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宗大师兄》
第1章 入宗
当第七十二声晨钟穿透云海时,整个太始山脉都为之震颤。那青铜钟声浑厚悠远,仿佛从远古洪荒穿越时空而来,在山谷间层层回荡,惊起无数栖息在悬崖峭壁间的仙鹤。
这些仙鸟的鹤羽都泛着玉质光泽,翼展足有丈余,振翅时带起的灵气波动在空中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这些身披霞光的灵禽振翅高飞,在朝阳下划出千百道金线,与太始道宗七十二峰正在升起的玄青色灵气光柱交相辉映。
许星遥跪在祭天坛上,这祭坛通体由整块的昆仑白玉雕琢而成,表面刻满了繁复的云纹,每一道纹路中都流淌着淡金色的灵液。他偷偷数过,从山脚到这座位于主峰之巅的祭坛,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每一级台阶两侧都立着青铜灯柱,灯焰呈青莲状,在晨风中纹丝不动。他们这些新弟子就跪候于此,等待大典开始。
“这就是仙家气象啊!”许星遥在心中暗叹。他身旁跪着的新弟子们形貌各异: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有身披兽皮的蛮族少年,还有像他这样的农家少年……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个神圣时刻的到来。
空中,七十二道玄青色光柱已经交织成一张遮天巨网。这些光柱直径超过十丈,表面流动着液态般的灵气,在交汇处迸发出璀璨的电光。祭坛中央的青铜地砖突然亮起玄奥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重组,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鼎形图案。
“咚——”
一声沉闷的震动从地底传来,许星遥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随之震颤。那震动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仿佛有一头沉睡万年的巨兽正在地心苏醒。祭坛四周的云雾开始旋转,形成一个直径千丈的旋涡,旋涡中心正是那尊逐渐显现的青铜巨鼎虚影。只不过他这个刚满十岁的农家孩子还不知道,那青铜巨鼎正是镇守宗门气运的至宝太始神鼎。
“新晋弟子,入宗大典开始!”
执礼长老的声音裹挟着威压响彻云霄,许星遥只觉得耳中嗡鸣,他下意识抬头望去,看见七十二峰同时升起玄青色光柱,这些直径超过十丈的灵气洪流直贯苍穹,在万丈高空交织成网,化作覆盖千里山门的巨型八卦阵图。
阵图中央,一尊青铜巨鼎的虚影缓缓旋转。鼎身铭文次第亮起,每个符文都闪烁着光芒,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古老气息。
“玄元始三炁,化天地人三才!”
执礼长老的祝祷声震得祭坛四周的云海翻腾不息。许星遥注意到长老手中那柄白玉拂尘每挥动一次,就有万千光点从拂尘中迸发,如同夏夜萤火般飞向五千新弟子。许星遥感觉胸口一热,低头发现一个金色光点正融入自己的心口,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与中央神鼎相连。
忽然,远处传来清越鹤鸣。只见七十二只云纹仙鹤排成九宫阵型从主峰飞来,每只鹤喙中都衔着一条金丝绶带。它们盘旋时抖落的翎羽在空中化作漫天光雨,那些光点落在新弟子肩头,立刻凝结成温润如玉的身份牌。
许星遥小心翼翼地接过属于自己的玉牌,发现这温润如玉的物件竟轻若无物。正面刻着“墨雪湖?许星遥”六个古朴篆字,每一笔划中都流淌着淡蓝色灵光。背面则浮现出他拜入宗门时的画面,一个瘦小的农家少年,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眼神却格外明亮。
“这就是……仙家法宝吗?”许星遥用指尖轻抚玉牌,突然发现画像中的自己竟对他眨了眨眼。他吓得差点把玉牌掉在地上,引来身旁几名世家子弟的嗤笑。
祭天坛东侧观礼台上,数十道流光如流星般坠落。最前排的紫袍修士们身周缭绕着若有若无的道韵,许星遥注意到观礼台上的微妙格局。前排紫袍修士袖口都绣着青铜小鼎图案,想必是太始道宗本门高人;而后排服装各异的修士们则明显分为数个阵营。
西侧那群身着银甲、腰配弯刀的,应该是北境苍狼族的代表;东边那些额点朱砂、手缠金铃的,多半来自南疆巫族;其他还有几个世家宗门代表,各有风姿。
这些太始宗门的修士和附属宗门的使者此刻都屏息凝神,见证着太始道宗十年一度的盛事。
“一拜混沌初开!”
“二拜天道有常!”
“三拜道统永续!”
随着执礼长老的唱喝,五千弟子齐刷刷朝着八卦阵中央的青铜古鼎叩首。鼎身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铭文,每个字都像活物般游动。执礼长老双手结出玄奥法印,道宗历代祖师虚影从虚空浮现,有道骨仙风的老者卧坐莲台,手持青莲讲经说法;有背负断剑的中年道者目含雷霆,周身剑气纵横;更有脚踩阴阳阵盘的女修袖藏星河,举手投足间星光流转……
这些祖师虚影出现的瞬间,整个太始山脉的灵气都为之一滞。许星遥看得入神,却没注意到自己胸前的玉牌正在微微发烫。玉牌背面的画像中,那个农家少年的眼眸深处,隐约有星光流转。
大典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在经过祝祷、进香、祭祖、规训等繁琐环节后,最后一声礼赞终于消散在云海之中。七十二峰同时响起清悦鹤鸣,那些仙鹤排成太极图案在空中盘旋三周,这才各自归峰。
许星遥随着众弟子起身时,双腿已经麻木得不听使唤。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前面的人,他揉一揉膝盖,目光却不由得落在了祭天坛中央那座巍峨的玄天石碑上。这座高逾十丈的黑色碑体表面流淌着水银般的纹路,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光晕。碑文并非刻凿而成,而是由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粒组成,这些光粒如同活物般在碑面上缓缓流动,时而凝聚成文,时而散作星图。
“这就是传说中的太始道源碑……”身旁传来一个世家子弟压抑着激动的声音,“据说碑文中藏着祖师爷亲传的《太始真经》……”
许星遥凝神细看,只见碑文开篇便记载着太始道宗传承数万年的恢弘历史。那些金色文字在触及视线时竟自动转化为观者最熟悉的语言,让他这个只读过半年村塾的农家小子也能通晓其中奥义。
碑文记载,太始道宗的开宗祖师本是上古时期一介采药童子。某日采药时,偶然目睹混沌初开时残留的一缕“太始紫气”缠绕鼎形山岳。祖师就此顿悟天地至理,以百年光阴收集各种天地奇珍,最终在雷劫中熔铸出太始神鼎这件至宝。
神鼎出世那日,八荒震动。碑文描述道:“鼎鸣三声,一声荡平九幽魔氛,二声唤醒沉睡龙脉,三声划定道统疆界。”神鼎落地之处,地涌灵泉,山峦移位,最终化作如今太始山脉的主峰——天鼎峰。
而那些天然形成的鼎纹更化作千里护山禁制,至今仍是修真界最强大的护宗阵法之一。
道宗初立时有七十二弟子,这些开山弟子各有所长。碑文详细记载了每位弟子的来历及所长:或擅长丹道,或精通阵法,还有剑修与巫蛊传人等等。经过数万年传承,这七十二支道统逐渐发展成如今的太始七十二峰。
碑文毫不避讳地记载了道宗经历的数次大劫:第三次天地大劫时,魔道联军曾攻破三千里禁制,导致三十六峰传承险些断绝;第五次大劫期间,更有七位峰主堕入魔道,引发持续百年的“道魔之争”。但每次劫难后,道宗都能浴火重生,经过数万年,这才确立了如今“擎天玉柱”的地位。
最令许星遥震撼的是道宗“有教无类”的传统。碑文明确记载:“不论王侯将相亦或贩夫走卒,不分中原、东夷、南蛮、西戎和北狄,但凡通过问心路考验者,皆可入我门墙。”这种包容性使得道宗能够统御南疆巫蛊世家、北境苍狼部族、东海上古遗民等上百支人族部族。他们都在道宗体系内保留着各自的修炼特色。
碑文末尾详细记载了道宗宗主的传承方式。道宗任何一种部族、派系如能得到神鼎认可,便可继承天鼎峰的苍穹御府,作为宗主正统统御道宗万法。
神鼎的这种认可不是针对某个人的认可,而是对整个部族或是流派的认可,只要在没有下一任部族或流派取得神鼎认可之前,宗主之位便一直由该部族流派掌握。
许星遥此前在新弟子中听说,现在的宗主之位便掌握在百族之一的神鹰部族之中。
“发什么呆!速速列队!”
当许星遥正沉浸在碑文中时,只听一声轻喝,原来是引领修士到了。
暮色四合时,许星遥与其他几十位弟子终于跟着引领修士来到墨雪湖南岸,这里有几十座茅屋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每座茅屋都用剑茅草搭成屋顶,四周围着晶莹剔透的冰晶篱笆。这些茅屋虽然简陋,但却给人一种宁静而质朴的感觉。
“好冷!”有人惊呼。确实,越靠近湖边,寒气就越发刺骨。许星遥呵出的白气在空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落在他的粗布衣襟上发出清脆声响。
引领修士是个面容冷峻的青年,腰间悬着一柄没有剑鞘的冰剑。他头也不回地说道:“墨雪湖乃宗门九大奇观之一,湖底沉睡着上古玄冰。你们今后每日需在湖中浸泡一个时辰,这也是为了让你们开启尘胎境的修炼。”
众人闻言都变了脸色。许星遥偷偷蹲下,用手指触碰湖岸土壤,瞬间就被寒气冻得失去了知觉。等他慌忙抽回手时,发现指尖已经结了一层白霜。
“哼,愚蠢!”引领修士毫不客气地冷哼一声,却还是弹指打出一道暖流化解了许星遥手上的寒毒,“这里的每根茅草都沾染着千年寒气,我劝你们收起从凡间带来的莽撞。”
他指向湖心:“那边有座浮岛,岛上有三亩灵田。若你们能承受得住墨雪寒气……”话未说完,那个北境来的魁梧少年已经冲向最近的一座茅屋,结果在触碰篱笆的瞬间发出惨叫,他的手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满冰霜,转眼就变成了青紫色。
引领修士摇摇头,凌空画了道符咒化解寒毒:“记住,在墨雪湖,急躁就是找死。”。
“诸位,以后这里便是你们的居所了。各位可以随意选择你们的茅屋,但不可产生争执。” 引领修士顿了顿说道。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众人应声称“是”。
“此次入门弟子众多,宗门各峰均设了演法殿,此处对应的演法殿便在西南方向三里的山腰上,你等从明日开始,每日辰时要到演法殿听课。今日你等分了居所便早点休息,明日莫要迟到。教授尔等的莫师兄颇为严厉,你们好自为之。”
说罢,那修士也不理会众人,转身御剑,飘然而去。
许星遥背着一个包袱,走在众人最后,待得众人都选好住处后,才选了最东侧那座孤零零的茅屋。推开发出吱呀声响的竹门,屋内陈设简单得令人心酸:一张青石床榻上铺着干枯的剑茅草,墙边摆着张裂纹斑驳的书案和一座褪色的蒲团。唯一称得上装饰的,是挂在墙上的半幅残画,隐约能看出画的是某种盛开在雪地里的奇花。
“比家里的柴房还简陋……”许星遥小声嘀咕着,把背上的包袱放在床边。包袱里除了一套换洗衣物,就只有母亲偷偷塞进去的面饼,如今早已干得硬如石块。
窗外,墨蓝色的湖面倒映着满天繁星。许星遥蜷缩在坚硬的石床上,听着远处传来的啜泣声,原来是有几个年纪更小的弟子想家了。他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玉牌,想起离家那天的情景。
那天清晨,道宗的选拔使者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测试资质。许星遥只是出于好奇伸手碰了碰那块测灵石,没想到石头突然迸发出青光。他永远忘不了父母脸上那种混合着喜悦与哀伤的表情,更忘不了弟弟妹妹追着牛车跑了三里地的哭喊声。
“不知道家里的麦子收了没有……”许星遥望着茅屋顶缝隙中漏下的星光,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他赶紧揉了揉眼睛,想起离家前父亲说的话:“到了仙门要争气,别记挂家里。若是不成,便回家,家里人都会等着你回来。”
许星遥关上门,却发现,随着夜越来越深,屋内的温度又低了几分。他躺在坚硬的青石床上,盯着那幅残画,慢慢地沉睡过去。
第2章 授课
卯初三刻,许星遥被刺骨的寒意惊醒。他睁开眼时,发现睫毛上结了一层细密的冰霜。昨夜盖在身上的粗布衣已经冻得发硬,轻轻一碰就发出脆响。
“这墨雪湖的寒气当真厉害。”许星遥呵着白气坐起身,发现墙角的水罐表面结着半寸厚的冰。他用力搓了搓僵硬的手指,想起引领修士说过每日需在湖中浸泡一个时辰的事,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窗外天色刚蒙蒙亮,许星遥推开门,看见湖面上飘荡着乳白色的雾气。那些雾气如同有生命般在湖面流动,时而凝聚成莲花状,时而又散作游丝。他拎起屋角的木桶走向湖边,每走一步,脚下的冰晶就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当许星遥弯腰打水时,忽然发现湖面下隐约有蓝光闪烁。他定睛细看,只见数条半透明的银鱼正在冰层下游动,鱼鳞上泛着星辰般的光点。最奇异的是这些鱼的脊椎处都生着一条金线,随着游动忽明忽暗。
“星遥兄起得真早。”
身后传来清朗的声音。许星遥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锦缎棉袍的少年正朝他走来。这人约莫十二三岁年纪,腰间挂着块温润的白玉佩,正是昨日跪在他右侧的世家子弟。
“在下青阳城林家子弟,单名一个澈字。”少年拱手行礼,姿态优雅得体,“昨日见星遥兄对道源碑感悟颇深,想来必是天赋异禀。”
许星遥慌忙还礼,粗糙的手掌在锦衣上蹭出一道水痕。他正不知如何接话,忽然听见西南方向传来三声清越的钟鸣。
“演法殿的晨钟!”林澈脸色一变,“莫师兄最厌恶迟到之人,我们快走!”
两人匆匆向山腰赶去。沿途遇到的其他弟子也都神色慌张,有个南疆来的少女甚至跑丢了一只绣鞋。许星遥注意到这些新弟子明显分成几拨——世家子弟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衣着华贵者自然聚在一处;而像他这样的寒门弟子则大多形单影只,沉默地埋头赶路。
演法殿建在半山腰一块突出的平台上,通体用青灰色玄武岩砌成,飞檐上蹲着十二只形态各异的石兽。许星遥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就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仿佛有千斤重担突然压在肩头。
“这是登云阶,共三百六十级。”林澈压低声音解释,额头已经渗出细汗,“每上一级,重力就会增加一分,据说是为了磨炼弟子心志。”
许星遥点点头,发现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咬紧牙关,数着自己的呼吸一步步向上攀登。当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那股压力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全身经脉中流淌的暖流。
演法殿前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百余名弟子。许星遥注意到人群中央站着个身穿靛蓝色道袍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腰间悬着柄乌木剑,正冷眼扫视陆续赶到的弟子。
“那就是莫怀远莫师兄。”林澈小声道,“他也只是我们上届的师兄,入宗门十年,据说已经达到了灵蜕境。”
许星遥还未来得及回应,就见莫怀远突然抬手,一道青光从他袖中射出,在迟到弟子面前划出一道深沟。那几个气喘吁吁跑来的少年吓得跌坐在地。
“辰时已到,几位已经算迟了。”莫怀远的声音冷得像墨雪湖的冰,“修行之路,容不得半分懈怠。今日迟到的五位,课后留下打扫殿宇,入座吧。”
他说完转身走向殿门,袖袍一挥,两扇丈余高的青铜门便无声开启。许星遥随着人群入内,发现殿中陈设极为简朴——正中央是个三尺高的石台,四周整齐排列着数百个蒲团。这些蒲团用料考究,绣着繁复的云纹。
世家子弟们自然而然地占据了前排位置。许星遥选了个靠后的蒲团盘膝坐下,才发现这些蒲团竟隐隐散发着温热,缓解了墨雪湖带来的寒意。
“今日不讲功法修炼,”莫怀远站在石台上,“只问诸位一个问题,诸位究竟为何修炼?”说完,便不再言语,只等待座下诸人的反应。
殿内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许星遥看着莫怀远冷峻的面容,发现这位师兄的目光正缓缓扫过每一个弟子,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刺透人心。
“修炼为何?”坐在前排一个锦衣少年突然轻笑出声,“这有何可问?自然是为求长生久世,逍遥天地间。”
许星遥认得这人,正是昨日在祭坛上嘲笑他弄掉玉牌的世家子弟之一。少年说话时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那玉佩通体碧绿,表面浮动着肉眼可见的灵气波纹。
“南宫羽,青冥峰南宫家次子。”林澈凑到许星遥耳边低语,“他祖父是现任戒律堂首座。”
莫怀远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另一个身材魁梧的北境少年。那少年皮肤黝黑,额头上刺着苍狼图腾,见师兄望来,立刻挺直腰板:“俺修炼是为光耀部族!待俺修成神通,定要叫那些欺辱我族的雪原妖狼血债血偿!”
“为了报仇?”莫怀远微微挑眉。
“也不全是……”北境少年挠了挠头,“俺娘说,修炼到高深处能呼风唤雨,那样族人冬天就不用挨饿了。”
殿内响起几声轻笑。莫怀远却点了点头,目光继续移动。这次落在一个南疆少女身上,她穿着绣满虫鸟花纹的短褂,手腕上缠着七色丝绳。
“回师兄话,”少女声音清脆如铃,“我们巫族修炼,为的是与天地万物沟通。祖婆婆说,当你能听懂山风低语、溪水歌唱时,才算真正踏上道途。”
许星遥听得入神。这些回答有的宏大,有的质朴,却都透着真诚。他正思索着自己的答案,忽听前排传来一声嗤笑。
“蛮夷之见。”一个束着金冠的少年不屑道,“修炼当然是为掌握力量。这世间弱肉强食,唯有力量才是永恒真理。”他说话时,袖口隐约露出缠绕在手腕上的金丝,每根丝线上都串着三颗米粒大小的骷髅头。
殿内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分。莫怀远盯着金冠少年,声音冷得像墨雪湖底的玄冰:“楚惊鸿,你楚家血炼之术虽强,却终究是旁门左道。道宗包容百家,但核心从来都是‘道法自然’四字。”
楚惊鸿脸色微变,却不敢反驳,只悻悻地低下头。
“还有人要回答吗?”莫怀远环视众人。
许星遥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举起手。见师兄点头示意,他站起身,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弟子……弟子觉得,修炼该是为苍生立命。”
话一出口,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哄笑。那个叫南宫羽的锦衣少年笑得最夸张,险些从蒲团上滚下来。
“听听!一个泥腿子要‘为苍生立命’!”
