下。” 孟时禾问了一句:“姐,你这是?” 刘姐说了句:“你都不是在这上班的,贸然拿着衣服进去也不合适,还是我拿进去吧。”说着就要往科长办公室走。 孟时禾一把拉住刘姐,小声说道:“姐,你等等,你拿进去怎么说?说你推荐这件衣服还是推荐一个人?这么说科长该对你印象不好了,别影响你以后工作。” 刘姐闻言停住脚步,“那怎么说?” 孟时禾指着刘姐手上的羊绒衫说:“姐,什么也别说,你就穿着它进去走一圈就行了。要是有人问,你再提我,要是没人问,你什么也不用说。” 刘姐笑了一声:“没白惦记你。” 说罢刘姐就拿着衣服去厕所换了,从厕所出来,刘姐还没忘从工位上拿了一摞报告才进办公室。 孟时禾看着刘姐进去之后,才贴着墙边出去等了。刘姐人心善,孟时禾不想因为这件事情影响刘姐以后的工作。这么拐一下试试吧,科长也是常年跟这些纺织品打交道的,一过眼就知道水平,能行就行,不行就再找别的机会。 这边刘姐拿着报告敲门进去,办公室里除了科长还有两个外国人和一个翻译。屋子里的气氛说不上坏,但是也说不上好,大家都沉默着。 科长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刘姐说:“小刘?你进来干什么?” 刘姐坦然自若走进屋子里,脚步不快,站在屋子中间,确保每个人都朝她看了两眼之后才说:“我刚刚整理文件,看到这些天外面递过来的厂子状况,我想着您说不定会用到,就给您送过来。” 说罢刘姐才走向了办公桌,微微弯腰,双手把报告放到了科长面前。放完以后就站桌子前面,也不出去。 科长顺手翻了翻,上面的内容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这次外商找过来确实是有单子,是来样加工,他们要生产的是一种叫“牛仔裤”的裤子。样品科长也看过了,虽然这种裤子之前没有生产过,但科长还是觉得没有问题。 有问题的是外商,他们这次要加工几万条牛仔裤,不是一个小数量,很担心出状况,所以要求这边的厂子先做一条拿出来看看,毕竟之前没做过。 科长也不是不理解,但是他犯愁了,这些刚成立的小厂子,他担心做不出来搞砸。沪市纺织厂倒是肯定可以,但是那么大的厂子也不会专门做一条裤子出来。 科长本来想的是,先把单子接了,实在做不出来,他硬着头皮也去纺织厂借几个人指导一下,总有办法解决。但是单子是一定不能跑的,现在他们都有外汇指标,完不成可不行。 谁知道这两个外商看着挺好说话的,实际上油盐不进,就是要先看到产品。 科长现在都被架到这里了,要是不同意,他怕这些外商扭头就能去羊城,如果同意了,心里确实没有底。 叹了一口气,科长抬头看到刘姐还没有出去,皱眉说了句:“没什么事就出去吧。” 刘姐点点头,转身往门外走。 第187章 我们只有两天时间 不过还没有走到门口,刘姐就听到外国人在叽里咕噜说什么,她也听不懂,就继续往外走,小孟的事看来是没什么希望了。 谁知刚走出去,刘姐就听到了翻译的声音,翻译说的是普通话,她能听懂! 翻译:“科长,刚刚那位同志身上穿的羊绒衫也是沪市的厂子做的吗?我们能不能仔细看看?” 听到这句刘姐干脆就站在门口不走了,倒也没有贸然进去,就在门口站着。 随后她听到科长的声音:“当然可以,我去叫她。” 刘姐听到这句才往办公室旁边挪了挪,等着科长出来。 科长一出来就拉着她走到走廊角落问:“你这衣服怎么回事?” 一上手科长就摸出来了,这个料子和做工,这衣服不便宜。倒不是说他们买不起,只不过他们习惯了节俭,不会花这么多钱买这么一件衣服。 所以小刘这件衣服应该是有出处的。 刘姐口齿清晰:“这是小孟拿回来的,更具体的您得问她。” 科长瞪了小刘一眼,指着她说:“别忘了工作纪律。” 刘姐:“明白,这衣服回头我就还她,这么贵重我肯定不要,那我现在给您叫她去?” 科长摆摆手,刘姐就窜着出去找孟时禾了。 孟时禾来的很快,一见到科长就说:“科长,这毛衣我能做。” 科长带着她往办公室走,一边走一边说:“不是毛衣的事,他们现在做的不是毛衣,是一种裤子,叫什么牛仔裤,我之前没见过。而且他们还要求先做一条出来,他们验过之后才可以。” 孟时禾立刻说:“我见过。” 科长看着孟时禾,语重心长说了一句:“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但是不能什么话都说。” 孟时禾点头:“我确实见过,我在我,呃,一个长辈那里看的国外的杂志上有。” 科长半信半疑地看着孟时禾,但是又想到她是江副主任带过来的,对孟时禾的话信了七八分。 不管怎么样,有人见过就让科长心里松了一口气。 然后孟时禾又说了一句:“科长,这个布其实跟我们劳动布很像,您想想。” 科长一想,还真是,只不过劳动布没有那么干净,也比那个牛仔布料子硬很多,除此之外,基本没有什么区别。 顾名思义,劳动布就是耐磨耐脏,干重活的时候穿的布料。能拿到他们这里的料子,基本都是比较好的了,劳动布也不常出现在他们科,所以科长一时没有想起来。 想到劳动布,科长心里终于有底了一些,带着孟时禾进了办公室。 孟时禾等科长介绍完她之后,从包里掏出来剩余的衣服,一一展示给他们看。 一边展示一边说:“这些衣服都是我们可以做的,如果你们有需要,可以下订单。还有这个牛仔裤,我们也可以做,不过还请你们先等两天。我相信你们一定知道做一条牛仔裤,从浆洗到缝合需要多久,两天时间并不长。” 这段话孟时禾是用英语说的,根本没有用到翻译,她的英语一出来,先不说外国人,首先被惊到的就是科长。 虽说要做外贸单子不一定非要懂外语,这年头也没几个能听会说的,但是能交流还是不一样的,所以懂外语就是得天独厚了。 比科长更惊讶的是那两个外国人,比起惊讶,他们是惊喜更多。 现在带着的这个翻译,是他们到沪之后,临时找的外国语学院的老师。这个老师听的水平还可以,能听明白他们想说什么,但是说的时候不太好,除了有口音之外,还有一些外贸专业用词他无法翻译。 所以孟时禾没有口音,表达准确的英语一出来,这两个外国人终于能顺畅沟通了,让他们很是惊喜。 接下来就是三个人毫无障碍的你来我往,语速越来越快,翻译勉强能跟得上,就站在科长旁边大约给他解释一下,不过中间也漏掉了很多内容。 直到最后这两个外国人跟孟时禾握过手之后,科长知道,这应该就是谈差不多了。 孟时禾退回来,走到科长身边说:“我刚跟他们说,要两天时间回去做一条这个裤子,他们同意了。还说如果这个裤子做得好,之后还有更多的单子,目前排在裤子后面的就是毛衣,所以他们才关注到了刘姐身上的衣服。他们问连续两个单子都在沪市,能不能再给更多的优惠?我说我做不了主,这事得找科长。” 科长听孟时禾说完,看向外商,果然见两个人都盯着他看,科长想了想说:“如果这两个单子的金额超过五十万美元,我就向上申请优惠。” 科长说完,两个外国人又齐刷刷盯着孟时禾,摆明了是让她翻译,孟时禾没有说话,反而推了一把旁边的翻译。 外国人就又盯着翻译看,翻译就把科长的话又翻译了一遍。 翻译说罢之后,感激地看了一眼孟时禾。他很感谢孟时禾推的那一把,刚刚孟时禾跟外商直接交流没什么,但是如果孟时禾把之后翻译的事情也接过去,那真是会让他无地自容。 往后的交流孟时禾就没有插嘴了,她就站在一旁听,一直到科长客客气气把外商送走。 把人送走之后,科长看了一眼孟时禾,孟时禾也正看着他,眨巴着大眼睛,就差明摆着问他:“指标呢指标呢指标呢?” 科长看着孟时禾咧着嘴笑得大大的,什么也没说,就撵她回去做裤子:“还不赶紧回去做?话都说出去了。” 孟时禾不走,硬赖着,“那我这不是担心我做出来之后,您把这单子给别人做吗?” 科长捏了捏眉心,终于松口:“赶紧走,给你给你,这单子给你做。” 孟时禾笑得更开心了,“谢谢科长,我保证把这裤子做的一模一样!” 孟时禾连家都没回,拎着样品裤子去精艺纺织厂了,现在厂子里除了王岳英之外,还有七八个人,一水儿都是老手。 到了厂里,孟时禾没有废话,直接找到王岳英说:“王姨,这个裤子,两天做出来。” 王岳英看着牛仔裤说,“这个样式倒是不难,厂里这些人随便一个都能做出来,就是这个料子,我看着跟劳动布似的,但是劳动布灰扑扑的,也不是这个色啊,还没这个软。” 孟时禾:“我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颜色咱们能染,你们都是个中好手,我相信一定没问题,至于这个软硬,王姨,浆洗成吗?” 王岳英想了想说:“染色不难,浆洗,先试试吧,能洗到这个程度,再上色。” 孟时禾:“我们只有两天时间。” 王岳英点头:“好。” 第188章 我也要去 孟时禾去厂子交代完之后才回家里,这是她的第一个单子,孟时禾决定全程盯着。 所以一回到家她就开始收拾东西,孟时禾准备这两天都在厂里待着,压根没有管跟在她身后的两个人—孟宴清和陈扬。 孟宴清拖着伤腿,嘴巴张开又闭上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了:“妹妹,你是怎么看上这个,嗯,” 孟宴清还在找准确的词形容陈扬,他实在想不通,就陈扬那个家庭情况,陈扬要是他朋友,孟宴清肯定对陈扬好。但是现在陈扬说不定会成为他妹夫,孟宴清就觉得有些不适配了,陈扬也没什么不好,就是他觉得妹妹应该找人中龙凤。 但是还没等孟宴清说出来,就看到孟时禾转头微笑着看他,笑的可开心了。 孟宴清不再思考马上就说:“我是说,你是怎么找到陈扬这么好的对象的?我觉得他非常好,当然,还是你眼光好。” 孟时禾看准孟宴清的伤腿,轻轻踢了他一脚,孟宴清看着孟时禾过来的脚,不躲不避,等孟时禾踢完,孟宴清呲个大牙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不会用力。” 孟时禾:“贫的你,一会儿咱爸妈回来你跟他们说一声,我这两天要在厂里,不回来了,等开学前再回来。” 孟宴清听孟时禾说完之后,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行不行,我不敢,孟女士要知道我让你自己去郊区住两天,会真的用力踹我这条腿的。” 孟时禾收拾东西的手不停,“我一定要去,说不定要接单子了,好几万条裤子,我得去盯着。你就这么跟咱爸妈说,妈妈不会踹你的,要是等到他们回来我再走,就得赶夜路了。” 孟宴清跟在孟时禾屁股后面:“那就非得今天去吗?明天一早再去也不耽误啊,就这么半天时间。” 孟时禾摇头:“不行,我这个情况特殊,赶时间。孟宴清同志,我的好哥哥,我郑重地把这件事交给你。” 孟宴清还试图阻拦一下孟时禾,却发现陈扬已经上楼了,刚刚陈扬还在时禾旁边归置那些时禾顺手拿的东西,什么时候上去的? 等陈扬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孟宴清知道他上去干什么了,陈扬手里也拎着一个包,对孟宴清点点头说:“我陪她一起去。” 孟宴清现在慌的不行,他本来就不敢把孟时禾一个人放出去过夜,现在陈扬要说一起去,他更害怕了。孟宴清好像已经看到了孟怀疏冷笑的样子,不行,他才不当留下来的那个。 抖了个激灵,孟宴清大喊一声:“妹妹,带上我!” 孟时禾嫌弃地看了孟宴清一眼,“孟宴清,你真没用。” 孟宴清也不反驳,“反正你要带上我。” 总之最后出门的时候,是三个人一起,传话的事孟时禾交代给了李阿姨。 到厂里之后,陈扬一手提着他和孟时禾的包,另一只手还要扶着孟宴清。 孟时禾没有管这两个人,直接去找了王岳英,厂房后院的空地上,王岳英她们几个人正在处理劳动布。 孟时禾一走过去就听到了她们正在聊天:“诶,可惜了这么好的劳动布,多耐穿,这么磨不是浪费吗?” “英姐说这是要运到国外去的,谁让外国人就喜欢这种呢?” 王岳英说了声:“赶紧干吧,能不能磨出来还不一定呢,要是磨不出来,后边儿还不知道要怎么办呢。” “王姨,怎么样了?”孟时禾看到空地中间有一大桶热水,热水里泡着的就是劳动布,有两个人一直在用棍子搅拌。 从热水里捞出来的劳动布已经软了一些,被后面的人放在石板上搓洗。 搓一阵子再扔到热水桶里去,泡过以后再捞出来,再搓,就这么循环往复,还有两个人在专门烧热水。 王岳英摇了摇头:“还差得远,劳动布穿个三五年就软了,还能磨破呢,破了就打补丁,按理说这么洗是有用的。但是我们几个人轮流洗了快半天了,这块布也只是软了一些。” 孟时禾走上前去,捞出那块劳动布摸了摸,硬的刺手,确实还差得远。 一共就两天,最多一天的时间,必须把这块布处理好,还要上色固色也得时间,最后的打版缝合反而是最不费时间的。 就说现在,烧热水的那两个人抽空把拿回来的样品牛仔裤琢磨得仔仔细细,已经在开始打板了。 陈扬就是这时候扶着孟宴清走过来的,陈扬是第一次来,孟宴清仗着之前来过,现在还好心地给陈扬介绍厂里那些机器,因为这个他们走过来的慢了些。 “时禾,这个思路是对的,就是洗的效率低。”在来厂房的路上,孟时禾已经把事情跟这两个说了说,所以陈扬一过来就知道她们是在说什么。 孟时禾点头:“ 对,效率低,我刚刚在想多找几个人一起洗能不能行?” 陈扬道:“恐怕不行,不管找多少人,不管再怎么洗,一天半天的时间都太短了。” 孟时禾不说话,走到院子里的台阶上坐下,陈扬和孟宴清也跟着她走过来。 听着搓洗劳动布的声音,孟时禾转身看向陈扬:“陈扬,我们分析一下。” 陈扬:“行。”说罢就扶着孟宴清坐到了孟时禾身边。 孟宴清插嘴:“妹妹,为什么不是我们三个讨论一下?” 孟时禾没理他,看着陈扬说:“要想洗软,就两个方向,物理或者化学。” 陈扬:“化学我们不熟,先说物理,现在除了她们这种,或许还有别的,直接用石头砸呢?” 孟时禾:“可以试试,甚至可以直接上锤砸,更省力。但我想的是,能不能在下水前就处理?用砂纸或者锉刀磨一磨呢?” 陈扬:“是个方法,但是或许会有毛边。” 孟时禾站起来,直接走向王岳英,让她再找块布,分两个人出来先砸一砸试试。 刚说完,看着还冒热气的热水桶,孟时禾随口说:“这水还要一直换,找口大铁锅,直接把布扔进去,保证底下火不灭就行,省得换水了。” 第189章 搅拌机 王岳英说道:“现在烧水的锅就是之前厂里有时染色会用到的大锅,现在都不用换,直接扔进去就行。” 孟时禾点点头,看她们把桶里的布捞出来扔进了沸腾的锅里,随后又走回去台阶前坐下。 孟宴清嘴欠,“嘿,我还是头一回见用锅煮布呢,长见识了。” 孟时禾不理他,接着说:“化学上,应该有东西能软化,但是我想不到,现在还没开学,要不我就回去问问老师了。” 陈扬接话:“先砸一砸看看情况,要是不行,我去交大找找张主任,他肯定认识化学系的老师。” 孟时禾:“那就绕太远了,还要让张主任搭脸面。” 陈扬:“没事,就是介绍个老师,回头我给他打两个月的工,不要工资。” 孟时禾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乱画,陈扬看到了,轻轻握住孟时禾正在乱画的手,把她手上面的灰擦到了自己手上。 孟宴清正看着那口煮布料的锅,旁边还有工人不停搅拌,他越看越觉得好玩,张嘴胡扯说:“妹,你看你们这,又要搅拌,还要用石头砸,不如把大石头换成小石头,和布一起扔洗衣机里,洗衣机一转,石头自己就砸上去了,不比人手砸快?” 孟宴清一边说一边转头,刚转头就看到陈扬正握着孟时禾的手,他大吼一声:“陈扬!” 这一声惹得那几个工人都看过来,孟宴清又一个猛扑,扑到陈扬身上,挡住他和孟时禾交握的手,生怕被别人看到,说些对孟时禾不好的话。 终于等工人把头转过去,孟宴清朝着陈扬呲牙:“天还没黑呢,你干什么干什么?” 陈扬笑道:“大哥的意思是,天黑了就行?” 孟宴清:“你叫什么大哥,闭嘴吧,以后不准在外面对禾禾动手动脚。” 陈扬:“她手脏了,忍不住想给她擦一擦,倒是你,你不吼那一嗓子,什么事也没有。” 孟宴清刚想站起来跟陈扬好好说道说道,叫他分清大小,就被孟时禾一句话打断了:“孟宴清,你刚刚那句话,再说一遍。” 孟宴清卡壳了,“啊?哪句?陈扬,” 孟时禾不耐烦:“不是陈扬,没有陈扬,你刚刚说把石头和布扔洗衣机?” 孟宴清:“噢,你说那个啊,我胡说的,你这一条裤子才卖多少钱,洗衣机多少钱?要是真拿洗衣机洗石头,我怕我俩吃不了兜着走。” 孟时禾看向陈扬,她没说话,但是陈扬立刻就懂了孟时禾想说什么:“搅拌机,可行!” 孟时禾“噌”地一下站起来说:“你看着孟宴清,我去找机器。” 陈扬也站起来:“你知道去哪里找吗?” 孟时禾:“我不知道,但是有人知道。走了,你看好他啊。” 孟时禾又去找厂房之前的负责人了,郊区有很多厂子,一定有用到搅拌机的地方,负责人就住在这,他一定知道。 果不其然,负责人听到孟时禾想找一台小型搅拌机后,直接就说:“我知道哪有,但是不一定能借出来。” 孟时禾只说:“您帮帮忙,把我带过去就行,回头我给您包大红包。” 负责人摆摆手:“你们过年的时候给的红包够大了,这么点事,你要再这么说,就是见外了。” 孟时禾笑着:“您人好,我哥哥来买厂房和机器,您给的都是实在价,冲着这个,过年这个礼也是一定要走的。” 负责人就笑呵呵地带着孟时禾去了一个罐头厂。 这个罐头厂离孟时禾的小厂房不算远,但是规模比起孟时禾的厂房大了很多。 刚一进院子,孟时禾就看到了场地上的搅拌机,不大,正是一台小型搅拌机。 负责人低声跟孟时禾说:“这个罐头厂说是要扩建,要多修一个仓库,上面已经批了,前段时间开始动工的,所以现在他们场地上有好几辆搅拌机。” 说罢,负责人直接带着孟时禾找到了罐头厂的一个主任。 “老李,忙着呢?”负责人一进办公室就吆喝。 老李听声就笑着站起来准备给负责人发烟:“你怎么来了?我听说你那个小破厂盘出去了?” 说完才看到掀帘子进来的孟时禾,老李一下哑声了,问负责人:“这是?” 负责人介绍:“这就是盘了那个小破厂的人,孟时禾。” 孟时禾笑着进去,“李主任,您好,来得实在匆忙,没带什么见面礼,见谅。” 李主任第一眼看见孟时禾,看她年纪轻轻的,觉得她是找过来想在罐头厂找个班上的,心下不由看轻了两分。 后来负责人的话叫他吓了一跳,再听孟时禾的谈吐,老李心头那两分轻视消失不见,客客气气地说:“哪里的话,以后咱们都是邻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来找我。” 孟时禾顺杆爬,“确实有要您帮忙的,这不是找上门了?您可不能拒绝我。” 李主任被噎了一下,他没想到孟时禾这么直接,他就是客气一下,这小姑娘不知道吗? 孟时禾知道,但是她没时间了,这个搅拌机她今天一定要借到,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 孟时禾接着说:“我那厂子现在有点事情,需要借一下搅拌机,一台就可以。当然,我不白借,这次你们搅拌机盖仓库要用的柴油都算在我头上。还有,以后我们厂里的工人,逢年过节,只要我发罐头,都从你这里拿。” 孟时禾这一大串话砸下来,李主任已经眉开眼笑了,就连负责人也小声问她:“时禾,是不是有点多?” 孟时禾摇摇头,没说话。 这些东西猛一听确实不少,不过细算下来,盖一间仓库需要的混凝土有数,搅拌机加不了多少油。但是如果回市里再重新找,无论去找谁,搅拌机这么远来回一趟,需要的油量绝对不少,还要再搭她一个人情。 至于最后说的罐头,如果真的要发罐头,直接从厂子里拿,显然要比从供销社或者百货商店拿便宜。 现在开放了,厂子一零售,恐怕以后供销社的生意就不好做了。 几句话的功夫,孟时禾脑子里闪过不少念头,最后只听得李主任说:“小孟,你是不是要盖什么东西?人够不够?用不用我给你几个人?” 孟时禾笑道:“不用,您借给我个司机就成,再给我一车石子,成吗?” 李主任眉开眼笑:“ 怎么不成?走,我去给你安排。” 第190章 我回去告状 孟时禾是带着搅拌机回来的,回到厂里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她还没进到后院,一群人就听到声音出来了,王岳英急急忙忙跑过来说:“时禾,好消息,砸的料子没怎么样,但是扔进水里不停煮的那块软了不少。” 孟时禾跑到后院里去,那口大铁锅还支着,锅底下的火烧的很大,把整个小院都映得通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煮着,劳动布在里面不停翻滚。 搅拌的两个人看孟时禾过来,用棍子把布挑起来,孟时禾过去细看,这块布确实软和了不少。 再看看后来那块用锤子砸的,除了被砸到的地方有破损痕迹之外,其余的没什么变化。 孟宴清瘸着腿跳过来,左看看右看看,他也不添乱,就跟在孟时禾身后,孟时禾走到哪他走到哪。 孟时禾没有理孟宴清,先跟王岳英她们说:“我借了搅拌机过来,王姨,先找块布扔进去。还有,今天辛苦一下大家,锅里煮着的这块也不要停止,万一搅拌机不成,就看它了。” 王岳英点头:“好,不过那个搅拌机有点脏,里面全是泥沙,是不是先洗洗?” 孟时禾:“别费那个劲了,先试试能不能成,如果成了,脏点也没关系,反正后面还要漂洗上色。” 王岳英就没再说话了,裁了块布扔进了搅拌机里,搅拌机司机也没有多话,回来的路上他就知道他是来干什么了。虽然觉得离谱,但他还是尽职尽责地打开了搅拌机。 直到这时,孟时禾才问孟宴清:“陈扬呢?” 孟宴清:“噢,他刚刚做饭去了,他说你中午肯定没有吃上饭,晚上不能吃的太晚。” 孟时禾点点头,略过孟宴清就去厨房了。 这个小厂房后院是有厨房的,之前纺织厂还没有倒闭的时候,中午管一顿饭。不仅有厨房,还有几个休息室。 孟时禾决定精艺纺织厂踏上正轨之后,也要沿用这个标准,这些房间都不用大改。 总要让人吃饱喝足休息好,干活的时候才能顺心。 厨房里,陈扬已经炒好了菜,正在烧水准备煮面,今天晚上眼看着大家都休息不好,一定要吃点顶饱的。 孟时禾抱臂靠在厨房门口看陈扬忙活,这一幕叫她想起来之前在陈庄的时候,陈扬也是这样的。 “你去哪里弄的面?”孟时禾突然出声。 陈扬转身,“忙完了?我刚刚听外面乱糟糟的,就知道是你回来了。现在开放了,菜和面都是附近村民家里买的,我给的价格好,他们都愿意卖。” 孟时禾走到陈扬身边:“长进不少啊,都舍得加价买东西了。” 陈扬笑起来,对孟时禾说:“是,长进了,时禾,这个年我挣了不少。” 从陈扬昨天回来之后,孟时禾直到现在才有空跟他闲聊一会儿,所以孟时禾问他:“是吗?这么厉害呀,仔细说说呢?” 陈扬站在灶台旁边,细细跟孟时禾说起来,“我去羊城进的那些货,没有两天就全部卖完了,我们就打算在其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再多跑几趟羊城,给厂子挣点备用金出来。 随后我就带着田五和魏延跑了一趟羊城,这回我们干了把大的,把准备开厂的钱拿了一半去进货,有五千多块。魏延本来想把钱全部都拿去进货,但是我担心镇子还是太小了,一时吃不下那么多货,我们就要跑到县城去卖。 这刚开始,肯定能卖掉,不过可能要压在手里一段时间慢慢卖才行,而且过了寒假我就得回学校,必须先在回来之前把厂子开起来。 所以我们最后商量的是,先拿一半的钱进货,这样货少卖的快,资金回笼也快。万一出什么意外状况,我们还有剩下的一半钱,不至于血本无归。 等这批货卖完之后,开厂的钱就够了,我跟师父先张罗厂子,魏延跟田五再跑羊城,这次就可以多进一点,回来慢慢卖。” 孟时禾表达了赞同:“这样很好,虽然多跑一趟,但是最稳妥。我妈教我,做生意最怕心浮气躁,有时候虽然机会难得,不过也需要稳扎稳打,不能盲目一头扎进去。” 陈扬就接着说:“我们三个人一起从羊城回来的火车上,已经有不少人跟我们一样带大包裹了。虽说这些人中途都从不同的城市下车了,但是这足够说明,以后倒卖的人只会更多。” 孟时禾点头:“接下来呢?” 陈扬看锅里的水开了,抓起一把面条抖落抖落下进锅里之后接着说:“然后这次进的货赶在过年前也卖完了,我们有了一笔充足的资金。接着一过完年田五和魏延继续跑羊城,我跟师父去谈买机器的事。 之前师父早就打过招呼了,要买什么我们也早就想好了,机器买的很顺利。田五的废铁也收了小半年,你那个房子,堆了一院子,所以这个厂子在田五他们从羊城回来之后,基本就张罗起来了。” 说到这里,陈扬从锅里捞了一碗面条,浇上旁边已经炒好的卤,递给孟时禾,“你先吃,中午就没吃吧?” 孟时禾没客气,接过碗坐下就开始吃,陈扬出去把孟宴清扶进来,把锅里剩下的面捞给了孟宴清。 孟宴清笑着接过:“这水平,比孟女士强哈。”说着还不忘用胳膊肘杵杵孟时禾,“妹妹,你说是不是?” 孟时禾:“我回去就告状,就说你嫌咱妈做饭难吃。” 孟宴清瞪大眼,看看孟时禾,再看看陈扬:“妹妹,你是我亲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孟时禾冷笑:“谁叫你非要跟上来的,你也不看看你现在这样子,来回跑什么?” 孟宴清端着碗站起来:“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就是嫌我碍事,我出去还不行吗?” 孟宴清一瘸一拐走到门口,又补了句:“你要是告状,我也告状,我就说你跟陈扬在谈对象。” 孟时禾转头,恶狠狠地说:“你试试。” 孟宴清低着脑袋小声说:“陈扬,你辛苦了。”说罢就跳着出去了。 陈扬笑着看两人拌嘴,看孟宴清端碗跳的艰难,还去扶了他一把。 第191章 多做几条 等陈扬进来,孟时禾已经撂下碗了,大瓷碗里还剩下一小半。 陈扬:“怎么不吃完?” 孟时禾摇摇头:“饿的时候觉得能吃下很多,但是实际上还是吃那么多就饱了,再吃就撑了。” 陈扬端起孟时禾的碗说:“我估摸着你就吃不完,但是又担心你一天没吃东西,盛少了不够。”说罢也没问孟时禾,三两口把孟时禾剩下的饭打扫干净。 放下碗陈扬说:“我刚刚跟王姨她们说了,等她们忙完了,面条随吃随下,现在一锅下完,一会儿该坨了。菜我就在火上温着,她们什么时候吃都行。” 孟时禾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抱膝,脸放在腿上看着陈扬笑着说:“陈扬,你总是很细心的,我很喜欢。” 孟时禾觉得这个场景真的很像在陈庄的厨房,但是跟在陈庄不一样的是,陈扬不再回避她的视线,也笑着对她说:“是吗,那我更努力一点,你再喜欢的多一点。” 说完这句话,陈扬话音一转,接着说:“厂子地址选在了镇上靠外的一个大院子,我们把那个大院子买了,很大一块地,但是价格跟你在镇上的房子差不多。 机器一到位,第二天师父就带着魏延和田五去学车床了,那个东西不难,而且现在的配件,对精密度要求不高,多练几天就能上手。” 孟时禾趴在腿上听陈扬说话,还伴随着外面搅拌机的声音,这一刻,她竟然感觉到了静谧。 陈扬看孟时禾呆呆地样子,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还没到十五我们就产了不少零件,以前我在镇上修机器,大部分生意都是田五去跑的,认识他的人不少。现在他出去一说,厂子要卖零件,竟然有不少人都愿意过来买,生意每天都很好。” 孟时禾笑了:“那生意这么好,你不在,是不是要雇人了?” 陈扬:“对,招人做零件我们打算按件计工资,时禾,我也正想跟你说这个,羊城那边的厂子,不管是服装厂还是家具电器厂,他们都是按件计工资的,多劳多得。精艺这边招的人,你打算?” 孟时禾:“我本来打算给她们的待遇,跟之前在纺织厂一样,不过你这样一说,好像按件更合理。” 陈扬:“先不说别的,就牛仔裤这个单子,你要是接下来,几万条裤子,这么几个人,在工期内肯定完不成,你就得招人,而且需要的人还不少。但是单子不是什么时候都有,如果没有单子的时候呢?按照她们之前的待遇,你想想能不能养得起这么多人?” 牛仔布料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孟时禾迎来了她的第二个问题,精艺纺织厂的人员构建和工资待遇。 孟时禾就说:“是了,应该要这样,多干的人能拿更多工资,如果不论干活多少都发一样工资,不公平,而且工人也会像供销社的工人一样,消极怠工。” 陈扬:“我看他们那些大厂都已经有了组长或者主管,羊城去年七月就已经开始试行三来一补,我觉得他们现在的模式肯定是这半年内不断调整的,我们虽然刚开始,但是迟早也要走上这一步。” 孟时禾听陈扬这么说,转身换了个方向,看着外面的院子说:“还是没有经验,知道的太少,要是能多去看看就好了。” 孟宴清跳着脚进来:“看什么?我饭吃完了,妹妹,外面的机器刚刚好像停了。” 孟时禾听到这句,站起来就往外跑,跟进来的王岳英碰了个对脸,王岳英语气似惊似喜:“时禾,搅拌机有用,但是太有用了,劳动布,碎了。” 孟时禾跟着王岳英往外跑:“碎了?” 王岳英:“对,碎了,而且碎的很不整齐,有大块有小块的。” 孟时禾跑到搅拌机旁边,里面的碎布料已经被挑出来了,地上的布料早已看不出原先的模样,沾染了泥沙,碎成了一块一块。 孟时禾没有再多看,先是对着搅拌机司机说:“师傅,今明两天要辛苦你了。” 然后对王岳英说:“王姨,我们多试几次,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石量,现在只能一点一点试了。” 王岳英:“好,有办法就行,劳动布咱们这里管够。”说着就去拿布。 陈扬补充了一句:“王姨,还得要纸笔,得做好记录。” 王岳英点头,去拿东西了,孟时禾拍拍手,“大家都先去吃饭,等会儿晚上分一下人,分成上下两班,保证每个人都能休息。” 这一晚上,孟时禾一宿没睡,从搅拌机里每一次拿出布料,孟时禾都在场,陈扬也没睡,陪着她。到了后半场,陈扬去替下了搅拌机师傅,开个搅拌机对他不是难事,这一晚上只有孟宴清睡的舒坦。 这场实验一直做到第二天中午,孟时禾只觉得刚躺下还没有多久,就被人叫起来了。 “时禾,时禾,做出来了,你看看行不行?”王岳英拿着一块刚从搅拌机里拿出来的布来找孟时禾。 经过一晚上加一上午的搅拌,搅拌机里的泥沙已经被震出来了七七八八,现在王岳英手上这块布,看着竟然不脏。 孟时禾从床上坐起来,脑子里嗡嗡作响,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好,我看看。” 这块布一入手,孟时禾就放心了,她把布还给王岳英说:“王姨,准备染色吧。” 等王岳英走到门口,孟时禾突然想起来,又补充了一句说:“王姨,按照这个硬度,更硬一点更软一点的布料都做出来,染色也是,多染几个不一样的色出来。总之,多备几条。” 王岳英点点头出去了,孟时禾又一头扎进了床上,现在最难的地方都解决了,她更要把这一觉补上。 孟时禾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晚上了,她看看表,已经快九点了。 走出门,孟时禾看到了院子里晾着的布料,一块一块方方正正的,足有十多块。 “醒了?饿不饿?”陈扬的声音传过来。 孟时禾看过去,陈扬站在院子中间,背后是那些晾着的布料,笑着对她说:“时禾,王姨她们把版已经打出来了,还用没上色的料子做了一条裤子出来,跟样品相比,除了颜色没什么不同。” 孟时禾就笑了,“陈扬,过来,抱一抱。” 第192章 当然 孟宴清继看到陈扬抓孟时禾的手之后,又一次看到了陈扬拥抱孟时禾。 孟宴清站在二楼的栏杆旁边,手掌紧紧握着栏杆,他觉得这次他成长了,没有再喊出声来,他就看着他们什么时候能分开,然后再出声把陈扬叫上来。 等啊等,等啊等,孟宴清都等到那条好腿站的也快不好了,底下那两个人还抱着! 孟宴清就盯着看,他想不通,到底为什么能抱这么久?还有陈扬那只该死的手,还摸孟时禾的头发和后背! 直到孟宴清看到陈扬亲在孟时禾额头上,他忍不了了,来回看了看,从地上捡了个小石子,恶狠狠朝着陈扬扔过去。 “孟宴清,你有毛病啊?”孟时禾听到有东西落到脚边,转头往后一看,就看到孟宴清站在二楼正举着手臂,看样子是还想往下扔。 孟宴清听到孟时禾喊,单腿跳下来跟陈扬说:“你小子,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不等陈扬说话,孟时禾就瞪了孟宴清一眼:“怎么说话呢?好好说。” 孟宴清龇牙咧嘴:“我态度还不好吗?他刚刚都那样了!” 孟时禾:“哪样?” 陈扬又摸了摸孟时禾的脑袋,“时禾,先去厨房吧,给你留了饭,我跟大哥说。” 孟时禾一走,孟宴清就薅着陈扬的衣服把他拉到了厂子外面,“我昨天说什么来着,别对我妹动手动脚的!还有,别叫我大哥。” 陈扬:“抱歉,情难自禁。” 听陈扬这么说,孟宴清想动手,他想踹陈扬两脚,但是发现好腿得支撑他站着,伤腿还伤着,用不上力。 陈扬笑了笑,对孟宴清说:“大哥,你不要这么排斥我。时禾确实配得上任何人,但是你想想,找一个跟你们家家庭条件不相上下的,先不说她愿不愿意,就说以后万一她受委屈了,你想给她出气都不容易,是不是?” 来到了厂外面,孟宴清终于不用再小心翼翼,吼了一声:“你放屁,不管谁让我妹妹受委屈,我该揍一样揍。” 陈扬声音没什么起伏地说:“大哥,你仔细想想我说的有没有道理,你这次受伤,跟上次要伤害时禾的,应该是一帮人吧? 虽然时禾没有跟我说,但是我能猜出来,孟家一定是得罪什么人了。如果时禾以后找的对象也这样心有城府心怀不轨呢?你到时连自己都护不住,怎么给她出气?” 孟宴清没说话,直愣愣地看着陈扬,他想起上次,如果不是爸妈来的及时,恐怕他已经在江下面了。 陈扬继续说:“我就不一样了,我虽然穷,但是这是缺点也是优点吧,你可以一辈子管着我,压在我头上,来保证时禾在我们之间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而且我还有一项别人没有的,我喜欢孟时禾,我认真热烈地喜欢她,我愿意把我所有的东西都给她,也会用我的生命保证她的安全,这一点我想我已经证明过了。 我甚至想说我爱她,但是我觉得这样的程度还远远不够我说“爱”,爱要更持久更虔诚,我觉得我现在,还太浅显了。” 说到这里,孟宴清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张开的嘴巴合上了,认真地问了一句:“谈对象,这么邪门吗?还要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给她?这还不够?” 陈扬就笑起来,随意坐在地上抬头看着天空说:“你现在是还没有什么喜欢的人,等你遇见就知道了。” 孟宴清想了想,也坐到陈扬身边看着天空说:“我们出事是因为爸爸收拾了一批坏人,他们报复,但是爸爸工作上挑不出毛病,他们就只能从家人下手了。” 孟宴清说完这句就拍拍陈扬的肩膀说:“陈扬,其实我挺佩服你的,能从农村来到复旦,像我就没有考上复旦,我也很谢谢你保护了禾禾。 我也没有针对你的意思,我就是,就是觉得禾禾她吧,从小身体那么弱,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的,我怕她以后吃苦,怕她受累,怕她过不好。 我跟爸妈其实我们也没有想让她找一个条件多好的人,我们甚至都没有想过这个事。我们想,她自己一个人也可以,但是如果她要跟谁结婚,我们觉得她就应该跟最好最好的人站在一起。你能懂吗?” 陈扬:“能的,一开始我也觉得我不配,我连想都不敢想。但是时禾,她太好了,到了现在这一步,她愿意给我一个名分,我是死都不会放手的。” 孟宴清接着说:“我听你说的都离谱,除了家人之外,怎么会有一个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做这么多事呢?不过你既然这么说了,我就这么当真了。是男人的话,就记住你今天的话,以后不要让她难过伤心。” 陈扬:“当然。” 孟宴清:“我会一直盯着你的,只要她有一点不好,陈扬,我绝不放过你。” 孟宴清说到最后转身看着陈扬,陈扬也转头看着他,两个男人对视,眼底俱是认真。 孟时禾端着碗,坐在厂房里面的凳子上,一门之隔,边吃边听他们说。听到这里,孟时禾站起来抱着碗又走回了后院。 挺好,男人的事,就应该留给他们自己解决。 第二天下午孟时禾就带着做好的裤子去了纺织科,刚进去刘姐就拉着她问:“小孟,你情况怎么样?” 孟时禾笑着说:“刘姐放心,科长在吧?” 刘姐指指办公室,“里面呢,从你走之后,这两天一直闷在办公室。” 孟时禾没有再寒暄,径直奔向办公室敲门,“科长,我来了。” 刘姐看着孟时禾进了办公室,分出一只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片刻后,里面传出科长的笑声,还伴随着咳嗽声。 李姐放心了,专心看手头的工作。 没多久科长就领着孟时禾出来了,然后他叫上刘姐,三个人一起去了和平饭店,那两个外商住在这里。 外商看过孟时禾拿来的牛仔裤之后,先是对她的效率表示了肯定,他们说:“孟小姐,这才刚过去一天半,你们做的很快。” 然后又夸赞了孟时禾的态度,指的是孟时禾多做出来的不同颜色和软硬的裤子。 第193章 借机器 不过他们依旧只要样品裤子,其余的目前还不需要,他们的订单里没有。 孟时禾也没有气馁,她想着等这一笔订单做完之后,如果没有别的订单,她就可以继续生产牛仔裤,在国内卖。 在和平饭店谈完,外商跟科长约定了第二天再去纺织科走程序之后,三个人离开和平饭店。 第二天是开学的时间,孟时禾没有去,她直接请了一周假。 终于,外商跟科长把这笔订单谈妥之后,孟时禾拿到了订单的出口指标,四万条裤子,二十万美金,外商先付百分之三十的定金。 拿到科长批下来的条子之后,孟时禾一下收到了将近七万块美金的定金,把该走的程序走完,把这些美金兑换成人民币之后,有十多万。 孟宴清看着孟时禾厂子账户上的钱,震惊地合不拢嘴巴,“妹,你已经这么能挣钱了?买厂子的钱一下就回本了。” 孟时禾摇头:“没那么简单,工期只有一个多月,我们现在的机器设备都不够,还有人,恐怕要招很多人。假设一个人一天能做十条裤子,我至少要招够一百人,才能在工期内完工,还得是熟手才行。而且最重要一点是,四万条裤子所需要的劳动布不是一个小数目,我得尽快把劳动布磨出来才行。” 孟时禾忙起来了,她把招人的事情交给了王岳英,她自己去租搅拌机了,一下租了三十多台。 除了搅拌机,还有别的设备,不说其他,就是缝纫机,光缝纫机就得一百多台,至少要保证一人一台。 这么多缝纫机,孟时禾一下子搞不到,她想起之前孟女士带她见过的那些人,把几个在制衣厂上班的都请到一块儿去吃了个饭。 饭间孟时禾直说:“叔叔阿姨王大哥,我就不说虚的了,我开了个厂子,接了笔外贸订单,现在缺缝纫机,你们有没有空的闲的多余的,借我一下,我付租金。” 沪市的制衣厂大大小小有好几个,像其他厂子一样,也存在人员过剩的问题,而且就算是沪市,现在买成衣的人也没有买布自己做衣服的人多。 所以制衣厂的人都比较清闲,相应的,机器也闲着。 桌上的人除了孟时禾之外有两男一女,听了她的话,女人首先开口:“我能做主借给你的不多,我回去查一查,最多借你三五十台。” 孟时禾一下心里就踏实了,心想不愧是国营的,嘴上说:“谢谢姨。” 女人说完,年纪大一些的中年男人开口:“你姨都开口了,我拿的比她少不合适,五十台,最少我给你凑五十台出来。” 只剩最后一个年轻男人,他来回看了看,脸上有一丝为难的神情,“时禾,不是我不帮你,我现在还年轻,在厂里还说不上话,现在也不好直接应承你,你看看?” 孟时禾提起水壶给三个人倒水,边倒边说:“王大哥,没事,我理解,叔叔阿姨的已经不少了。” 饭后孟时禾出去结账,房间里就剩这三个人,中年男人开口:“小王,你也太实心眼了。” 年轻男人憨笑着说:“我确实借不出来,我刚去上班没多久呢,还是家里托人找的工作。” 中年女人也说:“这次时禾找我们突然,但是如果有下一次,能帮还是要帮一把。” 年轻男人挠挠头说:“知道了,姨,我上个厕所去。” 等年轻男人一出去,中年男人就说:“到底还是年纪小,不透气儿。” 中年女人叹了一口气:“跟时禾差不多的岁数,怎么看着还跟没长大一样?” 中年男人:“孟家那两口子就没有一个省油的灯,生出来的能是实心眼儿?怕是跟捞出来的藕差不多。” 中年女人:“这段时间沪市动作未免也太大了些,孟谦到底是想干什么?” 中年男人:“不知道,但是我瞧着,恐怕还没结束,孟家小子在军校,我们捞不着,孟时禾这边,多走动走动吧,结个善缘。” 中年女人:“唉,谁知道孟谦能走到哪一步呢?咱们这都是为了儿女,劳碌命。” 中年男人:“还有蠢的,王家小子都能直接搭上孟时禾了,机会放到面前还往外推。她这个厂刚开多久?外贸单子已经拿下了,再过段时间,恐怕她就用不上我们了。” 中年女人:“别说了,越说越深了,我们当长辈的,帮助一下小辈不应该吗?” 中年男人就笑起来:“正是,都是长辈应该的。” 孟时禾借到了超过她预期的缝纫机,甚至那两个叔叔阿姨还从厂子里拔了几个人给她当指导。 精艺前身是纺织厂,王岳英她们干纺织有一手,做衣服也没问题,但是终究比不上专业人员懂得多。 还有刚招进来的员工,有其他厂下岗的员工,还有附近村子里不上班做惯手工活的妇女,她们干不了磨布染布的活,只能做最后缝合的步骤。 来的这几个指导帮了孟时禾大忙,不仅王岳英她们,包括新来的员工通通一手抓,没几天所有人都能熟练使用缝纫机了。 一周过去,精艺接的第一笔单子终于步入正轨,后院院子里搅拌机日夜不停地转;后院外面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晾着染好色的布料;前头厂房里所有大型机器都清到了后院,百十台缝纫机整整齐齐排列好,每台缝纫机后面都坐着一个工人。 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孟时禾终于要回学校了,临走前她走进厂房大门旁边的小屋子里,里面有个老人正坐在椅子上听收音机。 孟时禾跟老人说:“孟叔,我走了,我得回学校了。” 老人站起身,微微垂头说:“小小姐,我虽然老了,但是你放心,绝不含糊。” 孟时禾扶着老人的胳膊,“孟叔,妈妈跟我是想给你养老的,你不要这样。” 老人摇头:“我知道小姐心善,但是我闲不住,总要做点事情的,小小姐放心,我还有个不争气的儿子,等他过来,这厂子你就不用担心了。” 孟时禾叹一口气,拍拍孟叔的胳膊,孟叔就是之前保管外公留下的房子钥匙的老人,之前孟女士把箱子拿回来的时候就把孟叔带回来了。 现在她这个厂子一开,孟叔自己找过来,说自己的厂子没人看着不行,要给她看门。 孟时禾就想起之前孟女士说:孟叔是孟家的老人,可以相信,找他做什么都可以。 孟时禾想:外公一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才能在他走了这么多年之后,孟叔还可以做到这样。 第194章 沪市的信 孟时禾回学校了,回去以后才知道,陈扬进了学校新成立的物理研究所。不仅这样,学校还给他发了一笔奖金,有几十块。 孟时禾一回来,陈扬就带着高明和老许跟孟时禾一起吃了顿饭,就在学校食堂。 高明尽捡桌子上的肉菜吃,一边吃一边说:“扬子,你这一遭,罪没白受。” 老许踢了高明一脚:“怎么说话呢?这些就算事前告诉你,事情真发生了你也不一定敢上去。” 陈扬给孟时禾夹菜,笑着说:“我受伤比时禾受伤划算多了,如果时禾在学校受伤,那恐怕事情就大了。” 老许没说话,高明咂摸着嘴说:“那倒是,不过话说回来,时禾同学,我实在想知道,这个,不知道孟叔叔,在市政fu具体任哪一职位啊?” 老许捂着额头,对孟时禾说:“孟同学,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不用搭理他。” 陈扬笑着不说话,他本来也不知道,不过来到沪市也已经一年了,跟着张主任时间久了,多多少少也见过一些人,对孟谦的职位心里隐约有猜测。 孟时禾头都没抬:“啊?你们不知道吗?陈扬,你没跟他们说吗?” 陈扬摇头:“时禾,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 孟时禾:“噢,他市长来着。” 孟时禾说完,桌子上诡异地安静下来,老许夹菜的手顿了顿,高明不停扒饭,一口饭扒拉的太用力,呛到了,猛地咳嗽起来,咳嗽完说了句:“扬子,我已经不心疼你受伤了。” 说完这句,高明又转头对孟时禾说:“时禾同学,那个,你家里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姐姐妹妹的?” 老许在桌子底下用力踩了高明一脚,还是那句话:“孟同学,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孟时禾其实觉得高明挺有意思的,两手一摊对高明说:“让你失望了,我没有什么别的姐姐妹妹,连表的堂的都没有。” 高明摇摇头:“果然,不是谁家的祖坟都能冒青烟的。” 吃过饭,孟时禾跟陈扬在学校散步,这一周她待在厂里,精神紧绷,现在才感觉舒缓了一些,跟陈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陈扬,你说我寄给梅婶的信她收到没有?” “李玉梅,大队部有你的信。” 李玉梅正在家里做饭,听到外面邻居的叫喊声,她使唤二丫,“二丫,你去大队部找大富爷爷帮我拿回来好吗?” 二丫已经七岁多了,听到李玉梅的话大声喊:“娘,我保证完成任务。”说罢挎上李玉梅给她做的小包跑出了门。 大丫正在看书,下午老师要抽背,听见二丫的声音不自觉笑起来,娘说如果二丫表现好,今年也叫她去上学,所以二丫最近干什么都很勤快。 李玉梅的妯娌在院子里小声说:“信?我倒要看看,什么人还能给她寄信?” 二丫回来的很快,一进门就冲进了厨房,从包里小心翼翼把信拿出来说:“娘,大富爷爷说这是孟姐姐寄过来的。” 李玉梅笑了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接过信,坐在灶台前面的小凳子上说:“二丫,你去把姐姐也喊过来。” 二丫就跑出去喊大丫了,李玉梅的妯娌等大丫也进去之后,悄悄走到厨房门口往里张望,就看到母女三个人一坐两站,都凑头在拆那封信。 李玉梅已经认识不少常用字了,她把大丫叫进来是怕万一有什么不认识的字,好叫大丫告诉她。 李玉梅慢慢把信封打开,没有破坏上面的邮戳和邮票,又把信从里面抽出来,结果跟随信纸一起被抽出来的还有钱,有五张,全是大团结。 “娘,这是?”大丫惊呼出声。 李玉梅也吓了一跳,稳了稳才说:“先看信。” 梅婶: 我很高兴你愿意把你的想法告诉我,我认为大丫说的对,你做饭好吃,干活细心勤快,我觉得可以做买卖。 至于陈叔想要等包产到户的想法我觉得也没问题,你们的想法并不冲突,因为现在还没有包产到户,不过已经可以做买卖了。那买卖就先做着,等包产到户规定下来了,再决定是不是继续做买卖。 我想,如果你想去做的话,就去做,具体怎么样谁也不知道,总要做一做才知道。 我随信寄了五十块,如果你的买卖不挣钱,这钱就算作我在陈庄时你帮我干那么多活的公分和大丫上学我给她的上学礼物。 不过如果你的买卖挣钱了,这钱就算我借你的,你要还的哦。 希望这些钱能让你做买卖的阻力小一些。还有大妮,如果你的买卖一个人干不过来需要人帮忙,考虑一下大妮吧。 梅婶,你也记得帮我问候大妮和大丫,叫她们好好学习好好生活。 李玉梅看完这封信,又重新看了一遍,才把信纸折起来递给了大丫,看着腿上的五张大团结,李玉梅心里酸酸胀胀的。 “老大媳妇,怎么回事,我听说你藏钱了?”还没等李玉梅把信收起来,她婆婆就带着她妯娌进来了。 李玉梅不慌不忙地把五十块收起来,“跟你们没关系。” 她婆婆立马就不愿意了,大声喊:“哎哟喂,老大,快来看看你媳妇,不得了,翻天啦。” 李玉梅老公听声跑过来,就见自己老娘瘫坐在地上,旁边弟妹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他没说话,进到灶间看到老婆和女儿都在里头站着,先站到她们面前才对他娘说:“娘,地上凉,别坐着,有什么站起来说。” 李玉梅婆婆的哭声被这一句话打断,她扶着旁边二儿媳站起来,指着李玉梅说:“看你娶的好媳妇,一开始看她老实能干活才娶回来,看看这两年她把家搅成了什么样子?现在竟然还藏钱了!那么多钱,她从哪里来的?肯定是从我们家扣出来的!” “就是,大嫂,我都看见了,还有人给你寄信,你别是在外头招惹什么野男人了吧?”李玉梅的妯娌也呛声。 旁边的大丫二丫听到奶奶和婶子这么说,张嘴就想辩解,被李玉梅捂住嘴,李玉梅没有搭理婆婆和妯娌,看着她男人问:“你怎么说?” 第195章 你更厉害 陈壮看了看李玉梅,再看看旁边的两个女儿,对他娘说:“娘,玉梅不是这样的人。” “还不是?大哥,我亲眼看到的,那么多钱!都是大团结!这么多年,你挣的恐怕都没有她手上的多。”李玉梅的妯娌继续大喊。 这边的声音终于把在堂屋等着吃饭的公公和小叔子招过来了,老爷子手上还牵着李玉梅的儿子。小孩儿一看见爸妈和姐姐,就挣开爷爷的手朝李玉梅跑过来,嘴上还喊:“娘,饿了。” 老爷子:“怎么回事?吵什么?都是一家人。” 妯娌嘴快,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说,小叔子立刻就阴阳怪气:“哟,嫂子,怪不得今天你不用我媳妇做饭了,原来是有见不得人的事情。” 陈壮大喊一声:“这是你嫂子!” 小叔子双手抱臂,一点也没有把陈壮当回事,大声说:“我说错什么了?” 陈壮双拳紧握,看着老爷子,老爷子不慌不忙说:“那钱我相信不是从外面来的。” 这回轮到小叔子惊讶,“爹?” 老爷子摆摆手继续说道:“这钱既不是从外面来的,玉梅,你娘家什么情况我们都知道,这钱也不是你从娘家拿的。所以,这肯定就是我们家里的钱,玉梅,我不管你是怎么从家里拿的钱,现在被发现了,就还回来吧。” 小叔子听他爹的话音,马上开口:“就是,这钱总要爹娘保管才是。” 婆婆:“这么多年下来,看你老实,没想到还是个偷家里钱的,老大,以后好好管管她,像什么样子,还送女孩子去上学,送完一个不够还要送第二个,家里哪有那么多闲钱?” 妯娌躲在后面:“大嫂,这么做真的不好。” 大丫早已急的眼泪不停往下掉,她又想起小时候被奶奶指着骂的情景。二丫倒是对小时候没什么印象,现在就抱着弟弟躲在陈壮身后。 陈壮回头看了李玉梅一眼,看她没有丝毫想要解释的样子,想了想,还是没有挪开,他说:“玉梅不是那样的人,肯定有误会,爹娘,你们等我问问她,肯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李玉梅听到陈壮这么说,笑了一声,开口:“爹,娘,我这个钱跟家里没有关系。” 小叔子没忍住:“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证据呢?” 李玉梅没理他,接着说:“我的钱跟这个家确实没关系,但是你们朝我身上泼脏水,还是偷东西不清白这样的罪名,我要是有心气,现在就该跳河了。所以,我们分家吧,再这样下去,我怕我活不成。 我们也不占家里便宜,该怎么分就怎么分,我这个钱确实有证据,不过要找来大队长,还有那几个叔伯,等他们来了我一起说,好证明我的清白。还有,让他们再写一个契,免得分的不清不楚,以后再有什么矛盾。” 李玉梅的话一出来,陈壮猛地转头看她,看到李玉梅的眼睛,陈壮终究还是没有说话,转过身把身后的两个孩子抱进怀里。 婆婆大喊一声:“好啊,翻了天了!拿了家里的钱不说,还想要带走?你怎么这么恶毒!” 李玉梅:“我说了,这钱跟家里没有关系,这个家我今天一定要分。” 婆婆看李玉梅态度强硬,转而朝着陈壮说:“老大,你就让她这么用分家威胁我们?真当我老婆子是被吓大的?我就不信,离了你们,老二会不管我们!” 小叔子马上和声:“哪能呢?爹娘把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我可不是那没良心的,怎么会不管你们?” 陈壮还是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婆婆看见大儿子不吭气更来气了,气的一抖一抖的。 李玉梅妯娌拍着婆婆的背给她顺气:“就是,娘,我把你当亲娘对待的,怎么会不管你跟爹?” 婆婆高喝一声:“瞧见没有?既然你们想分,那就分!你们要分出去,这个家什么东西你们也别想拿,以后谁给我们养老家里的东西留给谁!” 小叔子已经笑起来了:“娘,我们养,你跟爹就跟我们住在一起就行。” 房间里唯一没有说话的就是老爷子,还在被老婆子和小儿子不停催促,直到小儿子说了句:“她今年还要送二丫去上学,光宗也刚入学没多久,爹,家里一下子供三个学生,供不起啊!” 老爷子听到这里,终于出声,“先吃饭吧,饭后把大队长请过来,正好把给你们盖房的地也批一下。” 直到这时,李玉梅才松了一口气,这段时间她一直想着做买卖的事,干什么去哪干她都想了不少,什么都想好了,她就是不放心把大丫二丫单独留在这个家里。 也有一丝隐秘的想法,担心万一她挣到钱,会被这家人趴在身上吸血,陈壮是个闷葫芦,根本不会忤逆爹娘。 看到时禾的信之后,她就坚定了要做买卖,何况时禾还给她寄了钱。 婆婆和妯娌一过来闹,李玉梅霎时间就觉得,这是个分家的好时机,被所有人围着指责的时候,李玉梅在想,如果陈壮向着他爹娘的话,那她就离婚。 不过陈壮刚刚的表现,让她觉得这个男人也不是不能救,毕竟现在有三个孩子,离婚女人带三个孩子出去一定会被欺负,孩子没爹也不行,所以现在能留她就先留着吧,以后不成以后再说。 下午陈大富就过来了,还是带着陈庄那几个老人。 其实分家用不着老人过来,找陈大富批起房子的地就行,但是李玉梅这里还有钱上面说不清楚,所以他们都来了。 把所有小孩儿都撵出去,七八个人在陈家的堂屋里,李玉梅把孟时禾的信拿出来,递给了陈大富,“大队长,这是时禾寄给我的,您看看。” 这封信一拿出来,事情就解决地很快了,这个家分的也很顺利。 当天李玉梅就带着陈壮和三个孩子走了,只拿走了他们的被褥,这是她跟陈壮结婚的时候置办的,除此之外,他们什么都没拿。 陈壮一出来,有些茫然,这么大的事情他还没消化,“玉梅,我们现在去哪里?” 李玉梅:“先去香莲婶子那里对付一晚,明天我们去镇上,做买卖,这一次还多亏了陈扬给我送信。” 陈扬打了个喷嚏,对孟时禾说:“已经十多天了,应该收到了,说不定我打喷嚏就是梅婶念叨呢。” 孟时禾就笑了:“梅婶啊,她是一个一直在进步的人,很厉害。” 陈扬牵住孟时禾的手晃了晃:“你更厉害,接了那么大单子,说不定我以后都没有你挣钱多。” 孟时禾:“没关系,我有钱,我养着你。” 陈扬:“那太好了,我很愿意的。” 说罢跟孟时禾相视一笑。 第196章 文艺汇演 孟时禾刚回校没多久,之前答应文工团团长吴进要参加的沪市大学生文艺汇演提上了日程。 孟时禾还是钢琴独奏,但是这次不少大学都要参加,孟时禾不想给复旦丢脸,所以她每天下课都会抽空去西乐队的教室练一练。 除了她的独奏,吴进还准备了另外三个节目,具体是什么孟时禾没有过多打听,她把自己的节目准备好就不错了。她只有在学校的时候才能练琴,周末还要去厂子里看一看。 三月底,这场文艺汇演正式开始,就在文化宫,包括复旦在内的十余个高校都参加了,有三四十个节目。 吴进给孟时禾搞来一条裙子,缎面的,还找人来给她盘头化妆,孟时禾坐在后台任由别人折腾她的头发,听着吴进的声音:“这儿,还有碎头发,对对对,就是这儿。” 孟时禾睁开眼:“团长,非得搞成这样吗?” 吴进左右看看,“时禾,你,必须,为校争光!我跟你说,别的学校我都打听了,除了交大和同济还有点看头,剩下的学校,一般般吧。” 孟时禾就说:“咱学校别的节目呢?你怎么光盯着我这边儿?” 吴进:“她们人多,衣服啊发型啊,早就是确认好的事情,排练也排练过很多次了,你不一定,你独奏,突出。”说到突出吴进还加大了音量。 孟时禾:“我相信别的学校一定也有单人表演的。” 吴进:“正是,所以我都找在这里表演的嬢嬢给你化妆了,比过她们!” 孟时禾就没说话了,等吴进开始不停“啧啧啧”的时候,孟时禾就知道应该快结束了。 果然,没多久就给她收拾好了,孟时禾站起来走到镜子前头细看,她担心是之前慧丽化的那种妆,大红脸蛋那种,如果是那种,说什么她也要擦掉。 但是出人意料,镜子里的少女身着嫩黄色缎面长裙,头发被仔细盘在脑后,盘成了一个髻,发髻侧边还插着一朵明黄色的绢花。 脸上的妆确实很浓,有黑眉毛也有红脸蛋,不过一点也不像慧丽那样违和,她这个妆,很浓郁又很,和谐。跟平常的感觉不一样,孟时禾看着自己想:有些过于艳丽了。 吴进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时禾,接下来看你的了!” 孟时禾从镜子里看向吴进,他眼里明晃晃地写着:想赢。 勾唇一笑,孟时禾说:“团长,我尽力。” 随后孟时禾又去桌子上拿起眉笔,她想到上次点在眼下的那颗痣,这次依样又点了一颗。 演出非常成功,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孟时禾上去不慌不忙,如入无人之境,只把台下的人当作大萝卜。 弹奏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孟时禾站起来鞠躬下台的时候,听到的是潮水般地掌声。 等她到后台,已经有不少学生混进来了,有男有女,三三两两过来跟她搭话。 “同学,你是复旦大学对吧?” “复旦什么专业啊同学?” “同学,你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同学,我听刚刚报幕说你姓孟对吧?” “同学,你大几啊?” “同学,我是外国语的学生,我姓…” 孟时禾:“对,复旦,大二的,这首曲子叫彩云追月。”她微笑应对,能回答的就回答,不想回答的就当没听见。 一路走到复旦这片区域,耳根子才逐渐清净下来,然后孟时禾听到了一道清晰的声音,“孟同学,我是交大文工团的副团长,我们已经跟吴进吴团长在接触,有可能两所学校会交流一下,到时希望你可以参加。” 孟时禾呼出一口气,转过身笑着说:“谢谢,如果有空,我会去的。” “那就好,我叫赵光明。” 赵光明说完就走了,孟时禾一刻不停,换了衣服就走出后台,一出去就看陈扬在外边站着。 “陈扬?你不是应该在交大吗?怎么在这儿?”孟时禾跑过去。 陈扬:“交大那边已经快结束了,这时候不缺我一个人,你演出我一定要来看看的,而且你这演完不是还要去厂里吗?我送你去。” 孟时禾眼睛一转,“本来我打算演完就走的,但是你要是去送我,我就不着急过去了,后边还有不少节目,我们看完再走?” 陈扬笑了,“都听你的。” 孟时禾就拉着陈扬又挤进去了,只不过这次是在台下,他们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坐下,台上正巧也是一个乐器独奏,是长笛。 孟时禾瞧着那女生英姿飒爽,吹出来的笛声里颇有一股侠气,就听见陈扬说:“时禾,你又化在眼下一颗痣。” 孟时禾转头,就看陈扬正在看她,孟时禾笑出声,轻轻问:“好看吗?” 陈扬:“好看。” 孟时禾突发奇想:“我化了妆好看,还是不化妆好看?” 陈扬就说:“都好看,时禾,能被你用在脸上,是它们的荣幸。” 孟时禾听到这话,娇嗔地瞪了陈扬一眼,“油嘴滑舌。” 陈扬马上解释,“我没有,时禾,我是真的这么觉得。”说话间手忙脚乱,就差指天发誓了。 孟时禾微仰起头,“不过你说的对,是它们的荣幸。还有,别看我了,看演出。” 孟时禾话音刚落,就听得一道女声响起:“陈扬?你也在这?” 孟时禾看过去,是一个齐耳短发的女生,双眼明亮有神,但是她不认识。 陈扬点头:“是,我对象今天有演出,我过来看。” 那女生上前一步:“你对象?我怎么没听说过你有对象?她是在哪个节目啊?” 陈扬往后退一步,把孟时禾露出来:“她在这儿,刚刚已经表演完了。”说完这句,陈扬靠近孟时禾说:“时禾,这是交大文工团的团长,是机械系的,她给张主任交作业的时候我们见过几次。” 孟时禾微笑上前,主动伸手:“你好,我是孟时禾,陈扬的对象,刚刚的钢琴独奏。” 那女生看看陈扬,随后也上前一步握住孟时禾的手:“我叫彭丽,很高兴认识你,你的钢琴弹的非常好。” 孟时禾:“你也非常好,交大的几个节目都不错。” 第197章 验收 彭丽走了,打完招呼就走了,孟时禾坐下微笑看着陈扬:“说说吧?” 陈扬:“说什么?” 孟时禾:“怎么认识的?” 陈扬:“就是她给张主任送作业的时候,我在张主任的办公室见过。” 孟时禾:“只是见过?” 陈扬:“对,也没见几次。” 说到这里,陈扬小心翼翼地问:“时禾,怎么了?” 孟时禾:“没怎么,觉得她眼光不错。” 陈扬长舒一口气:“不知道眼光,但是听张主任说她学的还不错。” 演出结束之后,有几个节目反应热烈,还排了名次,第一名是同济的一个hong色节目;第二名是复旦一个舞蹈节目,慧丽也在里面,配乐是西乐和民乐队一起配的;孟时禾钢琴独奏排第三;那个长笛是第四名,交大的。 散场之后,天色已经不早了,孟时禾想了想,没有再去精艺,带着陈扬回了孟家。 一回家就见孟谦和孟怀疏正在下棋,孟时禾就凑过去看,不出意外,输的是孟女士。 等棋下完,孟时禾推着孟怀疏上楼,陪她先把脸洗干净。 一上去孟时禾就问:“妈妈,你为什么老是让着爸爸?” 孟怀疏:“你看出来了?” 孟时禾:“很明显啊,爸爸水平也太差了。” 孟怀疏就笑起来:“你爸的棋是跟你外公学的。” 孟时禾不敢置信:“我外公也这么差吗?” 孟怀疏:“那倒没有,你爸还是比你外公强很多的。” 孟时禾:“啊?” 楼下,孟谦看杵在一边的陈扬,好心情地问:“能看懂吗?” 陈扬摇头:“看不懂,不过能看出来您很厉害。” 孟谦笑了两声:“来,今天我就教你两手。” 孟时禾不知道陈扬跟爸爸学下棋学的怎么样,但是知道他在交大的那个项目做成了。 四月初,交大在起重机上取得了重要成果,他们研究出了两种不一样的起重机:Zt120型自升塔式起重机和qtp60型内爬塔式起重机。 前者像爬藤一样,可以附着在建筑物外墙面上,随着楼层升高,它可以将塔身一节一节顶升上去,从而增加高度。 后者的塔身更短,可以直接被装在建筑物内部,可以从建筑物里面往上爬。 这两种机型怎么看都更适合高层建筑,孟时禾顺理成章想到,下一步应该有什么高层建筑的规划。 不过她现在没有空再张罗别的了,牛仔裤的工期快要到了,但是她们的进度还差很多。 孟时禾又去请假了,老师态度很好,二话没说就给她批了假,只跟她说叫她注意安全。 其实本来不会这么容易,是年前秦学民在学校伤人的事吓到了老师们,孟时禾的情况该知道的老师也都知道了。所以对于孟时禾他们更上心了一些,有什么需要也都会同意,请假也是,基本不卡她。 陈扬在交大那边的事情告一段落,现在基本都是在复旦待着。 孟时禾一请假,陈扬跟着请,孟宴清已经回学校了,陈扬不能让孟时禾自己在郊区厂子待着,不放心。 精艺开始了连轴转,踩缝纫机的声音从早响到晚,一直持续到深夜,孟时禾还问过王岳英,是不是再招一些人比较好。 不过由于孟时禾提前说过是按件计工资,所有人都不愿意再招更多的人进来,她们宁愿自己少休息。 所以陈扬过去之后,基本就变成了一个负责做饭的角色,做的是半夜那一顿。 白天是有阿姨做饭的,但是阿姨做完晚饭就下班了,精艺的工人又不愿意回家,熬通宵干活,陈扬跟孟时禾一商量,就半夜又给她们加了一顿。 到最后两天,孟时禾生怕把工人的身体熬坏,但是现在再招人也来不及教她们熟悉缝纫机了,所以孟时禾就把伙食标准往上提,保证每天都有一顿肉,希望足够的营养可以维持她们的健康。 熬到最后一天,四万条牛仔裤终于完工,所有人都顺了一口气,不少人都眼神发木,手指尖都磨出了水泡。 王岳英拍拍手:“所有人都清醒一下,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把你们的件数确认一下,这关系到你们的工资。还有,确保你们的裤子都叠好装袋了,最后再查一下数,最后一关了,大家不要懈怠。” 孟时禾就站在王岳英身边,听她中气十足的声音,已经快想不起当时她第一次见王岳英时她的样子了。 “英姐,放心吧,我们都查着呢。” “对,放心吧,小孟厂长天天给我们吃肉,我们不能坏她的事。” … 厂子里的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一开始从制衣厂里来帮忙指导的几个人听到王岳英的话,都来问孟时禾:“小孟厂长,刚刚英姐说,你们这里是按件计工资?” 孟时禾点点头:“对,按件计工资,多劳多得。” 她们互相看看接着问:“那一件多少钱?” 孟时禾:“不确定,看难度,你们是专业的,肯定知道衬衫和裙子不是一个难度,难度越大价格就越高。” 孟时禾说完这句,话音一转:“不过我这个厂子刚办起来,这些工人之前干什么的都有,做这个都不专业,要是厂里有专业的就好了。各位姐姐阿姨,要是你们认识像你们一样专业的人,可千万给我介绍介绍。” 工期结束,孟时禾带着纺织部的李姐和那两个外商一起来到了精艺,这两方都要验过货才行。 外商带过来的人从孟时禾打包好的袋子里随机抽查,李姐更仔细,跟来的同事一起从每个大袋子里都抽了一条出来看。 四万条裤子,李姐验了快一上午才结束,孟时禾请所有人吃了饭,下午验收单就签出来了。 至此,这四万条裤子前面的步骤就走完了,就剩装船运走了,孟时禾百分之三十的定金也已经一毛不剩了。 “厂长,今天纺织部的人过去验收了。” 汪建德:“小丫头还不大吧?做事情已经有模有样了。” “是,才读大二。” 汪建德:“去办吧,我损失那么多人,孟家也要出出血才行。” “要通知江副主任吗?” 汪建德:“不用,看着他,前几次的事情孟家怎么次次运气都那么好?我越想越不对,江恒,不老实。” “好,那我去处理。” 汪建德点头:“去吧,你办事,我放心,不要让我失望。” 第198章 嘘,有人 孟时禾留在厂房,这一厂房的牛仔裤关系到后续十三万美金的尾款,在运到船上之前,她都不会离开厂房。 跟孟时禾一起住在厂房的,除了孟老头之外,还有陈扬和王岳英,王岳英现在是能待在厂子里就待在厂子里,轻易不愿意回家。 这天晚上吃过饭,王岳英叫住了要出去守门的孟老头,“老孟,你自己天天一个人在外面待着多没有意思,跟我们在一起聊聊天多好?” 孟时禾也说:“就是,孟叔,你来,坐这儿。”孟时禾说着就推了把凳子推到孟老头面前。 孟叔也没拒绝,说:“那等我去锁个大门。”说完就溜达着去锁门了。 陈扬:“那我去后面看看有没有什么打发时间的零嘴。” 等孟叔锁完门回来,陈扬也回来了,他拿着一兜花生瓜子和几瓶子罐头,花生瓜子是年后孟时禾招到工人之后发剩下的;罐头是隔壁罐头厂订的,前段时间连轴转,孟时禾生怕工人吃不好,订了很多罐头备着,谁饿了都能吃。 四个人围坐在一圈,中间支了张小桌子,边吃边唠。陈扬还拿了几个碗放在桌子上,准备吃罐头的时候用。 王岳英:“老孟,你说你儿子要过来,怎么还没来啊?这都要一个月了吧?” 孟叔:“他不在沪市,接到我的信收拾一下再过来需要时间,不过算起来应该要到了。” 王岳英手上利索地扣着花生,听到孟叔的话就问他:“老孟,你把儿子叫过来,你儿媳妇能愿意啊?还是你儿子拖家带口地过来?” 孟叔摇摇头:“他没娶老婆。” 王岳英长舒一口气:“那你可要赶紧给他张罗了。”说完这句又自己推翻了:“不过也不用着急,等一结婚,孩子有了自己的家,考虑的就多了,我们就得往后排;而且花销也多,那时不仅要往后排,用得着你的时候,你还得出钱又出力,诶。” 孟时禾就想起当初王岳英在家里洗衣服的场景,不过她还是说:“王姨,不过我瞧着你那几个孙辈都很可爱,也亲近你。” 王岳英脸上带了点笑模样,但嘴上还是说:“那是瞧着我每次都给他们带零嘴呢。” 陈扬没参与这场谈话,孟时禾看过去,他正在剥瓜子,剥出来的瓜子仁他都放进桌子上的一个小碗里,孟时禾笑着就伸手去抓碗里剥好的瓜子仁吃。 王岳英继续絮叨:“老孟,你瞧瞧,你竟然还跟我们小孟厂子一个姓,多巧。” 孟叔:“嗯。” 孟时禾解释:“王姨,孟叔本来就是我家的人,这是看我刚开厂,不放心才来给我守着。” 王岳英赞叹一声:“原来是这样,可不是么,全天下的老人,哪个能舍得自己的子女吃苦受罪,能帮都是尽力帮的。” 孟叔只说:“这都是应该的。” 陈扬还是没说话,不过把刚扣出来的一把花生给了孟叔。 王岳英看见了就又说:“小陈,这几天多亏你了,我们晚上还有口热乎的吃。” 陈扬也说:“都是应该的。” 王岳英磕磕罐头瓶子,双手用力拧开一瓶,把里面的罐头连汤带肉给大家分了分,边分边说:“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是这是应该的。那我也得跟上,认真踏实干活,也是我应该的。” 孟时禾就捂嘴笑着说:“瞧我福气多足,才能碰见你们。” 孟叔听到这话,笑了两声,孟时禾从他已经浑浊不堪地眼睛里看出了几分怀念,孟时禾就开口,“孟叔,” “嘘!”陈扬一把捂住孟时禾的嘴。 孟时禾转头看向陈扬,陈扬低声说:“我刚好像听到门响了。” 王岳英摆摆手:“小陈,这都晚上了,会有什么人过来?你听错了吧?” 孟时禾神情凝重起来,她想到之前针对她和孟宴清的那两次,回头看看陈扬,孟时禾立刻做出决定,小声说:“王姨,孟叔,我们去后头,从后院的门出去。” 王岳英惊疑:“那这些裤子不看着了?万一丢了怎么办?明后天就装船了。” 孟时禾:“走,先走。”孟时禾不觉得这些裤子的价值比得上他们几个人的安全重要,虽说不能按时交付肯定要赔付一大笔钱,但是依旧没有他们的安全重要。 这里面不管是谁出事,都比这一仓库的裤子重要,遑论还是四个都在一起。 孟叔干咳两声,他是知道前段时间孟家发生的事的,所以他把手里陈扬给的花生一把倒进嘴里,又从他的碗里喝了两口罐头汤,站起来说:“你们先走,我看看去。” 说罢就拖着凳子要往外走,孟时禾给陈扬使了个眼色,陈扬一把拉住孟叔:“孟叔,听时禾的。” 王岳英看着这个不同寻常的气氛,也收起了说笑的神色,看着孟时禾,孟时禾只说:“先离开这儿。” 说话间,孟时禾清晰地听到大铁门晃动地声音,她马上说:“走,现在就走。” 孟叔不死心,还想出去看看,“小小姐,我们屋里亮着灯,光肯定透过门缝漏出去了,他们知道里面有人的,我去看看。” 孟时禾摇头:“不必,那两把大锁能扛一会儿,我们先绕出去看看是什么人。” 王岳英听到了孟叔喊的“小小姐”,她嘴巴张开又闭上,直觉这不是她应该问的。 四个人一路小跑,从后门出去之后,陈扬也没忘把后门的门也锁上,四个人才从侧面挪着往前门摸过去。 远远地,孟时禾就看到有三个人鬼鬼祟祟地蹲在厂房门口,一个人打着灯照明;其余地两个人蹲着,一个人推着铁门错开一条缝,另一个人把手伸进去,应该是在开锁。 王岳英:“这看着是来偷裤子的,要不喊一嗓子把他们撵走?” 陈扬摇头:“还不知道附近有没有其他人,而且我看不一定是来偷裤子的。” 孟时禾:“王姨,你回村子里喊人吧,要青壮年,喊越多越好,今明两晚我雇他们来看门,一个人给五块,尽快把人喊过来。” 王岳英点头:“这离村子很近,我马上就能招呼过来。” 第199章 你们干什么的? 孟时禾:“王姨,尽快,今晚的事解决之后,我给你包红包。” 王岳英说了句:“时禾,不用,王姨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王岳英说完就猫着腰摸黑往村子里跑。 王岳英一走,剩下孟叔和陈扬,孟时禾一手按一个,生怕他俩冲过去。 他们三个人就蹲在厂房前面的草垛子后面,看着厂房门口的三个人在那里忙活。 不多时,孟时禾听到一道声音从他们背后响起:“怎么回事?快一点。” 孟时禾一惊,按着身旁的两个人把腰弯的越来越低,这时候她还有空想:可怜孟叔,这么大岁数了,一身骨头还要这么弯着。 孟时禾等着这个人走过去,没想到他没过去,门前那三个分出来一个跑过来了,“哥,那个锁不太好开。” 孟时禾只听到这一句,之后一直没有听见别的声音,周围越来越静,都在孟时禾开始怀疑是不是他们已经被发现的时候,后来的男人终于出声了:“那你是叫我去开吗?” “没有,哥,我的意思是,我们可能还得需要一会儿。” “门口那个老头儿呢?” “门口的小屋子我们检查过了,没有人,估计在厂房里,您瞧里边儿这灯还亮着,估计就是他。” 男人不耐烦地说:“快点,一会儿被发现了。” “被发现就被发现了,那就是个老头儿,还能怎么样?” “孟家那个不是还在厂里?她怎么样?” “根据我们这几天观察,她跟上次替她挡刀那小子,吃过饭就会回后院休息,直到早上才会出来转一圈。” “快点去,别被发现。” “我倒是觉得发现就发现,这次我们来这么多人,要是等会儿乱起来,等抽空把她直接给,” 后面说的什么孟时禾没听到,不过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再接着就是一脚踹在身上的闷响,后来的男人说:“厂长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别多事。” “知道了知道了。” “赶紧滚去开锁,开个锁也这么磨叽。” “这锁今天是从里边锁的,我们看不见,要不,从后院翻进去?” “从后边万一把人惊醒怎么办?之前姓陈那小子受伤,孟谦怎么处置秦学民的不知道?这次他们再伤到哪里,如果你们被抓,我可救不了。” “是,哥,我也就是随口一说。” 对话声逐渐远去,孟时禾死死盯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有点眼熟,但她就是想不起来,而且那个声音也没印象。 孟时禾正在试图回忆这个人,却被陈扬打断,“时禾,看他手上。” 孟时禾看过去,看到那男人手上拎着两个桶,闲庭信步地走,桶里装的是什么,孟时禾甚至没有思考就知道。 “油,时禾,他们要烧裤子。”陈扬开口。 孟叔听到了,“小小姐,让我去,那厂子里那么多货,不能让他们得逞。”说着就要站起来,孟叔使足了力气,孟时禾险些抓不住他。 孟时禾没有再劝,她只说了一句:“孟叔,你现在从这里出去,他们就知道这里有人了,你也听到刚刚那人说什么了,要是被他们发现我在这里,”后面的话孟时禾没有再说,但是目的已经达到了,孟叔又悄悄蹲回了原地。 还不等孟时禾松一口气,一声大喝传过来:“诶,那几个人,干什么的?” 孟时禾扭头看过去,只见离他们不远地地方,站着一个男人,身形高大,虽然看不清脸,但是孟时禾知道这人她没见过。 随后不知道那四个人说了什么,孟时禾就看到提油的那个人放下油,朝着那个喊出声音的男人快步走过去,剩下的三个人继续开锁。 接下来那两个人扭打在了一起,离的有些远,孟时禾看不清谁更厉害,但是想也知道,就算那男人再厉害,一个人也打不过四个。 孟时禾难得焦灼起来,她实在不想陈扬出去冒险,二对四也没什么赢面,但是更不想把不认识的好心人卷进来,如果她不管,一对四是个什么结果毋庸置疑。 这个人如果出了什么事,孟时禾不敢往下想。 “时禾,你待好,千万不要出去。孟叔,你看着她。”陈扬说罢,没有给孟时禾说话的时间,在孟时禾额头轻轻落下一吻,一触即分。 然后陈扬猫着腰转到了厂房侧边,从地上捡了根棍子,依旧猫着腰,他没有上去帮那个男人,他选择去了厂房门前。 亏得这是晚上,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光源只有厂房门口打着的灯,和从大门缝隙里透出来的光亮。那两个打架的人又无暇顾及这边,才给了陈扬靠近的机会。 门前那三个人还在专心开锁,打灯那个还在催,“搞快点,盛哥那么久还没解决那个男人,那男人应该也是个茬子,快点弄完去帮他。” 底下扒门的说:“放心吧,也不看看咱盛哥从哪儿出来的,就来了一个人有什么好担心的?” 开锁的那个手上不停,听得“咔吧”一声:“成了,嘿嘿。” 扒门那人用力一拉,大门并没有被拉开,只是缝隙更大了一些,“吹什么呢?成了我怎么开不开门?” 开锁的又往里摸了摸,“不应该啊,我确实开了,**,还有一个,**,上这么多把锁。” 打灯的不耐烦了,“别废话了,赶紧开,刚刚拉门那一下动静不小,里面人肯定听到了。” 就在这时,陈扬猛地上前几步,灯照的范围出现一个巨大的影子,打灯的人下意识回头看,看到的就是迎面而来的棍子。 陈扬用了全力,一棍子下去,打灯的已经昏倒在地人事不省,手里的手电筒也滚落到地上。 全程不过几秒钟,打灯的倒下之后,蹲着的两个人反应过来,立刻就站。 但不等他们站起来,陈扬的第二棍已经过来了,这一次他们有了防备,躲了一下,这一棍子落在扒门那个人的背上。 扒门那人痛的龇牙咧嘴,剧痛过后就是麻木,后背已经没有知觉了,但是他还是那么弯着腰,根本站不起来。 开锁的高喊一声:“哥,这边还有人。”说着就朝陈扬扑过来。 陈扬不受影响,任由开锁的靠近他,不闪不避,他紧紧握着棍子狠狠敲出第三棍,这一次,准确地落到扒门那人的头上。 扒门的晕了,陈扬,也被开锁的扑倒在地。 第200章 给我涨工资 孟时禾在后面盯着,两手交握在一起,攥得紧紧的,这回换孟叔看着她了,“小小姐,你不要冲动,可千万别出去。” 孟时禾眼皮一下不眨,看着滚在地上的两个人,她道:“我不出去,我一出去就是给他们添乱,我现在得冷静,要蹲好,不能被发现。” 孟叔看着孟时禾,看这个不过二十岁的小姑娘在这种情况下,虽然声音颤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担心,但依旧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陈扬被开锁的人扑倒在地,肚子上挨了一拳,忍着这股尖锐的疼痛,陈扬死抓着手里的棍子不放,提膝用力撞向开锁人的两腿之间。 开锁的猝不及防,被这一下撞的哀嚎出声,弓起身子翻滚在地上。 陈扬抓紧机会爬起来,手上的棍子挥向第三个人,依旧是脑袋,一点没有留手。地上的人意识到陈扬想干什么,尖叫着就地一滚,陈扬这一下落在了他的肩膀处。 “咔嚓”一声,棍子折了。 陈扬倒也不意外,他拼尽全力的四棍,能坚持到现在才折,这棍子已经够结实了。 把手中的断棍扔掉,陈扬没有放过地上看起来已经站不起来的人,看着不行了,但是万一还有余力,万一找到时禾怎么办?时禾还在前面蹲着,他必须保证时禾的安全。 陈扬走过去,双手提着他的肩膀把他拎起来,又一次提膝,这次撞上了他的面门。 鼻血顷刻间就流出来,滴滴答答流了一地,这人脖子一歪,也晕了。 