“怕是连《道德经》都没读过吧?”
“种地的懂什么苍生……”
嘲讽声如潮水般涌来。许星遥耳根发烫,却固执地站在原地。他想起离家前那个干旱的夏天,龟裂的田地里奄奄一息的禾苗;想起县衙差役来收税时,父亲佝偻着背递上最后几枚铜钱的模样。
“肃静!”莫怀远一声冷喝,殿内立刻鸦雀无声。他深深看了许星遥一眼,突然问道:“你可知‘为苍生立命’意味着什么?”
许星遥老实摇头:“弟子不懂大道理。只是……若修炼真能呼风唤雨,那旱季是不是就能多下几场雨?若能移山填海,发洪水时是不是就能救更多人?”他越说声音越小,“我爹说,有能力的人,就该多担待些……”
殿内静得可怕。莫怀远的表情变得极为复杂,他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太始真经》有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许星遥,希望你记住今日所言。”
莫怀远负手而立,目光如古井般深邃。殿内烛火在他靛青道袍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如松。
“诸位可知,”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似晨钟般在殿内回荡,“我太始道宗为何能历经九劫而不倒?”
殿内弟子屏息凝神。窗外一片竹叶飘落,在触及殿门时无声化为齑粉。
“非因太始神鼎镇压气运,”莫怀远指尖凝聚一点青光,化作青铜鼎虚影在掌心旋转,“非因《太始真经》玄妙无双。”鼎影破碎,化作星芒消散。
他缓步走下石台,靴底踏在青玉砖上竟不发出半点声响:“昔年大劫滔天时,第三十六代祖师自碎道茧,以毕生修为补全护山大阵;道魔之争,问剑崖一脉弟子三百人集体兵解,以剑气长城镇守山门。”
莫怀远突然驻足,袖中飞出一幅画卷在殿顶展开。画面中,一个布衣老者正在荒村为孩童把脉,指尖流转的赫然是太始宗嫡传的青玄真气。
“道宗根基,在于道字。”他轻抚腰间乌木剑,剑鞘上“为天地立心”五个古篆微微发亮,“若只求长生久世,与山间老狐何异?若只顾争强斗狠,又与妖魔邪道何别?”
殿外忽有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雨滴却在触及殿檐前诡异地悬停空中,形成一片晶莹水幕。水幕中浮现出历代道宗弟子行走人间、济世救民的画面。
“朝闻道,夕死可矣。”莫怀远的声音突然变得缥缈,每个字都引动天地灵气共振,“今日传道于尔等,不求你们将来个个成就太始之境,但望有人能明白——”
他剑指轻划,悬停的雨滴瞬间凝成九个水光大字:
「为众生护道,方为真修」
字迹维持三息后轰然散落,却在接触地面时化作朵朵青莲。许星遥看得分明,每朵莲心都蜷缩着个微小的光影,或耕读,或行医,或降妖,皆是道宗弟子模样。
“记住,”莫怀远最后的声音如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当你们选择为谁而修道时,道,也在选择你们。”
殿外雨停云散,一缕夕阳穿透水雾。莫师兄道,“今日就先到这里,都散了吧。”
莫怀远话音落下,殿内弟子纷纷起身行礼。许星遥揉了揉发麻的双腿,正欲随众人离开,却听莫怀远又道:
“明日卯时,讲授《引灵洗脉功》,此乃尘胎境第一重的根基功法,不得缺席。”
众弟子齐声称是,而后陆续退出大殿。许星遥刚迈出门槛,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讥笑声。
“为苍生立命?呵,可笑。”南宫羽斜睨了他一眼,对身旁的世家子弟道,“一个连灵气都未感应的泥腿子,也敢妄谈大道?”
“就是,怕是连《引灵洗脉功》的第一式都练不会。”另一人附和道。
许星遥抿了抿嘴,没有理会。他早已习惯这些世家子弟的轻蔑,只是默默加快脚步,跟上林澈的步伐。
“星遥兄,莫理会他们。”林澈低声道,“这些人自小锦衣玉食,哪里懂得人间疾苦?”
许星遥点点头,目光却忍不住望向远处的墨雪湖。湖面雾气缭绕,隐约可见银鱼游动,鱼脊上的金线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林兄,你可曾修炼过《引灵洗脉功》?”他忽然问道。
林澈摇头:“我虽出身世家,但族中功法与道宗不同,明日也是初次接触。”
许星遥松了口气,至少明日不会只有他一人毫无基础。
翌日,卯时。
许星遥早早来到演法殿,却发现殿前已有不少弟子盘坐调息。世家子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偶尔瞥向寒门弟子的目光带着几分轻蔑。
他寻了个角落盘膝坐下,闭目静待。不多时,殿门开启,莫怀远缓步走入,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竹简。
“《引灵洗脉功》,乃我太始道宗历代先贤完善的基础功法。”他声音清冷,目光扫过众人,“尘胎境乃是修真大境界的第一重,需打通周身九条主脉,而此功法的第一式,便是‘引灵入体’。”
他抬手一挥,竹简凌空展开,其上文字化作点点金光,在殿内流转。
“修行之初,需感应天地灵气,引入体内,冲刷经脉。”莫怀远并指如剑,点在自身锁骨下方,“第一脉,名为‘天池’,位于此处,连通手太阴肺经。引灵入体后,需以意念引导灵气沿经脉运行,最终沉入天池穴。”
说罢,他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周身泛起淡淡青光。殿内弟子纷纷效仿,许星遥也学着莫怀远的样子,闭目凝神,尝试感应灵气。
然而,他静坐许久,却始终未能感受到所谓的“灵气”。耳边不时传来世家子弟的低声交谈,似乎有人已经成功引灵入体,周身泛起微光。
“静心。”莫怀远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许星遥睁开眼,发现莫怀远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旁,目光平静。
“修行之道,首重心境。”莫怀远淡淡道,“杂念太多,如何感应天地?”
许星遥深吸一口气,重新闭目。这一次,他摒弃杂念,只专注于呼吸。渐渐地,他仿佛听见了风声、水声,甚至墨雪湖底玄冰的细微震颤。
忽然,他感觉头顶似有一缕清风拂过,凉意顺着天灵缓缓下沉,最终停留在锁骨下方,化作一丝微弱的暖流。
“这是……灵气?”他心头一震,却不敢分神,继续按照功法所述,尝试引导这缕气息在体内游走。
然而,那灵气极为微弱,仅仅运行了一小段经脉便消散无踪。许星遥睁开眼,发现殿内已有不少弟子面露喜色,显然收获颇丰。而他自己,却连最基本的引灵入体都未能完全掌握。
莫怀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沮丧,淡淡道:“修行非一日之功,资质虽有高低,但勤能补拙。”
许星遥重重点头。
课后,墨雪湖畔。
许星遥独自坐在湖边,一遍又一遍地尝试引灵入体。然而,无论他如何静心凝神,那缕灵气始终微弱得难以捕捉。
“看来我的资质,确实平庸……”他苦笑一声,却并未气馁。
远处,世家子弟们谈笑风生,显然早已熟练掌握了第一式。而像他这样的寒门弟子,大多仍在苦苦摸索。
许星遥深吸一口气,再次闭目。
“修行之路漫长,我不急。”
湖面雾气升腾,银鱼跃出水面,带起一串晶莹的水花。
第3章 破境
卯时的晨雾还未散尽,许星遥已经盘坐在墨雪湖畔的礁石上。湖水拍打着岸边的玄冰,溅起的寒气在他眉睫凝成细霜。许星遥入宗快一个月了,他依然卡在《引灵洗脉功》第一式的门槛外。那些世家子弟早在数日甚至十数日前就能引动灵气完成小周天循环了。
“呼吸要沉,意念要轻。”许星遥默念着莫怀远传授的要诀,双手结子午印按在膝头。他尝试着想象灵气如月光般自百会穴灌入,但每次那缕微弱的凉意流到锁骨附近就会溃散,像握不住的流水。
湖畔忽然传来脚步声。林澈提着个青竹食盒走来,锦缎衣袖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星遥兄,又没去膳堂?”他掀开食盒,露出几块晶莹的米糕,“这是用灵谷蒸的,能补中气。”
许星遥道谢接过,发现米糕上还残留着温热。这分明是刚出笼就送来的,他心头微暖,却见林澈指尖泛着淡青色光晕——那是完成小周天循环的标志。
“林兄已经贯通天池脉了?”
“惭愧,昨夜才勉强完成三次循环。”林澈摇头,”南宫羽那帮人前天就能运转九次小周天了。”
许星遥捏着米糕的手指微微发紧。这些世家子弟自幼服用灵药,经脉本就比常人通畅,再加上族中长辈提前传授调息法门,自然进步神速。像他这样的农家子弟,连“气感”都要摸索许久。
“莫师兄说过,修行如种地,急不得。”林澈似乎看出他的焦虑,”我叔父当年用了两个月才……”
话未说完,晨钟突然响彻群山。今日的钟声格外清越,隐约带着金石相击的铮鸣。
“是传道钟!”林澈猛地起身,“今日定有要事相授!”
当二人赶到演法殿时,殿前广场立着一座三丈高的青铜日晷。晷针投影正好落在“辰”字刻度上,莫怀远负手立于晷盘下方,身旁悬浮着九盏青铜古灯,灯焰颜色各不相同。
“今日讲授周天之法。”莫怀远的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不过在演示之前,需让你们明白修行之路究竟有几重关隘。”
他袖袍一挥,九盏古灯依次亮起。第一盏灯焰呈乳白色,火光中浮现出人体经脉虚影。
“第一境,尘胎境。”莫怀远指尖轻点,灯焰里的小人开始引导灵气在任督二脉循环,“此境有九层,三三而分,谓之初期、中期、后期。每层需打通一条主脉,九脉贯通后,方能蜕去尘胎,凝成道胎。”
许星遥紧盯灯焰。那小人运转的正是他苦练不得的小周天路径——灵气自百会入,沿督脉下行至尾闾,再转任脉上行至天池穴。如此循环三次,灯焰突然由白转青。
“后续境界依次为灵蜕境、玄根境、涤妄境、劫纹境、空明境、道茧境、太初境、太始境。”
“不过,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莫怀远突然收起古灯,”你们当前要务是完成尘胎境第一层——打通天池脉。”
他并指成剑,突然点在身旁一名弟子的锁骨下方:“之前已经说过,天池脉在此处,连通手太阴肺经。”那弟子浑身一颤,皮肤表面竟浮现出淡金色的脉路纹样。
“小周天运行三次,灵气便可在此穴沉淀。”莫怀远收回手指,“今日所有人需在日落前完成一次完整小周天循环。做不到者,加练两个时辰。”
训练开始后,许星遥选了个僻静角落。他按莫怀远所教,先以三长两短的节奏呼吸九次,待丹田微热后,才尝试引导那缕时有时无的灵气。
第一次尝试,灵气在督脉半途就消散了。第二次勉强走完任脉,却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到第七次时,他后背已经湿透,太阳穴突突直跳。
“意守丹田,神随气走。”莫怀远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你太执着于控制灵气,反而成了阻碍。”
许星遥一怔。这话让他想起小时候学插秧,父亲说过“手攥得越紧,秧苗死得越快”。
他深吸口气,这次不再强求,只是静静观察呼吸时体内的细微变化。渐渐地,他捕捉到一丝游走在经脉间的凉意——像初春溪水下潜藏的暗流。
“就是现在!”莫怀远突然低喝。
许星遥福至心灵,以意念轻轻裹住那缕气息,想象它如露珠般沿着脊柱缓缓滚落。奇妙的是,这次灵气竟真的顺着督脉下行,到尾闾穴时微微发热,又转向任脉上行。
当灵气最终沉入天池穴时,许星遥浑身一震。锁骨下方仿佛有颗火星炸开,热流瞬间扩散到整条手臂。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能“看”到体内有条淡金色的细线正在缓缓成形——那是天池脉的雏形!
“循环一次成了?”林澈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满脸不可思议,“莫师兄!许星遥他……”
莫怀远抬手止住他的话头,仔细探查许星遥的脉象:“确实是天池脉的迹象。不过……”他眉头微皱,“你经脉中怎会有墨雪湖的寒气?”
许星遥这才想起,自己每日在湖中浸泡,寒气早已侵入肺经。没想到阴差阳错,反倒成了稳固灵气的助力。
“祸福相依。”莫怀远意味深长地说,“今日到此为止。记住,天池脉需经历九次洗炼才算稳固,明日继续。”
离开演法殿时,夕阳将许星遥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摩挲着玉牌,发现背面画像中的少年手中,多了缕若隐若现的金线。
当晚,许星遥破天荒地做了个清晰的梦。梦中他站在无尽星空中,九条星河般的脉路在体内交织流转。最亮的那条,正是今日打通的天池脉。
时光荏苒,入门第二年的春天里,许星遥跪在灵田里,指尖拂过刚抽穗的冰晶稻。
这种灵谷通体透明如琉璃,稻穗上凝结的霜花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他小心地掐断几株杂草——这些杂草根系会分泌腐蚀灵气的毒液,必须徒手清除。
星遥师弟,地字三区的除虫符该换了。同院的赵大勇扛着锄头走来,黝黑的脸上挂着汗珠。这个北境农家出身的汉子与许星遥一同入门,如今卡在地阙脉也已经半年有余。
许星遥点点头,从腰间布袋取出张黄符。这是他用三个月宗门贡献点换来的《基础符箓详解》后自制的第一张符,笔画还歪歪扭扭。当他将符纸贴在田埂上时,符文中渗出的青光明显比标准符箓黯淡三分。
你这符……赵大勇欲言又止。
没事,能用就行。许星遥用沾满泥土的手背擦了擦额头。这一年来,他早已学会不理会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就像他学会在子时偷偷多练两个时辰功法,学会用冻伤的双手在冰湖里摸银鱼换贡献点,学会把莫师兄讲解的内容录在竹简上回来反复研读。
正午的阳光穿透云层,将灵田照得晶莹剔透。许星遥突然单膝跪地,手掌紧贴冻土。地底传来细微的震颤,那是冰晶稻根系在吸收灵脉中的养分。他闭目凝神,意外发现原本蛰伏在丹田的灵气竟随着地脉波动自行运转起来。
地阙脉,主精气固摄……许星遥想起《引灵洗脉功》上的描述。脐下两寸处突然传来吸力,仿佛有看不见的旋涡正在形成。他福至心灵,索性盘坐在田埂上,任由体内灵气如汞坠地般沉向丹田。
赵大勇刚要出声,突然瞪大眼睛。许星遥周身三寸内的霜花正在诡异地悬浮空中,形成无数细小的冰晶旋涡。更惊人的是,那些被除草时弄伤的稻株切口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地脉共鸣?!远处传来莫怀远的惊呼。这位向来冷峻的师兄竟踏空而来,袖中飞出十二道青光没入许星遥四周土地,所有人退开十丈!
许星遥已听不见外界声响。他感觉自己正在与整片灵田融为一体,冰晶稻的根系就是他延伸的经脉,冻土下的暗流是他奔涌的血液。当这种奇妙的共鸣达到顶峰时,脐下突然传来裂帛般的脆响——第二条主脉地阙脉,成了。
围观人群中,南宫羽捏碎了手中的暖玉。这个锦衣少年如今已贯通三脉,却从未引发过任何异象。
这等弱小的异象,不过是种地的把戏罢了。他戏谑一声,便退去了。
人极脉的突破,发生入宗第三年夏至祭典那日。
许星遥蹲在药庐角落,小心翼翼地为一只雪翼雕包扎翅膀。这头灵禽是今早坠落在墨雪湖畔的,右翼被某种腐蚀性毒雾灼出碗口大的伤口。
用这个。林澈匆匆赶来,递过个青玉匣子,我们青阳林家特制的九转还灵膏。
许星遥道谢接过,指尖刚触及药膏就察觉异样,这分明是治疗经脉损伤的上品灵药,价值不菲。他抬头看向这位日渐俊朗的世家子弟,才发现对方锦袍下隐约露出包扎过的绷带。
祭典比试受的伤?
林澈苦笑:皮外伤而已,南宫家新练成的血煞掌果然厉害。他顿了顿,听说你拒绝参加大比?
灵田离不开人。许星遥轻轻抚过雪雕颤抖的羽翼。这是实话,但更真实的原因是,像他这样只通两脉的寒门弟子,在祭典大比中不过是世家子弟的陪衬。
药庐外突然传来嘈杂声。十几个伤痕累累的外门弟子被抬进来,浓郁的血腥味立刻充满空间。许星遥认出这些都是参加登天梯挑战的寒门弟子,那是一条用命搏前程的险路。
让让!药童粗暴地推开许星遥,将最好的位置留给某个世家子弟的随从。那只受伤的雪翼雕被随手扔到角落,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许星遥默默抱起灵禽退到后院。夏夜的星空格外清澈,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莫怀远的问题,为何修炼?
怀中雪雕的体温正在流失,许星遥又把它往怀中抱紧了几分,却惊讶地发现,自己膻中穴突然涌出股温润气息,顺着双臂流入灵禽体内。那气息如春风化雨,所过之处伤口竟生出肉芽。更奇妙的是,他到体内第三条主脉正在贯通,正是主气血调和的人极脉。
原来如此……许星遥望着星空喃喃自语。人极脉开脉要诀仁心化雨四字,从来不是修炼法门,而是心境。
如今正是入宗第四年的立冬,这四年来,世家子弟们凭借资源堆砌纷纷突破五脉甚至六脉,而寒门弟子大多卡在三脉以下。像许星遥这样稳扎稳打贯通三脉的,反倒成了异类。
灵台脉……许星遥盘坐在茅屋当中呵气成霜,回忆着《引灵洗脉功》中关于第四脉的记载。
窗外,墨雪湖的寒气无声蔓延,霜花在窗棂上凝结成细密的纹路。屋内没有炭火,只有一盏微弱的油灯摇曳着,映出他眉宇间的沉静。
他缓缓抬起双手,掌心朝上,置于膝前,结成五心朝天之印,双掌心、双足心、头顶百会穴,皆向天而开。这是《引灵洗脉功》中记载的冲关姿势,唯有如此,才能让灵气贯通督脉,直抵灵台。
许星遥如今的天、地、人三脉之中,灵气如溪流般缓缓流淌。这三年来,他每日勤修不辍,三脉早已稳固,但若要冲击灵台脉,还需让灵气充盈至之境。
他深吸一口气,引动体内灵气,沿着小周天循环运转。天池脉主呼吸吐纳,灵气自百会穴灌入,沉入锁骨下方;地阙脉主精气固摄,灵气如汞坠地,沉入脐下丹田;人极脉主气血调和,灵气如春风化雨,滋养周身。
三脉灵气循环往复,渐渐充盈。许星遥的皮肤上,渐渐浮现出淡蓝色的脉纹,如蛛网般蔓延,在昏暗的屋内泛着微弱的光。
灵力积累已成!
许星遥不敢松懈,继续运转小周天。当灵气沿督脉上行时,他忽觉一阵眩晕,仿佛置身于摇晃的舟船之上,天地颠倒,神魂不稳。
这是灵台脉的冲关之障!
他心中警醒,知道此时若灵气不足,强行冲关,轻则失败,重则跌落境界,甚至损伤根基。他不敢冒进,只是稳住心神,让灵气缓缓上行。
每一次灵气冲击灵台穴,都如撞钟般震荡心神。许星遥额头渗出细汗,却咬牙坚持。他知道,这一步若成,便能踏入尘胎境中期。
不知过了多久,许星遥忽觉后心处微微发热,仿佛有一盏灯在体内点燃。他心神一震,只见灵台穴处,一缕金光缓缓凝聚,如星火初燃。
灵台脉,贯通!
刹那间,他眼前的世界骤然清晰。茅屋内的黑暗不再遮蔽视线,他能看清每一粒尘埃的飘动,能听见窗外雪落湖面的细微声响。
夜视之能……许星遥喃喃自语。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眼,发现窗外已是深夜。油灯早已熄灭,但屋内的一切,他却看得清清楚楚。
许星遥低头看向自己的玉牌,只见背面画像中的少年,此刻正盘坐于灵台之上,身后星光点点。
第4章 下山
灵台脉贯通后,许星遥正式踏入尘胎境中期,这也意味着他终于可以申请下山历练。
按照太始道宗的规矩,弟子踏入尘胎境中期后,可前往百艺阁选择一门辅修技艺。百艺阁分为炼器、炼丹、灵植、阵法、符箓、测算等诸多体系,每门技艺又分七阶,对应不同境界的修士需求。
许星遥站在百艺阁前,仰望着这座古朴的九层楼阁。每一层檐角都悬挂着不同颜色的风铃,最顶层青玉风铃在晨风中发出清越的声响,仿佛在召唤着他。
新晋中期弟子?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坐在青玉案前,手中蒲扇轻摇,想修习哪门技艺?
许星遥恭敬行礼,粗布衣袖沾着未干的泥土:弟子想学灵植之术。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仔细打量这个衣着朴素的少年。如今弟子多选炼器炼丹,肯学灵植的倒是少见。他从案下取出一枚翠绿玉简:灵植阁在第七层,持此简可直接进入。
踏入灵植阁,许星遥顿时被满室清香包围。四壁藤蔓缠绕,开着各色灵花,中央九排檀木架上整齐摆放着玉简竹帛。最引人注目的是东南角的灵土圃,里面栽种着数十种正在生长的示范灵植。
他轻抚过书架上的标签:农徒入门灵苗培育心蕊嫁接...最终停在《灵植本源》前。这部典籍用青丝编成,翻开时散发出松针般的清香。
灵植之道,首重天时地利。一株灵苗,三分靠种,七分靠养。开篇写道。
许星遥合上《灵植本源》,指节轻轻叩击书封,往后翻阅几页,典籍上却明确写着:灵植之道,木灵为尊。他低头看了看掌心萦绕的寒气,这是墨雪湖四年苦修留下的印记,与灵植所需的温和木灵格格不入。
不适合又如何。他轻声自语,将典籍内容一丝不苟地录入玉简。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没有回头之理。
走出百艺阁时,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炼器阁的朱红大门,许星遥脚步微顿,灵台脉既成,是时候考虑本命法器了。
回到湖畔茅屋,他取出粗布包袱。一柄短锄、数个空玉匣、十二块下品灵石,七张一阶尘明符级别的符箓,数十颗一阶尘芽种级别的冰棘种,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许星遥盘算着:下山一趟不易,不如同时解决灵种与炼材两件事。
他指尖轻点玉牌,背面画像中的少年正弯腰在灵田劳作。许星遥嘴角微扬,将包袱系紧。
翌日清晨,许星遥来到执事堂,申请下山历练。
执事堂内,一位中年修士正在整理卷宗,见他进来,淡淡问道:姓名?境界?下山缘由?
墨雪湖弟子许星遥,尘胎境四脉,申请下山寻找炼器材料。许星遥恭敬回答。
中年修士抬眼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寒门弟子?
许星遥点点头。
下山令牌需缴纳十点贡献值,你可有?
许星遥从怀中取出身份玉牌,递了过去。这上面记录着他四年来积攒的贡献点,平日除了修炼,他还在灵田劳作、采集灵药、完成宗门任务,才勉强攒下这些。
中年修士接过玉牌,随手一划,扣除十点贡献值,随后取出一枚青铜令牌递给他:下山期限三月,不得逾期。
许星遥接过令牌,郑重收好。
许星遥刚迈出执事堂的门槛,便与匆匆赶来的林澈迎面相遇。这位向来从容的世家子弟此刻眉宇间凝着一丝罕见的焦灼,锦缎衣袖上还沾着未干的晨露。许星遥正要开口询问,不想林澈却先开了口。
星遥兄这是......林澈收住脚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申请下山令,去寻些炼器材料。许星遥拱手答道,目光扫过对方腰间的传讯玉符,林兄行色匆匆,可是有要事?
林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符上闪烁的青光:家中急召,不得不回。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可惜这次不能与星遥兄同行了。
许星遥正要告辞,却见林澈突然伸手入袖。一张泛着灵光的皮质地图被郑重递到他面前:此乃我林家商队的部分路线地图。林澈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星遥兄身具墨雪寒气,图中标注的几处寒脉矿洞,或许对你有用。
羊皮地图入手冰凉,许星遥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精妙禁制。他郑重收好,正要道谢,却见林澈突然上前半步。
小心些,近来外面不太平。林澈的声音几乎化作气音,星遥兄若遇黑羽卫,切记避让。
说罢,林澈匆匆拱手,青色袍角在晨风中翻飞,转眼便消失在执事堂的拐角处。许星遥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摸了摸怀中的地图,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缕未散的松墨香。
许星遥下山之后,便往太始山脉的东方而去,赶往《灵植本源》中记载的寒松林。那里盛产寒松露,是一种一阶尘芽种级别的灵植。
松林寂静得可怕。许星遥踩着厚厚的松针前行,灵台脉赋予的夜视能力让他能清晰看见树干上凝结的霜雪纹路。突然,他脚步一顿,前方松树下,三朵晶莹如玉的松露正散发着淡淡灵光。
就在他弯腰采集时,背后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许星遥本能地向前翻滚,一道黑影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在松树上留下五道深深的爪痕。
寒影貂!
这只通体漆黑的妖兽双眼赤红,周身缠绕着诡异的黑气。更令许星遥心惊的是,它额前竟生出了一根寸许长的骨刺,这绝非普通寒影貂该有的特征。
妖兽再次扑来,速度快得惊人。许星遥仓促间运转地阙脉,双足踏地。地面突然隆起一道土墙,却被骨刺轻易穿透。尖锐的刺痛从肩头传来,许星遥闷哼一声,衣袖已被鲜血浸透。
这黑气...是魔气?!
他猛然想起宗门典籍中的记载,魔气侵蚀会使妖兽异变。不容多想,寒影貂已再次攻来。许星遥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身前不停地变换着指法,只听他轻喝一声——
血液化作青光没入地下,数十根藤蔓破土而出,将妖兽暂时困住,正是《引灵洗脉功》中记载的青木困灵诀。许星遥趁机取出三粒种子,这是他用墨雪湖水培育的冰棘种。
种子落地即长,瞬间结成布满尖刺的冰蓝色藤蔓。寒影貂疯狂挣扎,却被冰棘越缠越紧。许星遥抓住机会,并指如剑,一道寒气直取妖兽眉心。
骨刺断裂,黑气四散。垂死的寒影貂突然剧烈抽搐,体内飞出一颗漆黑的珠子。许星遥还未来得及反应,珠子已地炸开,化作漫天黑雾。
咳咳...他连忙屏息后退,却发现黑雾所过之处,草木尽枯。更可怕的是,这些黑雾竟要向他体内钻去!
危急关头,连忙掐起法诀,一道青光闪闪现,在他身前化成一株青莲虚影,将魔气尽数挡在体外并逐渐净化。
黑雾散尽,许星遥虚弱地靠在树旁。肩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更让他在意的是那诡异的“魔气”。
看来修真界要不太平了……
太始道宗典籍记载,魔气侵蚀妖兽,会使其狂躁嗜血。可魔道势力早已被镇压数百年,怎会在此出现?
他沉思片刻,取出一枚玉匣,将雪貂尸体收起,准备带回宗门研究。
许星遥又小心收集完寒松露,却在寒影貂巢穴中发现了意外之喜,三粒通体银白的松子。这些松子表面天然形成霜花纹路,正是《灵植本源》中记载的银寒松种。
一阶尘芽种中的上品灵种!许星遥惊喜不已。这种灵种若能培育成功,结出的松果可助修士凝神静气,对突破境界大有裨益。
离开霜寒谷,许星遥按照林家地图记载,转而向东南方向行进。三日后,他来到一片名为青霖原的平原,这里土地肥沃,盛产灵谷。
远远地,他看到田地里有不少人在耕作。许星遥却有些奇怪,如今正值冬日,为何还有人在田里耕种。
许星耀将目光落在一个老农身上。老农身形佝偻,手中锄头却挥舞得极稳,每一锄下去,土地都会泛起淡淡灵光。
许星遥走近,拱手行礼:老丈,打扰了。
老农抬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神却格外清明:小道友从何而来?
太始道宗弟子,下山寻些材料。许星遥如实回答。
老农点点头,指了指田埂:坐吧,赶路累,歇歇脚。
许星遥道谢坐下,目光却被田里的灵谷吸引。这些灵谷通体碧绿,稻穗上凝结着露珠般的灵液,与他平日照料的冰晶稻截然不同。
老丈种的可是青霖稻?他好奇问道。
老农笑了笑:眼力不错,确实是青霖稻,二阶灵苗种级别的灵植。
许星遥肃然起敬。能培育二阶灵植的,至少是级别的灵植师。
老丈技艺高超,晚辈佩服。
老农摆摆手:种了一辈子地,熟能生巧罢了。
许星遥拱手作揖,恭敬道:老丈,晚辈初习灵植术,有一事不解,还望指点。
见老者颔首,他继续道:典籍有云,灵植之道,首重天时。这青霖稻本该春种夏收,如今隆冬时节,按理灵田该休养生息才是。可晚辈见田间仍在耕作,可是今年收成不好?
老者深深吸了口旱烟,烟锅里的火光忽明忽暗。半晌,才吐出一缕青烟:收成倒还过得去......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烟杆,只是上头要的供奉太重,不多种一季,连糊口都难。
许星遥眉头微蹙:太始道宗的供奉定额,我记得不过十税其一,应当不至于......
道宗收道宗的,还有别人要收别人的。老者突然停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他猛吸几口烟,转而岔开话题:小道友要找什么灵材?老汉在这青霖原活了大半辈子,说不定能帮上忙。
烟袋锅在田埂上轻轻磕了磕,落下一地烟灰,就像老者不愿多谈的心事。
许星遥见他不愿多说,也就转而问道:晚辈听说附近有个‘玄冰铁矿’,不知在哪里?
老农沉吟片刻:玄冰铁……往北三十里,有一处废弃矿洞,早年产出过。不过……他欲言又止。
老丈但说无妨。
那矿洞如今被神鹰一族把控,寻常修士靠近不得。老农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还是低声说道。
许星遥眉头微皱。神鹰一族现在正掌控着太始道宗的宗主之位,族中又有不少人在担任宗门要职长老,势力可谓是滔天。
多谢老丈告知。他拱手致谢。
老农看了看他,忽然压低声音:小道友若真要去,切记避开黑羽卫,那些人……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许星遥心中一凛,又是黑羽卫。
告别老农,许星遥按照指引,来到北面的废弃矿洞。
远远望去,矿洞口站着几名身穿黑色羽衣的修士,腰间挂着鹰首令牌,正是神鹰一族的黑羽卫。
许星遥没有贸然靠近,而是绕到矿洞侧面,找了一处隐蔽位置,运转灵台脉,目力悄然扩散。
矿洞内,数十名衣衫褴褛的矿工正在劳作。他们之中有不少人手脚戴着镣铐,面容憔悴,机械地挥动着矿镐。
快点!今天挖不出矿来,谁都别想吃饭!一名黑羽卫厉声呵斥,手中长鞭狠狠抽在一名老矿工背上。
老矿工闷哼一声,踉跄几步,却不敢停下,继续奋力挖掘。
许星遥看得心头火起。这些矿工分明是被强迫劳作的散修,其中还有被掳来的凡人!
就在他思索如何进入矿洞时,矿洞深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找到了!是玄冰铁矿!有矿工惊呼。
黑羽卫们立刻围了上去。为首的修士检查一番,满意点头:不错,确实是玄冰铁,连续数日挖的都是废料,今天终于见矿了。你们几个,继续挖!其他人去另一边接着找!
矿工们不敢违抗,分散开来。
许星遥目光一闪,悄然靠近矿洞。趁黑羽卫不注意,他施展敛息术,混入矿工队伍中。
一名年轻矿工见他面生,低声道:新来的?
许星遥点点头,压低声音:这里怎么回事?
年轻矿工苦笑:我们都是被神鹰一族抓来的,说是征调劳力,实则与奴隶无异。
许星遥心中一沉。太始道宗明令禁止奴役修士和凡人,神鹰一族身为宗主一脉,正应该以身作则,严守门规,怎么下面的人敢如此猖狂?
你们没试过逃走?
试过,但被抓回来的……年轻矿工打了个寒颤,没再说下去。
第5章 遇险
年轻矿工的话让许星遥心头一沉,他默默跟着矿工们走向矿洞深处。
许星遥悄然环顾四周,矿洞内昏暗潮湿,岩壁上嵌着几盏昏黄的灵灯,腐朽的木质支撑梁在潮湿中渗出暗褐色的血斑,玄冰凝结在岩隙上,折射着灵灯斑驳的光晕,映照出矿工们麻木的面容。
矿工们佝偻的脊背在洞壁上投下扭曲的剪影,他们手腕上镣铐的青铜锈迹与渗血的擦伤黏连成片,每次挥动铁镐时,锁链都会在死寂中撞出空洞的回响。
新来的,别愣着!一个黑羽卫厉声喝道,鞭子在空中甩出刺耳的爆响。
许星遥连忙低头,装作吃力地挥动矿镐。冰冷的金属与岩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一边机械地劳作,一边暗中观察矿洞结构。
矿洞呈漏斗状向下延伸,四壁嵌着发光的萤石和灵灯。主巷道两侧分出数条支路,有些已经被封死,有些还在开采中。
黑羽卫在矿道间来回巡视,腰间悬挂的鹰首令牌泛着冷光,鞭子时不时抽在动作稍慢的矿工身上,发出刺耳的破空声。
为首的修士腰间悬挂着七枚青铜铃铛,随着步伐发出催命般的轻响。当鞭影撕开潮湿空气时,许星遥嗅到了腐骨草的腥甜,那是南疆特有的毒藤汁液,能腐蚀修士的身体。
许星遥暗自运转灵台脉,将洞内布局尽收眼底,三处矿道,至少有三十多名矿工,十二名黑羽卫,其中领头的修士至少尘胎七层。
许星遥握紧拳头,指节微微发白。他此行的目的是寻找玄冰铁,但看这情形,即便找到矿石,也很难带出去。
对于这些矿工,他虽有心相助,但冷静一想,自己不过尘胎境四层,若贸然出手,即便能制造些混乱,也未必能助所有人脱身。一旦失败,这些矿工只会遭受更残酷的对待,而他自己也会暴露身份,甚至牵连墨雪峰。
得先离开这里……他暗自思忖,目光扫过矿洞深处。黑羽卫正围着刚挖出的玄冰铁矿低声交谈,矿工们被驱赶到另一侧继续挖掘。此时正是退走的机会。
他借着矿工们搬运矿石的混乱,悄然向洞口移动。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矿洞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站住!
许星遥心头一跳,脚步却未停。他加快速度,甚至运转灵力,想要冲出洞口。
找死!一道凌厉的劲风袭来。
许星遥本能地侧身闪避,一条长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岩壁上溅起一串火星。随后一道黑影骤然闪至他身前,黑羽翻飞,一名面容阴鸷的修士拦住了去路,正是那个腰间悬着七枚青铜铃的黑羽卫头领。
鬼鬼祟祟的,想逃?那人冷笑一声,鹰钩鼻下薄唇微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许星遥心中一凛,此人气息深沉,远非他能抗衡。他迅速调整神色,故作镇定道:大人误会了,我只是内急,想去外面方便一下。
方便?黑羽卫嗤笑一声,矿洞内随处可以方便,你往外面跑什么?
许星遥还未答话,对方已猛然探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灵力如针刺般侵入经脉,探查他的修为。许星遥闷哼一声,想要挣脱,却发觉对方力道极大,根本动弹不得。
尘胎境四层?黑羽卫眉头一挑,眼中露出轻蔑,区区四脉修为,也敢混进矿洞?说!你是哪家的探子?