陈扬把人扔在地上,抬脚往正在打架的两人走过去。 看到陈扬站起来,孟时禾呼出一口气,孟叔这时才说:“小小姐,刚刚那个,应该是我儿子,你放心,他手脚功夫不弱。” 听到孟叔的话,孟时禾反而更担心了,如果后来的好心人真的是孟叔嘴里功夫不弱的儿子,那这么长时间两人还胶着在一起,恐怕那个领头的功夫只强不弱。 孟时禾屏住呼吸,她现在心里不停地想:一对二,应该能打过。孟时禾就看着陈扬走向那两个人,然后加入进去。 刚才打灯的一倒下,他手里的手电筒滚落在地上,发出的光贴着地面照出去好远,但是除了光照的那一个方向,其余地方都漆黑一片。 所以现在三个人交错在一起,孟时禾分不清谁是谁,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黑影。 孟时禾心跳的越来越快,隔的很远,但是她好像已经听到了拳拳到肉的声音,挥出的拳头带起的气流依稀从她耳边吹过。 陈扬头一歪,那人挥出的拳头擦过他的耳朵,这拳本来直冲陈扬面门,速度极快,多亏了后来的好心人从旁牵制,才叫陈扬躲过去。 一交手陈扬就知道了,这个来烧裤子的人绝对练过,下盘很稳,攻守兼备,一招一式都有章法。不过他脸上挡了块布,陈扬看不到他的样子。 好心人也不弱,但是是野路子,什么好使使什么,插眼踢裆炉火纯青。 但是野路子对上正规的还是有些不够看,堪堪能拦着他不过去厂房那边,再多的就做不到了。 陈扬一加入,两个人联手,情况也没有变好,差不多能打平,不过偶尔两个人还会挨上一拳,两人一起竟没有给他造成任何伤害。 交手之间,陈扬只能看到他的眼睛,几分钟过去,陈扬不再执着于打伤他,所有劲都冲着那人脸上过去,陈扬想看清他的脸。 旁边的好心人看出了陈扬的意图,不动声色在旁边干扰,嘴上不停说:“大半夜的来撬人家门,幸好你爷爷我来得巧。哪儿混的啊?敢不敢报个名?” 那人不说话,一门心思挡住陈扬伸到他脸上的手,好心人谈兴大发:“啧,不讲道义,你们几个大老爷们儿,来欺负一个小姑娘,要脸不要?” 那人似乎被说烦了,身形一转,一脚朝好心人蹬过来,这一腿用尽了力气,把好心人踢倒在地,他自己也往后踉跄了两步。 陈扬不依不饶,抓住机会就想伸手上去抓他脸上的布,不过陈扬还没靠近就感觉到了不对,那人既没有出拳也没有防守,反而继续往后退,他身形矫健,跳跃之间像只伺机而动的豹子。 陈扬除了肚子上那一拳,刚刚也没少挨,那人下定决心后撤,陈扬一时之间追不上。 不过几步,那人就退到厂房门口,陈扬瞬间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了,高喝一声:“想跑?” 那人冷冷看了陈扬一眼,伸手提住最先被陈扬敲晕负责打灯那人的衣领子,转身拖着人跑远。 陈扬抬脚就想要追,好心人捂着肚子从后面跟上来,一把拉住陈扬:“兄弟,穷寇莫追,惹急他就不知道他能干出什么事了,厂房要紧,这不是还有两个吗?”好心人指着地上躺着的两个说。 一句话的功夫,陈扬再看向那人跑走的方向,已然什么都看不到了,他这才捂着肚子倒吸一口凉气说:“谢谢啊,你能再帮我把他们绑起来吗?” 好心人也弓着腰,刚刚那一脚踹得他现在胃里翻江倒海的,不过面上丝毫不显,他一笑,嘴角只向一侧勾起,看着着实不像什么好人,“好说,我是当代雷锋。” 陈扬没有耽搁时间,从厂房门口孟叔平常待着的小屋子里取了绳子,两个人合力把晕倒的两个捆好。 捆的时候第二个扒门的人晃着脑袋醒了,陈扬面不改色给他补了一下,又晕了。 好心人还是那种不正经的笑,“可以啊,兄弟,出手挺利落。” 陈扬手上打着结,“今天多亏了你,如果不是你,我一个人拦不住他们,损失就大了。” 好心人:“好说,给我和我爹涨工资,还要管吃住,最好再有个地儿能让我们安置下来就好了。” 陈扬听他说话,猛然反应过来,“你是,孟叔的儿子?” 好心人摇头晃脑,“我爹是姓孟,应该是你说的孟叔。” 捆完人陈扬才去找孟时禾,他缓步往那堆草垛走过去,还没走近,就看到孟时禾从草垛后面冲出来,像小炮弹一样扑进他怀里。 第201章 我不仅口气大,胆子也大 陈扬闷哼一声,随即抱着孟时禾拍拍她的背:“没事,乖啊,没事,都结束了。” 孟时禾不说话,她听到了陈扬的闷哼声,从他怀里退出来说:“哪里伤着了?” 陈扬拉过孟时禾的手,发现她的手紧握在一起,他也没有硬掰,就把孟时禾的拳头整个包在手掌心说:“没事啊,时禾,没有事,不要害怕,你看看,我没有伤,我会些腿脚功夫的。” 陈扬正说着,身后有人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呜呼。” 孟时禾侧头看过去,是一开始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好心人,她也没有害羞退开,还是紧挨着陈扬站着。 孟时禾看着别人,陈扬低头看着孟时禾,他个子不矮,一米八四,现在正好能看见时禾水润的眼睛,还有脸上没干掉的泪痕。 陈扬和孟时禾对这个口哨声都没有什么意见,有意见的是孟叔,“你个混小子,我一个月前就给你写信,你怎么现在才到?还有,你吹什么口哨?这是小小姐,你要喊小姐。” 孟叔一大串话说完,才对孟时禾说:“小小姐,这就是我儿子,常台。” 孟时禾微微点头,站出来说:“常台,谢谢你,今晚你来的及时。” 常台本想再吹个口哨,看了看孟叔硬忍回去了,又是刚刚那句话:“不用,好说,我刚刚跟这个兄弟说过了,给我爷俩涨工资就行,最好再给我们找个落脚的地方。” 常台的话还没有说完,孟叔就过来了,拽着常台的胳膊狠狠拉了一把,对孟时禾说,“小小姐,常台什么都不知道,我没有跟他说过,他的话您别放在心上。” 听孟叔把“您”都用上了,孟时禾连忙说:“没关系孟叔,常台说的对,本来就该是这样的,过两天发这个月工资你可不能不要啊,我会伤心的。” 说完这句,孟时禾才对常台说:“常台,更具体的待遇我们过了今晚再商量,等会儿王姨带人过来了,我们先去医院看看你们身上的伤,行吗?” 常台的胳膊还被孟叔拉着,他立刻点头:“行,没问题。” 担心还会有下一波人过来,四个人也没进厂房里面,还是蹲在草垛后面,把绑好的两个人也拉到草垛后面,一直到王岳英带着人过来。 王岳英带过来十几个人,全是二三十岁的小伙子,带着棍棒铁锹,站一起看着乌压压的一群。 王岳英跑的大汗淋漓,整个人不停大喘气,看见孟时禾就拉着问:“时禾,没事吧没事吧?” 孟时禾摇摇头,对那十几个汉子说:“我这厂子可能扎眼,今晚有人想过来捣乱,多谢你们能过来。今晚再加明天,明晚一过,后天凌晨就装船了,一共一天两夜,我给你们每个人五块。如果有人捣乱,谁受伤医药费我全包,再额外给一百块。” 孟时禾干脆利索地说完,来的十几个人没有一个有意见,他们本来就是冲五块钱来的,现在听孟时禾把受伤都考虑进去了,一个个都说:“您放心,我们肯定给您守好。” 至此,孟叔才把厂房的门打开,十几个小伙子分了两队,一半在厂房外面不停巡逻,把所有易燃物都收拾了;另一半在厂房里面,就地坐在那堆牛仔裤旁边守着。 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孟时禾看看陈扬和常台,难得有些抱歉地说:“我刚说了先带你们去医院,但是现在我想先问问这两个人,医院可能得你们自己过去。” 常台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说:“小姐,要不你把去医院的钱折给我吧,这点伤我自己就能处理。” 孟时禾只说:“你去医院我也会给你钱,算奖金。”说完孟时禾就看向陈扬,陈扬微微摇头:“时禾,我不碍事,我要一直在你身边跟着。” 孟时禾没有再劝,让陈扬提着那两个绑好的人进了厨房,常台守在厨房门口,陈扬守在孟时禾身边。 孟时禾:“陈扬,把他们分开,两个人一起问他们会串。” 陈扬点头,先给孟时禾搬了个凳子坐下,又拎起一个放在孟时禾身前;最后把另一个远远扔到一边,又给他把嘴塞上。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孟时禾面前晕倒的人悠悠转醒,醒过来先晃晃头,缓了好一阵才看见面前坐着的人。 孟时禾直接问:“醒了?说吧。” 这个人就是最后一个被陈扬敲昏,负责开锁那个人,听到孟时禾的话,条件反射问:“说什么?” 孟时禾语气没有丝毫起伏,“随便,你能想起什么就说什么,但是我时间有限,你也知道天亮我就要装货了,没时间再听你废话。到那时我就只能把你交给jing\/cha了,你知道的,我要是想把你关死在里面,轻而易举。” 开锁的人吞了口唾沫,问:“你什么人啊?还把我关死在里面,我看你年纪不大,口气挺大,有本事你把我关死在里面。” 孟时禾盯着他没有说话,好半天才说:“我不止口气大,我胆子也大。”说着站起身左右看看,把厨房切菜的刀拿在手上,左右掂一掂,对陈扬说:“他不说就不用说了,还有另一个,你去拿个麻袋过来,装上石头。” 躺在地上的人听着孟时禾的话心跳越来越快,连续打了好几个冷颤,他心里乱糟糟的想:她一个女孩子,哪有这个胆子? 陈扬点点头,二话没说去准备了,陈扬一出门,在门外的常台就进来了,看见孟时禾手上拎着刀,脸上又挂上那种笑,接过孟时禾手上的刀,说了一句:“这种事情您别沾手,我来就行。”一句话没说完,手上的刀转了一圈,眼都没眨在那人的脖子上来了一下。 孟时禾吓了一跳,忍不住要惊叫出声,常台又说一句:“你怕什么?都尿了,我就试试这个刀利不利,你把我的地儿都弄脏了。” 孟时禾稳稳心神看过去,地上的人不停打着颤,他脖子上的伤口现在才洇出血迹,看出血量应该不深。再往下看,确实如常台说的一样,地上有一摊不明液体。 时间不久,陈扬推门进来,只说一句:“准备好了。” 孟时禾就说,“拉出去吧,我赶时间,问另一个。” 常台狞笑着拉起他的衣领就往外拖,这人终于尖叫出声:“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第202章 说说你那个朋友吧 孟时禾没有说话,常台就没有停下,继续拖着他往外走,边走还边跟陈扬说:“现在时间正好,后半夜没什么人,一会儿从后门出去,我处理,你看着点人。” 陈扬沉声道:“好。” 钱五瞳孔放大,惊恐地看着越来越近的门口,他能感觉自己脖子上的伤口疼的厉害,不停地在流血,他觉得他可能失血过多了,才会脑袋发白。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拿刀的男人走到门口手起刀落,一把把门栓劈开,下一秒就转头阴森森看着他,钱五吓的一激灵,一泡尿又控制不住尿出来。 然后钱五看见那个男人一皱眉,说了句:“又尿?看我先给你一刀,让你不能尿。” 钱五崩溃大喊,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我说,我说,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常台停下动作看向孟时禾,孟时禾又坐回凳子上才说:“我赶时间,你说吧。” 常台又薅着钱五的领子把他扔到孟时禾脚下,这期间手上的刀一直没有放下过。 钱五趴在地上看着那把刀,依稀还能看到上面的血,那是他脖子上的血。看了两眼,钱五费力地扬起头,看向孟时禾说:“我,我叫钱五,从小就是孤儿,长这么大只有一门开锁的手艺,躺着的那个是一起混的兄弟,叫李二,这次的事情就是他叫上我的。他就说来开个废弃厂房的锁,事成之后我们兄弟俩能分两百块。” 孟时禾冷笑,“还不说实话,什么废弃厂房的锁能价值两百块?我不信你们没有查一查,再不说就不用说了。” 常台的手又薅上了他的衣领,钱五连忙说:“还没说到,您等等。” 常台松开手,蹲在他身边盯着他,钱五不敢看常台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闭上眼睛说:“李二跟我说完之后,我也有疑问,就问李二,什么人给他介绍的活儿,什么锁能这么贵,我们别惹上不该惹的人,到最后钱没挣到不说再有什么危险。 李二跟我说,是他一个从小到大的朋友介绍的,他那个朋友当过兵,现在出息了,肯定不会不给他钱的。 虽然李二这么说,但是我又不认识他那个朋友,还是拉着李二过来踩了两天点,也打听过,发现之前确实是一个废弃厂房,就前不久才卖出去。我跟李二一合计,富贵险中求,就答应了。 说实话,这两天看你们厂房不停赶工,这个节骨眼上找我们来开锁,我也能想到,可能就是你们得罪什么人了。” 钱五说完,睁开眼睛看常台已经不在他面前蹲着了,他才看向孟时禾:“我说完了,我知道的都说了,你放过我。” 孟时禾这回连冷笑都没有了,面无表情,“在你的话里只出现三个人,事实上今天有四个人,你说你说完了?” 钱五连忙说:“最后那个人我不认识,真的,我连打灯那个人都不认识,我就认识李二。不过打灯那个是李二的朋友,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最后那个我刚刚听他们说,叫盛哥,哪个sheng不知道,姓什么也不知道,就听了一句。” 钱五说完,小心翼翼看向孟时禾,“我说完了,我说的都是真的,没有一句假话。” 孟时禾没有说话,跟陈扬对视一眼,然后给常台使了个眼色,常台抓着手上的菜刀,反手一刀背敲在钱五后脖颈,钱五睁着眼睛倒下去。 孟时禾捏了捏眉心,指着李二说,“把他弄醒。” 又是一盆凉水,李二睁开眼睛,一醒过来就感觉到后背一阵一阵的抽疼;除了后背就是脑袋,脑袋钝痛,看东西重影。陈扬那两下用了十成十力气,一点没留手。 孟时禾没有再说别的,指着已经晕过去,脖子上还流着血的钱五说:“你的兄弟已经这样了,如果你不想也变成这样,该说什么就说吧。” 说罢这句,孟时禾摆摆手,常台双手用力,扛起钱五就塞进了陈扬准备好的袋子里。 孟时禾还加了句:“处理得干净点。” 常台二话不说就拖着麻袋出去了。 李二刚清醒过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想不通,他就是好吃懒做,游手好闲了点,开个锁的事儿,至于闹这么大吗? 再看屋里的两个人,丝毫没有杀了人的害怕恐惧,面上毫无表情。李二咽了口唾沫,刚刚那盆水像是浇到了他的骨子里,现在的他已然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了。 李二蜷缩在地上,控制不住地往后蹭,想要离这两个人远一些。 常台带着钱五出去了,陈扬自觉接下了常台的任务,走到李二身边蹲下,一把薅起李二的头发,让他被迫扬起头,把喉咙露出来,另一只手掐上去。 陈扬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李二,脖子上的手却在逐渐收紧力气,随着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李二的面色变得潮红,求生本能让他不停左右转头,试图从陈扬手下挣扎出来。 李二的肺已经快要爆炸了,他用尽全力也吸不到新的氧气,这一刻他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 在意识都要模糊的时候,李二听到了一句天籁,“行了,先放开他。” 脖子上的桎梏突然消失,李二嘴巴和鼻子一起用力大口呼吸,随即控制不住剧烈咳嗽出来。 孟时禾就那么坐着,垂眸看着地上的人,等他咳嗽完说:“你想好要怎么说了吗?” 李二现在已经没有丝毫反抗的想法,他声音木木的,还带着一丝沙哑:“我不知道你要问什么,但是我是收钱办事的。我有个朋友找我来的,就是那个打手电筒的,开了这厂房的门给我五百块。” 孟时禾依旧面无表情,“那说说你那个朋友吧。” 李二又干咳了两声才说:“他叫冯保,我们小的时候是邻居,他学习还不错,后来征兵走了,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前段时间突然找上我,说有事情要我帮忙,希望我能帮他偷偷烧掉这个厂房里的货,就会给我一千块。这么大的事情我不敢,我怕出事,就只答应帮他开个锁,给五百。” 第203章 卑劣想法 孟时禾:“他为什么要烧这个厂?” 李二:“他跟我说的是,他有个朋友也想做外贸,你挡路了,就给你点教训。” 孟时禾:“什么朋友?” 李二:“不知道,只知道叫盛哥。” 说到这里,不知道是惜命还是什么,李二主动说:“其实说是朋友,在我看来,盛哥更像是冯保的领导,盛哥说什么他都听。” 孟时禾:“盛哥全名叫什么?” 李二:“不知道,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盛哥,他还挡了脸。” 孟时禾长长呼出一口气,站起来对陈扬说:“天亮就报警吧。” 把李二重新绑好,跟钱五堆在一起,陈扬找到孟时禾说:“时禾,刚刚那个盛哥跑的时候,还专门把冯保带走了,现在看,应该只有冯保知道他的身份。” 常台又是一声长口哨,“刚刚我站在外面听到,那个冯保答应给李二五百块,但是李二只告诉钱五有两百,还要两个人分。这个李二,不行。”一边说不行还一边摇头。 孟时禾:“在警察来之前把这两个人看好,等这些裤子运走之后,我们开个会。” 陈扬看向常台:“时禾报警,那个钱五脖子上的伤口不碍事吧?” 常台:“就擦破一点皮,吓唬人的把戏,要是过两天,说不定都能自己长好。” 孟时禾听到这里转身对常台说:“常台,谢谢你,你就在这儿留着,你放心,工资不会低。” 常台双手交握放在脑袋后面,扬脸往前走:“老爷子还在这儿呢,他从小捡垃圾把我给养大,我不得给他养老啊?” 听到这里,孟时禾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按道理,外公让孟叔拿钥匙看着那所房子,就肯定会给孟叔也留一笔钱,孟叔为什么会去捡垃圾?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孟时禾没有再多问,去厂房转了一圈才回到后面去睡觉。 睡觉前孟时禾喊了陈扬进她屋子,陈扬一进去,孟时禾二话没说就伸手撩陈扬的外套,“我看看你的伤。” 四月份天气已经回暖,陈扬就穿了薄外套,孟时禾一掀就看见陈扬的肚子了,年前缝合的三道伤口变成了三道浅粉色的疤,最长的那一道横着穿过陈扬的肚子。 现在除了这些疤痕,又新添了好几处拳头大的青紫。 孟时禾就那么看着,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过了很久,她才抚摸过那些伤说:“陈扬,我这个人,很少有自责后悔的情绪,但是现在我有了。” 陈扬拉过孟时禾的手,把衣服放下,轻声说:“时禾,你不要这么想,这伤不重。还有,孟叔和孟姨把你养的太好了,我总是会觉得,你的生活,就算没有我也一样会很好。我的意思是,我总是会想,我对你来说好像有些无用。所以我珍惜每一个能够对你有用的时刻,这让我感觉到幸福。” 孟时禾闭上眼睛,“陈扬,我以为你知道的,我从不会这么想,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我喜欢。” 陈扬揽过孟时禾,把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我知道,但是你也要理解,我想要奉献的心情。虽然有些卑劣,但我受伤都很开心的,我想的是,这样你就更不会离开我了。” 说到这里陈扬轻笑起来,离得太近,陈扬的笑声孟时禾听得清清楚楚,还有陈扬的话,孟时禾也听得清楚。 他说:“我有时甚至想,再多伤一些吧,最好全身下上都是伤口,是疤痕,好叫你知道,这世上不会有另一个男人比我还爱你。好叫你知道,如若有一天,你要离开我,要受多少良心上的谴责。” 孟时禾想:这段话本来应该会让她害怕的,但是现在她只觉得心疼。 她知道陈扬自卑,但是自从去年他们确认关系之后,陈扬眼见着越来越大方开朗,接人待物都在长进,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想法? 孟时禾抱紧陈扬,告诉他:“不准再想这些,陈扬,我知道你爱我,我也是,所以你更要保护好自己,没有人比你自己更重要,懂吗?” 陈扬回抱住孟时禾,“嗯”了一声,但是他心里想的是:没有人比时禾更重要,包括他自己。 第二天孟时禾撵陈扬和常台去附近医院看看,昨晚陈扬说常台身上的伤绝对比他更多,这让孟时禾有些担心,常台毕竟是孟叔的儿子。 孟时禾没有去,因为她要去纺织科走海运的程序,该填单子填单子,该上报上报。 从纺织科出来,她还得去警察局一趟,配合做笔录。 这一天就忙活了这两件事,都弄完孟时禾就拿着纺织科批的条子回了厂房,等着凌晨装船。 这一晚孟时禾没有合眼,陈扬和常台也没有,他们就坐在厂房门口,一个在前门,一个在后院门口,一直坐到要装船。 凌晨,来装货的工人按时到达,孟时禾拿着条子亲眼看着这批裤子密封装船之后松了口气。 至此,她的第一笔订单已经完成了。 所有事情结束之后,孟时禾给那十几个年轻人发了钱,又把租来的搅拌机和缝纫机还回去。 把所有事情做完,厂房已经变成空荡荡一间,原本的机器还都放在后院。孟时禾大手一挥,给所有人放了三天假,工资等假期结束就核算。 厂房门一锁,孟时禾带着陈扬和孟叔爷俩回了家。 孟家书房里,孟时禾跟孟谦说:“爸爸,这次是我疏忽了,上次哥哥的事情结束之后,我本想着他们已经没什么人了。而且这一个月精艺一百多号人日夜不停赶工,我想万一来几个人闹事也不怕,没想到临门一脚发生了这样的事。” 孟谦摇头:“这不怪你,他们确实没什么人了,我和妈妈知道的,有点能耐的,都按下去了。况且按你所说,他们已经在用外面的人了,要是手里有人,这事不会从外面找人。” 孟时禾:“我要招几个看厂子的人,让孟叔的儿子领头。” 孟谦:“应该的,或者我给你找几个退伍的老兵?” 孟时禾:“我先问问常台,看他那边有没有合适的人。” 这一遭过后,孟时禾觉得,常台这样没什么章法的人,某些方面确实好用。 第204章 什么路数? 孟谦觉得,还是受过训练的人更适合应对这种状况,不过他没有说出来。孩子已经开始做事了,指手画脚只会让她畏畏缩缩。有什么想法让她大胆去做就好了,就算走错路失败也没关系,会获得宝贵的经验。 所以孟谦只是点点头,“可以,你自己安排。” 孟时禾没有再深谈这个事情,她换了另一件事,“爸,你刚刚说到退伍的bing,让我想起陈扬说的话,陈扬说那个叫盛哥的是练过的,出手很正规。还有,这一次是不是也是那个汪厂长搞的鬼?” 孟谦:“大概率是他,我想不到还有别人,不过这狐狸太贼,所有事情都不沾手,没有确切的证据动不了他。” 孟时禾:“那个盛哥是不是能作为突破口?” 孟谦:“可以,你刚刚说他出手很正规?陈扬是怎么看出来的?” 孟时禾:“不清楚,我把他叫过来问一问?” 孟谦点头,“把那个常台也叫进来,你既然准备叫他领头,我就看看他。” 孟时禾就出去喊人了,她趴在二楼的栏杆上探头往下喊,“陈扬,你上来。李阿姨,你帮我去外面喊一下常台。” 陈扬正在楼下跟孟怀疏下棋,听到孟时禾的话没有应声,先看向孟怀疏,孟怀疏把手里的棋子落下说:“先上去吧,等你出来再下。” 陈扬得了话才往楼上走,另一边李阿姨擦着手从厨房出来,一边往外一边应声:“好,我让他现在进来。” 常台正被孟叔抓着在外面给院子翻地除草,春天到了,院子里的草疯长,李阿姨一天不清就长很多。孟叔看不过去,孟家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草?所以一回来就带着常台干上了。 院子不大,李阿姨一出来就看见爷俩了,走过来对常台说:“小常啊,时禾喊你去书房。” 常台吊儿郎当的,“什么事啊?” 李阿姨:“不知道。” 孟叔一把夺过常台手里的铲子,“叫你去你就去,话这么多?对了,去之前把你的手脸洗一洗。” 常台:“知道了知道了,搞得多正式一样。” 等常台一走,孟叔跟李阿姨说:“您担待,我以前也没想到还有如今,这孩子,我没教过他。” 李阿姨还是那一副笑脸,“没事,都是孩子呢,小常看着跟时禾差不多大吧?还小呢。” 孟叔:“比时禾小姐要大两岁的,但是一点没有时禾小姐稳重。” 李阿姨心里疑惑,这孟老头看着比她还大不少,怎么儿子这么年轻? 书房里,常台和陈扬站在一起,一个端正一个放松,常台脸上还有没干的水痕,他虽然心里不当回事,但是到底在进来之前把手脸洗干净了。 孟谦先看了看常台,才问陈扬:“时禾说你跟那个盛哥接触过?仔细说一说。” 陈扬点点头,略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说:“我跟常台都跟他交过手,不知道常台能不能感觉到,但是我感觉很强烈。我的这几下子是小时候跟村子里退伍的大爷学的,那个盛哥出手间给我的感觉跟大爷很像。” 孟谦又看向常台,“你怎么看?” 常台来之前是不知道要给谁干活的,只是孟叔给他写信让他过来,他就过来了,一直到今天回到孟家之前他都不知道孟时禾家里的情况。 现在知道了,他也没有什么害怕或者谄媚的情绪,还是那样勾着唇角说:“陈扬感觉的没错,应该是练过的,不过是什么路子我就不知道了,我没接触过当兵的,只能看出来不是野路子。” 孟谦想了想对孟时禾说:“时禾,你去下面休息室找一个没值班的警卫过来。” 孟时禾:“在这里吗?要不要下去院子里?” 孟谦:“不用,在这儿就行,别闹出太大动静。” 孟时禾点点头下楼了,常台目光跟随孟时禾出去,然后看着陈扬说:“陈扬,这是哪一出?” 陈扬想了想说:“孟叔家里的警卫都是退伍的,应该是让我们再确认一下?” 常台把嘴撅起来,刚想吹一声口哨,看到在书桌前坐着的孟谦,硬生生憋回去了,咳嗽两声对陈扬说:“原来是这样。” 孟谦不动声色地观察常台,等他说完才问他:“常台,我听孟叔说,你拳脚功夫还不错,等会儿跟警卫比划比划,看看那个盛哥是不是这个路数。” 常台一甩头:“没问题。” 还没等孟时禾把人带进来,常台跟陈扬就把屋子的桌凳都清了清,空出中间一大片场地。 等警卫一进来,常台二话没说,脚下发力举起拳头就直冲警卫的眼睛招呼过去,陈扬把孟时禾一把拉开,护在身后。孟时禾还没站稳,就被孟谦拉到了身边。 警卫没有什么防备突然被砸脸,本能往后退出一步,抬手握住常台的拳头就往一旁拨过去,趁常台腰腹偏过去的时候,抬脚就朝常台的心口蹬。 常台胳膊用力一甩挣脱开警卫,蹬蹬蹬往后退几步,避开警卫那一脚。等警卫的脚落在地上还没有重新聚力那一刻,常台抓住机会卷土重来,伸脚就往警卫腿中间招呼。 两分钟的时间,两个人打的你来我往,不见什么输赢,陈扬在旁看的认真。 孟谦看不懂,他就跟孟时禾小声说话:“禾禾,你就跟常台认识一天,就敢让他负责安全?” 孟时禾也小声说:“我不是信他,我是信孟叔,妈妈说了,孟叔值得信任,我相信他的孩子不会太差。” 孟谦又说:“没听说过一朝天子一朝臣?万一他就背叛你呢?” 孟时禾:“爸,你没听说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啊?世上哪有那么多死心塌地,背叛无处不在,我换别人一样有这个风险。而且做生意,本来就是风险和机遇并存,我不能因为害怕风险就什么都不敢放手。那以后事事都要我经手,多累啊,是不是?” 孟谦点头:“行啊,看的挺透彻,要是你外公还在,该说一句他后继有人了。” 孟时禾不客气:“您这话说的,不是还有我妈吗?” 第205章 什么关系? 孟谦轻笑:“你妈做生意的水平,比我下棋的水平好不到哪儿去。” 孟时禾:“原来你知道自己棋臭啊?” 孟谦:“啧,怎么说话呢?” 孟时禾:“啊,不是,你知道自己棋臭还教陈扬?你存心的啊!” 孟谦没回答,拍拍手朝着还在对打的两个人说:“停一停。” 警卫闻声即停,常台还防备了一会儿才放下手。 孟谦对警卫挥挥手:“你先出去吧。”警卫转身出去,还没忘把门带上。 然后孟谦才问常台:“那个盛哥跟这个警卫比怎么样?” 常台活动一下手腕说:“确实很像,那一脚蹬的角度和力度,太像了。但是这个警卫没有那个人强,那个人我打不过,这个警卫我拼一拼能拿下。” 孟谦又看向陈扬:“他吹牛了吗?这事关禾禾的安全。” 陈扬不假思索:“没有,常台确实很不错,按刚刚的情形打下去,警卫会输,而且现在常台身上还带着伤。” 孟谦点点头,他挑常台跟警卫打,除了想让常台确认一下那个盛哥之外,更重要的是他想试试常台的水平。如果常台是个花架子,说什么他也不会同意。孩子长大了,父母是要放手,但是话说回来,该把的关还是要把一下。 孟时禾接着说:“还有一个人,那个叫冯保的,他确确实实是当过兵,如果那个盛哥也当过,那就查一下冯保入伍的信息,说不定能查出来。” 孟谦:“就一个字,不异于大海捞针啊。这事交给我,你就别操心了。行了,你那厂子后面还有不少事,抓紧去忙吧。” 孟时禾点点头,不过没有往外走,想了想犹犹豫豫地说:“爸爸,要是你有眉目了,千万要告诉我,说不定我能帮上什么忙。” 孟谦:“你能帮上什么忙?不过或许也不用那么麻烦,我已经叫人去留意姓汪的身边有没有名字里带盛的人了,说不定能直接找到。” 孟时禾迟疑了一下还是皱着眉说:“我那天看他的背影,总觉得好像见过一样,有些眼熟,但是想不起来,不过那时候天色黑,也有可能是我多想了。” 孟谦也皱起眉,“我知道了,有消息会跟你说的,这事别跟你妈说,她该担心了。还有,你厂子要是安置好了,别忘留个人在自己身边。” 孟时禾应好之后,对孟谦说:“爸,你先出去呗,书房留给我,我想跟常台谈一谈。” 孟谦看着孟时禾,有些无奈,哪有小的往外撵老子的?但还是背着手走出去了。 孟谦出去的时候没有关门,孟时禾就听到孟谦的声音从楼梯上传进来,“怀疏,我陪你下啊。” 孟时禾看着门扬扬下巴,陈扬就过去关门了。 这回房间里没有别人,常台的口哨就出来了,“呜呼,陈扬,你行不行啊?被小厂长管的服服帖帖。” 陈扬只说:“我愿意。” 常台哼了声:“你没救了。” 孟时禾在书桌后面坐下,屈起两根手指敲了敲桌面:“注意一下,正主还在呢。” 常台:“背后叨叨那是男人干的事吗?要叨叨就得当面叨叨。” 孟时禾微笑:“或许,你考虑一下不叨叨呢?” 常台看着孟时禾的微笑,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发怵,双手举高超过头顶,“下次注意,下次注意。”举起手之后,常台想这一定是因为老爷子对这家人尊敬的态度,才让他现在这么不男人。 孟时禾挥挥手,“坐下吧,我们现在谈谈正事,我打算找几个人看厂子,让你领头,你把这个班子给我拉起来。你找谁我不管,只要你能把他们压住就行,当然最重要的是保证厂子和工人的安全,我这厂目前来看主要还是做纺织品,大部分应该还是女工。” 常台坐在凳子上翘了个二郎腿,“没问题,这活儿我熟啊,你不用担心,说说待遇?” 孟时禾开口就说:“我每月给你一百块,现在的高级技工一月九十,我给你凑个整,希望你对得起我的一百块。当然,你手底下的人我就开不到这么高了,像你一样有点能耐在身上的,我一个月最高能开三十到五十,要是普通人,每月最多一二十块。” 常台晃着他的二郎腿:“时禾小姐可真舍得。” 孟时禾:“现在开放了,以后像这样的事情恐怕只多不少,眼红使绊子的,就是见不得别人好的,要找事情,理由太多了。我丑话说在前面,这么高的工资开出去,我不希望厂子出现任何无法挽回的损失,不然下半辈子你就给我卖命还债吧。” 常台把二郎腿放下,坐端正看着孟时禾说:“时禾小姐,你一个女孩子,这么凶做什么?我保证,我一定干好我的活儿。” 孟时禾语气放缓:“你早点把这摊事接过去,就让孟叔留在这儿养老,别往那边去了。” 谁知常台听到这句眼神突然变得凶狠:“孟厂长,你这是什么意思?把老头儿圈在你家,怎么,是怕我有什么坏心?拿捏我?” 孟时禾看着常台,猛然想起孟叔说过他没有跟常台说过这些事情,那常台就不知道孟叔和孟家的关系,听到她这么说,生气也不意外。 孟时禾摆摆手,“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是真的想让孟叔养老,他一个人住肯定没有住这里方便。算了,我说你也未必信,你回去问问孟叔就知道了。” 常台站起身就出去了,临走前还冷冷地看了孟时禾一眼。 孟叔还在院子里,嘴里哼着不知名小调,不慌不忙地理着院子,看着怡然自得的。 常台一出来就看到他爹那放松的模样,他又想起他爹对孟家人的称呼,没有再往下想,常台直接过去问,“你跟这家什么关系?” 孟叔白了他一眼:“怎么说话呢?好好说话。没有孟老爷,就没有我,没有我,你也活不成。还什么关系,你说这是什么关系?” 常台直说:“孟时禾想让我给她看厂子,然后她说要让你在这里养老,她是不是在拿捏我?” 孟叔已经连白眼都不想给常台了:“还拿捏你,你有什么好拿捏的?你对小小姐有什么用吗?这个厂子你要是不看,姑爷能给小小姐找几十个好手去给她看,能轮到你?现在能叫你去,说不定还是看在我老头子的面儿上。还拿捏你,就是没有你,小姐和姑爷也不会不管我的,以前那是紧,我们不好联系。现在开放了,小姐早就说要叫我留在孟家了,跟你可没有关系。” 孟叔这一会儿小姐,一会儿小小姐,还有姑爷的,叫常台捋了好久才捋清楚这里面的关系,“所以咱们跟他们家是怎么回事儿?” 第206章 你能原谅我吗? 孟叔手上不停,还把一开始常台用的铲子扔给他,“别停,边干我边跟你说。” 常台接过铲子,“看看,刚刚还叫我洗手洗脸,现在不是白洗了?” 孟叔语重心长,“要是在以前,在主人家眼前做活,那是一定要保持干净的,更别说主人家喊你去问话了,要收拾齐整才行。” 一把小铲子被常台使的虎虎生风,他抽空还能回一句:“这都什么时候了,那一套早就不时兴了,再说,小心把你给拘走。” 孟叔闻言站直身体,抻抻腰,“是啊,你看你小时候我跟你说过吗?现在,现在是不一样了。我听小姐说,小小姐她们学校排的一个什么话剧,特别敢演,那都公开演出了。我说两句以前的事,不碍事。” 常台把孟叔手上的活接过去说:“你别干了,我干就行,你就跟我说说以前。” 孟叔就跟在常台身后,微眯着眼睛回忆:“孟老爷,是个好人。我小时候被我爹娘卖了,卖了几个铜板我忘了,总之是把我卖了。那时候年纪小啊,不懂事,被主家打骂了总想跑回家找爹娘,但是那时候出门不容易,要管事的同意。” 常台听着孟叔的碎话,他其实想说没必要从那么久远开始说,简单一说,让他能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就行。但是看着孟叔微眯的眼睛,常台把话咽了回去,认真听他说。 孟叔:“有一次我又被打了,蘸了盐水的鞭子打在身上,两下就皮开肉绽的。那时候我终于下定决心,我要跑回家。” 常台忍不住插话:“你怎么想的?你爹娘都把你卖了能是什么好东西?你要是跑回去说不定他们还能再卖你一回。” 孟叔也不介意常台插话,还是用那种怀念的语气说:“孩子么,最喜欢的就是爹娘了,不管在家里过的再怎么不好,在外面受了委屈还是想回家的。” 常台:“后来呢?你跑掉了吗?” 孟叔摇头:“跑出去了,但是被跟我住一个屋子的人告了。要放现在,那就是叫举报,他举报了我。然后我还没跑出二里地就被抓住了。” 常台都能想到老头儿的结果一定不会很好,都不忍心听了,直接说:“你就直接说遇见孟老爷之后的事。” 孟叔没理他,继续说:“我被抓住带回了主家,这回被打得更狠了,半死不活,管事说不让给我用药,下人都不配用药,还叫我长长记性。我就那么硬熬啊,熬着熬着,不知道哪一天我就发高热了,他们嫌我晦气,把我拖着扔到了城外。” 常台真是忍不住插嘴,“那是孟老爷救了你?” 孟叔点点头:“是啊,孟老爷救了我。那时他也不大,十四岁,就比我大五六岁,穿着绸缎的长褂,腰间还有块玉佩。我永远忘不了,那天他进城的时候路过我,手一挥就出来三四个小厮,他说:那儿有个人躺着,你们去瞧瞧。 当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想的是,或许我不用死了。” 常台:“我知道了,然后你就进了孟家?后来一直留在孟家是不是?” 孟叔就笑了,“是啊,孟老爷把我带回了孟家,不仅给我用了药,还给我请了大夫,我那一身的伤,养了一个多月才好。这一个月,孟老爷什么活都没有让我干,每天还都给我三顿饭吃。” 听到这里,每天都有三顿饭,常台意识到了孟老爷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因为就算是现在,偏远的乡下也大都是一天两顿饭,更何况是五六十年前,那时吃不饱的人只会更多。 孟叔接着说:“后来我就跟在孟老爷身边当个小厮,我只是做好我应该做的事情,但是孟老爷总说我最忠心。后来,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有了这么好的国家,但是孟老爷却把他一辈子的心血都交出去了,孟家也遣散了。 常台,你知道吗?孟家人口最多的时候,上上下下有四五十口人,孟老爷心善,总是有一些亲戚过来借住,还有孟夫人,我没有见过比她更和善的人。 不说那些了,总之我也离开了孟家,离开之后就住到了你家隔壁,救你爹娘那些钱就是孟老爷给我的,当时能吊着你爹娘的命那么几年,靠的都是孟老爷。 所以不仅是我,你也欠孟家情的。以后跟在小小姐身边好好干,知道吗?” 常台“嗯”了一声,“我说你对他们家人这么客气呢。” 孟叔笑起来:“小姐是我看着出生长大的,我跟她在一起的时间比跟你在一起的多多了。还有,那不是客气,那都是应该的。孟老爷不在了,我这把年纪,还能留在孟家,这让我觉得很安心。毕竟,我这一辈子,能说到是个家的地方,只有以前的孟家。” 常台也笑起来,“你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这当儿子的,怎么也得替你尽个忠报个恩啊。放心吧,我会好好跟着孟时禾的。不过论辈分,孟时禾怎么也该喊你声爷爷才对吧?你不是说你跟孟老爷就差五六岁吗?” 孟叔摇头:“我在孟家是仆人,论什么辈分?以前上上下下都管我叫孟叔,我早就习惯了。” 孟时禾从书房的窗户看下去,能看到孟叔和常台正在一起说话,她看着楼下问屋子里的陈扬:“如果我没记错,你的打架功夫,之前应该是没跟我说过?我不喜欢我们谈对象还有什么藏着掖着不能提的过往。” 陈扬马上解释:“时禾,我不是故意瞒你或者怎么,我只是觉得那段经历不太好…算了,这事是我不对,不该不跟你说,你能原谅我吗?我现在说,你还想听吗?” 孟时禾转过来,侧身靠着窗户看着陈扬说:“你说一说,我听一听,原不原谅我听完再说。” 陈扬马上开口:“你还记得之前我爹娘的事情对吧?他们出去找吃的进山没有回来。” 孟时禾点头:“记得,但这事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第207章 交流 陈扬:“农村那个地方你去了两年也知道,有纯粹的善,也有纯粹的恶。我爹娘走了之后,家里就剩爷奶了,那时候不仅要吃饱,爷爷还计划着叫我读书识字,那时候,实在太困难了。” 孟时禾就想到在陈奶奶堂屋的墙上挂着的那三个黑白照,轻叹了口气。 陈扬继续道:“爷爷攒够钱之后,我就去上学了。学校里的学生那时都是小孩子,不懂什么是非,就知道我没爹没娘,爷爷奶奶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他们就笑话我。我被笑话急了,就动手推他们,然后就挨打了。” 说到这里,陈扬还能笑出来,“时禾,你不知道,当时我被打的有多惨,比现在严重多了,幸好你没看见。 后来,我带着一身伤回去,奶奶一直抹泪,爷爷就坐在堂屋那个门槛上不说话,第二天他就拿着家里所有的粮食去找村子里退伍的大爷了。 你瞧,小孩不懂事,大人还是可怜我的,那个大爷没有拒绝爷爷,就说可以教我两下子,平常用不上的话,当锻炼身体的把式也可以。 我从那时候就开始跟他学了,学了好几年,一直学到学校最大的孩子都打不过我,好几个一起也打不过我,我才没有再去了。” 孟时禾听完心里又开始泛酸,她知道陈扬一定是跟她说的很简单,要不是被欺负到没办法,可能他都不会去推那一下。不是因为他不敢,是因为他知道把人推伤了,家里没有东西赔。 孟时禾眨眨眼皮,把眼里那点水汽眨掉,故作轻松地说:“那咱爷还挺明智的,读书锻炼都给你安排到位了。” 陈扬也笑:“是,咱爷明智,要不是他送我去学那几下,说不定你就住在别人家里了。小五说,当时大队长把你安排在家里是因为我会些拳脚功夫,队长怕你长得太好,身上又有钱,遭懒汉惦记。 不是我跟你邀功,村上那些经常小偷小摸的懒汉,大多都被我抓到过,所以有我在,他们如果想朝你下手,多少要掂量一下。” 孟时禾抱臂看着陈扬笑着说,“是吗?陈扬,夸夸,表扬你。” 书房门在这时响起来,常台吊儿郎当的声音传进来,“我进来了啊。” 孟时禾扬声:“进来。” 常台一进来,率先开口:“时禾小姐,刚刚是我不好,我以后一定死心塌地的追随你。” 孟时禾:“那倒也不用这么说,好好干活就行。哦,还有一件事,我需要一个能跟在我身边的人,你找找。” 常台:“具体的意思是?” 孟时禾:“跟着我,保护我,我去哪跟到哪,所以可能就没有什么自己的时间。还有,手脚要利索,要信得过,我知道不好找,不着急,一直留意着就行。” 常台听孟时禾的要求,顺嘴就说:“现成就有一个,我啊,我手脚利索,我保证我信得过,我也没有成家,个人时间非常自由。” 孟时禾听常台这么说,确实认真考虑了一下,最后还是摇摇头说:“你确实好,但是现在精艺刚起步,不稳定,更需要你。我在学校,一般来说都是挺安全的,所以你先去精艺,把那一摊支起来再说。” 常台就去支摊了,要考虑到换班,还有时不时的请假,这个队伍少说也要十来号人才能转起来。找十来个有点功夫在身上的人,这并不简单。 孟时禾并没有回学校,她忙着采购机器,之前的缝纫机都是借的,已经还回去了。老借不是方法,她得有自己的机器才行。 除了买缝纫机,她还想去羊城一趟,羊城肯定已经做过牛仔裤了。 老用搅拌机洗布料不是个正经法子。她想去羊城取取经,该学方法学方法,该订机器订机器。 谁知跑完整个沪市的缝纫机厂,这么大笔的订单没有一个厂能快速交货,最快都要等到三个月之后。 三个月,三个月怎么来得及?孟时禾还惦记着外商说的下一批的毛衣订单,她迫不及待想往羊城去,看看能不能订到机器。 没有贸然出发,孟时禾去找了江恒,这回没有去计委,她在政府家属院门口等江恒下班。 于是江恒从车上下来,一眼就看到了孟时禾。然后江恒对司机摆摆手,车开走之后,他朝孟时禾走过来,“怎么在这儿,有事情找我?” 孟时禾皱皱鼻子:“江大哥,你这么说好像我没事就不来找你一样。” 江恒笑了,扶了扶眼镜说:“那看来今天有大事。” 孟时禾一跺脚,“江大哥!” 江恒率先往家属院走着,孟时禾跟在他身后,江恒回头看一眼身后跟过来的小姑娘,“有什么事慢慢说,江大哥今天请你吃饭。” 江恒住的是一个小两居,只有他自己住,所以房子不大,收拾的干干净净。 一进去江恒就给孟时禾倒了杯水,接着把外套脱掉,把里面的衬衫袖子挽了一圈卡在小臂。 孟时禾端着水杯说:“江大哥,我都看到了你柜子上放着的咖啡,有咖啡你竟然给我喝白开水!” 江恒笑着往厨房走,“有,但是等会儿吃饭,我担心你咖啡喝多了一会儿该不吃饭了。” 孟时禾就端着水杯跟在他身后,看江恒熟练处理蔬菜,孟时禾喝了口水叹道:“早知道要来你家里,我就拿点东西再上门了,现在空手多不好。” 江恒头都不抬,切菜的声音很富有节奏,“不需要,你多吃一碗饭就当是礼了。” 孟时禾就看着江恒做菜,跟陈扬不一样,陈扬做菜都是柴火烧的,烟熏火燎的,菜主要是一个份大管饱。江恒做菜是很好看的,举手投足都不像是在厨房,做出来的菜甚至也讲究一个色彩搭配。 四个菜上桌,菜多份小,孟时禾也不觉得浪费,江恒给她拉凳子,嘴上说着:“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孟时禾本来没有多高的预期,但是菜一入口,她就点头,咽下去之后说:“确实不错。”超出了预期的不错。 江恒头微垂,“谢谢夸奖,我再接再厉。” 饭后江恒就给孟时禾冲了杯咖啡,孟时禾端着咖啡说出来意,“江大哥,我想去羊城的厂子看看,交流一下,学习一下人家的技术,再看看别人的机器,还有厂子经营模式这些。 但是我自己过去,人家肯定不跟我说啊,说不定厂子都进不去。所以我想问问你,能不能给我搞一个计委证明什么的,让我这次的交流官方一些,顺利一些?” 第208章 交流文件 江恒低头想了想说:“也不是不能搞。” 孟时禾眼睛就亮了,“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办法!” 江恒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说:“我听说前几天厂子出事了?” 孟时禾放下杯子往沙发上一靠,“江大哥,你消息怪灵通的,是我爸跟你说的?” 精艺那天晚上出事,那些人在很短的时间就被控制住了,没有造成什么大的事故,至少附近的厂子应该都还不知道。 目前来看,知道这件事的,也就是她家里这几个人和厂里的工人,没想到江恒也知道了。 江恒没有回答孟时禾的问题,反而说:“知道是谁干的吗?” 孟时禾摇头:“不知道,人跑了,没抓到。” 江恒又说:“如果找到线索,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找我。” 孟时禾点头,“好,江大哥,我不会客气的。” 江恒就笑了,“我们之间,不用客气。还有,你厂子上的问题,我随后给你办个临时工作证,然后以沪市计委的名义派你去羊城学习取经。你到了之后去找羊城的计委,公对公,让羊城那边的计委带你进厂,这就算是真正的技术交流学习了。 不过你回来之后,要写个正式的报告出来。我事先说明,这个报告是需要公开的,你不能藏私。这个东西不仅你能用得上,之后别的厂子也能用得上。看你带回来的东西份量,如果足够重,我可以考虑给你申请个相关奖项,往后你接单子会方便很多。” 孟时禾一拍掌,“谢谢江大哥!技术共享没有问题,本来我也是去学习别人的,能促进沪市发展当然是好事。” 江恒:“那你就回去准备吧,我这儿弄好了跟你说,到时你要来计委签个字走个流程。” 孟时禾:“没问题,我随叫随到。但是江大哥你得快点儿,我这都十来天没有去上学了。” 江恒摇摇头,语气里略带着一丝指导,“一看你就不看报纸,光明日报都说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你的理论知识学的再多再好,恐怕也比不上你去羊城走这么一遭。 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学校的老师,也十几年没有做过事了,现在也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恐怕你这一趟回来,学到的东西会比在学校里学到的多得多。” 孟时禾没有反驳,“理确实是这么个理,但是我现在毕竟还是学生呢,老是不在学校不合适。” 江恒又给她细说,“你现在还只是接了那么一个单子,从头到脚都已经忙了这么久了,往后你还接不接别的单子?精艺还搞不搞扩张? 上面的决心和力度都是很大的,照你现在的情况发展下去,做大是必然的。但是你现在才大二,还要再读两年。 依我看,学校和精艺,估计以后你只能挑一头忙活。你好好想想,怎么平衡这两边儿。” 孟时禾:“好,从羊城回来我想一想。”说完心里暗暗说了句,除了学校和精艺,还有陈扬呢。她现在这么忙,要不是陈扬天天跟着她,两个人压根就见不上面。 江恒的动作很快,没两天就把孟时禾要的材料都准备好了,孟时禾收到信儿之后去计委走流程。 江恒正在办公室等孟时禾,桌子上放着一叠资料,除了孟时禾的身份证明之外,还有沪市计委刚出的文件,盖了钢印的,文件名:【学习羊城进步发展计划—实地考察。】 除了江恒,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正小声问着:“江主任,您怎么还把她送出去了?”如果孟宴清在这里,就能听出来这个声音正是上次他在会议室里听到的其中一道声音。 江恒声音冷冽,“上次动手为什么我不知道?没有计划没有组织没有安排,直接出手,经过谁的同意和批准了?” “我也不知道啊,应该是汪厂长直接吩咐的,原来您也不清楚啊?” 江恒又问:“是谁负责的?不仅没成功,还可能让他们更警觉了。” “也不知道,这消息还是我在厂长那边听过来的,主任,您说厂长是不是对我们有意见了?我不知道就算了,怎么什么也不告诉您?” 江恒没说话,过了一阵才缓缓道:“倒也正常,厂长手下能用的人不少,我们来的太晚。” “主任,您可别这么说,以前还能勉强说一句依附厂长的人不少。但是现在被扶上去的那几个都下来了,厂长手里估计也没什么人了,您已经能露头了。” 江恒:“行了,她该过来了,你出去吧,最近不要有任何动作,出了事我帮不了你。” “好,我知道的,主任,我听您的。” 办公室的门打开又关上,里面只剩了江恒一个人。 孟时禾到的时候,江恒正伏案工作,她没有打扰,坐在屋子里的单人沙发上耐心等着。 江恒把手里的事情忙完,放下笔摘下眼镜问:“怎么现在才过来?我想着你那么着急,肯定第一时间就会过来的。” 孟时禾:“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搞定啊,也不知道这次去羊城要待几天,所以这两天把工人工资结一下。看到钱,大伙工作才有劲儿嘛,万一我一去去个十天半月的,她们该心神不定了。” 江恒从桌上把文件找出来,点了点对孟时禾说:“来看看。” 孟时禾走过去,拿起大概翻了翻,“江大哥,我就不跟你说虚的了,你这,说是我找你帮忙,但是这算咱们互惠互利吧?这上面的预期目标要达成了,下一届说不定你就要转正。” 江恒屈起手指弹了孟时禾的额头一下,“不要什么都说,主任再干个二十年没有问题。” 孟时禾冲江恒翻了个白眼,人不在还拍马屁。 江恒看见孟时禾的白眼,摇头笑了笑,“文件么,要落在纸上的,一定要师出有名,有理有据,最好目标清晰,志向远大。实际上,能做出个几分就算务实了。” 孟时禾:“另一种意义上的“亩产十万斤?” 第209章 委派书 江恒这回不笑了,严肃了不少,又弹孟时禾一下,“注意场合。” 孟时禾上下嘴唇一抿,闭的紧紧的,用气音说:“知道,我不说了。” 闭上嘴孟时禾看着手里的文件,还是有些想笑,放在最上面的文件上写着:因为羊城已经试行快要一年,效果显着卓群。 沪市现在才起步,非常需要羊城宝贵的经验和教训,所以沪市会派出干事到羊城学习,希望羊城能以包容的态度,以共同进步的想法帮助沪市尽快成长起来。 这是发给羊城的文件,在这文件底下,是沪市计委针对这场学习自己定的目标。 沪市的目标是:在两个月内,完全吸收羊城的经验,尽快把经济拉上来;半年内,全面超越羊城,成为全国经济发展最好的城市。 努力把笑意压下,孟时禾翻看自己的委派书。江恒弄的挺正式的,好像她真的是要去出公差一样。不仅身份给她办出来了,连这一趟去羊城的食宿都管了,甚至还有火车票,也是计委负责订。 从计委出来,孟时禾转道去了复旦,她又要请长假。 刚刚在江恒办公室,说是那么说,但是既然江恒给她创造条件了,孟时禾还是希望把各行各业都看看学一学的,她也想让生她养她的城市尽快发展起来。 到了学校,孟时禾本想直接去找系主任,都走到半路了,想到江恒刚刚说的【主任还能再干二十年】,又换了目标,去找她们的年级负责人。 她这么长的假,年级负责人肯定是没有权给她批的,一定会再去找系主任,搞不好还要到副校长那里。 这个流程是一定要走的,直接找系主任能省很多事,但是不能这么做。 因为一个不注意,恐怕年级负责人会对她产生情绪,像江恒说的,以后她在学校的时间应该不会很多,让顶头上司产生情绪,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最好就是,现在去找年级负责人,让他一层层上报,按章程来。 果然,办公室里,孟时禾一说还要请假,年级负责人脸就有些泛黑,语调冷冷的说:“孟时禾,我知道你家里情况,也知道年前出的那档事可能吓到你了,你这三不五时的请假,学校能批准的也都批准了。你知道,这已经是学校给你放宽了,按校规,连续这么长时间不来是可以退学的,或者你要实在忙,办休学也行。” 孟时禾态度端正,也不介意老师的冷言冷语,还是笑着说:“老师,这回真不是我的私事,您知道我在外面开了个小厂子,之前刚接了笔订单。然后计委不是打算扶持发展这个方向吗?就让我去羊城学习一下,委派书都给我了,我也不能不去啊。” 孟时禾说着就掏出来新鲜的委派书双手递给负责人,负责人看着上面鲜红的钢印,态度和缓了些,“这么长的假我决定不了,我带你去找系主任,长假只能她来批。” 系主任是一个满头灰白发的老太太,走路有些驼背,但是说话声音中气十足。 老太太听孟时禾说要请长假一点也没有恼,反而接过她的委派书说:“我看看,这得去啊,组织需要你,去几天啊?” 孟时禾立正站好,老实摇头:“不知道,计委那边只说让我多学一下,但是我想着光路上来回都要一周了,所以需要的时间应该不短。” 系主任笑眯眯地说:“同学,那你来不及期中考试了呀。” 孟时禾语调都低了不少,声音弱弱的,“那我,回来能补考吗?” 小老太太想了想,大手一挥,颇有些豪放的意味,“你学的就是经济,才大二就做成了生意,心细胆大很不错。说实话,现在用的教材,还是十几年前的老教材,早就不适合现在的情况了,你在学校学的也不一定有什么用。” 孟时禾站着不说话,看小老太太眉飞色舞地说:“教研组早有想法再重新把教材编一编,但是没有方向没有素材,闭门造车就是误人子弟啊。 孩子,期中考试的事我给你特事特办,但是你这次回来之后,听到的见到的,跟经济有关的,能不能跟我们说一说?” 孟时禾点头,“可以倒是可以,但是已经开放已经这么久了,我相信肯定有不少相关人士已经去过羊城了,应该不缺素材啊。”孟时禾想不通。 小老太太一笑,脸上的褶子多了,但是眼睛也更亮了,“那是肯定的,我们学校也不少人去了。但是去的人不一样,目的不一样,观察不一样,聚焦点也不一样,结论就不一样。 至少已经去过的几个人,给出的编写建议大相径庭,连方向都不能统一,所以我们需要更多视角。要不是我老了,我真想亲眼去看看,听回来的人说,大不一样啊…” 孟时禾这回就理解了,跟系主任说:“虽然我说的也不一定准确,不过我尽量把更多信息带回来。” 小老太得了准信就挥手赶人了,“走吧走吧,你的假我给你准了,我最多只能给你一个月,超过一个月就需要上报了。” 孟时禾立马点头,“行,谢谢您,不过可能用不了一个月。”因为她还惦记着那个毛衣订单。 孟时禾踏上了往羊城的火车,陈扬没有跟她一起,委派书上可没有陈扬的名字,除了这个,研究所也请不了这么长时间的假。 但是她去这么长时间,孟家也不会让她单独去,就让常台跟着她。 精艺那边已经找了几个人看着,而且暂时没有订单,厂房里没货,也不怕有人捣乱。 除了常台,孟谦还给孟时禾找了个退伍的也一起跟着,叫罗小天。 常台看着粗旷,但是一路上把孟时禾照顾得滴水不漏,基本没有用到罗小天什么事,罗小天也不恼,就跟在常台身后,一口一个常哥的叫着。 孟时禾没有管这两人是怎么相处的,她不需要管,她只需要看人好不好用就行。 三人都是第一次来羊城,一下火车,孟时禾倒是没有什么惊奇,在梦里看到过的景象远不是现在能比的,她承受能力好得很。 常台也不见什么异常,唯有罗小天神色间有掩盖不住的兴奋,东瞧瞧西看看。 出了站,孟时禾一眼就看见两个穿着蓝色工服的人,手上还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羊城计划委员会。 孟时禾走过去,常台罗小天一人一边,跟在她身后。 第210章 招待 孟时禾还没走近,那两个人就直冲她走过来了,“孟时禾同志对吧?我们是羊城计委的,前几天已经接到沪市那边的消息了,今天单位派我们过来接人。我姓翁,翁明亮,叫我小翁就行。” 孟时禾上前一步,伸出手掌说:“翁同志你好,我是孟时禾,这几天要麻烦你们了。” 翁明亮也伸出手跟孟时禾握在一起,简单寒暄过后,孟时禾三人跟着翁明亮两人一起去到羊城的招待所安置。 翁明亮:“孟同志,今天晚上单位给你们设置了招待,四点半的时候我过来接你们,我们先去单位报个道,然后再吃晚饭,可以吧?” 孟时禾脸上挂着笑意,“真是太麻烦你们了,不用特意搞,我来之前,领导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给你们添麻烦。” 翁明亮:“这算什么麻烦,你们千里迢迢从沪市过来,都是应该的,要是招待不到位还要请你们多见谅。” 孟时禾:“哪里,还要多谢翁大哥,那我们收拾收拾,到点就等你过来接了。” 翁明亮:“好,你们先休息一下,我们就先走了,再见。” 孟时禾从下火车起,脸上的微笑就没有放下来过,一直笑到现在,等人走了才活动了一下已经笑僵的嘴角。 罗小天感叹,“没想到他们还挺客气的。” 常台拍了拍孟时禾的肩膀说,“辛苦了。” 孟时禾揉揉脸说,“你们不累吧?现在不到两点钟,收拾一下,我们先出去附近转一圈。” 走在外面的街道上,孟时禾也没什么目的,就四处溜达着看看,什么都看。看羊城的城市状况,包括路面的硬化程度啊,大型建筑的建筑水平啊;还看羊城市民的精神面貌,看他们穿什么用什么,这基本就能反映出现在羊城的经济状况。 孟时禾之前听陈扬说过羊城的大致情况,但是现在她看下来,比陈扬说的要好太多,看来在短短几个月之内,羊城又往前进了不少。 一直走完了两条街道,孟时禾才回到招待所重新洗漱收拾一下,还要换一下衣服,晚上要跟羊城计委的人吃饭,要穿的正式一些。 四月份的羊城已经热起来了,孟时禾穿了件衬衫,下身是条藏蓝色的女士西裤,配了双小皮鞋,头发也扎起来,干脆利索。 常台和罗小天也换了衣服,常台穿中山装,罗小天是军便服。 四点二十,孟时禾带着文件和常罗两人下楼,谁知翁明亮已经等在招待所前台。 看到孟时禾,翁明亮几步走上前,“孟同志,我们走吧。” 孟时禾点点头,跟着翁明亮出门,“翁大哥,等很久吗?” 翁明亮摇头笑道:“没有,我也刚到。” 到了计委,翁明亮先带着孟时禾去见分管领导,常罗没有上去,就在楼下守着。 领导是羊城本地人,看着岁数不小了,尽管他很努力在讲普通话,但是粤语口音的普通话,孟时禾还是听的一知半解,全靠翁明亮在旁辅助翻译。 又是一套官话下来,孟时禾成功拿到了带着钢印的参观讲解文件。 接过这个文件,差不多就到下班时间了,孟时禾把文件收好,又重新回了招待所,不过这次还有羊城计委的四个人作陪。 招待所的食堂不对外营业,主要是管政府招待,其次在招待所住的人凭介绍信也能在食堂吃。 但是羊城的招待所办理住宿已经不需要介绍信了,人越住越杂,就把后面这条给砍了,目前只负责政府接待。 孟时禾是第一回吃招待餐,比起招待所住宿的环境,食堂的招待餐看着有模有样的。 桌上作陪的除了翁明亮,还有跟翁明亮一起接她的那个人,最后还有计委的副主任。 坐下之后,翁明亮先拿起酒给桌上的人都倒上。孟时禾看他倒酒的顺序,第一位是副主任,其次是她,第三是另一个人,最后是他自己,这也是个有眼色的人。 孟时禾左右看看,发现还少一个人,她侧头问翁明亮,“还有一个人呢?” 翁明亮也小声回道:“那是主任的司机,不跟我们在一起吃,跟你的那两个同伴一起吃。” 副主任是个中年男人,坐在主位,看到孟时禾和翁明亮小声说话,也没有打断,等他们说完才握着酒杯笑呵呵地说:“小孟,你们单位就来了你一个人吗?” 孟时禾又挂起微笑,“您也知道现在开放了,我们单位忙的很,什么都要重新规划,能把我放出来还是因为碰到难题了,确实需要向羊城学习,不然根本不会放人的。”说完主动举起手里的酒杯对副主任说,“主任,我一个人在羊城,少不了要您多照顾。我们副主任跟我说了,您有眼光,有谋略,还说叫我来这一趟能跟您学个皮毛都算我赚了,您可要不吝赐教。” 副主任脸上笑容深了一些,提起酒杯说,“既然一个小姑娘在外面,酒还是不要喝太多。” 翁明亮马上弓着身子站起来,“我去要牛奶。” 这顿饭孟时禾吃的很累,全程她都在捧着那个副主任,没有让话掉下来过,还听他讲了不少个人的奋斗史,和一些对羊城发展高瞻远瞩的建议。 一直到将近九点才散场,说是不喝酒,到后面也少不了喝几杯。 散场的时候,副主任已经面红耳赤。翁明亮比起副主任喝的更多,早已去吐过两回,所以现在勉强还保持清醒。至于剩下的那人,早已趴倒在桌上睡着了。 招待所门口,翁明亮和司机把副主任扶上车之后,翁明亮站直身子对孟时禾说:“小孟,明天一早我过来找你,这几天都是我带你。” 孟时禾依旧微笑着,“好,麻烦了,翁大哥。” 把人送走,孟时禾终于躺倒在了床上,她喝的不算多,但是现在也犯迷糊了,脑子里尽是她出发前江恒说的话,他说:到了肯定会有一些招待和对接,你要单独面对一些人。 有些上了年纪的人,他就很喜欢在面对年轻人的时候说教,如果碰见那样的人,你就忍忍吧。还有一种情况,如果碰到什么居心不良的人,你首先保证安全,然后尽快回来,安全最重要,记住了? 第211章 孟小姐是不是不高兴? 想到这里,孟时禾笑出声来,瞧,这才第一天,就叫她碰见了第一种人。 第二天一早,翁明亮就出现在招待所,拿着一个公文包,精神焕发,一点都不像昨天喝吐的人。 翁明亮:“小孟,我们走吧,你想先参观哪里?” 孟时禾还是第一次喝那么多酒,睡了一觉起来有点头疼,早上起床看着有些萎靡,抹了不少清凉油才缓过来。 这会儿一靠近翁明亮,翁明亮就闻到了清凉油的味儿,笑着问,“昨天喝的不舒服了?要不要先休息一天?” 孟时禾摇摇头,“没事儿,我就是没缓过来,不休息了,时间紧任务重,我们出发吧,今天我想先看看纺织厂,或者衣服店。” 翁明亮带着孟时禾去了【高第街】,孟时禾本以为火车站的摊贩已经够多,直到来到高第街,几百米的街上,密密麻麻,全是看不到一丝缝隙的档口。 翁明亮边走边给她介绍,“从去年开始,咱们这儿就试行三来一补了,有无数知青返城,有十来万吧。你想,那么多人,没有工作,整天闲散着,先不说吃不吃饱饭,就说一个安全问题,都是隐患。 后来政府干脆就放开了,允许待业人员自筹资金,自选场地从事个体经营。从那时候小商小贩就出现了,也没什么固定店面,就支个棚子,卖早餐,修自行车绣鞋修表。” 孟时禾点点头,指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街说,“那这是这一年内发展起来的?” 翁明亮没有否认,“对,那么多人做生意,总有做的不错的,盘了店面就不担心因为天气问题出不了摊,所以挣了钱的都盘店面,陆陆续续就形成这么一条街。” 孟时禾走过这几百米,看街上卖的都是服装、布匹、鞋帽等等,商品上面都挂着手写的价格牌子,比起沪市的便宜了不止一点,尤其是服装,有些甚至只有沪市成衣的零头。 一条街走完,孟时禾发现这条街上就没有其他东西,全是纺织品,她看向翁明亮问:“这样的街,羊城有多少个?都已经划分出来区域了是不是?” 翁明亮说:“倒也不是划分的,是自发形成的,三来一补订单最多的就是成衣加工和电器零件组装。纺织品特殊,厂子的订单总有尾货,需要内销,数量又多又大,大多都是底下乡镇或者别的城市来进货的。比起零散的店铺或者摊子,肯定还是所有店聚集在一起效率高,至少来进货的人,一来就知道哪儿东西最多最全,知道来这里找。” 孟时禾点头,“那电器也是这么个状况?” 翁明亮:“对,还有个全是电器铺子的地方,他们现在都叫电器城,不过离我们有些远。” 孟时禾应好之后,随便找了一家店进去,店里放满了能移动的衣架子,衣服挂的满满当当,就连墙上也都是衣服,看款式都是外贸订单,外贸单子的成本现在已经能压到这么低了吗?这么便宜还有的赚? 店老板是一对夫妻,现在正在理货。这会儿还早,街上没什么人,夫妻一看有人进店,妻子站起来就问:“要看什么?现在牛仔裤和这种喇叭裤很时兴,卖的最好。” 她说的是粤语,孟时禾没听懂,不过翁明亮给她复述了一遍,孟时禾绕着衣架看了一圈,价格是便宜,但是质量比起陈扬过年给她带回去的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孟时禾随口问:“零售也是这个价吗?” 看到这情况,还有翁明亮手里的公文包,丈夫站起来开口,语气恭谨了很多,“这是批发价,零售要贵一点。”说的是普通话,至少孟时禾能听懂。 孟时禾点点头,挑了几件衣服不经意问:“你们这里价格比我们那里便宜,这么多货,你们都是从厂子里拿的吗?” 没等丈夫说话,翁明亮就跟孟时禾说:“不一定,这里的很多档口都是“前卖后坊”的模式,档口一分为二,前面卖着衣服,后面是小作坊,裁剪缝制都可以。 孟时禾走出档口,问翁明亮,“我看这些有点像出口的订单,那些牛仔裤不就是吗?我还以为是纺织厂或者制衣厂漏出来的,没想到是自己缝的?” 翁明亮:“外贸单子当然质量好,不过价格也高,现在能买得起几块钱成衣的人有多少?但是外贸的衣服颜色鲜艳款式漂亮,很受欢迎,所以逐渐就有了这种档口,自己照着外贸款式做,生意非常好。” 孟时禾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那电器是不是也有这种情况?仿着国外的电器自己产?” 翁明亮:“确实有,国外的那些电器国人目前还都用不起,但是东西确实也好用。那个什么电子手表吹风机之类的,非常受欢迎,我们自己也能做嘛,又不难。” 孟时禾在这条街上买了几件衣服,各式各样都买了,让常台拎着,对翁明亮说:“翁大哥,走吧,去吃饭,我请你。” 这一天就在这条街上消磨了,第二天翁明亮带孟时禾去了他说的电器城,跟高第街差不多的情况,一间一间的店铺,密密麻麻地挨着,店里全是一层一层摞起来的零件。 第三天,翁明亮还是带着孟时禾在羊城市内打转,还带她看了正打算修建的高级酒店。 常台和罗小天都尽职尽责地跟着孟时禾,这三天也没有发生什么事,但是第三天晚上回到招待所,罗小天洗漱完后迟疑地问常台,“常哥,孟小姐是不是不高兴?今天晚上她好像没怎么吃东西。” 常台挑挑眉,“终于发现了?” 罗小天:“还真是啊?” 常台躺在床上嗤笑一声,“跟这群人打交道,也难为我们时禾小姐了。” 孟时禾正在屋里想办法,她有准备羊城肯定不会倾囊相授,但是没想到他们就敢一直糊弄她 。 羊城市内看着繁华一片,确实也有不少能学到的东西。但是那些个体户规模都不大,而且他们挣的也不是外汇,全是内销,挣的是大团结。 目前看来,外贸订单羊城还没有饱和,他们是想尽量把更多的单子留在羊城,并不想分流到沪市。 孟时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这不行啊,总不能来一趟什么也带不回去,要想想办法。 第212章 我也想你呢。 孟时禾在羊城兜圈子,完全没有多余的心神分给沪市,这些天她想起家人和陈扬的次数少之又少。 反倒是陈扬,从孟时禾走之后心就一直提着,担心她这一趟碰到什么事。前面又是秦学民又是烧厂房的,这回她离了沪市这么远,难保不会出事。 “陈扬,我说你又发什么呆?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高明扯着陈扬的耳朵喊。 陈扬救回自己的耳朵,“什么事情?我刚刚在想事情没听到。” 高明又说一次,“隔壁宿舍的同学说收发室有你的信,你要是不想去,我替你去,但是你请我吃两顿饭,怎么样?” 老许声音没有一丝起伏,“陈扬这学期请我们吃到现在了。” 高明:“我知道啊,我都吃的不好意思了,这不是找个机会报答他吗?” 陈扬失笑,“没事,请你们吃饭是之前就说好的,不用报答,我现在去收发室,你们有什么要带的东西吗?” 高明单手搭在陈扬肩膀上说:“一起吧,我也去一趟,把这两个月省下的补贴寄给家里。” 陈扬看着高明从上了锁的箱子里掏出一沓钱,零零碎碎的,数了数,自己留了几块钱,然后把剩下的一揣,锁上箱子站起来说:“走吧。” 来到复旦已经一年多了,陈扬跟高明也相处了一年,能感觉到他家里应该是不富裕。说不富裕还是往好听了说,应该是非常贫困,陈扬估摸着高明家里还不如以前的他。 走在路上,陈扬随口提起话茬,“高明,你大部分都寄回家里,自己留的是不是有点少?” 高明踢踏着往前走,“不少了,这学期你把饭钱包了,我留下来的比上学期多多了。” 陈扬知道高明上学期一直在学校打工,在食堂干过洗菜,也在学校后勤干过,打扫学校卫生,攒下来的钱也都是寄回家里了。 陈扬想了想,还是直接问,“高明,家里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困难?” 高明笑呵呵地说,“原本还行,我爸是煤矿工人,挣的也不算少。但是前两年煤矿塌方,他被压在下面,救倒是救上来了,但是人残了。不仅没了一只脚,还因为被压时间太久,氧气不够大脑创伤,一直昏睡着醒不过来。他成了这样,煤矿就赔了一笔钱,把他清退了。 那笔钱数目不小,但是他一直在医院躺着,要付他的医药费,还要找房子住。之前我们住煤矿的家属院,不是煤矿工人之后就不能住了,后面还有那么多等着分房子的人呢,我们没多久就被清出来了。 我妈本来也有工作,但是要照顾他,工作也辞了,家里没有收入之后,拖着拖着就成这样了。 好在过年我回去的时候,人已经醒了,不过依旧不能动弹。” 陈扬看着高明笑呵呵的模样,有些后悔他这么突然的问出来。 高明反而不在意,溜达着说:“没事,你不要用那种表情看我,我也没什么值得可怜的。要真论可怜,可怜的是我妈。我爸醒了之后,脾气变差很多,很喜欢对我妈发火,诶。” 陈扬拍拍高明的肩膀说:“人醒了就有盼头了,现在开放了,你想不想做点什么?” 高明:“你怎么跟老许一样,老许也问我,要不要干点什么。” 陈扬:“那你怎么想?” 高明:“我当然想挣钱,但是我不知道我能干什么,也没什么本钱。” 陈扬缓缓说:“我有个主意,卖五金零件,你干吗?” 高明:“哪来的五金零件给我卖?” 陈扬:“我跟朋友在家里搞了个小车床自己压,不用你有本钱,你就卖,按件结工资,怎么样?” 高明指着陈扬,“你你你,你小子,不声不响就憋个大的?” 陈扬:“那你干不干?” 高明:“干啊,怎么不干,咱都自己人。而且周末正好,周一到周五我在学校打工,周末就出去卖零件。” 陈扬:“那行,我已经让家里那边发一些寄过来了,先试试行不行。如果可行,就大批量做。” 到了收发室,陈扬拿到了自己的信,依旧田五写的,巧的是,随信寄来的,正是陈扬说的零件。 收了自己的东西,陈扬眼一晃,看到一堆信件里,有一封给时禾的。 他在登记了姓名专业之后,把孟时禾的信也领了,是王倩寄过来的。 晚上,高明正在宿舍跟老许一起看下午刚到的那堆零件,一个一个学习辨认,要卖的话,至少要知道这零件叫什么,要往哪里用才行。 当然,老许在知道高明要卖陈扬的五金零件之后,也加入了进来。这个不需要本钱,也不需要自己生产,只需要卖出去就行,很适合作为第一份工作。如果刚开始就投钱进去,万一赔了,不仅仅是浪费时间,赔的还是真金白银。 陈扬没管他们,他翻来覆去看着手里孟时禾的信,最终还是抓起来出了门。 高明看到了,还不忘关心一下,“扬子,哪里去?” 陈扬的声音远远传进来,“找对象。” 高明看着已经被关上的宿舍门,问老许,“孟时禾不是请长假了吗?他去哪里找?难道他背着孟时禾,” 话没说完,高明被老许一个眼神瞪的不敢再说了。 老许:“管好你这张嘴,你现在说着当玩笑,被别人听到当真了怎么办?” 高明自觉闭上嘴点点头。 陈扬一路去到了收发室,“大爷,我打电话。” 这通电话拨给了羊城的招待所,陈扬等了好久才接通,电话里传来孟时禾的声音,“喂,谁啊?”听着兴致缺缺。 陈扬在听到孟时禾声音之后,眉目不自觉就舒展了,“时禾,是我。” 孟时禾立时就精神起来了,“陈扬?你怎么会打电话过来?” 陈扬笑起来,笑声顺着无线电传到孟时禾的耳朵里,像在她的耳边一样,“没什么,就是好几天不见,有些想你。你在羊城怎么样?还好吗?” 孟时禾半靠在招待所前台的柜子上,话筒是从窗口里拿出来的,她手指一圈一圈绕着电话线,“挺好的呀,我也想你呢。” 第213章 送去给我爸 两个人开始一来一往,从吃了什么到干了什么。陈扬说他上的课,做的研究;孟时禾说她去了哪些地方,有什么新鲜好玩的事情。 一直到前台里的小姑娘不耐烦敲桌子提醒,孟时禾才说:“行了,那我不跟你说了,我这儿忙完就回去了。” 陈扬:“好,我等你回来。噢,还有,王倩给你寄信了,我今天看到给你签收了。” 孟时禾本想挂电话了,听到陈扬的话之后动作又停了下来,“谁?你说倩倩吗?” 陈扬:“对,王倩。” 孟时禾眉头紧皱起来,在秦学民的事情发生之后,她给王倩去过一封信,要王倩多跟赵卫东接触一下,她也想了解一下家乡的另一面。 这是,有消息了? 孟时禾想了想,直接说,“陈扬,你现在拆开这个信,自己先看一遍,如果没有问题就复述给我。” 陈扬听着孟时禾陡然间变得严肃的语气,也意识到这封信可能不一般。他知道时禾说的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是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能被听到的内容。 没有废话,他用肩膀和耳朵夹住话筒,直接上手拆信。 电话就这么通着,两人都没有说话,依稀能听到彼此间的呼吸,孟时禾还能听到陈扬摆弄纸张的声音。 良久,陈扬的声音才传出来,“时禾,可以说。但是她写的内容很多,很琐碎,都是些日常小事,要念的话时间会比较久。” 孟时禾直接说:“念,从头开始,不要漏掉什么内容。” 陈扬就开始了,平铺直叙,“【时禾,又是一年过去了,我已成了大二的学生。收到你的信之后,我时常留意赵卫东,因为我也是很好奇的,你们来自一个地方,怎的生活习惯还差这么大? 但是由于我们不在一个学校,我只能抽空去粮食学院找我的朋友,才能见得赵卫东一面。 见得多了越发觉得这人就适合生活在豫州,他在喝胡辣汤的时候竟然倒了半碗豆腐脑进去。你不知道,这种吃法,深谙胡辣汤之道。这个人,绝对在短短时间内已经对豫州产生了深厚情谊。 而且我发现他也是很富有语言天赋的,他来的时间不长,但他已经能跟食堂打菜的阿姨自如聊天了,用的是豫州方言哦。时禾,不是我看不起你,你在豫州待了两年,怎么就学会个皮毛呢?说起来简直四不像。 不过之前倒是有一件奇怪的事情,我听我朋友说,他过年的时候好像没有回沪市,一直留在豫州。 后来我问他,他说跟家里关系不好,所以才报考了这么远的学校,而且火车票也挺贵的,他就没回去,我当时觉得也有道理吧。 但是之后我还瞧见过几次他穿的衣服,看着就是百货商店的成衣,跟自己做的一点都不一样。 本来我以为他这人挺老实的,但是没想到他有钱买衣服,但是却跟我们说没钱回家,你说他是不是不想让小敏占他便宜?就干脆说穷,免得小敏花他钱。噢,小敏就是我那个朋友。 这么看来,男人果真都是嘴上一套背地一套的东西。不过我又有了新的烦恼,你说我要不要给小敏提个醒? 希望你给我拿个主意吧,我觉得你很擅长处理这些事情。】 时禾,念完了。”陈扬把信纸叠起来,脑子里还一直重复回荡着那句:男人都是嘴上一套背地一套的东西… 没忍住继续说:“时禾,我不是。” 孟时禾:“你明天去一趟家里,把这封信拿给我爸。”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陈扬:“好。” 孟时禾:“你刚说什么?” 又是同时。 陈扬笑开:“我说我不是那种嘴上一套背地一套的男人。” 孟时禾:“我知道,你很好,明天早点去。”孟时禾现在脑子里全是这封信,她觉得这个赵卫东一定有问题。 陈扬再三保证一定不会耽误之后,这通电话终于挂断。 回到房间,孟时禾躺在床上,脑子里交替着羊城和赵卫东的事情,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陈扬就直奔孟家,他得赶在孟谦上班之前到,要不就得等晚上,或者直接去市政府找他。显然,后面两种能不用就不用。 陈扬到的时候,孟叔正躺在院子里一个躺椅上听收音机,他打了招呼进屋。 屋里,孟谦和孟怀疏正在吃饭,孟谦正挟着一个龙眼包子往孟怀疏的盘子里放,听声音李阿姨正在厨房忙活。 看到陈扬,孟谦没有吭声,不紧不慢把包子放到孟怀疏盘子里。是孟怀疏开的口:“怎么这么早过来?吃饭了吗?李姐,添副碗筷。” 陈扬没有客气,坐在孟怀疏对面说:“孟姨,来得急,还没吃。” 李阿姨端着碗碟过来,打断了陈扬的话,陈扬站起来从李阿姨手上接过,“谢谢李阿姨。” 李阿姨笑道:“不用,你来了,我再去添一个小菜,再拿一笼包子过来。”说着就进厨房了。 陈扬伸手从桌上盛了一小碗粥,坐下后掏出信接着说:“昨天时禾收到一封信,我给她打电话,她让我一早把信送来给孟叔。” 孟谦伸手拿过那封信,也没有避讳什么,当场拆开,孟怀疏侧头过去看。 看完之后,孟怀疏想了一阵子才恍然大悟,“老孟,这是不是就是之前你说的那个豫州那个,不知道青团那个沪市学生?” 经孟怀疏这么一提醒,陈扬也想起来了,“对,是他。”昨天看信的时候,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是这几个月事情太多,他一时没想起来。现在想起来再看那封信的内容,分明是哪里都有问题,怪不得时禾让他送回来。 孟谦看了陈扬一眼,“禾禾倒是什么都跟你说。” 陈扬没接这个话,转而说起赵卫东,“先不说这个语言天赋,就胡辣汤掺豆腐脑这事儿,不是一个南方人短期能接受的。” 孟谦把信收起来,“知道了,先吃饭吧。对了,你说你昨天给禾禾打电话,她在羊城怎么样?” 陈扬面对孟谦的询问没敢说谎,“刚接电话时声音听着不太对,应该是碰到什么为难了。” 第214章 兜圈子 今天依旧是翁明亮陪着孟时禾,依旧反复在羊城市区打转,嘴里还是一些套话,“小孟,来了这么多天怎么样了?等回去的时候我一定给你准备一些特产拿走,你可千万不要推辞。” 也不知道是因为事情没有进展,孟时禾着急的;还是进入羊城水土不服,总之孟时禾现在有些上火,嗓子干哑,喉咙肿痛。 她不想再兜圈子了,直接问翁明亮,“翁大哥,我是带着任务过来的,这眼看着市区已经转完了,我们是不是能往厂房去了?羊城已经开放一年了,小摊贩都能聚集起这么多条街,那厂子肯定也是大不相同了。” 