许星遥咬牙不语,对方见状冷笑一声,猛地一甩手,将他狠狠摔在地上。许星遥后背撞上坚硬的岩石,一阵剧痛袭来,喉间泛起腥甜。他强忍痛楚,迅速翻身而起,却见对方鹰爪般的右手正按在腰间蟒皮鞭柄,鞭梢垂落的铁蒺藜在地面刮擦出星星点点的火花,鞭身缠绕着丝丝黑气,显然同样淬着腐骨草之毒。
不说是吧?黑羽卫狞笑,那就打到你说为止!
对方袖中突然射出三枚透骨钉,成品字形封住他的退路。许星遥本能地后仰,钉子擦着鼻尖钉入岩壁,溅起的碎石在他的脸颊划出细长血线。随后便是长鞭破空抽来,许星遥仓促闪避,仍被鞭梢的铁蒺藜扫中肩膀,衣衫撕裂,皮肉瞬间泛起青黑色。他闷哼一声,迅速运转人极脉,气血翻涌,勉强压制毒素蔓延。
咦?反应还不错。黑羽卫略感意外,随即冷笑,可惜,还是不够看!
他再度挥鞭,这一次鞭影如网,封锁了许星遥所有退路。鞭身缠绕的黑雾幻化成骷髅形状,撕咬时发出的尖啸震得人耳膜生疼。许星遥避无可避,只得硬接,双臂交叉护在身前,双手结印施展青木困灵诀,灵力凝聚成薄薄屏障。然而境界差距太大,骷髅随着鞭影落下,屏障瞬间破碎,他的手臂被抽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许星遥被鞭势余劲震退数步,踉跄间,腰间包袱散落,几块灵石、几枚符箓和一枚玉牌滚落在地。
黑羽卫目光一扫,在看到玉牌的瞬间,瞳孔微缩:太始道宗的身份玉牌?
他抬手一抓,玉牌飞入掌中,定睛一看,冷笑更甚:墨雪湖,许星遥?呵,原来是太始道宗的弟子。堂堂墨雪峰弟子,也扮成乞丐来偷矿?不是说墨雪峰主最为刚正,怎么?也会纵容弟子行偷鸡摸狗之事吗?
许星遥喘息着站稳,抹去嘴角血迹,冷冷道:偷矿?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墨雪峰弟子下山历练,怎会行此下作之事?道宗历来规矩,弟子可采矿石换取两成报酬。
规矩?黑羽卫头领突然暴起,长鞭化作九道虚影,在这里,老子就是规矩!
许星遥见他不依不饶,只能继续硬接,但护体灵气却如薄冰般碎裂。
小子,在我面前也敢逞口舌之快!真是不知死活!黑羽卫眼中寒光一闪,手中长鞭子依旧挥舞,区区一个外门弟子,找死!
许星遥一边竭力抵挡,一边不卑不亢地说道:太始道宗门规明令,禁止奴役修士和凡人。师兄如此行事,就不怕宗门追究?
哈哈哈!黑羽卫首领大笑,你算什么东西?还敢再跟我提门规?他眼中闪过一丝杀意,看来今天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我虽修为低微,但也是堂堂正正的太始道宗弟子。此次下山有宗门记录在案,若逾期不归,我墨雪峰必会派人追查。到时候若是让人发现这里的事情,闹到明面上……他顿了顿,指法却是不停,随后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更何况墨雪峰主最是护短,若得知门下弟子死在黑羽卫手里,你觉得他会如何?
黑羽卫面色微变,渐渐收了手中的鞭势,脸色阴晴不定。许星遥的话戳中了他的软肋,神鹰族虽然势大,但道宗内部派系复杂。
墨雪峰主修为已达涤妄境,性格刚正不阿,在宗门内素有威名,若是让他得知墨雪峰弟子死在自己手里,定会去宗主一脉闹个鸡犬不宁。
若真闹大了,神鹰一族未必会为了一个小卒子与墨雪峰主撕破脸,上面为了平息事端,反而可能会把他们当作弃子丢出去了事。
你在威胁我?黑羽卫眯起眼,却停下攻击,立在许星遥面前,语气森冷。
许星遥平复了一下体内翻涌的气息,摇头道:我只是陈述事实。
黑羽卫沉默片刻,忽然咧嘴一笑:好,很好。他掂了掂手中的玉牌,随手丢还给许星遥,滚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许星遥接住玉牌,心中稍松,正欲转身离开,却见对方一脚踩在他的包袱上,将里面的灵石尽数收走,只留下几枚符箓、玉匣和那袋冰棘种。
这些,就当是你的买命钱。黑羽卫讥讽道,墨雪峰的废物,也就这几块灵石,真是穷鬼。。
许星遥没有争辩,默默捡起剩余的物品,转身正要离去,身后却传来矿洞深处的异动,像是某种古老而暴戾的气息正在苏醒,紧接着是矿工们的惊呼和黑羽卫的怒喝。渐渐地连黑羽卫的呵斥声都变成了惊恐的尖叫。
怎么回事?黑羽卫首领皱眉看向深处。
一个矿工跌跌撞撞地跑来,满脸惊恐:怪……怪物!洞里冒出怪物!已经杀了三个人了!
黑羽卫首领骂了一声,也顾不得许星遥,转身冲向矿洞深处。
许星遥本可以趁机离开,但想到那些无辜的矿工,他咬了咬牙,不顾伤势,转身又折回洞里。
矿洞深处一片混乱。昏暗的萤石光下,几道黑影正在追杀矿工。那些黑影形似人形,但动作僵硬扭曲,周身缠绕着许星遥熟悉的黑气,与寒影貂身上如出一辙的!
结阵!黑羽卫首领大喝一声,十二名黑羽卫立刻组成战阵,各自祭出法器。一时间,飞剑、符箓、法术齐出,轰向那些人形怪物。
许星遥躲在一处岩壁凹陷处观察。那些人形怪物似乎对普通法术有很强的抗性,黑羽卫的攻击只能阻滞它们的行动,却无法伤害他们分毫。被抓伤的矿工很快也开始异变,皮肤发黑,眼睛充血,转而攻击其他人。
这是...魔气感染?许星遥心中骇然。他注意到地上散落着一些闪着寒光的矿石,正是玄冰铁矿!看来矿工们在此挖到了矿脉,同时也放出了这些被封印的怪物。
趁着黑羽卫与人形怪物缠斗,许星遥悄悄摸向散落的矿石。他迅速捡起十几块拳头大小的矿石,用布包好系在腰间。
就在这时,一头人形怪物突然转头,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许星遥浑身汗毛倒竖,那怪物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嘶吼,猛地扑来!
许星遥立刻掐诀,一道青光闪过,冰棘种在身前迅速生长,形成一道布满尖刺的屏障。怪物撞在冰棘上,被尖刺划得皮开肉绽,黑血四溅。但这点伤害根本无法阻止它,怪物狂暴地撕开冰棘,继续逼近。
许星遥甩出三张木刺符。符箓在空中燃烧,化作三道青光射向怪物。这是他在宗门时自制的一阶尘明符级别的符箓,威力有限,但足以短暂阻滞怪物的行动。
借着这个机会,许星遥转身就跑。身后传来怪物愤怒的咆哮和沉重的脚步声。矿洞曲折蜿蜒,他凭借灵台脉增强的感知能力,在黑暗中快速穿行。
转过一个弯,前方突然出现三个摇摇晃晃的身影,是已经被感染的矿工!他们双眼血红,指甲变得尖利,嘶吼着扑来。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许星遥一咬牙,从怀中掏出几颗冰棘种,用力砸在地上。冰蓝色的藤蔓疯狂生长,暂时挡住了前后的怪物。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许星遥环顾四周,发现左侧岩壁上有一道狭窄的裂缝。他顾不上多想,侧身挤了进去。裂缝内是一条天然形成的狭窄通道,蜿蜒向上。
许星遥看到还有数名矿工躲在角落里,连忙回头招手道:“快随我来,这里应该有出路。”几名矿工连忙跟上。
许星遥在黑暗中艰难开路,几名矿工紧紧跟随着他。他们身后的咆哮声渐渐远去。不知爬了多久,他终于看到一丝亮光。用尽最后力气推开挡路的碎石,他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矿洞。
刺眼的阳光让他一时睁不开眼。等视力恢复,许星遥发现自己位于矿洞后方的一处山坡上。远处还能听到矿洞内的打斗声和惨叫声,但已经与他无关了。
随他出来的矿工只有七八名,连忙向他称谢,许星遥催促他们赶快离开,越远越好。
待矿工离开后,许星遥检查了一下伤势。背部的伤隐隐作痛,肩头被碎石划破了几道口子,最严重的是左臂不仅中了毒鞭,还不知何时被怪物抓了一下,三道伤口已经发黑,传来阵阵刺痛。
必须尽快处理……许星遥知道,若那真是魔气,不及时清除会非常危险。他强撑着向远处山林走去,必须找个安全的地方疗伤。
日落时分,许星遥在一处隐蔽的山洞中盘膝而坐。洞口被他用一张防护符箓潦草地封住。面前摆着那十几块冒着寒气的玄冰铁。
他口中响起清心咒,引导灵气与魔气接触,发出的声响,疼得他冷汗直流。接着,他拿起一块玄冰铁,运转《引灵洗脉功》,引导矿石中的寒气进入体内,帮助镇压魔气。
寒气入体,许星遥浑身一颤,眉毛和睫毛上立刻结了一层白霜。但他咬牙坚持,将寒气引导至左臂,与魔气对抗。
这是一个痛苦而漫长的过程。许星遥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恍惚间,他似乎看到自己体内有三条光脉在流转——天池、地阙、人极三脉正自发运转,抵抗魔气的侵蚀。
不知过了多久,许星遥猛地吐出一口黑血,左臂伤口的黑气渐渐褪去,他长舒一口气,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这时他才意识到,这种魔气好像与典籍中记载的有所不同。
不过,许星遥也只是祛除了魔气,左臂的其他两处伤口依然黑紫,这是因为腐骨草之毒尚在,需要寻找药草解毒。他只得以体内寒气冰冻住左臂,防止毒素蔓延。
第6章 偶遇
山洞外,晨曦初现。许星遥睁开眼睛,睫毛上的冰霜簌簌落下。他低头查看左臂伤势,三道抓痕已经结痂,但被鞭子抽中的地方依然泛着黑紫色,虽然腐骨草的毒素因许星遥体内寒气的冰冻而不再蔓延,但却没有任何消散的迹象。
必须尽快找到解药。许星遥喃喃自语。他小心地活动左臂,刺痛感立刻从肩头蔓延至指尖,,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在血脉中游走。这种毒不会立即致命,但会慢慢侵蚀经脉,若不及时清除,轻则废掉一条手臂,重则修为尽毁。
他收起剩余的玄冰铁,小心翼翼包好,这些矿石来之不易,也正是自己炼器所需。
许星遥撕下一块衣角,蘸着洞内积水简单擦拭了脸上的血污。水面上映出一张憔悴的脸,眼下挂着浓重的青影,嘴唇因失血而苍白干裂。
先找解毒的草药…….许星遥回忆着《灵植本源》中的记载:赤阳花,生于向阳山坡,花瓣赤红如血,性烈如火,可克阴寒之毒。腐骨草毒性阴寒,需以阳属性灵药中和。青霖原附近应该生长着赤阳花,正好对症。
他小心地掀开洞口的符箓,晨风夹杂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远处群山如黛,近处林海苍茫,丝毫看不出昨夜惊险的痕迹。许星遥运转灵台脉,感知四周并无危险气息,这才谨慎地走出山洞。
林间雾气氤氲,露珠在蛛网上折射出七彩光芒。许星遥循着记忆向东行进,那里有一片向阳的山坡,最可能找到赤阳花。他走得极慢,不仅因为伤势,更需时刻警惕可能出现的黑羽卫。
行至午时,许星遥终于在一处岩石缝隙中发现了几株赤红小花。花瓣如火焰般鲜艳,花心吐出金色花蕊,正是赤阳花。
许星遥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先观察四周。赤阳花通常有守护妖兽,尤其是这种品相上佳的。果然,在花丛边缘的岩石缝隙中,盘踞着一条通体赤红的小蛇,正吐着信子警惕地环视四周。
赤焰蛇!许星遥认出了这种一阶妖兽。他悄悄取出最后一张尘明符,掐诀念咒。符纸无声燃烧,化作一道青光射向赤焰蛇。小蛇被惊动,猛地窜出,却被青光困在原地,暂时无法动弹。
许星遥趁机上前,指尖凝聚一丝寒气,小心翼翼地避开锯齿状的叶片,将赤阳花连根拔起。赤阳花的根系呈火红色,入手温热,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掌心发红。
三个时辰后,许星遥收集了十二株成熟的赤阳花、一小包种子和四条赤焰蛇。
嘶——回到临时栖身的山洞,许星遥将捣碎的花泥敷在左臂伤口上,药汁接触皮肤的时候,灼热感瞬间穿透肌肤,如同烙铁般灼热,疼得他额头渗出冷汗。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看着伤口处的黑紫色毒素与赤红药汁相互抵消,冒出缕缕刺鼻的白烟。很快,一股暖流顺着经脉扩散,与体内的阴寒毒气相互抵消,黑紫色毒素渐渐变淡。
处理完伤口,许星遥取出干粮啃了几口。粗粝的饼渣刮过喉咙,他却吃得格外珍惜,这些是从矿洞中带出的最后一点食物。水囊早已在战斗中遗失,他只能俯身喝几口山洞的积水润喉。
这魔气究竟从何而来?许星遥坐盘坐在洞府内,思绪万千。寒影貂、矿洞怪物,这些被魔气侵蚀的生物接连出现,绝非偶然。而神鹰族控制的矿洞中竟然封印着这样的怪物,更是令人不安。
他摸了摸腰间的玉牌,背面画像中的少年似乎也面带忧色。
许星遥不再想这件事情,手臂上的疼痛感消散大半以后,他掂了掂包袱,现在自己下山已经快半个月了,只收获了玄冰铁一种矿石和三种一阶尘芽种级别的种子。
还差得远……许星遥出了洞口,望着远处的城镇轮廓,眉头紧锁。自己的本命法器至少需要九种灵材,灵植种子自然是多多益善,现在距离目标还很遥远。
更棘手的是,黑羽卫抢走了他全部灵石,符箓已经用尽,冰棘种也所剩无几。他必须想办法赚取灵石,否则接下来的行程将寸步难行。
青霖镇比想象中热闹。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有卖法器的千机阁,售丹药的百草堂,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广场的临时摊位,修士们在地上铺块布就做起买卖,叫卖声此起彼伏。
许星遥在街角观察许久,突然灵机一动,将四条赤焰蛇的蛇皮剥了下来,以《引灵洗脉功》中记载的方式,炼化成了几十张空白的符纸。
赤焰蛇是火属性,他虽然体内灵力具有寒气,但是同样也能操纵其他属性灵气,他指尖凝聚灵力,在纸上勾勒出复杂的纹路——这是他在墨雪峰学的基础符箓炽焰符,虽然只是一阶尘明符级别,但对低阶修士来说很实用。
这位道友,符箓怎么卖?一个背着药篓的少女驻足询问,她腰间挂着药锄,袖口沾着新鲜的泥土,显然是刚采药归来。
许星遥抬头,注意到少女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还在渗血。三块下品灵石一张。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或者换等价的灵植种子。
少女眼睛一亮:我这里有刚采的月见草种子,能换两张吗?
第一笔交易达成后,许星遥的摊位渐渐有了人气。他发现镇上低阶修士很多,但擅长制符的却很少。接下来的五天里,他白天在客栈制符,傍晚到广场售卖,不仅用符箓换到了七种常见的一阶灵种,还赚了七十八块下品灵石。
五日后的黄昏,许星遥来到百草堂。掌柜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正低头拨弄算盘。
赤阳花?品相不错。掌柜拈着胡须,仔细检查许星遥拿出的十株赤阳花,十五块下品灵石,如何?
许星遥摇头:至少二十五块。这些不是普通赤阳花,而是长在玄冰铁矿脉附近,受玄冰气息影响,药效比寻常赤阳花强三成。说着,他指尖轻点花瓣,花心果然散发出更为浓郁的赤色光晕。
掌柜眼睛一亮,凑近仔细观察:不错,成交!
许星遥又转而去了旁边卖法器的千机阁,许星遥站在千机阁门前,抬头望着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五日前初到青霖镇时,他曾将一份写满八种灵材的清单交给这里的掌柜,如今终于到了约定的取货之日。
千机阁的雕花木门,散发出一阵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阁内光线很柔和,唯有几盏青铜灯盏散发着光芒,照亮了陈列架上各式法器。许星遥的目光扫过那些闪烁着灵光的器物,三寸长的飞剑、刻满符文的铜镜、泛着寒光的锁子甲……。
道友来了。掌柜从里间掀帘而出,是个一脸喜气的中年胖修士,眼睛细小却炯炯有神。他腰间挂着一串铜钱状的玉佩,随着步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许星遥拱手行礼:掌柜的,不知在下的灵材……
备好了,备好了。掌柜笑眯眯地从柜台下取出一个锦盒,不过先说好,小店能力有限,只凑齐了四种。
打开锦盒,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四种灵材,每种各有七块:通体碧绿如水的沉水玉、泛着涟漪纹路的冰纹铁、银白色的星点石、青蓝相间的玉铜精。
多谢掌柜。许星遥点头道,不知费用……
掌柜拨弄着算盘,不一会儿便道:这些材料总计五十一块灵石。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道友上次询问的储物袋,小店刚到了一批新货。
许星遥眼前一亮。他早就想买个储物袋了,每次背着大包袱实在不便。掌柜从内室取出三个锦囊,一字排开:一个绣着金线,一个朴实无华,最后一个则是深蓝色,表面有银丝绣成的云纹。
这个如何?掌柜指着深蓝色的那个,五尺见方的空间,只要三十块下品灵石。许星遥接过储物袋,入手轻若无物。他注入一丝灵力,立刻到了内部的空间——整齐的五尺立方,四壁泛着淡淡的银光。比起他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这简直是天壤之别。
一番讨价还价后,许星遥以七十五块灵石的价格买下了灵材和储物袋。走出千机阁时,他背后的包袱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腰间那个不起眼的深蓝色储物袋。
许星遥摸了摸储物袋,用灵力探查,里面的灵材和之前收集的种子都整齐地摆放着,还空着大半空间。虽然花去了大半积蓄,但有了储物袋,接下来的行程会方便许多。
青霖镇的集市依旧热闹,叫卖声此起彼伏。许星遥站在街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修士,有的锦衣华服,有的衣衫褴褛。他不由苦笑,自己辛苦这几天攒下的灵石,今日一朝见底。
还剩二十八块灵石……许星遥盘算着。他整了整衣襟,向着镇外走去,正当许星遥准备离开青霖镇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仙师!是您吗?
转身看去,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激动地跑来,正是当日跟随他逃出矿洞的矿工之一。男子不由分说拉着许星遥的袖子:“远远地看着就像您,没想到还真是。恩人请随我来,我家就在镇子边上。”
矿工的家是镇郊一间低矮的茅草屋,简陋但整洁。屋内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颤巍巍地从里屋捧出个陈旧的布包:祖上三代矿工,就攒下这点东西。恩人救了我儿性命,请务必收下。
布包展开,露出七八块形态各异的矿石。许星遥本要推辞,目光却被几块乳白色半透明的石头吸引——寒玉髓矿石!这正是自己炼制本命法宝所需要的矿材。
这几块我买下。许星遥取出十块灵石放在桌上。
老人连连摆手:使不得!恩人……
若过意不去,不如告诉我附近哪里能采到特殊灵种?许星遥诚恳地问道。
老人思索片刻,突然拍腿:往东三十里的落星涧!那里是战场遗址,寸草不生,却长着一种蓝紫色小花,据说能吸收兵器残骸的杀气而生,我们矿工都叫它剑心兰。
翌日,晨雾未散,许星遥已站在落星涧入口处。眼前这道峡谷如同被巨剑劈开,两侧峭壁陡立,寸草不生的岩壁上布满暗红色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迹。谷底飘荡着淡淡的铁锈味,与寻常山涧的清新截然不同。
落星涧比想象中更加阴森可怖。许星遥踩着泛红的泥土前行,每一步都发出的声响,仿佛踩在干涸的血迹上。四周散落着锈蚀的刀剑残片,有些已经与岩石融为一体。
剑煞之地……许星遥轻抚腰间储物袋,想起老矿工的叮嘱。这里曾是上古战场,无数兵刃埋骨于此,经年累月孕育出独特的灵植。他运转灵台脉,双目泛起淡淡青光,在岩壁上搜寻着矿工所说的剑心兰。
深入涧底百丈,许星遥突然驻足。在一处凹陷的岩缝中,几株蓝紫色小花迎风摇曳。花茎笔直如剑,花瓣边缘泛着金属光泽,最奇特的是花心处生着一根细长的金色蕊柱,宛如剑刃。
果然是剑心兰。许星遥小心翼翼地靠近。就在他伸手欲采时,花丛中突然窜出一道银光,却是一只三寸长的银色小鼠。
银灵鼠?许星遥认出这是一阶妖兽,最喜守护金属性灵植。他缓缓后退,从储物袋取出仅剩的两颗冰棘种。种子落地瞬间,冰蓝色藤蔓破土而出,结成牢笼困住小鼠。
趁此机会,许星遥迅速采集了三株完整的剑心兰。当他的指尖触碰花茎时,竟感到微微的震颤,仿佛握着一柄嗡鸣的短剑。更意外的是,在剑心兰根系处,他还发现了十余粒泛着金属光泽的种子。
继续前行半里,许星遥在涧底背阴处又发现一种奇特的苔藓。这些苔藓呈暗红色,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像极了兵器上的血槽。当他用短锄轻轻刮取时,苔藓竟渗出淡红色的汁液,在短锄上留下锈蚀的痕迹。
血灵藓...许星遥想起《灵植本源》的记载,这是炼制某些特殊符箓的珍贵材料,他小心收集了一小包。
正午时分,许星遥坐在涧底一块平整的巨石上清点收获。三株剑心兰、十七粒种子、一团血灵藓,还有意外发现的三块蕴含金铁之气的青剑石。
许星遥整理好收获后,正准备离开时,远处小道上传来整齐的车马声。
第7章 遭遇
叮铃——
清脆的驼铃声在山谷间回荡,许星遥抬头望去,只见官道尽头缓缓行来一队气派的商旅。十二匹青鳞驼兽踏着整齐的步伐,每只驼兽脖颈上都挂着青铜铃铛,背上驮着沉甸甸的檀木货箱。队伍中央的驼轿格外华丽,轿顶插着面青底金纹的旗帜,上面青阳林氏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咦?这驼轿上的纹饰……许星遥眯起眼睛,突然看见驼轿帘子一掀,探出个熟悉的脑袋。
许师弟!那人也看到了许星遥,瞬间眼睛一亮,直接一个鹞子翻身从三丈高的驼轿上跳了下来,锦缎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阴阳鱼玉佩叮咚相撞。
许星遥忍不住笑了:林师兄,你这出场还是这么清新脱俗。
林澈稳稳落地,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咧嘴笑道:这不是看见你高兴嘛!他上下打量着许星遥,啧啧,才半月不见,怎么混得跟个逃荒的似的?
确实,此刻的许星遥衣衫褴褛,左臂衣袖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他在青霖镇唯独忘了卖身新衣服,现在活像个落魄的散修。他故意板起脸:林大少爷这是嫌弃师弟我了?
哪能啊!林澈一把揽住许星遥的肩膀,走,上我轿子说话!我这可有上好的云雾灵茶
驼轿内别有洞天。地上铺着雪白的貂皮垫,小几上摆着几样精致点心和一壶冒着热气的灵茶。许星遥刚坐下,就忍不住捏了块翡翠色的糕点塞进嘴里。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林澈笑着给他斟茶,你这是去哪祸害人家灵田了?
许星遥边吃边含糊道:什么叫祸害?我这是正经游历!去了青霖原采赤阳花,又到落星涧找了剑心兰……他滔滔不绝地讲起见闻,只是避开了矿洞和魔气那段。
等等!林澈突然瞪大眼睛,你去落星涧居然没叫我?那儿的剑心兰可是我林家药园怎么也培育不出来的灵植!
谁让你回家享福去了?许星遥翻了个白眼,话说你怎么突然回族里了?该不会是相亲吧?
林澈一口茶喷了出来:相什么亲!我是回去参加我妹的生辰礼!他擦了擦嘴角,那小妮子非说要是我不回去,就把我藏在床底下的秋宫图交给我爹。
噗——这次轮到许星遥喷茶了,你还有这爱好?
两人笑闹间,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神鹰族身上。
你是不知道,上个月神鹰族那个鹰扬长老来我们林家。林澈捏着嗓子学起来,我们神鹰族乃太始正统,你们这些小家族要懂得分寸。我呸!不就是仗着现在掌着宗主之位嘛!
许星遥也来了兴致:可不是!上次我去交宗门任务,有个神鹰族的内门弟子非要插队,说什么鹰击长空,万物皆在下
哈哈哈!放屁!林澈拍着大腿,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许星遥清了清嗓子,学着那人的腔调,鹰击长空是不错,可别摔下来变成走地鸡
两人笑得前仰后合,林澈差点从坐垫上滚下去。两人正闹得欢,驼轿帘子突然被掀开,一张严肃的方脸探了进来。
澈儿!林正阳板着脸,周身散发着灵蜕境后期的威压,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在这儿编排神鹰族,成何体统!
林澈立刻正襟危坐:三叔,我们就是闲聊……
闲聊?林正阳冷哼一声,神鹰族再怎么样也是宗主一脉,轮不到你们小辈说三道四。他目光转向许星遥,这位小友是?
许星遥连忙行礼:晚辈许星遥见过林家叔父,在下墨雪峰弟子,与林师兄是同门。
林正阳神色稍霁:原来是太始道宗高徒。他看了眼许星遥破旧的衣衫,既然与澈儿相识,不如一同前往青阳城做客?
林澈眼睛一亮:对啊许师弟!我们青阳城可比青霖镇大的多,那里有许多商铺,你不是还缺几种炼器材料吗?
许星遥摸了摸腰间瘪下去的储物袋,苦笑道:可我灵石所剩无几...
怕什么!林澈大手一挥,到了我的地盘,还能让你花钱不成?自然是我养着你了!
林正阳皱眉:澈儿!注意言辞!转头对许星遥道,小友若是不嫌弃,可暂住我林府客院。
许星遥略一思索便拱手道:那就叨扰了。
驼队沿着小道继续行进,林澈凑到许星遥耳边小声道:我三叔看着严肃,其实人特别好。上次我把他珍藏的灵酒偷喝了,他也就罚我抄了三百遍家规……
许星遥忍俊不禁,看来这趟青阳城之行,应该不会无聊了。夕阳将驼队的影子拉得很长,小道两旁的野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驼队沿着官道继续前行,穿过一片茂密的杉木林。林澈正兴致勃勃地向许星遥介绍青阳城的风物,突然,前方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有埋伏!护卫队长大喝一声。
刹那间,数十支箭矢从两侧密林中激射而出!
小心!许星遥一把将林澈按倒在驼轿地板上,三支箭哆哆哆钉入他们刚才坐的位置。
他奶奶的!林澈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哪个不长眼的敢劫我林家的车队?
外面已经乱作一团。许星遥从帘缝中看到,约莫二十多个蒙面黑衣人从林中冲出,为首的壮汉手持一柄门板宽的鬼头刀,刀身泛着诡异的绿光。
毒手阎罗崔老七!一个护卫惊呼,灵蜕后期的悍匪!
林正阳冷哼一声,从驼兽背上一跃而起,腰间青铜长剑出鞘,剑身上缠绕着青色电光:崔老七,你好大的胆子!
崔老七狞笑道:林三爷,今日借你货箱一用!
许星遥迅速评估局势,对方有二十三人,其中五个是尘胎后期,其余都是中期。最棘手的是那个崔老七,灵蜕后期的修为,他那把鬼头刀,许星遥只看了一眼,便发现上面淬了毒。
他高声提醒了一句林三叔,就听林澈在他耳边说道:
许师弟,咱们比比谁放倒的多?林澈已经抽出腰间一对青光闪闪的短戟,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
林师兄,我只有几张火符……许星遥苦笑着摸出五张赤红色的符箓。
够用了!林澈一把拽起许星遥,跟我来!
两人冲出驼轿时,战斗已经全面爆发。林正阳与崔老七战在一处,剑气与刀光交织,震得四周树木纷纷折断。
左边三个交给我!林澈短戟一指,纵身跃向三个正在围攻护卫的黑衣人。
许星遥则闪身躲到一辆货车后,观察战局。五个黑衣人正试图撬开货箱,其中两人已经掀开了箱盖。
炽焰符,去!许星遥甩出两张符箓。符纸在空中燃烧,化作六颗拳头大的火球呼啸而去。
火球炸开,两个黑衣人惨叫着滚倒在地,身上燃起火焰。其余三人立刻警觉,其中一人抬手就是一镖!
许星遥侧身避过,同时运转《引灵洗脉功》,体内灵力按照特定路线急速运转。
青木困灵诀!
地面突然裂开,七八根粗如儿臂的青色藤蔓破土而出,缠向那三个黑衣人。趁他们挣扎之际,许星遥又甩出一张炽焰符,火球精准地命中其中一人的胸口。
许师弟!帮忙!林澈的喊声从右侧传来。
许星遥转头看去,只见林澈被四个黑衣人围住,虽然游刃有余,但一时也难以脱身。他立刻掐诀念咒,最后两张炽焰符脱手而出。
林师兄,低头!
林澈闻声立刻俯身,八颗火球从他头顶掠过,轰在四个黑衣人身上。其中两人当场倒地,另外两个也被火焰灼伤,动作一滞。
漂亮!林澈抓住机会,短戟如蛟龙出海,瞬间刺穿一人肩膀,又反手一戟柄敲在另一人太阳穴上。
两人背靠背站定,四周已经倒下了十多个黑衣人。但更多的敌人正在涌来,情况依然危急。
他娘的,这些土匪怎么跟蝗虫似的?林澈喘着粗气骂道,许师弟,还有符吗?
许星遥摇头:用完了。不过我还有这个——他从储物袋掏出一把赤红色的粉末,这是用赤阳花研磨而成的赤阳粉。
看我的!许星遥突然冲向最近的两个黑衣人,在距离三尺时猛地将赤阳粉扬出。
啊!我的眼睛!两个黑衣人捂着脸惨叫起来。赤阳粉遇血即燃,虽然不致命,但灼烧感极强。
林澈趁机上前,短戟连点,将两人放倒:许师弟,你这招够阴险,不是,够机智!
另一边,林正阳与崔老七的战斗也进入白热化。崔老七的鬼头刀舞得密不透风,刀风所过之处,草木尽枯。但林正阳的剑法更为精妙,每一剑都带着雷霆之势,逼得崔老七连连后退。
崔老七,谁指使你的?林正阳厉声喝问。
崔老七狞笑: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说着突然从怀中掏出一颗黑色圆球砸向地面。
黑烟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许星遥只听到林正阳一声怒喝,接着是兵器相交的脆响。待黑烟散去,崔老七已经不见踪影,地上只留下一滩血迹和半截断指。
林正阳手中多了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二字。
南宫家?林正阳脸色阴沉如水。
战斗渐渐平息,残余的土匪见首领逃走,也纷纷四散奔逃。林家的护卫们开始清点损失,所幸货物无损,只有三人受了轻伤。
许师弟,你看我找到了什么!林澈神秘兮兮地拉着许星遥走到一旁,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里面装着近百块下品灵石和几块矿石。
许星遥瞪大眼睛:这是...
战利品啊!林澈得意地把布袋丢给许星遥,从那些土匪身上摸来的,见者有份!
许星遥接过灵石和矿石,手指微微发抖。这是他第一次从战斗中获得实实在在的收获,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怎么?嫌少?林澈挑眉。
不是,许星遥摇头,就是没想到打架还能赚钱。
林澈哈哈大笑:这才哪到哪!等到了青阳城,我带你去万宝楼开开眼!他搂住许星遥的肩膀,不过现在嘛,咱们得先去跟三叔汇合。
林正阳正在检查那块南宫家的玉佩,见两人走来,沉声道:澈儿,此事非同小可。南宫家竟敢雇凶劫我林家商队,看来是铁了心要撕破脸了。
林澈收起嬉笑的表情:三叔,要不要派人回去报信?
林正阳摇头:不必。既然他们敢动手,想必已经做好准备。我们按原计划前往青阳城,加强戒备便是。他看向许星遥,许小友身手不凡,今日多亏你相助。
许星遥连忙拱手:前辈过奖,晚辈只是尽了绵薄之力。
“倒也谦逊。林正阳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走吧,天黑前赶到青阳城。
林澈凑到许星遥耳边小声道:我三叔难得夸人,你小子可以啊!
车队重新启程,这次护卫们更加警惕。许星遥坐在驼轿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中思绪万千。南宫家为何要袭击林家车队?那枚玉佩是真的证据还是栽赃?更重要的是,这些事与神鹰族有没有关联?
想什么呢?林澈递过来一个水囊,尝尝,我偷偷藏的青灵酿,三叔不让我喝酒,嘿嘿。
许星遥接过水囊抿了一口,清冽的酒液入喉,化作一股暖流流向四肢百骸。他擦了擦嘴角,突然问道:林师兄,南宫家和神鹰族,有什么关系吗?
林澈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南宫家老祖是神鹰族的女婿,两家穿一条裤子。他压低声音,听说最近走得更近了,好像在密谋什么。
许星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道宗的局势比他想象的更复杂,而自己似乎正被卷入一场巨大的旋涡中。
夕阳西下,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座雄伟的城池渐渐显现。高大的城墙上旌旗招展,最中央的青色大旗上,金色的林家族徽在余晖中熠熠生辉。
那就是青阳城。林澈的语气中带着自豪,“我林家在此经营已逾千年。”
第8章 青阳
青阳城的城墙比许星遥想象中还要高大。落日的余晖洒在青灰色的城砖上,将整座城池镀上一层金边。城门处人来人往,守城士兵身着青衣,胸前绣着林家族徽,正仔细检查着入城者的路引。
怎么样,气派吧?林澈用胳膊肘捅了捅许星遥,比咱们墨雪峰如何?
许星遥仰头望着高达十丈的城墙,以及城楼上飘扬的青色旗帜,由衷赞叹:确实壮观。
林家的驼队无需排队,径直从侧门入城。守城士兵见到林正阳,立刻挺直腰板行礼:林三爷回来了!
穿过城门,眼前的景象让许星遥一时恍惚。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各色幌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这边是外城,住的都是普通凡人百姓和低阶修士。林澈指着远处的内城高墙,那边才是真正的青阳城核心,我们林家府邸就在内城中央区域。
驼队在内城门前停下。林正阳转身对许星遥道:许小友,老夫还有些族务要处理,就让澈儿带你先休息一下。过几天,家主可能会你一面。
许星遥连忙拱手:多谢前辈。
三叔慢走!林澈笑嘻嘻地目送林正阳离开,待那道青色身影消失在街角,立刻转身勾住许星遥的肩膀,压低声音道:看见没?我三叔那张脸,跟谁欠了他八百灵石似的。
许星遥望着林正阳离去的方向,眉头微蹙:林师兄,贵族的家主为何要见我?
林澈摆摆手,一脸无所谓,我爹啊,他就爱操心。总想看看我在外面交了些什么样的狐朋狗友说着故意用肩膀撞了许星遥一下,估计就是想见见你,看看是什么人把他儿子带坏了。
许星遥指了指自己,佯装受伤地瞪大眼睛,“就只能算是狐朋狗友?”
林澈哈哈大笑,一把揽住许星遥的脖子:哪能啊!你可是我林澈在太始道宗唯一看得上眼的兄弟!他凑近许星遥耳边,神秘兮兮地说:我爹那是不知道,上次我在墨雪湖偷喝的那坛冰心酿,其实是你帮我望的风...