翁明亮笑眯眯地说:“不急不急,小孟,要我说,你就是个女孩子,你们领导把你派出来未免也有些不近人情,这一路舟车劳顿的,到了该当放松一下。你这些天还这么努力,我瞧着你说话都有些沙哑了,不然我带你去喝碗茶,再找人给你煲一罐汤下下火?” 又是这样,这几天每当孟时禾提起,翁明亮都会以各种理由搪塞,她还去找了接待她的副主任,但是人都没见到。 又是半天过去,孟时禾终于跟翁明亮说:“翁大哥,我觉得你说的对,我想休息半天,下午我就不出来了,我们明天再继续?” 翁明亮笑着应是,把孟时禾送回招待所之后还没忘嘱咐食堂给孟时禾送一碗下火汤。 孟时禾笑着把人送走,转头就耷拉着脸回了房间,一把子关上门,发出一声巨响。 罗小天挠挠头问常台,“常哥,我们是不是应该干点什么?孟小姐这样都两天了。” 常台坐在凳子上跷着二郎腿不停抖,边抖边说:“不用,我们首先是跟在她身边保证安全,剩下的事情,她怎么指使,我们怎么做。” 孟时禾气的都要不行了,躺在床上长吁短叹的,但是招待所把那一碗汤送过来之后,她反而奇迹般地消火了。 盯着那碗汤看了很久,孟时禾伸手抄起来一口气喝完,去找常台和罗小天说,“常台,一会儿我给你个单子,都是附近的厂子,你下午去转一转,看看情况。” 常台点头,“没问题。” 孟时禾又看向罗小天,还没等她说话,常台就说:“你身边得有一个人,让他跟着你,还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孟时禾:“我知道,我是说,下午让小天跟我一起出去。” 罗小天一笑,黝黑的脸上露出两排牙,“好嘞,孟小姐,我这一路过来都没什么用,尽跟着你享福了。” 孟时禾就笑了,笑容里一点客套都没有,“行,那下午我就靠你了,你先去准备一下。常台,你跟我进来,我给你单子。” 常台跟着孟时禾进屋,跟罗小天擦肩而过的时候,拍拍罗小天肩膀说:“机灵着点,有什么不对就先回招待所。” 罗小天点头,转身往他们的房间走去。 常台站在孟时禾身边,低头看她行云流水地写出几个厂房的名字和地址,挑眉问道:“这是早就打听好的?” 孟时禾:“这哪能提前打听出来,是这几天跟在翁明亮身边套出来的。” 常台:“是吗?我也在,我怎么没听出来你套话了?” 孟时禾:“都是一知半解的,你先去看看,不一定正确。” 常台收了单子就出门了,出去以后先买了套最常见的厂子工人的衣服穿上,头一耷,腰一弯,混在人群里跟游鱼进大海一样,立刻就找不到了。 孟时禾带着罗小天还跟往常一样,出去东走走西看看,也不背人。 走了还没两条街,罗小天就频频回头看,孟时禾把买的东西扔到罗小天怀里,“别看了。” 罗小天抱着一堆袋子,皱眉道:“孟小姐,我总感觉有人在跟着我们。” 孟时禾:“不用感觉,一定有,不过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罗小天又往后看了一眼,然后离孟时禾更近了一些,他不再东张西望,表情都严肃了不少。 孟时禾重复走着这些天走过的路,隔三差五就进店里逛一圈,出来的时候手上都会拿东西,看起来像是在买东西。 半下午过去,翁明亮站在办公室回话,“还是一个小姑娘呢,几天下来熬的也厉害,估计是想通了,现在正买东西呢,说不定马上就要走了。” 副主任还是那副和善的模样,“诶,小翁,我这心里过意不去啊,但是你说说,外汇任务大家都有,你沪市多要走一点,羊城是不是少一点啊? 现在干什么不要钱?要起的酒店,你知道国外的设计图报价多少吗?好几万啊,还是美金,更别说之后的建造了,说是要打造国内第一座大型酒店,那么大面积,算下来得多少钱?除了酒店,班子里开会,说准备盖什么“商品房”,这哪样不得要钱?我恨不得所有的人都跑来羊城进厂才好。” 翁明亮笑着说:“是,主任高瞻远瞩,这都离不开您殚精竭虑,我觉得沪市那边估计也是走个过场,不然不会让这么一个小姑娘过来,怎么也要来个班底的。” 副主任:“唉,可能也真是没人了。你忘了羊城去年刚开始的时候,我们连吃口饭的功夫都没有,整天在开会,估计沪市现在情况差不多。” 翁明亮点头称是,“刚起步,都要绊几个跟头的,路总是走出来的。” 副主任:“可能过不久,上面会要求我们主动分享经验,这稿子就交给你来负责了。” 翁明亮:“好,您放心。” 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后,常台才回到招待所,脸上身上都灰扑扑的,一回去先灌了一壶茶进肚,本想直接去找孟时禾,想起孟叔的话,把自己收拾齐整才过去。 “时禾小姐,你给的单子基本都对上了,大部分都是大厂子,占地大,人数多,工作时间大门都是锁着的,要进去就得在门口登记。不过有两个规模不大的厂子,我混进去看了看。” 第215章 禾禾委屈了? 孟时禾:“怎么样?” 常台直接说:“就算是小规模的厂子,也已经很正规了,吃饭,开会,车间厂间,一块是一块。其中有一个管组装零件的厂子,他们的厂房门口有人守着,进去都要核对身份。我进不去,就换了个方向,找了个有缝的地方往里看了两眼,我觉得,这个厂很不一样。”说到这里,常台停顿下来。 孟时禾也不催,等着常台。 常台好像在回忆他看到的东西,过了好一阵子才说:“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跟我想的那种组装零件不一样。我本来想的是,一个人面前一堆零件,然后照着图纸一个一个装上去,装完一个算一个的钱。 但是,但是他们这个,怎么说呢?就是他们都坐着,面前好像是个传输带子,东西都在那上面放着,然后一件一件从带子上划过去,那些工人就坐着,手上的动作都差不多。” 孟时禾问:“他们装的是什么东西?那带子你能画出来吗?” 常台:“我不知道这批货是什么东西,那些零件好像不是完成品,我看不出来,画图,我试试。” 孟时禾给常台拿了纸笔,常台坐下大刀阔斧就往纸上画,没一会儿就结束了。 孟时禾看着这一纸鬼画符,彻底绝了叫常台复刻出来的想法。 她摆摆手叫常台去休息,自己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第二天一大早,孟时禾掐着点往计委办公司打了个电话,正在等接通的时候,翁明亮过来了,“小孟,你这是给谁打呢?” 孟时禾把话筒交给常台,走过去对翁明亮说:“翁大哥,我这不是想着,这市区我都走遍了,给领导打个电话请示一下,看能不能回去。” 翁明亮点点头说:“那你先打,我等着你。”说完也不避开,就站在柜台旁边,旁若无人,自在的很。 孟时禾笑着:“翁大哥,这接通还不知道要多久,要不你先坐着等?” 翁明亮连忙摆手:“没事儿没事儿,站站挺好的,当锻炼身体了。” 孟思禾看他一点都没有挪脚的意思,放下笑脸转脚去接了电话。她本来想给江恒打个电话,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没想到翁明亮来这么早,还站在她身边不走,这叫她怎么问? 电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通了,常台也没有叫她,孟时禾把话筒放到耳边的时候,就听到江恒的声音:“禾禾委屈了?” 这一句险些叫孟时禾泪洒当场,她转了个身背对着翁明亮。罗小天见状几步走过去,站在翁明亮和孟时禾中间,格挡了翁明亮的视线。 孟时禾咬了咬唇说:“江主任,羊城的同志这些天已经带着我把羊城市区转遍了,我想请示一下,什么时候能回沪?” 江恒温润的声音传过来,“禾禾辛苦了,你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不过我猜你这么问只是想讲给别人听的,如果你现在不方便打电话要忙别的事,那等你晚上工作结束,再打过来好吗?” 孟时禾转头想看翁明亮一眼,但是只看到罗小天绷紧的下巴,小声说:“我晚上回来你都下班了。” 江恒:“我今天加班,不回家。” 孟时禾:“好,那我晚点再打给你。” 一共就这么几句话,挂断电话后,翁明亮笑着问:“小孟,你领导怎么说?” 孟时禾也笑着,这几天下来,她客气礼貌的笑看着越来越自然了,好像真跟翁明亮关系很好似的,“我领导说来一趟不容易,事情如果做完的话让我休息两天再回去,不着急。” 翁明亮就说:“那走吧,今天我带你去买点特产?我可是知道有好几个地方卖的东西都不错,要不是本地人带着,你肯定是买不到的。” 孟时禾点头说:“那多亏翁大哥了,我回去收拾一下咱就走?” 进了房间,孟时禾拿出一沓钱交代常台,“等会儿出门后你找机会跟我们散开,然后想方设法去打听一下这个翁明亮,随便什么情况都可以,家里的工作的,都可以,不用省钱,越清楚越好。”到了现在,孟时禾已经想用些非常手段了。 常台歪接过钱笑着说:“行啊,这事儿我熟,等着吧。” 交代完之后几人就一道出门了,翁明亮还是乐此不疲地给孟时禾介绍羊城,从气候土壤到风土人情,孟时禾还是不着痕迹地套话,比如说:“翁大哥,羊城气候这么好,种了这么多水果,产量肯定不低,说不定我们吃的就有从羊城运过去的,也说不定有一天会出口呢?” 翁明亮回:“都是老百姓自己种的么,那么多地产量肯定高的。不过吃的话,你们还有可能吃到,出口就不行了,运输储存成本太高了。” 孟时禾就知道羊城肯定已经是走过出口的路子了,不然不会知道运输储存要多少成本。 孟时禾就这么在一问一答中拼凑着目前羊城的进出口环境,不过都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没有什么特别有用的东西。 翁明亮说着说着就发现少了一个人,他往后看,跟着孟时禾的两个人变成了一个,直接问罗小天,“常台同志呢?” 罗小天面上浮现出一丝被抓到的局促,直到孟时禾看过来才说:“常哥说他早上吃坏肚子了,要去上个厕所,马上就回来,他不是故意偷懒啊。” 孟时禾冷哼一声:“偷奸耍滑。” 翁明亮反而安慰她,“倒也未必,谁都有一个肠胃不舒服的时候,要不要在这儿等等他?” 孟时禾大步往前走,“不用,看我回去怎么打报告。” 常台又换了一身乡下人的打扮,本来他就粗犷,除了身高比羊城人普遍高半头之外,没有任何违和的地方。 翁明亮住在政府家属院,常台摸到家属院附近,来来回回好几趟,终于选中一个在家属院外面摆摊卖菜的中年妇女,走到她身边学着半吊子的普通话说:“大姐,你是住这里吗?” 卖菜的大姐看了一眼常台,没有理他,常台扣啊扣,扣啊扣,从衣服里掏出五毛钱递给大姐说:“大姐,你要是住这里,我能不能跟你打听个人啊?” 第216章 跟着他 卖菜的大姐一把拽过这五毛钱,先是狐疑地看着常台说:“我住这里十几年了,你要打听什么人?” 常台就势蹲在大姐身边说:“是这样的,我是乡下的,家里老人前段时间生病一下子走了,临走前说什么,有个姓翁的,叫翁什么亮,好像跟我们家有些渊源,叫我来羊城找他。人老了,犯糊涂,说的不清不楚的,只说是吃公家饭的,我来羊城好一段时间了,都没有打听到。身上钱也快花完了,没办法了来家属院打听一下,大姐,你要是知道哪家姓翁,给我指一指就行,我自己上门找。”说着还抹了两滴眼泪。 大姐脸上的神色已经从刚开始的狐疑变成了了然,想了想说道:“姓翁,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叫翁明亮,在计委上班,名字也对得上。” 常台一脸感恩,“大姐,您就是我的指路明灯,可怜我这么多天都是在外面瞎转悠了,原来是没找对人。”说着又掏了五毛出来。 大姐伸手如闪电,一把抓过钱塞兜里,生怕常台反悔,然后咳了咳嗓子说:“如果是这家的话,你往里走第二栋楼第三个门洞就是,我常见他老婆从里面出来,但是具体住哪一层我就不知道了,你到了再打听。” 常台:“谢谢大姐,他家的人好相处吗?我是不是应该拿点东西再上楼?” 大姐平白无故拿了一块钱,现在心情舒畅,随口一说:“他家啊,人口倒是挺简单的,就是他老婆孩子跟他老娘,好不好相处我也说不准,没打过交道。不过你现在去能不能等到翁明亮回家还不好说,他不是每天都回来的。” 常台换了个姿势蹲着接着问:“他不回家去哪里?” 大姐:“谁知道呢?也可能回吧,就是加班回的晚?反正我每天早出晚归摆摊,这家属院每个人基本都能看到,唯独他见得少。” 常台心里有了成算,站起来说:“谢谢大姐,那我这会儿就先不去了,先回去收拾一下再上门比较好。” 大姐:“是这个理,你这样上门,大姐跟你说句实话,不招人待见。” 常台笑了笑站起身走了,换了个方向混进了家属院。 快到中午,家属院里人来来往往,有出去买菜的,也有回来做饭的,碰到熟人还会招呼一句。 常台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踢踏着走向了那个大姐说的那栋楼,楼跟楼之间有不少晾衣绳,三三两两的晒着衣服被褥,常台就穿梭在那些衣服被褥中间,好像在晾东西一样。 直到他听到一句:“翁大娘,回来了?” 从被子后面探出头,常台看到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一手提着一兜菜,另一手拉着一个小女孩儿,三四岁的样子。 常台悄无声息跟过去,听到小孩儿说:“奶奶,中午还是我们吃饭吗?爸妈是不是都不回来?” 妇人倒也没有敷衍,“你妈回来,你爸爸工作忙呢。” 小孩儿:“忙忙忙,他好忙啊,昨天就没有回来,妈妈也说他忙。” 常台听到这里,妇人就没说话了,只叹了口气,再出声就是说:“快回家吧,奶奶给你做你爱吃的。” 常台没有再跟上去,转道出了家属院,赶在中午吃饭前,回到了孟时禾身边。 中午翁明亮是跟他们一起吃的,常台刚一回去,翁明亮就开口:“小常,你这肚子拉得够久的。” 常台摆摆手说:“翁同志,这不是一开始来回找厕所吗?后来出来就找不到你们了,我就在街上逛了逛,看能不能也给家人带点东西回去。” 翁明亮了然地点点头,对孟时禾说:“小孟,那咱们下午怎么说?我可是收到领导警告了,务必把你招待好,得跟着你啊。” 孟时禾心里冷笑,说什么招待,明明就是昨天下午看她出门了,担心她跑到什么他们不想让她去的地方,叫翁明亮明盯呢。 心里想是一回事,孟时禾脸上还是微笑着说:“当然,翁大哥这些天把我照顾的很好,下午翁大哥安排就行。” 吃过饭孟时禾回房间休息,常台钻进去跟她汇报上午的事情,结束之后常台说:“咱们外地人,人生地不熟,再往深挖不容易。不过我觉得这个姓翁的,不回家肯定是有别的什么事,要不要跟一跟?” 孟时禾点点头,“跟,叫罗小天进来。” 常台往墙上一靠,“时禾小姐,怎么换人了?” 孟时禾:“他受过专业训练,真去到什么危险的地方,比你更懂隐藏。” 常台没有反驳,转身出去叫了罗小天进来。 孟时禾直接下任务,“小天,来之前我爸说你可以信任,我就不多废话了,下午翁明亮从我们这里离开之后,你跟上去,不要被发现,他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罗小天什么也没问,直接敬个礼,“保证完成任务。” 孟时禾失笑,“不需要这么严肃,你随机应变,但是安全最重要,懂吗?” 罗小天接了任务出门了。 下午孟时禾又跟着翁明亮浪费半天,晚上还是好吃好喝的一顿,翁明亮离开的时候已经快八点钟了。 翁明亮前脚刚走,罗小天后脚就跟上去了,孟时禾缓了缓,洗漱完之后又去了前台,江恒还等着她的电话呢。 常台跟着孟时禾,看她打电话就靠在门口,注意着有没有其他人过来。 可能是晚上打电话的人少,电话很快接通,江恒开口:“禾禾,你还好吗?” 孟时禾:“还好的,就是你给我的任务好像没什么进展。” 江恒笑了笑,“没关系,上午的电话之后,我已经往羊城去过电话了,从明天开始,他们应该会带你进厂。” 孟时禾诧异:“你就解决了吗?” 江恒的声音此刻在孟时禾听起来是那么踏实,他说:“是的,禾禾,你应该早些给我打电话。不过他们能跟你说多少我就不保证了,你机灵点儿。” 第217章 终于进厂 孟时禾:“我一时没想到,再说了,在外面受欺负就找家长,我不要面子的啊?” 这话说完,孟时禾一直没听到江恒说话,她“喂?喂?”了两声,对面才有声音传过来,“禾禾,棘手的事情就要交给大人,明白吗?因为有时候你可能想不到大人的解决方法是什么样子的,他们敢这么做,也只是欺你年少。如果今天换成任何一个有资历的人过去,都不会是这样的情况。” 孟时禾突然就很想知道,大人的解决办法是什么样的方法,她开口:“江大哥,” 江恒:“嗯?” 孟时禾:“算了,我回去再问你。”孟时禾觉得这种事情在电话里说可能不是那么方便。 江恒笑起来,“好,你想吃什么?等你回来我给你接风。” 孟时禾也笑了,“还接风,我这一趟,多灰头土脸啊。” 江恒:“嗯,接风,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都是灰头土脸的。” 听着江恒的话,孟时禾的精神突然就不那么紧绷了,她觉得她有些激进,有些事情不必急于一时。就算这次她没取得什么成果,但是时代和机遇都已经到了,她只要朝着正确的方向走,总能走到高处。 就算她没有取得下一次的毛衣订单,也不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多缝纫机,但也不过是少一个单子,多等两个月的事情,实在不必把自己弄这么狼狈,都上火了。 想到这里,孟时禾反而跟江恒聊起来,“江大哥,你有过挫败的时候吗?像我这次一样,你知道我本来是踌躇满志过来的。” 江恒坐得端正,听到孟时禾的问题,他想起过往,想起那些痛苦的仇恨的难过的脆弱的瞬间,开口说的却是:“禾禾,如果必须经历这样的挫败才能成长,那我希望你永远无忧无虑。” 跟江恒这通电话打完,已经过去了很久,孟时禾隐隐觉得她离江恒更近了一些,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今天天气还不错吧。 罗小天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孟时禾硬撑着等他。虽然已经想开了,但是说不定有什么意外惊喜呢? 罗小天没让她失望。 “孟小姐,我跟着翁明亮,他没回常哥说的那个家属院,他去了一个市中心的民居,瞧着面积还不小,因为院子里种着树。他没有敲门,直接进去的,我翻到墙上看,听到动静出来接他的是个女人,两个人进了屋子,一直没有出来。我本想着他不会出来了,但是快十二点的时候他又出来了,我跟上他,这回他倒是回了家属院。”罗小天三言两语把话说明白。 常台手里把玩着不知道从哪里摸的一块石头,抛上天又接到手里说:“这个翁明亮,挺能耐啊。” 孟时禾虽然不想恶意揣测什么,但是不管翁明亮在里面干什么,总之事情肯定不正常就是了。 第二天,翁明亮果然主动提起,“小孟,你都来了这么多天,市区确实逛完了,我今天带你去纺织厂看看?” 孟时禾看起来很是惊喜,“是吗?那太谢谢翁大哥了,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回去怎么写报告了。” 翁明亮脸上的笑跟用尺子量过似的,“别客气,都是应该的,两市之间就该互通有无,共同进步嘛。” 来到羊城快要一周,孟时禾终于光明正大地踏进了目前羊城最大的私人纺织厂。 看起来翁明亮过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他是拿着计委的批文进的厂,刚进厂没多久,厂长就来接待了,身后还乌啦啦跟着一群人。 翁明亮介绍过人之后才说:“厂长,我们今天过来主要是一个参观学习,要麻烦你多介绍一下了。” 孟时禾还拿了本子,准备记录,谁知厂长大部分时间都在说厂子这一年的进步和发展,技术问题都是几句带过。 中午是在厂子的食堂吃的饭,孟时禾正吃着的时候,仿若无意的对翁明亮说:“翁大哥,昨天常台不是自己一个人上街转了吗?你知道他转到哪儿去了吗?” 翁明亮接话:“小常转哪里去了?” 孟时禾:“也是他回来跟我说,他说他去到市中心了,看见一个房子,挺漂亮的,院子里还有一棵树。但是常台不知道那树叫什么名字,好奇就跟周围的人打听,什么树没打听出来,倒是听了一耳朵乱七八糟的事。” 翁明亮本来不以为意,但是越听越不对劲,孟时禾说到后面,他的心已经高高提起来。 跟他们坐在一起的厂长见翁明亮没有接话,生怕招待不周,场面冷下来,主动问:“什么事啊?市中心能有什么事,一直都挺好的,除了火车站倒是经常有一些小偷小摸。” 孟时禾看了翁明亮一眼,摇着脑袋小声说:“厂长,说不好啊,谁知道有什么呢?常台跟我说的不清不楚的,只说里面住了个独居女人,但是时不时总有,” 孟时禾还没说完,翁明亮就笑着打断:“都是些市井谣言罢了,小孟你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话是这么说,只不过那笑容看着已经略有些勉强了。 孟时禾点点头:“我觉得也是,市中心诶,那种大民房,怎么也不便宜吧,谁知道背后有什么人呢?翁大哥,是吧?” 翁明亮抓紧手里的筷子点点头:“是啊,谁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呢?” 孟时禾“啧”了一声,“要不是还有任务,我真想去看看,常台说的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但是翁大哥,你也别掉以轻心啊,多去看看,万一真有点什么,说不定你还立功呢。” 翁明亮低下头说:“小孟提醒的是,厂长,下午带我们去你们的厂房看看吧?小孟他们来一趟不容易,多学习学习,回头我给你们厂子申请一下先进。” 厂长已经笑开了,“应该的应该的,都是应该的。但是孟同志,技术上的事我不懂,我找技术组长跟着你,有什么你尽管问。” 孟时禾笑的温柔:“谢谢厂长,回去之后,我一定跟我们领导表达到位,多亏有您,我才能这么顺利。” 听到这里,厂长已经站起来了,“那我们这就走?” 一行人站起来,朝厂房奔过去。 第218章 港城指导 厂房比孟时禾的大出很多,而且已经不是单纯的更大,孟时禾看着已经很成规模,很正规了。 如常台说的一样,这里的工人身着工作服,坐在凳子上,身前就是传送而过的带子,孟时禾没有再看翁明亮冷淡的脸色,跟着技术组长边走边问。 孟时禾:“组长,你这个,跟我在沪市见到的不太一样。” 技术组长主管技术,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心眼子,厂长怎么交代的他就怎么做,于是现在介绍的很是详细,他走在孟时禾身边,边走边介绍,“你说以前那种形式,我们去年还是用着的。不过年前跟一家港城的公司有了深度接触,港城那边就过来两个技术指导,带着机器一起过来的,走一补的合同,他们说这叫流水线。 不瞒你说,这真是极大的增加了产出效率,以前我们做一件衣服,需要一个人从头做到尾,大部分都是老师傅带新人,一个一个带出来的。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孟同志,你仔细看,她们都只负责其中一个流程,即使没有任何基础,简单培训也能上手。” 孟时禾一行一行看过去,又问:“那现在这种模式已经覆盖到所有行业了吗?” 组长摇头:“不知道,不过我想应该是,几个关系不错的厂,前后也都有大规模订单,如果产出跟不上,肯定是不能按时交单的。” 孟时禾点点头接着问,问了她自己的问题,“组长,你们这里肯定也做牛仔裤吧?你刚刚说这种,流水线?牛仔裤怎么流水线呢?浆洗都是很麻烦的。” 组长又摇头:“我们当然做牛仔裤,但是孟同志,牛仔裤是有专门的布料的,叫丹宁布。你说需要浆洗的,是用我们的劳动布吧?” 孟时禾:“对,我也看过外商拿过来的牛仔裤样本,那种布料确实跟劳动布很像,除了浆洗,是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把劳动布变薄?” 一旦说到自己的领域,组长整个人都自信了不少,扬起脸清清嗓说:“劳动布经过处理确实可以当作丹宁布使用,但是我实验过,成本太高了。远不如从国外进丹宁布料划算,或者如果有纺织设备,可以试试自己生产丹宁布。” 孟时禾:“自己生产丹宁布?” 组长:“对,目前国内应该还没有自己产丹宁布的厂子,反正羊城没有,羊城没有的话,其他地方也不会有。如果真的能产出来丹宁布,那是不愁销路的。 不过我咨询过从港城来的指导,如果想生产大规模的丹宁布料,一定需要他们说的那种半自动化设备,像这条生产线一样。叫什么洗纱机,织机,早就已经不是我们之前使用的那种。 当然,价格也是足够让我们望而却步的,所以我们后来签单的时候,就会要求外商提供布料,我们只加工。这样虽然每一件成品利润低,但是我们效率也高。” 孟时禾还以为羊城会有专门浆洗布料的机器,没想到他们直接绕开这一步,曲线救国。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孟时禾开始专心看这些设备,这种流水线作业好处太明显了,不仅大幅提高了效率,还使得任何一个人都有了生产力,可以挣一份工资。 孟时禾有心想问一下,羊城现在出口也是像沪市那样,还要指标才行吗? 但是她试探了几句,发现技术组组长说的不清不楚,看来出口磋商这块也有专门负责的人,说不定就是厂长。 孟时禾接下来问的所有事情都围绕着技术上面,他把纺织厂里所有用到的半自动化设备都清楚给孟时禾介绍了一遍。 孟时禾耳朵里听着他说,眼睛上不停往设备上贴着的英文标签上瞄,上面不仅有简单的操作指南,还有生产这台设备的公司名称和地址。 孟时禾通通记在心里,记到后面她担心记不准确,都抄在了本子上。 身后一大群人就这么跟着她,中间连口水都没有喝过,等孟时禾把厂房都转一遍之后提了最后一个请求,“厂长,我能见见那两个港城来的技术指导吗?” 厂长有些为难,“他们现在应该在宿舍。” 孟时禾好像感觉不到厂长的为难,脸皮厚得很,又把翁明亮扯出来,“厂长,没事,我们可以等一等。翁大哥都来了,见见人也是应该的,对吧?” 厂长看向翁明亮,见他也没说什么话,有些迟疑地说:“那我去喊一喊?如果他们不愿意过来的话,孟同志,你多担待一些。” 孟时禾笑了,“那我和翁大哥,就等着厂长的好消息了。”翁大哥几个字咬的特别清晰。 厂长闻言挥挥手,从后面跑过来两个人,厂长指使他们,“去请一下港城来的指导。” 两人点点头小跑着出去,孟时禾微微笑着站在原地等。 看着翁明亮面无表情,孟时禾突然就说:“翁大哥,你说我们参观厂子,大概几天能参观完啊?” 听到孟时禾说话,翁明亮脸上才有了表情,“小孟,你还要参观别的?” 孟时禾理所当然点头,“来都来了,总要看看,不过我希望可以快一点,这样说不定我就有时间去探访一下那个市中心的房子,看看常台没问清楚的那棵树是什么树。” 翁明亮一下子笑开了,对孟时禾说:“小孟啊,年轻人可不要想着偷懒,羊城这一年发展起了不少厂子,你要想参观的话,活动量还是挺大的。” 孟时禾看着略有些遗憾,“是吗?我本来还想去看看呢,但是时间排这么满的话,看来注定要失之交臂了。” 翁明亮笑着说:“年轻人,还是要先把工作做好啊。” 孟时禾听到自己想听的话之后应付他:“翁大哥说的是。” 然后孟时禾侧身过去,看到罗小天正在对她眨眼睛,常台也悄悄竖了个大拇指给她。 说话间港城的指导就跟着工人来了,他们还穿上了深灰色工作服,孟时禾几步走过去握手。 第219章 他发烧了 叽里咕噜又是一阵烫嘴的粤语,孟时禾一个字都没有听懂。 这时翁明亮上前一步,热情说道:“小孟,我给你翻译?” 孟时禾实在不相信翁明亮,他故意说错几个词,可能就会让意思大相径庭。但是她敢保证,这个厂子里,现在站在这里的人,都不会主动戳破翁明亮翻译错了,只会集体装没听到。 想到这里,孟时禾摇头拒绝,笑着说:“我想港城过来的指导一定是会英语的,这多难得的机会,翁大哥,我正好练练口语。” 说罢没等翁明亮反应,孟时禾再开口英语就出来了,两个指导明显惊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孟时禾的口语会这么流利。 不过他们倒是切换自如,迅速就用英语跟孟时禾交谈起来。孟时禾抓紧时间,把她想知道的所有有关贸易,半自动化,还有设备的一切问题都问了个遍。 指导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本来他们就是过来指导的,对孟时禾知无不言。 聊着聊着孟时禾就看到,周围一圈人眼神都开始飘忽了,她一下就确定,这里应该没有懂英文的人。就算有,也只能是翁明亮,但看翁明亮,显然是跟不上他们速度的。 孟时禾突然就大胆许多,直接发问:“请问贵公司的主要经营范围是什么?除了纺织还有别的业务吗?考虑一下别的厂商合作吗?” 两个技术指导对视一眼,想多留条路,如实说:“我们公司就是做服装的,卖到欧美,孟小姐,虽然和你聊天很愉快,但是换不换厂商不是我们能决定的,要老板决定。” 孟时禾点头:“理解,不过现在国内开放了,还请你们也要多多考虑,比较一下其他厂商,说不定会有优惠。说到优惠,沪市刚起步,给了外商相当大的政策扶持,你们可以跟老板提一下。” 指导想了想说:“或许我们可以留一个名片。” 名片!孟时禾眨眨眼,这又是什么东西?心里不懂,但是嘴角依旧挂着笑容说:“名片吗?很抱歉,我…” 后面的话她故意留白,指导果然接上,“没带是不是?没关系,我可以给你我们公司的,不过我也没有带,需要回去拿一趟。” 孟时禾看看身边围着的一群人,她直觉这个东西大庭广众拿出来应该不太好看,所以指着常台说道:“这也是我的同事,不麻烦您再跑一趟,让他跟您一起回去取吧?还有这些机器,如果方便的话,说明书能给我看看吗?” 指导耸耸肩无所谓,这些机器都不是什么好机器,没有保密的必要,就带着常台一起走了。 等人一走,翁明亮就问,“小孟,我刚刚听你说,叫小常回去跟他们拿什么东西了?” 孟时禾漫不经心地说:“噢,我刚刚问了一些机器上的问题,毕竟没见过,他们说可以拿来操作说明书看看,我就让常台回去取了。”幸好她机智!不过那个说明书她确实想看。 等到常台回来,翁明亮率先问,“小常,去拿什么了这么慢。” 常台晃晃手里厚厚的说明书,翁明亮看了一眼,确实是说明书,但是足有一沓,数量不少。 直到现在,这一天的厂房参观就结束了,孟时禾心满意足地走出厂房大门。 结果今天翁明亮没有再送她回招待所,刚出厂房门口就跟孟时禾告别了,说还有些其他事情要处理。 孟时禾想:这难道是因为,厂子她都看过了,翁明亮自觉没有再看着她的必要了? 等翁明亮一走,孟时禾看着罗小天使了个眼色,罗小天又悄无声息跟上去,常台陪着孟时禾回了招待所。 收拾完,孟时禾跟常台闲聊,“你说翁明亮今天还会去那个房子吗?” 常台:“都有可能,出于安全不过去有可能,但是亲自去确认一下状况也有可能,等小天回来就知道了。” “他没去,也没回家,他去了那个副主任的家里,在里面待了很久,出来就回家了。”罗小天又是很晚才回来。 孟时禾:“副主任的家里?难道是去汇报我们今天的情况?那为什么不明天上班再汇报?我们进厂是这么着急的事情吗?还要下班后追到别人家里汇报?” 孟时禾说着就拿出常台带回来的名片看,看着手上小小的一张卡片,印着公司名称,地址以及电话,还有经营范围。 原来这就是名片,她有没有必要也印一批? 罗小天看着孟时禾沉思的模样,直接说:“孟小姐,下次我想办法能不能听到他们说什么?” 孟时禾回神,“人家在家里,你怎么听,混进去听啊?” 常台吹声口哨,“扒着墙,在窗户底下听啊。” 孟时禾瞪了常台一眼,“晚上了,别吹口哨,还有其他住客。” 说完又对罗小天说:“不用,太危险了,我们这趟过来就是看厂子的,安全看完,安全回去最重要。” 罗小天点头:“那还盯吗?” 孟时禾想了想,“盯,换个人,盯那个女人。”她总觉得那女人不简单,翁明亮在计委的工资是多少她大概能想到,还要供家里用,再在市中心置办一套房产不太可能。 孟时禾不认为那房子是租的,想当初,陈扬在镇上做生意都不愿意租房子怕不安全,何况他们这种一看就有问题的关系?租房子也太冒险了,翁明亮看着不像是拎不清的人。 第二天上午,翁明亮又来了,像是昨天的失态从来没有过一样,带着孟时禾去了周围别的厂子。 但是今天,跟着孟时禾的只有常台,罗小天不见踪影了。 翁明亮问起来,孟时禾忧心忡忡地说:“谁知道怎么回事,都来了这么久还水土不服吗?昨天半夜烧起来了,烧到快四十度,他也不叫人,幸好常台跟他住一起发现了,要不可就危险了,昨半夜就给他送医院去输水了,今天在屋里休息呢。” 翁明亮接话,“是吗?那我可得去看看,代表计委慰问一下。”说着不等孟时禾同意,就让前台带着上了楼。 翁明亮推开门,就看到罗小天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面色潮红,手背上还扎着针。 孟时禾从后面跟上来,“翁大哥,先让他休息吧,慰问也等他好一些。” 翁明亮最后看了看屋子,交代前台,“照顾好这位同志。”然后跟着孟时禾下了楼。 第220章 去食堂了 纺织厂走过一遭之后,孟时禾自己的事情算是已经有答案了。但是这次除了精艺,她还带着计委和学校的任务。所以这一天,孟时禾让翁明亮带着她去周围的大厂房,国营私营的都去。 羊城的厂子现在五花八门,包括常见的各种行业。孟时禾看的认真,虽然大部分情况下,涉及到专业问题的时候,她听不懂,也无从考证他们说的真实度。 但是这并不妨碍她记下来,孟时禾的手几乎没有停下来过,走哪记哪。她准备拿回去,内容的真实性和有效性,自有别人去确认。 这一天结束,翁明亮像之前一样,把孟时禾送回了招待所。 在前台翁明亮开口:“小孟,这都一天了,我去看看小罗怎么样了,今天一天都挺挂心的,倒是你,注意力都在工作上。” 孟时禾脸色不变,“没办法,他发烧我也担心,但是工作还是要做的。要不,翁大哥,你还是先回去?等他好一些了再说?” 翁明亮笑笑,没有说好不好,问前台的小姑娘,“发烧那个病人今天怎么样?中午吃饭还好吗?” 孟时禾有些不耐烦这样迂回地试探,她知道在提起市中心的房子之后,翁明亮肯定已经对她充满戒备了。 前台小姑娘很耐心,微笑着说:“那位病人一直在休息,中午的时候还下来用过一碗粥,看着精神好了一些。” 翁明亮转身看着孟时禾说:“小孟,你看,都说小罗精神还不错了,我这来都来了,” 孟时禾不想再跟他打机锋,而且罗小天现在不在屋里的可能性很大,于是强硬地拒绝,“翁大哥,不合适,你过去,小罗还要打起精神跟你寒暄两句,但是他都烧那么严重了,就让他好好休息吧。” 翁明亮笑面虎一样,不退不让,“小孟,你这话说的翁大哥就伤心了,我保证,不打扰他,就看一眼,要不实在不放心。” 孟时禾深呼吸一口气,一时想不出还要怎么拒绝,常台在旁边却开口了,他看不惯这些弯弯绕,直接的很,“翁同志,你这样不依不饶的,怎么感觉像是在欺负她?都说了等罗小天好一些,你还非要进去,到底是想干什么?” 显然,翁明亮面对常台没有章法的话也愣了神,他在单位这些年,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么直接的话了。 不过翁明亮即使没想到,也还是维持着那副样子说:“小常,你别误会,我真的就是关心一下。既然你们都说不方便,那我就先回去了。” 眼看着翁明亮走远之后,孟时禾和常台才上楼,进屋子里一看,空荡荡的,罗小天果然还没有回来。 孟时禾站在屋子中间跟常台说:“你刚刚那么直接,他恐怕要怀疑我们。” 常台不以为意,“既然说了那个房子的事情,叫他上来他就不怀疑了吗?他可不会相信我真的是偶然间发现那个房子的,恐怕已经确定我们知道些什么,应该就是拿不准我们知道多少。” 孟时禾迅速做出判断,“等把剩下的厂子都看过之后,我们立刻回去,不多待了。你说的对,翁明亮一定觉得我们知道什么,安全最重要。” 孟时禾的话音刚落,她就听到前台的声音,“没有,今天我没见他出去过。” 跟常台对视一眼,两人还来不及做什么准备,房间的门被一下打开,门外是翁明亮和前台小姑娘。 翁明亮坦然自若地走进屋里,目光缓缓扫视过屋内说:“我都走出老远了,还是觉得不看看不放心。小常,你说我非得来看是有什么企图,我能有什么企图?但是你们非不让看,是因为什么呢?难道,小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比如,他其实不在房间里?那他去干什么了呢?” 前台小姑娘听到这里,悄无声息地退下了楼,屋里只剩他们三个人,沉默蔓延开。 正当孟时禾想粉饰太平,随便编个什么理由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道声音,“诶?翁大哥,你怎么在这儿?他们呢?” 是罗小天。 孟时禾呼出一口气,走过去说:“你去哪儿了?我们刚刚回来看你不在床上,吓死我了。” 翁明亮没有开口,但是也看向罗小天。 罗小天挠挠脑袋,“咱这一趟不是说都管报销吗?我就去食堂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中午就喝了一碗粥,下午烧退了,这会儿饿的不行。诶,你们怎么都看着我,不,不行吗?” 常台走过去拍拍罗小天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孟时禾也看向翁明亮没说话,翁明亮被看的没办法了才说:“原来小罗是去食堂了。” 罗小天自然接上:“对啊,今天食堂有好几道汤,要不翁同志跟我们一道?” 翁明亮摇头:“我就是来看看你怎么样,看起来没什么大碍,那我就回去了。小孟,我们明天见。” 孟时禾笑道:“翁大哥,明天见。” 这回翁明亮是真的走了,孟时禾表扬罗小天,“可以啊小天,没看出来,你刚刚那两句话说的真好。” 罗小天一笑,又露出一口牙,“没有,这是昨天常哥教我的,他说中午一定要回来露个脸,叫前台能看见最好。晚上也早点回来,至少在人前露个脸,要是被人撞到出门,就说去食堂。” 孟时禾看着常台,竖了个大拇指,常台没说话,吹了一声又响又亮的口哨。 孟时禾没理他,问常台,“今天怎么样?” 常台:“我出去以后,就守在那房子旁边,上午没有动静,中午的时候,有个上了年纪的大娘去给那女人送饭。到了下午,那女人出门了,我跟上去,发现她在背人的地方上了一辆车,小轿车,车里是谁我看不见,但是车牌号我记下来了。她走之后,我又回到了房子前蹲守,一直到我回来之前,她都没有回来。” 孟时禾更想不通了,“上了一辆车?”现在的车应该都是公务用车,公务用车…翁明亮是没那个水平的。 第221 返沪 孟时禾压着自己的好奇心,对罗小天说,“不要再跟了,本来只是觉得她跟翁明亮的关系匪浅,这消息可以帮助我们在厂房拿到更多资料。但是今天看下来,翁明亮已经全程配合了,她这边就先放一放吧。” 罗小天点头道好,“孟小姐,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常台却突然插嘴,“怕危险?” 孟时禾没有否认,“能用车的级别绝对不低了,我们只有三个人,这事探的太清楚,说不准我们就回不去了。等等吧,现在已经抓到一点线头了,先平安回去再说。” 接下来两天,罗小天和常台寸步不离地跟着孟时禾,孟时禾上厕所也都只回到招待所再上。 翁明亮作陪,把孟时禾感兴趣的所有厂子都参观了个遍,孟时禾抓人就问,包括人员构造;组织管理;还有产品制造,这些方面她一个都没有放过。 而翁明亮,也一反之前拖延的态度,非常积极,推进速度也很快。 又是一周,孟时禾终于把该看的都看完了,翁明亮再一次把孟时禾送回招待所,笑道:“终于结束了,小孟,这几天你辛苦了。” 孟时禾:“不辛苦,还要多谢翁大哥的陪同。” 翁明亮:“都是工作,那小孟,你们几时回去?回去之前我们要给你们送行的。” 孟时禾:“这半个月已经够麻烦你们了,送行真的不用,我们明天去计委跟主任辞行之后就走了。” 翁明亮眼瞧着松了口气,“那怎么行?小孟,你听我的,领导那边,我也得交代一下啊。” 孟时禾没有再扯皮,只说了句,“翁大哥,真的来不及,我们的票都订好了。” 翁明亮最后是笑着离开招待所的。 第二天孟时禾带着常台和罗小天去计委辞行,常罗还是在门口守着,她自己进去。 那个副主任还是那样笑眯眯的模样,“小孟啊,这些天在羊城过得怎么样?这都要走了,我也没来得及跟你多说说话。” 孟时禾:“挺好的,翁大哥很照顾我们,工作也很顺利,但是羊城虽好,我还是得返沪啊。我这就跟您辞行了,从这儿回去我们就去火车站了。” 又是一阵没什么营养的场面话结束,翁明亮送孟时禾出来,手上还拿着给孟时禾带走的特产。 孟时禾一出来,就看到罗小天神情不自在,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再看常台,却跟往常一样。 孟时禾没有问,身边还跟着翁明亮呢。 翁明亮叫了几个人一起,帮孟时禾他们拿着行李,一路把他们送进了火车站。 看着火车开走,翁明亮才回去报告,“走了,我亲自看着火车开走的。” 副主任:“确实没发现什么吧?” 翁明亮:“应该没有,除了中间有一天有一个人发烧,别的时间都正常,我都跟着。” 副主任:“那就好,要不是计委的主任打过招呼,这几个人真是,” 翁明亮:“幸好打招呼了,孟时禾,我们动了那才兜不住呢。” 副主任挥挥手:“你去给她换个住处,现在这个房子处理了吧。” 翁明亮点点头:“好,您放心,我一定办妥帖。” 火车上,罗小天终于跟孟时禾说起来,“孟小姐,我刚刚在计委,看到那辆车了,一定没错,车牌号能对得上。” 孟时禾瞬间就反应过来罗小天说的是哪辆车,“开进的还是开出的?” 罗小天摇头,“都不是,就停在计委院子里,我们等你的时候,有人请我们去休息一下喝口水,从院子里穿过,我亲眼看见的!” 孟时禾点头,“知道了。”计委的吗?会是谁呢?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孟时禾终于下了火车,刚从车站出来,她就看到了穿着衬衫立身站在门口的陈扬。 孟时禾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陈扬!”她喊着跑过去,到陈扬身前两步才停下。 陈扬刚听到声音,转头就看到孟时禾朝他奔过来,他脚步微微一动,不知想到了什么,站在原地没有动,等着孟时禾跑过来。 等孟时禾站定,陈扬才略微弯下腰,笑看着孟时禾说:“瘦了,是不是吃的不好?” 孟时禾一下子就想哭,把眼眶憋红才把眼泪憋回去,她委委屈屈地说:“陈扬,他们欺负我。” 陈扬看着孟时禾可怜巴巴的样子,很想伸手抱抱她,但是看人来人往的火车站,伸出去的手也只是摸了摸孟时禾的头发,再弯起食指把孟时禾眼角的那一滴泪给抹去。 “这么可怜啊?那我先送你回家,然后带你吃好吃的,好不好?”陈扬像哄小孩儿似的,温声细语哄着孟时禾。 孟时禾点点头,“好呀,但是你怎么知道我是今天?” 陈扬:“待会儿跟你说。”然后瞄了一眼,看到孟时禾的箱子在罗小天手里,又问:“这位是,罗小天罗同志?” 陈扬知道孟谦给时禾找了人跟着,也知道叫罗小天,不过没见过人,现在是第一次见。 常台耸耸肩,“终于看到还有其他人了哈?他是罗小天。” 陈扬点头,过去从罗小天手里接过孟时禾的箱子,然后说:“我是陈扬,时禾的对象。” 罗小天终于回过神,刚刚看孟时禾的样子,他惊奇的不行。这半个月相处下来,他一直觉得,孟小姐是一个很厉害很坚强很有主见的人,没想过她还有这一面。 想到这里,罗小天看着陈扬的目光愈发佩服了,这得是什么人,才能做孟小姐的对象? 四个人乘坐两辆乌龟车,回孟家。 车上,陈扬终于握上了孟时禾的手,跟她解释:“你走之后,我想着只有孟叔和孟姨自己在家里,就三不五时过去看看他们,周末陪孟姨下下棋什么的。你回来的时间就是孟姨下棋的时候告诉我的,你们的车票是计委订的,估计刚订完孟叔就知道了。” 孟时禾晃晃陈扬的手,“可以啊,陈扬,还知道往家里跑了,表扬。” 陈扬:“不仅这样,你走这二十多天,五金厂有了大突破,我有信心,不用多久,就能把厂子原始投资的一万块全挣回来。” 孟时禾一下子就来兴趣了,“怎么说?” 第222章 闲聊 陈扬笑笑说:“之前是我想的太美好,觉得我们抢先把厂开起来,又没什么竞争,生意应该能不错。寒假在家那十几天,确实还可以,再加上零零散散卖从羊城进回来的货,让我感觉欣欣向荣的。” 孟时禾耐心听着,听到这里接了一句:“然后呢?” 陈扬:“然后开学之后我接到了田五的电话,在第一批愿意买零件的人买过之后,厂子的效益逐渐降下来了。不过虽然降了,但还是一直有生意,总体上大家都还是很满意的。不满意的是我,按照这样的情况发展下去,如果五金厂永远留在镇上不走出来,挣到的钱是有数的,毕竟镇子就那么大。” 孟时禾这时调侃一句:“没想到嘛,陈扬同志志向还是很远大的。” 陈扬握了握孟时禾的手,“我总不能让明珠蒙尘。时禾,四年过去,我也该有点长进,不能总像以前一样。你都愿意俯下身子来迁就我,不介意我穷小子一个就跟我谈对象,我总不能连一丝野心都没有。” 孟时禾摇头晃脑:“别的长进没看到,嘴巴是越来越能说了。” 陈扬没有否认,缓缓摩挲着孟时禾的手背继续说:“然后我想,反正现在交大那边项目结束了,学校的物理研究室也是刚起步,没有什么具体的方向,我就想拿些零件在沪市卖一卖。如果能行,就让镇上生产完之后走货运运过来,我在这边也同步售卖。” 孟时禾:“是个好主意,沪市厂子多,人也多,应该比镇上吃货。而且成功的话,这个模式可以照搬下去,往豫州走嘛,咱们遍地开花。” 陈扬又笑了,“禾禾懂我。” 孟时禾重重捏了一下陈扬的手,怎么回事,以前陈扬跟个闷葫芦一样,她竟然想不起来陈扬是什么时候开的窍,二十多天不见,花头越来越多了。 孟时禾想不起就直接问:“你是怎么回事,油嘴滑舌哦,禾禾都叫出来了。” 陈扬亲昵地蹭蹭孟时禾的额头,笑道:“没办法,禾禾,孟叔实在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老师。” 孟时禾想起孟谦同志私下面对孟女士的样子,再想到刚刚陈扬说这些天他常常往孟家跑,扶额叹息,“你怎么就不学点儿好?” 陈扬正了正神色,“怎么没有?我跟孟叔学的下棋,孟姨甚是满意。” 孟时禾有些不解,疑惑地看着陈扬说:“甚是满意?她没有故意让你?” 陈扬摇头:“那肯定是没有的,我们有来有回,虽然下到最后大多都是孟姨赢,但是她说这是因为我学习时间还短,再过两年,水平就上来了。” 孟时禾更疑惑了,“不是我爸教的你?” 陈扬垂下眼睫,摸了摸鼻子说:“确实是孟叔教的,我回学校之后就想练一练,正好我们系有懂这个的老师,我就去请教了一下,顺便借了几本谱子回去研究。时禾,你明白的,交大的项目结束,我空出来一些时间,都花在这个上面了。” 孟时禾:“原来是这样,然后你就发现我爸的棋臭了?不对,该不会是你不相信他,故意去找的老师吧?” 陈扬这回转了转脖子,过了一会儿才说:“诶,被你发现了,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孟叔,他最近因为孟姨夸了我,正看我不顺眼呢。” 孟时禾冷笑两声:“心眼子越来越多了,但是,难道他之前就看你顺眼了吗?” 说完这句话,孟时禾脑子里浮光一闪,她不知怎么就想起做过的那个梦,想到梦里陈扬说的那句【结过婚正好,他有曹孟德的三分风范。】 孟时禾转头细细打量陈扬,现在的他虽然面目稍显青涩,但是却已经逐渐和梦里的影子重合在了一起。 晃晃脑袋,孟时禾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歪掉的对话拉回正轨,不知怎么回事,跟陈扬在一起,两个人总是有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要说。 孟时禾:“你继续说,东西寄过来,然后呢?” 陈扬就继续说:“高明和老许加入了我,你也知道的,高明很热心,老许性格很稳重,我觉得他们一起干活特别好。他俩刚开始出去散卖,两人结伴,刚开始就卖出去不少。 后来高明就不做学校的工作了,空余时间都出去,然后他俩不声不响干了件大事,他们拿着零件去机械厂,直接找到车间主任说,有没有意向从私营的五金厂采购零件,精密度可以做到现有标准,但是价格便宜很多。” 孟时禾目光“唰”地一下就亮了,“他们谈下来了?” 陈扬:“没有,第一次过去,他们刚说完就被撵出来了。我知道这事之后,我们三个人一起去蹲,那机械厂的大大小小的负责人都被我们找过了,前两天刚谈下来。” 孟时禾惊喜道:“一家机械厂的五金,全部交给你们了吗?” 陈扬:“没那么好,他们还是担心品控问题,机器上的五金不包括,就是一些日常用的五金,铁丝铁钉,扳手钳子这类东西。不过即使这样,这个订单也不小了,而且这给我打开了新思路,零售还是不如集采。” 孟时禾把玩着陈扬的手指,缓缓说道:“零售有零售的好,现在觉得零售不挣钱,还是因为摊子小,当你的五金厂开遍全国,你再看看零售的数据。 不过说到集采,你现在是专注内销,我是做外贸,这次去羊城听了看了很多,你有没有想过走外贸的渠道试试?” 陈扬:“外贸?” 孟时禾组织着语言:“对,就是,怎么说呢?我想想。” 不等孟时禾说出来,前面乌龟车的司机就喊一声:“到了到了。” 孟时禾跳下车,“回去再说。” 刚进院子,孟时禾就被听到声音跑出来的孟怀疏一把抱在怀里,“诶,囡囡,你终于回来了,辛苦了,快进来,陈扬说你不顺利,妈妈担心死了呀。” 孟时禾搂着孟怀疏说:“没有,妈妈,挺顺利的。”说着暗戳戳瞪了陈扬一眼。 回到家,李阿姨已经准备了一桌子饭菜,招呼他们,“你们在火车上没吃好吧?先放下东西来吃饭。” copyright 2026 第223章 比你爸爸强 常台和罗小天都没有动,先看向孟时禾,孟时禾开口:“先吃吧,小天,我爸还没回来,吃过饭你稍等一等他,说不定他要见你。” 孟时禾说了话,常台和罗小天才坐到桌子上,孟怀疏坐在孟时禾旁边,也不吃东西,就给她夹菜。 陈扬来回看了看,时禾那里用不上他,他也不能去跟孟怀疏抢位置,就找了个空位坐着等。 不知道是常罗紧张,还是他们吃饭本来就快,三两下就吃完了,然后常台说要出去找孟叔,罗小天表示也要跟着去。 陈扬闻言想去洗点水果,一进厨房看到李阿姨已经洗上了。 等李阿姨洗完,陈扬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常罗已经都不在屋里了,桌上只剩时禾在吃。 把水果放上桌,陈扬看到地上孟时禾的箱子,反正屋子里也没有其他人了,他就地一蹲,开始收拾孟时禾的箱子,里面多半有脏衣服。 果然,陈扬打开箱子,里面的衣服分区放着,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是脏的,分拣出来准备拿去洗,这活陈扬做过千百遍,熟练的很。 孟怀疏注意到了,心下有些满意,但还是小声跟孟时禾说:“囡囡,陈扬在给你收拾衣服呢。” 孟时禾埋头吃饭,闻言连头都没抬起来,“噢”一声,就结束了对话。 孟怀疏不死心,接着说:“他一个大男人,知道怎么处理吗?” 孟时禾终于把头抬起来了,跟孟怀疏说:“知道啊,反正比我知道。”语气很是随意。 “哦哟,不得了不得了,比你爸爸强。”孟怀疏赞叹。 “什么比我强?禾禾,你到家了?”孟谦刚走进屋子,就听到孟怀疏最后那句话。 孟时禾摇头:“没什么,爸爸,你今天下班这么早,没加班啊?” 孟谦:“今天你回来了么,我还加什么班,不按时回来,你妈妈饶不了我的。” 孟时禾没说,但是孟怀疏没饶了孟谦,指着从盥洗室出来的陈扬说:“说陈扬比你强啊,刚刚收拾囡囡的衣服,一套一套的,该叠的该洗的,都是按料子分开的呀,是不是比你强?” 孟谦看着陈扬接连冷哼,一路蹭到孟怀疏身边说:“怀疏,你冤枉我,我也是会的,做的也很好嘛。” 孟怀疏不放过他,“你这是岁数大,经验上来了。我说的是你在陈扬这个岁数的时候,你会什么?整天就会打架。” 孟谦:“那我要打的,不把他们打服气,个个都要撬我墙角。” 孟时禾看看父母,感觉他们的对话还要持续一会儿。迅速往嘴里扒了两口饭,又从桌子上拿了个桃子,悄悄从餐桌上退下来了。 坐到沙发上,孟时禾朝着陈扬招招手,陈扬几步走过来,坐到了孟时禾身边。 “陈扬,桃子,你帮我切一下,刚刚李阿姨可能是觉得还有常台和罗小天,桃子都是整个的。”孟时禾把桃子扔到了陈扬怀里。 陈扬点头起身去厨房,动作一气呵成,再回来的时候手上端了盘子,是切好的水果块,不仅有桃,还有李子,盘子边上还放着小银叉。 孟时禾把腿盘到沙发上,接过陈扬手里的盘子放到盘着的腿中间,叉了块桃子进嘴里,又甜又多汁,孟时禾满足地叹一声,才跟陈扬把在车上断掉的话头续上。 “陈扬,我的意思是,现在我们不是三来一补吗?都是外商把零件拿过来给我们组装,你能不能跟外商合作,把这些零件在国内生产出来?然后直接给到外商合作的组装零件的厂子? 我想应该可行吧,他们把零件送过来,也要运费的,找本地五金厂,省很大一笔运费和保险。 或者我想,是不是也能把这些五金件卖出去?卖给国外的机械厂?或者其他国家应该也有类似这种组装厂,比如东南亚?这段我说的有点混乱,但是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扬稍微想想就说,“你的意思是,在我们三来一补之前,外商肯定跟别的国家,就像你说的东南亚,有类似三来一补的合作,所以东南亚肯定也是有这种加工厂的。如果我们的价格优势明显,外商就可以在我们这里下单零件,然后运到东南亚组装?” 孟时禾一拍手,“就是这样,你刚刚在乌龟车上说的时候,我就有这个念头,但是一时间说不好。” 说完以后,孟时禾才发现孟谦和孟怀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过来了,就坐在沙发另一侧。 孟谦沉吟:“这个路子没问题,但是步子太大了,禾禾,你想过外商为什么会把零件运过来让我们组装吗?” 孟时禾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听陈扬说他在沪市谈成一笔单子,一时想了这么多。” 说起正事,孟谦表情严肃了很多,“因为国外的电器都是有标准的,零件要求甚至精确到毫米,虽然不想承认,但是我们现在的技术,还做不到。有一些要求比较宽松的东西,当然可以整机都拿来国内做,然后贴上国外的牌子,用很少的成本,拿出去卖很贵的价格。但是目前,要求宽松的东西,不仅我们能做,像你刚刚说的东南亚,更能做,甚至比我们还便宜。” 孟时禾有些泄气,“原来是这样,好吧,我白想这么多了。” 孟谦笑起来:“从商业上,你的逻辑完全没有问题,这是技术上的问题。而且,如果真的像你说的一样,陈扬可以生产他们要的零件,他的单子都不必做到国外,国内的他就忙不过来。” 孟时禾叹一声:“我们的路,还有很远呐。”说完她就站起来,“我要回去把在羊城看到的东西都总结一下,明天就送到计委,我要为国家崛起奋斗啊!!!” 陈扬闷笑:“那我也努力研究,能做出精确到毫米的零件车床,我们一起努力。” 孟谦白了陈扬一眼,“马屁精,你赶紧回去吧,晚了学校关门了。” 陈扬笑着道别,他要回去想一想这个精确度的问题。 copyright 2026 第224章 请赐教 第二天,孟时禾拿着她新鲜整理出来的报告去了计委。 一进去孟时禾就发现,江恒正在办公室泡好了茶,好整以暇地等着她。 孟时禾没有意外,他们的票是计委订的,昨天回来,今天怎么也要过来报个道,说一下情况。 “江大哥,幸不辱命。”孟时禾把手上的报告重重放在江恒面前的桌子上,“看看?内容还是挺多的。” 江恒摇摇头笑着说:“不着急,先说说你吧,在羊城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说到这一茬孟时禾就撇撇嘴,“能是什么情况,我看他们就是不愿意分享,想把所有外商都吸引到羊城去,但是他们不想想,羊城一共才多大,能吃下吗?大家共同发展才能整体壮实啊。” 江恒:“时禾,羊城现在是不大,不过,要开发了。” 孟时禾差点跳起来,“开发,怎么回事?他们已经比我们先走那么远了,怎么事事在前头?” 江恒倒了杯茶推到孟时禾身前说:“大势所趋,这个口子一开,他们只会发展越来越快,日新月异,毫不为过。” 孟时禾咬牙切齿说:“他们不厚道,那谁都说了,先富带动后富,怎么他们光想自己往前跑?” 江恒笑了笑,伸手把鼻梁上的眼镜取下来,刚刚倒热水,一层水蒸气覆在了镜片上,他取下来一边擦一边说:“人之常情,大家都穷怕了,总要自己吃饱才有能力分给别人。” 孟时禾看着江恒擦拭镜片的手指,简单的动作在他的手上做的格外好看,上次做菜也是这样。 移开目光,孟时禾接着说:“江大哥,你还替他们说话,带着我的那个人,整整在羊城市内遛了我一个星期,拿我当傻子呢。” 江恒笑出声,“禾禾可不傻,精着呢。”边说边把擦好的眼镜戴回去。 孟时禾:“那是,精着呢,马上就找你求助了。还有,你跟他们怎么说的,怎么突然就愿意带我去厂子了?” 江恒:“没怎么说,就跟副主任表达了一下对你的重视,还有对这个事情的重视,告诉他如果这次没有什么成果,后续肯定还是会过去人的,让他准备好接待工作。” 孟时禾不怎么相信,“就这样?” 江恒翻起孟时禾带来的报告边看边说,“就这样,不过羊城计委的副主任是个做实事的人,虽然人是有些滑头的,但是这一年贡献不小。所以我应承他,如果之后换届或是人事调动,只要我能说上话的地方,都会说一句。” 孟时禾:“原来重点是后面这个。”话说到这里,孟时禾想到罗小天说的那辆停在院子里的车,她又问一句:“江大哥,你跟那个副主任熟吗?你怎么知道他是做实事的?” 江恒一字一句教导孟时禾:“熟是不熟的,不过大家都是一个体系内的,多多少少都耳闻过。家里有孟叔比着,你应该能知道,一个人能力怎么样,瞒不过同事。” 孟时禾:“这倒是知道。”孟谦同志以前回家经常跟孟女士背后叨叨单位的人,她没少听到。 话说到这里,孟时禾愁眉苦脸的,江恒看到了,问她:“这是哪里还有不顺的地方?家里应该没有,厂里也没什么,感情问题?你那个男友对你不好吗?” 孟时禾:“江大哥,你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哪儿都挺好的,家里好,厂子好,跟陈扬也好。” 江恒低下头闷笑两声:“那你这是愁什么呢?” 孟时禾:“很明显吗?” 江恒:“很明显,脸上就差写着,【快问我,我有心事】了。” 孟时禾看面前的茶杯里已经不冒热气了,端起来喝了两口才说,“江大哥,我本来就是要跟你说的,但是你刚刚说那个副主任还不错,我就有点犯迷糊。是这样啊…” 孟时禾叽里咕噜把羊城市中心的房子和女人都说了说,最后总结:“那上班时间车停在院子里,能用车的至少也是你这个级别吧? 而且大概率也不是别的单位来人,因为当时我在副主任的办公室,如果有更重要的人接待,肯定会让我等等对吧?那既然见了我,那肯定是没什么别的单位的人过去的。 所以那车应该就是计委的车,计委能用车的,满打满算就两三个人吧?再加上翁明亮在我点明那个房子那天,晚上他私下去了副主任的家里。 所以我总觉得,这个副主任一定跟那个房子和那个女人有关系,翁明亮买不起那房子的。” 江恒听完之后,首先夸了她,“禾禾,做的很好,人在外地,一定是安全最重要,发现事情不对劲能忍着没有往下深究,说明你知道什么更重要。” 孟时禾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也没有,我就是想着,这个事情不是一天半天能弄明白的。所以江大哥,我想的对吗?” 江恒如实回答:“不知道,但应该没跑偏。” 孟时禾觉得有些割裂,那个房子和女人,很明显不正常,但是江恒又说那个副主任是个做实事的人。 一个人可以这么矛盾吗?她想着,希望这事跟那个副主任没有关系吧。 江恒看孟时禾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把手上的报告合上,缓缓引导孟时禾,“禾禾,一个人本身就是很多面的。” 孟时禾点头:“我知道的,但是我以前一直觉得,这个多面体现在一个人面对不同的人时候,展现出来的不一样的自己。这次的事情不一样,我觉得这是两个完全相反的东西,就是一个官,不可能又贪又清廉,但是这个副主任现在给我感觉就是这样。” 江恒点头,还是轻声细语说:“是的,你理解的没有问题,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问题,精艺已经开起来了,你以后一定会接触到各种各样的人,要注意不要被表象迷惑。” 孟时禾想到江恒的岁数,再看看他的职位,恭恭敬敬给江恒敬了杯茶,“江大哥,还请赐教?” copyright 2026 第225章 论文 江恒接了孟时禾的茶喝了一口才说:“赐教谈不上,算是一点心得体会。 你觉得不对劲,主要就是因为副主任在清正的情况下还有不规范操作。但是这并不冲突,我们先不管副主任是不是跟那个房子有关,一切都没有证据,不过我们先假设那个女人就是他养的,那跟他做实事冲突吗? 你仔细想想,不冲突的,禾禾。 他做实事或许就是为了名,或者干脆一点,他就是为了政/绩,好再往上一步,这样你还觉得他割裂吗?” 孟时禾又说:“那这样的人就不应该在这个位置。” 江恒又摇摇头,“禾禾,现在我们的情况,是要抓紧一切机会发展的,这个时候,理想主义不可取,需要能做事的人,只要他能做事,就能用。你忘了?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我跟你说这个的原因是,想让你知道,不是做了好事就是好人,但是同样,君子论迹不论心,你不能因为他目的不纯,就否认他做过的好事。 你以后做生意也一样,看准他们的需求,不管他们心里想什么、嘴上说什么、实际上又做什么,只要抓住底层需求,就能一击必中。” 孟时禾点点头:“道理我是懂了,但是那个房子和女人,我们就不管了?当不知道吗?” 江恒沉吟片刻说:“放心,我会去查的。” 看着孟时禾闪闪发光的眼睛,江恒想起很多年前,孟谦也是这么一字一句教导他的,到现在,好像完成了一个轮回。 孟时禾被江恒念了一脑袋经出来,头昏脑涨的,不过很快她就没空再想这件事情了,她后面还有一堆事。 她打算联系一下名片上的公司,看看能不能也拿到一批机器。机器的问题总是要解决的,既然现在国内没有现成的,就在国外问问。 还有那个丹宁布料,她要试试能不能自己做出来,精艺前身就是纺织厂,有优势,就算现在,也还是叫精艺纺织厂。 不过,在这两件事之前,她首先得回学校一趟,她的假还没有销。 依旧是一沓厚厚的资料,这回除了工厂里面的事情,孟时禾还加了不少羊城市内的事情,从微小细节着眼,细写了这一年羊城的发展,以及给老百姓带来的变化。 系主任收到这份资料之后,戴着老花眼镜看的仔细又认真,全部看完之后,老太太先是批评了孟时禾的格式,“怎么回事,这文章该分段的不分段,该空格的不空格?” 说完又乐了,“不过你这个内容,足够支撑一篇论文发布了,回头整理一下,弄成论文交上来。” 老太太的转折迅速,都没有给孟时禾一点反应的时间。 合上资料,老太太想了想说:“我知道你外面有那个厂子,现在正忙,你等我拿着这些东西去跟校长申请一下,你往后的课程按你时间来上,不必每次都请假。” 这可真是意外惊喜,孟时禾压了又压,嘴角还是翘起来了,“谢谢主任!” 老太太没忘给她泼盆冷水,“我去归去,成不成不好说。” 老太太效率奇高,说去就真去,说完就拿着资料去了,留孟时禾在办公室等着。 一直等了有一个多小时,老太太才回来,瞧着心情还不错,孟时禾就斗胆一问:“主任,这事儿?” 老太太也没卖关子,非常爽利,“成倒是成了,不过有条件。你平常可以不来上课,不过期末还是要来考试的,必须来。还有,这样质量的论文,”老太太晃晃手里的资料接着说:“一个学期你要保证交上来一篇,你现在是大二下学期,加上大三大四,一共要交五篇上来。你如果同意的话,就可以不用上课了。” 文章是孟时禾写的,里面有多少内容她比谁都清楚,这种水平的,五篇?她得替自己争取一下,指着资料说:“主任,怎么是五篇呢?应该是四篇吧,这篇不算大二下半期的吗?” 主任笑着摇头,“不能算,这是你请假一个月的任务。” 老太太说的很有道理,孟时禾无奈点头,“行,我同意。” 老太太优雅转身,开始赶人,“你现在就能走了,你班级老师那边我会去打招呼的。不过,孟时禾同学,我得提醒你,这学期已经过半,你要在期末之前,把这学期的论文交上来。” 孟时禾答应之后,从办公室退了出来,她没有离校,往宿舍走去。接下来的时间她恐怕都不会在学校了,要跟室友道个别。 把一切事情办妥当,孟时禾最后去找了陈扬,她也得跟陈扬说一声。 等在宿舍楼下,陈扬一回来就看到她了,得知孟时禾之后不会经常过来学校之后,陈扬说的是:“没关系,周末我可以去找你,给你打下手。” 孟时禾:“但是你不忙吗?昨天你还说要研究机器呢。” 陈扬拉着孟时禾到了宿舍楼下停自行车的地方,指着一辆崭新的车说:“忙是忙的,但是我现在觉得,得分清先后。我刚入学的时候,就决定要买一辆自行车,周末可以带你出去,这辆车早就买了,但是却一直没能带你出去。上一学年,我两个学校来回跑,跟你在一起时间太少了,这很不对。” 孟时禾调笑:“怎么,陈扬同志昨天还说要有野心,现在就偃旗息鼓啦?” 陈扬把自行车推出来说:“走,送你回家。还有,我这不是偃旗息鼓,我这是,抓住重点。” 孟时禾侧坐在车后座,一手扶着陈扬的腰问:“怎么说?” 陈扬一脚蹬动自行车,边走边说:“我挣钱是为了配上你照顾好你对吧?但是如果连面都见不到了,我挣的这个钱还有什么意义,没意义啊。而且万一,你身边出现什么比我更好的男人要撬我墙角呢?昨天我可是听到孟叔说了,他打架就是因为有人觊觎孟姨。” 孟时禾抓住陈扬后腰上的一点肉狠狠转了一圈,“我叫你学点好的,不准跟我爸学了!” 陈扬发出“嘶”声,“不行啊,孟叔是个成功案例,我必须要认真学习。” 孟时禾冷笑:“以前说句话都会脸红的陈扬呢?” 陈扬没说话,过了一阵才说:“现在脸也红着呢,不信你来看。” 孟时禾又是一拧,陈扬马上告饶:“禾禾,我不跟孟叔学了,但是你周末想不想让我去找你啊?” 孟时禾好半天才说:“你想来就来吧。” 夕阳下,两个人的影子越拉越长,逐渐混成一团。 copyright 2026 第226章 电话 第二天,孟时禾按着名片上的电话打了出去,也幸好家里装了电话,方便很多。 在等待期间,孟时禾不停打着腹稿,思考等会儿要怎么说,不过这些都没有用上。 因为电话接通之后,孟时禾刚说明来意,对方就表示跟羊城的厂子合作刚开始,还没有到期,目前不会再找新的厂子合作。 孟时禾本准备挂电话,谁知道对方突然换了个人问她:“孟小姐,请问你是不是能代替你们厂子做决定?还是需要向上汇报?” 孟时禾马上就说:“除了政策上的问题,关于厂子,我可以做任何决定。” 她话音一落,对面的男人就笑出声来,很爽朗的笑声,笑完才说:“孟小姐果真厉害,一个女生能把生意做起来。” 孟时禾下意识就说:“女生又不差什么。” 那男人说:“确实,女生当然不差什么,我的意思是,你们那里的环境抑制了女性发展。”说完他顿了一下又接着说:“孟小姐,还请见谅,我是不是说得过于直白了?” 孟时禾长呼一口气,这男人说的是对的,她无力反驳,最后也只是说:“我们会努力的,那您找我是?” 那男人收起玩笑的语气,认真说:“我们公司虽然现在没打算换新合作商,但是我有好友需要。他的公司跟我不一样,走高端路线,目前正在找要合作的厂子。当然了,他的要求也会很多,我可以推荐一下,你怎么说?” 孟时禾听他说完,仿若从天而降一块大馅饼,心动不已,但还是维持着镇定问:“我能先问两个问题吗?” 对面:“当然。” 孟时禾:“你们公司已经很大了,能让你说出来高端,想必也不是什么小公司,为什么会愿意推荐我这个刚起步的厂子?” 对面回答很快,好像不需要思考,“因为你英语还不错。” 孟时禾:“就这样?会英语的人应该很多,就算厂子里没有人懂,也有翻译解决对话问题。当然,我这并不是咄咄逼人,确实是很好奇的。” 对面很绅士,“孟小姐,我非常理解。不过他的情况特殊,他想做一批有民族特色的东西出来,你知道,这类东西找外国人做很容易四不像。 之前他一直致力于找在国外的华国人了解这些民族特色,不过据我所知,进度几乎为零。去年羊城试行新政策的时候,我帮他介绍过几个我们合作的厂子,都没谈成。 至于翻译,国外的翻译其实并不能深刻理解华国的文化和内涵,国内的我倒是不清楚,因为我们之前都是跟羊城合作,粤语沟通很顺畅。 现在国内开放,他已经迫不及待要过去考察了。我只是听你口语很棒,正好也是做这个的,所以想牵个线。当然,也想为内地的女性崛起出一份力,不过具体情况还是要你们自己谈。” 孟时禾乐了,“谢谢你的解答,烦请问一下,你的朋友大概什么时候来内地?或者给我一个他的联系方式也可以。最后,我要向你郑重的表达感谢,还有,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男人又笑出声来:“孟小姐,不必道谢。如果可以合作成功,这是互惠互利的事情。 联系方式的话,你现在应该联系不上他,因为他在英国。不过你放心,他应该近期就会过去,具体时间我还不清楚。但我跟他说过之后,他一定会到沪市去一趟,你等着就可以。 他是个漂亮的混血男人,叫Kevin(凯文)应该会有专门的人接待,你多留意一下。最后,孟小姐,我叫李家辉,你也可以叫我michael Lee。” 这通电话打下来,孟时禾感觉对方是个很和善的性子,笑道:“好的,李,希望我们以后有机会见面,我会请你吃饭。” 李家辉边笑边说:“当然,不过买单还是要让我来。”李家辉说话的语气实在喜庆,孟时禾都能听出他话里的笑意。 电话结束后,孟时禾脑袋一拍,光顾说凯文了,没来得及问一下李家辉是不是有渠道搞到那种半自动机器,凯不凯文的,还是机器比较重要。 想起李家辉外放的性格,孟时禾又把电话拨了回去,希望他不介意为内地的女性崛起再出一份力。 电话接通,这回接电话的还是一开始的人,当孟时禾表达要找李家辉的时候,对面只说:“抱歉,李总已经离开了,你可以留言,我会汇报上去。” 孟时禾想了想说:“谢谢,不用了。”这事就不是能留言的事情。 这回电话挂断之后,孟时禾去整理论文了,这篇整理好之后,放假前还要再写一篇新的,新论文要写什么方向她都还没有头绪。 晚上孟怀疏下班之后,孟时禾跟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孟怀疏身后,叽叽喳喳把今天的电话内容说了说,最后落脚点是:“妈妈,要是那个凯文过来,应该算外宾吧?接待的人会带他去华侨商店的吧,你帮我留意着点行不行?我最近可忙了,有点儿顾不太上。” 孟怀疏坐下,瞥一眼孟时禾说:“来,先捶个肩膀。” 孟时禾立马赔着笑上去给孟怀疏捏肩膀,嘴上还说:“这个力度怎么样?要不要重一点?” 孟怀疏闭上眼睛,过了三五分钟才说:“不学好,狗腿样跟你爸学了个十成十。” 孟时禾听到这句,想起了昨天她也是这么跟陈扬说的,抿着嘴无声笑起来。 孟怀疏拍拍孟时禾的手说:“行了,再捏你手该酸了。放心吧,他只要来,就一定会有人带他去华侨商店的,因为华侨商店是目前沪市最高端的商店。这事我帮你留意着,不过最近商店的客人越来越多了,漏掉也是正常的,你要有心理准备。” 孟时禾赶紧泡了杯茶端给孟怀疏说:“好的,谢谢孟女士,孟女士辛苦。” 这事孟怀疏应承下来之后,孟时禾就没有再关注,第二天中午她卡着下班的点去了对外贸易局纺织科。 copyright 2026 第227章 新订单:毛衣 她的尾款已经打过来了,孟时禾本以为是十三万多,但是最终到手有十四万美金。换算出来,有二十二三万人民币,精艺的账户上陡然富裕起来。 其实付款是有个周期的,孟时禾没想到能这么快,而且钱到账之后,纺织科也没有卡她,李姐走手续走的很麻利。所以孟时禾今天过来,想请科长和李姐他们吃个饭。 一进纺织科,李姐就看到她了,调笑道:“哦哟,看看这是谁来了呀?不得了不得了,小孟,你的尾款是我看着财务走的,姐姐可是知道你挣了多少钱的。” 孟时禾走过去挽着李姐的手臂说:“还要多亏我们李姐,程序走的纹丝不乱呀,中午有没有空出来赏脸陪我去国营饭店吃个饭?” 一屋子的人听到孟时禾的话都笑出声来,调侃她,“小孟,你怎么光请李姐,噢,我们用不上,你就不请了呀?” 孟时禾话接的自然,“哪能呢,这不是李姐第一个看见我么,大家不值班的都去呀。” 又是一阵哄笑声,中间夹杂着说话声,“我们可不去,知道你跟你李姐关系好了,快走吧快走吧。” 科长这时候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个玻璃水杯背在身后,看着心情不错,指着孟时禾说:“小姑娘家家的,一天到晚踩狗屎运,上次的牛仔裤做的不错,接下来还有个毛衣订单,他们的意思是还想让你做。” 孟时禾松开李姐的胳膊,走到科长身边规规矩矩站好说,“他们的意思不顶用,还要看您的意思么。” 科长瞪了孟时禾一眼,“这是我一个人的意思吗?这是科里的意思。” “是是是,科里的意思,那都这个点儿了,中午我请您出去吃饭?就国营饭店,感谢您的帮助。”孟时禾趁机邀请。 科长没有拒绝,反而又点了两个人说:“你们一起去。”然后跟孟时禾说:“小孟,既然你来了,我把那个毛衣的事情先大概跟你说一说。” “科长,都中午吃饭时间了,您怎么还想着工作啊?太敬业了。”科长话刚说完,就有人喊了一声。 科长摆摆手,“去去去,该吃饭都出去吃饭。” 孟时禾在旁边看着,她能看出来,尽管科长在赶人,但绝对是开心的。她突兀地就想起一句话: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孟时禾没有订什么高规格的餐厅,就在对外贸易局附近的国营饭店订了一桌。 她现在的厂长身份,如果请纺织科科长吃贵的,不出几天,就要传出难听话了,对谁都不好。 这顿饭她既然敢光明正大去纺织科请人,就一定会叫人挑不出错,至少规格上一定不会有问题。诚如她所说,就是为了表达感谢的。 不过这顿饭只是明面上的,还有感谢的礼物,那个私下送就可以了。 果然,科长看看桌子上的几个菜,再看看孟时禾,满意的很。要么说小孟会来事呢?大大方方请人到国营饭店吃饭,任谁看都不会多想。 桌上的菜普通,孟时禾的服务就不能普通,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把桌上的几个人都照顾的很好。连跟来的两个人想加大米饭她都注意到了,率先喊了加饭。 科长边吃边跟孟时禾说:“这个流程你应该知道的,他们那边收到货验过之后才会打尾款。按照羊城的经验来说,肯定是不会这么快的。” 孟时禾点头:“是,我知道,肯定是您帮了我。” 科长喝了口水,把嗓子里的食物咽下去之后说:“也没有做什么,他们要做毛衣订单,这次比那个牛仔裤的数量还多,新公司,不敢冒险再找别的厂子,就还想跟你合作。这一批毛衣他们是计划运到美国的,美国的秋天九月份就开始了,所以他们得在九月份之前拿到。” 孟时禾点点头,“是的,他们的时间只有四个月,而且不能再拖,拖到后面就会滞销,积压下来都是成本。” 科长:“就是这个道理,再加上货运的时间,最晚八月份这批货就要上船。他们跟我说过之后,我就说,要是按照正常的付款流程,这批牛仔裤的订单说不定要到六月底七月份才能付下来,到时候他们不就来不及了吗? 他们不付尾款,你这边就没有资金做毛衣,如果垫资去做这个事,风险也太大了,数十万件毛衣啊,先不说能不能垫得起,砸在手里怎么办? 所以我问他们,能不能付款流程走个加急,货在上船前是扎扎实实验过的,也不怕有什么不对。退一万步讲,如果真的有不对,尽可以从毛衣的尾款里扣。 他们回去报告过之后,没两天就同意了,所以你这个款才能到的这么快,这会儿那批牛仔裤说不定都还在海上漂着。” 孟时禾朝科长竖了个大拇指,“还得是您,我就说是您做了什么,看看这业务做的多好。科长,万千感激,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科长又露出那种受用的笑容,“应该的,我也是尽量想留住单子,要是他们因为付款周期长,你这里来不及再找到羊城,那是多大损失?平白给羊城送几十万任务。” 孟时禾想了想,跟科长透了个底,“科长,上次牛仔裤的订单,我用的缝纫机是从制衣厂借的,已经还回去了。本来想买新的,但是,买不到。”现在这个毛衣的订单,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会落到她头上,但是厂子里可还空着呢,没有缝纫机。 科长眉头皱起来,“你这孩子,这么大事。我想想,不然,换别的?” 孟时禾没等科长说完就截断话头,“科长,我现在拿不出来上百台缝纫机,其他厂也拿不出来,而且我能去制衣厂借第一回,就能去借第二回,别人可没有这个本事。” 科长瞪她一眼,“刚刚还感谢我呢,现在就威胁我了?” 孟时禾摇头:“哪有,我可没有,我这是陈述我的优势。” 科长把刚刚没说完的后半句补完,“不然,换别的思路?新的买不到,二手的呢?” 孟时禾听到这里,给科长续了杯水,“对不起啊,我刚还以为您要把我换了呢,毕竟换个厂子挂个精艺的名我也不能拒绝您。” 科长端起这杯水喝了一口,笑骂一句:“年纪不大,花头不少,不换你,放心,缝纫机那边,我也给你打听打听。” 孟时禾喜上眉梢:“谢谢科长!” copyright 2026 第228章 给你发奖金 科长笑道:“你把任务完成就行。”话说着把头转过去对刘姐说:“那样,小刘,这单还是你跟她对接。她人年轻,你又细心,平常她有什么注意不到的地方,你就多看顾着点。咱们刚起步,可不能出差错。” 刘姐笑眯眯地说:“是,科长放心。” 刘姐名叫刘珍,已经三十多岁了,纺织科的工作是家里托关系给她找的,她也没什么大志向,就想能安稳上班。 开放之后,对外贸易局成了热门单位,刘珍每天都要接待数不清的人。不过手头有单子的话,就可以专门跟单子,不需要再接待其他人。 上次的牛仔裤订单就是这样,在工期内,刘珍隔两天就会到厂子查看一下进度,根本不用在单位待着。 而且比起别人,小孟这里事太少了,她人又好说话,现在新的单子也让刘珍跟,刘珍是很高兴的。 饭后,刘珍主动跟孟时禾说悄悄话,“小孟,放心,这个单子我一定给你盯着。” 孟时禾也学着刘珍的样子悄悄说:“刘姐,我尽量让以后的单子不断,都找你负责。” 