嘘——!许星遥慌忙捂住林澈的嘴,左右张望,这事能在大街上说吗?他压低声音,要是让莫师兄知道,非罚我扫三个月茅厕不可!
林澈掰开许星遥的手,笑得前仰后合:瞧把你吓的!放心,这里没人能听见,也不会传到莫师兄耳朵里。况且我爹最疼我,就算知道了也只会夸我有眼光,交的朋友都知道什么酒最好喝!
两人笑闹着穿过熙攘的街市,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许星遥心中那点忐忑渐渐消散,无论林家多么显赫,至少眼前这个勾肩搭背的林澈,还是墨雪湖畔那个和他一起的同门师兄。
说真的,林澈突然正色道,我爹虽然看着严肃,但最欣赏有真本事的年轻人。你如果帮忙解决了剑心兰的培育难题,他眨眨眼,说不定他一高兴,把我们家传的《青囊药典》借你瞧瞧。
许星遥心头一热。林家的《青囊药典》是赫赫有名的灵植典籍,据说记载了三千六百种珍稀灵药的培育之法。若能一观,对他的灵植修行必定大有裨益。
许星遥在林澈的安排下,先休息了两日,这才一扫这半个多月的疲惫,重新焕发了精神。
这天,许星遥刚刚起床,正在院里伸着懒腰,就见林澈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拽住许星遥的袖子:走走走,我带你去见个人!
林家的千草园位于府邸西侧,占地近百亩。园中划分成数十个区域,每个区域都种植着不同的灵植。许星遥一踏入园门,就被扑面而来的灵气震住了,这里的灵气浓度几乎是外界的五倍!
怎么样?林澈得意地挑眉,“我们林家可是靠灵植起家的。”
园中一位白发老者正在查看一株通体赤红的灵草,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哟,小少爷回来了?
赵爷爷!林澈快步上前,亲热地搀住老者的胳膊,给您带了个帮手来。这是我在太始道宗的同门许星遥,他对灵植很有研究。
老者眯起眼睛打量许星遥,突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好小子,体内寒气精纯,是个培育冰属性灵植的好苗子!
许星遥被这一拍震得气血微微翻涌,心中暗惊,这老者修为至少是灵蜕境!
晚辈见过赵爷爷。许星遥恭敬行礼。
别整这些虚的。赵老摆摆手,听说你在落星涧找到了剑心兰?拿出来看看。
许星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匣,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躺着三株蓝紫色的小花,花心处的金色蕊柱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赵老眼睛一亮,手指轻轻抚过花瓣:果然是剑心兰!我们模拟落星涧环境培育了三年,始终不能培育剑心兰。他叹了口气,我们用阵法模拟了金铁之气、煞气、特殊光照,可种出来的都是普通蓝花草。
许星遥若有所思:前辈,能否带我去看看培育剑心兰的地方?
赵老领着两人来到园子西北角的一个石室。推门而入,里面是个十丈见方的空间,四壁镶嵌着金属矿石,地面上刻满了复杂的阵纹。中央的花盆中,几株蓝色小草蔫头耷脑,毫无生气。
许星遥仔细查看四周,突然问道:前辈,这里可有兵器残片?
兵器残片?赵老一愣,要那东西做什么?
我在落星涧发现,剑心兰多生长在古兵器残骸附近。许星遥解释道,而且……他犹豫了一下,那些残骸上似乎有某种特殊的共鸣。
赵老眼中精光一闪,想到了什么:你是说,剑心兰需要吸收参与过战斗的兵器中的战意?
晚辈不敢确定,但可以一试。
赵老立刻吩咐园丁取来几块锈迹斑斑的刀剑残片。许星遥将它们埋在花盆周围,又取出自己收集的剑心兰种子种下。
现在激活阵法。赵老掐诀念咒,石室内的阵纹逐一亮起。
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那些金属残片突然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声。新种下的种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芽,嫩芽竟是淡金色的!
妙啊!赵老拍案叫绝,原来如此!剑心兰需要的是兵器中的,而非单纯的金属气息!
林澈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许师弟,你这眼力绝了!
许星遥不好意思地挠头:只是碰巧注意到罢了。
别谦虚。赵老正色道,虽然这剑心兰只是一阶灵种,可是近年来,市面上的需求却越来越大。我们林家派出大量人力物力去搜寻,可却总是收获廖廖。于是便让老夫尝试培育,可数年下来,却一直未能成功,今日这发现对我们林家意义重大。小少爷,你这位同门不简单啊!
离开千草园时,赵老塞给许星遥一块青色玉牌:凭此牌可随时随地跟老夫传音交流,以后有什么灵植上的问题,可以随时通过玉牌联系老夫。
出了千草园,林澈便带着许星遥在城中闲逛,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两人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来到一座五层高的朱红色楼阁前。楼前挂着万宝楼的金字招牌,门口站着两个气息沉稳的护卫。
这可是青阳城最大的宝物交易场所。林澈压低声音,据说连道宗的长老都常来淘宝。
踏入万宝楼,许星遥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一楼大厅宽敞明亮,数十个水晶柜台陈列着各式宝物——灵草、矿石、法器、符箓,应有尽有。每个柜台前都围着不少修士,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先看什么?林澈问。
许星遥掏出清单:冥铜心霜髓金
跟我来!林澈熟门熟路地领着许星遥上了三楼。
三楼比一楼安静许多,柜台也更为精致。林澈径直走向一个挂着奇矿异石牌子的区域。
老周!林澈敲了敲柜台,有好货没?
柜台后探出个秃顶老者,见到林澈立刻堆起笑容:哎哟,林少爷!稀客啊!刚到了一批上好的矿石,要不要看看?
许星遥看着老者拿出的矿石,里面正有冥铜心,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三十五块下品灵石成交。霜髓金则在一家名为冰心阁的小店找到,花了四十块灵石。
这两次都是林澈花的灵石,许星遥很是过意不去,非要把灵石还给林澈,林澈道,“说好了,在这我养你啊!”
还差什么?林澈见他还在坚持,连忙岔开问道。
许星遥只好收起手中的灵石,答道:寒月犀角
这个有点麻烦。林澈皱眉,寒月犀是群居妖兽,成年个体至少相当于尘胎后期修士,咱们得回去问问三叔。
许星遥点头,林澈见他一脸疲惫,说道,走,带你去放松放松!
许星耀看看天色,道:“都这么晚了,还逛啊!”
“那地方,只有晚上才有意思呢。”林澈神秘兮兮地笑道,便一把拽住许星遥的胳膊,眼睛亮得像是偷到油的小老鼠。
许星遥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拉进了一条挂满红灯笼的巷子。丝竹声从两侧楼阁里飘出来,混着脂粉香气的暖风熏得人头晕。他脚下一绊,差点撞到个摇扇子的姑娘。
哎哟,这位公子好生俊俏~那姑娘的团扇半掩着唇,眼波在许星遥身上转了三转。
许星遥的耳根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结结巴巴道:姑、姑娘在下、在下不认得姑娘。
哈哈哈!林澈笑得合不拢嘴,许师弟,你这反应比玉仙楼的招牌菜还下酒呢!他转头对那姑娘挤眼睛,翠儿姐,这是我师弟,还是个雏儿,你可别吓着他。
叫翠儿的姑娘噗嗤一笑,团扇轻点林澈额头:林少爷带来的人,奴家自然要好生招待~
说着,许星遥被姑娘和林澈拽进一座雕梁画栋的三层小楼,门匾上玉仙楼三个金字晃得人眼晕。刚进门就被扑面而来的甜香呛得打了个喷嚏,定睛一看,大堂里错落摆着数十张红木圆桌,每张桌子旁都坐着锦衣华服的客人,身边或多或少伴着几个妙龄女子。
这、这不好吧……许星遥的脚像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宗门戒律……
想什么呢!林澈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咱们就是来喝酒听曲的!玉仙楼的灵酒可是一绝。
玉仙楼内装饰华丽却不俗气。林澈显然是常客,一进门就被引到二楼雅座。窗外正对着一方小舞台,几位乐师正在演奏。
来两壶千年醉,再上几个招牌菜!林澈熟稔地点单。
酒菜上齐,许星遥尝了一口所谓的千年醉,顿时觉得一股暖流从喉咙直冲丹田,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
好酒!他由衷赞叹。
林澈得意道:这可是用三十六种灵药酿造的,对修行大有裨益。他压低声音,比咱们宗门的灵酒强多了,怎么样,不错吧。
许星遥正要答话,只见一位身着红衣的美妇人款款走来,手中团扇轻摇。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眉眼如画,但周身散发的气息却让许星遥心头一凛,这至少是个灵蜕境的高手!
哎哟,林少爷可有些日子没来了~美妇人目光在许星遥身上转了一圈,好奇地打量着他:这位小兄弟面生得很,是林少爷的朋友?
林澈连忙介绍:这是我太始道宗的同门师兄弟。星遥,这是玉仙楼的红姨。
许星遥拱手行礼:见过前辈。
红姨掩嘴轻笑:什么前辈不前辈的,叫红姐就行。她凑近许星遥,突然压低声音,小兄弟身上有股特别的气息,莫非去过落星涧?
许星遥心头一跳,面上不露声色,口中也不敢真叫‘红姐’,便随着林澈叫道:红姨好眼力。
红姨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多问,只是吩咐侍女又送了两壶好酒来。
红姨您这鼻子比寻宝鼠还灵!林澈一把揽住许星遥肩膀,我师弟确实刚采了剑心兰回来。不过今日咱们是来喝酒的,您可别拿他当药材研究。
红姨笑骂着拍了林澈一下,今日恰逢柳大家献艺,你们有耳福了。红姨亲自斟了两杯琥珀色的酒液,尝尝新酿的千年醉,比去年的多了味龙血芝。
许星遥小心抿了一口,顿时一股热流从喉咙直冲丹田,熏得他眼前一阵发花。等视线恢复清明时,发现水榭舞台上多了个抱琴的绿衣女子。素手轻拨,第一个音符流出的瞬间,许星遥浑身毛孔都张开了,这琴音里竟蕴含着精纯的灵力!
如何?林澈得意地压低声音,柳大家的灵音谱能梳理经脉,配合千年醉服用,抵得上三日苦修。
三巡酒过,许星遥已经醉的不行了。
第9章 寒月
次日清晨,许星遥揉着太阳穴推开房门,发现林澈已经在院子里练戟。见他出来,林澈收势笑道:怎么样,千年醉的后劲足吧?
许星遥苦笑着点头。昨夜那酒看似温和,后劲却大得惊人,他现在还觉得脑袋里像有群仙鹤在跳舞。
快收拾收拾!三叔说望月湖最近有寒月犀出没,我们今天就出发!咱们还要借一下他的飞舟。
半个时辰后,两人在内城门口与林正阳会合。林正阳递给许星遥一个包裹:里面有些符箓和丹药,或许用得上。
许星遥感激地接过:多谢前辈。
不必客气。林正阳淡淡道,望月湖距此三百里,这是流云飞舟。小澈子对于寒月犀的习性了解的也不准确。其实只有雌性寒月犀才会群居,而雄性寒月犀一般会独居,只有在发情的年龄,才会允许雌性进入自己的洞府。不过也要注意安全,成年的雄性寒月犀一般有尘胎后期的修为,你们俩一个四脉,一个六脉,都不过中期修为,若遇危险,立刻发信号。
流云飞舟是一种形似柳叶的法器,靠灵石驱动,可日行千里。站在飞舟上俯瞰大地,山川河流尽收眼底,许星遥不禁心潮澎湃。
正午时分,飞舟降落在望月湖畔。湖水湛蓝如镜,四周林木葱郁,丝毫看不出有凶猛妖兽出没的迹象。
寒月犀昼伏夜出,现在应该在水底洞府休息。林澈取出一个罗盘状的法器,寻妖盘,能探测妖兽气息。
两人沿着湖畔搜寻,终于在西南角的一处浅滩发现了踪迹,几串巨大的蹄印延伸入水中。
就是这里!林澈兴奋道,寒月犀的洞府肯定在水下。
许星遥从储物袋中取出两张避水符,分给林澈一张:能维持半个时辰。
两人贴上符箓,纵身跃入湖中。避水符在周身形成一层透明气膜,将湖水隔开。越往深处,光线越暗,许星遥不得不运转灵台脉增强目力。
下潜约三十丈,湖底出现一个巨大的洞口。洞口周围散落着许多白骨,有人形的,也有兽形的。
小心,这里估计就是寒月犀的洞穴。林澈传音道。
两人悄无声息地游入洞中。洞内空间出乎意料地大,顶部嵌着许多会发光的晶石,将整个洞穴映照得如同月夜。洞穴深处,一头庞然大物正蜷伏而卧,正是一头身体足有两丈长的雄性巨犀,通体银白,额前一根三尺长的独角泛着寒光。
运气不错,是头单独的成年雄性。林澈传音道,按计划行事。
许星遥点头,悄悄取出三张炽焰符。这是他在林家时新制的,威力比之前的更大。
动手!
三张符箓同时激发,化作九颗火球呼啸而去,精准地轰在寒月犀背上。巨兽吃痛怒吼,震得整个洞穴都在颤抖。它猛地站起,独角对准许星遥,一道冰蓝色光束激射而出!
许星遥早有准备,侧身避过,同时运转《引灵洗脉功》,在掌心凝聚出三根冰刺。冰刺脱手而出,扎在寒月犀的眼睛上。
吼——寒月犀暴怒,四蹄蹬地,如一座小山般冲来。
来得好!林澈突然从侧面杀出,双戟交叉,一道青光斩向寒月犀前腿。
咔嚓!一声脆响,寒月犀的前腿应声而断。但它去势不减,庞大的身躯直接撞上了林澈。
林澈喷出一口鲜血,被撞飞数丈。
许星遥趁机跃上寒月犀背部,双手死死抓住那根独角。寒月犀疯狂甩动,想要把他甩下来。许星遥咬紧牙关,将体内寒气源源不断地注入独角。
咔...咔...独角表面开始出现裂纹。
寒月犀似乎感受到了威胁,突然一个翻滚,将许星遥压在身下。千钧一发之际,林澈再次杀到,短戟如蛟龙出海,深深刺入寒月犀腹部。
吼——寒月犀发出最后一声哀嚎,轰然倒地。
两人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相视一笑。
配合不错。林澈抹了把脸上的血水。
许星遥点头:林师兄的戟法更精进了。
两人稍作调息,开始处理战利品。寒月犀的独角完好无损,是炼制冰属性法器的上佳材料。兽皮也完整剥下,许星遥把他交给了林澈。
正当他们准备离开时,许星遥突然注意到洞穴深处有个隐蔽的小洞。钻进去一看,里面竟有两枚西瓜大小的银色兽卵!
这是...寒月犀的卵?林澈惊讶道,不是说寒月犀百年才产一次卵吗?我们运气也太好了!
许星遥小心翼翼地检查兽卵:还有生命气息,可以孵化。
那正好,一人一枚!林澈兴奋地说,养大了当坐骑,多威风!
两人将兽卵收入专门的灵兽袋,又仔细搜查了一遍洞穴,确认没有遗漏后,这才浮出水面。
回程的飞舟上,林澈兴致勃勃地规划着如何孵化兽卵。许星遥则望着渐渐远去的望月湖,心中感慨万千。这次青阳城之行,收获远超预期。不仅凑齐了炼制本命法器所需的材料,还得到了寒月犀卵这样的意外之喜。
飞舟降落在林家内城时,已是华灯初上。青阳城内城的夜景比白日更显繁华,各色灵灯将亭台楼阁映照得如同仙境。
走走走,先去见我爹。三叔说今晚我爹要见你,还专门设宴,要正式感谢你帮忙解决剑心兰的培育难题。林澈一把拽住许星遥的袖子,先让他看看咱们的收获!
许星遥闻言有些紧张:这,会不会太隆重了?
嗨,别担心!林澈拍拍他的肩膀,我爹看着严肃,其实人很好。
林家晚宴设在主院的青松厅。许星遥换上了林澈为他准备的新衣,一件墨青色的长衫,腰间系着银丝纹的腰带,整个人显得精神了许多。
踏入厅门,许星遥不禁屏住了呼吸。厅内陈设典雅而不失奢华,四壁挂着名家字画,正中一张丈余长的紫檀木桌,已经坐满了林家的重要人物。主位上坐着林家家主林正昊,左侧是林正阳,右侧则是一位美妇人。
许小友来了。林正昊微笑着招手,来,坐澈儿旁边。
许星遥恭敬地行了一礼,在林澈身边的空位坐下。这才注意到那位美妇人竟是醉仙楼的红姨,只是今日她换了一身素雅的青衣,少了几分妩媚,多了几分端庄。
这位是家姐林红药。林正阳介绍道,也就是你们见过的。
许星遥恍然,连忙起身行礼:晚辈见过林家…姑姑,跟着林师兄,是该叫姑姑哈。他看了一眼林澈,林澈点点头。
林红药见他亲切,也忍不住满脸笑意:小友不必多礼。昨日在玉仙楼多有不便,今日算是正式认识了。
林家家主林正昊面容与林澈有七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威严。听完两人的汇报,他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寒月犀角是炼制冰属性法器的上品材料。至于那两枚兽卵……他沉吟片刻,若能孵化驯养,确实是不小的助力。
爹,您看这个。林澈献宝似的取出寒月犀卵,许师弟说卵内生命气息旺盛,应该很快就能孵化。
林正昊接过兽卵,指尖泛起青光探查片刻,突然眉头微皱:这卵,有些古怪。
许星遥心头一跳:前辈,有何不妥?
生命气息太强了。林正昊沉声道,普通寒月犀卵不该如此。澈儿,你们在洞中还发现了什么?
林澈与许星遥对视一眼,将洞中情形详细描述了一遍。听到发光晶石时,林正昊突然站起身:可是月白色的,触之冰凉?