刘珍乐开了花,她们负责单子没有直接提成,但是这个外汇金额是算她们的任务的。上次那个牛仔裤,二十万美金的外汇,这个数字就是记在她头上的。 有没有奖励不好说,但是如果要往上走的话,这个任务就非常重要了。 把一干人送回纺织科,孟时禾没有回家,直接去了精艺。 孟时禾在去羊城之前就给精艺的工人发了工资。没有单子的时候,工资是按照国营纺织厂的标准规定的,一个月二十四块;但是有单子的话,按件结。 这一次一百多号人分了四万条裤子,平均每人分到四百条裤子。按一条裤子五毛结的,每个人都拿了两百多块,光工资孟时禾一下子发出去两万多块。 之前没有类似的厂子,孟时禾定价也是估摸着订的,但是这次去羊城她知道了,那里的价格是三毛一条。不过孟时禾并没有打算降下来,要想走得远,善待工人是必要的。 孟时禾本以为没有单子,厂子里应该没什么人,她已经做好了去王岳英家里的准备。 谁成想刚走到厂门口,她就被人拦住了,“小姑娘,不能再往里进了啊,你找谁啊?说说你家大人的名字,我去给你叫出来。”说话的人是个青壮年,声音浑厚有力,应该是常台新招的人。 孟时禾笑道:“我是孟时禾,这厂子的厂长。” 男人明显不信,孟时禾看起来就是个小姑娘,但是这种立刻就能戳破的谎也没必要撒,他虽然没见过厂长,但是厂里的人可都见过。 看见男人就算犹疑,脚步也没有往后退,孟时禾非常满意,继续问他,“厂子里现在是不是有人?谁在,你去喊她出来就行。” 男人又上下打量孟时禾两眼,想到常台跟他们说的话,还是没有退后。因为他怕孟时禾有什么坏心,这么说就是故意支开他。 一直等到另一个人转到这边,这男人才叫住他说:“把王姐喊出来。” 孟时禾就耐心等在一旁,光看眼前这个人,剩下的那几个应该也不差,她对常台找的这几个人很满意。 王岳英是跑着过来的,“厂长,你回来了?” 孟时禾笑道:“怎么还叫上厂长了,王姨,还是喊我时禾吧。” 王岳英接连摇头,“不行啊,厂长,以前我觉得你还是个小姑娘,所以才叫你名字。但是这工资一发,我们大家一致决定就叫你厂长,以后我们可都还靠着你吃饭呢。” 孟时禾就没再说什么,只说:“我们先进去吧,开个会。” 旁边的男人全程站在一边,他没想到这个看着不大的小姑娘真的是厂长。其实常台说过,厂长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但是他又没见过,万一出事怎么办? 现在看到她真的是厂长,自己把厂长拦在了外面,男人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尖,想着是不是要被开除了。 想着想着他就有点难受,因为这个厂子里的人都很好相处;而且厂里的伙食很好;最重要的是,开的工资高。 但是还没等他想完,就听到年轻的厂长说:“表扬,做的挺好的,回头让常台给你发奖金,现在去把别的人都叫过来,一会儿我认认脸。” 男人猛地一下把头抬起来,却看到厂长已经跟着王姐进去了。厂长不仅没开除他,还说要给他发奖金呢。恍惚了一瞬,他立刻跑着去喊人了。 孟时禾进到厂房,站在门口看到原本放在后院的机器已经都抬回来了,每个机器旁边都围着不少人。她一眼晃过去,百十号人,应该都在。 王岳英跟她说:“厂长,咱们都没想到能拿到那么多工资,以前我在纺织厂上班,高级工,一个月三十块,已经算是高工资了。这一下子拿了两百多,我们都不敢相信。 你走之后,我们商量一下,觉得闲着也是闲着,就把机器都搬回来了,教一教不会用的人。” 孟时禾笑着说:“王姨有心了。” 王岳英:“这厂之前就是纺织的,纺染我们都行的呀,现在没有单子,等把她们都带出来,我们是不是能考虑再把纺织捡起来?” 孟时禾拍拍王岳英,“王姨,我这回过来就是说这个事情的,不过等我先见见新来的人,见过之后再说。” 王岳英一拍脑袋,“说到这个,常台那小子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孟时禾:“没有,他不知道我今天过来。去羊城一走二十多天,大家都累了,我给他放了两天假,陪陪孟叔。” 话说着人就都来齐了,常台一共招了六个人,此时站成了一排,孟时禾看着个个都不错,至少块头上都不错。 没有说什么别的废话,孟时禾只说一句:“厂子的安全交给你们,如果平平安安一整年,年底都有大红包。” 直到这时,其他人才陆陆续续发现了在门口站着的孟时禾,迅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厂长,你回来了。” copyright 2026 第229章 你账上有那么多钱吗? 孟时禾笑道:“回来了回来了,你们都辛苦了,要好好吃饭啊。还有,会纺织的几个姨姨等会儿我们开个会。” 王岳英听到孟时禾的话,站在旁边开始撵人,“走走走,该干什么都干什么去。” 众人都散开之后,原地只留了十来个人,还都是一开始王岳英找的老人。 这儿也没有办公室,孟时禾就带着她们去了后院,一人一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说。 孟时禾:“王姨,我这次去羊城了解到,牛仔裤的布料叫做丹宁布,是一种耐磨的棉花纺成的。羊城不处理劳动布,他们直接买丹宁布做,效率很高。但是我想问问你们,如果我买棉花胎回来,这个丹宁布你们能不能纺出来?” 王岳英首先开口:“那布是用棉花纺的?里面没加别的东西吗?纯棉的东西怎么可能那么硬实?” 孟时禾:“是,纯棉,所以我才想问你们,能不能做出来?” 此时有一个比王岳英岁数更大的工人开口,“那个布料的织法倒是不难,要不我们先织一织试一试?如果真的是纯棉,它的关键就是在棉花上,我们不知道的话,多试几次嘛。”孟时禾记得她姓卢。 王岳英也应和,“是的,棉花也有好多种品种,产地光照不一样,都有细微差别,我们一样一样试过去。” 孟时禾点头,“卢姨,王姨,辛苦你们了。还有一件事,我们过不久可能会接到一笔新的单子,是毛衣。上衣的裁剪应该跟裤子不一样,你们教她们的时候,先教这个品类吧。” 一听孟时禾的话,所有的人眼神都亮起来了,新单子意味着高收入。 说完这两件事情,孟时禾回了家,她又有了新的问题。 一个是厂子的财务,她觉得有必要找两个会计,上次发工资就发了一天,核对件数,点钱发钱,就这么重复。 另一个问题是,她想给厂子里的人分个级别出来,现在总觉得乱糟糟的。想着羊城的厂子,孟时禾坐在书桌前写写画画。 首先需要一个总管厂子业务的人,再有还需要一个创新的部门,就像这次的丹宁布实验。 而且做丹宁布这几个人肯定就不能做毛衣了,所以她们的工资不能比做毛衣少,不然没人会想去研究新布料。 除了这个,孟时禾还想再发展一条业务线,她不能光靠外贸单子活着,如果接不到呢? 她想厂子日常也可以做布料做衣服,内销,但是她这个设想也是很困难的,因为现在卖成衣的店只有百货商店或者供销社,但是不管是百货商店还是供销社,进货来源都很稳定,那些国营的制衣厂或者纺织厂。 她要是想扎进去,就是抢国营厂的业务,这个肯定不行,太危险,她的厂子刚起步,体量太小了,打不过。 想到这里,孟时禾把笔扔到桌子上,扬脸想着,希望那些从羊城进衣服卖的二道贩子,抓紧在沪市把衣服店开起来吧,那样她就有生意了。 还有会计的问题,她就是开放后第一批大学生,现在也才大二,所以根本没有毕业的会计给她招。要到哪里去找一个靠谱的,敢经手上万美金的会计? 孟时禾头都大了,缝纫机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接二连三的问题都出来了,她现在急需人才! 孟时禾看着桌子上写满的纸,忽然就想起陈扬,要不是陈扬有他自己的事情,她就把陈扬拉过来给她干活了。 以前明明是想着入股陈扬,他做什么她就投什么,怎么才过去四年,她就走到这一步了呢?什么都要亲力亲为。 孟时禾闭上眼睛,想了很久,得出结论:可能是她长大了吧,明白只有自己站起来,才不会害怕任何意外发生。 想着想着,孟时禾突然笑起来,她觉得自己真厉害。 “囡囡,电话。”孟怀疏敲敲门,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孟时禾站起身,边应边往外走,“来了,谁啊?” 孟怀疏:“一个姓李的港城人,李姐刚刚接了电话,听不懂他说什么,才把电话转给我。” 孟时禾:“噢,我知道是谁了,他是一个港城服装公司的。妈妈,你不说我还没发现,我认识好多姓李的人了。” 孟怀疏:“这有什么稀奇的,李本身就是大姓。” 话说着就走到了电话旁边,孟时禾接起来,对面果然是李家辉。 李家辉:“孟小姐,还记得我吗?” 孟时禾:“当然,李,不过你的电话让我很意外。” 李家辉:“不意外,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往内地去了,可能是乘飞机,应该就是这几天,而且他要走了你的电话号码。另外,我的员工之前跟我说,上一次我们挂断电话之后你又回拨了,怎么,是还想跟我说什么吗?” 孟时禾先是道谢,“首先谢谢李家辉先生对内地女性崛起的帮助,另外,先生仁善,是不是还能再帮一次?” 李家辉语气很夸张,“不是吧,孟小姐啊,我又不是做慈善的。” 孟时禾温温柔柔笑称:“但是如果有慈善家,我相信肯定就是李先生的样子。” 李家辉听到孟时禾的话,懒散地往桌子上一坐,把西装坐出了好几道褶子,他也不在意,反而说:“oK,没有人能拒绝一位美丽的女士,说说吧,什么事?” 孟时禾大大方方地接受夸赞,“谢谢夸奖,我就是对羊城你们合作的厂子里那些半自动化机器有兴趣,我们现在虽然还不能合作,但是不知道李先生能不能慷慨一次?” 李家辉抱着电话换了个姿势说:“机器倒是没问题,但是孟小姐,太贵了啊,新机器,就算是我要全套购置,也是要想好几天的,你的厂子有这么多流动资金吗?而且内地现在有补贴,正确的做法就是找这边的公司给你们嘛,你只需要拿货抵就行,不承担风险。” 孟时禾想想账上的二十多万,和还没有着落的缝纫机,叹了口气,“确实没那么多钱。” 李家辉:“慢慢来嘛,我朋友很大方的,你抓住机会。” 孟时禾:“好的,但是李先生,如果半自动化机器太贵的话,那,缝纫机呢?” copyright 2026 第230章 衣车?一台四百。 李家辉有些诧异,“缝纫机?你说的是衣车?” 孟时禾反应了两秒钟,才知道衣车是港城那边的说法,应声道:“对,就是那个。李先生,我也不怕你笑话,现在我需要衣车。” 李家辉有些好奇,“衣车而已,内地不至于连这个都没有?” 孟时禾:“那倒不是,只是你也知道,去年开放之后,各行各业都动起来了,需要的机器不少,机械厂一直在加班。我要的衣车数量不小,无论找哪个厂子,都是无法及时到货的。 不过老天还是眷顾我的,叫我认识了李先生,如果李先生有相关渠道的话,可以帮我介绍一下吗?当然,介绍费我不会吝啬的。” 李家辉这回沉吟了一阵子说:“孟小姐,我确实有一些渠道。不过虽然我很喜欢为漂亮的女士服务,但是也不能什么都应承你,做生意还是要诚信。 衣车是有的,有很多,而且现在就能有,不需要等,只不过都是二手的,你要吗?” 孟时禾听着李家辉的话,强压下心里的惊喜,略带些不满地说:“二手啊?我们之前没做过生意,李先生,虽然你给我介绍生意,不过咱们在商言商。我确实是需要一批衣车,但我在内地,把钱打给你之后,万一东西寄过来是坏的或者老旧特别严重的,我也没有办法啊。” 李家辉还坐在桌子上,听到孟时禾的话往下一跳,站在地上说:“孟小姐,我的信誉你可以去找羊城我们合作的厂子确认,我保证,这些衣车虽然都是二手的,但是绝不会有坏的,而且几乎都是这两年的最新款,甚至有一部分还是美国胜家的(缝纫机品牌)。” 孟时禾顺嘴就想问:缝纫机都出款式了?还最新款?话到嘴边她又咽下去了,问的是:“那这批衣车你打算什么价格给我?” 李家辉略想了想就说:“看你要多少吧,你要的越多我就能越便宜。” 孟时禾:“百八十台呢?” 李家辉耸耸肩膀,“不算多,但是不算少,我想想,二手的,给你一台按四百块?” 孟时禾怒火直冲天灵盖,差点没收住,一台三百块?他怎么敢的,一台新的缝纫机最贵一百八,他张嘴就要四百块。 是看她好忽悠? 孟时禾已经不想再继续跟他说下去了,现在看来,恐怕那个什么凯文说不定也是胡编乱造。 正想挂断电话,孟时禾想到之前他阻止她买半自动机器的话,如果真的是骗子,那时候就该骗她买机器,那个可比缝纫机贵多了。 于是孟时禾又耐着性子问了一句:“四百块?我觉得有些贵。” 李家辉声音变得飘忽起来,好像跟话筒隔了很远的距离,他说:“我能做主的很难更便宜了,孟小姐,你要的少,我给的价格折了一半还多了。” 听到这里,孟时禾下意识问出:“这批衣车有什么不一样吗?定价这么贵。” 李家辉刚刚从一个员工手里接了文件在看,话筒被他用肩膀跟脖子夹着,听见孟时禾的话随口就说:“也没什么不一样,就是最新款,或许电动的功率比起上一代更大了?我也忘了,总之定价都是差不多的,没有贵多少。” 孟时禾一下子就抓取了“电动”的字眼,她意识到李家辉说的衣车,应该跟她脑子里的脚踏式缝纫机有根本性的区别。 前几天江恒跟她说过的话浮现在脑海里:不要管他说什么做什么,要抓住他的底层需求,一击必中。 孟时禾咳了咳嗓子说:“谢谢李先生,我会跟厂子里的人商量一下,有结果了会尽快给你回电。” 李家辉:“好啊,我会留意你的电话。” 挂断电话之后,孟时禾上楼收拾了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还没忘给孟怀疏打招呼:“妈妈,晚饭我不在家吃了。” 孟怀疏的声音紧接着出来:“叫上常台,陪你一起。” 孟时禾去找了刘珍,幸好她之前磨在纺织科的时候帮刘珍挂过医院的号,才知道她住在哪里,要不现在下班时间,她找人都找不到。 刘珍正在家里做饭,她的工资没有她老公高,但是下班比她老公晚,因为现在每天到对外贸易局的人很多,他们避免不了加班。 还是因为跟了孟时禾的毛衣单子,她这两天才得以按时下班,下班后还有时间把孩子接回来,辅导一下作业,再做个晚饭。 孟时禾敲门的时候,刘珍正把菜下进锅里,发出“刺拉”一声。 “来了,谁啊?”开门的是刘珍的老公,他是认识孟时禾的,上回医院挂号的时候就见过了。 “是你啊,怎么现在这个时间过来了?吃饭了吗?”刘珍老公一边往里让人,一边喊刘珍,“老婆,之前帮忙挂号的小孟过来了。” “来了!”刘珍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见到孟时禾就说:“有什么事都先吃饭,我正做呢,或者干脆去国营饭店打包几个菜回来。” 刘珍老公特别有眼色,马上就说:“我现在就去打包。” 刘珍的孩子是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儿,听爸爸这么说,马上从沙发上弹起来说:“爸,我也去。” 还没等孩子过来,孟时禾就一把拉住刘珍老公,对刘珍说:“不用,刘姐,我请你们出去吃,有点事情想咨询一下你。” 刘珍问:“着急吗?” 孟时禾点头:“很着急。” 刘珍就把围裙解下来塞到老公手上说:“你跟孩子在家吃,锅里的菜看着点儿。” 刘珍老公马上点头,“诶,你放心,你们快走吧。” 倒是刘珍的儿子喊了一声:“妈,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点好吃的。” 刘珍理都没理,拉着孟时禾出了屋子,走到家属院门口,刘珍发现有一个男人正等在门口,看她们出来,就跟在了孟时禾身后。 刘珍也没问,任由孟思禾把她带到了国营饭店,孟时禾打发了常台去点菜,首先跟刘珍说:“刘姐,今天太晚了,只能来你家附近的国营饭店凑合一顿,等周末我再给你补一顿。” 第231章 这说明了什么? 刘珍笑道:“小孟,你这就见外了,跟你刘姐还这么客气?到底什么事啊,让你急匆匆跑过来找我。” 孟时禾开门见山,“刘姐,你知道美国胜家吗?” 刘珍点头,“当然,缝纫机嘛,一百多年前就创立了,老牌子。” 孟时禾接着说:“那他们的缝纫机有什么不一样吗?据说定价很贵。” 刘珍这回迟疑了,手上拿了张纸下意识擦拭桌面,边擦边说:“你想买胜家的缝纫机?那肯定是比我们的要先进的,具体现金到什么程度,不好说,没见过。” 孟时禾点头,又换了个问题,“刘姐,上次我们一起吃饭,你也知道我现在缺缝纫机。但是这两天我联系到一个港商,他说他手里有,还说是胜家的,这么大批的缝纫机,他说有就有,我担心机器有问题。现在跟外商接触最多的就是你们了,所以我想跟你打听一下。” 刘珍这回不迟疑了,把擦桌子的纸推到一旁,刚想说话,常台点菜回来了,刘珍看见常态就把嘴闭上了。 孟时禾直接说:“没事,刘姐,你说吧,这人不会乱说。” 常台闻言冲着刘珍笑了笑,看起来是一个靠谱的青年。 刘珍没有再卖关子,直说:“他这个货呢,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从哪儿来的我也能想到。你知道羊城从去年这个时候就试行了吧?羊城一开放,好么,港城的单子都涌进来了,为什么?因为我们便宜的呀。” 孟时禾:“是,我们人工便宜,羊城一条牛仔裤,工人到手三毛。” 刘珍:“是的呀,那港城的工人不会做三毛的单,所以港城这一年有不少制衣工厂都倒闭了,或者转行了,你联系的这个港商,手里的缝纫机估计就是这么来的。要么,他就是转行或者倒闭的那个,要么,就是他认识的人,总之应该跟他有联系。” 孟时禾若有所思,“刘姐,那就是说港城制衣工厂不好做了。” 刘珍:“那肯定的,你想想,便宜就是优势,而且我们现在还给那么多政策优惠,那些港商疯了不找我们,要找本地的加工厂。” 孟时禾笑起来,“谢谢刘姐,我隐约猜到是这样,但是不敢下结论,怕判断失误。” 刘珍:“这有什么好谢的,这几个月,陆陆续续有成交的单子,找过来的外商嘴里多少都会带一点口风出来,不是什么秘密。” 猜想得到验证,常台点了的菜也上来了,三个人,常台点了五个菜,一个汤,嘴上说是:“本来是四菜一汤,多的这个给孩子带回去。” 刘珍嘴上是说:“哦哟,那怎么好意思?” 但是吃过饭到底还是把那个菜打包走了,不仅是那个菜,国营饭店的菜量大,桌上的菜几乎都没有吃完,刘珍全部打包了。 孟时禾第二天上午又去找了江恒,她想再确认一次,因为如果港城的制衣行业确实不景气的话,她就能靠这个砍价,省相当大一笔钱。 但是万一消息有误,她压的太过分,很容易就黄了。 江恒听完孟时禾的话,站起身从身后的书柜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孟时禾,孟时禾接过,翻开就看。 孟时禾认真看着,江恒在她对面缓缓说:“这是羊城写的报告,是上面的要求,把这一年的任务数据公布出来,这个报告全国每个省份都有。 你看上面数据的变化,我们拿到的订单全部都是需要大量劳动力的,其中就数纺织品和零件组装。 时禾,你想想,这说明了什么?” 孟时禾把文件合上说:“显而易见,我们的劳动力更便宜。” 江恒摇头,“太浅显了,你不该是这个水平,你再往深处想一想。” 这回孟时禾说:“江大哥,我捋一捋。” 江恒没说话,只是看着孟时禾,镜片后的眼睛此刻看起来有些深邃。 孟时禾自说自话:“这看起来像是,我们的开放抢了他们的市场? 如果我们挤压了他们的空间,他们要么倒闭,要么会做调整,把这条线干脆放弃,转而去做更有技术含量的工作。 比如,杂志上说的什么高端定制那种?或者是他们有意地在进行产业转移?把不挣钱的包给我们做,他们好空出人做挣钱的?” 孟时禾说的泛泛,语气里有着浓浓的不确定,江恒却点了点头,“还不错,摸到一点门了。我问你这些,就是想跟你说,目前进来的都是这样只需要劳动力的产业,真正的技术创新产业他们是不会进来的。 所以你放心,不论是你在羊城看到的机器,还是这个港商答应出给你的缝纫机,都不是什么核心机器和技术,是很平常的东西。这批缝纫机你可以狠狠地压价,因为现在他不出手的话,这批机器在港城没人会要的。” 孟时禾听到江恒这么说,心里更有谱了,中午回家就给李家辉打了电话。 这回一接通,李家辉的声音就传出来,“孟小姐,你们商量好了?” 孟时禾先客气一句,“李先生,我以为接电话的还会是你的员工。” 李家辉笑起来,“孟小姐,昨天你说过之后,我今天可是一直守在电话旁。” 孟时禾还是那样笑着,“是吗?看来李先生比我还着急,这么着急的话,价格再砍一半给我咯。”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内容。 不过即使听见孟时禾的话,李家辉脸上的笑容也没有什么变化,他说:“孟小姐,狮子大开口啊,我这相当于白送了。” 孟时禾:“交个朋友嘛。” 李家辉:“这个朋友交的有点贵,真不行,孟小姐,你知道,我保证我的机器没有任何质量问题。而且,孟小姐要的这么急,恐怕手里正紧缺吧?你出价这么低,我卖给别人多好。” 孟时禾用无所谓的语气:“李先生,我是着急呢,但是我大不了就多等两个月嘛,但是两个月后,你的机器说不定会更卖不上价。” 李家辉翘了个二郎腿,“你这个价格,我干脆零售好了,零售都比你给的高。” 孟时禾油盐不进:“李先生,你说现在的外贸衣服订单这么多,到底是要卖给谁啊?我相信,港城的人民现在完全有能力购买成衣而不是自己做衣服了,对吗?零售,你卖不出去的。” 李家辉没有反驳,他说:“孟小姐,你这个价格真的太低了,我也要商量一下。” 第232章 往事 孟时禾心里忐忑不定,担心李家辉这么说是在婉拒,不过嘴上依旧是说:“好的,李,这次换我期待你的来电。” 电话一挂,孟时禾上了楼继续写论文,掐着时间等孟怀疏快下班的时候下楼对着厨房喊了声,“李阿姨,晚上烧几个妈妈爱吃的菜呀,一会儿我陪你备菜!” 李阿姨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哪天都有你妈妈爱吃的菜呀,你这孩子,今天怎么还专门交代?” 孟时禾一路小跑进去,“那我和你一起准备。” 李阿姨笑着说:“你搞不来的呀,快出去吧,厨房油烟大,一会儿该呛了。” 孟时禾被李阿姨撵出了厨房,她想了想,去拿了孟怀疏爱喝的茶叶准备好,然后就坐在沙发上等着孟怀疏下班。 孟时禾刚刚在房间里仔细想了想,她得找一条后路,防止李家辉那边谈失败。 最差最差的结果就是,她再去制衣厂借一次机器,但是这个机器刚还回去没多久,而且哪有开厂子一直借机器用的,虽然她都是走了正规借调流程的。 所以孟时禾想着,这个周末拉上孟女士再请那几个制衣厂的叔叔阿姨吃个饭,联络一下感情。 孟怀疏今天加了班,因为有两个外宾临下班前去了商店,需要人招待,她让组里的其他人先回去了,她来招待,毕竟她不用照顾孩子收拾家里。 结果刚推门就看到笑的跟一朵花一样的女儿,不仅笑的灿烂,还把她的包接过挂起来了。 孟怀疏没有说话,走到客厅又看到茶几上泡好的茶水,她坐下端起来喝了两口才问:“怎么?是有什么事?是钱不够了需要拿钱?”上次女儿发工资没有钱就是找她拿的,所以孟怀疏下意识觉得这是又有什么需要垫钱的地方了。 孟时禾走过去把手搭在孟怀疏肩膀上开始捏,边捏边说:“那倒是没有,裤子的尾款打过来了,现在账上还是有一些钱的。” 孟怀疏听到这话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放,微微转头说:“尾款到了?那你不还我给你垫的工资钱。” 孟时禾从后面环抱着孟怀疏,蹭蹭她的头发说:“妈妈妈妈,好妈妈,先不还嘛,我后面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孟怀疏:“你还有哪里要用钱啊?工资也发了,厂子也买了,工人都招全了。” 孟时禾撇嘴,“一看你就不关心我,我没有缝纫机,正发愁呢,上次的缝纫机是跟制衣厂上班那几个叔叔阿姨借的,早还回去了。我账上的钱要留着买一批缝纫机,好贵的。买完缝纫机剩下的钱还要准备下个单子的布料,要垫的。最后,我不得留点钱应急啊?妈妈,我保证,一定还你的。” 孟怀疏笑出声来,“你常有理,这么几万块,还用不上保证,妈妈逗你玩的。” 孟时禾:“那不行,一码归一码,说了借就是要还的。但是,妈妈啊,我缝纫机暂时搞不到那么多,周末我们请制衣厂的叔叔阿姨吃饭吧?说不定接下来还要再借一次。” 孟怀疏长长地“嘘”了一声,“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孟时禾赔笑,“妈妈,你得管我的嘛。” 孟怀疏:“管,行了,这事交给我吧。不过你缺缝纫机这个事儿,有没有问问爸爸?看看他能不能帮你找一下。” 孟时禾摇头:“没有,我厂子上的所有事情都没有去找过爸爸。” 孟怀疏:“为什么?” 孟时禾坐到孟怀疏身边,把头靠在孟怀疏的肩膀上说:“其实我已经吃了很多隐形福利了,你看,像制衣厂借缝纫机这个事,如果我们家不是现在的情况,肯定是借不出来的。 妈妈,我还想着梦里,就是因为哥哥替我下乡,才会有后面那么多事情,所以我就担心,万一爸爸再帮我什么,又出现什么不能挽回的后果。我不愿意,我宁愿自己找别的路子。” 孟怀疏摸了摸孟时禾的脑袋,小声说:“囡囡,不怕啊,你不要觉得是因为你下乡的事情才会导致我们家出事。不是的,他们早就盯着我们了,就算没有你下乡的事,也会有别的事。 而且现在很不一样了,现在,一切事情都快要结束了。你有什么事情,就大胆地找爸爸妈妈,知道吗?” 孟时禾听了孟怀疏的话,晚上就去找孟谦了,她想弄清楚现在对她家有威胁的还有多少人。 孟时禾问的直白,孟谦也没有藏着掖着,孩子越来越大了,有些事情没必要瞒着。 “你外公生意做的那么大,有些对家和仇家是很正常的,不过这么多年下来,他们该出国的出国,该返贫的返贫,还有一些,去世了。目前就留下一个人,你知道的,就是汪建德。”孟谦说着就把相册拿下来,翻到一张大合照上面指着上面一个人说:“就是他。” 孟时禾不解:“不是仇人吗?怎么还有合照?” 孟谦把相册合上,“那时候不算是仇人,只能算是,立场不同吧,你外公,做了正确的选择。这也就是为什么两家生意做的差不多大小,我成为了一市之长,但是汪建德只是一个厂长的原因。” 孟谦说的隐晦,不过孟时禾能听明白,她不明白的是,“但是石油化工厂很大啊,还是国营,经济占到沪市总体收入快一半了吧,这职位并不小啊。” 孟谦叹了口气,“石油化工,五十年代的时候,连影都还没有,是这些年慢慢变大的。” 孟时禾:“那这个人应该也是很厉害的。” 孟谦:“是很厉害,你看前段时间,你张叔抓了多少人进去就知道了。他不仅把厂子的业务发展起来了,还把自己的人都扶上去了。在之前的环境下,这并不容易。” 孟时禾点点头:“那我猜梦里他针对我们,一定不仅仅是因为记恨外公,可能是想把你拉下来,然后把自己的人送上去?” 孟谦有些惊讶孟时禾的回答,“确实是这样,禾禾,你不错啊。” 第233章 陈扬,我给你弹钢琴吧 孟时禾笑容大大的,“显而易见显而易见。” 孟谦继续说:“还有个原因,他跟你外公打交道时间长,对于你外公手里的资产多少有估量,这也是一个原因。” 孟时禾点头:“这个我知道。” 孟谦就说:“就是这样,除了他之外,没有别的人了。就算还有人看不惯我,我现在的位置,也没几个人能轻易下手。” 跟孟谦的谈话让孟时禾彻底明白了,为什么在梦里,她家倒的那么迅速,因为那是有计划的预谋,是汪建德无数爪牙的围追堵截。 孟时禾就说:“那我们就把他拉下来,反正他培养势力,又指使杀人,我说的是我和哥哥那两次,所以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孟谦摇头,“禾禾,在准确拿到他违法犯罪的证据之前,把他拉下来,很难,因为这些年,他的贡献太大了。” 孟时禾:“之前被抓的,就没有一个提到他吗?” 孟谦:“有,但都是很正向的回答,感谢他的资助,或是感谢他的赏识。” 孟时禾难得语调高昂起来,“都是夸的?这个人,这个邪门吗?” 孟谦站起来,走到孟时禾身边说:“这个人,是足以跟你外公比的,除了一些传统问题上看不开之外,没有什么大的问题。” 孟时禾“嗤”了一声,“爸爸,你这么说外公会不高兴的,他哪里没问题?他做人就是最大的问题。正常人会像他一样吗?外公如果跟他一样境遇,会像他一样吗?” 孟谦笑起来,“是我着相了,这方面他的确不能跟你外公比,我说的,是他的能力。” 孟时禾就问:“那他这么厉害,我肯定不会不自量力,还是留给你吧。但是他有没有什么儿子孙子,现在都干什么呢?做生意吗,想会会。” 孟谦走到窗户旁边站定,“他有三儿一女,子女缘上比你外公好太多了。不过他的四个孩子,出自三个母亲。” 孟时禾语气有些不屑:“那他更比不过我外公了。” “是,比不过,你外公心里只有你外婆。”孟谦继续说:“他的四个孩子,女儿嫁出去之后,是女婿在他身边,总之这四个男人,现在都任不同的职位。不过前段时间我们已经拉下来两个了,人没有事,只不过是撤职。下来的这两个,很难再回体制内,因为有记录,应该会去做生意。 至于他的孙辈,比你大的也都有正经工作,不过也都是刚工作没几年,翻不起什么浪,也有跟你差不多大的,但是我可以很自豪的告诉你,禾禾,他们都不如你。” 孟时禾被孟谦最后一句夸的有些腼腆,“那我就努力做事,等碰到他的儿子们的时候,狠狠教他们做人!” 孟谦:“那就看你了,不过态度上要礼貌,论年龄,都是你的伯伯辈了。” 孟时禾:“那你把那俩人资料整理下给我一份呗。” 孟谦:“好,明天给你。” 孟时禾满意地走了,她觉得埋在她心里的疑惑都已经得到了解答。她知道了是谁在暗中偷窥他们家,知道了他们这么做的原因,也知道了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她没有下乡。 她也能猜到,现在爸爸愿意把这些都告诉她,是因为事情真的已经得到了控制。 周六,陈扬提着满兜小零食来到孟家,结果扑了空,李阿姨告诉他,孟姨带着时禾出门去了。 陈扬暗叹来的不巧,放下东西就要走,被从楼上下来的孟谦叫住,“陈扬,你上来。” 进到书房,孟谦坐下问他:“你之前那个厂子,现在情况怎么样?跟我说一说。” 陈扬站的板正,“那个厂子在镇上的收益非常稳定,去掉成本一个月有五六百块钱,我能分到一百五六十块。” 孟谦暗暗点头,这个收益对普通人来说,无论放在哪里都不低了,怀疏一个月的工资也才九十块。但是离他的标准还差得远,禾禾的厂子上一单利润有十几万,他这个小五金厂,要挣多少年才能挣到这些数? 不过孟谦还没有开口,陈扬就接着说:“这是镇上的收入,前段时间我们在沪市一个机械厂谈了一笔集采的单子,大概利润有一万多块。 这边谈成之后,我已经让家里那边的人去市里谈了,也按这个模式,照时间来算,应该不用多久就知道效果了。” 孟谦板着脸点点头,换了个话题,“听怀疏说你下棋下的不错,我们来一局?” 孟时禾回到家,一眼就看见在窗户边下棋的两个人,还没走近,就看到李阿姨朝她摇了摇头。 孟时禾换了个方向,蹭到李阿姨身边说:“怎么啦?” 李阿姨:“两个人午饭前就开始下了,你爸爸就没赢过,吃了饭继续,一直下到现在了。”李阿姨说着抬起胳膊看了看表,是陈扬送给她的那块电子表,继续说:“你爸爸都快一个小时没要茶了。” 孟时禾捂嘴笑了,“那看起来是气得不轻。” 说完就轻轻巧巧走到孟谦身后,看了一眼棋局,说的是毫不相关的话,“爸爸,妈妈去百货大楼了呀,她去看看衣服鞋子,叫我回来叫你呢,你赶紧去吧,去晚了她要生气的。” 孟谦闻言立即把手里的棋子往棋盘上一扔,对陈扬说:“今天看出来你很用心了,不过我现在要去找怀疏,你把棋盘收拾了,我们之后再下。” 话说完起身就出了门,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孟时禾看着陈扬一粒一粒把棋子捡起来往盒子里放,问他:“你还真赢他啊?” 陈扬不紧不慢地说:“我让他,他又不是看不出来,也未见得就会因为这个对我满意,还不如让孟叔看看我的水平。” 孟时禾摇头晃脑,“这倒是,反正他怎么也不会看你顺眼的。” 把棋盘收拾完,孟时禾一时间无事可做,她本想去精艺看一看那个丹宁布的进度,不过又担心李家辉打电话过来她没接到。 已经过去两天,成与不成的,总要给她一个准话,孟时禾觉得他的电话应该不远了,所以干脆等在家里。 突然想起什么,孟时禾对陈扬说:“陈扬,我给你弹钢琴吧?或者你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陈扬刚点头说好,客厅的电话响了。 第234章 我见过 孟时禾双眼一亮,马上奔过去接起来,是李家辉。 “孟小姐,希望没有让你等着急。” 孟时禾捂住话筒深吸一口气,语气尽量平淡,“那李先生考虑得怎么样了?” 李家辉笑起来,“孟小姐,这不是我的机器,只是我一个朋友之前恰好是做这个的,最近不做了所以有这么一批机器。” 孟时禾也笑:“看来李先生交友广泛。” 李家辉:“做生意嘛,大家都是朋友,总之我跟她说了,她有一个要求,如果你的购买数量能翻倍的话,单价就可以给你减半。” 陈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过来了,正站在孟时禾身旁,他的英语没有孟时禾好,所以现在听得有些吃力,不过大概意思还是能听个七七八八。 孟时禾几乎没怎么思索就说:“数量没有问题,不过既然这批机器是你朋友的,我需不需要跟她沟通一下?合同要怎么签?” 这问题李家辉应该是已经跟他的朋友商量过了,在孟时禾问出口的同时他就回答,“我们离得远,不用那么麻烦,我的公司全权代理这个合同,羊城有我公司的人,这两天我让他过去沪市一趟找你,合同签过之后我这边马上发货。” 孟时禾接着就说:“可以,但我最多只能提前付你一半货款,等机器全部到了,我验收之后付另一半。” 李家辉笑的更大声了:“孟小姐还是很有诚意的,我本来已经做好了你要收到货再结款的心理准备了,没想到你还愿意先付一半。” 孟时禾开玩笑:“那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等货到了再付。” 李家辉:“随你咯,反正也不值什么钱,而且我相信内地难得一见的女老板不会在收到货之后故意拖欠款项。” 孟时禾听出来了,李家辉是真的不把这几万块放在心里,看来他的生意应该做的不小。 “怎么会,咱们在商言商,我也相信李先生不会给我发一批残次品,那咱们就说好了,我要两百台缝纫机,每台两百块。”孟时禾确认。 李家辉:“当然,孟小姐,不过我好心提醒你,接下来你恐怕有的忙了,我的人和凯文可能就是前后脚到沪市,你辛苦了。” 提到凯文,孟时禾心念一动,问李家辉:“李,你说凯文是想做一些具有民族特色的东西是吧?” 李家辉顺口就说:“他是这么说的,我想,应该是华国功夫那种?像李龙?你知道的,我们都很喜欢他。或者是什么古老的神秘传说?我也不清楚。” 孟时禾本来还想从李家辉这里拿到更多信息,李家辉都能不把几万块放在心上,那都能让他说大方的凯文,得有多大方? 没有再往下寒暄,孟时禾说:“李,谢谢你,如果你以后有空来到内地,我扫榻相迎。” 李家辉笑道:“孟小姐,说不定是你先到港城呢?到时我也一定会热情招待。” 电话挂断之后,孟时禾一回头就看到陈扬有些迷茫的大眼睛,主动把这些事情跟陈扬说了说。 陈扬听别的倒是没什么反应,但是一听到孟时禾说的电动缝纫机,立刻就说:“禾禾,这个我在交大张主任那里看到过。” 孟时禾有些诧异,“你见过?”刘珍都没有见过的机器,陈扬竟然见过。 陈扬点头:“对,我见过,这个机器确实比我们现在用的要好,”尽管再不情愿,还是加了后半句,“要好的多。” 低迷的情绪只存在一瞬,陈扬马上就说:“这个缝纫机是国外的,交大拿到之后,把它整个拆开了,想研究一下工作原理,看看我们能不能做出来。这机器好,但是普通人用不起,张主任一直想做出能尽量适配更多场景的机器,上次的起重机也是。” 孟时禾就问:“很难吗?” 陈扬摇头:“原理非常简单,但是大规模生产现在还不行,中间有太多因素,总之缝纫机的研究搁置了,后来才换成了起重机。” 孟时禾是学经济的,她马上就说:“别的因素不知道,经济上肯定占很大一个因素。别说电动的普通人用不起,现在的脚踏缝纫机都卖到了一百多块,也不是一个家庭轻易就能买的,你在陈庄修了不少机器,有缝纫机的有几家? 脚踏的现在都买不起,何况电动的,就算做出来,也只是少部分人能买,但是为了这少部分再开一条单独的生产线,显然不划算。” 陈扬点点头:“主任也是这么说的,但是起重机就不一样了,起重机是建筑工程要用到的,接下来国家也会大力开展这方面的项目,所以推进的非常快。” 孟时禾:“一步一步来吧,想要普通人都过得好,一定是国家先富起来才行,只要国家发展的好,没多久大家都会买得起电动的缝纫机。” 话说着孟时禾就拉着陈扬往外走,“不弹钢琴了,我们去精艺看看丹宁布,我迫不及待的想为国家的外汇做贡献了。” 陈扬低头看着孟时禾落在他手腕上的手,任由孟时禾拉着他往外走。 到了精艺,这回就没有人拦孟时禾了,看到她一水儿笑着喊厂长好。 走到厂房门口,看见了常台,他搬了把凳子,就那么大咧咧地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孟时禾倒是站起来了,跟陈扬一左一右站在孟时禾身后进了厂房。 王岳英正在跟她那几个老朋友不停地试棉花织布,从上次开完会之后,孟时禾买了沪市市面上所有能买到的棉花回来。 织机织布的声音有规律的响着,孟时禾走过去,看到她们有的在纺线,有的在织布。除了开会的那几个老人之外,剩下的机器也没有闲着,有后来的人已经在操作织布。 织完一截,王岳英才走到孟时禾身边,她转动着脖子说:“厂长,这儿太吵了,我们出去说?” 到了后院,王岳英先是说了丹宁布的进度,“我们试了很多种,一般的棉花织出来就是我们常见的棉布。不过还是有细微区别的,我们发现,那个棉花越坚韧,纺出来的线就越坚韧,最后织出来的布也更硬挺一些。” 第235章 想结婚 孟时禾:“所以我们要去找更坚韧的棉花品种?” 王岳英点头:“是的,应该是这个方向。还有,最近不是没什么单子吗?我们纺线织布的时候她们也都看着学着,学出来十几个不错的。所以我们想着,机器闲着也是闲着,就让她们上手了,练一练,织出来也能卖。厂子没订单的时候,人不能都闲着啊,那样你工资不是白发了?” 孟时禾拍拍王岳英,笑着说:“挺好的,谢谢王姨,我来的少,厂子全靠你们帮我撑着了。” 看了看王岳英她们这几天弄出来的成果,勉励了一下新学会织布的那批人,最后又看了看厂里的伙食,孟时禾就带着陈扬走了。 回到家里,已经不早了,孟谦和孟怀疏都已经回来了,孟怀疏买了不少东西,堆在沙发上,孟谦正在整理。 “孟叔,要帮忙吗?”陈扬走到孟谦身边问。 孟谦斜了陈扬一眼,“你怎么还没走?要留下吃饭啊?” 陈扬看向孟时禾,可怜巴巴的,但是孟时禾双手一摊,显然没打算管他。 “老孟!胡说八道什么?”孟怀疏的声音从楼梯上传下来。 陈扬高喊一句:“谢谢孟姨。”然后冲着孟谦笑的一脸纯良。 孟谦轻哼了声,小声说:“你小子,给我等着。” 陈扬最后还是在孟家吃了晚饭,他本想回学校的,但是被孟怀疏拦住,“这么晚,回去不安全,住下吧。” 孟谦刚想说话,孟怀疏就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说:“反正小扬回去,明天也还是要过来的,是吧,小扬?” 陈扬不卑不亢,点点头说:“要来的,禾禾这里的事情最近有些多,星期天我来给她打个下手。” 孟谦把孟怀疏夹的菜扒拉到嘴里,什么也没说。 夜里,孟时禾拿着她写的人员配置那张纸去找陈扬。她的厂子现在没有一个完整的体系,陈扬也开厂子,她就去问问意见,绝不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陈扬。”孟时禾敲敲门,轻声喊。 门马上就开了,陈扬站在门后,他洗了澡,头发还没有干透,软软地贴在额头上,“禾禾?怎么了?” 孟时禾挤进陈扬的屋子里,坐在他的床上说:“没怎么呀,找你,讨论一下工作?”说着晃了晃手上的纸。 陈扬坐到孟时禾身边,伸手拿下那张纸,边看边说:“很合理啊,会计是要的,你看现在哪个国营的厂子没有会计?之后你的生意越做越大,食宿,工资,最重要的订单结算,原材料采购,还有,” 陈扬的话还没有说完,下巴就被孟时禾捏住了,然后强硬地转了一个方向。陈扬的眼睛看不到那张纸了,他现在只能看到穿着圆领睡裙的,头发披散的,他的女孩。 “禾禾,你,” 又是没说完的话,被孟时禾打断,这次不是捏住他下巴的手,是孟时禾软嫩的嘴巴。 陈扬闭上眼睛,手上的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抓皱了,过了很久,他才用另一只手环住孟时禾的腰。 他的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出现:腰若流纨素,耳着明月珰。 睁开眼睛,看向孟时禾小巧的耳垂,陈扬想着:他的禾禾,怎么能没有明月珰?晃动的时候,一定是无法言说的美丽。 “禾禾,”想着想着,陈扬不得不把孟时禾推开,他用脑袋抵着孟时禾的肩膀说:“回去吧。” 孟时禾能感受到陈扬滚烫的脸颊,还有..,烧的她的脸也通红一片。 呆呆地点点头,孟时禾还没忘说一句,“早点休息,我,我先走了。” 说罢站起来就走,都没给陈扬什么说话的时间。 第二天,孟时禾哈欠连天地下楼,全部人都等着她吃早饭,坐到餐桌上,她才小心翼翼地打量陈扬。本以为陈扬也会跟她一样精神萎靡,没想到他看着好得不得了。 李阿姨把早饭端过来,还对陈扬说:“起得早,饿了吧?多吃一点。” 孟时禾撇撇嘴,“他可不饿呢,我看他精神得很。” 孟怀疏先给陈扬推过去一碟小菜,才说孟时禾,“大早上的,怎么刚起床说话就这么冲?” 孟时禾没说话,低头搅着碗里的粥,是陈扬说:“阿姨,她最近卡在一个布料上没什么头绪,你别说她。” 孟怀疏还没说话,孟谦把筷子一放,“是吗,禾禾,爸爸都不知道你工作上的事呢。” 孟怀疏把本来想说的话咽回去了,端起碗喝粥,好像看不到桌上你来我往的气氛。 孟时禾只说:“不是什么大事,大事我怎么会不跟你说呀?” 孟谦闻言把筷子拿起来,看着陈扬说:“噢,原来就是小事儿啊。” 陈扬没有搭话,孟叔在关于禾禾的问题上,总是想要跟他一较高下的。不知道等孟叔以后知道他们已经谈对象之后,会怎么对他? 想象一下,陈扬竟然有些期待。 等吃过饭,孟时禾叫着陈扬出门,在院子里跟他说:“刚刚都怪你!” 陈扬虽然不知道一大早禾禾在气什么,但还是好脾气地哄:“怪我,说的话不对,让孟叔不开心了。” 孟时禾:“谁说这个了?我是说,哎呀,你昨晚几点睡的?”昨天晚上孟时禾回屋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陈扬和..一直到天色泛白才睡着。她本以为陈扬情况应该跟她差不多,谁知道他看起来精神那么好,分明是昨晚睡了一个好觉。 凭什么睡不着觉的只有她一个人?孟时禾很不爽。 陈扬轻叹了口气说:“诶,昨天晚上都怪某个人,半夜进到我的屋子里,叫我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孟时禾:“你胡说,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困。” 陈扬:“因为我根本没睡,禾禾,你走之后,我一直没睡着,早上听见孟叔在院子里锻炼我马上就起床了,跟着他一起锻炼了一早晨才好很多。” 孟时禾低下头没说话,她知道孟叔早上有锻炼身体的习惯。陈扬趁机凑近了小声说:“禾禾,想结婚。” “咳咳。”孟谦的咳嗽声在陈扬背后响起,“陈扬,你站那么近干什么呢?” 陈扬笑看着孟时禾高声回:“没事儿,问问禾禾等下让我做什么。” 孟时禾低着头说:“找会计去。” 陈扬听到就又高声回一句:“孟叔,禾禾说等会儿出去找人,我们中午可能不回来啊。” 孟时禾抬头小声说:“我什么时候说不回来了?” 陈扬:“那你想不想在外面吃?” 孟时禾:“那我确实说了,走吧,出门了。” 第236章 我不行,还有他啊。 等出了门,陈扬才问:“昨天不是还说会计不好找?今天已经有头绪了?” 孟时禾:“没有啊,刚刚你突然那么说,我反应不过来,这个是随口说的。” 陈扬想了想,对孟时禾说:“有经验的会计,我有个想法。” 孟时禾:“说说看?” 陈扬:“张主任的项目里,有一个很特殊的人,他已经七十多了,做了一辈子建筑相关的工作。研究机器最后还是要落实到实地工作上,所以就请了这个老师傅,给我们提一些意见。所以我想,你这个会计,也不是非得要会计专业毕业的,只要从事过这一行不行吗?像之前的掌柜,账房?他们虽然不叫会计,但是做的工作是一样的。” 孟时禾:“我懂了,不过我现在去找人,他们会不会不承认?” 陈扬:“你是担心前些年查的太严?” 孟时禾:“对啊,现在就算开放了,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胆子的。不过倒是可以先试试,万一能行呢?走吧,我们回去。” 陈扬被孟时禾拉的踉跄一步:“这就回去了?” 孟时禾:“妈妈说了,有困难找妈妈,现在就回去找妈妈。” 孟怀疏正准备出门,就被孟时禾堵到了玄关。 孟时禾给陈扬使了个眼色,陈扬马上去泡茶,孟时禾就拉着孟怀疏坐到了沙发上。 孟怀疏:“看样子,这又是有什么事?” 孟时禾:“妈妈,你前几天还说,叫我有什么事都要跟你和爸爸说的嘛!” 孟怀疏轻轻戳了孟思禾脑门一下,“你说。” 孟时禾就问:“那外公之前生意做那么大,我们家,还有没有像孟叔一样的管账的老人啊?肯定有的吧?”刚刚陈扬说完,孟时禾立刻就想到了自己家,以前做生意的,她家里就是,而且用老人还放心。 这时陈扬端着茶走过来,孟时禾伸手接过递给孟怀疏,“妈妈,你想想嘛。” 孟怀疏喝了口茶,皱眉想了很久才说:“靠谱的有么倒是有那么几个的,不过二十多年过去,人现在在哪里,甚至还在不在世我都不知道的,不一定能找得到的呀。” 孟时禾叹了口气,目光一转,看见外面整整齐齐的院子,说了句:“那我去问问孟叔?” 孟叔还是有能耐的,轻飘飘就解决了孟时禾的问题,“有的,以前万顺子,他就管孟老爷船队那一摊子事,还会几句洋话呢。 孟老爷把船队上交的时候,本来张顺子也被收编了,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没几年就把他换下来了。 那时候我们还联系过,我知道他家住在哪里。不过张顺子跟我也差不多大,现在还能不能给小小姐办事还要另说。” 孟时禾马上扶着孟叔一边胳膊说:“孟叔,远吗?要是不远您给我们带个路?要是远的话,您说个地址,我们自己找过去。” 孟叔笑呵呵地,“我回来之后,不怎么动弹,胳膊腿儿都硬了,今天我带你过去,省得你过去了,他不认识你。” 就这样,孟叔带着孟时禾和陈扬出门了,一路找到了郊区一个胡同里,离一开始孟叔拾荒的地方不算很远。 孟叔在胡同里来回转了好几圈,才确认了是哪一家,走上前去敲门,“老万?万顺子?在家吗?” 好一会儿才有人跑着过来开门,是一个中年男人,鬓角已经花白了,看见孟时禾三个人,来来回回打量一圈才问为首的孟叔,“万顺是我老父,你们过来是找他有什么事吗?” 孟叔迟疑地说,“你是,小万林?” 中年男人点头,“是我,您又是?”话说着他把门大敞开,“看来是熟人,都先进来吧。” 这是一个不大的小院子,里头就三间平房,万林带着他们进了堂屋,主动说:“我父亲年纪大了,腿脚有些不好,现在几乎整天都在床上。” 孟叔叹了口气,“他在哪儿?我去看看他。”又对孟时禾说:“小小姐,你们在外面稍等一下吧。” 孟时禾点头,万林带着孟叔进了里间。 孟叔一进去,就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万林还解释,他平常要上班,老婆来帮父亲收拾也不合适,所以都是他下班后才来收拾,所以味道不那么好闻。 床上躺着的老人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都没发觉到有人进来。 孟叔又叹一口气,明明跟他岁数差不多,现在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他走近,坐在床边,握着万顺的手喊他,“顺子?万顺子?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万顺含混地说了句:“谁啊?万林吗?今天我不上厕所,你走吧。” 孟叔又靠近了一些,在他耳边大声说:“是我,老孟,睁开你的眼睛看看。” 这一嗓子下来,万顺终于睁开了眼睛,看着孟叔好一阵子才说:“孟六?是你不是?” 孟叔把万顺扶起来,让他半靠在床头,万林马上拿了两个枕头垫在万顺身后,等万顺坐起来之后,孟叔才说:“是我啊。” 万顺笑起来,“你还没死呢?” 孟叔呸了一声,“你不也活挺好?” 说完两人都笑出声来,万顺笑完才说:“不行啊,我这活着还不如死了,尽给孩子添麻烦。还是你好,一个人,无牵无挂。” 孟叔还没说话,万林就说:“爸,你别这么说,你不是麻烦。” 万顺叹一声,又问孟叔,“你怎么回事,还想起来过来看看我,这个岁数能见见老朋友,我开心啊。” 孟叔只说:“现在不一样了,开放了。前段时间小姐找到了我,我现在又回了孟家。今天过来本想问问你,愿不愿意给小小姐做事,现在看来,你是没这个福气了。” 孟叔说完,万顺手上突然有了力气,拉着孟叔的手就坐了起来,“孟六,你不厚道!小姐找了你,你怎么现在才跟我说呢?” 孟叔拍拍万顺的后背,“我来也没有用啊,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怎么做事?好好养着吧。” 万顺一把抓过万林说:“我不行,还有他啊。” 第237章 缝纫机合同 孟叔说了一句,“你真是老了。虽然小万林是你儿子,但是我今天过来是找你的,小万林没你那几下子,我怎么把他带回孟家?” 万顺的眼睛突然蹦出亮光,“小姐是不是缺做账的?万林从小就跟着我,我会的,他都会!” 孟叔看着万顺的样子,再看看万林,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说:“不是小姐,是小小姐,我出去跟小小姐提一提,到底怎么样,还是小小姐说了算。” 万顺点头,反应过来突然说:“主家也来了?”然后立刻对万林说,“把我扶出去,我要出去,我不能在这里躺着。” 万顺是被孟叔和万林一起扶出来的,慢慢一步一步扶到了孟时禾面前。 万顺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孟时禾第一眼就流下两行泪,他像枯树皮一样的手紧紧攥住万林的胳膊,声音有些哽咽,“小小姐吗?错不了,跟孟小姐真像呢。” 孟时禾一看这情形,走过去从孟叔手上接过万顺,跟万林一人一边扶着万顺坐到了凳子上。 万顺坐下之后,先是问候了一下孟怀疏和孟谦,才跟孟时禾说:“小小姐,我听孟六说,你现在想找个能做账的给你做事。 我这个儿子叫万林,孟老爷跑船的时候,他就跟在我身边,那时候还是个小萝卜头。但是我是想让他接我的班的,所以教的也算用心。 他也是跟着我学了十来年的,就算这十几年他荒废了,但是我相信,想捡起来也快。你看能不能把他带在身边,就算不记账,做点别的也行。” 孟叔板着脸,“老万,你别嫌我说话难听,虽然我也算是看着小万林长大的,但是万林现在这个岁数,他要是不中用,小小姐带着他做什么?” 万林是知道孟家的,他现在已经快五十岁了,他经历过孟家最富有的时候,那时候他刚成年,确实也是踏实跟父亲学过几年的。 所以万林马上接话:“小小姐,孟叔,你们放心,我可以先去试试,如果不行,我也不给我父亲丢脸,马上自己回家。” 孟时禾抬头看看这个小院,下了决定:“万林叔,按辈分我是该喊你一声叔的,你们也别推辞,不管以前什么样,那都是过去了,现在我要是连最基本的礼貌都没有,我爸妈就该教训我了。 我现在开了个小纺织厂,说是纺织厂,但是准备做外贸生意,万顺爷爷,您以前管船队,不说跟这个一模一样吧,相似的地方肯定有。 所以这几天您就跟万林叔再说一说,你们也跟家里人商量一下,万林叔刚刚说他还要上班,看是不是真的决定要辞了工作,你们再想想,一周之后,我再过来。” 从万顺家里出来,孟叔先是说:“小小姐,今天真不该把你也带过来的,我先过来看一眼就好了。” 孟时禾挽着孟叔的胳膊说:“这有什么,反正我们厂子总是缺人的,用谁不是用?万林叔要是能管帐最好,要是管不了,就找个别的位置安置他,能照顾一下家里以前的老人,挺好的。” 孟叔摇摇头说:“你这是做生意,不是开善堂,以前孟家的老人多了,哪里能照顾得过来?” 孟时禾就挨着孟叔说贴心话,“这不是您带着过来的吗?我想万顺爷爷的为人肯定不错,要不您不会带我过来的。” 孟叔笑着感叹,“跟孟老爷一样一样的,心善,是好也不好啊。” 一周还没有过完,孟时禾不知道万家考虑的怎么样,她先等到了羊城来的客人。 羊城来了两个人,一个是上次孟时禾见过的技术指导,还有一个孟时禾没见过。 孟时禾现在还没有一个像样的办公室,于是在和平饭店订了一间套房充当临时办公室。 她这边除了她,陈扬和常台之外,还有刘珍也在。 对面为首的是孟时禾没见过的那个人,姓金,技术指导叫他金经理,孟时禾也跟着他称呼金经理。 金经理把合同拿出来,一式两份,递给孟时禾一份,孟时禾细细看过上面每一条,跟李家辉说的一样。看到最后,发现李家辉已经在上面签了名字,盖了公司的章。 金经理笑称,“孟小姐,我就是过来跑个腿,这些事情你跟我们李总都已经谈妥了。不过我们李总说,如果你有需要的话,可以把技术指导留在身边。” 孟时禾展颜一笑,提笔唰唰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盖好了章,对金经理说:“技术指导我们肯定是需要的,等机器送过来,或许需要他帮忙调试。”说罢把手里的合同递给了刘珍,接着对金经理说道:“金经理,你知道内地现在的情况,这个合同要拿去备个份。” 金经理伸出手掌,做出“请”的手势,“当然没有问题,我们跟羊城合作,规矩都懂。” 孟时禾问了一声:“那这批机器什么时候能到?” 金经理:“合同我拿回去,机器就能送过来,来来回回怎么也要半个多月。” 孟时禾心里觉得还是有些慢,但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走海运,除了在海上漂着的时间,还要算上走各种手续的时间。 不过好在她这次买的机器够多,那个毛衣订单,应该能接,不会影响工期。 这次的签约非常顺利,签完之后,孟时禾就请他们在楼下吃了个饭。这顿饭结束后,金经理一刻没有逗留,带着合同上了火车,把技术指导留在了沪市。 缝纫机的问题总算解决了,孟时禾没忘问刘珍,“刘姐,那个毛衣单子这几天还没有消息吗?” 刘珍:“放心吧,我给你盯着呢,上次那两个外商走了之后还没有回来,我们都是电话沟通,事情总要等他们回来之后再谈。不过应该快了,最多一周吧,因为再晚,他们的时间就紧张了。” 孟时禾:“好,一周,再加上我们走单子流程和我准备布料的时间,差不多机器一到就能开工。” 刘珍:“你放心,我给你盯着,还有料子,我现在就帮你协调,十万件毛衣,要的料子不少。” 孟时禾抱了抱刘珍:“谢谢刘姐,单子签了送你礼物。” 刘珍:“诶,打住,有纪律要求的,不能收。” 孟时禾只笑,轻轻说:“给孩子的,不值钱,放心。” 第238章 你都没有是不是? 金经理一走,孟时禾就先打了两万块到李家辉的公司账户,两百台缝纫机,一台两百块,一共四万块,剩下的两万块等机器来了之后再付。 前一天打过去的款,隔天孟时禾就接到了李家辉的电话。 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孟小姐,速度可以啊,还真给我先打了一半。” 孟时禾笑着开玩笑:“说好的,没必要拖,而且李先生还放了一个技术指导在这边,对了,技术指导的工资还是从李先生公司走?” 李家辉:“当然,我的员工肯定是我发工资。羊城那边已经步入正轨,留一个人足够了,剩下那个就去你那边帮一帮忙,挺好的。” 孟时禾:“那我就不客气了,李先生真是帮我大忙了,你真的不考虑过来一趟吗?我诚心邀请。” 李家辉手上拿着一根笔转来转去说:“去就不去了,这边离不开人,既然你打款这么迅速,我就不等金经理回来了,今天就把机器给你打包发走。”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今天就把机器发过来的话,就不用等半个月那么久了。 孟时禾笑起来,诚心说道:“希望以后可以有和李先生合作的机会,你一定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 李家辉:“一定会有的。” 电话挂断,李家辉旁边的瘫坐着的男人出口问道:“阿辉,有问题,这不是你,竟然不等合同拿回来就主动把东西发走,还主动给她留人用,说说吧,对面是什么人?” 李家辉拿起西服外套搭在胳膊上,对瘫坐的男人说:“走,不是去吃饭?你也该做点事了,不能整天游手好闲。” 瘫坐的男人穿着松松垮垮的衬衫,看见李家辉拿外套,马上站起来,单手揽着李家辉的肩膀说:“我烂泥扶不上墙的,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吗?你好好干,我跟着你喝口汤,饿不死的。” 眼看李家辉又要开口说他,男人马上开口:“你还没说刚刚的靓女是哪位啊?有事不跟兄弟我说?” 李家辉摇摇头,带着男人一边往外面走一边说:“华国沪市的一个小老板。” “不是吧,小老板你还亲自给她打电话?”男人语气夸张。 李家辉耐心解释:“华国刚刚开放,那边的物价你也知道,她能一次性拿出四万块来买机器,全款。 所以我认为,虽然她现在的规模不大,但是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壮大。面对以后有可能成长起来的人,现在用几万块打好关系,我觉得很划算。华国的市场很大,即使只是一个可能,也很划算。” 男人摇摇头:“我就说你哪可能那么好心,不过你注意点啊,你帮嘉慧处理机器这件事可能让她想多了,已经找我两回了,让我帮她约你呢。” 李家辉:“那你就帮我推掉。” 男人感叹:“无情啊无情,嘉慧那么漂亮,你到底哪里不满意?” 李家辉只说:“没空,没感觉,走,去吃饭。” 男人耸耸肩跟着李家辉走出了公司。 孟时禾在挂断电话之后也没有闲着,她带着技术指导去了精艺。 没有打扰还在忙活的工人,就围着精艺转了一圈,孟时禾直说:“上次我接了个牛仔裤的订单,用了一百台缝纫机,厂里原本的机器就挪到了后院。这回两百台机器,我这几间房子肯定是放不下的,需要改建或是扩张,您给看看,能不能给我点建议?” 技术指导是个中年男人,姓谭,他常年在厂子里跟机器打交道,这回被派到羊城就是干这个活的,现在到了沪市也一样。 谭指导没有说什么花里胡哨的场面话,直接说:“两百台一定是放不下的,如果你没有那么多的人力,机器就不用全部摆开,再找个仓库一塞就行。” 孟时禾:“恐怕不行,我最近在接触一个单子,十万件毛衣,时间也比较紧,我想可能需要所有机器一起开工才行。” 谭指导继续说:“孟老板,做毛衣跟牛仔裤工序完全不一样的,牛仔裤直接裁剪就可以,最多就是缝拉链,钉扣子。 但是毛衣,你光笼统说毛衣,是什么毛衣?毛线织的那种吗?那用的就不是缝纫机,那就要用自动横机嘛;要是羊绒衫,那又不一样,那要用圆机。光靠缝纫机不行的啊,十万件毛衣,靠人工手打吗?不说容易出错,就是时间上也耗不起。” 谭指导的话给了孟时禾当头一棒,她只一门心思接单子考虑厂子运行了,忽略了最根本的,厂子的业务问题。 孟时禾现在感觉到了紧迫,对面外商把尾款结的这么利索,刘姐已经在跟着这个单子,料子都开始给她调了,现在再说做不了,那怎么能行?不是给沪市纺织科抹黑吗? 陈扬就跟在孟时禾身边,也听到了谭指导的话,他没有迟疑,直接对孟时禾说:“禾禾,我去交大一趟,张主任能弄到电动缝纫机,这两样机器说不定有渠道,你等我消息。” 孟时禾:“好,你快去,没有也没关系,我再找别的方向。” 谭指导继续说:“这两样是大型机器,你都没有是不是?” 孟时禾苦笑:“我这个厂子是年前才把手续跑完,目前才开了不到三个月。” 谭指导有些诧异,不到三个月的厂子,现在看着还这么简陋,为什么能接到这么大的单子?不管是四万条牛仔裤,还是十万件毛衣,都是大工厂才会接的单子。 虽然心下诧异,不过谭指导也没有问,这种问题不适合问,他说:“你厂子刚起步,一下子迈这么大的步子,前期走的艰难是正常的。” 想了想,谭指导还是说:“小孟,我现在不叫你老板,你在羊城的时候,我们交流很愉快,你是个好学的姑娘,我很欣赏你。 但是做生意,还是要稳健一些,那些大的设备都不便宜,动辄几万块,一个不好,你就要陷在这里面,你有这么大的资金流吗? 要是不行,这个单子就别接了,两百台缝纫机的产能已经不小了,不是非要做毛衣的。你做别的嘛,衬衫外套裙子裤子,什么不能做?” 第239章 还记得你丽娟阿姨吗? 孟时禾只说:“资金不是问题,我现在发愁的是买不到机器。谭指导,说实话,现在让我放弃我是不甘心的。十万件羊毛毛衣,就算一件八十块好了,算了,我们就算六十块,那就是六百万,换成外汇,也有四百多万吧?把一切成本统统去掉,我粗略估算,我到手的净利润也是百万左右的。” 谭指导看着眼前这个不大的厂房,实在看不出来它像是能做出几百万产值的样子,不过又想到孟时禾说资金没有问题,谭指导就说:“小孟,你刚说的八十块并没有多说,一件纯羊毛毛衣,现在在百货商店卖到一百多块,虽然说是出口,但是外商也不至于压到六十块。”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机器的钱听起来很多,但是跟毛线比,不值一提,你想过没有,十万件毛衣得需要多少毛线?机器的钱你能拿出来,毛线的呢?” 孟时禾想想她账户里还没有暖热的二十多万,有些惆怅,难道又要去找亲爱的妈妈了吗? 晃晃脑袋,孟时禾说:“谭指导,我现在连机器都没有呢,还说不上毛线的问题,要是机器买不到,也不用说毛线了。” 谭指导这回没说什么了,跟着孟时禾回了市里。谭指导住在沪市的招待所,一回去就用前台的电话拨了个长途出去。 过了很久,电话里才传出一道懒散的声音:“是沪市有什么情况?” 谭指导斟酌着把今天在精艺见到的事情说了说,对面才说:“你是说,她的厂子刚开没多久,手里就有超十万的流动资金买机器?” 谭指导:“是的,李总,看样子也不怎么为难。” 李家辉笑起来,“你过几天给她透个风,让她来找我。” 谭指导:“要等几天吗?是要跟机器厂商那边沟通吗?老板,你尽快,这事越拖变数越大。” 李家辉:“老谭啊,你就是做技术的,先拖着吧,过几天再讲。” 谭指导虽然想不通为什么,但还是应了声:“好。” 老板的话还是要听的,老板才不到三十岁,没靠家里,自己做到现在这么大,决策上没出现过什么大的失误。 挂掉电话,李家辉站起身,做好事么,雪中送炭才让人记忆深刻,现在把机器送过去可比不上危机时刻送过去让人感动。 孟时禾在家里等陈扬,从谭指导说完之后,她连想都没想过国内的机械厂,交大之前还在研究电动缝纫机,这种自动机器国内目前肯定是做不来的,只能从国外进口。 国外进口,最近最方便的就是港城,孟时禾踌躇着要不要再给李家辉打个电话问一问。看看表,已经过了下午下班的时间,现在打过去,不一定有人接。 孟怀疏一回来就看见女儿在客厅转来转去,时不时还看看电话,她把包一挂,扬声问:“我们囡囡这是怎么了?” 孟时禾一下子冲到孟怀疏身边,叽里咕噜跟她说了说下午在精艺谭指导说过的话,说完之后她焦躁的心情得到了一丝舒缓。 孟怀疏拉着孟时禾坐到沙发上,问她:“囡囡,你在着急什么?是着急买不到机器吗?” 孟时禾:“对啊,” 孟怀疏打断孟时禾的话,“囡囡,妈妈只跟你说,你都已经想清楚了,这个机器只能从国外进口,那就从你能联系到的渠道问一问。 如果能买到,你的问题就解决了;如果买不到,这个问题注定解决不了,这不是你的失误。 作为精艺的负责人,在出现问题的时候,最怕的就是你自己先慌起来,天塌下来就是那一点事,并不会有什么严重后果。 还有,那个谭指导有一句话说的是对的,刚起步的厂子,走这么大的步子,一定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先不说机器这个要紧的问题,就说你之前还抱怨厂子连个办公室都没有,你是不是要考虑在市区设一个办事点?你平常办公,接待,是不是都方便很多? 这些都是还没有解决的问题,遇见问题我们解决问题就是了,做事情不可能一蹴而就一帆风顺的。” 孟时禾把头枕在孟怀疏腿上,孟怀疏一下一下给她顺着头发,让孟时禾突然觉得心安下来。 她小声说:“妈妈,我是不是做的不够好?我这段时间忙于各种各样的事情,竟然忘了把这种业务问题先搞清楚,做服饰外贸,都需要什么样的机器,这些机器都有什么作用,我应该一早就了解清楚的吧?” 孟怀疏却说:“不对,不是这样的,囡囡,正常情况下,一个老板当然要搞清楚自己厂里的业务,但是我们现在情况不一样。 你看,在跟港城的人接触之前,你知道电动缝纫机这个东西吗?你不知道,精艺里的老人也不能给你什么提醒,还有这个毛衣的单子,你跟厂里的人说了吧?她们提醒你要用额外的机器了吗?没有吧? 这不是因为你们做的不够好,就是因为信息闭塞,你们都不知道。而且你已经够好了,这个厂子的业务我跟爸爸都没有插手,都是你自己跑下来的,短短几个月,盈利二十多万,非常厉害。” 孟时禾听完这些话,在孟怀疏怀里蹭了蹭,“妈妈,谢谢你。”孟时禾觉得孟女士给了她很大的慰藉和支持。 孟怀疏:“还有啊,妈妈看着,你肯定是不满足于现在的,以后要越走越远,妈妈今天再教你一句外公讲过的话:领头人啊,只要把方向带好了就可以,最重要的是不走偏,不必要苛求自己是全才。你不会的不懂的,尽管找精通的专业的来帮你。 说到这个,囡囡,我跟你说,外公有一个船队,但他自己不会说外语的,什么外语都不会。不过因为后来开银行,日本话倒是能说两句,但也仅限于【你好谢谢】这样的程度了。 所以啊,你也不必非要了解那些五花八门的机器,你找懂的人么,就比如这个谭指导这样的人。” 孟时禾缓缓点点头,“妈妈,我知道了,我不慌了,我明天就去对外贸易局找人打听一下,他们现在跟外国人接触最多。” 孟怀疏:“妈妈这里也有一个方向,你恐怕没想到,你丽娟阿姨,还记得吗?” 孟时禾:“记得呀,钢铁厂的杨阿姨。” 孟怀疏:“我带你去拜访她的时候,她在做什么项目还记得吗?” 孟时禾猛地坐起来,眼睛发亮:“宝钢!说要从日本引进全套的设备。” 第240章 我给你指条路 孟怀疏伸出手刮了一下孟时禾的鼻子,“对的呀,你丽娟阿姨现在整天都跟日本那边的设备厂商搅在一起,我们去问问她好了。虽说钢铁厂用到的设备肯定跟你做衣服用的机器不一样,但我想他们一定能给你介绍相关厂商。” 孟时禾双手托着脸笑了,“对啊,而且那么多大型设备采购,从日本那边过来的船肯定非常多,如果顺利,说不定我的机器也能搭个顺风船?” 孟怀疏点点头,笑着说:“那你快上楼去换衣服准备一下,我们现在就去找她,请她吃晚饭。” 孟时禾说着好就从沙发上站起来,一转头才看到孟谦同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正倚靠着沙发站着。 孟时禾娇嗔一句:“爸爸,你吓我一跳。” 孟谦摆摆手:“快上去吧,我都听到了。” 等孟时禾上楼之后,孟谦坐在孟怀疏身旁笑道:“怀疏,你说话只说一半,刚刚光跟禾禾说爸爸不会外语,怎么不跟她说,爸爸因为不懂外语还差点出过事。” 孟怀疏:“囡囡才多大,现在保持好她的自信比什么都重要,小孩子的自信怎么来的?就是先发现问题,然后把问题解决掉,在这个过程中来的嘛。 问题和风险永远无法完全规避,只要她内心强大,就算全赔光了,也会再重新站起来。而且这点钱算什么?还没我上学花的多,让她大胆做好了。” 孟谦也学着孟时禾的样子往孟怀疏肩膀上一靠,“是是是,小姐最大方了,连不认识的小乞丐都能随手给一块钱。” 孟怀疏:“别那么说自己。” 孟谦正准备说话,孟时禾的声音打断了他,“妈妈,我好了,我们走吧。爸爸,你今晚就自己在家吃吧。” 孟怀疏一把推开孟谦的头,站起来说:“走吧。” 引得孟谦低声抱怨了句:“啧,小姐对谁都比对我好。” 孟怀疏听到了,没搭理他,带着孟时禾出了门。 李阿姨听到动静从厨房里出来,问孟谦,“那我把菜收两个回去?她们在外面若是吃的不顺口,回来一热就能吃。” 孟谦:“好嘞,李姐,您说了算,我今天看明白了,我在家里,没有一点地位。夫人不在家,还要撤我两道菜,难道我就不配吃全部的菜吗?诶。” 李阿姨知道他在说笑,也没有搭话,笑着进了厨房。她在孟家干了十几年,比谁都清楚这是一家什么样的人。论亲近,她觉得跟孟家的人比自己的儿子媳妇还亲近。 不过孟谦到底还是吃上了全部的菜,因为陈扬来了。 陈扬踏进屋里的时候,孟谦正好坐上桌,看见陈扬还没说话,李阿姨就迎上去说:“怎么现在过来了?” 陈扬:“来找禾禾,阿姨,她不在家吗?”说着看了一圈,只看到餐厅的孟谦。 李阿姨:“她跟孟组长出门了,晚饭不在家吃。” 孟谦此时出声,“陈扬,你吃了吗?” 陈扬走过去:“孟叔,来的匆忙,还没吃。” 孟谦把筷子放下,对李阿姨说:“李姐,你看,那收起来的两个菜是不是能拿出来了?” 李阿姨就笑着说:“陈扬,你坐,阿姨给你拿碗筷。” 就这么,一桌子菜圆满了。 吃过饭,孟谦和陈扬坐在沙发上等母女两个,孟谦顺口问陈扬,“上次你说的厂子业务地区扩张,怎么样了?” 陈扬回答:“沪市机械厂谈好的五金,已经开始陆续发过来了,不过他们结账有一个账期,还有一部分的尾款没有拿到。豫州那边,来消息说是谈了一些集采的生意,但是规模都不大,毕竟豫州比起沪市,还是保守一些,大部分人还是更愿意从国营厂采购。” 孟谦:“可以理解。不过陈扬,我听时禾说,你在交大参加了一个机械系主任的项目,前段时间已经做完了,还同时加入了你们学校物理学院的研究所,对吗?” 陈扬情不自禁坐直身体回答:“是的,孟叔。” 孟谦认真说:“陈扬,我承认,你这两方面做的都还不错,不过你想明白自己要在哪个领域深耕吗?” 陈扬:“刚上大学的时候禾禾也跟我说过这个问题,我那时说,我不舍得放弃任何一个学习的机会,想尽可能地多学一些东西。但是这一年多下来,我发觉我还是个俗人,纯学术性的物理研究不适合我,我更偏实用。 不过机械问题很多都跟物理相关,在复旦上的课也不算是没有用,但我最近打算从物理研究所退出来。我想当时学校给我这个名额,可能是考虑到我在学校受伤,从而给我的安慰或者补偿。” 陈扬从小就没有能给他什么建议的人,爷爷奶奶把他养大送去上学已经用尽全部力气了。所以他在面对孟谦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把他当作可以信任的长辈,此时面对孟谦的询问,他一五一十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孟谦听着陈扬的话,不知想到了什么,隔了好一阵才跟他说:“想明白自己想做什么很重要。” 说完这句又过了好一阵,孟谦继续说:“陈扬,我要告诉你的是,在关于禾禾的个人问题上,我跟她妈妈,我们考虑的从来都是这个人本性如何、人品是不是值得信赖、家人是不是好相处,剩余其他的,都是要往后排的。” 陈扬难得说了句打趣的话:“如果我以后挣的没有禾禾多呢?” 孟谦白了他一眼,“你现在挣的也没有她多,但是我可以给你指条路。” 陈扬:“孟叔您说。” 孟谦:“你现在在街上还没看到私人汽车吧?” 陈扬:“私人汽车?汽车一般都是公家的吧。” 孟谦:“是的,私人汽车,怀疏在三十年前留学的时候,美国街上已经都是私人汽车了。既然我们现在开放了,羊城的酒店已经在着手落地,所以我认为,私人汽车也是早晚的事。你既然现在做五金,做机械,大可往这个方向想一想。” 第241章 你想要哪一家? “ 谢谢杨阿姨。”另一边,孟时禾正在对杨丽娟表达真诚的感谢。 杨丽娟埋头吃饭,“见外了不是?我跟你妈妈,多少年的朋友了?” 孟怀疏给杨丽娟夹菜添汤,“是是是,都多少年的朋友了,但是你到底多久没有好好吃饭了?” 杨丽娟吃着饭还没忘抽空回了一句:“忙。” 孟怀疏:“行,那你先吃。等这段时间你忙完之后,我找一个会按摩的阿姨给我们按一按。” 杨丽娟这下子把头抬起来了,“你还能找到?” 孟怀疏:“都开放了,想找还是能找到的,以前老手艺人那么多。” 杨丽娟:“行,你一说完我就来劲了。行了,不早了,你们赶紧回去吧。” 话是这么说,但是一直等到杨丽娟把这顿饭吃好,孟怀疏才带着孟时禾回了家。 一到家就看到两个正在沙发上坐着的男人,一人一边,互不打扰。 听到声音两个人同时站起来,孟谦走向孟怀疏,陈扬走向孟时禾。 孟谦先说:“你们这一趟怎么样?陈扬过来说,他那边有消息。” 孟时禾笑起来:“那太好了,丽娟阿姨那边也说可以帮我们问一下。陈扬,你那边是什么情况?” 四个人相继坐回到沙发上,李阿姨也把茶水送上来,陈扬说道:“之前的电动缝纫机是一个美国教授过来做访问的时候跟张主任提起过,他回去之后寄过来的。” 孟时禾就说:“你的意思是,张主任答应帮我们联系那个美国教授?让教授再联系美国的厂商吗?” 陈扬点头:“这是一个方法,不过还有一个路子,你记得之前我们研究的起重机吧?正式公布之后要考虑量产的问题,有机械厂跟张主任在谈合作。机械厂因为这个起重机,可能要再单独增加一条生产线,也正在积极跟国外的设备厂商沟通生产线的问题。禾禾,这两种,无论你想走什么路子,都可以。” 孟谦老神在在地坐着,听到这里才出声,“你们都说完了是吧?禾禾,你别忘了我。妈妈怎么跟你说的?有困难,就找爸爸妈妈,一个设备厂商而已,我明天上班就能给你要到电话,你说你想要哪一家的?” 孟时禾看看沙发上坐着的几个人,都是她最亲最爱的人,这个在下午还让她焦虑的问题,一顿晚饭的功夫,已经被他们解决了。 孟时禾突然就觉得,有些在她看来是很大问题的事情,换个角度,可能抬腿就过去了。 她吐出一口浊气,对孟谦说:“爸爸,那还是要麻烦你,我这边时间紧,人托人效率太低了,你直接帮我要电话吧。对了,多要几家,既然有比较,那我就可以挑一下。 明天我就先找谭指导问一下哪家的机器比较好,然后挨个打电话给他们询价,毕竟十几万的机器呢,最后还有运输时间的问题,我要找一家最合适的厂商!” 孟谦喝了口茶,“就要个电话?不用我帮你做其他的事情?” 孟时禾:“不用,剩下的我自己来。” 陈扬托张主任的福,又留宿在孟家,第二天一早他就陪着孟时禾提着东西去了万家,一周时间已经到了。 这回刚敲门,万林就来开门了,他的妻子也在家,对孟时禾很是客气,“哎呀,老万跟我说过您今天要过来,来就是了,怎么还拿东西?” 孟时禾客套两句,把东西放在了堂屋的桌子上,然后进去里间看了看万顺,他还是在床上,不过被收拾的干净又整齐,半靠在床头,而且屋子里也没有异味了。 万林的妻子给孟时禾搬了个凳子放在床头,孟时禾坐下对万顺说:“万顺爷爷,我上次回家跟爸妈说了你,他们让我问你好呢。” 万顺一听这个话,眼眶马上就红了,“哎,哎,谢谢小姐姑爷惦记,是我不中用了,不能再做事。” 孟时禾给万顺掖了掖被子说:“您别这么说。” 万顺看着孟时禾,郑重地说:“小小姐,这几天,我已经敲打过万林了,您放心,他过去之后,您让他做什么都成,万顺给您打包票,事情做的怎么样先不说,但是他绝对忠心。” 孟时禾明白,在外公那个年代,比起做事的能力,主人家更看重的是忠心,所以现在万顺会对她这么说。 她也没说什么别的,只说:“您放心,万林叔好好做事的话,我不会亏待他。” 万顺半眯着眼睛,“好,好,小小姐,让他在孟家,我放心,我放心。” 就这么,再从万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三个人。 万林有些拘谨,跟在孟时禾和陈扬身后,一句话不敢多说,孟时禾先开口,“万林叔,我先带你去厂里认认路,然后有事情交给你做。” 万林忙不迭:“诶,小小姐,您尽管交代。” 孟时禾笑起来,“万林叔,你不用跟着孟叔这么喊我,我怎么说他都不听,你喊我名字就行,而且你到厂里也不能整天这么喊我,对不对?” 万林看看孟时禾,正笑着看他,再看陈扬,也是笑着的,他鼓起勇气喊了一声,“诶,时禾。”他这些天不止被老父反复叮嘱恭谨恭敬,还被反复叮嘱要听主家的话。那小小姐现在是他的主家,小小姐让怎么喊,他就怎么喊。 一路到了精艺,万林看着这个小厂房,马上就思考跟这个厂房规模差不多大的厂子,年营业额他大概对比着估算了一下,心里有了数。 像这种只有几间房的厂房,员工至多不过一二十号人,一年毛利应该不会超过五万块。再去掉成本,小小姐一年能挣个一两万块钱差不多。按小小姐这个岁数,当真算得上年少有为了。 万林顿觉胸中无比自豪。 孟时禾向王岳英和常台他们介绍了万林,没有具体说万林负责什么业务,因为她也没有想好。 从厂里出来,孟时禾对万林说:“万林叔,现在有两个事儿要给你做,一个是去市区找一处合适的地方当我们的办事点,我们之后接订单需要场地。还有一个事情,不过不那么着急,在我们厂房附近看看还没有合适的库房或者大块场地,我要买。” 万林:“啊?” 第242章 指导 万林刚算出来孟时禾一年的利润,心情还没平复下来,就听到孟时禾说要买地,一时被惊到了。 孟时禾接着说:“万林叔,我们一起回市里,我要去找谭指导再咨询一下,你去找合适的地方做办事点,要快,环境不能太差。对了,还有一个要求,离对外贸易局要尽可能近。” 万林跟着孟时禾的脚步,虚虚地问了一句:“谭指导是?” 孟时禾一拍脑袋,“万林叔,这事儿说来话长,谭指导是一位技术指导,我们现在要买一些自动机器,去咨询一下他。” 万林有很多话想问,但是又觉得自己第一天刚来,什么都还不太清楚的情况下,不应该贸然发表意见,又把一肚子的话吞回去了。 反正他父亲有一句话说的很对:无论主家做什么生意下什么决定,他的作用都是帮助主家达成目的,而不是指手画脚。 所以万林再开口就是:“时禾,这个事儿你放心,我在沪市生活了这么多年,一定尽快办妥。” 到了市里,三个人分开走,万林去打听房子,陈扬跟着孟时禾去了招待所。 谭指导在听到孟时禾来找他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如果孟时禾问他购买机器的渠道,他要怎么委婉的回答。毕竟李总说了要过几天才能告诉她,但他确实不擅长说谎,希望今天能蒙混过关。 孟时禾就在招待所自己的招待室里坐着等,看到谭指导进来,她一点也没有拐弯抹角,谭指导这个人,有话直说是效率最高的方式。 “谭指导,我想咨询你几个事。第一:你说的那个圆机和横机,哪些公司的产品比较好?哪个国家都可以。 第二:除了这两个机器之外,如果我要做服饰外贸,还缺什么必要的机器? 第三:你可以详细给我介绍一下这些自动机器吗?跟羊城的那个流水线是不是能结合起来?当然,我会给你一笔咨询费。” 谭指导听着孟时禾一连串的问话,抓住了主要矛盾,“你是说,这两个机器你已经找到购买渠道了?” 孟时禾点头,“找到了,顺利的话,应该是几个国家的渠道都有,所以来咨询一下专业人士,哪些公司生产的产品值得我这么大费周章。” 谭指导下意识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还不到中午,他又问了一句:“孟老板,我记得,我是昨天下午在精艺才跟你说的这些机器?” 孟时禾:“确实是,谭指导,你要理解一下,内地刚刚开放,这些厂商我们之前没有接触过,现在突然联系也是需要一个过程的。”孟时禾以为谭指导是觉得她速度慢。 谭指导语气有些呆:“当然,我知道。”他在羊城待了不短的时间,他就是做技术的,羊城这方面什么情况他比谁都了解。 尽管羊城已经开放一年多,但是有实力买这种大型机器的也不会有太多人,而且国外生产大型设备的厂商生意做的也都很大,这边要个一台半台的机器,国外厂商的成交意向也不会太高。 因为不仅要跨国磋商,还涉及到语言、运输、保险、赔付等等一系列问题,这都导致了如果不是大宗生意,小厂商是很难在大设备商那里买到货的。 但是现在,仅仅过了一夜,这个年轻的在脸上还能看到稚气的老板跟他说:她已经能联系上国外的厂商了,而且听她的意思,还要挑拣? 谭指导脑子里想了很多,最终留下的只有一个念头:他的老板应该是等不到孟老板的来电了。 晃晃脑袋,谭指导说:“孟老板,你稍等一下,我刚起床没多久,等我去整理一下,回来再和你细聊。” 孟时禾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根本没有多问。谭指导这个借口找的一般,但是她还是要体贴一些的。 谭指导回去狠狠洗了把脸,洗脸的时候猛然间想起,孟时禾去羊城的时候说是代表沪市的计委去的,但是他来这两天,分明没有见孟时禾上过班。 谭指导基于这些事情有了一些朦胧的猜测,不过没想多久他就不再想了。他就是个搞技术的,不论孟老板是什么人,有什么实力,他也就是个搞技术的。 洗了把脸,再见孟时禾的时候,谭指导恢复了往日的稳重,坐下来跟孟时禾细聊。 “孟老板,你刚刚的问题,要说现在最好最先进的机器,肯定还是美国和日本。要说哪边最好,其实也分不出来什么高下,因为他们的技术目前可以说是最好的了。要硬问有什么差别,可能就是外观上有所区别,看你更钟意哪款设计? 第二个问题,你已经有了一批电动缝纫机,再加上这两款做毛衣羊绒衫的机器,大型机器上不需要再添什么了,不过小型的我建议可以再加一个,叫电动裁剪刀。现在你们裁剪布料应该还是手工裁剪,电动的可以一次裁上百层布料。 第三个,这些机器我当然可以给你介绍,不过我想等货到了我再跟你细说应该更直观。 还有你说的那个流水线的问题,流水线其实是一种模式,它不是一个机器,任何行业都可以流水线作业,本质上是把所有工作细分成步骤,每个人只负责其中一个步骤。 比如你做牛仔裤,电动缝纫机前的工人就只负责把裤子缝出来,缝完扔给下一个钉扣眼的人,钉扣眼的人就只负责抡锤钉扣眼。当然,你要是空间分配合理,加了传送带,就省了扔裤子的步骤。 实践下来,这种方式是最快上手效率最高的生产方式…还有,” 孟时禾和陈扬都细心听着谭指导说的内容,这一说就说到了快一点钟。 结束之后,孟时禾一看时间,“哎,忘了时间了,不好意思,谭指导,饿了吧?我请你吃饭赔罪,去和平饭店?” 谭指导站起身:“没事,我也忘了,正事说起来很容易忘记时间。和平饭店就不用了,随便吃一口对付一下,既然你来了,下午我们把你厂子的问题也说一说,马上要有大批机器进来,看看怎么搞。” 第243章 我送你们回去 孟时禾稍一思考就说:“行,现在确实还有很多要解决的问题,谭指导,等忙完了我再向你表达我的谢意。” 三个人就在招待所附近的国营饭店吃了一顿,幸好去的快了一步,再晚几分钟,饭店的人就要下班了。他们是一到下班时间就下班的,根本不会管还有没有客人。 现在这个时间也点不了菜了,只能看看还剩什么就吃什么,陈扬把剩的几个菜一样要了一个,再加上三个人的饭,花了不到四块钱。 谭指导看看桌上的四个菜,再看三碗冒尖的白饭,他再一次感叹内地的物价。 然后他又一次顺其自然想到,在人均一块钱就能吃得很好的内地,眼前这个女孩子能拿出十几万买机器。 谭指导本来还觉得内地经济落后,现在看来,落后的是他。 孟时禾没有再给谭指导多想的机会,吃过饭就回去招待所谈事,三个人拿了纸笔,头对头凑一起说。 谭指导:“时禾,你这个厂房目前太小了。你看,先不说往后的单子,就说你之前那几万条牛仔裤,连个仓库都没有,是不是就直接堆在厂房里? 现在还只是一单一单的接,你以后规模大了,肯定是会同时接不同的单子的,到时你不能把所有货都堆放在一起啊。 万一搞错了,排错都没法儿排,数万件衣服,怎么排?所以你得有这么一个成衣区,专门存放做好的衣服,还要分区编码。” 孟时禾点头:“是的,而且我想是不是可以做一个员工宿舍出来?像国营厂那样。” 陈扬此时插话:“禾禾,你的精力有限,我们现在得把这些事情排一下优先级,现在处理最要紧的问题。” 谭指导:“不用排,最要紧的就是场地的问题,现在的空间,大型设备进场之后,别的机器就铺不开了。所以现在马上需要找场地,要够大,还要尽量离居民区远一些,方便以后扩张或是改建。” 孟时禾:“谭指导,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喊你谭哥。谭哥,我马上就去找场地,但是你得帮我估算一下,十万件毛衣,九月份之前交工,我要买几台设备才够用?” 谭指导:“现在国内编织多用的还是JZ-60型手工编织机,一个工人一天能编织数十件毛衣。时禾,我不夸大,自动横机,一天是人工的几十倍还多,至少一天几百件毛衣没有一点问题。 你十万件毛衣,机器不停的话,即使只有一台,九月之前交工完全没有问题,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多买一台,因为万一出现故障,不至于影响你的进度。” 孟时禾:“好,我知道了,我会尽快把场地找好。” 孟时禾又去找江恒了,带着陈扬一起去的,赶在计委下班前把江恒堵在了办公室。 孟时禾冲进去:“江大哥,有事求你。” 江恒刚笑起来,就看到了跟着孟时禾一起走进来的陈扬,笑意缓缓落下,“禾禾,什么事?” 孟时禾:“我需要场地,精艺目前的厂房太小了,不够用。我要买机器,好几台,还有两百台缝纫机,缺地,越大越好。你现在手头有没有大面积的空闲土地,租给我。” 江恒手指敲着桌面,发出“哒哒哒”地有规律的声音。 不过几声他就说:“放心,我给你调一块出来,确定要租吗?” 孟时禾:“对,先租,买机器要花好多钱,还有前期服装原材料也需要垫资,买地还是先缓缓。还有,江大哥,要跑什么手续的话,让陈扬去,最好这几天就确定下来。” 江恒:“你把他带过来是因为这个事?你倒是相信他。” 孟时禾笑着:“信啊,我不信他还能不信你吗?反正我把事情交给你们了,我还有别的事,时间不够。” 说完这句,孟时禾就看到江恒又笑起来说:“行了,你该忙什么就去忙什么,地的问题不用操心了。” 江恒说完这句又对陈扬说:“陈扬是吧?你明天一早就过来。” 陈扬微微低下头说:“好,麻烦江大哥了。” 江恒拿起外套说:“走吧,都这个点了,我请你们吃饭。” 孟时禾抬起手腕看看时间摇头说:“还是算了吧,江大哥,我不跟你客气,我们中午吃的晚,两点多才吃过,而且我着急回家有事。” 江恒看孟时禾表情,知道她说的是实话,遂点点头说:“好,那我送你回家?陈扬,是回学校?” 孟时禾又摇头:“他先不回吧,这些天他估计得帮我跑不少腿,留在家里比较好沟通。” 江恒闻言低下头推推眼镜,抬起头来还是跟往常一般无二,“好,那我送你们回去。” 这回孟时禾就没有再拒绝了,跟着江恒一起走出了办公室。 来到楼下,等了很久才看到送江恒的车过来,司机停稳车忙不迭下来给江恒开后车门,江恒没上车,回头示意孟时禾上车,他说着:“你跟陈扬坐后面,我坐前排。” 孟时禾想了想,没有拒绝,这个情形,无论谁坐前排都不合适,不过既然江大哥已经这么开口了,他们这么坐就行。 上车之后,江恒突然问了句:“今天怎么是你开车?” 孟时禾听到江恒的话目光看向司机,发现这个不是之前常见的那个。 司机说:“小齐不知道吃什么了,突然肠胃不舒服,正好我这会儿闲着,就替他一遭。领导,您放心,我水平也是很好的。” 江恒笑着:“知道,你们统一选进来的,水平都不会差,就是好奇问一问。” 一路到孟家,正撞上回来的孟谦,孟时禾三两步跑过去,迫不及待问:“爸爸,怎么样?” 孟谦拍拍孟时禾的手,对江恒和陈扬说:“都进来吧,晚上都在这儿吃。” 陈扬笑着走到孟谦另一边说:“孟叔,我不光在这儿吃,这几天恐怕都要住这儿。” 江恒也笑着对孟谦说:“孟叔,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孟怀疏这时从屋里走出来,“你们站门口干什么呢?进来啊。” 孟时禾奔向孟怀疏,“来了,妈妈。” 孟时禾身后,三个男人齐刷刷往屋里走去。 第244章 孟怀疏:我有事情要说 进到屋子里,孟怀疏说:“今天难得这么热闹,囡囡,去跟李阿姨说多加几个菜,有什么让她加什么就行。” 孟时禾被派了活,笑意盈盈往厨房走去,孟怀疏接着说:“咱们晚上喝两杯?” 孟谦应声走到孟怀疏身边说:“还想喝米酒吗?” 孟怀疏摇摇头:“不了,喝烈一点的,我有个好消息等会儿要跟你们说一下。” 孟谦就说:“家里还有不少茅台,喝那个?” 孟怀疏点点头:“行,就喝那个。” 孟怀疏这时才顾得上问一句:“你们怎么撞一起了?” 江恒顿了一顿才回答:“禾禾今天有点事情找我,陈扬是跟她一起过去的,正好赶上下班,我就把他们送回来了。” 孟时禾这时候从厨房探头出来,“你们别站在那里说话啊,李阿姨切了果盘,你们都坐下,我拿出去,边吃边说。” “对对对,都先坐下。”孟怀疏招呼着往沙发那边走。 陈扬没有过去,他朝厨房那边奔过去了。 江恒看着陈扬自然的动作和神情,随口问孟谦,“孟叔,陈扬好像对这里很熟悉。” 孟谦闻言往陈扬的方向看过去,只看到一个清俊的后背,眼里露出一丝笑意,“禾禾在学校出事的时候,就是他挡了那么一下,后来养伤在家里住过一阵子。年轻人踏实肯干,难得的是没什么花花肠子,还不错。” 孟怀疏也笑起来说:“阿恒啊,这个你孟叔说的还算中肯,陈扬,是一个难得心思透亮的孩子。” 江恒也笑起来:“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说明这个人真的还不错。” 孟谦突然收起笑意说:“往后怎么样还要再看看。” 江恒看着这个立刻消失的笑容,转头一看,原来是时禾跟陈扬从厨房出来了,时禾空着手,果盘在她身后陈扬的手里。 盘子放下,陈扬看时禾跟孟姨坐到了一起,他走到江恒身边坐下。 主位上孟谦说:“禾禾,我给你要了十余家厂商联系电话,要电话的时候,也已经简单打过招呼了,你尽管从这里面选吧。” 孟时禾弯下腰拿起小银叉从盘子上叉了块水果递到孟谦嘴边,甜甜的说:“谢谢爸爸。” 孟怀疏什么也没说,就咳了咳嗓子,孟时禾就依葫芦画瓢也叉了一块送到孟怀疏嘴边:“也谢谢妈妈,昨天带我去找杨阿姨。但是说到这里,爸爸,你明明能联系到厂商,昨天我们出门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 孟谦故作高深:“你多出去见一下人,熟悉熟悉挺好的。而且你妈妈最近都很忙,已经很久没有跟朋友一起吃过饭了。” 孟时禾怀疑地看着孟谦同志:“是吗?我总觉得主要原因是后面那个,我才是捎带的?” 孟谦没接话,学着孟时禾的样子叉了块水果递给了孟怀疏。 江恒这个时候突然说:“禾禾,我帮你调地了。” 孟时禾无师自通,双手各叉了块水果递给对面的两个男人,“谢谢江大哥,解我燃眉之急。” 江恒接过孟时禾递过来的叉子,问她:“陈扬呢?怎么不提他。” 陈扬也接过叉子,替孟时禾回答了江恒的话:“她永远不用跟我道谢。” 孟时禾很满意,孟时禾笑了,笑的眼睛眯起来,露出了标准的八颗牙齿。 终于,饭菜上桌,五个人入座,孟谦也把酒拿过来了。分酒倒酒,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小盅。 孟时禾问:“妈妈,怎么突然要喝酒?” 孟怀疏:“刚刚你没听到,妈妈有件事情要说。” 桌子上几个人的目光都看向孟怀疏,孟怀疏先是把自己杯里的酒喝完,把酒杯放下才说:“这事老孟应该有消息。” 孟怀疏说完这句,孟时禾的目光就转到了父亲脸上。她看到父亲脸上的表情,先是疑惑,不过一瞬就变成了傲娇和自豪。父亲看着妈妈的眼睛是那么明亮那么专注,好像眼里再也放不下其他了。 好像受到启发或是牵引,孟时禾转头看向陈扬,却发现陈扬也正在看她,眼睛跟父亲如出一辙的亮,不过可能是灯光恰到好处,孟时禾觉得,陈扬的眼睛里,更多了丝炽热。 孟女士的声音凭空出现,轻飘飘的,不过内容却掷地有声,她说:“你们都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你们都知道,华侨商店是归商业部和侨务办公室管,这两天两边的领导都找我谈话了。 说是国家有计划去美国访问,现在正在准备阶段,问我愿不愿意作为随行翻译团的一员加入。 就在今天,我正式同意了。” 话音落,孟怀疏转头看向孟谦,“我本来想跟你商量一下,但是昨天回来一直在说囡囡的厂子,没顾上跟你说。今天他们又催得急,我是想去的,而且我也不觉得你会阻止我,所以我直接答应了。” 孟谦握住孟怀疏的手说:“好,好,就该是这样,什么时候出发?我给你收拾东西。” 孟怀疏摇头:“还不知道呢,现在刚开始准备,我想怎么也要半个一个月的,不过具体时间可能会保密。” 孟时禾现在才消化完孟怀疏的话,笑容更灿烂了一些,她说:“妈妈,你好厉害呀!” 孟谦开口:“妈妈这是十年磨一剑,她虽然有华侨商店的工作,但是从来没有停止过学习,这是她应得的。” 江恒提杯对孟怀疏说:“恭喜孟姨。” 陈扬也举杯,他只说:“孟姨,我也会努力的。” “叮”,五个人的酒杯齐齐碰在一起,发出清亮的碰撞声,好像也在替孟怀疏高声歌唱。 一盅一盅的酒下肚,孟时禾站在凳子上高声描绘着她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我想好了,我要先抢占沪市的服装出口市场,要做最大,最好! 然后把产业上下游也打通,我不仅能做服装,连布料我都要自己生产,不仅出口,还要内销! 然后一步一步把羊城的厂子踩在脚下!我要做国内最强!最后,我要在全世界都开遍我的厂! 等厂铺的够多够大,我还要做其他的!做什么?做什么你别管,我也不知道,总之我就是要做!” 第245章 能不能搭个船? 第二天,孟时禾醒来已经日光大盛,她捂着额头从床上坐起来,脑子里尽是昨晚站在凳子上手舞足蹈的画面,凳子边围了一圈人,生怕她掉下来。 意识回笼,孟时禾又重新砸回床上,略感丢人,不太好意思出门了。 不过没有躺几分钟,孟时禾还是爬起来了,再不好意思,她今天也得联系厂商。 起床走到桌边,桌上放着信纸,上面是孟谦同志给她抄录回来的联系方式和厂商基本情况,洋洋洒洒写满了两大页。 揣着信纸出门,屋里静悄悄的,到了楼下,只听得到钟表摆动的声音。 看来大家都出门了,孟时禾那一丝不好意思彻底消散,她跑到厨房去觅食,李阿姨一定会给她留饭的。 果然,盘子里扣着留给她的早饭,孟时禾也没端出去,就站在厨房吃,吃饱喝足之后,还把碗筷洗了洗。 从厨房出来,孟时禾坐到了电话旁边,还在手边准备了纸笔,然后撑开手里的信纸,按着上面的电话往外打,第一个是美国的一家设备厂商。 “你好,我是华国沪市做服饰外贸的,我想咨询一下贵公司的设备…” 从坐到电话旁边之后,孟时禾就没有停止过说话和记录,因为时差的原因,这里的中午正是他们的上班时间,所以孟时禾连午饭都没有吃。 不过不知道李阿姨什么时候回来的,总能在她挂电话的间隙给她送来一杯温水,极大地缓解了她的声带压力。 一直打到对面的公司下班,孟时禾终于能稍微歇一歇,她认真看着自己写的内容,上面包括了是否有现货;发货时间;价格;功率等等一系列基础问题。 孟时禾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决定了要从日本的一家厂商手里采购,因为其他国家,发货时间上多少都要等一等。 决定之后,孟时禾就跑去了钢铁厂,她到的时候,杨丽娟正在接待室开会,她被引到杨丽娟的办公室坐着等。 一直等到钢铁厂下班,杨丽娟才推开了办公室的门,看到孟时禾杨丽娟就说:“时禾,我给你问了,估计明后天就能有消息,你别着急。” 孟时禾摇头说:“杨阿姨,我现在已经联系到一个日本厂商了,我来找你是想问问,宝钢的设备最近一次发货是什么时候?我能不能搭个船?要是走普通的海运,他们一定还会有别的货物,也会在别的港口停泊,我现在时间比较着急,耗不起。 ” 杨丽娟:“已经确认了是吗?你等着,我现在就去给你看看,我们这次的设备太多太杂,不仅有设备还有人,所以运输船非常频繁。” 杨丽娟风风火火的,说完这句就转身出了门,孟时禾还能听到她在走廊上喊,“都别走,给我回来。” 孟时禾又耐心等了一刻钟,杨丽娟这回回来就给了她准信,“时禾,你尽快确认,今晚就在装船,明天就会发出来一批,如果错过明天的,再发就是一周之后。” 孟时禾闻言马上说:“行,那我回去联系,杨阿姨,这边协调还要麻烦你了,你得跟船上的人说一声。还有,港口和船只信息你得给我一下。” 杨丽娟:“这个没问题,我们跟船上一直有联系的,你再等一下,我把这些信息写给你,免得我口传失误,耽误事儿。” 孟时禾点头,安静等着。 片刻后从钢铁厂出来,孟时禾急匆匆往家里走,杨阿姨已经在联系船上,她也务必要在今天晚上让她的机器登船。 回到家马上回拨电话,这一刻她又在心里夸夸自己,幸好跟每个厂商挂电话的时候都说了一句,“今天有可能会直接下订单,请务必保持电话畅通。” 虽然美国可能并不会当回事,他们跟供销社的职工一样,都是到点下班的,但是日本人还是加班的。 在等待的时候,孟时禾不自觉心脏提起来,当话筒里终于传来日本人那蹩脚的英文,孟时禾松了一口气。 “你好,我是今天打过电话的沪市老板,我们经过商讨,已经决定要从贵公司购买自动横机,圆机以及电动裁剪刀,这三样各要两台,我希望能够尽快发货。” “货款?噢,货款你们不用担心,我国正好在你们港口停留了运输船只,只要船上确认我的货物上船,我马上就把钱汇过去。” “定金?定金恐怕来不及,因为错过这趟运输船,就要等下个星期了。我选择你们是因为今天晚上恰好有这么一艘运输船,可以尽快把机器送到。如果要等下周的话,我就不会选择你们了,美国那边的价格更合适。” “是的,我们没有做过生意,但是这趟运输船是跟你们国家的钢铁设备制造厂商做生意的,你们可以先把货运到,再核实我说的话对不对。” “是的是的,这六台机器只是目前需要,你相信我,我后续会用到更多。你们今晚加个班运一趟,或者先派个人去确认一下我的话也可以。” “好的,我会在电话前等待。理解,毕竟是几十万的机器,核实一下情况非常有必要。” 挂断电话,孟时禾又一个电话打到了钢铁厂。 “杨阿姨,他们说我今天才询的价,要这么着急,也没有付定金,所以想先去港口核实一下情况。”孟时禾言简意赅。 杨丽娟:“没事,你设备厂商叫什么名字,我打个电话过去,尽量让我们这边的设备厂商给你担保一下。” 孟时禾:“会不会有些为难,毕竟这个生意跟人家没关系。” 杨丽娟冷哼一声:“这么长时间过去,他们捞了多少好处?现在做点事不应该?” 孟时禾低呼一声:“杨阿姨,你太有魄力了!” 杨丽娟语速飞快,“挂了,我去打电话,对了,你厂商名字。” 孟时禾:“日本货不久集团。” 杨丽娟挂断电话前还低声说了句:“怎么起这么个名字?” 孟时禾:“谁知道呢,大概有什么深意吧。那杨阿姨,我等你好消息。” 杨丽娟:“好,等着。” 第246章 太晚了,我来接你 挂断电话后,孟时禾就坐在电话前等着,在脑子里安排之后的事情。 毛衣订单的外商这几天就要回来了,她得先去见一见,并且这个订单她还不能立刻就接,至少要等机器回来才可以接。 毛衣不像是别的衣服,缝纫机就能做,即使她的缝纫机回不来,她还能找制衣厂的缝纫机借一借。 十万件毛衣数量太多了,一定是要用到自动设备的,但是制衣厂现在恐怕还是用的手工编织机。 如果这些设备在海上遭遇不测,比如碰到极端天气延误或是损坏,那她就不能按时交付订单了,光违约金就够她赔的。 所以一定要拖到机器回来才能接这笔订单。 还有就是办公室的问题,不知道昨天万林叔房子找的怎么样了。 李家辉目前看着是个做事的人,那么他说的凯文应该也确实是这两天就到了。 唯一能确定的消息就是存放机器的场地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江大哥已经带着陈扬去办了。 还有一件事,这些天或许可以让谭指导去厂里先简单培训一下机器使用步骤,如果等到了再培训,就有点浪费时间了。 孟时禾闭上眼睛往凳子的靠背上一躺,感觉哪哪都是事儿。 电话铃在此时突兀地响起来,孟时禾猛地一下睁开眼睛,拿起话筒放到耳边,是杨阿姨。 杨丽娟的声音听起来仿若天籁,她说:“时禾,我刚刚已经跟船上我们的人沟通过了,日本钢铁设备厂商也答应帮忙做个证明,你现在可以准备去打款了。” 孟时禾:“好,谢谢杨阿姨,我等会儿再过去你那边一趟,设备上船后我做最后确认,尽量把责任划分清楚,免得给你们添什么麻烦。” 杨丽娟笑骂一句:“你这孩子,鬼精鬼精的,行,你随时过来,反正这边晚上要装船,我也是要加班的。” 孟时禾:“好,我这儿接到电话就过去。” 电话再次挂断,孟时禾还是瘫坐在凳子上等,这回等的时间有些长,一直等到家里人都回来之后,电话才打过来。 “孟老板,我们已经核实过,现在就把机器运过去,但是你也一定要说话算数,机器上船就把设备款付掉,我相信,你一定不会给你的国家抹黑的,对吗?” 孟时禾听他说到最后一句心里升腾起火气,直说:“放心,一毛都不会少付给你。” 电话里说的硬气,挂断电话孟时禾就巴巴地跑去孟怀疏身边来回蹭,“妈妈,我要买设备,钱不够。” 孟怀疏没理她,径直往卧室走去,孟时禾就跟小尾巴一样跟在孟怀疏身后。 进了屋,孟怀疏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本存折递给孟时禾,“给你,这是早就给你准备好的,快去吧。” 孟时禾打开看了一眼,直接略过那一串零,看向最后的大写数字,是百万。 “妈妈,大恩不言谢,我会还你钱的,我现在去找杨阿姨一趟,走了。”孟时禾上去抱了抱孟时禾,然后拿着存折就跑出了门。 孟怀疏看女儿一阵风一样跑出去,又听李姐的声音在客厅响起来,“时禾,马上吃饭了,快点回来。” 然后是女儿模糊的声音,“李阿姨,我不吃了,你们别等我。” 摇头笑了笑,孟怀疏闲庭信步走出了卧室,女儿都这么努力工作,她也不能懈怠才是。 孟时禾赶到了钢铁厂,杨丽娟正等着她,看到她就说:“你妈妈刚刚给我打电话,说你晚上没吃饭,我去食堂给你打了份饭,在办公室放着,快去吃,电话过来了就马上喊你。” 孟时禾没有推辞,她今晚的事还多着呢,道谢之后去杨丽娟的办公室吃饭。 这盒饭孟时禾没吃出来任何味道,囫囵吞下之后就心不在焉地等着,一直等了很久才有员工进来跟她说:“杨主任喊你过去。” 孟时禾跟着她到了电话间,只听杨丽娟正在打电话,说的是日语,很流利。 孟时禾听不懂,就那么安稳在旁边站着,直到杨丽娟朝她摆摆手,孟时禾才走过去接过话筒。 “喂,我是孟时禾,你是山下经理对吧?” “是的,我正在他们单位,我的设备已经上船了是吗?” “好的,你们看着设备登记入库的对吧?我们核对一下信息。” “好的,是,是这条船,好的,麻烦你把电话给船上的人。” 换了个人,这回孟时禾说:“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送货的人问清楚是哪个公司了吗?设备还要你们帮我核实一下,我不在现场,看不到具体情况。” “是的是的,两台圆机,两台横机,还有两台裁剪机,没错,好,谢谢你们了。” 把所有信息两边互相核实完,孟时禾才把电话还给杨丽娟。 等这一批设备确认完毕,杨丽娟挂断电话,对孟时禾说:“行了,明天一早开船,从大阪到沪市,中间不在任何港口停靠,三天到港,你记得去接货。但是他们设备登船时间有点久,这个点了,你今天肯定是打不成款了。” 孟时禾直到这时才呼出一口气,三天,这批从日本购买的机器竟然要比港城发过来的缝纫机还要先到。 不过港城的缝纫机体量大,光登记排队就要两天时间,还有海关检查的时间,林林总总加起来要十来天。 日本机器能这么快,是趁了宝钢的东风,多亏了杨阿姨,给她私下开了口子加塞,要是走正常手续,这批机器少说也要半个月二十天才能运回来。 杨丽娟带着孟时禾往外走:“我把你送回家吧?现在这么晚了,不安全。” 孟时禾:“不用了杨阿姨,我还要去办点事,先不回家。没事,我叫乌龟车,很快的,现在街上还有不少人呢。” 杨丽娟:“那也行,那我把你送到车上去,走吧。” 一路走出钢铁厂的大门,孟时禾一眼就看到陈扬坐在门外的大石头上。 “陈扬?”孟时禾喊了一声。 陈扬听到声音走过来说:“孟姨说你在这里,这么晚了,我来接你。” 第247章 汇款单子 杨丽娟看看孟时禾,再看看陈扬,出声问道:“时禾,这是?” 孟时禾一下卡壳了,因为家里大人还不知道她跟陈扬已经在一起的事情,现在杨阿姨突然问起,孟时禾脑子转了一圈才说:“他现在,给我帮忙的。” 杨丽娟:“帮忙的?” 陈扬笑道:“对,禾禾开的那个厂子刚起步,最近人手有些不够,我给她帮忙。” 杨丽娟:“是吗?我,” 孟时禾看了看表立刻出声:“诶,杨阿姨,我来不及了,我们先走了。” 说罢挥挥手就往前走了,陈扬冲着杨丽娟笑了笑,转头跟上了孟时禾。 杨丽娟看两人走远了才往家属院走,边走边自言自语:“帮忙的?还叫禾禾?还孟姨说?哎哟,下一辈的人都长大了,我也老了啊。” 孟时禾一路跑出很远,才停下脚步,陈扬左右看看,上前牵着孟时禾的手走,还问,“禾禾,你这样,让我觉得我很见不得人啊。” 孟时禾摇头:“没有,杨阿姨是妈妈的好朋友,告诉她,妈妈肯定就知道了,爸妈知道以后应该不会说什么,但绝对会一直念叨我。” 陈扬哀叹一声,“禾禾,想要名分。” 孟时禾晃晃他的手说:“乖啊,再等等。” 陈扬:“等不及了,总感觉以后会有很多人对你图谋不轨。” 孟时禾:“那也正常吧,毕竟我也挺不错嘛。” 陈扬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嗯,非常不错。” 说完这句,陈扬又说:“所以,更想要名分了,怕地位不保。” 孟时禾紧绷了两天的神经这一刻难得松懈下来,她笑道:“保的保的,你的地位保不保,只有我说了算。” 陈扬又叹一口气,“计划失败,对象不肯公开承认我的名分,那我下次再问。” 叹完气陈扬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跟孟时禾说:“禾禾,我过年回家的时候就跟奶奶说了我们在一起的事,最近几次田五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她都让田五给我带话,要听你的话,要对你好,不能惹你生气。” 孟时禾笑起来,“对啊,奶奶都这么说了,那你就听我的嘛,等过段时间我们再说。” 陈扬:“过段时间是过多久?” 孟时禾皱皱鼻头:“让我想想,等我厂子步入正轨以后怎么样?这样他们念我的时候,我就说忙,躲到外面来。” 陈扬拍拍孟时禾的头顶说:“都听你的。” 沪市的夜晚并不算特别明亮,但是由于这是在钢铁厂附近,钢铁厂的灯光能照亮周围好远。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在明明暗暗的街道上杂七杂八说一些话,谁也不觉得无聊,这就么晃晃悠悠地走到了乌龟车点。 坐上车,陈扬才说正事,“今天跟江主任跑了一天,他划了三四块地出来,都离精艺不太远,我们都去实地看了看,看完一致决定其中一块离的比较远的地更好。” 孟时禾:“你们的眼光我是相信的,不过为什么是远的地?” 陈扬:“两个原因,够大,够偏。我看中了那块地大,搬过去足够你规划各种区域。江主任是觉得它够偏,他说羊城现在已经在开发新区,遭遇了一些困难,之后沪市也一定会开发,这样的困难想必也会复刻。那块地附近没有居民,不管是以后政府开发,还是你想往外扩建,都不受牵制。” 孟时禾:“说到开发,你有什么想法吗?” 陈扬看看前排的乌龟车司机,用口型说:“买地。” 说完这两个字,就小声对孟时禾说:“这几个月魏延已经给我汇过来了不少钱,除了有一部分留给奶奶了之外,剩下的我都攒着。看了羊城和沪市的情况,我打算跑一趟羊城,去买地。” 孟时禾:“为什么不在沪市买?” 话说着就到了孟时禾要来的地方,是刘珍居住的家属院,下了车付了钱,陈扬才说:“羊城已经确定开发了,现在买地估计只能买到一些偏远的,但是正是因为确定开发了,转手我就能卖出去,挣一笔。现在在沪市买的话,未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开发,资金就压在里面了。” 孟时禾:“我以为你打算一直握在手里,还打算往外卖吗?” 陈扬:“看这个开放的状况,握在手里是最正确的,以后肯定会大涨,但是我现在握不起,时间太宝贵,我得尽量变现,有更多的钱才能做事。” 陈扬话说完,孟时禾反应过来,陈扬跟她不一样,陈扬没什么根基,他要是想追上她,就得孤注一掷。 没有再说什么,孟时禾握着陈扬的手更用力了一些,陈扬的努力,她都看在眼里。 这回就没有卡在饭点到刘珍家里了,但是卡在了睡觉的点。 孟时禾敲门的时候,心里满是心虚,打定主意等过年送年礼的时候,给刘姐的要厚上三分。 门打开,孟时禾在客厅就说:“刘姐,加个班吧,我要转外汇。” 刘珍是披着衣服来开门的,听到孟时禾的话,把身上的外套穿上,回屋里交代了一声就跟着孟时禾往外走,边走边问:“怎么回事?” 孟时禾还是一句话概括,“我买了织毛衣的自动机器,十万件量太大,手动的机器应付不了。现在机器已经登船了,款要现在付过去。” 刘珍听完说一声:“胡闹,就算我能加班,但是银行也下班了啊,就算退一万步,银行也加班,但是付过去对面今天也不会收到的,最快也要明后天才行。” 孟时禾赔笑:“那你先把单子给我开出来嘛,这么大一笔钱,银行要看见单子才会给我转外汇的。” 刘珍虚虚指了指孟时禾说:“尽折腾我,这单子明天开不一样吗?” 孟时禾煞有介事地摇头:“不一样,这是为了我们的名誉,现在开了单子,明天银行一上班我就能给他们汇;但是明天开单子,我汇款肯定要到下午了。他们一上午接不到通知,还以为我骗子呢。” 刘珍拿孟时禾没办法,在大半夜的时候回了纺织部给她开了单子戳了章,表示这笔钱是购买设备的,没有用作别的用途。 拿到单子,孟时禾长吁口气,“小陈,明天赶早吧。” 第248章 新场地 第二天一大早,孟时禾就拿着单子和存折去了银行。从年前开放以后,到银行的办业务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孟时禾到的时候,银行大堂里已经等了一批人。 不过她是不用等的,不管是办理外汇业务这方面,还是她拿的存折上面数字体量这方面,她都不用等。 所以在孟时禾说完自己要办的业务之后,就被引到了专门的窗口接待。 一次性转这么多外汇出去,孟时禾回答了不少问题,再加上刘珍开的单子,最后顺利把钱汇了出去。 这次是她自己买机器,如果是跟外商有订单,这些程序都由对外贸易局走,不必她这么费劲。 从银行出来,孟时禾回家给日本的厂商打了电话,告知他们由于昨晚太晚,银行已经下班,导致今天上午才汇过去,希望他们留意一下银行账户。 日本人在这方面还是理解的,在表达了希望孟时禾生意兴隆之后挂断了电话。 截止到现在,孟时禾已经把最关键的一件事解决了。 之后她也没闲着,去看了陈扬和江恒定下来的那块地,大是大的,孟时禾一眼看过去,有她现在的厂房十来个那么大,就是建筑不够。 这么大的空地上,只有零星几间房,还有一个大院子,孟时禾看着院子里散落的东西,猜测这里之前应该是垃圾厂。 看了一眼租下来的地,孟时禾转头去了精艺,百十号工人基本都在练习织布。王岳英她们研究丹宁布,沪市附近的棉花都试过来了,没有什么关键突破,正在等待新的棉花,现在正在教人织布。 孟时禾一进去就拍拍手,等所有人都看过来之后,她说:“大家都先停一停,过几天有新机器入场,我租了一块新的地,大家今明天先去收拾一下,然后我请指导老师教一下你们机器操作。” 那个院子虽然大,但是她现在手里的人也多,一百号人,再大的院子两天也收拾出来了。 王岳英走过来,“好,厂长,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孟时禾顺口问一句:“万林这两天来过吗?” 王岳英摇摇头:“就那天你带他来露了个面,后来就没来过。” 孟时禾皱了皱眉,不过没有再说万林,转而说起新场地的问题,“尽快过去收拾出来,收拾完了之后看看有什么缺的用的尽快置办好,让常台他们去跑腿。” 王岳英点头:“好,我们马上就过去。” 从厂里出来,孟时禾又赶回了市里,两天过去,万林一直没有露面,不知道办公室找的怎么样了。现在新场地要用的日用品肯定很多,不能都从精艺搬过去,眼看着又要用到会计了,不知道万林能不能顶上。 想到这里,孟时禾交代陈扬,“等会儿我去万林叔家里一趟看看情况,你下午还返回新场地那边,看着点,我批给你一笔钱,缺什么用什么你先看着买回去。” 她现在手里人太少,兜转不开,这样零碎又涉及到钱的事只能交给陈扬去做。 陈扬:“好,放心吧,我有经验,五金厂开门的时候,所有需要的东西我基本都跑过。” 孟时禾这时才问一句:“学校那边?你这出来都三四天了,没关系吧?” 陈扬摇头:“没事,我还是跟上学年一样,专业课去一去,平常再加上自学。而且我上次去找张主任的时候,已经让他帮我跟学校打过招呼了。” 孟时禾诧异:“张主任竟然还肯帮你请假?明明你最近都没有去过交大。” 陈扬:“他不帮我不行啊,我说了,对象这里忙的很,他要是不帮我,回头我对象生气不跟我好了,我就埋怨他。” 孟时禾:“这也行?” 陈扬:“怎么不行?反正他已经认定我在复旦就是混一混,主要精力都放在机械上。而且现在他又没项目,等有项目的时候我再回去也一样,反正他很乐意帮我请假。 不过这也要多亏彭丽,彭丽你还有印象吧?交大文工团的团长,之前在大学生文艺汇演上你们见过一次。” 孟时禾略微一想,就想起那个女孩子了,那是个很有精神头的姑娘,安排的节目非常不错,很有能力。最主要的是,孟时禾依稀感觉她可能对陈扬有好感,这种感觉说不清,是她的直觉。 于是孟时禾点点头:“记得的,她怎么了?” 陈扬就说:“她跟副团长都见到你了,你的节目排名又那么好,单人独奏第三名,大家都记忆深刻。后来我回交大,你是我对象的事情就在机械系传开了,我想应该是他们说的。 张主任之前本来只在我住院的时候见过你,后来经过机械系添油加醋的传播,张主任就认定你是一个钟灵毓秀的姑娘,生怕我错过你,所以我一说要给你帮忙,他马上就同意了。” 孟时禾故意问陈扬:“那那个彭丽,后来又见过你没有?” 陈扬当真认真思考了一下:“没有吧,反正我没什么印象见过她。不过你突然说起这个,还真有一个人找过我,不过是因为你。” 孟时禾来了兴趣:“谁啊?” 陈扬:“还是在文艺汇演上,交大有一个笛子独奏的节目,你记得吗?你肯定记得,独奏节目不多,我们看完全程的。” 孟时禾:“当然,文艺汇演才过去多久?年后的事情,我肯定记得啊。” 陈扬:“那个演奏长笛的女生之前找我,说有机会希望能和你认识一下,她觉得你钢琴弹得很好。但是那时候你已经不在学校了,我这次过来也一直都有事情做,若不是你刚刚问起,我真没想起来。” 孟时禾:“她的长笛也很好,有空的话当然可以认识一下,不过要等我们忙完这一阵子了。” 孟时禾跟陈扬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总有说不完的话,说着说着就到了万林家。 陈扬下车付钱,孟时禾直接走过去敲门,等了一阵子才有人来开门。 第249章 直接翻到最后看 开门的是万林的妻子,孟时禾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问:“婶婶,万林叔在家吗?” 万林的妻子脸上满是疑惑:“万林这两天都是天黑才回来,天不亮就出门了,今天还没有回来,他没在您那里吗?那他这两天去干什么了?” 孟时禾看样子马上安抚:“没有,是我叫万林叔办点事情,这会儿正好路过这里,就想问问他进度,他不在家就算了。” 说完这句话,孟时禾就跟万林的妻子道别了,看来万林并没有跟家里人说他现在正在做什么。 孟时禾走了两步,对陈扬摆摆手说:“走,去银行给你取点钱,然后你去新场地那里看着吧。” 陈扬摇头:“不用,我有钱,万林这会儿不在家,你要去哪里?我把你送到地方之后再过去。” 孟时禾:“你的钱是你的,我现在还不用你花你的钱,再说了,一码归一码,我是我,生意是生意,要是你花在我身上就算了,花生意上没必要。” 孟时禾说完这句,看着陈扬突然就想打趣他,“况且你现在那点钱,就算全给我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说完就笑意盈盈地看着陈扬,等着他露出以前那种腼腆窘迫的表情,谁知道陈扬大大方方一仰头说:“我对象现在生意铺这么大,我真骄傲。我没钱不怕啊,奶奶都说了,可以让我倒插门的,我也没有意见。” 孟时禾“咦”了一声然后说:“怎么回事?现在脸皮怎么这么厚了?” 陈扬像只打了胜仗的公鸡,扬着头说:“没办法,对象对我太好了,我觉得再畏缩,就太伤对象的心了。” 孟时禾轻拍陈扬后背一巴掌,“油嘴滑舌,行了,赶紧走吧,去银行。” 陈扬:“禾禾,你都没用力。” 孟时禾这回狠狠一脚踹在陈扬的小腿上,“满足你。” 孟时禾一下子从银行取了一千块出来交给陈扬说:“需要什么你就买什么,不要用自己的钱,就用这个钱,明白吗?” 陈扬不停点头,“明白的。” 孟时禾满意了,对陈扬说:“我现在去一趟招待所找谭指导,然后傍晚再过来一趟找万林看看情况,你赶紧去吧。” 陈扬点头,不过还是把孟时禾送到招待所见到谭指导之后才离开,临走前还对谭指导说:“等会儿她还要去别的地方,麻烦您把她送过去,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谭指导应承之后,陈扬才离开。 招待室,孟时禾直说:“谭大哥,机器我已经买过了,今天早上就发船了,不算今天,两天后到港。厂地我也租了,厂房的工人现在正在集体收拾场地,估计明天再有一天就能收拾完,到时设备也快到了,我想请你去给她们讲解指导一下操作机器。” 谭指导又一次被震撼到了,“你说什么?机器已经买了?也发船了?两天以后就到了?” 孟时禾点头:“如果不遭遇什么极端天气的话,是这样。” 谭指导再次打量孟时禾,目光不由带上了一丝尊敬,说话声音都变小了,“孟老板,当然可以,李总要我过来就是帮助你的。” 话说到这里,孟时禾缓缓问道:“光听你说李总李总,不知道你们公司在港城是什么样的规模,还劳累你过来这边长时间出差?” 谭指导如实回答:“我们服装公司的老板就是李总,规模还算可以,做大批量的服装进出口,不零售,主要对接的就是东南亚和欧洲那边,现在又多了个华国。 至于我出差,是常有的事,没办法。之前在东南亚就需要技术指导,你不知道,那边的人是一定要看着的,不然他们简直没有章法。 现在华国一开放,我就主动申请调过来了,一开始想的是离港城进,返回家也方便。谁知这段时间干下来,简直比东南亚省心太多了。” 孟时禾听着谭指导的话,心里对李家辉的公司大概有了个模糊的印象,等谭指导一说完,孟时禾话锋一转,笑问:“谭大哥,你这么一说,我很好奇啊,这么辛苦的工作,还要长时间出差不能回家,李总给你开的工资是不是很高?” 这个话孟时禾是玩笑着问出来的,好似真的只是在说笑,不过谭指导主要负责技术,也没有多想,随口就说:“养家糊口罢了,像我这样的人,港城有很多,不金贵。” 孟时禾心里有了成算,她打算找个机会试探一下,能不能把谭指导挖到精艺。 虽然谭指导说他在港城不金贵,但是现在在她这里金贵啊,她现在正缺技术型人才。 聊完之后,孟时禾看看表,站起来礼貌告辞,“谭大哥,那说定了,后天一早我过来接你,你去给工人们先大概说一下,等机器运到之后,麻烦你再详细教一下。” 谭指导也站起来说:“走吧,你要去哪里,刚刚答应了陈扬的,我把你送到地方。” 孟时禾一想,谭指导还没有跟万林见过面,以后大家都是要一起共事的,就算谭指导挖不过来,他在沪市期间,也是要打交道的,现在去认认人也好。 所以孟时禾也没有客气,点点头说:“多谢谭大哥了。” 这回再到万家的时候,夕阳落得只剩了一个边,孟时禾终于见到了万林。 “万林叔,这位是谭指导,技术指导。我也不兜圈子,办公室找的怎么样了?”万家的堂屋里,孟时禾,谭指导和万林三个人分坐两边,孟时禾直接开口询问。 万林瞧着是刚从外面回来没多久,这会儿听见孟时禾的问话,中气十足的说:“时禾,我找了五个地方,你决定我们去哪里。” 孟时禾:“五个?这么多。” 万林点头:“对,我跑遍了对外贸易局附近,这五个,是最终选出来的五个,哪个都不错,看你喜欢哪个。”万林说着就站起来去拿了个本子过来递给了孟时禾。 孟时禾一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个位置的房子,户型,租金,但是大部分都在后面打了叉号。 万林的声音此时传过来:“直接翻到最后看。” 第250章 这太让我惊讶了 孟时禾听着万林的话顺手就翻到了最后,那一页上面写着万林说的五个房子,列了个表格,基本信息一目了然。 万林这时走过来,指着上面的房子介绍,“考虑到我们要接待外商,这几个房子都是临街的,环绕着对外贸易局,只要贸易局不换地址,我们都能在二十分钟之内走过去。 位置都差不多,规模也都差不多,我本来想的是我们的厂子目前规模还不大,想找小一点的房子。但是之前你跟我说有新机器要进场,我想我们后续肯定要扩张,再加上接待外商嘛,地方太小了也不合适,就做主找的房子大了一些。你先看看,如果不合适,我还有很多备选。” 孟时禾合上本子笑着说:“谢谢万林叔,房子确实不能太小,扩张不用等以后,我们现在就扩着呢。我已经租了新的厂地,这两天你可以去看看。” 万林点头,话说着就站起来,“走吧,我跟房子主家都说好了,这两天有可能随时再过去,你既然来了,我们现在就去看一眼。” 孟时禾跟着站起身,对谭指导说:“走吧,谭大哥,一起去看看,也提提建议?” 谭指导对于孟时禾的邀请受宠若惊,租办公室说到底还是他们厂子自己的事,没想到孟时禾不避讳他。 “那好,我就去看一看。”谭指导笑着站起来跟上孟时禾。 一行三人赶着去看房子,也幸好这几个房子离的都不远,坐乌龟车都是几分钟的路程,绕着对外贸易局转了一圈,孟时禾就把房子看完了。 这些房子挑的确实用心,不管是从哪一方面来看,孟时禾都找不出毛病,最后她拍板定了其中一个比较完整损坏最小的房子。 这些房子无论她选哪一个,肯定都要收拾过之后才能用,但是现在她没那么多时间大修,就挑了个看起来最省力的房子。 万林:“租金已经谈好了,决定的话,现在我就能跟他们写契。” 孟时禾走向带他们看房的人说:“我不租,我要买,能卖吗?” 房子的主家一时间愣在了原地,磕磕绊绊地说:“买啊?你要买也行,但是买的话,就不是这个价了,你也知道这个位置不错,我,” 孟时禾看着暗下来的天色,直接问:“多少钱?” 主家支支吾吾了一阵子才说:“这,这我得回家商量一下,房子是家里老人的,要是卖了,他以后住哪里还要再商量一下。” 孟时禾不解:“你们现在都往外租了,老人没住的地方吗?” 主家说了句实话:“我好几个兄弟呢,租出去有租金,住谁家把租金给谁家就行,但是现在要卖的话,就不一样了。所以,我们得商量一下。” 孟时禾点点头,无意掺和别人家事,只说:“那你们尽快,还要,我希望能拿到一个合适的价格,就算你们的位置不错,同样位置的我们也有好几个备选,并不是只有你们一家。” 主家连连点头,“等会儿回去我们就商量,明天一定给你们个说法。” 孟时禾点头,对万林说:“万林叔,那这边还是你盯着,我们现在走吧?” 等出了房子,万林才问:“时禾,现在买下来,不便宜啊。” 孟时禾倒是没想那么多,现在买房已经是最好的时间了,刚开放不限制买卖,而且价格肯定是最便宜的时候,就算以后她把办公室挪走了,房子也能握在手里。 现在万林一开口,孟时禾稍微解释了一下,“万林叔,租房子以后不确定因素有点多,首先这个房子我们肯定要重新收拾一下,说不定布局也要改,租的话没法大动。另外一个,之后万一我们生意做起来了,房租上面别再有什么纠纷,所以我想现在买下来,省事。还有,万林叔,如果家里还有什么房子啊地的,在手里留一留吧。” 谭指导此时开口:“确实是,万林大哥,这个你听时禾的,羊城那边地价已经开始涨了,但是我们李总说,这就是一个开始,往后空间还很大。” 孟时禾听到这里,有些佩服李家辉,她现在走的路完全是凭着那个梦,还有一个关键原因是爸爸和江恒都处在关键位置上,有些经济走向避不开他们。 但是李家辉人还在港城,之前跟这边并没有什么交集,现在竟然也对这边的局势看得清楚。 看看时间,孟时禾拦住了谭指导,“谭大哥,都这个时间了,我请你们吃饭,吃过饭再回吧。” 万林下意识想要拒绝,也被孟时禾拦住,“万林叔,这些天你辛苦了,等房子的事情结束之后,你先管着厂子里的账吧。” 另一头的谭指导听着孟时禾的话,突然才意识到:她那个小厂子,现在竟然连人员配备也不齐。 饭后,谭指导思来想去还是给李家辉打了个电话,李总既然嘱咐他了,那就一定要有个交代的。 李家辉正在看财经报纸,上面大篇幅报道了他父亲正在做的事,他得做做功课,不能漏掉什么。 书房的电话就在此时响起来,李家辉接通,用粤语问道:“哪位啊?” 谭指导也是粤语,“老板,是我。” 李家辉的目光没有从报纸上离开,随口问道:“怎么了?才两天孟老板就坐不住了?再抻一抻。” 谭指导呼出一口气,“没有,老板,我打电话是想说,她已经解决了。” 李家辉来了兴趣,把手上的报纸合上问道:“解决了?解决了是什么意思?她找到机器了?” 谭指导一板一眼地说:“是的,日本的厂商,不仅找到了,今天一早机器已经发出来了,如果顺利的话,后天就能到,这太让我惊讶了。 而且不止如此,老板,她,她的厂子太小了,连放机器的厂地都是刚找到,厂里甚至连一个财务都没有。 这才是让我大吃一惊的地方,那么小的厂子,别说规模了,连人员都不齐,但是她的机器,两天后就到了。” 第251章 下午办手续? 谭指导的话让李家辉也语塞了,他撂下一句:“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挂断电话后李家辉控制不住地思考这件事,日本的厂商,今天就发船了? 看来应该不是走的正常程序,正常的话,至少磋商预付定金这两项都需要几天时间。 而且跨国银行,钱汇过去之后是需要一定时间的,这么短的时间,日本那边根本来不及收到预付款,那就是没定金就发货了? 几十万的机器,有意思。 不仅在没定金的情况下就发货,速度也很快,两三天就能到沪市,这是孟老板财大气粗的包了整条船来运送这几个机器? 李家辉越想越觉得有意思,这个孟老板,到底是什么人? 想到这里,一个电话打出去,“去打听一下华国沪市和日本那边有没有什么大动作。” 比起包船,李家辉更倾向于像羊城对接港城一样,或许沪市和日本也有什么合作,才让这位孟老板找到空子。 孟时禾一点不知道李家辉正在琢磨她,她这两天累坏了,回到家往床上一栽就睡着了,连陈扬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她睡醒也没见到陈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不过孟时禾也顾不上陈扬,她回了复旦。有两件事,一个是把这些天整理好的论文交过来,另一件事是找人。 房子的事今天就能谈妥,她要找一个懂建筑的同学帮忙,看看怎么把房子收拾一下,看着更合理更舒服,这以后就是精艺的门面,她不想糊弄。 论文交上去之后,系主任翻了一遍看没什么问题才放人,还好心提醒她一句:“时禾同学啊,这一学期快结束了。” 孟时禾听到老太太的话,头皮都发胀了,她现在忙成这样,别说论文内容了,连题目她都不知道写什么。 苦哈哈地从系主任办公室离开,孟时禾去找了吴进,复旦是没有建筑系的,沪市建筑系最好的学校是同济。 要说谁对各个学校里的能人了解最多,那非吴进莫属,他本身就是新闻系的,校里校外有什么事情,他都不忘打听打听。 吴进正在礼堂排话剧,【于无声处】还在定时表演,不过吴进觉得只有一出话剧太单一,又琢磨着加几场新的。 孟时禾找到人,没有寒暄,直说:“我现在有个活,需要懂建筑的同学帮忙,规划设计一个办公室,你认不认识同济建筑系的学生?我给工资。” 吴进:“你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让我想想。” 吴进说罢在原地踱步,孟时禾就等着他。 片刻后,吴进一挥拳头,“有了,同济建筑系去年刚入学的新生里头有一个,叫林希。听说家里就是这方面的泰斗,连建筑系的老师对她也是很客气的。但是话又说回来,这事儿,她也不一定愿意干啊。” 孟时禾拍拍吴进的肩膀说:“好,谢谢你,能帮我搭个桥把人约出来吗?我贸然去找她不合适。” 吴进答应的利索,“小事,我听说你最近不在学校,可能你都不知道,我们几所学校已经组织过好几次交流了,有不少人都跟我打听你呢,下次交流的时候你来一趟?” 孟时禾婉拒:“抽不开身,实在是忙。” 吴进:“你这么忙,人我给你约出来了,你有空见吗?” 孟时禾:“那肯定有,你尽快,我这里确实着急。” 吴进叹一声气:“真是欠你的,不过也是我一开始硬把你拉进团里的,你帮我忙,我帮你忙,大家都是同志,互帮互助嘛。” 孟时禾:“吴进同志,你思想觉悟还是有的。行了,我走了,我给你个电话,约到人了给我打电话。”说着孟时禾掏出来一张大团结塞进吴进怀里,“别拒绝,这是电话费,你托人的人情往来费,还有车马费,你的跑腿费,乱七八糟一起的费用,我让你帮忙,不能还让你往里倒贴吧?” 吴进把钱揣兜里说:“谁要拒绝了,但是这给的确实有点多,什么费加起来也用不了十块钱啊,就是传一句话的事情。” 孟时禾:“那你还我一半?” 吴进仰着脸,“我要回去排节目了,你不是说忙吗?怎么还不走?” 孟时禾:“行了,走了,我真的着急,你尽快帮我。” 吴进挥挥手,率先走向正在排节目的人堆里。 办完事已经快到中午,孟时禾去了昨天定好的房子那里,想看看她的办公室有着落了没有。结果到的时候,在门外就听到万林正跟一群人砍价。 孟时禾没进去,就站在门外。 万林的声音不大,但是语气强硬:“这不行,你们价格太贵了,这附近的价格我都已经打听清楚了,你们这是坐地起价。” 对面开始打感情牌,“这是老房子,我们爸爸最后一点念想,要不是看你们诚心想要,我们是不可能卖的。” 听到这里,坚定了孟时禾要把这些资产都放在自己名下的想法,她不能赌人性。 谁知万林半分不退,“那你们要是真的舍不得,那就留着吧。我们去买别家也一样,别到最后我们老板花了钱还受埋怨。 做生意,就是讲究你情我愿,你们不愿意就算了,就当我们没谈过。 而且说句实话,老板给我的额度也就那么多,你们要得再高,我钱付不出去也白搭。” 万林说完里面就没动静了,孟时禾听着是有脚步声往门边走,没走几步就听到对面一道苍老的声音说:“诶,算了算了,我老了,自己住这么大的房子总觉得孤单,但是这房子让你们谁住呢?让谁住其他人都有意见。卖了吧,卖了吧。小万是吧?就按你刚刚说的那个价,我的房子我做主,卖给你们了。” 孟时禾不知道万林说的价格是什么,不过老人的话说完之后,对面也没有再说什么,她就在这时推开了房子的门,目光一扫,看向万林说:“怎么样了?” 万林快步走过来,小声跟她报了个价格,比孟时禾心理预期的价格少了近四分之一。 孟时禾不动声色,对老人说:“爷爷,走吧,中午我请你们吃饭,下午我们就去办手续?” 老人拄着拐杖走到孟时禾身边说:“好,下午就办。” 第252章 磋商 下午办手续的时候,孟时禾把房款都打到了老人的账户里,分别前郑重地跟老人说了句:“爷爷,这钱您收好了。” 老人微笑颔首,“我明白,希望你们的生意越来越好。” 孟时禾点点头,站在原地目送老爷子一家走远。 “万林叔,明天我带谭指导去精艺,你先别过去,你去找装修工人,现在肯定已经有会装修的工人出来自己接活了,你先把人定下来。”孟时禾交代万林。 万林应好,“你放心,这边的事情交给我了。” 房子的事情处理完,孟时禾去了对外贸易局找刘珍,算算时间,外商应该快回来了。 纺织科还是一副热火朝天的场面,所有人都在忙碌,直到孟时禾找过去,刘珍才能停下喘口气。 孟时禾笑道:“怎么回事,刘姐,科长不是说让你跟我这个单子吗?怎么这么忙?” 刘珍佯装抱怨,“还不都是你,十万件毛衣呀,要多少毛线?连要什么样的毛衣也不知道,那些毛线,粗的细的,不同颜色的,我不得给你理一理呀?” 孟时禾给刘珍捏了两下肩膀,“原来是因为我,刘姐受累了。” 刘珍:“那倒也不完全是吧,最近科里的单子越来越多了,虽然规模都不大,最多也就是刚过万,但是数量多呀,科长看我清闲,少不得要让我搭把手。 羊城那边就是榜样,沪市涌进来的生意人越来越多了。小孟,这以后都是你对手的。” 孟时禾也笑了,“有对手不怕,等咱们越做越好,才能吸引越来越多的外商进来。” 刘珍:“那倒是,现在的单子多了,别的不说,各个纺织厂的生意越来越好了,都开始扩招工人了,因为布料需求增加了嘛。光咱们这一个科室都这样,别的行业情况肯定都差不多,今年过年大家要过一个富裕年了。” 孟时禾就是学经济的,她说:“一个行业往前走一小步,肯定要带动相关产业也往前发展的。所以刘姐呀,外商什么时候回来?我这边机器明后天就能到,一点不会耽误工期。” 刘珍眉头微蹙,“按说这两天应该就到了,但是他们一直都没有找过来。小孟,你说他们是不是有别的想法了?你这边机器也买了,准备工作都在做了,如果这一单他们找了别人,你这不是亏大了吗?” 刘珍这么一说,孟时禾的心也控制不住提起来,是啊,她做这一切都是基于这个订单,如果这个单子谈不成,那她这几十万的投入,短时间内肯定回不来的。 不过一瞬,孟时禾就把心放下,她说:“只要他们还在沪市,就只能找我。” “孟,沪市现在的纺织品出口生机勃勃,我们有很多选择,你必须把价格再往下压一压。” 孟时禾听着外商的话,回想起一天前她去找刘珍的时候说过的话,现在又原样重复了一次,“你们这次的订单体量是很大,但是我要的价格也是正常价格。照理说,你们要的这么着急,我是完全可以再收一笔加急费用的,不过看在我们之前已经合作做的份上,这笔费用我就不要了。作为生意伙伴,我已经做到了这个程度,你们实在不该再往下压价。” 外商继续争取,“孟,正是因为我们的数量多,所以才要争取最大的价格空间,一件毛衣即使差一块钱,十万件也差出来十万块了,按今天的汇率,换成美金也要六万多,这并不是一笔小数目。” 孟时禾点头:“是的,这并不是一笔小数目,但是我的朋友们,你们也要考虑成本。你们要的是羊绒衫,成本比羊毛线还要高一半,六十块的市价,是不是足够用柔软保暖的羊绒织出来一件毛衣? 除了原材料,这两个月还需要我的工人加班赶工才可以。 另外还有其他的零碎的成本,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朋友,这么短的时间内,我可以向你保证会按时交付这批毛衣,其他的老板,他们敢吗?” 孟时禾此时的话说的掷地有声,因为就在前一天,她的机器终于飘洋过海运到了沪市,她也亲眼看到了自动机器恐怖的效率。 根本不需要人工额外做什么,只需要把毛线送进去,剩下的它自己就能搞定,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一件毛衣就新鲜出炉。甚至还能设置花纹,图案纹理清晰,工整有序。 而这样的自动机器,目前沪市能出口的外贸厂商,应该只有她手里有,所以她根本不怕别人跟她抢单子。 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 外商是在机器到了之后才通过刘珍找到她的,一见面就委婉地表达了希望孟时禾在价格上可以让出更多的利润空间。 孟时禾此时身后站着几个人,有陈扬,常台,万林,谭指导,四个人高矮不一,虽然除了陈扬和谭指导之后,剩下两个人眼神多少都有些发木,因为听不懂。 但是不妨碍他们站在一起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压迫力,导致即便现在谈到价格这么敏感的话题,几个外商依旧没有说出什么过激的话,还是在规规矩矩砍价。 “孟,但是八十块确实太贵了,如果是八十块,我们何必跑到沪市呢?羊城也可以做,七十块就有人做。至于你说的他们工期短这个问题,我们完全可以多找几个厂子合作,把十万件毛衣拆分成十个一万件,问题总有解决的方法。 所以,孟,我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我们本可以双赢。” 孟时禾伸手给外商倒了杯茶,斟酌了一下说:“可以,我也可以七十块做,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两个外商对视一眼,异口同声:“什么条件?” 孟时禾:“海运的保险要你们自己买,除此之外,我要丹宁布的布料和棉花胎,我希望可以向你们购买一批。” 两个外商喝了杯里的茶,站起来说:“丹宁布料不是问题,但我们需要商量一下保险的事。” 孟时禾点点头:“请便。” 第253章 你猜猜? 外商带来的几个人呼啦啦全出去了,孟时禾就坐在位置上没有动弹。 刘珍等人都出去了才开口:“吓死我了,小孟,刚刚的气氛,我连大气都不敢喘,你们谈的怎么样了?” 孟时禾简单把谈话内容说了说,刘珍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们要出去商量一下,保险并不是个小钱,不过小孟啊,万一他们真的去羊城了怎么办?” 孟时禾轻轻摇头:“应该不会,就算他们真的能找到不同的厂子做这个单子,中间的麻烦事是一个厂子的几倍还多。况且纺织科现在多热闹,沪市都这么多单子,羊城肯定只多不少,大概率现在有点规模的厂子都多多少少有订单,他们光找齐能接订单的厂子都不容易。” 孟时禾又想起那句话: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找准需求,一击必中。 他们的需求就是九月份美国的毛衣市场,说破天也是要在八月份就把毛衣做出来的。 但是现在,已经五月快过半了,满打满算两个多月的时间,他们耗不起时间了。 孟时禾就耐心等着,果不其然,等他们商量完之后再回来,郑重地跟孟时禾握手,确认了合作意向。 剩下的流程就是刘珍的事情了,孟时禾没有再插手,她拿着外商拿过来的样品毛绒衫回了精艺。 那六台大机器已经摆在了新租的厂地里,就摆在院子里,孟时禾过去的时候,王岳英正指挥着那几个看厂子的小伙子往机器上蒙塑料布。 “厂长,你来了?就这么摆在院子里,我担心风吹日晒的,会不会坏了?”王岳英看着这些机器的目光里除了小心就是敬畏。 孟时禾觉得应该没关系,拖拉机都能停在院子里,这些应该也跟拖拉机差不多?但是她没有发表什么看法,反而退后一步把谭指导露出来笑着说:“这里有专业的,赶紧问问他。” 谭指导现在还没有从单价七十块,数量十万件的羊绒衫订单中缓过神来,听见孟时禾的话,下意识就说:“王大姐,你们做的非常好。这些机器里有些零件很精密,虽然都做了防水处理,但是一旦损坏,严重影响工作进度。” 孟时禾若有所思,就说:“确实,一直这么放在院子里也不是个事,要不,把院子的顶封上当作一个大型厂房?” 几句话的功夫,谭指导终于镇定下来,“有必要的,时禾,不说机器,就说在院子里作业,万一刮风下雨,毛线泡了淋了都不好。” 既然有必要,孟时禾就没有迟疑,转头就问万林,“万林叔,前几天让你找的建筑工人找到了吗?” 万林点头:“人都准备好了,你放心,今天喊人,明天就能到位。” 孟时禾:“行,那厂房这里就交给你了,我把谭指导也留给你,这个棚怎么搭,需要留什么电路你都听他的,还有厂里的账,你也管起来吧,总得有个人管。” 谭指导看着孟时禾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安排好了,也没说什么严重的话,不怎么在意的样子,好像即使他们做不好也没关系。 孟时禾安排好就回家了,她倒不是故意把厂子那一摊事扔给别人,是她想好这一学期的论文要写什么了。 就写自动化机器对于经济的冲击,在她昨天看过机器织毛衣之后有感而发。 陈扬也终于回了学校,现在时禾这边机器到了,放机器的场地租了,办公室也买了,就连订单也订下来了,剩下的就不用他做什么事了,他该忙一忙自己的事情了。 上次孟叔说的汽车的问题,他想去找张主任讨论一下,他觉得这个事大有可为。 孟时禾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奋笔疾书的时候,家里人都下班回来了,孟怀疏端着一杯咖啡上楼去敲孟时禾的门,“囡囡?我进去了。” 孟时禾“嗯”了一声,等孟怀疏进来之后,把笔一扔,抱着孟怀疏的腰来回蹭。 孟怀疏把咖啡放在桌子上,看着孟时禾本来长了点肉的小脸蛋又瘦回去了,怜爱地摸摸孟时禾的头发,“囡囡啊,辛苦吧?要不然就不做了,妈妈给你买买地买买房好了。等过两年,能买金子的时候,妈妈再给你买金子,买很多,你用不完的。 到时候你就去吃吃喝喝玩一玩,想做事呢,就找一个想做的事情做一做,你不要这么辛苦的。” 孟时禾其实没觉得辛苦,但是妈妈这么一说,她就心里酸酸的,好像确实很累的样子。 “妈妈,买地买房是不错,但是我也想给你买的嘛,而且你以前不是还说让我自己立起来吗?怎么现在又说这样的话。” 孟怀疏就说:“说是那么说,但是看到你这么辛苦,我心疼的呀。我就想,我跟爸爸已经给你们留很多钱了,不想让你这么辛苦。 而且我们现在也没有什么危险了,我说要把他们全部拉下来,那就要把他们全部拉下来,那个糟老头现在孤立无援,我看他还能蹦跶几天。” 孟时禾一下子坐直身体:“妈妈,是不是小天带回来什么消息了?” 罗小天跟着她从羊城回来之后,就被爸爸派出去做别的了,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来,妈妈突然这么说,应该是罗小天? 孟怀疏靠在孟时禾的书桌上说:“他确实有一些消息,不过都是一些可有可无的。行了,我来不是跟你说这个的,你之前让我注意的那个凯文,他应该已经到了。华侨商店今天有消息说,和平饭店住进了一个俊美的外国年轻男人。” 孟时禾:“那你怎么知道他就是凯文啊?万一是别的外国人也说不定啊。” 孟怀疏:“你说的,混血的有钱男人,都对得上,最重要的是,登记的就是凯文。” 孟时禾:“啧,看来和平饭店的保密信息做的也不到位,刚入住,登记信息就流出来了?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去了。” 孟怀疏摇摇头:“不是饭店里的工作人员说出来的,是乌龟车司机,他听到饭店门口门童收小费的时候喊的是“谢谢凯文先生。”你知道的,饭店工作人员喊的就是登记名称。” 孟时禾更诧异了,“乌龟车司机的话你们也信?而且到底是怎么从乌龟车司机嘴里传到华侨商店的?” 孟怀疏:“你猜猜?” 第254章 请你共进午餐? 孟时禾认真想了想说:“乌龟车上有华侨商店的员工?华侨商店就是服务外宾和华侨的么,去和平饭店送个东西什么的很正常。乌龟车司机才不会注意门童喊的是凯文还是别的什么文,大概只会在意门童收的小费吧。” 孟怀疏笑的爽朗,“要么说哥哥从小被你骗的团团转呢?” 孟时禾也笑起来,“我哪有骗他。” 孟怀疏:“是,你都用不着骗,你说什么他信什么,一根筋的很。” 孟时禾拉着孟怀疏的手,又说起刚刚的话题,“妈妈,家里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千万要跟我说啊。我知道,有些事情不跟哥哥说是因为他心里藏不住,告诉他反而坏事。但是我保证,我不会坏事的,我就是不想你跟爸爸做什么都瞒着我,我想和你们一起。” 孟怀疏看着女儿脸上的坚毅,突然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长大了这么多。 “囡囡,没有故意瞒你的呀,只不过那些事情都是爸爸工作上的。之前拉下来的那批人,就算没有我们家的事,他们被查出来也是要下来的。只不过你提醒之后,我们就着重观察了一下,提前把他们揪出来了。” 孟时禾:“那还有汪建德呢?” 孟怀疏:“这个人么,就算告诉你,你也不起作用啊,我们现在只能给他找找小麻烦,真正要做什么还要手里有东西。” 孟时禾:“那我也给他找找小麻烦,前段时间爸爸把他儿子和女婿的资料给我了,我一直盯着呢,要是他们也做生意,我就专门截和。” 孟怀疏:“好啊,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过妈妈友情提醒,你可能会吃亏噢。你现在的优势在面对他们的时候,就不再是优势了,因为他们也同样有钱有人脉,还比你多了几十年的经验。” 孟怀疏的话反而激起了孟时禾的斗志,“我总不能连碰都还没碰上的时候,就先怕了吧?而且就算输了又怎么样,我才二十一岁,我输得起。” 孟怀疏有些欣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她自己的事,“囡囡,你的事情,妈妈不干涉太多,也管不了。我可能不用多久就要出发去京市了,所有要去的翻译都会先统一在京市集合,可能还会简单培训,最后一起从京市出发。不过我会给你买地买房的,一到京市就买,所以你尽情做吧,妈妈保证,你不会返贫的。” 说到这个,孟时禾就来劲了,“妈妈,我有个朋友考到了京市师范,她给我写信说,去看了大广场,特别庄严,你买房能买到那附近吗?” 孟怀疏笑起来:“囡囡,你说的那是皇城根儿啊?我尽量买吧。”说到这里孟怀疏感叹了一句:“谁能想到呢?以前商人是最不入流的,根本不能靠近那片区域,现在倒是也能买大宅子了。” 孟时禾:“社会进步了嘛。”母女两个说着话下了楼。 孟时禾没想到,前一天孟女士刚跟她说了凯文可能到了的消息,第二天一大早她就接到了和平饭店的电话。 “美丽的孟小姐,我是凯文,家辉跟你介绍过我,不知道你是否还有印象?你的电话也是他给我的。” 孟时禾:“当然有印象,已经等候多时了。” 凯文:“孟小姐,那我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你一起共进午餐?就在和平饭店怎么样?” 孟时禾:“当然可以,不过还是我来做东,毕竟凯文先生远来是客。” 凯文:“孟小姐客气了,为美丽的小姐服务是我的荣幸,不知道孟小姐住在哪里?方不方便十一点三十分我饭店的车过去接?” 孟时禾婉拒:“谢谢,不过我可以自己过去。” 凯文:“好,期待与孟小姐的见面。” 挂断电话后,孟时禾暗叹这个凯文果真是实力不俗,和平饭店是有车的,也提供接送服务,不过只对顶层那个套间开放。 据说那个套间已经很多年没有接待过客人了,一天三百多块的价格,能让所有国人都望而却步,没想到凯文住进了这间房。 思及此,孟时禾上楼去挑选衣服,虽然不必多么隆重,但是至少也要收拾一下。 还是长裙,黑色长裙,这次是要谈生意的,黑色能让她看起来稳重一些。头发全部梳在脑后挽成一个髻,还配了一个银色的手提包,这个包是她从羊城背回来的,比现在的公文包好看太多。 临出门前照照镜子,这一身让她看起来成熟了很多,想了想,孟时禾又拿了一枚银白色的蜻蜓胸针别在了胸前。 到了和平饭店,门童伸手给她开门,她进去找到前台的工作人员说:“我姓孟,跟凯文先生约过了。” 工作人员听到孟时禾的话之后,满脸笑意地说:“孟小姐是吧?请跟我来。”边说边走到孟时禾身前给她引路,看来凯文已经提前交代了。 一直引到电梯前,工作人员按了电梯,一路把孟时禾带到了楼上的餐厅。 偌大的餐厅没有一桌用餐的客人,只在临窗的位置坐了个黑发男人。 工作人员一路把孟时禾带到那个黑发男人身边才说:“先生,孟小姐已经到了。” 孟时禾打量着凯文,说是混血,但是他头发是黑的,皮肤也没有多白,只有高挺的鼻梁和琥珀色的眼睛昭示了他不是纯正黄种人。 凯文站起身,先伸出手说:“孟小姐,期待已久。” 孟时禾伸手回握,“我叫孟时禾,我也期待已久。” 握手后双方落座,孟时禾就听到凯文赞叹的声音:“孟小姐,叫我凯文就可以,家辉这次确实没有欺骗我,你果真美丽。” 孟时禾对于这样直白的赞美没有任何不适,笑着回应,“谢谢夸奖。” 说话间服务生已经推着餐车过来上菜了,孟时禾一眼望过去,有些诧异。 等全部菜上完,服务生退下去之后孟时禾才说:“凯文,你之前研究过吗?这几道菜,都是特色。” 第255章 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凯文点点头:“我的母亲是华国人,她跟我讲过不少她小时候的事,所以我对这片土地一直都很好奇。事实上,我在两天前就已经抵达了沪市,但我并不想一来就谈工作上的事情,就花了两天时间走了走看了看。” 孟时禾笑问道:“看下来感觉怎么样?” 外国人好像不懂得含蓄是什么,他说:“跟我想象中的相差甚远,跟母亲描绘的也相差甚远,我甚至已经怀疑母亲所说的那些瑰丽的文化和传承是不是真的存在,还是她臆想里的东西。说实话,我是失望的,华国的现状完全推翻了我的想法,约你见面也不过是因为你是家辉推荐的人,他是我的好朋友。” 说到这里他话音一转,“不过在看到孟小姐之后,我又觉得这一趟不虚此行,至少看到了美丽的风景。” 孟时禾听着凯文的话,心里有些难过,但是不知道怎么反驳,他说的确实是实话。孟时禾能听出来,他没有任何看不起或是贬低的意思,就是直观的描述了自己的想法,不过就是因为这样,她才难过。 叹了一小口气,孟时禾直直看着凯文的眼睛说:“凯文,虽然你现在这么说,但既然你人已经过来了,就再多给华国一点时间怎么样?再多了解一下,或许你的母亲并没有说错什么。” 凯文:“我对那些古老的文化,传承,图腾,服饰都很有兴趣,你知道吗?我之前在英国的人拍卖场见到过一件华国的东西,那是一只喝茶的碗,碗壁薄如蝉翼,举起来都能透光,但是尽管这么薄了,上面依旧有繁复的图案,它太美了。 我本来觉得这里应该像真正的古城一样,遍地都是瑰宝,几千年的人文化啊。可是我来了两天,并没有看到这些东西的影子,见到的只有满墙的大字。” 说到后面,凯文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 孟时禾来之前本来是踌躇满志,跃跃欲试,是以一个商人的心态来赴的约,但是饭还没吃几口,她现在的心态就已经变了。 “凯文,如果你还要留在沪市的话,我可以带你走一走,给你讲一讲,你说的那些瑰宝为什么会出现在英国的拍卖场。”孟时禾听到自己这么说。 这顿饭吃的孟时禾上不上下不下,总之有些不爽快,不过凯文倒是答应了她的邀约,最近几天都会留在沪市。 回到家孟时禾的心情才平复下来,按道理来说,她现在应该忙精艺的事情,精艺现在忙的不得了。再不济也应该写那些论文,说什么都不应该把时间留给一个外国人。 但是她就是想,想把她的广袤的,艰难的,才刚学会走路的国家讲给他听。 之后两天孟时禾就带着凯文,大街小巷的窜,在给他普及过历史之后,凯文认认真真地对孟时禾说了对不起。 然后他就拿着相机开始拍照片,在孟时禾的嘴里,就算是一间老屋子都有很多说法,从门上的门环门钉,到屋顶房檐角脊,每一处都凝结了前人的智慧。 凯文收获颇丰。 第三天,孟时禾带着凯文去了华侨商店,“凯文,你之前怎么没来这里?” 凯文摊手:“我刚到和平饭店就被建议到百货大楼和华侨商店。我听名字就先去了百货大楼,结果那里又杂又乱,我没多看就回去了。 这里也路过了,但是从外面玻璃看进去,我一看就看到了巧克力,我想这里应该是卖进口产品的商店,所以我并不是很感兴趣。如果今天不是你带着我来,我是不可能进来的。” 孟时禾跟他解释,“华侨商店不止有一层,第一层是卖常见的进口产品的,也有一些在百货商店不好买的东西。但是越往上走越不一样的,你跟我来。” 刚到门口他们就被拦住了,在凯文出示了证件,孟时禾出示了外汇券之后两个人才被放进来。 孟时禾解释:“这里不对一般人开放,主要是接待外宾,华侨,还有外交人员,国人的话,想在里面买东西得有外汇券。” 凯文点点头,孟时禾就接着说:“一楼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你说的巧克力,冰箱洗衣机那些,我们直接上去。” 凯文:“你说上面不一样,它有什么不一样?” 孟时禾:“你跟我来就知道了,说不定你想要的能在这里找到。” 上了二楼,整个楼层都静下来了,一楼还有一些人在买东西,二楼只有零星的几个外国人在走走看看。 凯文看向货架上的商品,看清之后眼睛就直了,他几步走上前去,指着一个卖绣品的柜台说:“麻烦拿下来给我看一看。” 孟时禾走上前去看,这些绣品有的是帕子有的是扇子,有的绣花,有的绣动物,皆是栩栩如生。 其中最漂亮的当属一副双面绣,两边绣的都是霸气侧漏的老虎,毛发根根分明,但是两边的老虎神态姿势完全不一样。 凯文连连惊叹,问孟时禾:“孟,这是怎么做到的?” 孟时禾摇头:“我不是专业的,我无法跟你解释原理,不过你可以问问她们。”孟时禾小手一指在柜台前的工作人员。 在华侨商店做售货员,最基础的一项就是要能听懂英文,所以售货员一听孟时禾的话,马上走上前说:“先生,如果您有需要,我们可以请绣出它的人来为您解答。” 凯文听懂了孟时禾的口语,猛地听到带着口音的英文,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售货员说的是什么,他点头道:“好,那太感谢了。” 售货员笑笑道一句稍等之后,就往楼下走去,片刻后,跟着售货员上来的是一个满头银发的嬢嬢。 这个嬢嬢不会说英文,只听售货员说让她介绍一下这个绣品,说不定能卖出去。 嬢嬢有些局促地看了一眼凯文和孟时禾,不知道怎么开口。孟时禾见状走到她身边说:“嬢嬢,你怎么绣的就怎么说,没事儿,我给你翻译。” 嬢嬢再看一眼售货员,见售货员点头,她才走到柜台前,指着自己的作品说:“这是双面绣,用的是…” 她一边说孟时禾一边翻译,等她介绍完,孟时禾也停下了翻译。 凯文就在此时大呼一声:“孟,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第256章 我都要了 孟时禾顺着凯文的话往下接:“你想要做这些绣品?” 凯文眼带惊叹地看着柜台上的东西,摇头说道:“不是,我的意思是,能不能把这种图案和技艺复刻到衣服上去?” 孟时禾笑的眼睛弯成一弯月牙,“凯文,我明白你的意思,或许你愿意再跟我往上走一层吗?” 华侨商店本来就是为了接待外宾设立的,事关形象问题,所以是有些好东西的,都在三楼。 凯文听到孟时禾的话,心里不可抑制地生出期待,跟着孟时禾上了三楼。 一上去,凯文就目不暇接了,在这一层的玻璃展柜里,他又一次见到他在拍卖场见到过的杯碗。 “孟,这是?”凯文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孟时禾。 孟时禾也暗叹凯文运气好,要是之前,他是万万见不到这些东西的,但是从去年名着重印之后,这些东西陆陆续续又回到了华侨商店的展柜中。 “凯文,你平复一下,这当然不是你在拍卖场见到的几百年前的东西,那都是我们的文物,是绝不可能买卖的。这个跟楼下的绣品一样,同样也是手艺人做出来,你喜欢的话,可以拿它吃饭喝水盛汤,随便干什么都可以。”孟时禾边说边带着凯文走到最里边的一个展柜,指着上面展示着的衣服说:“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意思?” 这个柜台上面最多的是旗袍,各种颜色各种制式的都有:大小圆襟、倒大袖、连肩袖。衣服不仅线条流畅,上面还有刚刚在楼下看到的刺绣,摆在一起真是,乱花渐欲迷人眼。 除了旗袍,也有现在时兴的衣服款式,不过这些衣服是因为面料才上到三楼的。不同于现在常见的粗布细棉,出现在这里的是桑蚕丝,灯光下看,也叫人挪不开眼。 凯文看着这些衣服目不转睛,孟时禾适时说道:“很漂亮对吧?这些旗袍能说得上手工工艺品了,它不像机器可以批量生产,这些衣服,世上只此一件。就算同一个师傅来做,也不会做的一模一样了。” 凯文点头同意:“是的,这样的美丽,我不知道在哪里还能复刻出来。”说罢没等售货员给他介绍更多,他就大手一挥,“这些我都要了。” 这下喜不自胜的变成了售货员,但是良好的培训让她只是笑容弧度更大了一些,在确认之后,马上就去给凯文打包。 孟时禾就在这时听到一道不能更熟悉的声音:“您好,这位先生,容我多嘴,这些美丽的旗袍尺寸不一,是否需要为您调整一下尺寸?” 孟时禾笑了,过来的人正是孟女士。 凯文听到声音转头看向孟怀疏那边,直说道:“噢,多谢你的提醒,不过并不需要,因为我并没有想把它们送出去,只不过是看它们太过美丽。” 