正是。许星遥点头,晚辈还收集了几块。说着从储物袋中取出三块拳头大小的晶石。
林正昊接过晶石,面色变得极为凝重:月华精魄石,在二阶灵纹级别的矿中,也算的上是极品了,通常只在太阴星力极盛之地形成。寒月犀卵吸收了过多月华精魄的能量,恐怕发生了变异,不太容易孵化。
见两人有些失落,林红药开口道,“你们也不用沮丧,变异妖兽可是可遇不可求。典籍中对如何孵化他们也会有记载,你们回去慢慢查阅便是。你们现在需要做的是,每日用自己的法力滋养它们,这样孵化出来才能认你们为主。”
两人脸色恢复,隐隐还带了些喜色。林正昊见状,道:“开席吧。”
酒过三巡,林正昊突然拍了拍手,两名侍女捧着一个锦盒走了进来。
许小友,你帮我们林家解决了剑心兰培育的难题,此等恩情不能不报。林正昊正色道,这是我林家的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块通体碧绿的玉佩,形如一片竹叶,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这是...?许星遥疑惑道。
青灵佩。林正昊解释道,佩戴者可加速灵力恢复,对日常修行也有颇多助益。
许星遥受宠若惊,连忙推辞:这太贵重了,晚辈受之有愧……
收下吧。林红药柔声道,我观小友体内寒气精纯,却隐隐有郁结之象。此佩对你修行大有裨益。
见推辞不过,许星遥只好郑重接过玉佩,深深一拜:多谢前辈厚赐,晚辈定当珍视。
在林澈的挽留下,许星遥又在青阳城逗留了半月有余,这段时间,他和林澈二人日日用法力温养兽卵,还经常到林家的藏经阁里翻阅典籍,看看有没有办法加速孵化兽卵。
这日清晨,许星遥正在客房调息,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骚动。推开窗一看,只见林澈正指挥着几个家丁在院子里搭设一个奇怪的装置,一个用紫铜打造的环形支架,中间悬挂着他们从望月湖带回来的寒月犀卵。
林师兄,你这是?许星遥好奇地问道。
林澈抬头,兴奋地招手:许师弟快出来!我找到孵化变异寒月犀的方法了!
林澈在典籍中发现,原来变异寒月犀卵需要在特定月相下,配合月华阵法才能顺利孵化。他特意从家族宝库中取出了聚月盘,准备在今晚月圆之时进行孵化仪式。
今晚子时正是月华最盛之时。林澈搓着手道,咱们的坐骑马上就要出世了!
许星遥看着好友兴奋的样子,不禁莞尔。他取出自己那枚兽卵,只见蛋壳表面的银色纹路比昨日更加明显,隐约能感受到其中澎湃的生命力。
子夜时分,林府后院的聚月阵已经准备就绪。紫铜支架上的两枚寒月犀卵在月光下泛着银辉,表面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
开始了!林澈兴奋地低呼。
只见月光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化作一道银色光柱直射而下,将两枚兽卵完全笼罩。卵壳表面的纹路越来越亮,最终的一声,同时裂开一道缝隙。
要出来了!许星遥屏住呼吸。
两只湿漉漉的小家伙破壳而出。它们外形似犀,却通体银白,背上有淡淡的月纹,额前一根寸许长的小角晶莹剔透。与普通寒月犀不同的是,这两只小家伙的眼睛竟是淡金色的,显得格外神异。
果然变异了吗?林澈目瞪口呆,跟我们见到的那头长得真的不一样。
林正昊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沉声道:的确变异了,看来确实是月华精魄的影响。
两只小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第一眼就看到了许星遥和林澈,立刻亲昵地分别蹭向二人。许星遥的那只还发出的叫声。
它们把你们当父母了。林正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好好养着吧,变异灵兽可遇不可求。
许星遥轻轻抚摸着小兽的背部,感受到一股冰凉的灵力反馈回来。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前辈,您说它们是变异灵兽,那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林正昊沉吟道:普通寒月犀只能吸收月华修炼,如无奇遇,一般三阶便是他们的修行终点了。但这两只资质绝佳,假以时日,或许能成长为四阶以上的强大灵兽。
林澈闻言,抱着自己的小兽乐得合不拢嘴:发财了发财了!许师弟,咱们这回可捡到宝了!
许星遥看着怀中乖巧的小兽,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第10章 回家
在青阳城待了大半个月,许星遥后面每日都与林澈一同照料灵兽寒月犀,偶尔去林家藏书阁翻阅典籍,日子过得悠闲自在。林家的长辈待他极好,尤其是林红药和赵爷爷,时常指点他灵植之术,让他受益匪浅。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庭院里。两只小兽正在草地上嬉戏打闹,银白色的兽皮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较大的那只正追着一只彩蝶上蹿下跳,较小的则优雅地蹲坐在石凳上,时不时伸出爪子拨弄身旁的野花。
这两个小家伙也该有个正经名字了。林澈蹲下身,挠了挠自己那只活泼灵兽的下巴。小兽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许星遥看着自己那只在石凳上端坐的小兽,花:我的这只安静,不如就叫‘糖球’吧。
那我这只贪吃,就叫‘银团子’吧。林澈话刚说完,活泼的小兽突然窜到他肩上,一口叼走了他腰间挂着的玉佩。林澈手忙脚乱地去追,小兽却灵活地在假山间穿梭,最后得意洋洋地蹲在最高处,玉佩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好你个‘银团子’!林澈气急败坏地喊道。
许星遥忍俊不禁。只见银团子得意地晃着脑袋,突然脚下一滑,一声栽进了池塘。糖球见状,优雅地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池边,伸爪把狼狈的同伴捞了上来。
青阳城的夜色如一幅泼墨山水,皎洁的月光为林府的飞檐翘角镀上一层银辉。许星遥独立于后花园的九曲回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储物袋。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墨梅的清香,却吹不散他眉间的愁绪。
我就知道你还未歇息。林澈的声音伴随着轻盈的脚步声传来。他手中提着两坛泥封完好的千年醉,月光在青瓷酒坛上流转,映出内里琥珀色的琼浆。
许星遥转身,月光在他清俊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树影:明日便要启程回家,心中思绪万千,难以入眠。
林澈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顿时在夜色中弥漫开来。他斟满两盏青玉杯,酒液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四年未归,近乡情怯也是常理。
许星遥点头,随即却有些犹豫:“只是还有一事,我想拜托你。我现在已经收集齐炼器材料,若自己再去寻找炼器师炼制,怕来不及返回宗门。”
林澈拍拍他的肩膀:“这有何难?我林家自有炼器师,你把材料给我,我让他们帮你炼制,待我回宗门时带给你便是。”
许星遥也不矫情,当即取出储物袋,将玄冰铁、沉水玉、冰纹铁、星点石、玉铜精、寒玉髓、冥铜心、霜髓金、寒月犀角等材料尽数交给林澈,又取出五十块下品灵石:“我想炼制一面寒属性的镜子,这些材料若有剩余,便作为和灵石一起作为炼器师的报酬,若不够,待我回宗门后再补给你。”
林澈知道他手头不宽裕,一把推回灵石,笑道:“你跟我还谈这个?放心,我定让炼器师给你炼制一面上好的寒属性宝镜!”
许星遥心头一热,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入喉,先是烈火般的灼热,继而化作冰川般的清冽,最后在丹田处泛起融融暖意。
离开青阳城的官道上,许星遥没有选择凌空,而是信步而行,糖球跟在他脚边。微风拂过麦田,掀起层层波浪,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
其实在离开青阳城之前,许星遥倒是买了一只灵兽袋。只是他不想糖球憋闷在那狭小的空间里,便放他出来跟着自己。
行至一处山谷时,许星遥忽然驻足。溪畔的乱石缝中,几株淡紫色的小花在风中摇曳,花心泛着金色光晕,在阳光下如同撒了金粉。
宁心草……许星遥轻声唤道,脑海中浮现《灵植本源》中的记载,宁心草有安神镇痛之效。他小心地蹲下身,指尖凝聚一缕寒气,轻轻拨开周围的杂草。糖球好奇地凑过来,鼻尖轻触花瓣,突然打了个喷嚏,惹得花枝乱颤。
许星遥莞尔,取出短锄小心挖掘。宁心草的根系呈淡金色,细如发丝,却坚韧异常。他动作轻柔,生怕伤到这些脆弱的灵植。糖球见状,也学着他的样子用爪子刨土,结果一爪子下去,泥土飞溅,弄得许星遥满身都是。
你啊……许星遥无奈地摇头,却见糖球歪着脑袋,一脸无辜地看着他,顿时气消了大半。
他小心采集了十三株完整的宁心草,又收集了一些种子,收入储物袋中。
继续前行,在一处隐蔽的岩缝里,许星遥发现了攀援而生的清露藤。藤蔓通体碧绿,叶片上凝结着晶莹的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最奇特的是藤上结出的果实,透明如水晶,内里似有液体流动。
许星遥正要采集,忽然听见糖球发出警惕地低吼。抬眼望去,只见岩缝深处盘踞着一条赤红小蛇,正吐着信子冷冷注视他们。糖球立刻挡在许星遥身前,背毛竖起,额间的小角泛起微光。
别紧张。许星遥安抚地摸了摸糖球的脑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红色浆果,轻轻滚向小蛇。这是他在青阳城买的火灵果,对火属性妖兽有莫大吸引力。
小蛇迟疑片刻,终究抵不住诱惑,叼起火灵果游走了。许星遥这才得以安心采集清露藤,糖球则在一旁警戒,时不时冲岩缝龇牙咧嘴。
朝阳升起时,熟悉的村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许星遥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四年光阴在脑海中飞速流转,离家时弟弟拽着他衣角的哭喊,妹妹追着牛车奔跑的身影,母亲抹着眼泪往他包袱里塞干粮的粗糙手掌……
村口的老槐树比记忆中更加苍老,树干上的裂痕如同老人脸上的皱纹,深深刻进岁月的沟壑里。许星遥伸手抚摸粗糙的树皮,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这棵树下,他曾听村里的老人讲过无数神仙志怪的故事;这棵树下,道宗的选拔使者测出了他的灵根,给他重新取了名字叫“星遥”,自己原来叫“满仓”来着。
汪!汪汪!一声犬吠打断了他的思绪。许星遥抬头,看见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冲他狂吠。他怔了怔,认出这是邻居二牛家的大黄,记忆中油光水滑的皮毛如今黯淡无光,肋骨根根可见。
忽然,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许星遥心头。他加快脚步,转过熟悉的土坡,家宅的轮廓映入眼帘。茅草屋顶塌了一角,篱笆歪歪斜斜,院中杂草丛生。这与记忆中温馨整洁的小院相去甚远。
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昏暗的屋内,一个形销骨立的身影蜷缩在土炕上,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灶台边,一个佝偻的背影正在熬药,听到声响转过身来——
满……满仓?母亲迟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调,手中的药勺一声掉在地上,“你……你怎么回来了?”
许星遥僵在原地,四年未曾听过再有人叫他“满仓”。记忆中健硕的母亲如今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粗糙的双手布满裂口。灶台后探出两张小脸,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眼中却盛满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娘……许星遥喉头发紧,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他快步上前,却在看到炕上之人时如遭雷击,父亲许大山蜷缩在破旧的被褥中,曾经健壮的身躯如今只剩皮包骨头,面色灰暗如土,双眼浑浊无神。
爹怎么了?许星遥跪在炕前,颤抖的手握住父亲枯枝般的手腕。灵力探入的瞬间,他浑身一震,那缕熟悉的黑气正在父亲经脉中游走!与寒影貂、矿洞怪物如出一辙,只是微弱许多。
母亲抹着眼泪,断断续续地讲述着。“一年前,你爹上山采药摔断了腿,村里的大夫给他用了一种叫逍遥散的药粉,说是能镇痛,可谁知……”
“逍遥散?”许星遥眉头一皱,这名字他从未听过。
母亲低声道:“用了这药后,确实不疼了,可人却越来越瘦,整日昏昏沉沉,更要命的是,这药用久了便成瘾,断不了了。这一年,家里把你寄来的钱,全花在这药上了……”母亲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无声的啜泣。
许星遥的目光扫过屋内,墙角堆着空药包,桌上摆着典当地契的字据,灶台上只有半碗稀薄的粥。弟弟的裤脚短了一截,露出瘦骨嶙峋的脚踝;妹妹的头发枯黄如草,用一根破布条勉强扎着。
许星遥强压怒火,沉声问道:“村里还有谁在用这东西?”
母亲叹息道:“不少人都用了,没病的也吸,说是吸了能‘升仙’,可用了就戒不掉了……隔壁的李叔和二牛、村头的张婶,还有周边其他村子里的人,都和你爹一样,用了之后瘦得不成人形。”
许星遥面色冷的可怕,脸上几乎要凝出冰来。糖球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安静地蹲在门口,轻轻了一声,额间的小角泛起微光,屋内的寒意顿时减轻了几分。
许星遥深吸一口气,从储物袋中取出在青阳城准备的灵米和丹药:娘,先给爹喂些灵米粥。他的声音异常平静,但眼底的寒意比墨雪湖的玄冰还要冷冽,我去找张槐问问,这‘逍遥散’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许星遥已站在村医张槐的破旧茅屋前,恨不得放火杀人。屋檐下挂着的风铃在风中叮当作响,却掩不住屋内传来的阵阵呛人烟气。他一脚踹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霉味与异香的浊气扑面而来。
屋内昏暗如夜,唯有炕桌上的油灯投下摇曳的光影。张槐蜷缩在炕角,枯瘦如柴的手指紧握着一杆铜制烟枪,烟锅里暗红色的火光明灭不定。老者双眼半阖,嘴角挂着痴傻的笑意,对来人的闯入毫无反应。
许星遥指尖凝出一缕寒气,轻轻点在张槐眉心。老者浑身一颤,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着,最终聚焦在许星遥脸上。
你,你是许家,那个仙……仙师……张槐的嗓音嘶哑如破锣,他下意识将烟枪往身后藏,却因动作太猛打翻了炕桌上的瓶瓶罐罐。几个油纸包散落开来,露出里面黑褐色的粉末。
许星遥拾起一撮放在鼻尖轻嗅,刺鼻的甜腻中暗藏着一丝腥气。他瞳孔骤缩,这与矿洞中那诡异的黑雾如出一辙!
这些逍遥散从何而来?许星遥的声音很轻,却让屋内的温度骤降。糖球龇着牙,喉间发出低沉的咆哮,周身已泛起淡淡的月华。
张槐抖如筛糠,干裂的嘴唇开合数次,才挤出几个字:山……山涧里的仙师……
许星遥一把揪住老者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透过褴褛的衣衫,可见张槐胸口的皮肤下竟有黑丝游走,如同活物!
说清楚!
在寒气的刺激下,张槐终于断断续续道出实情:去年冬日,两个灰袍修士来到村里,说能治百病的。起初免费赠予,待村民上瘾后便开始索要钱财。如今村里大半人家都沦陷了,田地荒芜,典妻当子……
“他们给你的东西在哪?”
张槐颤颤巍巍地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里面堆满了晒干的黑色植株,叶片呈锯齿状,茎干上布满细密的黑点。
“黑魂草?!”许星遥瞳孔一缩,这并非灵植,而是一种凡草,但若经特殊炼制,可提炼出令人成瘾的毒素!
“他们怎么把这东西给你?”
“每三,三个月,我,我会去他们那里取。”
“他们那里,哪里?”
张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在炕桌上,在,在断魂涧……
“下次约好的时间是哪天?”
“三,三天后……”
许星遥眼中寒光闪烁。他一把抓起所有黑魂草,掌心寒气喷涌,瞬间将其冻成冰坨,再一握拳,化作齑粉簌簌落下。
若再让我知道你害人……他指尖轻点,一缕寒气没入张槐丹田,这缕玄冰气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走出茅屋时,夕阳将要落下。许星遥站在村中央的老槐树下,看着这个曾经充满生机的村庄,如今田间杂草丛生,多数房屋门窗紧闭,偶有村民经过也是形消骨立,眼神空洞。
一个熟悉的身影引起他的注意,儿时玩伴二牛的父亲,正佝偻着背在井边打水。记忆中那个能扛起整袋麦子的壮汉,如今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李叔……许星遥上前接过水桶。
老人迟缓地抬头,浑浊的眼中许久才浮现一丝清明:许,许家小子?他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回,回来就好,你爹他还好吧。
许星遥没有说话,沉默着帮他打满水,搀扶着老人回家。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只见二牛瘫在炕上,怀里还紧紧攥着一个空药包。
你婶子她,上月走了……李叔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她用家里最后的钱,换了包逍遥散给二牛和我……
许星遥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取出几片宁心草叶化入水中,喂二牛服下。少年在昏迷中仍不安地扭动,直到糖球凑过来,用带着月华之力的鼻息轻抚他的额头,才渐渐平静。
第11章 断魂
从二牛家出来,许星遥并未回家,转而回去守在张槐家院外。
张槐说有两名修士,自己不清楚他们的修为,但想来不会太高——做这种诱骗凡人的勾当,尘胎境修为足以。
三日后是他们约定的取药时间,自己得准备一下尽快赶到断魂涧,防止过了张槐取药的时间,让他们发现异常。
为了提防张槐给他们报信,许星遥在张槐家院外守了一夜,却并未发现张槐脱离自己的感知,轻骂了一句,“还算老实!”
清晨,许星遥按照张槐所说,来到村外六十里的这处隐秘的断魂涧。此处地势低洼,两侧岩壁陡峭,晨雾在深涧中弥漫翻涌,如同一锅煮沸的毒药。雾气间隐约可见一片开垦的田地,种植的正是黑魂草!糖球蹲在他肩头,银白的皮毛上凝结着细小的露珠。
许星遥隐匿气息,悄然靠近。一个时辰后,涧底终于传来脚步声。两个灰袍人沿着羊肠小道走来,腰间悬挂的玉牌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较高的那个背着药篓,较矮的则手持一本账簿,边走边翻看。
两名修士走到田间采摘成熟的植株,一人尘胎四层,另一人则是五层修为。
他取出在青阳城购得的匿形符贴在胸前,身形渐渐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这是他购买的三张一阶高等符箓之一。
这次收成不错。矮个修士咧嘴笑道,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够炼五百份逍遥散了。
高个修士冷哼道:那些贱民最近闹得厉害,说什么‘药费太贵’。他踹了一脚路边的药草,等把他们的妻儿都卖到黑市,看还敢不敢闹!