孟时禾马上接话:“没关系,凯文,如果你以后有需要,可以把尺寸告诉我,我给你定制。” 凯文的声音都高昂了不少:“孟,正是这样,我想把这些元素放进衣服里,做不一样的东西。我的想法是,创造一个区别于普通人,专为有钱人服务的生产线。” 孟怀疏站在孟时禾身边没有出声,安静地听着他们交流。 她听到女儿说:“你想走高端定制的路子?” 凯文:“是的,这一直是我的目标,但是苦于没有创新,所以一直没有做成功。” 孟时禾毫不留情地说:“凯文,恕我直言,你对华国的文化感兴趣,是因为你有一个来自这里的母亲,但是其他英国人可能并不这么想,你没有考虑过销路的问题吗?” 凯文称赞:“孟,你真的是一个很不错的人,在这种情况下,还不忘提醒我销路。是这样的,我没有打算在英国做,我的目标是,港城。 你知道的,港城跟这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家辉跟我说过,港城遍地都是中医馆,针灸店。” 孟时禾点点头:“这倒是。” 话说着,凯文要的旗袍就给他装好了,孟时禾自觉去提东西,被凯文阻止:“提东西怎么能让女士来呢?” 孟时禾就顺势把衣服交到了凯文手上。 这些旗袍并不便宜,是老裁缝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每件都要大几百块。不过凯文并不觉得价格有什么问题,他是直接用美金结的账,付款非常利索。 临走前凯文还不忘跟孟怀疏道别,孟时禾也趁机对孟怀疏眨眨眼睛,随后跟着凯文离开了华侨商店。 孟时禾一路把凯文送到了和平饭店门口,门口的门童看见凯文手上的东西,马上过来接过去,这回凯文就松手了。 孟时禾等门童帮凯文推开了门,她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孟,我们谈一谈。” 孟时禾听到凯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勾唇笑笑,转身跟着走进了和平饭店。 天色逐渐变暗,孟怀疏到家之后,把包挂起来,把头发上的皮筋摘下来,让紧了一天的头皮松快松快。 走到沙发边坐下,本来在看报纸的孟谦放下报纸,伸手给孟怀疏按着头皮,顺口问道:“今天下班有点晚。” 孟怀疏:“可不是么,今天事情比较多,还有,你猜我今天碰到谁了?” 孟谦:“谁?看你表情,应该不是什么讨厌的人。” 孟怀疏:“囡囡啊,她跟那个凯文去华侨商店,不知道她怎么忽悠的,那个外商把三楼成衣柜台那些中看不中用的旗袍全买了。” 孟谦笑道:“哪有你这么说的,听听,什么叫中看不中用?” 孟怀疏:“本来就是,能穿的旗袍,哪一件不是简单利索,怎么会订那么多珠,绣那么多花?图案太多太杂,摆着看看还行,穿上身,没眼看。” 说到这里孟怀疏又笑起来:“不过我瞧着那个外商,该是被囡囡拿下了,说不定今天她回来,又会谈成一笔新的单子。” 孟谦也说:“她的生意她自己琢磨去,不过等她回来,我有件事要告诉她。” 孟怀疏:“什么事?现在不能说吗?” 孟谦:“没什么不能说的,新的文件到了,要彻底理一理前几年下放的事情。” 第257章 我去挣点钱怎么样? “什么?那就是说,徐清远他父母要平反了?”孟时禾刚回到家,就听到了这个消息。 孟谦:“是的,年前开放,所有部门都在忙这个事情,最近各项工作上了正轨,就要把之前的事情解决一下了,禾禾,压不住了。” 孟时禾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徐清远了,现在突然说起他,孟时禾恍如隔世。 “没事,爸爸,他们家就算现在回来,徐清远也赶不上今年的高考了,他只能再等一年。我有信心,等他毕业,我生意一定做的比现在大。”孟时禾说。 “清远,太好了,叔叔阿姨终于平反了。”阮秀粗糙暗黄的脸上不停落着泪。 徐清远看着手上的信,只觉得胸腔间那一股郁气终于开始消散,他抱着软秀开始笑,笑着笑着也哭了。 “秀秀,秀秀,我终于能高考了,我终于能高考了,我等了这么多年!”徐清远哽咽着。 软秀拍拍徐清远:“清远,叔叔阿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回去之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你叫回城,不过你别担心,你从今往后就好好学习,你的工分,我替你挣。” 徐清远有些感动:“秀秀,谢谢你,这几年多亏你一直撑着我,还有,之后恐怕真的要辛苦你,我争取一次考上,到时我们一起出去。” 软秀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说:“你等着,我去把那些复习资料拿出来给你。” 走回房间,软秀关上门靠在门后,刚擦完泪的眼睛又滚下两行泪珠,她没办法…她尽力了,她考不上,她能怎么办呢?尽管她觉得她题目答的都很好,但就是没考上。 她能怎么办?她现在,只能抓住徐清远了。幸好,徐清远家里要平反了。 软秀机械地收拾着床头的书,收拾完一抬头,看到墙上挂着的镜子,再看镜子里憔悴到衰老的人。 软秀的心底突然涌出一股力,都已经到现在了,眼看着徐清远要好起来了,她不能前功尽弃。 徐清远还说什么等他考上,就带她一起回城,要是不等明年考试他父母就把他调回城了呢?他们现在还没有结婚,她是没法儿跟他一起回去的。 或者就算他在陈庄呆到了明年高考,万一他考上之后就不回来了呢?她要去哪里找他! 软秀的目标清晰起来,要跟他赶快领证。 想到这里,软秀又想起村上的传闻,是田五回来的时候说的。他说羊城那边已经不需要介绍信了,拿着身份证明就行,招待所随便住。 软秀不可抑制地想:豫州会不会有一天也不用介绍信就能出远门?现在说是开放个体经营了,如果不用介绍信,她是不是,也能自己做生意? 村上的李玉梅一家子已经去镇上做生意了,就在镇上的农机厂旁边卖饭。 她去镇上的时候远远看过一回,李玉梅就推了个小推车,破破烂烂的,但是生意很好,陈壮和申大妮给她打下手。 她隐在一边暗暗看了看,一顿饭的功夫,他们卖出去五六十份饭,就算一份饭三毛,六十份也要十八块。 一顿饭就十八块,他们是一天卖三顿,就算把成本去掉…软秀不敢再往下算了。 走出房间,软秀把手上的书递给徐清远,娇娇柔柔地说:“清远,你说,我也去镇上挣点钱怎么样?” 徐清远抱着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从今天收到父母寄来的信之后,就没有喝过一口水。 听到软秀的话,徐清远皱皱眉说:“秀秀,你去镇上,会不会太辛苦?而且你准备干什么去呢?” 软秀数着手指说:“第一个:田五不是在五金厂打工吗?村里人都说五金厂效益挺好的,最近一直在招人,还是按件结工资,我可以去试试。 第二个:我还想去做个小生意试试,李玉梅她们家不是就在镇上做生意吗?我观察过,利润挺可观的。 辛苦肯定是辛苦一些的,但是在陈庄也不轻松,出去说不定能挣一些钱,你也能吃的好点,补补身体。” 徐清远听了软秀的话,眉头依旧没有舒展开,轻声劝慰:“秀秀,你去镇上我会不放心的,我没法陪你一起去。你在那儿没有住处,我们没钱也租不了房子,你每天往返,不仅累,晚上还危险。 去镇上的事情,我们再考虑一下可以吗?说不定我爸妈很快就能把我带回沪市了,到时你也不用考虑这些了。” 徐清远说的情真意切,软秀想想每天要走几十里的山路,心里又打起退堂鼓,含情脉脉地看着徐清远,就坡下驴说:“好,清远,都听你的。” 跟软秀分开之后,徐清远看着手上的书呼出一口气,软秀怎么突然想起要到镇上做生意了? 不行,绝对不行。他好不容易有了高考的机会,不能再出任何差错。谁知道这个政策以后还会不会改变,万一变回来,到时候秋后算账,他跟软秀是对象关系,万一把他牵连了怎么办? 分手?分手也不行。先不说这几年软秀对他确实知冷知热,就说分了手,他备考的时间,谁照顾他? 还有,跟软秀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完了,万一分手,软秀闹出点什么,再影响他之后高考政审,这是万万不能的。 所以,不能分手,也不能让她去镇上做什么生意。 徐清远下定决心,要把影响自己高考的一切因素都扼杀在摇篮里。 千里之外,孟时禾不知道这两个人在经历什么样的天人交战,她正赖在孟怀疏的房间。 “妈妈,还有什么?你再多说一说。”孟时禾拿着纸笔不停记录。 孟怀疏一边拍脸一边说:“没什么了呀,我那时流行的衣服首饰我都跟你说了,还有外婆的衣服我也跟你说了,真没了。” 孟时禾不甘心地收起纸笔:“好吧,光听你说,都能想到那个时候富贵和贫穷有多么两极分化。” 孟怀疏:“怎么突然要跟我谈以前的穿着打扮?” 孟时禾故意压低声音:“凯文,那个外商,他今天跟我说了点港城的事。” 孟怀疏:“具体呢?” 第258章 你的同学打电话 孟时禾也没有卖关子,直接就说:“他想做那种高端定制的服装路线,针对的是港城,以我们国家的文化为卖点,就是图案啊,刺绣啊什么的。 但是我瞧他今天卖的那些旗袍,都不怎么适合日常穿着,就委婉地提了提,然后他可能觉得我人还不错?就跟我说,港城几家有钱人最近想做一个影视公司,这种类型的衣服,他就是针对这个影视公司推出的。” 孟怀疏在美国的时候就看过【猫和老鼠】的动画短片,对影视公司并不陌生,孟时禾这么一说,她马上就理解了。 孟怀疏拍脸的手停下,把手上多余擦脸油抹在手背上,一边抹一边说:“囡囡,你跟凯文的合作定下来了吗?” 孟时禾摇头:“没有呢,他的意思是,他的公司对接那个影视公司,根据演员的需求设计制定服装,具体的裁剪缝纫,让我来。 因为他对我们的文化了解不多,担心他自己盲目做出来的话,万一哪里做得不好被人嘲笑,反而影响他的生意。 他这个情况,也不是批量生产,我还要找师傅专门跟他对接沟通,跟现在我的厂子情况不太一样。不过我也不想拒绝,想想,如果真的合作成了,以后港城的电视上,晚会上,演员穿的都是我们做出来的衣服,那多好。” 孟怀疏:“接下来,不要拒绝,那个影视公司不是还没开起来吗?既然凯文能拿到这种提前消息,你就问问他,影视公司接不接受再加一股?” 孟时禾:“妈妈,我暂时还没打算做别的事情呢。” 孟怀疏摆摆手:“不算,不参与经营那种,拿一笔钱入股算投资。你去问问,你要是没这个打算,那我买。” 孟时禾笑的殷勤:“妈妈,我现在欠你几十万呢,哪有钱再去投资?” 孟怀疏:“我还借你,债多了不愁。不过你还是要打听一下现在牵头的是哪几家,靠不靠谱,如果不靠谱就算了。我说的入股,是建立在这是一家正经做事的公司前提下。” 孟时禾:“知道了,妈妈。”孟时禾这几个字说的有气无力的,她觉得她现在的事情越来越多了。 孟怀疏伸手把孟时禾的头抬起来,“不要这个样子啊,这是让你去挣钱的,这是什么表情?如果这个影视公司做起来了,你的回报将会非常可观。” 孟时禾就说:“羊城现在发展的已经很快了,也还没有几台电视机,这个影视公司做起来应该需要不少时间。” 孟怀疏呼出一口气,受政策限制,女儿从出生起,就没有离开过沪市,去的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豫州,见的发展最快的城市就是羊城了。 “囡囡,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投资这个影视公司吗?” “你刚刚说了啊,回报会很可观。” “因为在四十年代的时候,美国的小孩子已经在看动画短片了。又是四十年过去,我现在已经不敢想,外面是什么样子的。”孟怀疏缓缓说道,“港城既然已经开始做这个行业,就说明现在已经有了这个需求,这个影视公司不一定会成功,但是这个行业一定会成功。而且,不会太远了。” 孟时禾抿了抿嘴,“好,妈妈。” 隔天孟时禾就到和平饭店上面的套房去拜访凯文:“凯文,昨天你说的那个影视公司,能具体跟我说说吗?” 凯文正在看孟时禾给他找的工具书,书上面有各种纹样,和对纹样的解释。孟时禾走过去,一眼就看到凯文正在看的这一页上面是万字纹,缠枝纹和宝相花纹。 凯文把书合上说:“孟,你来的正好,我需要你帮我翻译。这些纹路太多太杂,而且我看着有些很相似,几乎没有区别。” 孟时禾拿过书:“好说,但是你先跟我说说影视公司的事情?” 凯文先给孟时禾拉出了他对面的凳子,又打房间电话叫了点心之后才坐下来说:“孟,你怎么对影视公司有兴趣?或许你想去拍片吗?你的话,一定没问题的。” 孟时禾摇头:“我不拍片,你知道我们这目前还没有相关的产业,所以我比较好奇。” 说话间凯文要的点心就送过来了,凯文把点心碟子推到孟时禾那边才说:“当然可以,不过这个事情你问家辉应该会更清楚,因为这个影视公司是他家开的,所以我才会知道。” 孟时禾:“他家?你昨天说的是好几家。” 凯文:“是的,他家为主,其他几家应该份额不大。” 孟时禾又问:“话说回来,李先生是一个很不错的人,但是他家服装公司开的好好的,怎么又要涉及影视了?” 凯文:“孟,你说他那个小公司啊?那不算他家的生意,那就是他折腾着玩的,效益还不错,就一直留着了。他家里的生意做的很大的,主要是地产,也有一些其他的小生意,具体的我就不清楚了。” 孟时禾:“你这么说的话,这个影视公司说不定能做到很大呢。” 凯文:“应该吧,港城有钱人不少,但是像李家那么有钱的也没几个,如果他们都做不成的话,其他人只会更困难。” 孟时禾听到这里,笑容越发明媚起来,撑开手里的书说:“凯文,我觉得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来,这本书你随便问。” 在和平饭店耗了一天,孟时禾满脑子都是各种纹路,回到家刚想上楼休息一下,李阿姨喊住她:“时禾,下午的时候,有一个叫吴进的打电话过来,说是你同学,你的事情他已经办妥了。” 孟时禾应声,然后转身出了门,这两天她已经把吴进忘到脑后了。 到学校的时候,正是饭点,孟时禾是在食堂找到吴进的,他正跟团里的人一起吃饭,牛慧丽也在。孟时禾虽然在团里的时间不长,但是团里的人都认识她,这会儿看到她都跟她打招呼。 孟时禾去打了饭,走到牛慧丽身边坐下,慧丽开口:“时禾,你怎么突然回学校了?还跑到食堂来找我,是不是惦记我呢?” 孟时禾把碗里的红烧排骨夹了一块给牛慧丽,“对,惦记你呢,惦记到都能让我不远万里来食堂找你。” 第259章 毕业就结 牛慧丽:“切,我才不信呢,你肯定已经回过宿舍了,宿舍没有人你才来食堂的,你是正好碰到我。” 孟时禾没有反驳,又夹了一块排骨给牛慧丽,问道:“就是啊,宿舍其她人呢?” 牛慧丽看着排骨“嘿嘿”笑了两声说:“数学系的两个同学好像接了老师的什么任务,不是在办公室就是在图书馆,平常都见不到人。曹兰那个书画社,前几天好像接了隔壁学校的一个什么比赛,现在正准备这个事呢。至于乐乐,嘿嘿。” 牛慧丽趴到孟时禾肩膀上,跟她小声说:“乐乐谈对象了,现在都跟她的对象在一起,连社团都不怎么去了。” 孟时禾笑了,大家各自都有各自的生活,真好啊。 饭后,吴进打发这群人,“走走走,都赶紧去,再练一阵子,好不容易今天人这么齐。” 牛慧丽拉着孟时禾说:“时禾,我们舞蹈排练,你来看看吗?来吧来吧,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孟时禾笑着说:“好,你快跟上舞蹈队的人,别让她们等你,我慢慢过去。” 牛慧丽点点头,放开孟时禾朝着前面的人群跑过去,把吴进和孟时禾留在后面。 吴进:“孟时禾,你不简单啊。” 孟时禾:“是吗?我哪里不简单了,你别胡说。” 吴进用那种似笑非笑地目光看着孟时禾说:“十块钱真是给少了,早知道你家还有保姆,电话也装在家里,早知道,早知道我就应该要你二十块五十块。” 孟时禾:“诶,你这就是坐地起价了,奸商。” 吴进呵呵笑了两声才说:“林希给你约好了,怎么样?我这速度,快吧?” 孟时禾:“谢了,什么时候?” 吴进:“明天,明天上午下完课我带你过去找她。” 孟时禾:“好,你明天下了课直接到校门口,我在门口等你。”说完孟时禾就快步走上前,走到了牛慧丽身边。 等排练完,孟时禾陪着牛慧丽往宿舍走,牛慧丽开口:“时禾,你今天不回家吗?而且我本来以为你是来找陈扬的,但是你来之后也没去找他,一直跟我在一起。” 孟时禾:“回的,把你送回宿舍就回了。陈扬,我今天来的不巧,他不在学校。” 牛慧丽:“啊?那也太可惜了,你有什么话想要带给他的吗?我明天去找他一趟。” 孟时禾看着近在咫尺的宿舍楼摇头:“没事儿,快回去吧。” 牛慧丽对孟时禾挥挥手,“要多回来看看,不然我们都快忘掉你了。”说完跑上了楼。 孟时禾看牛慧丽上楼之后,转身慢悠悠往男生宿舍楼的方向走去。刚到学校的时候,她就去过一趟了,陈扬舍友说他去交大了还没有回来。 不知道现在回来了没有。 孟时禾走到男生宿舍楼下,随机喊了一位男同学帮忙,“同学,你能帮我去喊个人吗?” 孟时禾话刚落下,不等男同学回答,她身后就有声音响起:“我看这位同学手里还拿着空暖壶,可能还要着急去打水。同学,你要喊谁?我帮你喊吧。” 男同学看看孟时禾,再看看手里的暖壶,不甘心地说:“没事,我不着急的,同学,你喊谁?” 孟时禾转身,看到身后的人,笑着对男同学说:“谢谢你,不过不耽误你打水了,这位同学我看他空着手很闲的样子,让他帮我喊吧。” 男同学闻言最后看了孟时禾一眼,提着暖壶走远了。 “看吧,我不放心是有道理的,这坚定了我要陪在你身边的决心。” 孟时禾听着陈扬的话,歪歪头说:“同学,你不要说的我们很熟一样,你还要帮我去喊人呢。” 陈扬耐心陪孟时禾玩:“是吗?你喊的人是谁啊?住哪个宿舍?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跟你什么关系啊?” 孟时禾:“你问这么清楚噢,我要找的人是我的对象,至于长什么样子,诺,就长那个样子。”孟时禾朝着一个方向伸手一指。 陈扬目光跟着孟时禾的手指看去,看到了宿舍一楼的窗户玻璃,还有玻璃上倒映的他的脸。 反应过来后,陈扬唇角勾起大大的笑容,上前两步走到孟时禾身边说:“怎么现在过来?” 孟时禾拉着陈扬的袖子往学校外走,边走边说:“想你了,不见你睡不着,来找你,晚上跟我回去住?” 出了校门,陈扬反握住孟时禾的手说:“禾禾,我很开心你这么说。但是,说实话。” 孟时禾闷笑两声,才把事情跟陈扬说了说,说完还不忘说:“你看,我明天还要过来的,今晚把你拐走,明天还能再把你送过来。” 陈扬:“禾禾,但是你中午才过来,我上午的课?” 孟时禾看向陈扬:“是喔,那你看?” 陈扬看着孟时禾流光溢彩的眼睛,不争气地吞了口口水,把眼睛撇开说:“你明天上午什么安排?” 孟时禾:“明天上午应该跟刘姐一起把现在的毛衣单子程序都走完,有一些刘姐自己就能走,还有一些是我一定要在场的,签字或者按手印。” 陈扬忍了再忍,没忍住,把孟时禾拉到一个角落,双手捧起孟时禾的脸,轻柔的吻落在孟时禾的眼睛上。 “禾禾,我明天上午陪你,然后中午再和你一起回学校。”陈扬把头抵在孟时禾的肩膀上说。 孟时禾戳戳陈扬的肩膀,“就亲一下吗?” “嗯,在街上,被人看到不好。”陈扬低声说着。 刚说完,陈扬就拉着孟时禾的手走到了街上,没有给自己一点反悔的机会。 孟时禾侧头看着陈扬红红的耳朵,还有上下滚动的喉结,善解人意地转移话题:“今天去交大干什么了呀?” 陈扬答非所问:“禾禾,想结婚。” 孟时禾点点头:“可是我才二十一诶。” 陈扬深呼吸几口气说:“禾禾,你不用理我,我就是想。”说着没有等孟时禾说话,他主动说:“今天去交大是因为上次孟叔说的私人汽车那个事,我有些想法,就去跟张主任说一说。” 孟时禾也答非所问,“那等我们毕业就结婚吧,到时你都二十六了。” 第260章 没什么要求,美观大方 陈扬听到这句话,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冻结了,大脑像被炸开一样,霎时间停止思考,被动地被孟时禾带着往前走。 孟时禾久久听不到陈扬的回答,侧过身看着他又问:“不好吗?” 陈扬回过神来,回答有些磕巴:“好,好,当然好。”说完之后平复了一下心情,又问一次:“禾禾,你想好了吗?” 孟时禾说的轻松:“想好了啊,我们已经在一起这么久了,我觉得你挺好的。” 但是陈扬听着孟时禾无所谓的语调,心头沉甸甸的。能遇到孟时禾,他觉得他这一辈子就没白活。她是他心底最美好最柔软的存在,午夜梦回间,也曾想过以后,倘若有幸能跟她组成一个家庭…他该有多幸福多快乐? 但是今天,时禾真的给了一个期限之后,在那一瞬间,他幸福快乐,他不敢置信,但是除了这些感受之外,还有浓重的担忧和害怕。 担忧他照顾不好时禾;担忧她嫁给他会委屈;害怕她不开心;害怕她以后有一天会后悔。 思及此,陈扬突然站定脚步,看着孟时禾的目光坚毅又柔软。 孟时禾笑着回望陈扬:“怎么了?或许你是迫不及待了吗?” 陈扬拉着孟时禾的手,语气郑重:“禾禾,我保证,绝不会叫你伤心难过,但是这样轻飘飘的保证我自己都无法相信。所以我想,以后无论我做什么事情,挣到的所有钱都交给你。如果我让你难过了,你就让我净身出户,一脚把我狠狠踹开。” 孟时禾没当回事,还是那样笑着说:“怎么突然说这个?” 陈扬:“没怎么,就是觉得,怎么对你好都不够,想把心肝脾肺都掏出来给你。” 孟时禾:“嘶,掏出来给我干什么?我还能炖炖吃肚子里吗?” 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没想到陈扬回的认真:“如果能被你吃进肚子里的话,我也会很开心的。” 孟时禾挣开陈扬的手,两只手扶着陈扬的脑袋晃了晃,“我看看,你脑子没坏吧?” 陈扬:“没有,禾禾,我很认真的,你要使唤我,要让我给你做很多事,也要不遗余力花我挣的钱。” 孟时禾:“为什么要花你挣的钱?你现在还没我有钱呢。” 陈扬:“因为我需要,这会让我感觉很踏实。” 孟时禾摇摇头:“好吧,我不太理解,陈扬,你现在好像真的脑袋不灵光了。” 陈扬:“那就算我不灵光吧,我就是想说,如果我们以后结婚,你千万不要因为结了婚就放松对我的要求。” 孟时禾:“你不准胡说,我哪里要求过你?最多就是在陈庄的时候要求你好好学习么。” 陈扬笑起来,是啊,禾禾哪里要求过他呢?可正因为如此,他心里才不能有一丝懈怠。 陈扬没有再说什么,握紧孟时禾的手缓慢往前走着,他说:“禾禾,回家吧。” 第二天上午陈扬跟着孟时禾去走程序,那两个外商也在,单价、工期、标准、要求这些都是谈好的,现在做最后的确认和备案。 这一上午忙完,孟时禾算是正式接下了这个十万件毛衣的单子,手里还拿上了一张刘珍给她的对外贸易局的批条。 这十万件毛衣所需毛绒线数量巨大,这个批条就是保证不管在哪个厂子,她都能优先拿到毛绒线,毕竟国家现在正缺外汇。 孟时禾赶在下课之前回了学校,在学校门口,孟时禾看着一夜间又沉稳了不少的陈扬说:“陈扬,我希望我们结婚这件事,带给你的不光是压力。” 陈扬笑着揉揉孟时禾的头顶,“不会,这不是还有两年吗?我没有压力,我就是觉得,既然你都同意我们结婚了,那我不能让你失望啊。” 孟时禾仰着笑脸朝陈扬笑的开心,她没有再说别的,家庭之间的差距是客观存在的,就算她和父母现在无数遍告诉陈扬:他们不在乎这个。陈扬也不会真的没有一点感觉。 这个坎儿,只能他自己踏过去。 陈扬一直陪着孟时禾等到吴进出来,他才走回学校。 吴进:“走吧,孟时禾同学,隐藏的资本家。” 孟时禾指着吴进说:“诶,吴团长,注意用词啊。” 吴进伸手捂着嘴巴:“好了,不说了,我们走。” 孟时禾叫了乌龟车,吴进坐在车上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问孟时禾:“我还以为我们要坐公车。” 孟时禾:“下一班还要等好久,让人家久等了不好。对了,你先跟我说说这个同学呗。” 吴进:“该说的我上次就跟你说过了,这个林同学呢,她家里有个长辈,好像是奶奶还是外婆什么的吧,就是做建筑的,非常有名厉害,她算是传承吧。” 孟时禾搜寻着脑子里建筑非常厉害的女性,想到最后,脑子里出现一个人,也姓林,二十年代的时候还曾赴美留学。这位林希,会是那位的后辈吗? 一直到了同济下车,吴进径直领着孟时禾走向在学校门口站着的一个女学生。 孟时禾打量过去,她穿着最常见的学生装,怀里虚抱着一叠纸,像是怕压到那些纸。 吴进走过去开口:“林希同学,要找你的就是这位,她叫孟时禾。” 孟时禾走上前率先伸出手:“你好,孟时禾。” 林希也温柔一笑,回握孟时禾,“林希。” 孟时禾:“等久了吧?是不是还没吃午饭?走吧,先去吃饭。” 林希摇头:“没必要进行不必要的寒暄,吴进大概跟我说了你的需求,但是说的不清不楚。你再说一次,能不能行我现在就给你答复。” 孟时禾看着林希的外表,没想到她打扮平常,性格倒是意外的爽利。 孟时禾也不扭捏,直接说道:“我有一个做外贸的厂子在郊区,离市里还有一段距离,所以我在市里找了个临街的房子想要做办事点或者办公室,希望你能帮我改一改那个房子。” 林希点点头又问:“要求呢?” 孟时禾:“没什么具体要求,美观大方不小气。” 林希又是那种温柔的笑:“孟同学,你这哪里是没要求,走吧,方便先去看看房子吗?” 第261章 你还有没有需要人的地方? 孟时禾:“当然方便,不过,不先吃饭?” 林希:“不吃了吧,说真的我现在有些迫不及待,以前都是纸上谈兵,没有真正落实过。” 孟时禾闻言直接说:“行,那我们现在过去。” 两个女生说着就要走,吴进快步跟上,看看孟时禾,再看看林希,开口:“那,我呢?” 林希诧异:“你还没走?” 孟时禾笑笑:“团长,你要是想吃饭,就只能自己去吃了,要是想跟我们一起,恐怕要饿一会儿。” 吴进无所谓:“你们都不饿,我能饿到哪儿去,走吧,我跟你们一起去。” 三个人一起去了孟时禾买的房子里,林希打量着这个老房子,说了来到这里后的第一句话:“这房子,能拆吗?” 孟时禾先是说:“能拆。”反应过来后又说:“能拆是能拆,但是我买它是因为它是在所有房子里保存最完整的,我想着需要改动的地方小,能省点劲。” 林希边走边说:“也行吧,在这个基础上改,也是能改的,但是肯定不如拆了重建。” 孟时禾想了想说:“那你能先给我出个图吗?就是拆掉之后重新建的图,以及在旧房基础上改动的图,都给我一份。” 林希:“没问题,我尽快把图画好,但是我画好了怎么找你?打你们学校电话行吗?” 孟时禾:“不用,打我家里的,我给你号码。” 吴进在进门听到她俩对话的时候就呆了,现在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问孟时禾:“时禾,你说,这房子是你买的?在这儿?” 孟时禾:“对,我买的。” 吴进尖叫一声:“还说你不是资本家!” 孟时禾没理吴进,把电话留给林希之后,两个人相携往门外走,林希边走边说:“这个事情我可以做,你先别找其他人,等我画完图你不满意我还可以改。” 孟时禾:“一事不烦二主,不找别人,我等你消息。” 林希:“好,那我走了。” 跟孟时禾说完还没忘冲着吴进点点头,然后直接离开了。 孟时禾看着吴进:“团长?你怎么说?能自己回去吗?我下午有事,不回学校。” 吴进点头:“能啊,但是,时禾,你说你开了个厂,我问你啊,你还有没有什么需要人的地方?你看我怎么样?” 孟时禾笑起来:“有啊,我厂子是做外贸的,目前主要是服装,现在缺技术,缺会计,但是不缺学新闻的啊。而且你真的想过来我这里啊?我们学校毕业之后应该能分配一个还不错的单位。” 吴进:“时禾,这你就不懂了吧,学新闻?学新闻用处大着呢,你以后需要什么发言稿件啊,我都能给你写。或者你要想登报宣传什么的,文章都能交给我! 至于你说的分配工作,那不也得再等两年吗?这两年我挣点钱也不耽误。” 孟时禾:“你哪有时间,文工团一堆事情,天天还要盯着排练。” 吴进摇摇头说:“这个团长我也不能当一辈子啊,我们现在大二已经快结束了,最多到大三后半学期,文工团肯定要换新团长了。所以现在有意向竞争这个团长的新生都很积极,我其实没那么多事。” 孟时禾想了想,发言稿什么的她倒是不需要,但是这个登报宣传她很有兴趣。 “团长,你等我回去问一问这个登报的事情,如果有着落,我一定找你,文章我们就按篇结算,怎么样?”孟时禾说。 吴进:“行啊,你有需要随时来找我就行,不过你刚刚说你现在是做服装外贸的?那我回去先看一看有关方面的文章,研究一下怎么写能放大厂子的优点。” 孟时禾笑了:“不用着急,报社不一定给我篇幅,我要先去谈。” 两人说定之后,吴进也回了学校,剩孟时禾自己在街上。 她本想去找凯文,那个影视公司的事情她还没有找到机会说。但是到了和平饭店之后,饭店的工作人员说,凯文一大早就出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没有见到人,孟时禾也没有空跑一趟,她坐下在和平饭店吃了顿过点的午饭。 吃过饭孟时禾直奔去了精艺,精艺现在正在施工,织毛衣的毛线这两天会陆续运过来,她要看看院子现在修成什么样了。 还没到院子,孟时禾就看到院里院外忙活的身影,这些人不只有万林找来的建筑工,还有看厂子的那些人,他们都自发帮忙。 谭指导戴了个施工帽,正在来回走着比划来比划去,万林拿了纸笔正在核对院子里的材料。 孟时禾走过去,等谭指导忙完才叫他:“谭大哥,怎么样了?” 谭指导一边把手上的手套摘下来一边说:“挺好的,老万找的这些人都不错,都是老手。难得的是,他们还是一个不成型的班子:有木工,有泥瓦匠,还有两个电工,沟通都顺畅。 我预计再有两天,院子上面就能搭上,不过,这个不是长久之计,它上面就是改了层板,防止下雨的。要是真的打算把这里当成厂房,后续改建还要废心。” 孟时禾点头:“我知道的,但是现在没办法,来不及,先把这两个月撑过去再说,等把这单做完,我们就腾出手把这院子改一下。” 话说着孟时禾就发现院子里本来六台机器,现在竟然少了一台,她刚要开口,万林就走过来说:“时禾,这里施工不方便,岳英带了几个人带着机器回精艺了,她说单子已经接了,机器还是别闲着。” 孟时禾笑着说:“谭指导,你怎么也不劝劝,咱们机器到的早,时间上来得及,王姨不用那么着急。” 谭指导摇摇头:“劝不住,她们闲不住。前几天打扫的时候,她们有事情干,都挺积极的,打扫完,学操作机器也都很用心。但是这两天院子搭棚,她们帮不上忙,看着有些焦虑。十万件那么多,时间两个多月,她们会担心做不完,现在那边机器一转,她们心也定下来了。” 孟时禾点头:“行,谭指导,万林叔,那这边还是你们看着,我过去看看王姨她们。” 走在路上孟时禾盘算着,等外商答应的那批丹宁布和棉花胎送过来,还是要那几个老人继续研究的。 第262章 老师傅 到了精艺原先的厂房,孟时禾一进去就看到厂房中央放着一台织毛绒衫的自动机器,正在运转着,旁边有十几个工人正在理毛线。 在她们周围摆放着原来的纺织机,其她没有理毛线的工人正在纺织机上纺布料。 王岳英一看到孟时禾就迎着她走上来说:“厂长,你来了。” 孟时禾轻声细语地对王岳英说:“王姨,我们不着急的呀,时间足够的。” 王岳英搓着手说:“厂长,你之前说有毛衣订单,我也大意,没有问你具体情况,我是真没想到是这么大的单子,十万件。 在所有衣物里,毛衣也算是特殊的了,就算是那些大制衣厂,也没有一次接几万件毛绒衫的啊。 现在虽说是有了这些全自动机器,但是我这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不做出来,我不放心啊 。” 孟时禾耐心听着王岳英的话,这些上了岁数的叔伯阿姨,都是很有责任心的,她们是真的把精艺放在了心里,才会操心这些事情。 所以孟时禾只是说:“王姨考虑周到,这自动机器,我之前也没用过没见过,以后还要王姨多费费心。” 王岳英一挥手:“时禾啊,见外了不是,说那些干什么?就上个月的工资,都快赶上我之前一年的工资了。这个月厂里也没什么事,这工资拿着我不踏实啊。 说到工资,厂长,我们都商量过了。这回有了这个自动机器,我们也没法按件结工资了,所以我们就想分组。” 孟时禾:“分组?” 王岳英:“对,你看,这分拣毛线,整理毛衣都还需要人,机器是可以全天不停的,所以我们就分组排班,到最后,这个工资大家平分。” 孟时禾低下头笑了,“王姨,你们把什么事情都给我安排好了,我还要做什么啊?” 王岳英:“这些都是小事,你不要费神么,你看,怎么接到十万件毛衣的单子,怎么买到全自动机器,这才是你需要费心的地方。我们啊,就是按时按点,按部就班。” 孟时禾笑的开心,正笑着突然想起什么,问王岳英说:“王姨,说到订单,你有认识懂刺绣的老师傅吗?厉害一点的。” 王岳英:“刺绣?怎么突然打听这个,懂点绣花的应该都去制衣厂上班了。” 孟时禾:“都去制衣厂了吗?” 王岳英摇摇头:“那倒不一定,让我想一想啊。” 孟时禾:“跟我们下一笔生意有关系,所以您好好想,要很厉害的师傅才可以。” 王岳英沉吟半晌,最后一拍脑袋说:“我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但是我不认识。是这样啊,我们以前经常跟市里制衣厂的工人打交道,因为要往他们那里送料子嘛。 时间久了,我跟里面有个对接布料的工人成了老姐妹,前几年她跟我说过几句,说是她们制衣厂想请一个老师傅出山,但是一直请不出来。 我本来也不关心么、但是她跟我说了好多次,说那个师傅脾气大,她们请了好多次 人家就是不去。她说的多了,我就记住了。 厂长,我想着,连制衣厂都要请的师傅,就算他不是你要找的那种会绣花的师傅,他应该也能认识会绣花的。” 孟时禾眼睛越来越亮,抓着王岳英的手就说:“王姨,你简直就是大福星。你那个制衣厂的老姐妹,还能联系上吗?” 王岳英:“能,只不过制衣厂在市里,离这里有点远。” 孟时禾立刻就说:“王姨,这儿的事情交给其她人,我们现在就去制衣厂。” 市制衣厂,孟时禾站在王岳英身后,听她跟制衣厂的老姐妹寒暄。 王岳英:“老姐姐,好长时间不见了,你怎么看着比之前还精神呢?” 对方说:“确实好久不见了岳英,我听说你们那个厂子关门了,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这边?不过你来了,我正好跟你说个事,我大孙子要结婚了,下周末,你可千万过来热闹热闹。” 王岳英情真意切地说:“怪不得看着你精神了不少,原来是人逢喜事。要么说当了爹妈都是劳碌命呢,我今天来找你正是有事情想打听。 我娘家侄儿,也要说亲了,女方呢,家里不中用,这结婚衣裳,还得我们这边做。我侄儿对这姑娘上心,不愿意找家附近的裁缝做,怕以后别人说三道四,问到我头上了。 我一琢磨,你前几年好像是跟我说过有这么一个老师傅,技术挺好的,就你们制衣厂没请来的那位。我就想找你来问问,那老裁缝叫什么住哪里,我找找去。” “岳英啊,就这点事怎么还绕了这么远?我跟你说,那人虽说技术好,但脾气不好,你找他也不一定行。这样,我给你介绍别的裁缝。”对方话说着目光却频频往孟时禾这边看过来。 王岳英摇摇头:“我想着既然要做,这也开放了,就好好做一件,结婚这么大的事,叫姑娘也开心一回。你先告诉我吧,我去试试,不成再说。” 王岳英话说完,没等对方回话,就见她目光一直往孟时禾身上落,王岳英心下了然,也没说别的,就说:“你老看我外甥女干什么?” “这是你外甥女啊?我以为她…” “以为什么以为,我外甥女刚考上大学,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你快赶紧跟我说一说那老师傅,下周末我也不一定有空过来,现在先给你添个喜。”王岳英说着就从兜里摸出一块钱,递给了她。 “诶哟,岳英,你这是干什么?给这么多。” 孟时禾就见对方马上喜笑颜开,接下钱说:“来,我跟你说,他家就住在霞飞路七弄二十一号,师傅姓赵。你去试试,要是不行,还来找我,我再给你找个靠谱的裁缝。” 王岳英笑着说:“诶,好,知道了,谢谢你奥,我这就去了,我们回头见。” 分开之后,孟时禾打趣王岳英:“王姨,你侄儿知道他要结婚吗?” 王岳英:“什么侄儿,我只有侄女,没有侄儿。” 第263章 你考虑来精艺吗? 霞飞路。 王岳英和孟时禾还没走进去,就听到弄堂特有的嘈杂声,说话问好声夹杂着狗叫还有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 “老赵,说了多少遍了,你赶紧把你家漏水的地方修修好。” 刚走到二十一号,孟时禾就看到一个穿着背心的男人走出来大声朝着楼上喊。 随即楼上传来一道略有些苍老的声音:“都说了不是我家不是我家,你叫我修什么?” “诶,你这个老头子,不是你家还能是谁家?我跟你说你不要倚老卖老。” 孟时禾一把拉住要往楼上冲的男人问道:“诶,大哥,请问一下楼上是赵裁缝吗?” 男人打量了孟时禾和王岳英一遍才说:“是啊,你们找他什么事?” 孟时禾笑着说:“找裁缝当然是要做衣服的。” 说完就越过男人要往上走,王岳英紧跟在孟时禾身后,那男人也跟在王岳英身后上了楼。 上了楼,孟时禾礼貌敲门,“赵裁缝吗?我来是有一些刺绣上的问题想要咨询一下您,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苍老的声音在屋里响起来:“刺绣?什么刺绣,我不懂,你们找错人了。” 孟时禾跟王岳英对视一眼,继续说:“赵师傅,不如您先把门开开?我是真的有问题想要问您,当然,我们也不会白问的。” 这回屋里干脆连声音都没了。 孟时禾不死心,继续喊:“赵师傅?赵师傅?” 身后的中年男人说话了,“诶,我说你这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老赵都说了你们找错人了,还敲什么敲?欺负老人啊?” 王岳英回了他一句:“刚刚不知道谁在楼上说赵师傅倚老卖老的?现在说我们欺负老人?” 中年男人丝毫不心虚,“那不一样,我是我,外人是外人。你们赶紧走,老赵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孟时禾笑笑,说了最后一句话:“赵师傅,我现在做的是像双面绣一样的刺绣,您再考虑一下,我之后还会再过来。” 说罢孟时禾就转身下楼,没有停留一秒钟。 下了楼王岳英问:“时禾,我们就走了?” 孟时禾仰头看看二楼,只看见一扇打开的窗户,“走了,王姨,你先回去吧,回去之后让常台回来一趟。” 王岳英感叹:“常台他们也是辛苦,自从这几个大机器来了之后,他们白天帮工人干活,晚上排班都是不合眼地守在院子里,就怕有人使坏,机器出什么差错。” 孟时禾点头,没有说让他们多休息之类的话,她说:“这两个月让他们多辛苦一下,机器确实不能出问题,等单子做完,我给大家发大红包。” 孟时禾给王岳英叫了乌龟车,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乌龟车能赶在天彻底黑透之前把她送回精艺。 一直等到往常孟时禾睡觉的时间,常台才回到孟家。 孟时禾没有睡觉,一直在一楼沙发上坐着等常台,茶几上还铺着她的论文。 “什么事,这么着急?”常台坐在孟时禾对面,自己伸手从茶壶里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 孟时禾:“你去查个人,一个裁缝,姓赵,住在霞飞路七弄二十一号,尽量查的清楚一些,要尽快。” 常台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就出了门。 第二天一大早,孟时禾又带着满脸笑容去找凯文,她觉得再给凯文翻译两天书上的内容,他们的交情就足够她打听影视公司的事了。 今天凯文倒是在饭店,不过书换了,换成了聊斋,孟时禾看着手上的书,不太理解凯文是怎么从纹样到精怪的? “噢,孟,在我们谈论过港城的影视公司之后,我就对沪市的电影院非常感兴趣。 昨天我带了饭店的翻译去电影院看了好几场电影,其中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一场刚上映的片子,画皮。 翻译说这个故事就是出自你手上这本书,所以我把它找来了。”凯文对着孟时禾双手比划着昨天他看到的影片内容。 孟时禾挑挑眉,翻开书尽职尽责地给他翻译。 聊斋还没翻译完的时候,孟时禾的另一批机器到了,那两百台自动缝纫机。 机器一进场,得到了所有工人的一致认可。孟时禾在精艺一开始的小厂房放了一百台,另一百台机器和精艺原本的纺织机都塞进了新场地的仓库里。 “谭大哥,我有几个不成熟的想法跟你说一说,你听听?”孟时禾跟谭指导站在一起,其余工人都在摆弄缝纫机。 谭指导往外走了两步,“去外面说?这里乱糟糟的。” 孟时禾笑笑,“好。” 走在新场地外面,孟时禾缓缓说:“谭大哥,我想把缝纫机都放在精艺原先那个小厂房,缝纫的活都在那边干;这边放全自动机器,专门做毛衣。 实不相瞒,我不光想做外贸,我还想内销。牛仔裤在羊城已经时兴起来了,我想把丹宁布做出来,抢占这个市场,相关的布料和材料已经都买回来了。 除了这些你知道的,目前还正在接触一个高级定制的单子,我也在考虑是不是单独出一条这个定制线。 这是生意上的事,还有厂子的事,我想,负责研究布料、花样、打版这些事情的人单独列一个部门。 还有外贸和内销也要区分开,这两个都要分别找负责人,以后厂子的工人多了,后勤也需要一个班子,至少采购和厨子不能一个人干吧?光现在一百多号人吃饭,都是个大工程呢。” 孟时禾絮絮叨叨地说着她的打算,谭指导越听越心惊,他就是个临时借调过来的别的公司的人。来之前手头上负责的还是羊城的事情,算起来,羊城的厂子跟精艺应该还算竞争关系?听这些真的没问题吗? 但是看着孟时禾谈兴大发的样子,谭指导忍住没有打断,再怎么看,孟老板也还不大呢,他决定回去之后就把这些事情忘掉。 孟时禾小嘴不停,一边说一边看谭指导的脸色,说完之后她猛然间问了一句:“谭大哥,我给你现在两倍的工资,或许,你考虑来精艺吗?” 第264章 我的我的座机号码给你 谭指导名叫谭国伟,他从毕业开始从事的就是机器相关的工作,为人厚道,技术精湛,在之前的公司一干就是十几年,他并没有想要换公司的打算。 到现在的公司来也是属于偶然,之前的公司这些年慢慢走了下坡路,生意日渐式微,入不敷出,刚上任的老板儿子就砍掉了几条生产线。 恰好购买这些生产线的人就是李总,李总当时年纪还不大,带着两个人就来了,看起来没有一点经验,所以他交接的时候免不了多叮嘱几句。 等交接完成,砍掉生产线的公司已经不需要那么多技术员了,说是要裁员。 谭国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并不担心,因为他已经在那家公司工作了十几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公司的情况。 但是出乎他的意料,他是第一批被裁掉的人,老板儿子说,公司需要新鲜的血液,年轻人或许能带来生机。 中年人骤然失业,上有老下有小,只剩他老婆支撑着一大家子的开销,李总就是那个时候找上他的。 李总那时脸庞虽然略显青涩,说话间却能显示他良好的家教,谭国伟那时想:李总的家庭状况一定也很不错。 “谭指导,我刚开了一个服装公司,打算做国外的生意,这两天我去你公司洽谈生意,无意间得知你已经不在那里工作,不知道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我想让你到我这边来,你考虑一下?” 几年过去,李家辉的这段话谭国伟依旧记得清楚。 那时他处于一个不上不下的境地,要他从头再来或是做之前看不上的工作,他很难跨过心里那道坎,但是他总不能一直处于失业的状态中,他总要有事情做。 李家辉的邀请让他迅速振作起来,不仅因为他依旧从事这个工作,更因为这次的工资相较于过去提升了两倍之多,尽管代价是从那之后他就常驻东南亚,不能再陪伴家人。 不过由于他的工资提升,老婆也不必要再做她那份辛苦的工作,儿子也有机会去美国或者英国留学,现在正在准备… 想起往事,谭国伟轻轻摇头:“抱歉啊,孟老板,我暂时还没有跳槽的打算,我现在的公司挺好的。” 孟时禾轻笑:“谭大哥不要拒绝那么彻底,我记得之前问过你,你说李总给你开的工资仅能维持生计?如果你对两倍不满意的话,我们还可以谈。” 谭国伟也笑起来,他说:“不是那回事,李总开的工资并不低,我说维持生计的话是因为家里现在支出大。李总,怎么说呢,我觉得如果他不开掉我,我会一直干下去的。” 孟时禾心下诧异,谭指导这么忠心的?看来李家辉确实有一套。 不过她脸上没有显露出来,反而说了句俏皮话:“我知道了,谭大哥,那我试试看跟你们李总多借你一段时间吧,毕竟你这么专业的人不好找。” 谭国伟也笑起来,看着孟时禾难得说了些工作之外的话,“时禾啊,其实论起来,你跟我儿子是差不多的年龄,你没比他大几岁,所以我心里一直是把你当小辈看的。 我也很开心和你一起工作,没有那么多杂事,就只有工作,挺好的。如果李总同意我留在这边的话,我当然是乐意至极的。” 孟时禾话说得漂亮:“幸好有谭大哥在,不然这次的订单就跑了,你等着吧,我一定把你们李总搞定,把你留在精艺。” “李,怎么说?”孟时禾一回到家就打电话给李家辉,开门见山说希望谭国伟能在沪市多留一段时间。 李家辉坐在老板椅上,夹着话筒说:“孟小姐,你这电话来的及时,再晚一点我就回家了。这样,我把我的座机号码给你,你有事随时打给我,好吗?” 孟时禾笑道:“好啊,以后或许真的会有叨扰你的那天,不过我们现在先说一下谭指导的事情,李,你觉得呢?” 李家辉跟孟时禾打太极:“孟小姐,你还真是不客气,我们连面都没见过,你已经几次三番找我帮忙了。” 孟时禾没有否认,她说:“因为你帮了我第一次嘛,不是都说,找人帮忙要找帮过你的吗?只要他愿意帮你第一次,就会愿意帮你第二次。” 李家辉笑起来:“孟小姐深谙人性,我拒绝的话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不过这也算是感谢你帮助凯文吧,他前两天来电,说在沪市很开心,能认识你这样的朋友更开心,还说他要做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 孟时禾:“是的,凯文也跟我说了他的想法,我觉得他的方向是没错的。”话说着孟时禾话音突然一拐,“不过说到他的想法,凯文说港城最近要成立影视公司?” 李家辉又笑了,笑声透过话筒传到孟时禾这边,孟时禾有些心虚,好像李家辉看透她的想法了一样。 “孟小姐,港城确实要开影视公司的,已经筹备的差不多了。” 孟时禾继续试探:“是吗?听凯文说,你家好像有参股?” 李家辉:“凯文还真是一如既往。” 孟时禾不解:“嗯?” 李家辉补充:“对漂亮的女生知无不言,他在学校的时候就这样。凯文愿意对你说这样的消息,至少说明孟小姐,仙姿玉色?”最后的仙姿玉色,李家辉说的是普通话,字正腔圆。 孟时禾笑起来,“李,你的成语还不错。” 李家辉完全切换成了普通话:“不光是成语,我的普通话也不错。” 孟时禾这下是真的惊到了,“你说这么好?” 李家辉:“我觉得人还是不能忘本的,所以普通话一直没有丢下过。孟小姐,你认为呢?” 孟时禾:“你说的对,不过你既然会说普通话,那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用英文跟我交流。” 李家辉半真半假说了句:“男人嘛,总是想在优秀的女性面前表现自己的 。好了,孟小姐,谭指导那边我会跟他说的,他就暂时不回羊城了,留在沪市。” 孟时禾:“谢谢李先生,那谭指导的工资我发,你都同意我把人留下了,我总不能让你,人财两失?” 第265章 凯文的设计室 李家辉又笑了:“人财两失?孟小姐的成语学的有些糟糕。” 孟时禾现在心情好,顺着李家辉的话说:“确实还有待提高,以后还请李先生多多指教。” 李家辉:“跟孟小姐聊天,总是会让人心情愉悦,不过我真的要下班了,孟小姐,下次再聊。” 孟时禾:“好,再见,李先生。” 电话挂断,孟时禾琢磨着李家辉的话,觉得这真是个妙人,说话滴水不漏,话题引导非常自然,并不会让人觉得违和。 她打听影视公司入股的事情,李家辉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引到了凯文身上,愣是一个字都没有给她漏出来。 这么几天相处下来,她一点也不觉得凯文是那种见到漂亮女生就口无遮拦的人,他是很绅士的。 算了,李家辉这边问不到,还是从凯文身上下功夫吧。 第二天一早,孟时禾又去了和平饭店,这次拎着李阿姨自己做的小笼包。 “凯文,我昨天没来,你过的怎么样?”孟时禾一进门就把小笼包放在会客间的桌子上,一边打开食盒一边问凯文。 “孟,由于前两天你给我讲的聊斋,服装上我有了很多灵感,昨天整理了一下。”凯文说着就去屋子里拿了一沓纸过来递给孟时禾。 孟时禾接过翻看,“凯文,你还会设计服装呢?” 凯文很是有些骄傲,“是的,我学的就是服装设计,所以我才想做不一样的东西。” 孟时禾看完之后把手里的手稿还给凯文,“我还以为你跟李家辉做的生意差不多。” 凯文摇头:“不不不,我在英国有设计室,我设计的衣服,不是谁都能穿上身的。毫不夸张地说,我做的衣服上的元素和细节,不需要一个季节,肯定会在各大工厂看到。在英国我的设计室已经很成熟了,现在来到这里,完全是因为我的母亲,她从小给我种下了一颗向往的种子。” 孟时禾非常捧场,“哇,凯文,你好厉害,既然你说一般人穿不上身,那你的衣服主要是给谁设计?” 凯文语气非常无所谓,“贵族,有时候也给皇室做,不是常服,是他们出席宴会需要的衣服。” 说到这里,凯文的话匣子好像被打开了,满口抱怨:“孟,你不知道,他们的宴会频次有多离谱,而且有些身份的人并不愿意一套衣服多次穿出去,这就导致我的工作异常繁忙。 不过即使只是繁忙也没关系,我热爱这件事情,我愿意为它付出时间,但是他们真的非常喜欢指手画脚,总是在我的设计稿上增减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噢,亲爱的,你别这么看我,我说的就是那些空有贵族身份,但是家底空空脑袋也空空的落魄贵族们。 你知道吗?他们只知道往衣服上增加自己喜欢的东西,丝毫不管是不是突兀或者冲突…” 孟时禾完全听愣了,一开始凯文说的时候,她还以为凯文是在夸张,后来她才意识到,英国,确实是有皇室和贵族的。很显然,那些贵族也不会愿意穿市面上烂大街的衣服参加宴会,所以凯文这种设计职业的出现,一定会受他们欢迎的。 看着凯文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孟时禾倒了杯茶推到凯文对面。 凯文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像是存了好久的心里话想要一次性发泄出来,看到桌子上的茶,他才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还不忘跟孟时禾说声谢谢。 孟时禾就听着,中间没有打断也没有插嘴,凯文只是想找个人说一说,并不是想要她给什么建议。 “总之,我想到港城,一方面是因为港城现在正适合,另一方面是我认为,就算影视公司的人想法再多,也不会比那些贵族更难沟通。”凯文喝了口茶,对他的话做了总结。 凯文不再讲话之后,屋里一时之间安静下来,孟时禾笑着说:“今天想好了吗?有什么安排?” 凯文眨眨眼说:“我的图还没有画完,我想再画一天。孟,刚刚不好意思,我,” 孟时禾摇摇头,她把食盒的盖子盖上说:“没关系,凯文,我明白的,你在英国这些话也没法跟别人说,毕竟他们是你的客户。 还有,这些小笼包是我家里的阿姨自己做的,给你留着当早饭,我走了,你继续画图吧。” 凯文跟在孟时禾身后说:“我送你,等我画完找你玩。” 孟时禾:“玩什么玩,你画完我们就说一说生意上的事吧,我之后还有一大堆事情呢。” 凯文点头:“好,孟,具体的合作细节我再想想,但是你放心,我不会再找其他人谈合作了。” 孟时禾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家里的时候,还不到中午,孟时禾把食盒交给李阿姨,奔回屋子里继续写她的论文。 到了下午,一楼的电话又响了。 “林希?你画完了?你等我,我现在就去找你。”挂断电话,孟时禾抓着包就出了门。 一路到同济,林希还在上次的地方等着她,孟时禾走过去。 “给你,图纸,不过我们别在这儿说,进学校吧,找个空教室。”林希拉着孟时禾进了同济。 正是上课的时间,空教室不好找,林希拉着孟时禾一直跑了三层楼才找到一个。 推门进去,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孟时禾把图纸撑开在桌子上,林希指着一样一样跟她说,“时禾,那么大的房子,全部做成公共区域有点浪费,所以我想给你加个休息室,你看,就是这里。”林希一边说手指一边在图纸上移动。 “还有这里,我想的是,你的厂房是厂房,以后办公肯定都在这里,那会计是不是要单留个办公室?别的不说,那些报表啊记录啊账本什么的,得有地方放吧?你总不能都放厂房啊,以后跟对外贸易局对接再回厂房拿吗? 还有你的办公室,我想着是跟会客的地方区分一下,诶,你别说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办公室就是用来见客人的,对不对? 虽然是这样,但是这个房子大啊,空间够。你想想,万一同时有几拨人找你,你总不能把人全塞在办公室吧?不得一家一家谈吗?剩下的人也得有地方安置对不对?” 孟时禾点点头,林希就继续说:“还有这里,院子里,我想再种些花花草草什么的,搭个亭子…” 第266章 重建吧。 孟时禾看着林希画的图,每一处都细致又清楚,图纸的页脚还估算了需要的建筑材料,连大概成本都给她算出来了。 同学林希说的头头是道,把新建的图纸看完之后,孟时禾觉得林希说的对,这房子还是推了重建的好。 不过等林希拿出另一份改建的图纸之后,孟时禾又是眼前一亮。 林希按照房子现有的布局做了安排,保证把每一间屋子都利用的彻底。 “林希,这么短的时间内,你是怎么做到这样的?两份都非常好。”孟时禾拿着图纸赞叹,在林希说完重建的方案之后,她以为改建的方案就是走走过场,没想到林希依旧做的这么出色。 林希很是骄傲地抬起头:“这不算什么,我以后一定会设计出最好的建筑。” 孟时禾:“我相信的,毕竟就我这么个房子,你都兼具了实用和美观,不仅如此,我看着还有几分说不出来的韵味。但是,能建成以后,我看着实物,说不准就能说出来是什么韵味了。” 林希:“那你想好要怎么做了吗?” 孟时禾想了想,“重建吧,我现在刚接了一个单子,目前没有时间再接别的单子了,所以这几个月也用不到这个房子,趁这个机会正好把房子建一建。” 林希有些兴奋,“那我能加入进去吗?我想看着它从无到有。” 孟时禾:“当然,有些细节问题还要靠你跟工人沟通,不过你学校这边上课?” 林希:“没事,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孟时禾:“行,那说一下费用的问题吧,我给你两份,一份是图纸的费用,另一份是房子施工你监工的费用。打包价,五百块,怎么样?” 孟时禾其实不知道这种事情的市场定价是多少,她之前的想法是一百块,已经很不少了,算是高级工一个多月的工资了。 但是再看到林希的图纸之后她改了主意,这么细致又这么高效,一辆自行车还是值的。正巧盖房子她要是在这里看着,就能把万林省下来。 孟时禾相信,她目前手里的人,不会有谁比林希更了解建筑材料和报价,她同样也相信,林希在面对这个房子的时候,一定会无比上心。不是因为钱,是因为这是她的作品。 林希听到孟时禾的话之后,主动把价降了,她说:“你给的也太多了,现在我们专业的老师偶尔出去帮人家画张图多的时候几十块。就算你按照老师的价格给我,也不必要给这么多啊,让别人知道还要说我存心骗你钱。” 孟时禾笑了,“行,那就算几十块,多余的算是你监工的工资,我这房子就交给你了,我没多少时间盯着这边,房子出问题我可是会找你的。” 林希思索片刻,爽快地答应了,“行,你放心,既然我把这活接了,一定会把你的房子给盖好。” 又解决一件事情,孟时禾从同济出来的时候脸上都挂着不自知的笑容。 不知道常台打听裁缝打听的怎么样了,要是跟凯文合作,几个老师傅是一定要有的。 一想到这个,孟时禾又开始发愁了,手艺人…不好找啊。 心里想什么就来什么,孟时禾一回到家,就看到常台已经在等她了。 “小小姐,那个赵师傅,确实是个老裁缝,但是他家的情况有点特殊。” 孟时禾往沙发上一坐,“你说吧,我听着。” 常台坐到孟时禾对面说:“他本来有一儿一女,据说姐弟两个感情非常好,他这一身功夫应该是都传给了姐姐,我打听出来的是因为弟弟坐不住,不乐意学。 具体赵裁缝教给她的是什么手艺没打听出来,但应该挺有名的。但是往前数十年什么情况我们都知道,那时候姐姐好像因为这个手艺被波及了,残疾了,伤了一只手。 说是赵裁缝因为年龄的原因,反而受到的伤害比较小。但我想应该是他的儿女替他承担了,那时候可不说你岁数有多大,该处理还是一样处理的。 从那之后,赵裁缝跟姐弟俩的关系就不太好了,弟弟后来有了房子之后,干脆把姐姐接过去住了,现在那个老房子里只住着赵裁缝一个人。 那姐弟俩的住处我也打听出来了,弟弟是一个工人,现在住厂里的家属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到赵裁缝影响,弟弟这么多年也没升到高级工,还是一个普通的工人。照理来说,就算是熬工龄,也应该熬成高级工了。” 常台一口气说完,等着孟时禾的指示。 孟时禾更头疼了,她有心理准备赵裁缝这样肯定是有原因的,但是没想到是因为这样。 但凡什么事情掺杂了感情都不好处理,尤其是亲情,爱情和友情都还有修正斩断重生的可能。亲情,完全是板上钉钉钉死的事情,就算硬把钉子拔出来,也会留下难看的钉眼。 孟时禾挥挥手,常台没问一句就出去了,反正他是提供不了什么有用的建议。 孟时禾往后一躺,靠在沙发靠背上,静谧的房间只能听到钟表嘀嗒的声音,孟时禾闭上眼睛,她想:如果是爸妈,是江恒,这件事情他们会怎么做? 想明白之后,隔天孟时禾带着常台去赵师傅儿子的家,路上常台继续说:“这对姐弟都没结婚,之前的形势你也知道,带着一个残疾的姐姐,弟弟不好说亲。 姐姐更别提了,手部残疾,想要说亲难上加难,一些条件不好的家庭还有可能,但是看姐弟感情这么好,我估计弟弟也不愿意让姐姐嫁到那种家庭。 这个姐姐叫赵美华,弟弟叫赵国华,姐弟俩这些年就这么相依为命,赵裁缝逢年过节也会过来,但是每次都呆不久。” 孟时禾消化着常台跟她说的话,站在赵国华家门前,孟时禾理了理衣服,伸手敲门。 “谁啊?”屋里传来一道很柔和的声音,应该是赵美华。 孟时禾开口:“是赵国华家里吗?我是复旦的学生,想找赵裁缝帮个忙,方便开门我们具体说一说吗?” 等了两分钟,孟时禾面前的门终于开了,门后是一张干净朴素的脸,“方便的,你们进来吧。” 第267章 你给她找什么工作? 进到屋里,孟时禾发现这房子很小,应该是个一居室,但是姐弟两个住,于是把客厅隔成了卧室,现在看着几乎算是没有客厅。 但是尽管房子不大,这个家也被收拾的干干净净,东西也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常台把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在餐桌,发出的声音吸引了赵美华的视线,孟时禾趁机看了一眼赵美华的手,衣袖挡着,看出不出来什么。 “你们这是做什么?拿了这么多东西,到底是什么事情要找我爸啊?”赵美华把两人让到桌边凳子上坐着。 孟时禾开门见山,“是这样的,我叫孟时禾,是复旦经济系的学生,目前开了个小厂子,主要是接外贸单子。 现在有一单关于刺绣的生意,需要技术好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我们打听到赵裁缝就是这样一个热,所以希望他能加入进来。” 赵美华耐心同学孟时禾的话,等她说完,柔柔一笑才说:“他拒绝你们了吧?” 孟时禾点头:“是的,不瞒你说,我们连门都没进去。” 赵美华笑起来,“他就是那个倔脾气。” 孟时禾看着赵美华脸上的笑,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对父亲有什么怨恨的样子,或许,她这一步走对了。 “赵姐,是这样的,我们真的很需要赵裁缝,如果他愿意的话,我们可以,” 正说着话,门再次被打开了,人还没进来声音就传进来了,“姐,是什么人来了?刚刚楼下的小胡去厂里找我说,有人奔着家里来了?” 孟时禾转身一看,进来的是一个国字脸的男人,是赵国华。 赵美华没有动弹,等着赵国华进来才说:“没事,有两个小年轻想要找爸爸帮忙。” 赵国华走过来,看看孟时禾,再看看常台,意识到孟时禾是话事人之后,直接说:“拿着你们的东西走吧,该去找谁去找谁,别来这里。” 赵美华拉了拉赵国华,“你正上班呢回来干什么,赶紧回去吧,这事你不用管。” 说罢推了赵国华一把,赵国华不为所动,赵美华又加了句:“我说话不管用了是不是?” 赵国华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等人走了之后,赵美华对孟时禾不好意思地笑笑,继续说:“你们别见怪,还有,你们说的事情,我是没什么意见的,我也很希望他能重新做这个,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孟时禾看着赵美华,说起了另一个话题,“赵姐,你也别见怪,我上门之前多少打听了一下,可是现在看着,我打听出来的并不准确。” 赵美华笑起来,“那些传言啊?诶,传言就是这样的,不管什么事情,传到最后都会变味的,况且这事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赵美华说着就把手从衣袖里伸出来了,孟时禾看着只剩一根手指的手掌,感觉今天真不应该过来。 “别这样,你是叫时禾对吧?时禾,你不用这么看我。”赵美华好像怕吓到孟时禾,拿出来晃了一下之后又把手缩进了衣袖里。 孟时禾苦笑:“赵姐,我之前,之前不知道这么严重,今天是我们打扰了。” 赵美华脸上却没什么难过的表情,反而安慰孟时禾说:“没什么的,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就是,命。” 说到这里,赵美华好似来了兴致,对孟时禾说:“走吧?既然你们想跟我爸谈这个,那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孟时禾看着赵美华,她没有客气的意思,现在已经站起身往门外走了,孟时禾和常台赶紧跟上。 到了赵裁缝的家里,这回孟时禾没有再吃闭门羹,赵美华有钥匙,直接开了门。 “爸,我都说多少次了,你把窗户打开,天气这么好,要多通风。”赵美华一进门就走到窗边去开窗子。 孟时禾跟在赵美华身后帮她,顺口说:“之前我来的时候窗户是开着的。” “哼,美华,你带他们来干什么?” 孟时禾扭头一看,赵裁缝已经来到了客厅。 “爸,这小姑娘今天去了国华那边,她说她是做外贸生意的,现在有个单子上面有刺绣的要求,需要你帮助呢。” 孟时禾紧随其后,“是,赵师傅,我真的需要你帮助。” 赵裁缝看了孟时禾一眼,没跟她说话,但是也没赶她,孟时禾就待在房间里不出去。 “美华,你怎么还往这里面掺和呢?”赵裁缝唉声叹气的。 赵美华笑着,用那只健康的手拉着赵裁缝的手说:“爸爸,你看,我手上这厚厚的茧子,我以前跟你学习的时候受了多少罪啊,我现在是不能绣了。你倒好,能绣也不修,我可是知道,前几年制衣厂的人一直来找你,你都不同意。” “同意他们干什么?都是一群墙头草,他们以前不清楚我们的手艺吗?但是出事的时候谁说什么了?现在有用了想起来我了,我难道这么大岁数了还要去端他们的碗吃饭吗?” 常台听着老爷子的话,悄悄走出去,把门关上之后守在门边站着,这些话不好传出去。 常台一出去,屋里就剩了孟时禾一个外人,但是她好像没觉得不妥,就那么杵在屋里。 赵美华继续说:“行行行,不吃他们的饭,但是现在这个小姑娘,她做外贸的么,跟那些人都不掺和。” 孟时禾适时开口:“对,我做外贸的,赵师傅,你想想,你要是来我这里,以后指不定哪个外国人身上穿的就是你做的衣服呢?我们的刺绣多漂亮啊,现在开放了,也是时候摆出去给他们看看了。” 赵裁缝终于跟孟时禾说话了,他说:“我老了,不吃这一套。” 孟时禾看着赵美华,不知怎么就想到了赵国华那个隔出两个房间的一居室,她换了说法,“赵师傅,你要是过来我这边,作为员工福利,我给赵姐找份工作。赵哥是在国营单位,不说他。但如果他愿意辞职过来的话,我保证,给他的待遇比现在高出一倍。” 听到这里,赵裁缝终于跟孟时禾的目光对上了,他问:“我们不需要你可怜,你说你能给美华找工作,请问你能给她找什么工作?” 第268章 我们合作 孟时禾看着赵裁缝的眼睛答的认真:“赵师傅,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正式地跟你们介绍一下自的厂子。 我的厂子叫精艺,年前成立,年后开张,目前为止已经接了两个还算大的单子。一个是做裤子的,四万条;另一个是现在正在做的,十万件毛衣。 除了这两个单子,还有一个正在接触的,就是我来找你们的原因。 对方是英国一个开设计室的人,他的设计室规模很大,目前想要在衣服上设计有关于我们国家一些独特的,有代表性的元素,这就离不开有水平的刺绣师傅。 赵师傅,我的介绍说完了,现在说一说赵姐吧。 赵姐的手虽然受伤了,但是我想她的知识储备和专业能力没有受伤,所以我想要赵姐做的工作可能并不轻松,至少不会因为她的手就优待她。” 听到最后一句话,赵老头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和缓下来,嘴上说着:“优待什么优待,她不需要。” 赵美华也笑了,轻声问孟时禾:“时禾,那我可以做什么呢?” 孟时禾:“赵姐,你能做的太多了,像前期跟他们沟通啊,毕竟那些图形纹样差一点点,所代表的寓意就差很多;还有后面我想有经验有水平的老师傅不太好找,就想找两个手艺不错的人培训出来,赵姐,你来负责这个怎么样?” 孟时禾说着说着,赵美华突然有些怯场,声音都弱下来了,“你刚刚说他们是英国的,我,我真的行吗?我不会说英文。” 孟时禾不在意,摆手说道:“不会有什么关系,学嘛。刚刚我还听你说,以前跟着赵师傅学刺绣受了不少罪,以前学刺绣的苦你能吃,那现在学语言的苦你也能吃。” 赵裁缝冷哼一声:“你倒确实不优待她。” 孟时禾笑得乖巧,“那赵姐需要优待吗 ” 赵裁缝这回没说话,沉默良久才说:“不需要,她,不需要。” 孟时禾立刻接话:“行,那咱们就说好了啊,赵师傅,你就来我这边。赵姐这里我先给她找个老师学英文,培训学生的事情也同步进行?” 孟时禾看着屋子里站着的父女两个,笑的温柔极了。 赵裁缝点点头:“好,美华,就麻烦你了。” 孟时禾摇头:“不麻烦,我今天一看到赵姐,我就知道,她一定是个内心很坚韧的人。” 孟时禾倒不是在故意说好话,她是真的这么觉得,任谁在少了四根手指之后,应该都很难平静的面对生活,但是看赵美华的状态,显然她过得还不错。 无论生活上有多么不方便,赵美华内心里肯定是平静的。 赵裁缝这次沉默的时间更久了些,最终还是长长的叹息一声,跟孟时禾说:“来吧,小孟厂长是吧?我来跟你说一说我的派系。” 孟时禾点点头,“这个派系我知道,前几天去华侨商店绣苏绣的嬢嬢介绍了,像什么苏绣啊,湘绣,蜀绣这种的大方向。” 老裁缝:“对,常见的就是这几种,每个派系的风格和重点都不一样,你看多了,一眼就能分出来。 我也是苏绣,咱们这边以前学这个的人多,其实也不是学的人多,是沪市以前的人偏爱这个风格,穿的用的人多,所以我们学的人就多,总要糊口的。” 接下来的时间,孟时禾听了一堂苏绣大师课,也看了不少赵裁缝自己在家绣的东西,这么多年,虽然不在外面接活了,但是手艺也没落下。 从赵裁缝家里出来,孟时禾交代常台,“明天早上你来接赵裁缝,带着他去精艺认认路。” 常台:“你在里面待了这么久,我想着就说成了,厉害啊,小小姐。” 孟时禾:“没什么厉害的。”孟时禾心想:不过是她之前学过的,要抓需求。 赵美华这么多年跟赵国华生活在一起,没有收入来源,就算曾经姐弟感情好,这么多年下来,赵国华难保心里不会有什么负面情绪。 而赵美华,如果真的是因为她导致赵国华迟迟没有结不了婚,她心里对赵国华的愧疚感只多不少。 赵裁缝就更是如此了,只要把赵美华的问题解决掉,其他问题都会出现转机。 接下来,孟时禾每天都去和平饭店转一圈,剩下的时间要么在家里写论文,要么去精艺看看毛衣的进度。 几天后,凯文的图终于画好了,孟时禾拿着图找到赵裁缝,“赵师傅,这图上面的衣服你能做吗?这关系到我们的单子能不能接到,上面的英文不用管,我一会儿给你翻译出来。” 赵裁缝戴上老花镜,举着图看了一眼就说:“没问题,几天要?” 孟时禾:“没说时间限制,但我想尽快。” 赵裁缝把图还给孟时禾:“把上面的字翻译出来,你就走吧,两天后来拿。” 两天后,孟时禾拿着赵裁缝刚做出来的裙子找到了凯文。 “凯文,看看?”孟时禾抱着衣服自信地往凯文屋子里的桌上一铺。 凯文看着他画在图上的内容现在原样照搬到了衣服上,而且图案跟图案之间还有一种呼吸和流动的感觉,这件上面的刺绣比他在华侨商店买的旗袍上面的刺绣都要好。 “孟,我们合作,现在就签合同。”凯文甚至都没有上手触碰那条裙子,他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对孟时禾这么说。 凯文走了,抱着一堆图样和赵裁缝友情赠送给他的绣品,不过凯文不好意思白拿,愣是留了一笔不菲的美金给赵裁缝。 赵裁缝看到美金的时候有些无措,还是孟时禾替他收下的,当天就给他兑成了人民币躺在存折里。 凯文一走,孟时禾就不用再往和平饭店跑了,她就住在了精艺小厂房后面的休息室里,亲自盯着这十万件毛衣。 这笔订单金额太大了,容不得半点失误。 跟她一起住在精艺的还有谭指导和赵美华,谭指导负责机器上的所有问题,顺便教赵美华学英文。 孟时禾本来给赵美华找了一个老师,但是谭指导自己把这个活揽下了,因为他太闲了,精艺目前就这么一个单子,几台机器,真是不用他操什么心。 第269章 以后会买得起的 时间在机器的嘈杂声中悄然流过,半个月后,孟时禾在交付第一批毛衣的时候,也收到了漂洋过海的丹宁布和棉花胎。 王岳英她们重拾信心,当即用新的棉花胎重新织布,果然,这一次织出来的就是丹宁布,分毫不差。 拿着棉花胎里的棉花和本地棉花做对比,发现有一点很大的不同,棉花胎里的棉花绒更长,更坚韧。 这个发现让王岳英她们兴奋不已,孟时禾马上就去找差不多的棉花。在纺织科跟刘珍找了两天之后,孟时禾确认这个东西在柱州有,柱州,国家的最西北。 “时禾,这也太远了吧,运输得多少成本啊?联系我倒是能给你联系上当地,但是这太远了,你要真想做丹宁布,不如直接进口棉花胎了。”刘珍在纸上一顿写写画画,给孟时禾算成本,最后得出这样的结论。 孟时禾摸了摸鼻尖说:“刘姐,你先帮我联系一下,我们先打电话问问?” 刘珍站起身,指着孟时禾说:“尽折腾我。”说罢就去拿电话薄翻柱州兄弟单的号码。 这个电话等待接通的时间比以往孟时禾打的每一通电话都久,接通后,是刘珍跟那边沟通。 “是的是的,我是沪市对外贸易局纺织科的。” “对,我现在找一种棉花,长绒的那种,你们那儿不是产吗?” “对,要很多,你们能调吧?价格怎么说?” 孟时禾看着刘珍把电话夹在耳边和肩膀中间,把手腾出来拿了纸笔,一边问一边写。 这个电话打了将近半小时,挂断之后,刘珍看着本子上的数据,拉着孟时禾开始算,“时禾,从柱州过来只能走火车货运…” 两个人闷头算了一阵子,最后算出来了,“刘姐,这成本跟进口差不多啊,没有高多少。” 刘珍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说:“你量大啊,现在差个一块两块,你不当回事,等之后差几百上千的话呢?” 孟时禾趴在刘珍身边说:“刘姐,我是这么想的,既然现在成本差距没有很大,我们就先从国内买呗,这个钱给谁挣不是给,干嘛非要给国外?我们买柱州的,就当支持当地发展了。” 刘珍轻弹了孟时禾额头一下,“还支持当地发展,你知道柱州有多大,物产有多丰富吗? 不过你另外一句话倒是说的很对,这钱是一定要花出去的,不如花在国内。 行了,这事我跟他们沟通,你今管报给我一个数量,我给你要到最低的价格。” 孟时禾双手圈着刘珍的肩膀喊:“刘姐,谢谢!” 又过了半个月,已经进入六月份,孟时禾回学校交这一学期的论文。她从她买的自动机器入手,详细列举了自动化的数据,全方位论证了科技发展的必要性。 系主任看到孟时禾交上来的论文之后,眼镜后的目光忍不住频频打量孟时禾,最后把孟时禾的论文拿到大办公室,在所有经济系老师手里转了一圈。 老太太背着手,试探地问:“时禾同学啊,你看看,如果我要求你一学期交上来两篇…” 孟时禾后退一步,义正严辞地说:“主任,我们都说好了一学期一篇的,绝对不能再加了。” 系主任:“说好了?有合同吗?有证人吗?” 孟时禾:“主任,我们是君子之约!” 系主任摇摇头:“如果你能写两篇,我愿意承认我是小人。” 孟时禾:“不行,真写不了了,我后面还有一堆事呢,这篇论文都是我挤时间写的。” 系主任:“你说这是你挤时间写的?碎片时间?这一个多月还干别的事了?” 孟时禾点点头:“是啊,我总不能一个多月光写这个吧?厂里事情多得很,我每天做完事还要再写这个,真的没空再写一篇了。” 小老太太倒也没有在劝,“行吧,那你回去吧,这篇挺好的,不用再改了。” 孟时禾点头告辞,等孟时禾一出门,系主任转身对着一办公室的老师说:“你们听到了吧?这篇文章,是她每天做完工作之后抽时间写的,离她上次交上来的那一篇一个月的时间。” 老师A:“一个多月…” 老师b:“是的,上次她来的时候我就在场。她交的是她修改的羊城那篇,那篇修改前有很多小毛病,这一篇,之前见过的毛病都没了。” 系主任也点头:“对,而且内容言之有物,这样的速度,这样的完成度,这样的内容,你们说,一篇是不是真的太少了?” 孟时禾丝毫不知办公室里的老师正在讨论她,她现在心情很好,是一种久违的轻松感。 现在一切事情都按部就班,毛衣正常生产着;柱州的棉花已经运过来了,丹宁布也正在织着;市区房子的重建她也去看了,已经建了一小半。 不得不说,林希真的负责上心,即使是她自己在场,也很难做的比林希更好了。 所以孟时禾这篇文章一交,她难得觉得好像没什么事干了。 去找陈扬也不行,陈扬最近在忙。上周周末陈扬跟她说,田五他们在家谈了周围好几个县的生意,虽然零碎,生意都不大,但是架不住多。 这边高明和老许有了机械厂那单的经验,现在他们主攻集采这方面,零售已经不考虑了。正好沪市现在大大小小的店铺和厂子开了不少,他们所有空闲时间都在跑生意。 至于陈扬,他在忙厂里的机器更新这个事,现在五金厂用的车床还都是从镇上的农机厂淘汰下来了,精密度基本没有。 自从孟谦跟陈扬说了汽车的事情之后,陈扬就琢磨要把设备换一换,做更有竞争力的零件。 因为那两个起重机,张主任现在跟全国的机械厂都有联系,而且还都是大厂,谁都想做第一个能批量生产起重机的厂。 这两个起重机的研究报告上,陈扬有幸挂了一个名,虽然是在最后缀着,但是因为这个,他有了跟大机械厂直接对话的资格。 他现在想从机械厂买最先进的设备,正在谈。孟时禾那时还跟陈扬说,可以买进口的,正好她手里有好几个国外厂商的联系电话。 陈扬搂着她的腰,把脑袋放在孟时禾的肩膀说:“禾禾,我没本事呢,现在只能买得起国内的。”说完还蹭着她的脖子说:“我以后会买得起的,你不要嫌弃我。” 想到陈扬的话,孟时禾控制不住笑起来。 第270章 妈妈外调 看看时间,差不多快要到饭点,孟时禾朝隔壁医科大学走过去。 自从她厂子开了之后,这几个月还没有见过静初,现在可以去找她吃顿饭。 进了学校,孟时禾直奔张静初上课的那栋楼底下等她,她们的课都是满的,这会儿绝对还没有下课。 一直等到十二点,楼上才陆陆续续下来人,孟时禾耐心等着,等这一批人走光,也没看到张静初。 看看表,已经十二点二十了,楼梯间空荡荡的,孟时禾想了想抬脚走上去。 一直走到张静初上课的教室,孟时禾悄悄推开后门,一眼就看到还在前排坐着的张静初。 她伸手敲了敲后门,开口:“同学,都下课了,还不走吗?” 张静初本来在看书,现在正是中午,她这个时候去吃饭,食堂人多的挤得慌,光排队就要排好久,但是她稍微晚个一二十分钟,就能避开排队的时间。 猛然听到敲门声,吓了张静初一跳,但是再一听声音,张静初就乐了,合上书收拾了东西站起来就往后门跑。 “禾禾?你怎么过来了?” 孟时禾接过张静初手上的包,看着她又厚了一些的眼镜,有些心疼,“来学校一趟,正赶上这个时间,来找你蹭饭。” 张静初挽上孟时禾的胳膊说:“好说,你想吃什么都行,我请你。” 孟时禾:“行啊,静初,我跟你说,我呢,上一个单子挣了不少钱,现在正在做的这个单子如果做完,会挣更多的钱,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张静初推了推眼镜,“不愧是你,我不会跟你客气的,但是我现在真的没什么想要的东西,我就想当个好医生。” 孟时禾笑了,转而问道:“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城市?” 张静初:“问这个做什么?沪市就挺好啊,从小长大的地方。” 孟时禾轻声说:“没什么,就是想着,以后你做医生了肯定会比现在更忙的,我们都忙的话,就更见不上面了。” 说到这里张静初也有些惆怅,“是啊,之前你去下乡,一去就是快两年,后来高考恢复了,我想着我们肯定还会像小时候一样黏在一起,谁知道离得这么近也没有见过几次。” 张静初说着说着情绪就低落下来,“禾禾,我怎么觉得,我们越长越大,失去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了呢?” 孟时禾狠狠掐了一把张静初,“什么叫失去?不准说这个,你放心,你不会失去我的。” 张静初:“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我还没问你呢,你跟陈扬怎么样了?” 孟时禾:“挺好的…” 两个人并肩靠在一起,说着悄悄话往食堂走去。 吃过饭,孟时禾去了张静初的宿舍,来回看看,给她添了些生活用品才离开。 刚到家,孟时禾就听到父母卧室里有动静,她快步走过去,这个时间他们应该都在上班才对,家里为什么会有人? 一推开门,就看到孟女士正在指挥孟谦同志收拾东西,“那个不要,京市多热啊,拿过去我也用不上。” 孟时禾看看满床的衣服和散落一地的物品,还有蹲在地上收拾东西的老父亲,反应了两秒钟才问:“妈妈,是要走了吗?” 孟怀疏走过来,拉着孟时禾往客厅走,“屋子里乱,我们出来,让你爸自己收拾。” 坐到沙发上,孟怀疏才说:“对,通知的突然,明天就走,去京市。” 孟时禾没想到妈妈这么快就要去,她撅撅嘴抱着孟怀疏说:“妈妈,你要走多久啊?” 孟怀疏摇摇头:“不知道,没说,不过肯定要在京市先待一阵子,放心,等我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孟时禾蹭蹭孟怀疏,:“每天都打吗?” 孟怀疏笑了,“怎么像小猫一样的?只要没什么特别情况,我就每天都打。” 孟时禾点点头,有一肚子话想跟妈妈说,但是最后脱口而出的只有:“妈妈,注意安全,路上小心,我和爸爸等着你回家。” 第二天一大早,孟时禾就起床了,今天要送妈妈上火车。没想到,等她收拾完下楼,在客厅看到了陈扬。 “你怎么来了?还这么早?”孟时禾三两步跑到陈扬身边。 陈扬笑着小声说:“昨天张主任接待了几个领导,我在场,他们谈话的时候,说了两句,这两天有工作人员往京市走。我想着孟姨可能也在这些人里,就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 孟谦的声音从孟时禾身后传来,“算你小子有心,不过东西都收拾好了,倒是能赶上送怀疏去车站。” 在车站,孟谦拉着孟怀疏不停地嘱咐,大事小事都没落下,孟时禾拉着陈扬悄悄走远了两步。 “陈扬,你的事情谈的怎么样了?” 陈扬看了一眼还在拉着手说话的孟谦和孟怀疏之后,才把头转过来说:“有机会,不仅是沪市,京市那边这两年也研究出来不少东西。 我觉得,质量和精密程度以后要求肯定会越来越高的,尽管现在看来,换机器可能不划算,但是长远来看,一定是正确的。” 孟时禾想到她的梦,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对,反正不管什么时候,一定要保持技术领先。” 陈扬:“对,” 孟怀疏:“陈扬,你过来。” 陈扬刚说了一句话,就被孟怀疏打断,陈扬应了一声:“来了,孟姨。” 说着就往孟怀疏那边走,孟时禾也跟上去,刚走到他们身边,就被孟谦拉着往后退了好远。 “爸爸,你干什么?”孟时禾不解。 孟谦:“你妈跟他说两句话,你凑什么热闹?” 孟时禾:“怎么了?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嘴上这么说,但是孟时禾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挪一步。 孟怀疏看着站在旁边的父女两个,目光没有从他们身上移开,开口说道:“陈扬,你来沪市也有一年多了吧?” 陈扬回得恭敬:“是,去年三月份开的学,当时还是您跟孟叔送我们去的学校。” 第271章 入京 孟怀疏笑着说:“你是个好孩子,这一年多禾禾爸爸给你不少冷脸吧?” 陈扬摇摇头:“没有的,孟叔已经很克制了。” 孟怀疏转过头,看着陈扬的眼睛说:“陈扬,我这一去,少说要两三个月,多了可能半年,甚至更久。我一走,家里就剩你孟叔了。他有时候工作忙,是真的忙,可能没法太好地看顾禾禾,他缺掉的那一部分,孟姨就拜托你了。” 陈扬也看着孟怀疏,眼神没有丝毫退缩,“孟姨,您放心。” 孟怀疏:“其实昨天调令一下来,我就跟你孟叔说好了,他工作忙或是出差的时候,要你多费费心,他也同意了。你今天要是不过来,可能就是下次你去家里的时候他亲自跟你说,但是你来了,我就忍不住再交代你一次。” 陈扬点头,孟怀疏就接着说:“陈扬,你跟禾禾,”话说着孟怀疏看着频频看向这里的父女俩,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好好对她。” 孟怀疏走了,孟谦刚到家就回单位了,剩陈扬和孟时禾在家里。 孟时禾看着家里的门关上,迫不及待地问陈扬,“妈妈跟你说什么了?还不让我过去。” 陈扬笑着把孟怀疏的话学了学,孟时禾睁大眼睛,“就这样?这有什么不能让我听的啊?” 陈扬拉过孟时禾的手,捏着她的手指说:“我觉得,孟姨应该是知道我们在一起了。” 孟时禾:“是吗?那我妈还挺厉害啊。” 陈扬:“我感觉是,或许她是想交代或者敲打我一些什么?毕竟她这一次长时间不在家,担心你也正常。” 孟时禾眉头皱起来,“是啊,妈妈说了,她们去京市肯定要集中学习培训一段时间的,礼仪啊,行程啊什么的。然后出去怎么也要十天半个月的,这眼看着就要两三个月。 而且她还说,回来之后也不一定马上就能回沪市,交接整理工作什么的,毕竟是翻译。” 陈扬点点头:“应该的,毕竟是大事。”说着就把头凑到孟时禾耳边小声说:“这么大的事,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的。” 陈扬说话的语气喷到孟时禾的耳边,叫她耳热了一瞬,“哎呀,你说话就说话,怎么还离这么近?” 陈扬退回去,表情有些落寞,“禾禾不喜欢吗?” 孟时禾刚想说不是,但看着陈扬的样子就想逗他,抱着胳膊问:“那你是想让我说喜欢还是说不喜欢?” 喜不喜欢的答案孟时禾不知道,但是孟时禾看着镜子里红肿的嘴巴,终于知道妈妈为什么要单独找陈扬说话了,她不放心是对的。 六月底的时候,孟宴清放暑假回家了,半学期没有见面,孟时禾看着孟宴清好像又壮了一些。 孟宴清一回家就问孟时禾:“禾禾,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孟时禾摇摇头:“我不知道,妈妈走了快一个月,应该还需要不短时间。” 孟宴清突然就说:“禾禾,我们问一下妈妈,如果她最近不走的话,我们去京市看看她吧?因为暑假要是见不到她,我再回来就到过年了。” 孟时禾眼睛瞬间亮了,“好啊,今天她打电话回来我们就问。” 晚上孟怀疏的电话准时响起,接电话的是孟宴清,孟时禾趴在孟宴清身边听着,“妈,我回家了!你这几天忙吗?我跟妹妹去看看你行吗?” 孟怀疏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行啊,这几天应该没什么大的变动,不过你们尽快,买票了就跟我说一声,到时候我请假陪你们转一转。” 孟谦在一旁不说话,他有些憋闷,他们有暑假能去京市,他可没法请几天假去看老婆。 想到这里,孟谦清了清嗓子问孟时禾,“禾禾,你的厂子不用费心吗?你去京市了厂子怎么办?” 孟时禾:“应该没事,厂子的事情都步入正轨了,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我走几天不碍事。” 孟谦又问:“忘了以前的事了?你就不怕再有人去闹事?” 孟时禾:“常台已经找了二十多个人住在厂里,都能打,厂里还有一百多个工人,要是这样还能被人搞破坏,那我在也阻止不了什么啊。爸爸,你老问我,不是因为你去不成就不想让我去吧?” 孟谦:“我不是,你现在开厂子,出远门前这些事情得安排好。” 孟宴清在一旁说:“爸爸,没事,我还有好几个战友在沪市,我请他们去妹妹厂里帮忙看门。” 孟谦瞪了孟宴清一眼,伸手夺过他手里的话筒,“怀疏,我也能去吗?” 孟怀疏不留情面,“你自己感觉一下,你能来吗?” 孟时禾拉了拉孟宴清的衣角,兄妹两个悄悄离开电话旁边。 把事情安排好之后,票隔天就买好了,四个人的,除了孟宴清之外,还有常台和陈扬。 孟宴清看着多出来的两个人,问孟谦:“爸爸,怎么还有别人?” 孟谦:“常台是我叫的,至于另一个,你自己去问。” 陈扬马上开口:“这回真是巧,有一个京市的机械厂答应可以给我提供机器,我正要去看看,不过打算晚几天再去。禾禾跟我说你们要去那边,我正好提前过去,可以一起。” 孟宴清点点头:“行吧,人多点也好,安全。”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在火车咣当声中,迎着清晨的朝阳,四个人踏上了京市的土地。 孟时禾手里拿着孟怀疏给她的地址,一下车就打开来看,“我们先去这地址附近找招待所住下,然后去找妈妈。” 四个人里隐隐以她为首,剩下的三个人对这个安排都没什么意见。 见到孟怀疏的时候已经中午了,孟时禾扑过去重重地抱了抱她,孟宴清只是走到孟怀疏身边喊了一声:“妈。” 孟怀疏拍拍孟时禾,对孟宴清说:“走吧,我带你们去吃饭。” 她对陈扬和常台的到来毫不意外,来到订好的餐厅,直接把人带到一个大桌上坐下说:“我就请了半天假,下午带你们逛一逛,明天你们就要自己逛了。我回去之后就出不来了,我们吃住都是统一的。” 孟时禾紧紧挨着孟怀疏说:“好吧,妈妈,好想你。” 孟怀疏拍拍她脑门儿,“快吃饭,吃完饭你想去哪儿参观?妈妈下午陪你们。” 第272章 拍照 下午孟怀疏带着他们去了几个地标建筑,她还带了相机,给孟时禾拍了不少照片。 到大广场的时候,孟时禾拉着陈扬站在正中间,对孟怀疏说:“妈妈,给我们拍。” 陈扬还招呼孟宴清,“过来一起?” 孟宴清屁颠屁颠跑过去,站在了陈扬身侧。 常台看情况直接走到孟怀疏身边说,“我来,您过去那边?” 孟时禾看到这一幕,马上就喊,“妈妈,快来,让常台帮我们拍。” 孟怀疏笑起来,把相机交给常台说,“好,那我过去。” 孟怀疏走过去,站在孟时禾另一边,她跟孟宴清把孟时禾和陈扬夹到了中间。 常台看着相机里四个人,气质斐然,谁也不输谁,不说孟家的三个人,只说陈扬,一点也看不出来他来自一个偏远的村子。 “咔嚓”一声,常台拍下了这一幕,听到孟时禾还在喊着,“常台,多拍几张!” 常台点点头,尽职尽责地服务着他的老板。 一直逛到晚上,常台和陈扬手里都提了不少东西,孟宴清手里全是孟时禾没吃完的小吃,孟怀疏在单位门前跟他们告别。 “囡囡,我来这里已经买了不少房子了,光四合院就有好几个,我是托当地专办这些杂事的人买的,但是我没有时间去看。 一会儿我把这些房子的地址和帮我们买房的人联系方式给你,你抽时间去看看那些房子,有想要自己住的就收拾安排一下,没有就都放出去。” 孟时禾点点头,“谢谢妈妈。” 孟宴清这时候侧头过来说:“妈,你怎么光跟妹妹交代,我呢?” 孟怀疏看了看大儿子,想了想还是说了句,“你有更重要的事啊,没事儿去找找更好的房子啊乖,打听打听价格,看看买房的人骗我们没有。” 孟宴清就乐了,“行,我保证弄明白!不过你怎么还让我看房子啊?还买啊?” 孟怀疏:“买啊,为什么不买,现在开放不限制了,多买点,不光是京市,羊城什么的也能买。等我跟你们爸爸退休了,想到哪个城市就到哪个城市,那不好吗?” 孟宴清耸耸肩,“好啊。” 孟怀疏最后拍了拍陈扬的肩膀进了单位,留四个年轻人一步一步往招待所走。 孟时禾拿着相机边走边说:“孟宴清,我们明天先去把相机里的照片洗出来吧?” 孟宴清回:“行啊,听你的。” 陈扬插话:“那我呢?” 孟时禾:“你不是还要去机械厂?先办正事吧。常台,你也不用跟着我们,来一趟,自己转一转,给孟叔带点纪念品回去。” 常台一时没有答应,他的任务就是跟着他们,怎么能自己去玩? 陈扬开口替常台解了围,“禾禾,只有大哥一个人跟着你,我们都不放心,明天还是让常台和你们一起,我去机械厂一天肯定谈完了。等后天我替常台,我和大哥都在的话,常台就能自己去转一转了。” 常台这回就说话了,“这样可以。” 孟时禾想说实在不必这么紧张,这可是京市,还是在市中心,在哪里治安好都有可能,唯独不可能是这里。 但是回头一看孟宴清,也是一脸赞同,她点头之后率先往前面走,“那就这么说定了。” 第二天上午他们就找了家照相馆洗照片,孟时禾要的急,加了钱,两天就能来拿。 孟宴清不理解,“妹妹,加急贵了这么多,我们为什么不回到沪市再洗?” 孟时禾懒得跟他解释,孟宴清的脑子好像不会拐弯一样,一条线通到底。 常台看着孟时禾的脸色,主动说:“小小姐可能是想留给小姐一张你们的合照,她不是快要去美国了吗?如果等到回去再洗,洗完再寄过来,说不定来不及。” 孟宴清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原来如此,还是我妹妹想的周到。” 走出照相馆,孟时禾拿着孟怀疏写给她的地址看,孟宴清这时候又凑上来说:“妹妹,我知道,我们现在是不是要去看房子?” 孟时禾看着纸上的地址,问孟宴清,“你知道怎么走?” 说罢没等孟宴清说话,就找了邮局去给帮他们买房的人打电话,“你好,我姓孟,对,孟怀疏孟女士应该跟你说过了,我们现在去看一下房子,你方便吗?” 电话打完,孟时禾就在邮局门口等着,不多时来了个穿着汗衫儿的男人,一口地道的京市口音,“您好,孟小姐是吧?我姓贺,您叫我老贺就行,看房随时方便,那咱们现在走着?” 去看房的路上,老贺走到哪介绍到哪,仿佛每一处地方都有独特的故事,孟时禾忽然就想到凯文刚到沪市的时候,她就是这么带着凯文走遍沪市的。 于是孟时禾问老贺:“你除了帮买房是不是还管带人参观京市?” 老贺笑了两声:“那我可不止干这些,我干的多了去了。像是留意一下租房信息工作信息啊,谁有需要就卖给谁么;还有谁家需要找什么人托关系办点事了,我认识的人多也能介绍介绍;或者谁犯事了,咱也管找找路子打点打点。” 孟宴清在一旁听着,他很想问这不就是混子吗?但是他死死忍着没问出来。 倒是孟时禾脸上没什么反应,还是笑着说:“你倒是实诚,什么都说。” 老贺搓搓手,“没办法,那位孟女士是令堂吧?这一单生意她给的佣金太多了,像你们这种大客户,我一年都碰不上一回。现在把业务介绍清楚,万一以后你们还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呢?” 常台听到这话,暗暗朝着老贺竖了个大拇指。 到了第一处房子,老贺拿钥匙打开了大门,这是一个两进的四合院,院子里还种着一棵树,看年头不短了。 孟时禾进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走出大门,往外探头看,隔着几条街就是大广场。 老贺适时介绍,“孟女士说就想要位置好一点的,大小都好说,不过不要太小的,我就把市中心附近所有在卖房子的都筛选出来了,把小的都筛掉,剩下的也没几个了,都买了。” 第273章 行啊,一起吧。 孟时禾打量着周围的环境问:“没有更大一些的吗?” 老贺“哎哟”了一声,“怎么没有,有一座大宅子,但是位置就没这里的好了,离这儿有两公里吧,那宅子,嚯,占了半条街呢。” 孟时禾边走边说:“走,先把剩下别的看看,最后去看那个大的。” 一路看过去,等看到大院子的时候,已经半下午了,诚如老贺所言,这个房子,占了半条街。 这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三进院子,每一进都有正房厢房倒座房,保存的很完整。 老贺边走边介绍,“这应该是以前哪个大官的宅子,正房么,大家都知道,就是主人住的,厢房是给家眷子女住的,倒座房就是仆人住的地方。 像这个宅子,它是三进的,第一进是外院,第二进是内院,最后一进是后院,又叫后罩房,就是放东西的。” 老贺一边说一边带着他们往里走,这院子每一进之间都有厚厚的影壁格挡,一直走了有十来分钟才走到头。 孟时禾长舒一口气,对老贺说:“别的房子都租出去吧,这个先留一下,然后你能找两个人定期打扫一下这里吗?我付看护费。” 老贺音调极高,“好嘞,您去打听一下,我们这行,我老贺的名声最好!您放心,这房子我一定给您照顾得妥妥当当。” 等从房子里出来,孟时禾从身上的小挎包里抽出一张大团结给了老贺说:“今天谢谢你了,另外几套房子你也帮忙费心往外租一租,租出去我按市价给你抽成。” 老贺接过钱说了几句吉祥话才走,等出了胡同,他双手往后一背,心里想:这段时间孟家的生意都够他吃一年了。 老贺一走,孟时禾跟身边两个人说:“我要去一趟师范大学,找我朋友,你们?” 孟宴清:“我肯定是跟你啊,怎么可能让你自己一个人去?” 常台干脆连话也没有说,孟时禾无奈,“那就走吧,都去。” 李晓丽这节课上完,讲课的老师刚走出教室,就有学生进来大声问:“李晓丽同学是不是这个班的?” 李晓丽看了看,来找她的人她不认识,但还是把手举起来说:“我就是,怎么了?” “外面有人找你,就在学校门口,他们进不来,托我进来的。”那同学说完就跑到她身边眼睛放光地继续说,“同学,来的人是你朋友吗?” 李晓丽一头雾水,“我不知道来的是谁啊。”说着她把课本收拾了就往外走。 李晓丽走到门口,一眼就看到了一个长得又高又壮的男人,看着还有点眼熟,但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长这样子的男人,见过的话她不该没印象。 “晓丽。” 一道更熟悉的声音让李晓丽回神,她就看到时禾从那个男人身后探出了脑袋。李晓丽没想太多,本能地跑过去,“时禾,你怎么来了呀?” 两个女孩子一见面就抱到了一起,孟宴清退后一步跟常台站在一起。 李晓丽:“时禾,怎么突然来了京市?” 孟思禾说:“妈妈在这边出差,我和哥哥来找她。”说着伸手一指孟宴清和常台,“那是我哥,另一个是我朋友。” 李晓丽挽着孟时禾:“好久不见我都想死你了,你在京市待几天?我陪你啊,正好我们也要放暑假了。你再晚来两天,说不定我已经回去了。” 孟时禾:“不知道呢,但是应该呆不久,我开了个厂子,离不了人,在这边玩两天,我就得回去了。” 李晓丽:“走吧,带你们去吃我们食堂,我们食堂挺好吃的,我请客。”说着就要拉着孟时禾进去。 孟时禾被李晓丽拖在身后说:“刚刚试图进去,但门口值班的大爷没让。” 李晓丽:“你别说话。” 孟时禾马上噤声,到了保安室门口,李晓丽就拉着孟时禾大摇大摆进了门,在老大爷的眼皮底下。 叫孟时禾诧异的是,大爷这回竟然没拦,孟宴清和常台也依葫芦画瓢地进来了。 李晓丽看着孟时禾疑惑的神色,她侧头小声说:“以前都是你教我,这次终于有一个我能解释的时候了! 时禾,你们进来的时候,是不是主动去问大爷了?” 孟时禾点头:“对啊,我虽然知道你哪个系,但我也不知道怎么走,就跟他打听一下,谁知道他竟然不让进,我把复旦的学生证拿出来押这里都不行。” 李晓丽点点头,还没说话,身后的常台笑出声,“小小姐,就是因为你问了。” 常台的插嘴让李晓丽狠狠瞪了他一眼,孟时禾因为常台的强调已经想明白了,但看着李晓丽幽怨的眼睛,还是问她:“因为我问了?为什么我问就不行啊,晓丽,你告诉我呀。” 听着孟时禾最后拐了个弯略显得撒娇的语气,李晓丽这口气儿顺了,得意地看了常台一眼说:“因为大爷的工作就是不让校外的人进校,你要是问他,他肯定说不行的。但是你直接进来,他哪里知道你是不是本校生?又不可能一个一个查证件。” 孟时禾点点头:“我们晓丽真聪明。” 李晓丽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没有啦,这也不是我发现的,这是一个学长发现的。” 孟时禾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学长?你是有情况了?” 李晓丽听到孟时禾这么问,小脸红扑扑的,“没有,他前段时间刚跟我说想让我做他女朋友,我还没同意。” 孟时禾打趣:“怎么不同意啊?我看你也不是没感觉么。” 李晓丽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觉得挺好的,但是又总觉得吧,不想这么快。不知道怎么说,反正就是想多看看。” 孟时禾突然又问:“我们就是第一届大学生了,你的学长,那是,工农兵大学生?那他家里…” 李晓丽点点头:“是啊,工农兵,你也知道,前些年的工农兵大学生,家庭条件肯定不好的。” 孟时禾看看晓丽,终于理解为什么爸爸刚开始看不惯陈扬了,现在她还没见到那个学长,就已经开始替晓丽担心了。 孟时禾还没说话,就听到李晓丽说:“时禾,说起他,不然我把他叫出来一起吃饭吧?你也看一看,行吗?” “行啊,一起吧。” 第274章 冯江 那人来的很快,平头,眉清目秀身形板正,穿的干干净净的,抱着本书,第一眼看上去还不错。 李晓丽跟他隔了两步远,站在孟时禾身边说:“时禾,他叫冯江,比我们大一届。” 说完侧身对着冯江介绍孟时禾三个人:“这是我的好朋友,这两位是她哥哥和朋友。” 冯江点点头,神情自然地对孟时禾说:“晓丽的好朋友是吧?远来是客,快请坐下吧,这顿我请。” 孟宴清大大咧咧地说:“那哪儿行啊,本来就是我们把你喊出来的。” 李晓丽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被孟时禾一把扯住,孟时禾又瞪了一眼孟宴清,才对冯江说:“那就不客气了,多谢。” 孟宴清摸了摸鼻子,他不知道禾禾为什么要这么说,让第一次见面的人请吃饭,禾禾从来不会这样的,今天是怎么了? 虽然心里好奇,但是孟时禾那一眼瞪的孟宴清也不敢说话,默默坐下去。 点完菜要结账的时候,李晓丽听着窗口报出来的价格,又上前一步,孟时禾又把她拉住了,没让她动弹。 尽管食堂菜价都不贵,但他们人数不算少,孟时禾还点了两道菜,一共有好几块钱。 吃饭的时候孟时禾跟李晓丽坐在一起说着悄悄话,偶尔会分出一点注意力观察一下坐在对面的冯江。 但是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冯江一直在注意晓丽,每次她的目光看过去,都能跟冯江对上,然后冯江就会对着她腼腆地笑笑。 几次下来,孟时禾就不再看他了。 饭后,李晓丽带着孟时禾在学校转一转,三个男生不远不近地走在她们后面,李晓丽这才悄悄问孟时禾:“时禾,刚刚你怎么老拦着我啊?我觉得让他付钱不太好。” 孟时禾拍拍李晓丽有些紧张的手说:“不是谁付钱的问题,晓丽,我们离得远,我没跟他接触过,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所以先试试。 他家庭状况一般,你们以后在一起,我担心会因为经济上的原因,他给你委屈受。 这顿饭说贵也贵,说便宜也便宜,可能在陈庄那地方挺贵的,但是在京市,在学校里,也没有那么贵。 学生都有补贴,他要是在学校还有工作的话,两三年下来,光补贴都能攒下来不小一笔钱。 我就是想看看,他是真的愿意因为你给我们这些不认识的人花钱还是就那么随口说一说。” 李晓丽偷偷回头看一眼,冯江的书还被他好好拿在手里,付了一笔钱出去,也没见他脸上有什么不舒服的神色。 “那你现在觉得他怎么样?”李晓丽转头又问孟时禾。 孟时禾思忖一阵子才说:“不好说,再看看吧,这两天我们在京市玩,他如果有空可以叫上。” 李晓丽点点头,又小声说:“虽然吧,有时候他说话做事是挺周到的,我也觉得他很不错,但是有时候我又觉得,琢磨不透他,看不清。所以他跟我提过之后,我有点开心,但是也没底,就说再考虑考虑。幸好你来了,还能帮我看一看。” 孟时禾转头回去,略过孟宴清,看向常台对他使了个眼色,眼神瞥过去,又看到冯江在对着她笑。 大致上把学校逛了一下,孟时禾把李晓丽送到宿舍楼就告辞了,李晓丽还想把她送出学校,孟时禾摇头说:“客气什么,那不是让你多跑一趟吗?一年多不见,跟我生疏了?” 李晓丽听着孟时禾的话,心里又涌出一股欣喜,像最开始孟时禾给她戴丝巾的时候一样,她说:“我才没有,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会跟你生疏的。” 孟时禾点头又说:“这次放暑假回沪市吗?” 李晓丽:“回的,我去年一年就过年回家了一趟,来去匆匆,都没顾得上去找你玩,没办法,去年欠的课程有点多,今年算是稳定下来了。” 孟时禾:“那就更不用送了,这两天我又不是不来了。你们放假要是快点,说不定我们能一起回去,就算不能一起回,你回家了我们也能见面。”说着推了一把李晓丽,“快进去吧,我看着你进去,天快黑了。还有,这两天就在学校待着,别让我扑空。” 李晓丽就跟只兔子一样蹦哒着往里走,走两步就转身朝着孟时禾挥挥手。 等李晓丽一上去,孟时禾转身走回孟宴清身边,冯江没走,还跟着。 孟时禾对冯江说:“冯同学,我们今天打扰了,让你破费请了一顿。这两天有空一起出去玩吗?给我们个机会请回来?” 冯江笑的和煦,“当然,已经期末了,也没什么要紧事。” 孟时禾:“好,那我们就走了。” 冯江就没有李晓丽的待遇了,还被一群人送回宿舍,他们说完孟时禾转身就往门口走了,剩下两个人紧跟着她。 一路走出学校,孟时禾才开口问道:“怎么样?” 孟宴清摸摸脑袋,“啊?什么怎么样?” 孟时禾“啧”了一声,“没问你。” 常台接上话,“不好说,这个人,让你那个朋友离远点吧,她压不住。” 孟宴清又插嘴:“你们在说谁?冯江啊?人不挺好吗,多有礼貌多腼腆的一个人?说实话,我以前的梦想就是变成这种文质彬彬的样子,但是吧,”说着说着孟宴清就长叹了一口气。 孟时禾安抚地拍拍孟宴清说:“哥哥,你知道怎么样能最快地变成那样吗?” 孟宴清:“怎么样啊?” 孟时禾:“先把嘴闭上,不要说话,诶,对了,哥哥,恭喜你,现在看着多文质彬彬。” 孟宴清被孟时禾夸的眼睛亮晶晶的,果真没有再开口说话。 常台看着这对兄妹相处,但笑不语,等孟宴清把嘴闭上他才说:“我们聊了几句,他对于京市目前的市场状况说了几句看法,话说的不多,但是内容挺深的,一般学生应该没他这么细致。 还有,他打听了你们一句,就一句,我听不出来他是不是别有用心。” 第275章 雪纺衫 孟时禾:“他问什么了?” 常台回忆着刚刚的情况说:“看见你回头的时候,他就问了一句:跟晓丽是朋友,那你们在哪个学校上学啊?” 冷不丁地一句话,常台还没想好怎么说,孟宴清嘴快,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回他:“我妹在复旦,自己考上的,厉害吧?我在国科大。” 话说到这里,常台只能补完后半句,“我没上大学。” 冯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是常台总觉得他不是随便问的这一句。 回到招待所,陈扬已经回来了,正等着他们,看见孟时禾就走上去问:“怎么这么晚?” 孟时禾:“晚上去找晓丽吃饭了,她不是在这儿上学吗?” 常台看着两个人说话,伸手一搭,揽着孟宴清上了楼。 孟宴清频频回头,“小常,你拉我干什么?” 常台的声音从楼梯上传下来,“你碍不碍眼?快走,回去想想这两天干什么。” 这两个人一上楼,孟时禾看向门外,转头对陈扬说:“走走?” 陈扬点头,跟在孟时禾身后走出了招待所。 看着孟时禾漫无目的地逛,陈扬一把拉住她说:“晚上吃饱了吗?” 孟时禾挑挑眉,想说吃饱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说:“还能,吃点夜宵?你知道哪里有吗?” 陈扬一拍孟时禾的脑门,“算你好运,今天我去厂里的时候,跟几个本地的工人都打听过了,这儿晚上也有人出摊,就在各大厂子或者家属院门口,有吃有喝有得买。” 孟时禾揉揉额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招待所,“那他们?” 陈扬拉着孟时禾就走,“他们饭量都不小,我猜现在都不饿,还是让他们好好休息吧。” 一路走到附近一个国营厂的家属院附近,离远远的孟时禾就看到了排灯发出来的光,一个或许不亮,但几十个堆在一起,照得那块儿亮如白昼。 孟时禾迫不及待走过去,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一路看过去,可能是因为饭点过了,这里的摊子多是卖东西的,没什么饭,倒是有几个卖小吃的,糖炒栗子豌豆黄什么的。 陈扬看孟时禾看了两眼那几个小吃摊子,也没问,转身去一样买了一份,举着给孟时禾吃。 孟时禾挨个尝了尝,指着栗子说,“这好吃。” 陈扬没说话,把剩余的东西递给孟时禾,手上只留了栗子,一个一个给孟时禾开。 孟时禾吃着栗子逛这一小片儿,没多久就听见有人说:“你学学别人行不行?” 孟时禾回头,看到有像他们一样的情侣在逛,那女孩子正气鼓鼓地看着陈扬的方向,那男孩子看了一眼说:“买那么多,吃不完不浪费吗?” 孟时禾眼看那女孩更气了,拉着陈扬快步往前走,走了一段,回头看不到那对情侣了,孟时禾才问:“就是,买这么多,吃不完不浪费啊?” 陈扬摇头,把剥好的栗子递给孟时禾,又从她手上接过别的东西才说:“不浪费,有我。” 孟时禾听陈扬这么说,有心为难他,“那我要是再买呢?买很多,你吃不下呢?” 陈扬从兜里拿纸出来,把剥栗子弄在手上的灰擦了擦,才握着孟时禾的手说:“放心,你想买多少都行,招待所还有两个呢,吃得完。” 孟时禾开心了,晃晃陈扬的手说:“你拉着我,我都没手拿栗子了。” 陈扬没放开她,“少吃几个,该睡觉了,吃多了不消化。” 孟时禾:“那你还给我剥完?” 陈扬没说话了,过一阵子才说:“不想让你吃的时候现剥,脏手。” 孟时禾扔了颗栗子进嘴里,不知怎么的,感觉这栗子越来越甜了,连带着街上卖衣服的摊子看着都明亮不少。 这些衣服孟时禾一眼就认出来了,都是从羊城进的货,里面还有不少牛仔裤。 孟时禾走过去那几个卖衣服的摊子来回看,摊主拿起条裙子招呼着:“姑娘,来看看,你看这款式,我保证,整个京市还没有一样的,你看你这么白,这颜色多衬你。” 说着看孟时禾不为所动,又对陈扬说:“兄弟,你看我说的对不对?这么漂亮的裙子,配你对象正好。” 陈扬提起裙子摸了摸,摇头说:“料子不好,做工也不好,扎。” 摊主被陈扬这么一说,脸上挂着的笑容霎时间就要消失,看孟时禾带着陈扬就要走,暗暗啐了句:“买不起就说买不起,还说什么料子做工。” 旁边摊主听到了这句话,打量一下孟时禾和陈扬,招呼他们说:“来来来,来我这里看看,新面料,进口的,雪纺。” 孟时禾停下脚步,陈扬也顺着她的力道停下,那摊主有眼色,从脚下的袋子里掏出一件天蓝色衬衫说:“我这不轻易拿出来的,进的也不多,你们看看。” 陈扬一入手,就感觉了这衬衫不同以往的触感,有些像是时禾那些缎带丝巾,又柔软又有光泽。 陈扬抖落开衣服看看,这衣服走线整齐,裁剪利索,把衣服还给摊主直接说:“多少钱?” 隔壁那个一开始的摊老板看到了,有些眼红,他可是知道这衣服多少钱一件的,要赶上一件羊毛毛衣了。心里酸,说话声音就大:“打肿脸充胖子,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 陈扬好似没听到,对着摊主说:“还有再小一号的吗?我看着这件有点大。” 摊主喜笑颜开:“有的有的,您稍等。”说罢就弯腰钻到摊子底下去蛇皮袋里翻。进货的时候看这衣服好看,就算价格贵他也觉得不愁人买,但是没想到进回来之后,买的人并不多。 后来他分析是因为这衣服不方便干活,又那么贵,工人肯定不买,他想明白就带着这批货去了政府家属院,这回卖的就快了。这几件是仅剩 几件,天蓝色挑人,一般人都穿不好,就剩下了。 孟时禾没有管陈扬,就安静站在一边,吃栗子。 “好了,您看这件,小一点,要试试吗?”摊主从袋子里翻出来就拿着往孟时禾那边递。 孟时禾接过去,刚想问怎么试,就看陈扬指着摊子上的牛仔裤说,“这个,拿一条给她。” 第276章 影子 摊主动作麻利,看了一眼孟时禾就从摆着的牛仔裤里挑了一条递给孟时禾说:“这也是羊城那边刚时兴的裤子,说是国外都穿呢。姑娘,不是我吹牛,这一片儿,没人比我进的货更好,你试试看合适不合适啊。” 孟时禾接过裤子,一入手就知道,这应该外贸单流出来的东西,这是正儿八经丹宁布,可不是她之前用劳动布改的那种,看来这老板的进货渠道不一般。 不管如何吧,各有各的道,孟时禾没有再想,转身就问:“我怎么试啊,这大街上。” 摊主往身后一指,“去那里面。”孟时禾看过去,只见他的摊位后面用大棚布围出来一小块空间,布帘子一拉,四面就都挡住了。 孟时禾有些难为情,她看看手里的衣服,再看看陈扬,小声说:“感觉不是很安全的样子…” 还没等陈扬说话,摊主就说:“姑娘,放心啊,只要买衣服需要试的,都是在那里面。” 陈扬走过去,掀开帘子看了看里面,走回来对孟时禾说:“不想试我们就直接拿走,我看衣服大小应该差不多。” 孟时禾看着陈扬张合的嘴巴,突然就说,“试试吧,但是你过来,帮我挡一下帘子。” 陈扬直勾勾的盯着孟时禾的眼睛,片刻后璨然一笑,“走吧,我给你挡着。” 孟时禾拿着衣服进了那片狭小的空间,帘子一拉,大棚布把这片地盖的密不透风,孟时禾小声喊了一句:“陈扬,你在吗?” 陈扬的声音在帘子外响起:“在,我在,我就在这守着。” 孟时禾手里攥着衣服,在这样的环境里,她总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每一道声音都被放大了。 外面摊贩的吆喝声,顾客讨价还价的声音,还有帘子外不远处有人走动的声音,孟时禾甚至都听到了陈扬的呼吸声。 陈扬靠在帘子外的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帘子看,外面的大排灯那么亮,照的帘子上的影子那么清晰。 看了半晌,陈扬闭上眼睛,走上前去轻声说:“禾禾,出来,不换了。” 孟时禾:“啊?为什么呀?” 陈扬:“乖,听话,不换了,回去再换。” 孟时禾拿着衣服走出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陈扬:“没有。” 拿着衣服结了账,两件加起来一百一,陈扬掏钱很利索,引得旁边的人频频注目,这算是这条街今晚最大的一单了。 旁边的摊主这下更眼红了,一百多块,买那么两件破衣裳,镶金了吗? 等陈扬和孟时禾再经过他的摊子,摊主到底还是不死心地喊了一句:“我这里还有别的款式,质量好的也有,再看看吗?” 陈扬没说话,直接越过了这个摊子,倒是孟时禾温温柔柔说了句:“不用了,他还要带我去买别的东西。” “还买啊?那男的真舍得。” “是啊,真舍得。” “别说了,我的对象要是像那姑娘一样,我也给她花钱。” “得了吧,你有那么多钱吗?” … 若有似无的讨论声被陈扬和孟时禾甩在身后,两个人走进夜色中。 陈扬放慢脚步跟在孟时禾身边,脑子里不停循环着刚刚在大棚布上看到的剪影。明明就是一个普通平常的影子,但是只要一想到禾禾会在里面干什么,他就浑身烧得慌。 孟时禾看陈扬一路上没说话,侧目看向他:“陈扬,是生意上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吗?” 陈扬喉咙滚动,低低地说了声:“没有。” 孟时禾:“那你刚刚让我出来,现在还不说一句话?” 陈扬没法说,他总不能说,因为他思想发散的有点多? 孟时禾又问:“嗯?” 陈扬无奈,只说:“你等我想想怎么编。” 前面再路过一个胡同就到了招待所,孟时禾已经看到了招待所的牌子,左右看了看,孟时禾扯过陈扬,一把把他推进了漆黑的胡同里。 一只手把陈扬压在墙上,孟时禾问:“你想好怎么编了吗?” 陈扬垂头看着孟时禾,胡同外面零星昏黄的灯光洒在孟时禾身上,只照亮了她半边脸,另半边隐在黑暗里。 “想知道?你离近点。”陈扬哑声道。 孟时禾踮起脚尖把耳朵凑到陈扬胸前,陈扬低头,磨着孟时禾的耳朵说:“禾禾,我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你的影子。” 孟时禾有些耳热,来不及思考陈扬话里的意思,顺着他说:“影子怎么了?” 陈扬咽下一口唾沫,孟时禾清晰地听到了吞咽的声音,又听陈扬说:“你换衣服的影子,光是想想,我都…” 后面的话陈扬没有再说,他就是那么蹭着孟时禾的耳朵,一下又一下,从鼻尖到下巴。 孟时禾的耳朵被蹭的通红,还有陈扬不时的喘气声,她不仅耳朵红,身体还有些软。 搂着陈扬的腰站稳,孟时禾抬头看向陈扬,眼睛里流光潋滟。 陈扬看着这样无声的邀请,把孟时禾狠狠揉进怀里,下巴搭在孟时禾的肩膀上,“禾禾,不要这样看我。” 孟时禾感觉到了不对劲,她窝在陈扬的怀里不敢动,一直过了很久,陈扬才站直身体,握着孟时禾的手腕说:“走,回去了。”声音沙哑。 回到招待所,孟时禾敲门去给孟宴清和常台送吃的,孟宴清接过以后说:“行啊妹妹,哥没白疼你。” 孟时禾急忙说了句:“不用谢,我先回去了。”说着就往自己屋子里跑,路过陈扬的时候看都没敢看一眼。 回到屋子里,孟时禾的心还是在砰砰跳,她生物学的不错,虽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但是这还是第一次感觉到。 看着床上的衬衫和裤子,孟时禾不停地回想刚刚在胡同里的拥抱,黑暗,清晰,避无可避。陈扬的手不停在她的腰和背上游走,灼热的感觉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散。 孟时禾冲到卫生间去洗漱,冷水扑在脸上,终于让她找回了一丝理智。 “陈扬,睡了吗?” 陈扬正躺在床上平心静气,屋子外面就传来孟时禾的声音,他差点以为是错觉。 第277章 大人物 直到孟宴清踢了他一脚,“发什么呆呢,禾禾喊你有事。” 陈扬才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来了。” 打开门,孟时禾正低头站在一旁,让陈扬眼前一亮。 “你不是说不想让别人看吗?但我想你是想看的,所以我就换上出来让你看一看。”孟时禾把手背在身后在陈扬面前转了一圈。 陈扬刚刚平复下去的心情又开始激荡,浅蓝色的雪纺衫,轻薄柔软;至于牛仔裤,不知道是小了一号还是款式的问题,显得孟时禾的双腿修长笔直。 “怎么样?”孟时禾问的俏皮。 陈扬笑笑,“很好看,很衬你,不过裤子要不要换大一点的?” 孟时禾:“不用啊,再大腰就太大了,就是现在,现在腰也大着呢。” 陈扬撇开眼,看着旁边的墙壁说:“那一会儿拿过来,我给你改改。” 孟时禾笑起来:“好,那你跟我来。” 说完孟时禾就往自己的屋子走,陈扬跟在她身后,到了门口,孟时禾一歪头,问陈扬:“进来拿吗?” 陈扬靠在墙壁上,“不了,外面等你。” 孟时禾“切”了一声走进房间。 陈扬笑笑,伸出手把孟时禾没关上的门带上,朝里说了句:“禾禾,下次记得关门。” “没意思。”孟时禾对着门小声说了一句。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孟时禾已经换好了衣服,手里拿着裤子扔到了陈扬怀里,“再小一寸左右就行。” 陈扬点头,拿着裤子说:“等等,刚刚我忘了,我也有东西给你。” 孟时禾好奇:“什么东西?” 陈扬:“你等我拿过来就知道了。” 孟时禾点点头,也没回屋里,就靠在门框上等陈扬,不光陈扬想结婚,刚刚,她也是想的。 没有给她更多胡思乱想的机会,陈扬马上就回来了,手上拿着一个小巧的盒子递给了孟时禾。 孟时禾接过,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对莹润的珍珠,看起来温温润润的。 “这是?”孟时禾看向陈扬。 陈扬笑起来,拿起这对珍珠耳钉小心翼翼地往孟时禾耳朵上戴,“这是我来京市的另一个原因,我早想送你一对,耳环或耳钉都行,找了很久,都觉得配不上你。 前不久跟着张主任见了不少领导,他们说话间提到,京市这边进来一批成色不错的珠子,我那时就想过来看看了。 昨天谈完事情后,我找了几个大的百货商店,最后在友谊商店看见了它,看见的第一眼我就觉得它属于你。幸好我来之前换到不少外汇券,不然还不一定能买下它。” 孟时禾摸摸耳垂上的珍珠,没有问陈扬花了多少钱,只是环抱着陈扬说了声:“谢谢,我很喜欢。” 第二天常台就自己去逛了,他有不少朋友,来一趟京市,总是要给他们带回去点东西的。 有陈扬和孟宴清跟着孟时禾,那就用不上他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孟时禾又去找了李晓丽,昨天说好了要一起逛一逛。 李晓丽看见孟时禾,朝她飞奔过来,一见面就说:“禾禾,你耳朵上的,好漂亮啊,跟你今天穿的裙子配在一起真好看。” 孟时禾:“是吧,我也觉得好看。” 都说两句话了,李晓丽才看见陈扬,走到陈扬面前转了一圈说:“陈扬?一年多不见,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陈扬点头笑着说:“好久不见,我应该变成什么样?” 李晓丽赞叹不已:“反正不应该是这样的,你这样,看着比好多京市本地人都还像城里人。” 陈扬自打到沪市之后,就开始在形象上下功夫,锻炼身体没有断过,衣服也穿的有模有样。一开始只是买成衣穿,后来挣钱了,开始注意料子和剪裁,有不合适的地方自己也会改改,总之现在看着俊俏又挺拔。 陈扬就笑着说:“多谢你夸奖了,时禾开心就好。” 孟宴清没有见过以前的陈扬,他第一次见陈扬的时候,陈扬就已经人模人样了,这会儿听见李晓丽这么说,走过去问她:“以前陈扬什么样啊?” 李晓丽笑着,凑过去跟孟宴清嘀咕。 两个人说完,孟时禾才问李晓丽:“叫冯江吗?” 没想到李晓丽皱皱眉,跟孟时禾说:“禾禾,今天上午他来找过我,我们一起聊了聊期末考试,但是他问了不少我们的问题。” 孟时禾:“他问什么了?” 李晓丽:“他就问我们怎么认识的啊,认识多久了什么的。” “说不定他就是想更了解你,那你怎么说的?”孟时禾问道。 李晓丽疑惑:“是这样吗?想了解我?我就实话实说啊,说完他就走了。” 陈扬听着她们说话,孟宴清站在旁边给他说了说冯江,陈扬若有所思。 等冯江一来,孟时禾就介绍陈扬,“这是我对象。” 冯江几步上前,跟陈扬握了握手,看着李晓丽说:“你可要帮帮我。”把李晓丽闹了个红脸。 孟时禾本来以为,冯江是不是对她有什么想法,不是她自恋,昨天的状况,总让孟时禾有这样的想法。但是现在看着冯江的举止动作,是那么自然,她又不确定了。 这一天李晓丽和冯江带着他们走街转巷,走走吃吃,孟时禾吃了不少据说是特色的当地食物,油糕豆汁炸灌肠什么的,没有一样她喜欢。 晚上分别前,孟时禾跟李晓丽说:“晓丽,这两天我看下来,也没感觉到冯江有什么大的不好,今天他照顾你都很细心。但是如果你拿不准主意,多看看总是没错的。 就这样,剩下别的等你回沪市了我们再说。” 从学校出来,孟时禾又问陈扬:“你看那个冯江怎么样?” 陈扬沉吟片刻说:“这人,挺不简单的。” 一开始陈扬对于冯江的印象都来源于孟宴清,但是等真见到冯江,陈扬立刻就确认,这人绝不是孟宴清嘴里说的那样。 “他的谈吐举止,虽然处处周到,但总让我觉得不太真诚,朦朦胧胧的。”隔了半天,陈扬又吐出这一句。 孟宴清大咧咧地说:“你们怎么想这么多?一个两个的都这么说,他至于吗?对他来说,我们就是李晓丽的几个外地朋友,又不是什么大人物。” 听到这一句,孟时禾和陈扬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大人物!” 第278章 你一只手不能绣吗? 孟宴清被吓了一跳,“你俩干什么呢,一惊一乍的。” 孟时禾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想到一种可能。” 孟宴清没有多问,这是其他女孩子的私事,他非亲非故的,问多了不好。 “禾禾,我们明天干什么去?”孟宴清换了个话题。 孟时禾:“明天先去照相馆把照片拿出来给妈妈送过去,剩下的时间,我想去看看京市的厂子。” 孟宴清:“行啊,都听你的。” 照片洗了不少,照相馆老板熬了两天,每天就睡三四个小时,但是他一点都不觉得累。 虽然现在来拍照片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但是也多是一家子来拍全家福或者小年轻结婚的时候来拍一张,还得是家境不错的才行。也有来洗照片的,但是这两天这一单,赶得上他往常一个月的量了。 把照片妥善地放在牛皮纸袋里,交给孟时禾,“您的照片洗好了。” 孟时禾看着老板眼下的黑青,抽出照片看一眼,确认是她们家的,然后爽快把尾款一结,“谢谢老板,那我们就走了,你好好休息。” 从照相馆出来,孟时禾把照片一分,把给孟怀疏的选出来,去了孟怀疏单位。 “你们来的不巧,他们今天一大早就带队出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门卫打电话进去之后,这么跟孟时禾说。 孟时禾:“那我们把照片放在这里,您帮我们转交一下成吗?” 门卫笑的很和蔼,“行啊,你们还有什么要往里送的东西没有,一起吧。” “没有了,就这些,麻烦了。” 放下照片,孟时禾看看孟宴清,“走吧,厂子推销业务去。” 孟时禾打听到了几个今年新开的制衣厂,私人的,规模都还不大。 “我现在可以提供丹宁布,就是牛仔裤的布料,你们有兴趣吗?” 这句话一出来,孟时禾一家都没有走空,基本都沟通了合作意向,留了电话。 回沪市的车站,孟时禾问陈扬:“陈扬,你的机器谈好了,你不需要回豫州一趟吗?” 陈扬:“京市那边出货还需要几天,我先把你送过去,不耽误。” 孟时禾看看车站手写的车次牌说:“不然你直接从这儿回去?从这到豫州还近不少,再回去就绕远了,回去陪陪奶奶。你不用担心我,孟宴清陪着我呢。” 陈扬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行,多坐两天车而已,绕远就绕远,开车的也不是我,我必须先把你送回家。” 孟时禾无奈:“我又不是什么小孩子。” 陈扬当然知道,他叹了口气,摸摸孟时禾的头发说:“禾禾,家里的情况我多少能猜到一些的,光让大哥跟着你,说实话,我不很放心。 之前在沪市都那么大动静,你出远门,我不跟着能行?等这些事情都结束就好了。” 孟宴清翻了个白眼给陈扬,“你想一起就一起,说我干什么?还不放心,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常台提着满手的东西也出声:“你说孟宴清就说孟宴清,别忽略我啊。” 孟时禾捂嘴笑起来,没有再坚持,小声说:“那就一起吧。” 京市这一趟,来回七八天过去,回沪之后,孟时禾第一时间去了精艺。 精艺现在两个场地,大的那个在织毛衣,工人就负责处理毛线,检查毛衣。小的那个一分为二,一边用来织丹宁布,另一边摆着缝纫机,现场缝牛仔裤。 毛衣那边有机器,效率高,用不了多少人,所以大部分工人都在小厂子里。 “厂长,这布我们已经做出来不少了,还有裤子,还要做吗?”王岳英一看到孟时禾,就迎过来问她。 孟时禾:“对,继续做,放心,货不会压住的,先把那批棉花处理完。对了,赵美华在这边怎么样?” 王岳英带着孟时禾往后院走,“那姑娘勤奋着呢,整天跟指导叽里呱啦地用英文对话,这没几天,她已经会不少了。” 孟时禾抿唇笑了,赵美华一定会珍惜这个机会的。 一进到后院,孟时禾就听到赵美华在背单词,指着院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数过去,谭国伟坐在院子里,听赵美华说的哪里不对就出声纠正她。 “赵姐,谭大哥。”孟时禾走过去。 “回来了?”谭指导笑着。 孟时禾发现,有可能是工作内容比起之前少了很多,谭指导来到沪市之后,看着比在羊城的时候年轻了。 孟时禾点头:“回来了,赵姐,你话说的怎么样?” 赵美华慢条斯理跟孟时禾汇报着:“挺好的,谭指导说我学的不错,用不了几个月就能简单交流了。还有,你不是说想培养几个学刺绣的人吗?我这几天在厂里看了看,观察了一下,有几个还不错,都能耐得住性子,学这个很费功夫的。” 孟时禾拍拍赵美华的胳膊,“赵姐,挑人这事你说了算。” 赵美华从小就跟着父亲学刺绣,等学出来,还没有正经绣过什么大的作品,家里就出事了,从那之后,就更别提了。 她本以为这一生就会这么蹉跎下去,没想到来到精艺之后,短短几天,让她有了新生的感觉。 现在更是,孟时禾竟然直接说让她负责挑人,她从没有被人赋权做过什么事,现在激动过后就是不自信,“时禾,我能行吗?还有学这个很枯燥的,而且不是短时间能学出来的,不仅费时间还要下苦功夫,别人要是不愿意怎么办?” 孟时禾听着赵美华絮絮叨叨地说着,她没有打断,等赵美华停止她才说:“赵姐,这些问题是你的问题,我说了交给你就是要交给你,从选人到教人,都是你说了算,缺什么要置办就去找万林叔。” 赵美华深呼吸几下,目光坚定下来,“好,只要你相信我,我就把这摊事捡起来。” 孟时禾:“我相信啊,还有,赵姐,你已经过来了,我就直问,你刺绣是一点都绣不了了吗?我的意思是,一只手呢?” 赵美华又被震了一下,她呆呆地说:“可以的,刚出事的时候也想过,一只手也不影响,毕竟就是拿个绣花针,只是分不了线而已。但那时候只是想想,不敢做,这么多年下来,好像习惯了不能绣。” 第279章 超预算了 孟时禾:“那就是了,我想也没关系,现在精艺这么多人,哪个不能帮你分线?你要是想自己捡起来,完全没有问题的。” 赵美华怔怔的,把自己那只残缺的手拿出来,看着上面光秃秃的手指,顷刻间泪流满面。 孟时禾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就站在她身边陪着。 倒是谭国伟走过来说:“美华,哭什么,这是好事,这几天你没少跟我说小时候的事,你喜欢,就可以继续做。” 赵美华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水,“好,时禾,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孟时禾笑了,“行了,还是那句话,你缺什么东西就去找万林叔,不要客气,我就来看看你们,还没回家呢,走了。” 精艺转了一圈,孟时禾才回家,回到家,家里只有李阿姨一个人。 孟宴清提着孟时禾的行李往楼上送,孟时禾问李阿姨,“阿姨,都这个时间了,我爸还没回家吗?” 李阿姨:“是啊,你们走后他一天比一天回来的晚,说是加班。还有,这两天有几个电话打来找你,有个外国人,讲话我听不懂;还有一个男人,说他姓李;最后还有一个小姑娘,问你要不要去看看房子?这几个电话我都给你留下来了,你等我拿给你。” 等拿到号码,孟时禾说:“好,我知道了,阿姨,没事,你去忙吧。” 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孟时禾连口水都没喝就给凯文回拨电话,现在凯文说不定是她的未来客户,这次说不定就要给她什么单子。 而且港城影视公司的事情她在找机会跟凯文提过,但那时他说的糊里糊涂不清不楚,这个电话也有可能是这件事。 反正不管是什么事,凯文这个电话她必须回过去。 等电话拨通的时候,孟时禾想,现在申请电话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困难了,等办公室装修好,她一定要在办公室装一台,不能什么事都用家里的电话。 “孟,是你吗?”电话里传来凯文的声音。 孟时禾回道:“是我,你回去之后怎么样?我这些天不在家,听说你给我打电话了。” 凯文笑起来,“美丽的孟,我非常好,我没有回家,我来了港城,一安顿好就给你打电话了,但是很可惜,你没有接到我的电话。” 孟时禾:“那是有什么事情吗?” 凯文:“只是很想念你,不能给你打电话吗?” 孟时禾已经习惯了凯文夸张的语气和外放的情绪,熟练岔开话题,“当然,所以还有别的事情吗?” 然后孟时禾就听到凯文笑得夸张,还说:“家辉,我就说,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这句话显然不是跟孟时禾说的,孟时禾挑挑眉,顺手捞了把凳子坐在电话机前面问:“李先生也在?” 这回电话里就换了个人,“是的,是我,孟小姐,好久没有通过电话,今天正巧我在凯文这里。” 孟时禾难得卡住,现在两个人在一起,她一套凯文的话,李家辉就听见了,那多不好。 李家辉说完就听到电话里绵长的呼吸声,他对凯文使了个眼色,凯文挑眉,离开他身边。 等凯文一走,李家辉坐下,慢条斯理地说:“孟小姐,听说你对这个影视公司很感兴趣?” 孟时禾承认,“是的,这边现在还没有这样的模式,所以比较好奇。” 李家辉突然说:“那孟小姐有兴趣来考察一下吗?” 孟时禾:“嗯?你说什么?” 李家辉笑起来,重复了一次:“我的意思是,孟小姐可以来港城看一看,我做东。” 孟时禾第一反应是拒绝,去港城可不是去京市那么简单,各种手续办下来要很长时间,而且她一过去,精艺怎么办? 拒绝的话到嘴边,孟时禾又咽下去了,港城现在发展的那么好,她迟早要去看一看的,不过想想精艺,孟时禾最后出口的话变成了,“李先生,你也知道,我现在刚接了一个不小的订单,我的厂子刚起步,还需要我多费心,等我这边忙过这段时间,我会过去的。” 李家辉没有再劝,只说一句:“那孟小姐可要快一些,来晚了,说不定影视公司就开起来了。” 挂断电话之后,孟时禾闭着眼睛想李家辉的话,确实,这个毛衣的订单要到八月底才结束,还有一个多月… “禾禾,什么时候回来的?要睡觉上楼睡去。” 孟谦一进门就看到女儿睡在客厅凳子上,虽然是夏天不会冷,但是在凳子上躺久了身上肯定会酸痛。 孟时禾听到孟谦的声音,一下子睁开眼睛,“爸爸,你回来了?我没有睡,就想点事情。” 孟谦把包放下,接着问:“你妈妈在那边怎么样?” 孟时禾:“挺好的,挺精神的,我看她也很开心,就是出于规定不好跟我们说太多工作上的事情,但是其它一切都好,还买了不少房子。” 孟谦点点头:“她想买什么就买,随她去。” 说到这里,孟时禾突然站起来往楼上冲去,“爸爸,你等等,我们拍了照,带回来不少照片。” 孟时禾从她的箱子里翻出来照片,拿着就跑下了楼。 孟谦说她:“小心点,别磕碰着,你哥哥呢?” 孟时禾把照片递给孟谦说:“上面睡觉呢,可能累了。” 孟谦看着手里厚厚一沓,坐下一张一张翻看,他的妻子,又一次要踏出国门了。 隔天孟时禾就去看了房子的进度,已经非常像模像样了,大夏天的,林希包的密不透风,浑身上下灰头土脸的,一直在工地就没离开过。 “辛苦了,这不挺好吗?怎么还给我打电话。”孟时禾把手里的水壶递给林希。 林希拿过水壶就狠狠灌了几大口,灌完才说:“是挺好啊,但是有一个不好的地方,我一个人没法拿主意,一定要给你打电话才行。” 孟时禾:“什么事?” 林希有些不好意思,“超预算了,超的还不少。我没想到这些建材这么短时间都涨价了。而且,工人也在要求涨工资。” 第280章 司机 孟时禾只道:“没事,现在各行各业都在发展,常用东西的价格都有了不同程度的上浮,涨价是正常的。” 林希不知道怎么跟她说,去把她做记录的本子拿过来,“你看,我觉得这个价格,它不正常。涨到这以后,我就没有再买了,幸好还有之前买的料没用完,现在凑合着用呢。” 孟时禾接过本子,看着上面林希清秀的字迹,眉头逐渐紧皱。 “是不是不正常?”林希凑过来问。 孟时禾合上本子,又问:“去别的地方打听过了吗?还有,不是说工人要涨工资吗?我看他们还干着,你同意了?” 林希摇头:“去过了,周围都问过了,全涨了。至于要涨工资那事,不是所有人要涨,只有几个,他们已经不来了。现在干活这几个,是一开始从你厂子里过来的工人,他们一直都很安分,活干的也踏实。” 孟时禾抬头看过去,仔细看能看出来,这几个都是当时万林找的去整场地的人。 “行,我知道了,剩下的交给我,既然这样,这几天干脆停一下工,你们都休息一下。”孟时禾立刻就做了决定。 从办公室出来,孟时禾没有回家,去周围所有能买到建材的地方打听,果然,零售的价格还好,大批量购买,价格就是林希说的那样。 孟时禾不理解,按道理应该是批发比零售更便宜才对,怎么会这样? 她的办公室离对外贸易局近,离计委也不远,孟时禾转头就去了计委。 看看快到下班时间,孟时禾没有再进去,就在门口等着。 下班时间一过,计委的大楼陆续出来人,孟时禾耐心等着,一直到最后才看到江恒的车出来。 孟时禾招招手,车稳稳停靠在孟时禾身边,江恒降下车窗问:“怎么不进去?” 孟时禾笑道:“还说我,你回家属院,这么近的距离,怎么还坐车呢?” 江恒推门下车,走到孟时禾身边说:“本来就想去你家里一趟,走吧,刚好送你回家。”说着就给孟时禾开了车门。 孟时禾没有客气,俯身坐上车。 “江大哥,我来是想问你一个事情。”孟时禾说着抬头一看,就看到了江恒的司机。 她还记得上次,这个司机说是拉肚子,临时找了别的司机来替。 江恒侧头:“什么事情?很着急吗?” 孟时禾迟疑片刻摇摇头,“没事,江大哥,我记得上次好像不是这个司机?”孟时禾试探着问。 江恒笑起来:“哪个上次?你和陈扬上次来的时候吗?我记得那次是他身体不舒服。除了那次,我身边一直都是他。” 孟时禾点点头,闭上了嘴。 江恒又问:“什么事你还没说呢。” 孟时禾摇头:“没事,就是想吃你做的饭了,来问问你有没有再做一顿,但是你要去家里的话,我们就下次再约吧。” 江恒看着孟时禾汗津津的额头,扶额笑了,“没事,你想吃,就算去你家里我也能做。” 孟时禾笑笑,没再说什么。 到了孟家,孟时禾自己打开车门下车,没等江恒下车,她又说一句:“江大哥,叫司机下来一起吃吧,就算不跟我们一起吃,他跟警卫他们一起吃也行。” 司机没说话,孟时禾看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没有放下来过。 江恒就笑了,顺口说:“小孙,既然她都这么说了,你就留在这里吃吧,反正她家里伙食好的很。” 孟时禾没有管江恒,注意力全在司机身上,她听到他只是低低“嗯”了一声,等江恒一下车,他就把车开走了。 孟时禾没有等江恒,一路小跑着进了家门。 江恒跟在孟时禾身后进去,家里依旧只有李阿姨和孟宴清,孟谦还没有回来。 孟时禾看着江恒,俏皮的说:“那个,江大哥,我爸这两天老是加班,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要不,你明天直接去单位找他?” 江恒笑着说:“没事,我跟孟叔约过了,他今天知道我过来。” 孟时禾点点头,不再说话,手指悄然捏紧裙边。 江恒抬步进了厨房,问李阿姨,“阿姨,今天都有什么菜?我来做吧。” 孟时禾还能听到李阿姨的声音,“不用不用,哪能让你来,我做就行了。” 孟宴清听声音也窜到厨房,“我也能做啊,我也来,江大哥,我肯定没问题。” 江恒:“我来就行了,宴清,你要是想帮忙的话,可以给我洗个菜。” 江恒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润,却听的孟时禾皱起眉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果不其然,孟谦没多久就回来了,他一进门,孟时禾就跑到他身边,一手捂着他的嘴,孟谦被她吓了一跳,侧身看向孟时禾。 孟时禾看向厨房,孟宴清的大嗓门还在不停说话,厨房里没有人听到孟谦进门的声音,没出来人,孟时禾就拉着孟谦悄悄上了楼。 书房里,孟时禾没有废话,直接说:“爸,你还记得之前去烧我厂房的那个人吗?叫什么盛哥的。” 孟谦点头:“记得,一直给你查着呢,这些年退伍回来的,都在排查。” 孟时禾拧着眉说:“他可能现在有工作,工作还不错。我刚刚搭江恒的车回来,我看他那个司机的背影,越看越像盛哥。 司机也很奇怪,一路上都没说什么话,刚刚下车我让他留下吃饭,他也没说什么,就说嗯。 还有上次,我跟陈扬一起坐江恒的车回来那天,这司机正好肚子疼,换了别的司机把我们送回来的。 怎么就那么巧呢?我在想是不是因为陈扬跟他交过手,他怕陈扬认出来? 爸爸,我会不会想多了啊?是吧,怎么可能是江大哥的司机?那天天那么黑,又离得远,我看错的也正常。” 孟时禾一会儿叹气,一会儿皱眉,最后还是忍不住说:“爸爸,如果那件事真的跟江大哥有关系怎么办?” 这么长时间下来,孟时禾对江恒是信任尊敬的,他帮了她不少忙,也教会她很多事。 短短时间,就连她都觉得江恒是个很不错的人,那爸爸把他带在身边那么多年,如果真的是江恒,爸爸该有多难过? 第281章 江家往事 孟谦看着孟时禾眉头紧皱的样子,用力握着她的手说:“禾禾,放轻松,没事,没关系。” 孟时禾听着孟谦充满安抚意味的声音,情绪逐渐放松下来,回握住孟谦的手喊了声“爸爸。” 孟谦拍拍孟时禾,用另一只手倒了杯茶塞进孟时禾的手里说:“禾禾,这个事呢,爸爸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是我能告诉你,江恒没问题的,你放心。” 孟时禾听到这话,喝了口茶,刚咽下去,问题又来了,“江恒没问题的话,如果他的司机就是盛哥,那就说明他的司机其实不只听他的话,还听别人的话,是汪建德?汪建德为什么会要江恒的司机做那个事?为了让我们猜疑他?” 孟谦:“是不是盛哥,问问江恒就知道了。”说着站起身就要出门。 孟时禾一把拉住孟谦,“爸爸,你就那么相信他吗?我的意思是,万一他就是…” 孟谦斩钉截铁,“他不可能是。走吧,去喊他上来,阿恒的事,让他自己跟你说。” 孟时禾跟着孟谦下了楼,江恒正在厨房炒菜,跟李阿姨一人一个灶,孟宴清在厨房来回溜达。 等江恒炒完一道菜,孟谦才开口:“阿恒,你先跟我上来一趟。” 孟宴清:“爸,江大哥都在炒菜了,有什么等吃完饭再说呗,要不一会儿凉了。” 江恒也笑道:“是,孟叔,那事也不急于一时,先吃饭吧。” 孟谦看看孟时禾,还是对孟宴清说:“你先在下面吃,现在有点事,等说完我们再吃。” 孟谦说罢就往楼上走,江恒没办法,跟上孟谦的脚步,路过孟时禾的时候说:“禾禾,你跟宴清先吃,我欠你一顿,下次再给你做。” 孟时禾没说话,默默跟上江恒,也朝二楼走去,孟宴清看这个情况,也屁颠屁颠的跟着,孟谦都没往后看,好像知道他跟上来一样,直接说:“宴清,你在下面待着。” 孟宴清撇撇嘴,“为什么妹妹能去?” 孟谦不惯他,“你有意见?” 孟宴清:“没有,我说,我等你们吃饭。” 到了书房,孟谦又给江恒倒了杯水,直接问他:“你那个司机,叫什么名字?是退伍的?” 江恒端起杯子点头:“是退伍的,叫孙盛,他有问题?” 孟谦没有让孟时禾开口,他自己把事情大概说了说,说罢又补了句:“禾禾担心的很,要是不说清楚,恐怕她这顿饭吃不踏实。” 江恒就转头看着孟时禾,闷闷地笑,“禾禾,所以你刚刚在车上本来想问我什么的?” 孟时禾说:“我就想问你是不是沪市有什么政策调整了?建材涨价那么夸张。” 江恒先回答孟时禾的问题:“没有,这个问题有明确规定,要遵循市场经济规律,如果物品价格有涨跌,只可能是市场调配的结果。你学经济应该知道,买的人多,就会涨价,没人要,价格就会下跌。” 孟时禾点点头:“知道了,我找你就是这个问题。” 江恒:“我还以为你是真的想吃我做的菜了。” 说到这里,江恒话音一转:“禾禾,你永远不需要担心我跟孟家有什么冲突,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我江家,以前是做食品加工和日用品的,像糖果,面粉,酿酒,肥皂,火柴这些,都是江家的业务范围,铺子遍布全市。 孟家以前有一个船队,还有好几个码头,船队运回来的货物,都是放在江家的铺子里卖掉的,所以我们两家关系非常好。 后来,后来孟姨出去留学,江家开始落败,没几年,我父母双双去世,江家被汪建德完全吞掉,孟叔孟姨就把我接到了身边。 我那时太小了,才几岁,一直没想过我父母去世会另有隐情,毕竟我父母那几年身体一直都不太好,我母亲,母亲甚至染上了大/麻。 不过后来,等我越长越大,就越来越觉得以前的事情不对劲,那几年艰难,但是在孟叔的帮助下,还是联系到了几个家里以前的老人,从他们那里得知,这事可能真的不是意外。 但那时候汪建德势力已经很大了,没有证据,就算是孟叔也不能因为建国前的事情找他的麻烦。 所以我努力做事,希望能亲自找到真相,这次回沪之前,我信件联系了汪建德,我说我发现了我家的落败跟孟家有关,我父母的死也不是偶然,希望他能帮我扳倒孟叔。 汪建德这个人很狡猾,我们断断续续联系了一年多,我还帮他做了一些事,才叫他不那么防备我。 回到沪市之后,我帮他处理过几个麻烦,上次孟叔没有预兆的出手,几乎把他的人都打掉了,他没人用,被迫让我接触了更多事情。 今天过来,就是有新的发现不得不来找一趟孟叔。 所以,禾禾,你担心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我总是要给父母报仇的,我母亲走的时候,形容枯槁。” 江恒说的很是平静,孟时禾脑袋里却想起在梦里她面对父母相继去世的感受。对她来说,那是个梦,但对江恒来说,那是真正发生的事,而那时,他甚至还是个小孩。 江恒看孟时禾好像呆住了,长时间不说话,他又说:“至于孙盛,如果那晚真的是他,那他应该也是汪建德派来看着我的。 我一直以为,看着我的是计委内部的人,司机都是从部队统一选进来的,真是没想到,汪建德能把手伸进去。” 孟时禾这个时候回过神来说:“江大哥,你准备怎么办?” 江恒:“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挺好的,还要谢谢禾禾。” 孟谦这时候才问:“什么发现要你过来这一趟?” 江恒放下手里的茶杯说:“我怀疑汪建德书房里那个保险柜里,放着的是他跟各地官员利益勾结的证据。” 孟谦跟孟时禾对视一眼,坐直身体:“几分把握?” 江恒:“九分,如果不是基本确认,我不会过来。” “九分…” 屋子里没人再说话,一时间安静下来。 第282章 举报 孟时禾打破这一室寂静,“那个保险柜,我也可以帮忙,如果你们商量好怎么处理,需要我做什么事的话别跟我客气,尽情使唤我。” 江恒摇摇头:“那需要从长计议,那个保险柜六位数的密码,光试是试不出来的。 现在先说说眼下你面临的事情吧,建材涨价,不是政策导致的,是人为。” 江恒说着就看向孟谦,“孟叔,汪建德的女婿,之前负责沪市供销社的物资调配。” 孟谦:“是,但不是什么要紧的位置,不上不下。” 江恒点点头,站起来说:“禾禾,这事你别管了,我去处理,走吧,现在去吃饭?” 孟时禾听江恒三言两语间好像就知道要怎么做了,跟上去问:“江大哥,这个要怎么处理?” 江恒:“禾禾,你记住,如果是非正常手段,那就一定害怕正规程序。 涨价这么离谱,那计委去做个调研问问话,再正常不过了。” 孟时禾低头偷笑,“好,那就麻烦江大哥了。不过我要不要找人举报一下,好配合你?你现在不是站在汪建德那边吗?主动查这种事不好解释吧?” 江恒没有回答孟时禾,只转头看着孟谦说:“孟叔,禾禾做生意有些浪费了。” 孟谦笑看着孟时禾,“没什么浪费的,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饭后,江恒大跨步走出了孟家,孟时禾把他送到门口,看他神色如常地坐上了车,好像只是吃了一顿稀松平常的饭。 晚上躺在床上,孟时禾想着江恒说的话,不知怎么就想到当初江恒第一次来家里的时候爸妈说的话。江恒不过三十来岁,已经是计委二把手,就算一开始有爸妈帮忙,但也不难想象,他付出了多少努力。 孟时禾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翻来覆去睡不着。 又想起陈扬,陈扬已经回家去了,五金厂现在正逐步往外发展,挣的虽然没有精艺多,但是每一步都稳扎稳打的,已经在附近几个县都有固定的生意了。 第二天孟时禾就去找林希,让林希去几个相关部门共同走了一遭,说是建材价格涨的离谱,影响到个体户做生意了。 孟时禾不知道江恒是不是被绊住了还是为了避嫌,总之举报完过了过一周,计委才成立了调查组,声势浩大地开始走访。 不仅是建材这一项,市场上所有常见物品都在被调查的范围,沪市突然间进入了一种匆忙的节奏。 “砰”地一声,汪建德狠狠把茶杯扔在地上,“废物!” “爸,您消消气,方勇他知道错了,这事不是江恒兜着了吗?”汪丽轻抚上汪建德的后背,给他顺气。 汪建德摔了个茶杯,本来火气已经撒了,又被汪丽最后一句话勾上来了,“什么叫有江恒?你们才认识他多久,就这么相信他了?到底他是江家的种!” 汪丽低眉顺眼,“是是是,但是不管是江家还是别的什么家,都会被您压死的。江恒说到底也就是个年轻人,他能懂什么啊?还不是您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汪建德的气顺了些,又问张勇,“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指示别人涨价,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张勇在汪建德手底下这么多年,现在看这个情况,知道汪建德已经把气撒到我差不多了,如实说:“我跟二哥准备做点小生意,意外知道孟家那个小丫头正在装房子,搞的有模有样的,就想给她找点不痛快。 本来撺掇了她那边的工人涨工资,最好再出个什么意外事故的,但是只说动几个人,还有几个人油盐不进,怎么暗示都听不懂一样。 不过那几个被说动的工人倒是提供了一些消息,说她往后可能会大搞建筑,修场地什么的,还要盖员工宿舍。 我们就想着,把建材价格稍微往上提一提,她现在手里资金肯定不充裕,到时候再想办法让她出出血。 反正现在沪市做生意还都基本在个体户的阶段,自己摆摊或者倒卖点什么东西,大的生意不多,需要的建材数量也不会多。我们还专门嘱咐了,零售的话价格还是之前的。 有能力做大的就那么一撮人,如果谁真需要大量建材,跟我们关系好的自然是不在话下,跟我们家关系差的,不正好一起卡了吗?” 张勇说完,偷偷看了看汪建德的脸色,什么也没看出来,赶紧上前去倒了杯茶双手端给汪建德,“爸,您看,我们是真没想到有人会把这事举报了,还一下子举报了好几个部门,现在涨价的东西多不胜数,我们想着建材往上调一成也不会有人怀疑什么。” 汪建德没接那杯茶,重重地往凳子上一坐,“你二哥也掺和进来了?你们真当别人是傻子是不是?” 张勇不说话,汪建德看着身边的女儿和女婿,有些头疼,他确实生的多,但是个个都跟不开窍一样。 哪像老孟,虽然只有一个女儿,但是聪敏灵慧,女婿也是心有沟壑。 “我再说一次,我不怕你们背地里搞小动作,只要能把自己屁股擦干净,你们做什么我都不管。 你们以为我是生气你们把建材价格调高吗?你们要是有能耐,把全沪市,全国的建材都抓到自己手里也没问题,我还要夸你们一句! 问题是,你们做不干净,还被举报!” 张勇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孟建德,也说了跟汪丽一样的话,“可是,江恒不是已经把这事接过去了吗?” 汪建德闭上眼睛,不足片刻又睁开,接过张勇手上的茶朝着张勇脸上扔过去,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你以为江恒接过就万无一失了吗?虽然是江恒接手,但谁不知道他现在跟我走得近?最后各方协调的结果是,不止建材,所有品类都要查一遍!” 张勇被茶杯砸到脸上,微烫的茶水泼了一脸,此时他想:幸好水已经放凉了不少,要是刚开始滚烫的水,恐怕他这张脸就毁了。 第283章 你写不写? 汪建德真是要被张勇这副样子气到背过气了,想叫他滚出去,但是看看身侧一脸茫然,还有些害怕的女儿,四五十岁的人了,没有一点长进。 汪建德深呼出一口气,按捺住脾气说:“你以为你们是怎么指使得动让建材涨价的?别人凭什么给你们面子?” 张勇小心地说:“我们哪有什么面子,都是借爸爸的势。” 汪建德没说他说的对不对,他说:“是江恒主导不错,但是这调查组里也有别人的人,其他人不说,孟谦一定会往里塞人。 调查全品类,意思是把人员,人员来历,背景,物品库存,历史价格,交易价格通通查个遍。 这么一层层查下来,凡是跟我们打过交道的人,都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出现在孟谦那里。 是,这些人职位不高,都不顶什么大用,做不了什么大事,但是小鬼难缠,有时候就是这些不起眼的小人物,你想不到会发挥多大的作用! 现在倒好,你们的屁股是干净了,但是我们的人还能保住几个就不好说了。 本来之前,算了,你们出去吧。” 汪建德感到无力,他想说,之前孟谦夫妻毫无预兆出手,把还有点用处的人都拉下去了。本来现在手里就没什么人了,这次的事情过后,恐怕连个跑腿的都没了。 但是汪建德看着张勇那张不知所谓的脸,突然就说不下去了。是他没有好好教导过吗?这些事情,利害关系他不止一次教导过,但是他们都听不进去。 汪丽和张勇退出了书房,汪丽临走前本来想把地上的碎瓷片收拾起来,但是看着滚落一地的碎片,再看看自己的手,还是没有蹲下去捡。 他们一走,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汪建德站起身走到窗边,呼出胸中一口郁气。说实话,他已经这个岁数了,还能干多久呢?也只不过是想在退下前把子女都扶上去,只要能有一个接他的班就行,但是现在看来,一个都没有… 三个儿子一个女婿,一个短见一个胆小,一个冒进一个蠢。冒进的和蠢的被孟谦拉下去了,短见的只顾眼前蝇头小利,成不了事。只剩一个胆小的,在工作上按部就班,从没出过什么问题。 难道,真的再没其他人选了吗? 汪建德站在窗前思考着传承大事,甚至已经开始认真思考跳过儿子培养孙辈的可能。毕竟,孟谦那个女儿,才二十多岁,事情也做的有模有样了,他的孙子也不能比那女孩子差。 又等了一周,建材的事情还没有查完,孟时禾没有再等,她去排队装电话。 如果等房子盖出来再约,肯定还要排很久,所以孟时禾想先排着,最好能在房子盖好后直接安装。 孟时禾没想到,刚约完装电话,出来就碰到了两个人,两个她意想不到,已经忘在脑后的人。 “孟时禾,是你,真的是你?”阮秀上前跟孟时禾打招呼,徐清远站在阮秀旁边。 孟时禾算算时间,发现今年的高考已经结束了,看样子徐清远参加了高考,应该是考上了。 “对,是我,你们?”孟时禾明知故问。 阮秀笑的羞涩,“清远考上了沪市大学,我就跟他一起回来了,没想到能碰上你。” 孟时禾点点头:“恭喜啊,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孟时禾说完就转身,暗道下次出门一定要提前看黄历。 不过还没走几步,徐清远就从身后追上来说:“时禾同志,现在我们都在沪市,有时间可以聚一聚,我请客。” 孟时禾婉拒,“我最近有点事情,等之后有时间吧。” 没有再给徐清远说话的机会,孟时禾快步走开。 一直到八月初,建材的价格终于恢复了,不过调查还没有结束,但孟时禾的房子可以重新开工了。 房子开工后,孟时禾家里的电话不时响起,都是京市的厂子来买丹宁布的,一进九月就算是秋天了,现在买布料生产,正好能赶上秋冬。 孟时禾被这些电话绊在家里哪里都去不了,因为她一出门就可能错过生意,一直在家待了半个月,把厂子里已经生产出来的丹宁布全部卖出去之后,孟时禾终于能出门了。 现在再来电话她就不怕错过了,因为已经没有现货了,如果想要只能预定,这种电话李阿姨也可以接,把号码记下来,她回去后会回拨。 孟时禾回了复旦,复旦八月底开学,现在还是暑假,学校没什么人。 她来找吴进,吴进假期都是待在学校的,因为文工团经常有演出或是排练。 孟时禾直奔排练教室,果然,吴进在场,不过他已经不在场上负责统筹了,就在前排看着,场内统筹的是另一个孟时禾没见过的学生。 悄然坐到吴进身旁,他看的投入,都没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等排练结束,孟时禾才出声:“定下了?那是下一任团长?” 吴进转身笑道:“你吓死我了,什么时候来的?” 孟时禾:“你刚刚看排练的时候。” 吴进点点头,“定倒是还没定,不过十有八九就是他,这次来又有什么事?” 孟时禾:“还真有点事,走,请你吃饭啊?” 吴进看着前面围在学弟身边的一堆人,看了两眼,跟着孟时禾走出了教室。 “不用说一声?”孟时禾朝教室看了一眼。 吴进扬脸走在前面,“不用,那小子自己能处理好,我如果一直在场,他的威信竖不起来。” 孟时禾笑起来,“没看出来,吴团长这么为弟弟妹妹们着想。” 吴进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样子,“是啊,谁叫我厉害呢?可不得管着下面的小的?再带个一年半年的,我就能正式退下来了。” 孟时禾拍拍吴进的肩膀,结束了这个话题,“上次你说有什么你能做的就找你,还算数吗?” 吴进:“算,怎么不算,你说吧,什么事找我?” 孟时禾:“我的厂子现在有不少现货牛仔裤,我想在报纸上发一发,你帮我写写内容。” 吴进看着孟时禾,“不理解,这种事,你一句话登在报纸夹缝不就行了吗?这也找我?” 孟时禾:“没想在夹缝,我想要一整个版面,配图。” 吴进:“那什么报纸能给你一个版面?你花钱也不行啊。” 孟时禾:“那你别管。” 吴进:“行吧,你给我具体说说?我想想怎么写。” 两个人说着话朝食堂走去。 第284章 你认不认识报社的人? 一顿饭下来,吴进答应给孟时禾的厂子写一篇文章,约好第二天带吴进去精艺之后,孟时禾离开了复旦。 从学校出来,孟时禾去印刷厂找人,去年名着刚重新印发的时候,孟时禾就来找过这位吴叔叔,他是一个印刷组的组长,还给孟时禾送了一整套名着。 把孟时禾带进办公室,吴组长问道:“时禾啊,我们可有段时间没见到了。” 孟时禾笑着说:“对,今天经过印刷厂,怎么也要进来跟吴叔打个招呼的。” 吴组长看着眼前这个小侄女,已经一年多没见,但是逢年过节,年礼节礼都没断过,还都是以她自己的名义送过来的。当初不过是送了一套书,这孩子一直记着。 “时禾,来你吴叔这里,不用见外,这是又想要什么书了?”吴组长笑呵呵地问,小孩子,找过来也不会是别的事情。 孟时禾就说:“吴叔,其实是这样的,我这边有篇文章想发表,就想问问你认不认识报社的人?可以给我介绍一下吗?” 吴组长笑开了,“时禾都要自己发表文章了啊?好事,这你算是找对人了,印刷厂出版社报社分不开的,你跟吴叔说,你想在哪家报社发表?” 孟时禾想了想说:“我也不确定哪家更合适,我这篇文章,想重点介绍一下我的厂子。吴叔,你觉得这个内容放在哪家比较合适?” 吴组长:“你的厂子?” 孟时禾:“对,我的厂子,我开了一个走外贸业务的厂子,现在有一批服装存货,想登在报纸上,如果有进货需求可以联系我。” 吴组长点点头,问了孟时禾一句让她没想到的话,“怎么现在开厂子了?你现在在学校好好学习多好?保持好成绩,等毕业之后分配一个好工作才是要紧事。就算你爸爸现在在位,给你介绍工作不是难事,但是也不能这么胡来啊。” 吴组长的话让孟时禾始料未及,从她开厂以来,家人朋友从来没有觉得不好过,以至于她差点忘了现在在大部分人看来,铁饭碗是最好的选择。 孟时禾明白,吴组长愿意跟她说这个,也是存心想指点她,为了她好,所以她也没有反驳,就说:“吴叔,你不知道,我学经济,现在就想亲自上手试试,毕业后的事情等毕业后再说吧。” 说完之后,孟时禾还是没忍住说:“吴叔,其实你也可以做点小生意的。” 现在刚开放,不管做什么,肯定都会比拿死工资挣钱。 谁知道吴组长摇摇头说:“做什么生意?倒卖啊?那都是找不到工作,没本事的人才东奔西跑的,你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吴叔印刷厂的工作。” 孟时禾呼出一口气,她太知道了,尤其是在豫州,有正式工作能压倒一切条件。 没有再劝,孟时禾只说:“那您没事可以多买两套单位的房子备着,就算现在用不着,以后孩子长大了也是需要的。” 孟时禾说这个话是因为现在就算单位房子紧缺,但是每一次有新房或者空房出来,也都是厂里干部先挑的,吴组长这个级别,买到两套房子还是不成问题的。 吴组长摆摆手说:“你怎么跟你阿姨说的话一样,我会看着买的。现在说说报社的事情,既然你想尽快把货清出去,那我就建议你就找沪市日报,针对性强,而且这个报纸看的人最多。 你像什么工人报青年报,看的人多是工人学生,就算看到了你卖衣服,他们也不会去买啊。” 孟时禾点头:“是这个理,谢谢吴叔,那沪市日报那边?” 吴组长就说:“我认识他们不少编辑,这样,我给你介绍一个跟我关系最好的,看在我的面子上,他怎么也要给你留两行位置的。” 孟时禾一笑就露出了两个酒窝,“谢谢吴叔。” 吴组长:“不用谢,就算我的面子不够大,你爸的面子他们总是要给的。” 孟时禾连忙摆手:“我就做个生意,可不想把我爸扯进来,他有他的事要忙的。” 吴组长笑起来,“你这孩子,等我一下,我先给他打个电话,要是他不忙,等会儿下班我们就见个面。 不过你放心,他应该是不忙,他这个人,就好吃吃喝喝。” 话说完吴组长就拿了电话往外打,孟时禾发现,前两年每个单位也就几台电话机。 但是从去年开始,政府单位基本上每个办公室都配上了电话机,现在就连印刷厂的办公室也都有了。 这样说啦,精艺应该也能装电话机,不然每次有什么事还要她到现场才可以,有电话她就不用来回跑了。 孟时禾在琢磨着给精艺装电话的事,那边电话已经接通了,吴组长正在寒暄。 “是是是,快半个月没见了,这不是老朋友想请你吃个饭吗?行不行?” “对,顺便介绍个侄女给你。” “可以,那晚上见。” 挂断电话,吴组长对孟时禾点点头,“好了,约出来了,晚上一起吃饭,有什么你们两个商量。” 孟时禾看看手表说:“行,谢谢吴叔,那我回去准备一下,等快下班的时候我再过来。” 孟时禾没回家,她去了精艺,把常台带在身边,之后回家给沪市老饭店打了电话订位置,沪市老饭店店如其名,是一家老饭店,正宗本帮菜。 挂断电话之后准备了精艺的资料,临出门前还拿了两瓶茅台。 常台拿着这一堆东西,问孟时禾:“什么人啊,要送茅台?” 孟时禾:“报社的人,家里没别的酒了,妈妈喝的糯米酒不合适。” 常台:“用不用拿两盒烟?” 孟时禾:“要的,家里没有烟,一会儿出门再买吧。” 傍晚的时候,孟时禾带着常台,提着烟酒在印刷厂门口接到了吴组长,吴组长身边已经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时禾,来,这就是沪市日报的白编辑。”吴组长主动介绍。 孟时禾上前一步:“白编辑你好,我是孟时禾。” 白编辑笑道:“行啊老吴,说要给我介绍人,我还当是什么工作上的事情,原来是个小女娃娃。” 第285章 要一整个版面 吴组长:“怎么,别瞧她小,你怎么知道她就不是来跟你谈工作的?” 白编辑:“你这不是抬杠吗?这还是个小孩儿呢,她才多大?十八?二十?” 孟时禾笑着:“先走吧,我订了位置,有什么话等到了饭店再说。” 吴组长大眼一瞪:“你这孩子,你订什么位置?再说了,什么地方还要订位置,和平饭店啊?请老白,国营饭店就够了。” 白编辑:“什么人呐!” 孟时禾就听着这两人拌嘴,看起来这位白编辑确实跟吴组长关系好。 “不是和平饭店,我想你们两位都是沪市人,订的是沪市老饭店。”孟时禾道。 “侄女,你说说你,还带什么酒啊?”入座以后,白编辑看到常台放在桌子上的两瓶酒,眼都直了,马上就随着吴组长喊侄女。 孟时禾打开盖子,先替白编辑倒了一杯才说:“好酒总是要留给懂酒的人,像我,给什么也喝不出来好赖,那不是浪费吗?” 话说着,第二杯倒给了吴组长,最后还给自己倒了一杯,常台没给。 白编辑还没等菜上来,迫不及待地就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喝完砸么砸么嘴说:“好酒。” 孟时禾马上又给他倒满。 吴组长这时候才说:“时禾啊,你这是干什么?看看这饭店,能便宜吗?刚刚那菜单我都看见了,还有这个酒,干什么这是?把你吴叔当外人啊?” 吴组长嘴上这么说着,但是眼底没有一丝不悦,孟时禾安排的越好,他在白编辑面前越长脸。 孟时禾脸上带笑,准着吴组长的话说:“哪能呢?吴叔,就是把你当自己人才这样的。你想想要是外人,我能定这个饭店,还给他喝这么贵的酒吗?” 白编辑此时笑骂一句:“老吴,有的吃有的喝,还堵不住你的嘴。” 说完又对孟时禾说:“侄女,能喝吗?我们喝一个。” 孟时禾举杯,把称呼换成了白叔,“不怎么能喝,但是肯定是要陪白叔喝这一杯的。” 一小盅白酒下肚,火辣辣的感觉直冲喉咙,常台不动声色给她推过来一杯水,孟时禾两口喝了一杯水,才把酒味压下去。 白编辑是真的能喝,等菜上来他已经喝了五六盅,孟时禾稍微拦了一拦,不能再这么喝了,再喝下去,不等说事情他就喝醉了。 “白叔,尝尝?糟钵头,扣三丝,都是招牌。”孟时禾指着桌子上的菜。 白编辑终于放下酒杯拿起了筷子。 吃了半饱,白编辑主动问:“侄女,今天找上你吴叔,是有什么事吧?” 孟时禾再次端酒给白编辑倒,“瞒不住您,确实是有事。白叔,我想在报纸上发表篇文章,您给我留块版面行不行?” 白编辑:“我当什么事呢,好说,你文章呢?拿来我看看。”白编辑放下酒杯。 孟时禾眨眨眼,完了,没写呢。 她把精艺的资料递给白编辑,“白叔,是这样的,我想打广告。” 白编辑随手翻看资料,边看边说:“那更简单了啊,去年在津市就有报纸上刊登广告的例子,这不是什么大事,前面京市那边,上映的【铁臂阿童木】你知道吧?那时候就有捆绑播放的广告了。” 孟时禾:“白叔,我不是想在中间夹缝刊登那么一小段,我想要一个版面,完整的。这是我厂子的资料,您看看,能行吗?” 白编辑皱着眉头看完资料,刚合上就又打开看,“侄女,我喝了你的酒,就跟你说句实话。你要是想登篇文章或者打个小广告,都好说。但是你要整个版面,白叔不好做啊。 你想想,我能给你插在哪个版面呢?现在的版面已经是固定好的内容,时政那个肯定不行;地方动态也不行,现在沪市每天都不一样,排着队等刊登的稿件已经挤压厚厚一摞了;还有先进代表,这个也不可能全部给你,这个是每期必须要有的;最后就是文化知识,但你这个厂子,主题完全不符合啊,我说服不了其他人。” 孟时禾想要完整版面,不光因为这样引人注目,能迅速打开知名度,还因为想给其他人一种,精艺是经过政府检验,一定没问题的感觉。 她想要报社给她背书。 吴组长这时候说:“时禾,一定要整个版面吗?给你三分之一呢?也让老白好操作。” 其实只要位置好,孟时禾想要达成的目的不一定要整个版面,她也知道,但她还是觉得整个版面看着爽快。 沉思片刻,孟时禾问:“白叔,那用响应国家三来一补的号召,厂子外汇入账即将超一百万美元的标题呢?单纯打广告不好操作,那带上政策呢? 你也看了,我没有说谎,外汇订单在对外贸易局都能查到,八月底现在手头上的订单结束,精艺给国家赚回来的外汇就会超过百万。 现在大部分都是个体户,零零散散地做些生意,就算有厂子做外贸,能拿到大订单的厂子应该还不多。我有信心,这个数,不光是服装,就算其它产业有人没有人能做到这个数。 这算不算一个新闻?这个新闻出来,沪市日报的销量,有没有可能增加?” 孟时禾在呼吸之间就想出了方案,她的话一出来,白编辑的酒好似都醒了,“这样的话,应该是可行的。” 白编辑把手上精艺的资料一卷,塞进了随身的包里,跟孟时禾说:“这个我带回去,明天上班的时候拿去讨论,尽快给你一个准话。还有,如果你的提议被采纳,有可能会有记者去精艺采访,这篇文章可能就是报社来写了。” 孟时禾皱眉,她想把精艺的名头打出去,把广告打一打,主要是做出来的牛仔裤库存清一清。 如果报社写这篇报道的话,还会提牛仔裤吗?还会给她打广告吗?通篇都会变成漂亮话。 孟时禾呼出一口气,“白叔,我也不说虚话,您也知道,我本身登报是为了打广告的,报社的记者一插手,就变味了。这样,我这边先写一版文章出来,写成拿给您看看啊,不成再改。” 说完孟时禾又给白编辑倒了杯酒,恳切地看着他说:“您可一定要帮帮我。” 白编辑把酒杯拿在手里,看了孟时禾半晌后一饮而尽,“你尽快写出来。” 孟时禾:“我明白。” 第286章 沪市日报 隔天孟时禾就带着吴进去精艺了,过不了多久就九月份了,这个广告一定要尽快打出去才行。 孟时禾不光带了吴进,她还带了一个照相馆的师傅,还要配图,孟时禾打算把厂子里先进的机器拍一拍。 领着师傅和吴进把厂子转完,趁着师傅在拍照的工夫,吴进趁机问孟时禾:“什么时候要?” 孟时禾:“尽快,越快越好,报社那边今天就会给个回复出来,他们如果同意,我希望明天一早我就能把初始稿件交上去。 你知道的,交上去之后还有可能会打回来反复修改,最终定稿之后还要排版印刷,要费的时间不少。” 吴进上下左右看看孟时禾,“时禾,你老实交代,你哪来这么多钱搞这么大的厂子?这些机器不便宜吧?我本来以为你开的是个三五个人的小厂子,接接手工什么的。 上次和林希一起去你房子那里我就想问了,那么大的房子,说要改办公室就改办公室。” 孟时禾“嗯”了一声,“机器是不便宜,十几万吧,所以你这个稿子好好写,务必不能让这些机器蒙尘。” 吴进狠狠吸了两口气,声音一下就拔高了,“你说什么?” 孟时禾:“行了,把你的嘴闭上,我把大致情况跟你说一说,稿子我希望一次就能过,报社那边会配合你。” 吴进:“哪家报社?” 孟时禾:“沪市日报。” “我们是沪市本地业务最好的一家报社,怎么能用一整块版面打广告?这说出去不招笑吗?” 说话的人坐在白编辑对面,姓钱,跟白编辑一直以来不对付,什么事都要跟他唱个反调。 白编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看着总编继续说:“谁说这是打广告了?去年刚实行三来一补,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已经有厂子做出了这样的成绩,这难道不值得报道吗? 如果我们不报道,也会有其他报社闻着味找上去,别的不说,青年报肯定会去的,因为这个厂的老板,是实实在在的青年,还读大学呢。 现在在座各位都是自己人,我也不说虚的,从高考恢复以来,三年间青年报发展的越来越好,虽然我们依旧还是本地当之无愧的龙头报纸,但是青年报的势头怎么样,想必大家心里都有数。” 钱编辑继续说:“是,你说的都对,但是为什么非要给她一整个版面?只要我们优先采访了就可以,你敢说你给她一整个版面不是为了给她打广告? 白编辑,容我说句不中听的,这精艺的厂长,到底是什么来头啊?让你这么帮她说话。” 钱编辑的话砸到白编辑脸上,白编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要是不知道孟时禾什么身份,他倒是还能跟姓钱的说道说道。 但是昨晚老吴给他说了句准话,孟时禾的孟,跟孟谦是一个孟。知道这个之后,现在面对钱编辑的问话,他就不敢再说什么了,生怕以后大家知道孟时禾的身份之后,要说他攀附。 文人,最怕这种不清不楚的谣言上身,而白编辑,自以为他是个实打实的文人。 会议室里气氛僵持下来,坐在首位的总编辑一直没有说话,敲门声就在此时突兀地响起。 总编辑皱皱眉,“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外面刚来的,负责接待的小朱,一进来就说:“总编辑,之前约过的交大张主任那边来人了,您看?” 总编辑:“是张主任亲自来的?” 小朱摇头:“不是,来的是张主任项目组的学生。” 总编辑:“那就让他等等,这边会还没结束。”真是刚来的,什么事也要来说一说。 小朱点点头,关上门出去了。 “你们俩别吵了,其他人也都说说想法。”总编辑把在场的人扫视一遍。 “总编,老白说的对,确实有必要写一写,但是老钱说的也对啊,也没必要用一整个版面。”这是想两不得罪的。 “对啊,现在沪市消息更新多快啊,本来一版上少说能登五六篇文章,多了数十篇也是有的。只登这一篇,对于其他文章来说,不公平。”这是手里有积压稿件的。 “老白,我看你以前也没有这么激进过,今天这是怎么了?还非要一整个版面?”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白编辑张张嘴,“总编,我只是想一整个版面更引人注目,我们报纸的销量会更好。” 钱编辑不屑,“我们可是国营单位,需要考虑销量这种问题吗?” 白编辑刚想说话,就看到了总编无意识敲桌子的动作,他把话又咽下去了,敲桌子代表总编不耐烦了。 “行了,都别说了,给个空位塞进去就行了,都散了吧。”总编直接站起来盖棺定论。 路过白编辑的时候,总编看着他桌上的资料,又想起青年报,不知怎么又说:“算了,白编,你把那个精艺的资料给我,我再看看。” 白编辑把手上的资料递给了总编辑,总编辑接过后看都没看就出了会议室。 陈扬是昨晚回来的,他下火车的时候已经不早了,本想先去孟家一趟,看看时间,他就没去。 他风尘仆仆的,去了孟家又要忙活一阵。 但他也没回复旦,直接去了张主任家里,这次买机器主要是张主任牵的线,于情于理回来都要过去打个招呼。 陈扬本打算去张主任那里转一圈,今天直接就能去找时禾,谁知道他到了之后,张主任就打发他今天来报社了。 这段时间,起重机备受瞩目,有几个大型建筑工地,包括宝钢都已经投入了使用,反馈效果非常好。 起重机的更新换代已成必然,张主任也变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各家报社都已经去找过张主任,希望能采访他。 张主任刚开始还兴致冲冲,以为是分享技术层面的东西,但真访上了才知道,跟技术什么关系都没有,甚至有些问题报社已经预设了答案。 后来次数多了,张主任就不愿意被采访了,有这个时间他不如在家多睡一会儿,所以就都推给了项目组里的学生。 陈扬不是第一个,他相信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只不过是恰好他昨晚送上了门。 第287章 钢链 陈扬喝完了一杯水之后,也没有人通知他是谁负责采访他。 负责接待的小朱把第二杯水倒上之后,才有人来叫陈扬,“不好意思,久等了。” 陈扬说的客气:“不会,我也刚来。” 穿过长长的办公区,有校对的有写稿的,整个区域杂乱无章,陈扬就想起刚开始张主任接受采访的时候,都是报社好几个人拿着设备去交大,或者在张主任家里采访。 后来换成学生之后,刚开始还是报社去学校,不过人数没有那么多了,就是一两个人,也没有机器,就拿着本子问。 两次之后,不知是哪家报社起的头,让他们自己来报社,到现在,只要有采访,就都是他们自己来了。 陈扬低头笑笑,以前在豫州的时候,总觉得国营单位是那么高不可攀,深不可测,更别说报社这种地方了。 但是采访这个事情让他觉得,报社也不过就是这样。 现在起重机眼看着要应用在全国,隔一段时间就有新的情况,作为起重机项目的源头,每一家报社都会及时关注最新情况并发表。 所以同样的消息,在每一家报纸上都能看到,只不过角度不同,写法不同。在这样大的趋势下,可以写的平平无奇,但是不能不写。 陈扬不常在交大,所以他还是第一次来报社,他同组的其他人,多的已经去了三四家不同的报社。 现在他亲自来了,总有一种报社拿他们做任务的感觉。 负责采访陈扬的是两个年轻的记者,陈扬被带到了他们的工位。 陈扬刚到,那两个人就站起来说:“麻烦了麻烦了,本来应该是我们过去的,但是我们的编辑说你会过来,所以我们就没过去。你等久了吧?刚刚编辑们开会,结束之后这边才进人。” 陈扬笑笑,他们这样的,一看就是还没有工作多久的,他道:“不久,我也是刚来。” 两个年轻人从桌子上一堆文件里抽出一张纸递给陈扬说:“你看看,这是我们的问题。” 陈扬接过,大概扫了一眼说:“没问题,开始吧。” 时间在问答中悄然溜走,采访结束后,小朱带着他往里面办公室走,边走边说:“麻烦你过来一趟,可以去给编辑打个招呼。” 以前来的学生,都是来之前先见一见总编,总编表达一下对这个采访的重视,再带他们出去采访。 但是今天来的这个,来的时候总编在开会,没见他,小朱就想,走之前去打个招呼也一样。 陈扬没来过,不知道流程,顺着小朱的话说:“好。” 总编办公室门前,小朱敲敲门,里面的人应声之后,小朱开门:“总编,张主任的学生在门外。” 总编辑抬头看了小朱一眼,下定决心要给她调个岗,这么没眼色。 “叫他进来吧。” 陈扬进去后,总编又重复着已经说过很多次的问候,陈扬规规矩矩的应答。 “替我给你老师问好。”总编下了逐客令。 陈扬:“好,我一定带到。”说完转身就要出门,眼风一扫,扫到了总编辑办公桌最上面随意扔着的资料。 已经转过去的身体再次转过来,“总编,不好意思,冒昧问一下,贵报是打算采访精艺吗?” 总编辑拿起桌上的资料随意翻了翻,“怎么,你知道这家厂子?” 陈扬:“是的,我知道。” 总编辑:“厂子老板你也认识吗?” 陈扬笑道:“不止认识,挺熟的。” 总编辑突然对精艺产生了好奇,能认识张主任项目组里的学生,还能说动白编辑给她说话。 想起白编辑说的老板还在上学,总编辑问道:“是你们交大的学生?” 陈扬摇摇头:“不是,她是复旦的。” 总编辑换了个问法,“你觉得我们有采访她的必要吗?” 陈扬不知道孟时禾的打算,但是能上报绝对是个好事,他没有思考就说:“非常有,据我所知,精艺应该是目前沪市最大的出口服装的外贸厂子,不仅业务量大,赚的外汇应该也是最多的。” 听到这里,总编辑翻看资料的神色认真了不少,他一直以为,百万外汇,只不过是白编辑的说辞,有一定的修辞夸张成分。 翻完资料,总编内心有了成算,抬眼跟陈扬说了声:“如果真的这么优秀,我想我们不得不采访。” 陈扬走了,从报社出来就去了孟家,但是扑空了,孟时禾不在家,她去了精艺,陈扬连饭都没吃就追到了精艺。 陈扬到精艺的时候,孟时禾正在吃饭。吴进已经吃完了,他没有走,孟时禾要稿子要的急,他就近在精艺小厂房的后院休息室里写。 “什么时候回来的?”孟时禾看见陈扬把碗一撂就冲上去。 陈扬看见孟时禾嘴上还有饭粒,先薅着自己的袖子给她擦了擦嘴才说:“昨晚。” “那你现在才来找我?”孟时禾往后退了一步。 陈扬跟着孟时禾走了一步,“昨天回来已经不早了,我想收拾一下再见你。后来我又想,还是赶紧去看一看张主任,这样开学前我就不必再去了,每天都能跟你在一起,所以昨晚我就去找了张主任。” 孟时禾笑出声来,“那行,那我原谅你了。” 陈扬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条细细的小钢链戴在孟时禾手上,“这是新机器做出来的,我自己做的。” 孟时禾举起手腕看过去,钢链的接口咬的严丝合缝,凑近了看,还能看到上面篆刻的字母,是陈扬和孟时禾的首字母。 “光秃秃的,不好看。”孟时禾笑看着陈扬说。 陈扬左右看看,已经过了饭点,食堂没有什么人,他执起孟时禾的手轻轻印在上面一个吻。 “不好看也不准摘下来,等以后碰见合适的挂坠就挂上去。” 孟时禾偷笑:“做了老板就是不一样了,现在都这么霸道了。” 陈扬:“比不上禾禾做的大,所以禾禾也可以更霸道。” 孟时禾推了陈扬一把,“不害臊。” 陈扬往后退两步,站定后又走到孟时禾身前,盯着孟时禾的嘴巴说:“禾禾,我想你。” 孟时禾偷偷挠了挠陈扬的手掌心:“在厂里呢。” 陈扬长叹一口气,“说点别的我好平心静气,今天上午我去了沪市日报,在他们总编那看到精艺的资料,说不定他们要采访你。” 孟时禾:“你上午去报社干什么?” 陈扬刮了刮孟时禾的鼻子:“什么关注点?我去给张主任打工的。” 孟时禾摇头晃脑,故作深沉:“我上报,必然的。” 陈扬笑道:“哇,禾禾可真厉害。” 第288章 李晓丽到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9章 现在的年轻人 常台拿回来了吴进的稿子,不止一篇,不同风格的拿回来五篇,孟时禾看完之后啧啧称奇,“不愧是学新闻的。” 吴进应该下功夫研究过新闻稿,这五篇稿子都是非常标准的。只不过介于孟时禾主要是想打广告,吴进这一天时间主要是考虑怎么把广告插的自然。毕竟整个版面只有这一篇文章,不能太像广告。 “照片什么时候能洗出来?”孟时禾把稿子收起来问常台。 常台:“照相馆的人已经加急回去洗了,明天保证能出来。” 孟时禾看向李晓丽:“晓丽,我现在要出门,你是跟我一起去还是在家等我?” 李晓丽想了想说:“我回家,明天要跟你去厂子里,我准备一下,跟家里说一声。” 孟时禾点头,“行,那常台,你帮我把她送回去,报社那边让陈扬跟我一起去就行。” 常台直接走到李晓丽身边说:“李同学,走吧?” 李晓丽站起来跟着常台走了,孟时禾也带着陈扬出门,剩孟宴清自己左右看看,“我呢?妹妹,我干什么啊?” 孟时禾头都没回:“你想干什么都行。” 沪市日报门口,孟时禾握着稿子看时间,“这已经下班这么久了,怎么白编辑还没出来?” 陈扬不知道白编辑是谁,但是不妨碍他说:“禾禾,我进去问问?” 孟时禾抬眼:“你能进去?现在下班时间。” 陈扬:“今天上午刚来过,门卫应该还记得我吧?我去试试。” 说着陈扬就抬脚往里走,孟时禾只看他趴在窗口跟门卫说了几句话,登记完就进去了。 孟时禾耐心等着,不过十来分钟,陈扬就出来了。 “姓白的编辑只有一位,下午不在单位。”陈扬言简意赅。 孟时禾好奇:“你跟谁打听的?” 陈扬:“今天上午我过来的时候接待我的人,喏,就那位,出来了。” 孟时禾看过去,是位年轻又精神的姑娘,“噢~你去打听她就说啊?” 陈扬失笑,“想什么呢?不过是看在张主任的面子上,过不久张主任应该会去别的城市做技术分享,现在想见他的人都排到黄浦江对面了,毫不夸张。” 孟时禾:“行,那看来张主任还是比你有魅力,既然白编辑不在,我们就走吧,去家属院等。” 报社现在属于国营单位,也是有单位福利房的,就算在报社等不到,孟时禾也没打算放弃。 刚走到家属院门口,就撞上了正要出门的白编辑,“诶,侄女,我正要去找老吴呢,昨天分开的着急,也没留你个地址。” 孟时禾打量着白编辑的神色问:“看来白叔是有好消息了?” 白编辑转身带着孟时禾往家里走,走走走,进家里说。” 孟时禾看看时间,拉住白编辑说:“都这个时间了,就不去家里了,叫上阿姨,我们出去吃?” 白编辑略一沉吟就说:“行,我们出去吃,但是你阿姨就不用叫了,家里还有两个小的,等回来给她们带点儿就行。” 白编辑回家了,孟时禾跟陈扬就等在外面,趁这个机会,孟时禾大概跟陈扬说了说她的打算。 等白编辑出来,这回说什么都不让孟时禾请客了,就在家属院附近的国营饭店要了个包间,白编辑请。 “下午我跟总编去了一趟纺织部,总编的意思是打听一下精艺的业务是不是属实,毕竟要登报。”白编辑知道孟时禾想听什么,直接跟她说。 孟时禾:“这个我们不怕打听,这个月底手上的订单就完全交付了,确实是这个数。” 白编辑:“对,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姓刘的组长,她把精艺做过的两单备份合同都拿出来了,总编很满意,版面这个事已经基本定下来了。” 孟时禾趁机从包里掏出来稿子,“我这边的稿子也准备好了,白叔,您看看?” 白编辑呵呵一笑,“侄女,你是早有准备啊。” 翻看着手上的稿子,白编辑频频点头,这稿子文风非常成熟,写稿的人就算在报社,也是能独立写稿的,没什么大毛病。 孟时禾见缝插针:“我还拍了厂里的照片,您看看需不需要?但是照片明天才能洗出来。” 白编辑把稿子卷起来说:“那就等照片出来了,我一起往上交,争取把这一版面做的漂亮点。” 谈完正事,白编辑终于有心情打趣孟时禾了,看着陈扬说:“侄女,我说你,这次怎么换人了?” 陈扬就坐在孟时禾身边,不发一言,但是擦凳子倒水做的无比熟练。 听到白编辑这么说,陈扬也只是抬头看了孟时禾一眼,什么也没问。 孟时禾笑道:“上次那位是厂里的人。” 听到孟时禾这么说,白编辑倒是煞有介事地点头:“一个女孩子出来谈事情,身边确实得有人。” 孟时禾把菜往白编辑面前推了推说:“是的,白叔快吃,今天来的时候没拿酒,下次我给白叔补上。” 白编辑笑着 夹了一筷子菜:“那我就不客气了。” 快吃完的时候,陈扬站起来说:“我出去透个气。” 等陈扬出去,白编辑跟孟时禾小声说:“这个人,我看着有点眼熟,好像见过一样。” 孟时禾也小声说:“可能是上午吧,他上午刚去了你们报社一趟。” 白编辑:“上午来了?上午来的过人…他是交大机械系张主任的学生?” 孟时禾:“算是吧。” 白编辑:“小伙子不简单啊,以后前途光明。” 孟时禾笑笑没说话,陈扬应该是没打算一直跟着张主任搞研究。 陈扬回来的时候,手上提着打包好的饭菜递给白编辑,“他们快关门了,剩下的菜不多了,我随便挑了几样,您别嫌弃。” 白编辑接过,菜不少,提在手里都坠手,“哎哟,我还以为你出去抽烟了呢,没想到是干这个去了。” 陈扬:“我怕等会儿走的时候再打包,就不剩什么好菜了。” 饭后,白编辑提着菜走在路上自言自语:“现在的年轻人,都已经这么能干,这么有眼色了吗?” 第290章 我要扩张 八月二十三号,沪市日报的报纸引发了巨大的讨论,原因无他,沪市日报用一整页的篇幅刊登了一件事。 街头巷尾的议论声遍布各处: “精艺,这个厂子这么厉害吗?” “谁说不是呢?去年开放之后,我一直想做点小生意,到现在还犹豫着呢,人家已经挣了上百万美金了。” “美金啊,那可是美金,换成大团结,那的有多少钱啊?” “谁说不是呢,我现在去国营饭店打一个七毛的菜还得想半个月。” “那你有点夸张了啊,再怎么说,也是光荣的工人阶级,上班领工资的,七毛不至于,怎么也得一块吧?” “我家开销大啊,全家就指望我一个人,什么都要买,还不像农村,有自留地能种菜。” “那叫你回去种地,你能愿意?” “你要这么说,那还是不愿意的。” “你们别说了,别光觉得人家挣的多,不看看人家投资了多少,看看这图上的机器,看见了吗?都是日本货,这得多少钱?一百万美金,买买机器,买买原料,发发工资,谁知道还能剩多少?” “我说你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那可是一百万美金!就算你说的这些成本全扣了,往多了算,扣九十万行不行?那人家也纯赚十万呢,十万啊!十万美金!” “还有还有,这十万可都是这几个月赚的,几个月啊!” 还有已经在做生意的个体户: “牛仔裤,精艺有牛仔裤,还是外贸单子的标准,我们是不是可以不去羊城进货了?不说衣服成本,就说在路上来来回回就要十多天,可都是钱。” “不行吧,还得去,这报纸上说,目前只有毛衣和牛仔裤,别的也没有啊,你不进其他货了?” “别的不管,马上就秋天了,就是裤子和毛衣,别的衬衫现在也卖不出去啊。” “那,咱们问问?” “问问,这不是有电话吗?” 孟时禾终究还是找人插队在精艺装了部电话机,赶在报纸发行之前。 等报纸一发行,这部电话就没有闲下来过,李晓丽就专门管接电话。 毛衣的订单已经到了最后一批交付的时候,厂子里的人都在忙这个;还有牛仔裤,牛仔裤现有的存货已经都卖完了,幸好丹宁布一直没有停止生产,做裤子的速度还赶得上卖的速度。 精艺现在所有工人都在忙活,不是在打包毛衣,就是在织布做裤子。 孟时禾在厂子里待了两天,又被林希叫回了市里,办公室的基本框架已经都盖起来了,现在只说装修。 孟时禾干脆把装修也交给了林希,“你的审美,我放心,现在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活,这房子你就按我们一开始说好的装就行。” 林希这下犹豫起来:“装修跟盖房子不一样,盖房子用的建材就那么几种,也没有什么挑选的余地。但是装修不一样,几百块能装,几万块也能装,材料区别太大了。这么多钱,我不好做主。” 孟时禾:“林希,我真的没什么时间一直往这里跑,这样,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这边出个人跟着你,也能帮你跑跑腿。” 林希这下就笑了,“行,这样就不怕账说不清楚了。” 孟时禾叫了孟宴清过来,孟宴清说是要开学,但是又接到学校的通知,因为新生入学,学校宿舍不够,正在扩建,就给他们的开学时间延迟了。 还引得孟宴清发了两句牢骚:“东西白收拾了,现在什么时候开学也不知道了。” 现在孟宴清闲在家里,厂里的事情他帮不上忙,林希这边管钱他正好派上用场。 两天后,孟时禾正式把毛衣订单的最后一批货发走,这十万件毛衣的货款也付了百分之七十,最后百分之三十在那边收到最后一批货之后再付。 一件毛衣七十块,十万件,七百万美金,一千一百万人民币。 报纸上说的百万还是说少了,这是孟时禾故意的,实际的数字实在太大了,说出去说不好会成为靶子。 这一千一百万里,所有机器加起来没有超过一百万,她收到钱的当下,就把借孟女士的钱还了。成本大头是毛线,十万件毛衣的原料成本占了百分之六十,六百万之多。 最后落到她手里的有四百万,四百万,一百多个工人,工资发了五十多万。她一点都没有吝啬,平均每个工人都发了四五千块。 王岳英,万林,谭指导,给他们的要多一些。 赵裁缝和赵美华,因为还没有做具体的业务,赵裁缝现在绣一些花样,以后好给凯文选择;赵美华从厂子里挑了几个工人,正在练着刺绣,孟时禾就一人发了两百块。 还有李晓丽,接电话接的嗓子都坏了,孟时禾也给她包了个红包,还把厂里做的牛仔裤和毛衣给了她不少。 九月初,李晓丽回京,陈扬也回了复旦,这一年,他们已经是大三了。 李晓丽一走,精艺厂里的电话就没有人接了,孟时禾按着王岳英的推荐,从厂子里点了个二十岁的小姑娘,让她专门负责接电话。 “万林叔,之前你找的那几个建筑工人,还能再找一些吗?我想扩张。”孟时禾找到万林问。 万林从来到精艺之后,每天都在学习,买了不少财务的书,上班不忙的时候就看,下班回去还让老父给他开小灶。 “行,没问题,建筑队的事情交给我。”万林笑眯眯地,管了精艺的账之后,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个厂子的业务量现在有多大,这么多人的工资都是从他手上发出去的,这可比一开始他上的那个班有劲。 怪不得父亲眼都不眨就让他辞了工作,想着自己拿到手的工资,万林想:孟家指不定是有什么运道在的。 精艺的名头一打出去之后,来沪市做纺织品的外商都会先问一问精艺,刘珍不遗余力地从中间牵线搭桥。 纺织品科这一年的外汇目标已经被精艺完成了一大半,科长很是开心,在精艺的出口额度上,从来不卡。 如此一来,除了一开始的毛衣裤子,精艺接到的单子越来越杂,除了手套围巾袜子这些常见的,还有装饰品。 孟时禾越来越忙,忙到九月底的一天,孟谦告诉她:“禾禾,妈妈已经跟着访问团出国了。” 第291章 孟宴清开学 孟时禾:“走了?怎么这么突然。” 孟谦摇头:“也不算突然,已经筹备了很久,只不过行程保密,出发前才公布出来。” 孟时禾盼望着,“也好,这个时间的话,说不定能赶上回来过年。” 孟谦:“你那个办公室装的怎么样了?” 孟时禾:“我最近哪有时间?都是孟宴清在管这个事,等今天他回来我问问,上次问他就说快好了。” 孟谦:“行,我晚上有个饭局,不在家里吃,现在就走了。” 孟谦刚出门不久,孟宴清就从外面进来了,灰头土脸的,一进来就往楼上跑,被孟时禾一把拉住。 “怎么样了?都一个月了,该置办的都置办齐了吧?” 孟宴清:“差不多了,这两天打扫,禾禾,你等我先去收拾一下再说。” “行吧。”孟时禾松开孟宴清。 “妹妹,我跟你说,你那个朋友,到底什么人啊?我就没见过比她更认真的人,为了一样材料能跑遍全市,但是叫我瞧着,明明都长的差不多大。”孟宴清这一个月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现在终于要忙完了,他有一肚子话要说。 孟时禾正拿着万林做的账本看,边看边听孟宴清发牢骚,“这么热的天气,还下了好几场雨,她是真闲不住,她干就干吧,还使唤我!妹妹,我到底是不是去给你管钱的?你说的是让我去管钱吧?这一个月下来,比我在部队的时候还累!” 孟时禾放下账本,给了孟宴清一个眼神,“林希呢,她就是很认真的人,而且这不是我的房子吗?你是我哥哥,多费点心好了。” 孟宴清等孟时禾说完话,突然说了句:“不过我也很佩服她的,我很少佩服谁的,我觉得她很踏实。” 孟时禾:“踏实?” 孟宴清:“对,踏实,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她家里条件也很好的,她家长辈,比咱妈还早出去二十年呢。但是就算是这样,她看起来一点也不浮躁,干活也不嫌脏不嫌累。” 孟时禾看着孟宴清的表情,饶有意味,“我的好哥哥,你什么时候开学啊?” “就是,我还得上学呢!”孟宴清从沙发上跳起来,往楼上跑去。 九月中旬的时候,孟宴清学校寄过来一张通知,上面应该写了开学时间。 孟宴清再下楼的时候,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妹!我终于要开学了!终于不用再去给你朋友打下手了!” “什么时候啊?”孟时禾懒洋洋地问。 孟宴清:“明天就走。” 孟时禾:“这么想要离开家?就算想开学也不用这么赶吧?” 孟宴清把通知单伸到孟时禾眼前,“看看看看,这是我着急吗?昨天已经开学了,就算明天走我都嫌慢!” 孟时禾看了看,“还真是,那走吧,你收拾东西去,票我让人去买,别明天了,今晚就走吧。” 孟宴清歪头看着孟时禾:“妹,这么晚了你能买到票?” 孟时禾:“差不多吧,我试试,最近认识了不少人。” 现在从精艺拿货的人五花八门,能在这会儿把生意做起来的人,除了有魄力,多少都是有些门道的,所以孟时禾这段时间认识不少人。 这些人不再是之前孟女士带着她认识的那些人,那些属于外公的人脉,这些人是冲着她本身来的。 孟宴清就看着孟时禾去打了个电话,接通不过三五分钟,挂掉电话孟时禾就说:“还不去收拾?再不去来不及了。” 孟宴清如梦初醒,三两步跑上楼,这一刻他才惊觉,妹妹已经走在了他前头,越过他好远好远,他也要努力才行啊。 孟宴清之前打包好的行李都没有动,整齐的放在衣柜旁边,他冲进屋拿着就走,刚出门就听到孟时禾在楼下喊:“把你箱子里的夏天衣服都拿出来,马上十月份了,穿不着了,多塞两件厚的进去。” “噢,知道了。”孟宴清一个急刹,又拐进了屋子里。 孟宴清走了,孟时禾亲自把他送走的,等孟谦回来,家里就剩孟时禾一个了。 “怎么不等我回来就走?”孟谦不解。 孟时禾:“临走前我问他了,要不要等你回来,他说不用,反正昨天才见过,再过两三个月就回来了,没必要。” 孟谦摇头笑道:“臭小子。” 孟时禾来不及因为孟宴清的突然离开伤神,第二天她就去了说是装修的差不多的办公室,林希在门口等着她。 还没进门,孟时禾就被大门门头上的题字镇住了,门头正中一块乌木牌匾,上面的【精艺】两个字遒劲有力,一看就知道,书法造诣很高。 “这是?”孟时禾看向林希。 林希笑笑,走下台阶说:“这是我请家里长辈写的,我看遍了现在市面上批量写的门头,看来看去都觉得不够好,太匠气,怎么看都不如家里长辈写的有味道,所以自作主张请她写了一幅,你看看怎么样?” 孟时禾眼带赞叹:“林希,我是沾光了,你放心,我绝不会埋没了这幅字。” 林希拉着孟时禾的手走进院子里:“说那些干什么?说来说去都只是一幅字而已,看看这院字,还喜欢吗?” 孟时禾看着跟之前截然不同的院子,眼底赞叹更甚,“我印象里还是之前起框架的样子,后来过来的几次这里乱七八糟的,没想到最终它是这个样子的。” 院子里之前有棵树,林希保留了,已经进入十月份,树上的叶子开始变黄。 就在孟时禾说话间,从树上晃晃悠悠飘下来几片落叶,在午后,在阳光下,在宁静悠然的院子里,孟时禾觉得心胸都开阔了不少。 第292章 精艺扩张 不小的院子里,除了这棵树,有林希造的假山景,地上用鹅卵石弯弯曲曲铺出来的小道直通各个房间。 房间的门统一化成了木门,门旁边的墙上钉着木牌,木牌上写着:办公室、财务处、接待室、卫生间…不一而足。 窗户也换成了棱形木窗,在办公室窗下还用木篱笆围出来一小片地。 “这里我是想种花的,你以后工作累了,在窗边一探头就能闻到花香。但是现在这个天气你也知道,能移植的花也不多,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干脆就没种,等你决定种什么。”林希指着那片空地给孟时禾介绍。 孟时禾点点头,顺着鹅卵石走进了她的办公室,一进去就看到一扇屏风。 “这又是?” “我觉得加个屏风挡一挡比较好,你要是不喜欢也可以撤掉。” “不会,我也不喜欢别人一开门就看见我。”孟时禾绕过屏风往里走。 屏风后面,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张办公桌,上面还有一盏台灯,办公桌后面靠墙的位置做了一个大书架。 林希走在孟时禾旁边,突然伸手推开书架旁边的门说:“这里还做了一个空间。” 孟思禾走进去,里面空间不大,放了一张榻,一个衣柜,在角落还有一个洗手台。透过小房间的窗户,孟时禾一眼就看到了那棵正在落叶子的树。 “这个窗户的玻璃是我找工厂定制的,从外面只能看见上面的花纹,你要是离得近,估计能看到一点模糊的人影吧。”林希敲敲窗上的玻璃说,“这面玻璃,造价比你这个房间都要贵了。” 孟时禾回身抱了抱林希,“你这是把院子里最好看的都留给我了,谢谢,你费心了,我很喜欢。” 林希难得有些脸红,“谁叫你是房子主人呢?不过我跟你说啊,这房子刚收拾好,这个柜子啊书架啊都是新打的,现在还不能用,最起码要过上十天半个月的才行。” 孟时禾不知怎么就想起,她刚去豫州那一年,陈扬给她打衣柜的事情,也是在院子里晾了好些天。 “放心,我知道的,正式搬过来的时候,我请你吃饭,怎么也要你亲自给我放挂鞭才行。”孟时禾笑着说。 林希:“好,我一定到场。” 孟时禾勾着林希的脖子出门:“那你什么时候方便跟我去一趟精艺的厂子,我的会计现在只能待在厂里,找他去给你结一下费用。另外,厂子我想扩建,你顺便看看,能不能接?” 林希:“有活我肯定接啊!跟你共事比跟其他人共事舒服多了,我随时能过去。” 孟时禾:“同济那边不会影响你毕业就好。” 林希:“不会,放心吧。”说着她靠近孟时禾,小声说:“校长是我奶奶学生。” 孟时禾:“懂了懂了,失敬失敬。” 林希:“我这是把你当朋友才告诉你,但学校绝对是我自己考的。” 孟时禾:“我信你!” 孟时禾隔天就带林希去了精艺,林希在看过场地之后,正式把精艺的厂房扩建也接下来。 十月中旬,突然有一天,消失已久的罗小天回来了。 他进家里的时候是个半下午,孟时禾正在接孟宴清的电话,之前孟宴清上了两年学,都极少往家里打电话,都是在父母生日或者过节的时候打一个。 这天不年不节也没人生日,开学不过半月就突然接到孟宴清的电话,让孟时禾有些意外。 “怎么了?是学校有什么事吗?”孟时禾问 孟宴清:“也没什么事,就想问问你在家还好吧?” 孟宴清的问话让孟时禾更摸不着头脑了,“我有什么不好的?都挺好的。” 孟宴清:“那你厂子也还好吧?我不是给你看了一个月的房子装修吗?那房子怎么样了?你搬过去了吗?” 孟时禾简直不想理孟宴清,“你想想,我要是搬过去了现在还能接到你的电话吗?房子装的挺好的,我挺满意,但是还需要散散味。” 孟宴清:“是吗?那,” 罗小天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突然推门,吓了孟时禾一跳。 在看清是罗小天之后,孟时禾匆匆跟孟宴清说了句:“我还有点事,先挂了。” 孟宴清:“行,有什么事情需要我的话跟我说。” 听到这里,孟时禾挂了电话。 走近罗小天,孟时禾才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脸色也不好,唇色苍白,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 孟时禾也没问他出去的这两三个月都干什么去了,直接跟他说:“先去休息,楼上有客房,我现在去找我爸。” 李阿姨听着动静出来就听到了孟时禾的话,看向罗小天。罗小天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跟着李阿姨上了楼。 等李阿姨下楼之后,孟时禾交代:“阿姨,你先准备点吃的,等他休息好下来有东西吃,我出去一趟。” 李阿姨:“你放心。” 孟时禾到了政府大楼,先理了理衣服,才去登记,登记处的人都认识她,还跟她开玩笑:“小孟,你可有段时间没来了。” 孟时禾笑着回应:“这不是学校的事情多吗?” 登记完,她一步一步走的稳稳的,上去找孟谦。 孟谦正在开会,孟时禾耐心等着,罗小天那个样子,不管他是去干什么,肯定是已经被对方发现了。 但是现在既然已经安全回到了孟家,那罗小天的安全就得到了保障。 一直等到将要下班,孟谦才开完会,一眼看到孟时禾,他什么也没问,笑着跟在他身后的同事说:“闺女一直想出去吃饭,缠我好几天了,埋怨我老是加班,今天都找到单位抓我了,我今天可不加了。” 孟时禾走到孟谦身边,故作娇嗔:“就是,各位叔叔伯伯们,我上学也就周末能回家一趟,我爸还天天有饭局,今天就让他跟我吃一顿吧,明天再跟你们吃,行不行?” “哪里的话,市长老这么加班,都是为了沪市人民,殚精竭虑,但是再忙也不能不顾孩子,要我说,市长还是太敬业了。” “我同意,老孟啊,陪陪孩子吧,孟组长也走了不短时间了,你老是在单位吃住都忽略孩子了。” … 孟时禾就笑着听这帮人说的一团和气,在下班后,成功跟孟谦一起回了家。 有江恒司机的前车之鉴,孟时禾在车上什么也没说,攥着孟谦的手暗暗用力,孟谦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轻轻拍拍孟时禾手背安抚她。 直到回到家,孟时禾才说:“爸爸,罗小天回来了,但他不太好,瞧着像是受伤了。” 第293章 豫州和羊城 孟谦:“受伤了?人呢?” 孟时禾看向楼上:“我让他去楼上客房休息了,阿姨,我走之后他下来过吗?”孟时禾冲李阿姨问。 李阿姨回道:“没有,他上去之后就没下来,我准备好食物之后去敲门,里面也没有人应声,我又把东西原样搬下来了。” 孟谦点头:“行,知道了,李姐,你去忙吧。” 等李阿姨一走,孟时禾说:“没人应声,爸爸,我去看看吗?” 孟谦:“不用,再等会儿,晚饭的时候再去。” 孟时禾一直惦记着这个事,在李阿姨备菜的时候她就上楼去敲门了。 不过还不等孟时禾走到门前,罗小天就自己打开门出来了。 “孟小姐。”罗小天的衣服依旧破破烂烂的,不过人看着精神了很多。 “我爸回来了,走吧,先下去吃饭。”孟时禾带着罗小天下楼。 饭后,孟谦带着罗小天往书房走,孟时禾也跟上去,孟谦没有拦。 一进书房,罗小天掀开衣服,把衣服内衬撕掉,从里面掏出来一个不大的本子交到孟谦手里说:“这是我记下来的,您看看。” 孟时禾走到孟谦身边,伸头跟他一起看,本子上是手写的姓名职位。 罗小天:“我到豫州之后,豫州粮食学院已经放假了,那个叫赵卫东的也不在学校了,我跟着他的那个女朋友跟了一段时间,摸到了他的住处。 放假期间他一直没有出过豫州,反而回去孟小姐之前下乡的沈丘县一趟。 我一直跟着他,他根本不是沪市的人,他就是豫州本地的,他父母亲人都在沈丘。 我当时在沈丘,担心打电话回来内容会被泄漏出去,就没有往回打电话。” 孟谦:“你做的对,如果这个赵卫东的高考信息确实有误,打电话只会让他们把事情尾巴处理干净。” 孟时禾:“那他既然是沈丘的,为什么档案上说的是从沪市过去的?难道是因为,沪市正好有个跟他同名姓的人,好让他把成绩偷掉?”说到这里,孟时禾茅塞顿开,“确实是有一个沪市的赵卫东!爸爸,我下乡的时候在火车上就认识了,他去的也是沈丘县,在我村子隔壁。” 孟时禾努力回想关于赵卫东的一切,他们本来接触的就不多,几年过去,现在想起来,仅存的印象也只有赵卫东在火车上跟她搭话以及在黄河边大队看过的那场二女争一夫的热闹。 罗小天此时接话:“他的档案是怎么回事我不清楚,不过,当地教育局长姓于,跟这个姓赵的是姻亲,我见到过这个赵卫东的母亲跟于局长的老婆一起去百货大楼买东西。” 孟谦点头:“知道了。” 孟时禾:“爸爸,这事你准备怎么办?” 孟谦沉吟片刻:“这事跟我没有直接关系,我管不到豫州头上,但是这事情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视若无睹,怎么处理再想想吧。” 倒是罗小天说了句:“于局长好像跟沪市这边的人有接触,具体是谁我不清楚。我跟他身边办公室的一个小职员混了几天喝酒的时候打听出来的,说是那个局长在沪市这边有人脉。” 孟谦:“那这本子上的人是?” 罗小天:“我人笨,有的信息分析不出来,有的地方也不好进,我就把私下跟这个于局长走得比较近的人都记住了,还有跟他老婆关系好的官太太,也都在这上面。” 听到这里,孟时禾简直想夸一句罗小天天赋异禀。 孟谦点头:“那怎么弄成这样,跟他们起冲突了?” 罗小天:“不是,豫州于局长那边,不知道是他们安逸太久还是豫州封闭的原因,我在那里的所有行动都很顺利。这伤,是在羊城受的。” 孟时禾:“羊城!你还去羊城了?” 回答孟时禾的是孟谦:“对,我让他去的,之前你从羊城回来不是说不对劲吗?就再去看看。羊城现在属于发展第一线,汪建德如果要有什么动作,一定不会避开羊城的。” 罗小天:“发现确实很大,我在羊城看到了汪厂长的二儿子。” 孟时禾已经把汪建德家里那几口人都背熟了,罗小天一说二儿子,马上脱口而出:“汪振华?” 罗小天:“是他,我本来盯着的是计委的副主任,但是没想到看到了他。他跟计委的副主任非常熟悉,熟悉到直接登门拜访的地步。 那天已经下班了,我蹲在计委的家属院,突然就看到汪振华带着人直奔副主任的家里,一直到深夜才出来,是那个副主任亲自把他们送出来的,勾肩搭背。” 孟时禾又问:“那市中心那个院子里的女人呢?” 罗小天回:“不知道,我再去的时候,那房子已经大变样,现在里面住着是一家去羊城做生意的人家,当家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做事非常利索。” 孟时禾一拍手掌:“那就更说明他们有问题了,说明他们担心里面的女人被人发现。” 罗小天:“对,还有当初接待我们那个翁明亮,现在已经是办公室的主任了,除了计委的一二把手,再往下就是他了。 后来我想跟着汪振华看看他到底是去做什么的,前两天他见了几个人,这几个人也在本子上。第三天晚上他见过人之后单独去了一处房子里,我这回跟的很近,想听一下他们说什么,于是潜进了房子里。但是还没看到房子里的是谁,就被房子里安置的人发现了。” 后面的事情罗小天没有再说,但是孟时禾已经能想到,他从那个房子里跑出来的过程必然不轻松。说不定当即火车站汽车站就会严防死守,他回来的路上也必定不轻松。 孟谦攥着手里的本子,全程都没有怎么说话,他就听着罗小天跟闺女说,一脸欣慰。 等罗小天说完,孟谦才开口:“辛苦了,禾禾,你一会儿去宴清的房间里找一套衣服给小天,让他今天先好好休息。明天再找医生来家里给他看看身上的伤,这个时间我们家叫医生,会被关注到的。” 孟时禾:“好,交给我。” 第294章 你去港城吧 孟谦又看向罗小天,“小天,你跟我做事时间已经不短了吧?” 罗小天点头:“是的,从我转业出来就跟在您手下。” 孟谦把目光转向孟时禾,话却还是跟罗小天说的,“那以后,你就跟着禾禾吧,我绝对相信你,她是我最放心不下的,她还年轻,以后还有很多路要走,你跟着她,我多少放心些。” 孟时禾听着孟谦的话,忍不住想要说话,被孟谦打断,“禾禾,我说的这个跟着,不是让小天去给你看厂子的,我是想让他贴身跟着你。” “贴身?” “对,小天能打,一个挡三五个也不成问题,侦察也学的很好,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让他做。还有常台,那孩子也不错,你把他也调到身边,身边至少要有两个人,不要落单。”孟谦说到这里,到底还是叹一声:“就是男女到底有别,如果有合适的女同志,比他们更好。但是现在没有,比起那些规矩,我更在意你的安全。” 跟孟时禾说完,孟谦又转头问罗小天:“小天,你愿意吗?如果你不愿意,就继续跟着我,我再给她找人。” 罗小天没有丝毫犹豫:“愿意的。”说罢就对着孟时禾敬了个礼。 孟时禾站直,也回敬了一次,她说:“罗小天同志,那我们以后就是战友了。” 从书房出来,孟时禾去找了孟宴清的衣服给罗小天,等罗小天回屋之后,孟时禾又重新返回了书房。 孟谦还在看罗小天手写的那个本子。 孟时禾凑上去,“爸爸,你还在看?这上面也没有更多信息了啊。” 孟谦:“找找试试吧。”孟谦说着就站起来去书桌后面的柜子里翻文件,最后从最底下的一格里搬出来一箱已经泛黄的文件。 孟时禾拿起箱子里最上面的报纸看,已经是十多年的报纸,她问:“爸爸,要找什么?” 孟谦:“找干部的调用任免消息,比较大的职位一般都会在内部公开,看看有没有本子上这些人。报纸不用看,报纸上面很难有什么。” 孟时禾点点头,一点也不客气,伸手就拿了一沓已经盖过章的文件细看。 她正看着,就听到孟谦说:“常台这个人呢,从小就混的什么人也认识,做事情肯定没有小天专业,但是他有眼色,跟小天正好互补。 虽然这两个人目前都算是忠心,但你们还没有磨合过,人也年轻,没有遇见过什么大的事情,以后怎么样还不好说,你要有数。 还有,以前奴大欺主的事情屡见不鲜,不能太软,你该立的威信也要立起来,要知人善用,要有赏有罚。” 孟谦说着说着就停下了,他还有很多话想说,他想说不一样的人对待方法也不一样;想告诉他的女儿人心险恶;想说千万要保护好自己。 但是话到嘴边,只余一声长长的叹息,“禾禾,精艺能有现在的利润,我是很为你骄傲的,这个厂子,我没有帮你做任何事情,所有业务都是你自己跑的。 你登报的事情我也知道了,不好说对错,因为你的利润太大了,明眼人稍微一算,就能算个七七八八,我怕你有危险。” 孟时禾仔细听着父亲的絮叨,从小到大,父亲很少对她絮叨这么多,总是告诉她:“没事的,没关系,都可以,你最棒。” 现在突然讲这么多,恐怕心里是真的很不安了。 孟时禾把手上的文件放下,像靠在孟怀疏的肩膀上一样靠在孟谦的肩膀上,她说:“谁说你没有帮我做事了?你还帮我要设备厂商的联系电话了呢。爸爸,我不敢保证一定没有人针对我,但我要告诉你,就算有人针对我,我也会往前走的。因为,能自己做主的感觉,太爽快了。” 孟谦笑起来,“怎么,这话说的好像我跟你妈妈不让你自己做主了一样。” 孟时禾小声道:“那不一样的,被你跟妈妈护着,那不是真正的自己做主。精艺越做越大,我越来越爽快,虽然很忙,但是我爽快的不得了。我只要一想我手里有一家厂子,就有源源不断的力量。” 孟谦拍拍孟时禾:“行,想做就做吧。你妈妈之前不是说要你看看港城那边的影视公司吗?最近厂里没什么事情的话,就去一趟吧。” 孟时禾把头抬起来,“去港城?这么久了,影视公司说不定早就开起来了呢。” 孟谦:“影视公司开起来了,不是还有别的公司吗?精艺账上现在这么多钱,可以拿出去转一转,总归是不用跟妈妈借的。” 孟时禾眉头高高吊起来,“这你怎么不说我走了厂子没人看着了?暑假我们去京市找妈妈的时候,你还说我走了厂子没人看。” 孟谦:“那会儿你单子不是没做完吗?现在接的单子应该都没那么大了吧?” 孟时禾:“倒是没有那么大了,但是我总觉得不对劲,你是不是故意支开我的?” 孟谦闻言马上转身从箱子里翻文件看,边看边说:“我支开你干什么?我这不是想着,你出去之后,可以从港城转机去美国看看妈妈吗?我是出不去,她走了三个多月了,我有些惦记,不过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 孟时禾看了孟谦好一阵子才说:“我去,我先办证件,等证件下来的这几天我把厂子里的事交待一下。” 孟谦:“行,那你看看你要带几个人去,把该办的证件一并办了。” 孟时禾也拿起文件说:“知道了,但是现在,我们还是先看文件吧,这么多呢。” 这文件找到最后,父女两个把书架最底下那一层的箱子都翻遍了,整个桌子上堆的全是文件,还真让他们找到一个眼熟的名字。 孟时禾指着文件上一个名字,“这个这个,爸爸,这个人,羊城这个卫生局的,你看,她是从汪建德的厂子里出去的。一个厂子里的工人,摇身一变,成了卫生局的领导,说出去还不够招笑的。” “没事,既然查到眉目了,总能往下顺下去,不知道江恒那边怎么样了。”孟谦看看时间,已经深夜了,停止交谈,撵着孟时禾回去睡觉。 孟时禾拖着脚步回了自己的屋子里。 第295章 我也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6章 今天能还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7章 出发前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8章 学猫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9章 打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0章 废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1章 到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2章 见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3章 他是为什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4章 去半岛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5章 你已经打听好了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6章 是我男朋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7章 旋转餐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8章 交给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9章 上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0章 你跟着我,他们会跟你玩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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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9章 山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0章 请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1章 合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2章 离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3章 接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4章 美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5章 带走调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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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1章 京市的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2章 静初的礼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3章 孟宴清:我也能去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4章 感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5章 纯洁的利益关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6章 小提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7章 孟宴清是不是哪里不正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8章 我去说清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9章 交流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0章 建立革命友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1章 给林希的礼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2章 两只手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3章 上市签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4章 美国交流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5章 听说你们要结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6章 松口同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7章 再见阮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8章 再次扩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9章 你生气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0章 一个想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1章 五金厂的发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2章 你还要再这里待多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3章 张静初买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4章 证明身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5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6章 你就不要跟他们计较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7章 她答应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8章 结构调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9章 她什么来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0章 我自己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1章 带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2章 结婚就行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3章 阮秀的事情怎么处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4章 恭喜你考上大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5章 错过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6章 浅水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7章 房子风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8章 离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9章 能不能见一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0章 我要跟你做朋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1章 有什么事去书房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2章 婚前合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3章 孟家去豫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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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2章 议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3章 订婚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4章 速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5章 订婚当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6章 订婚结束(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7章 订婚结束(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8章 晕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9章 老友见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0章 婚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1章 听说你打算成立公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2章 婚礼开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3章 接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4章 送出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5章 结婚婚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6章 登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7章 新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8章 人生四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9章 婚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0章 火车站再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1章 房子装好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2章 陈香莲到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3章 新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4章 金镯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5章 卖股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6章 想不想搞把大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7章 婚礼安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8章 陈香莲招待 几个人叽叽喳喳商量完,连午饭都没吃就走了,唐嘉慧摩拳擦掌,孟时禾在港城没什么根基,她自觉一定要帮孟时禾把这个婚礼办好。 往后两天孟时禾也没闲着,每天都带着陈香莲去逛街,她的房子刚装好,她现在有非常强烈的兴趣把房子好好打扮一下,整天出去买些乱七八糟的饰品回来指挥陈扬收拾。 没过几天,阮正业找的团队过来了,跟胡茵茵那边的人一起来的,婚礼场地布置有很多风格和方案,要看孟时禾中意哪种,订了场地,衣服和首饰也要跟着变,所以要一起决定。 孟时禾忙起来了,每天都要跟不同的人进行沟通,但她乐在其中。 陈香莲也忙起来了,因为孟时禾入住之后,找时间陆续拜访过周围的邻居并邀请他们参加她的婚礼,所以这几天也有邻居时不时过来转一圈,陈香莲作为家里的长辈,被迫承担起了交际的工作。 用常台的话说:“奶奶,邻居上门了,总不能让要办婚礼的新人接待吧?这事儿都得长辈来。” 陈香莲也觉得是这个道理,结婚这种事,哪有小辈自己张罗招呼的?就算在陈庄,也没有这样的。 如果亲家在,她倒是能偷懒,但是现在亲家不在,整个家里算得上长辈的只有她了。 所以陈香莲就算再心里没底,她也打算自己上了。 孟时禾跟陈扬知道陈香莲的想法后,先是跟她说:“奶奶,没事,这没那么多讲究,说是婚礼,就算是大家热闹一下,你不用操心。” 后来看陈项链坚持,孟时禾就改了说法,她说:“没事奶奶,你想做就做,不用担心,就当成跟村里人说闲话一样就行。” “那能行吗?这两天来的人我看着都可厉害,我说话还有口音,要不还是算了吧?” 陈香莲有些不安,孟时禾真同意了她又担心哪里做的不好不对给孩子们惹麻烦,心里七上八下的打鼓,甚至想是不是放弃才好? 孟时禾拉着陈香莲说:“没事,有口音就口音呗,你看家里的阿姨不是都能听懂你说话吗?我朋友他们也都能听懂,没事,不影响。还有,他们虽然厉害,那咱们也不差啊,不是都跟他们住在一起了吗?奶奶,大胆试一试,你要是能帮我们,那我们就轻松很多了。” 陈扬也说:“奶奶,咱们又不求他们什么事,而且这是喜事,你都活这么大岁数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陈香莲看着两个小孩儿,心突然就定下来了,“好,我也不是吃素的。” 隔天开始,陈香莲就开始招待客人了,孟时禾甚至没有告诉她什么注意事项。 陈香莲也不知道他们这样的人交往会有一些约定俗成的规矩,她不知道,她只是一视同仁,拿出主人家的热情招待每一个人。 几天下来,陈香莲越来越敢说话了,甚至能记住哪家的太太养了狗,哪家的小姐还在读书,又是哪一家有个远近闻名的浪荡公子哥儿。 “时禾,我跟你说,你以后碰到那个王家小子可千万离远些,那人不行。”每天把客人送走后,陈香莲还不忘跟孟时禾说说她这一天的成绩。 “奶奶,你可真厉害,你连这都打听出来了?”孟时禾端着盘子吃水果,嘴巴一鼓一鼓的,像仓鼠。 “那是,今天来的几家关系都不错,那太太说她们是约着一起来的,一开始问我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就说不用,什么都安排好了,到时间她们直接过来就行。” “然后呢?” “然后那太太就说,”陈香莲咳了咳嗓子,学着下午的清醒。 下午来的是住在浅水湾边缘处的一家,要真论起来,其实跟孟时禾算不上什么邻居,这家男主人姓祝,所以大家都喊女主人祝太太。 跟祝太太一起来的两个人,甚至都不住在浅水湾,只是跟祝太太关系不错,她们还带过来两个家里十八九岁的女孩儿。 祝太太穿的珠光宝气的,坐在沙发上就说:“伯母,那是孟小姐和您孙子能干,才把所有事情一把抓,听我家小子说,孟小姐的生意做的可不得了。” 陈香莲一听别人夸自家孩子就开心,但是由于谦卑的大环境,她嘴上还是说:“哪里哪里,比他们厉害的小孩子多了。” 祝太太听完陈香莲的话,先是左右看看,才捂着嘴小声说:“伯母,你们来的晚,本身又不是港城人,所以不知道也正常。先不说这些同辈的里面能找出几个跟孟小姐一样的,就说只要是不败家的,那都是好孩子。” 陈香莲一听她说这个,多年在陈庄练出来的本事就用上了,她也小声说:“还有这样的?”然后耳朵就竖起来了。 “有啊,怎么没有,伯母,别的不说,住这儿的就有一个,十三栋那个做建材生意的王总,这两年房地产发了,带着上下游的产业都发了,前几年谁知道他是谁?这两年也算是有头有脸了。 他家的儿子,比孟小姐还大不少呢,以前怎么样不知道,但是家里发达之后,简直不像个样子。 你知道我们这种家庭,男人应酬嘛,谁外面没有几个女人了?但是逢场作戏的,又有几个人当真?他竟然为了一个别人的女人跟人家动刀子啊,还赌钱,王总为了这个儿子也是愁死了,都没有心思打理生意了呀。” 陈香莲学完,跟孟时禾说:“看看,多危险,动不动就动刀子,你们可千万离他远点。” 孟时禾笑道:“好好好,知道了,都听你的。” “还有,我觉得那个祝太太,也不是什么好人。” 陈香莲这一句叫孟时禾有些意外的,“怎么这么说?” “她说男人在外面应酬有女人正常!这哪里正常了?在陈庄都要被骂死的,流氓罪!她还说正常,那她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陈香莲的想法非常简单粗暴,她说完还看着陈扬说:“你要是敢学这些不要脸的东西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陈扬有些幽怨,小声说了句:“禾禾可比我受欢迎。” 陈香莲瞪他一眼:“那不是应该的吗?”想想又加了一句:“不中用。” 陈香莲说完就走了,孟时禾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她看着陈扬说:“恐怕这个祝太太的重点是最后一句。” 陈扬不意外,“不意外,我们国家现在开放,正是需要大量建设的时候,想打通门路,出什么招都正常,不过你倒是放心奶奶去应付她们?” “有什么不放心的,你也看见了,奶奶大智若愚呢,什么都瞒不过她,你就放心吧。还有那个祝太太,下次嘉慧她们过来的时候,问问他们家是做什么的就知道了。” “禾禾说了算。”陈扬侧头看向孟时禾,目光里全是掩盖不住的欣赏和痴迷。 第419章 祝太来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0章 礼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1章 旗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2章 保险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3章 祝小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4章 我最近碰到些问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5章 唐嘉慧的烦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6章 概念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7 试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8章 原来如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9章 你到几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0章 注册公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1章 别凑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2章 安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3章 王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4章 建材投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5章 投资公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6章 晓丽结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7章 晓丽婚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8章 万向迁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9章 我还不如一条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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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8章 我只剩你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9章 如果有重来(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0章 如果有重来(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预知未来后,娇娇大小姐下乡寻夫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