“对了,老槐树村许大山家是不是有两个娃娃?过两天,也给他弄来。”矮个子修士说道。
“好像是,不过听那个张槐说,他们家好像还有一个大一点的,拜入了太始道宗。”高个子修士想了想答道。
听得他们要伤害自己的弟弟妹妹,许星遥眼中寒光暴涨。他轻轻拍了拍糖球,小兽会意地钻入衣襟,却兴奋地竖起耳朵,锋利的爪子不自觉地伸出。
当两个修士走到药田中央时,许星遥如鬼魅般从崖壁跃下。三道冰刺破空而出,在阳光下折射出致命的寒芒!
高个修士仓促闪避,仍被冰刺贯穿肩膀。鲜血还未涌出,伤口就结了一层白霜,寒气顺着血液直冲心脉!
矮个修士反应极快,祭出一面黑幡。幡面展开的瞬间,腥臭的血雾喷涌而出,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许星遥的冰棘藤刚破土而出,就被血雾腐蚀得滋滋作响。
魔修?!许星遥心头一震。这气息与矿洞怪物如出一辙!他当机立断,甩出三张炽焰符。火球呼啸着撞上血雾,发出令人牙酸的声。
借着火光掩护,许星遥闪电般逼近矮个修士。对方狞笑着从袖中掏出一把骨笛,尖锐的笛声如钢针般刺入耳膜!许星遥身形一滞,眼前突然浮现无数幻象,父亲枯瘦的面容、母亲绝望的眼泪、弟妹瘦骨嶙峋的身影……
就在他恍惚的瞬间,矮个修士的骨笛已刺向咽喉!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光从许星遥衣襟中射出,糖球如离弦之箭,一口咬在对方手腕上!月华之力顺着獠牙注入,矮个修士感到手臂上的血液都变得流动缓慢。他用力一甩,糖球不知被甩到了哪里。
许星遥趁着糖球给自己争取来的机会,一记寒冰掌拍在其胸口。的骨裂声中,矮个修士喷出一口黑血,踉跄摔倒,已然动弹不得。
你,你是太始道宗的弟子?矮个修士突然怪笑起来,很快,很快你们都会死!
许星遥正要上前了结了他,高个修士却突然从许星遥背后袭来!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漆黑的短剑,剑身缠绕着令人作呕的黑气。许星遥侧身闪避,仍被划破衣袖,露出的皮肤立刻泛起不祥的黑紫色。
许星遥强忍手臂上的剧痛,双手结印。地面剧烈震动,十数根的冰棘藤破土而出,如巨蟒般分别缠住两个修士,藤蔓上的尖刺深深扎入血肉,寒气顺着他们血管蔓延。
糖球不知从哪里跑了回来,死盯着躺在地上的矮个修士,许星遥则专心对付高个修士。
高个修士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短剑上。短剑顿时暴涨,剑影化作骷髅发出凄厉的尖啸,向许星遥袭来!许星遥被骷髅的尖啸吼的神魂震荡,七窍都渗出血丝。
生死关头,许星遥将大半灵力凝聚在灵台脉,强行稳住神魂,又从储物袋中取出另一张高阶符箓,玄雷符。
符箓瞬间燃尽,一道水桶粗的青雷从天而降!高个修士一声惨叫,半边身子被劈成黑色的焦炭,手中的短剑也被劈的不见了踪影。高个修士见势不妙,想要逃走,身形却被冰棘藤缠住。许星遥哪里容得他逃走,一道冰刺在掌心凝聚,瞬间刺穿了高个修士的心脏。
“说!谁指使你们种这毒草?”许星遥转身面向矮个修士,寒声质问。
矮个修士狞笑:“你惹不起的人!”说罢,竟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黑血,瞬间气绝!
许星遥瘫坐在地,大口喘息。糖球焦急地舔着他手臂上的伤口,微弱的月华之力配合着许星遥自身的灵力缓缓抵消着黑气的侵蚀。见许星遥能控制自己的伤势之后,它又不顾自己身上的疼痛,得意地叼着战利品回来,将储物袋放在主人脚边。
许星遥摸摸它的脑袋,“小家伙,这次多亏了你!”
许星遥盘坐在药田边缘的青石上,双手结印置于膝前。糖球则警惕地巡视四周,银白色的兽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时不时对着幽暗的涧底发出低吼。
调息完毕,许星遥缓缓睁眼,灵力如溪流般在体内流转,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已经彻底压制住了伤势。
走,我们去深处看看。许星遥轻抚小兽的脑袋,指尖凝聚出一团冰蓝色的灵光。光芒照亮了山涧深处,那里隐约可见一个被藤蔓遮掩的洞口,阴冷的风正从缝隙中不断涌出。
拨开足有人高的杂草,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糖球突然竖起耳朵,额间的月纹泛起微光。许星遥顺着它的视线看去,地面竟有新鲜的车辙印,深深陷入泥泞中。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借着灵光,可见四壁都是人工开凿的痕迹,潮湿的岩壁上凝结着暗红色的水珠,像极了凝固的血泪。沿着陡峭的石阶下行约二十丈,一个巨大的地窖赫然出现在眼前,
数百个陶瓮整齐排列,每个都贴着逍遥散的封条。角落里堆着小山般的黑魂草干。许星遥一个冰冻术,将这些毒药封住,灵力一转,便都碾碎成了齑粉!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东侧墙边,三十多个孩童像货物般摞在草席上,最小的不过五六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三,全都面色青白,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
嗷呜!糖球突然冲向墙角的阴影。许星遥跟过去,发现岩壁上刻着幅巨大的阴刻图案:黑雾缭绕中,一座通天石碑矗立在尸骨堆上,无数细小的人影朝着石碑跪拜。那些刻痕里填着暗红色的颜料,凑近能闻到铁锈般的血腥味。
许星遥的指尖抚过石碑中央的三个大字,隐雾宗。
突然,草堆里传来微弱的呻吟。许星遥急忙取出随身携带的宁心草,就着洞内渗出的山泉捣碎。碧绿的汁液滴在孩子们眉心,很快,最前排的圆脸男孩睫毛颤了颤。
咳,咳咳。男孩突然睁眼,迷茫的目光在落到许星遥脸上时骤然亮起:满仓哥?!
许星遥一怔。这个满脸泥污的男孩,竟能叫出他的本名。
我是张铁匠家的小牛啊!男孩挣扎着坐起来,脏兮兮的手指比划着,你小时候常来我家铺子玩,还帮我爹拉过风箱!后来你去了仙山。
许星遥的手猛地攥紧。记忆中的画面突然清晰,张家铁匠铺里跳动的炉火,小牛举着木剑追着他喊满仓哥教我武功的模样……
“小牛,你们怎么在这里?”
小牛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却仍坚持说着,被那两个坏人抓来的,这些坏人抓我们时,还说,说要送给什么隐雾的大人物当药引……
别怕,我带你回家。许星遥声音沙哑,小心扶起小牛。却发现男孩的脚踝上印着个黑色符文,形状恰似墙上刻的微型石碑。
其他孩子陆续醒来,惊恐的啜泣在地窖中回荡。许星遥挨个检查,所有孩子身上都有这种符文,年纪越大的,符文颜色越深。
哥哥……一个扎着歪辫的小女孩拉住他的衣角,摊开掌心,里面是半块啃过的麦饼,那个,那个灰衣服叔叔给的,吃完就睡着了。
许星遥心头剧震。这分明是掺了逍遥散的毒饵!
夜色如墨,星河低垂。许星遥背着最小的孩子,身后跟着三十几个瘦弱的身影,缓缓走进村口。夜风掠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归人的名字。
他抬头望向那口悬挂在古树下的铁钟,钟身早已斑驳生锈,表面的铭文模糊不清,可它依然稳稳地悬在那儿,就像这座村庄的记忆,历经风霜却未曾消失。
许星遥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铁钟。
“咚——咚——咚——”
钟声沉闷而悠长,在寂静的夜色中荡开,惊醒了沉睡的村庄。
一盏、两盏……微弱的灯火陆续在黑暗中亮起,像是被钟声唤醒的萤火,渐渐连成一片。
“谁在敲钟?”远处传来疑惑的喊声。
“是满仓哥回来了!”有眼尖的孩子认出了他,声音里带着惊喜。
很快,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几十个村民举着火把匆匆赶来。火光映照下,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疑惑、警惕,直到——
“小牛?!”一个妇人尖叫出声,手中的火把“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是二丫!二丫回来了!”
“我的儿啊!真的是你?!”
压抑的哭声、呼唤声、不可置信的抽泣声,在夜色中交织成一片。父母们踉跄着冲上前,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生怕一松手,他们就会再次消失。
许星遥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袖口被拽住,低头一看,是那个扎着歪辫的小女孩,正仰着脸,怯生生地望着他。
“仙师哥哥……我爹娘呢?”
他蹲下身,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柔声道:“别怕,待会儿就见到了。”
老村长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浑浊的双眼在火光中闪烁。他望着许星遥,嘴唇哆嗦了几下,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许仙师!您这是救了咱们村子的命啊!老朽替这些孩子的爹娘,给您磕头了!”
村民们闻言,纷纷跟着跪下,额头抵地,哽咽着道谢。
许星遥心头一震,连忙上前扶住老村长。
“村长,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他声音微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我从小在这儿长大,这里就是我的根。在这里,我只是满仓,不是什么仙师。”
老村长抬头,浑浊的眼中含着泪光。
“可您……”
“救这些孩子,本就是应该的。”许星遥打断他,目光扫过跪伏的村民,语气坚定,“大家快起来,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村民们依旧跪着,无人起身。
许星遥叹了口气,转而看向村长,低声道:“村长,让大家起来吧。这些孩子身上还带着毒,还有众多乡亲,得尽快解毒,耽误不得。”
老村长闻言,神色一凛,连忙点头。他颤巍巍地站起身,用拐杖重重敲了敲地面。
“都起来!许仙师说得对,先带孩子回去!外村的孩子,谁家还有空屋子的,帮着带回去,凑合一晚,明儿个再通知他们村子来领人!”
村民们这才陆续起身,抹着眼泪,各自领回孩子。几个热心的妇人主动上前,牵起那些外村的孩子,轻声安抚着。
夜风拂过,火光摇曳。许星遥站在老槐树下,望着渐渐散去的村民,心中却沉甸甸的。
许大山拄着拐杖在妻子和孩子的陪同下站在人群最后。他虽然依旧消瘦,但眼中的浑浊已经褪去不少。待得人群散去之后,他们才走上前来。看到儿子血迹斑斑的样子,许大山踉跄着上前,用颤抖的手抚上许星遥的脸。
许星遥的声音沙哑得不成调,我找到解药了!
第12章 祛毒
月华如水,倾泻在许家小院的青石板上。许星遥盘膝而坐,面前摆放着从隐雾宗修士储物袋中缴获的炼毒钵。这方寸大小的黑色器皿表面布满狰狞的骷髅纹路,在月光下泛着不祥的幽光。
糖球蹲在一旁,银白色的皮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额间月纹忽明忽暗。许星遥轻抚小兽的脑袋,低声道:今晚就靠你了。
他取出在归家途中收集的宁心草和一块珍贵的月华精魄石,指尖凝聚出一缕冰蓝色灵力,将草叶碾成粉末。粉末落入钵中,发出的声响,如同冷水浇在烧红的铁块上。
开始吧。许星遥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糖球会意,将月华精魄石含在口中,额间月纹骤然亮起,吸收着空中洒下的皎洁月光,然后汇成一道纤细如发的银白光华注入钵中。
炼毒钵剧烈震颤起来,表面的骷髅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扭曲挣扎着想要逃离。许星遥额头渗出细密汗珠,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入钵中,与糖球的月华之力交织成网,将那些黑色纹路一点点剥离。
咔——一声脆响,钵体表面裂开一道细纹,一缕黑烟从中逸出,在空中凝聚成一张狰狞鬼面,发出无声的尖啸。许星遥不为所动,双手印诀一变,冰蓝色灵力化作锁链,将那鬼面牢牢捆缚。
随着一声轻喝,鬼面轰然破碎,化作点点黑灰飘散。月光透过云层,如水般倾泻在炼毒钵上,原本漆黑的器皿渐渐褪去阴霾,呈现出玉石般的青白色。骷髅纹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细密的冷月纹,如同凝霜的刀痕一样,斜斜刻在钵体上。
许星遥长舒一口气,擦去额头的汗水。糖球精疲力竭地趴在他膝上,小肚子一起一伏,他轻抚小兽的背脊。糖球吐出能量几乎消耗殆尽的月华精魄石,许星遥知道此石在后续治疗村民中还有大用,虽然剩下的月华精魄之力不多,但还是收回到了储物袋中。
成功了?许大山拄着拐杖从屋内走出,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清明许多。
许星遥点头,举起净化后的法器:现在该叫它净毒钵了。
许大山凝视着儿子疲惫却坚定的面容,欲言又止。许星遥知道父亲想说什么,轻声道:爹,您先休息,明日我们开始解毒。
晨光熹微时,许家小院已经挤满了人。老村长带着几十个中逍遥散毒的村民等在院中,神情忐忑。许星遥将净毒钵置于石桌上,钵内盛满清晨采集的露水,在朝阳下泛着淡淡的碧色。
许星遥取出清露藤与宁心草置入净毒钵中,渐渐融成一钵泛着珍珠光泽的碧绿药汁。
再加一味,许星遥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他在断魂涧地窖找到的几株暗红色药草。指尖轻捻,草叶化作粉末落入钵中,药汁顿时沸腾起来,散发出清冽中带着苦涩的奇特香气。
谁先来?许星遥环视众人。众人都迟疑的对视了一眼,没有人上前。
许大山推开妻子搀扶的手,颤巍巍地走上前:我来。
许星遥喉头一紧,但很快稳住心神。他扶父亲坐下,指尖凝聚灵力,轻点在父亲眉心。许大山浑身一颤,枯瘦的面容瞬间扭曲。
爹,忍一忍。
灵力如细流般探入父亲经脉,许星遥到了那些盘踞在父亲体内的黑色丝线,逍遥散的毒素已经与血肉交融,如同附骨之疽。他小心引导着灵力,将毒素一点点剥离,引向净毒钵。
许大山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双手死死抓住石桌边缘,指节泛白。他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蠕动,青黑色的血管暴突而起,整个人如同恶鬼般狰狞。
围观的村民惊恐后退,有人甚至转身欲逃。许星遥的母亲扑上前想抱住丈夫,被老村长死死拦住。
别过去!会害了他们爷儿俩!
许星遥额头青筋暴起,却不敢有丝毫分心。他感受到父亲体内的毒素在疯狂反扑,每一次剥离都如同在活生生撕下血肉。净毒钵中的液体剧烈翻腾,渐渐由碧转黑。
糖球!许星遥低喝一声。
小兽早已蓄势待发,闻言立刻跃上石桌,额间月纹大亮。纯净的月华之力注入钵中,与黑色毒液激烈交锋,发出的声响。一缕缕黑烟从钵中升起,在阳光下消散无踪。
随着最后一丝毒素被引出,许大山如释重负般瘫软下来,浑身被汗水浸透。许星遥连忙取来准备好的药汤,扶着父亲一点点饮下。
怎么样?母亲急切地问。
许大山虚弱地睁开眼,嘴角却扯出一丝笑容:轻松多了,就是浑身疼。
老村长上前查看,惊喜地发现许大山眼中的浑浊已经褪去大半,皮肤下的青黑色也消退不少。他转身对村民们高声道:有效!许仙师的药有效!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许星遥却不敢松懈,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逍遥散的戒断反应会持续数日,即便经过自己的治疗后,父亲和村民依然要经历更大的痛苦。
下一个,谁来?
李婶走上前去,这个曾经丰腴得被戏称李满缸的妇人已经瘦得如同一张薄纸。她怀里抱着个三岁女童,孩子脚踝的黑纹竟有蔓延的迹象。
仙师,救救我家孙女,李婶扑通跪下,额头磕得砰砰响,她爹昨夜,昨夜受不住,投了井……
……
果然,当天夜里,许大山出现了戒断的反应。
热,好热!许大山在床上翻滚,撕扯着自己的衣服,皮肤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许星遥用冰冻术凝聚出冰块敷在父亲额头,却听到父亲又喊:“冷!冷死了!”
冰火两重天的折磨让许大山神志不清,他开始出现幻觉,时而大喊有虫子钻进皮肤,时而痛哭流涕地忏悔。许星遥和母亲轮流守候,用灵力护住父亲心脉,喂他服下宁心草熬制的药汤。
第三天是最难熬的。许大山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指甲在床板上抓出道道血痕。许星遥不得不用麻绳绑住他,防止父亲伤到自己。
给我逍遥散!父亲嘶吼着,声音不像人声,倒像垂死野兽的哀嚎。麻绳深深勒进皮肉,渗出的血珠。母亲在一旁默默流泪,却始终没有劝阻儿子停止治疗。
熬过去,就能好。许星遥咬着牙,继续为父亲疏导经脉。
当第七日的晨光照进屋内时,许大山终于安静下来。他沉沉睡去,呼吸平稳,脸上的青黑之气完全消散。许星遥探入灵力检查,确认父亲体内再无毒素残留。
成功了!许星遥长舒一口气,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连续的灵力消耗,即使对尘胎境四层的修士也是极大负担。
消息很快传开,村民们争先恐后地来到许家看治愈后的许大山的状况。
听闻许星遥可以解毒后,附近不少村子的人也纷纷赶来求医。许星遥来者不拒,从日出到日落,净毒钵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糖球也累得瘦了一圈,原本圆滚滚的身子都变得纤细了。还有就是自己三块珍贵的月华精魄石也消耗完毕,都碎成了粉末。
一个月以来,许星遥一边治疗村民,一边培育药草。附近几个村子的逍遥散受害者全部得到救治。
许星遥发现宁心草的镇痛安神奇效后,便决心将其改良成凡人也能培育使用的凡种,也终于在这一个月内完成。许星遥将改良后的宁心草种子分发给村民,教给他们培育方法。这种经过他改良的草药虽然失去了灵性,但保留了宁神镇痛的功效,足以应对日常病痛。
仙师,这草真能长出来吗?一位老农捧着种子,小心翼翼地问。
许星遥微笑:您就按我教的方法种,不出半月就能发芽。记住,要用山泉水浇灌,不用施肥。
老农千恩万谢地走了。许星遥站在村口,望着田间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些朴实的面孔,就是他修道最初的动力。
而直到此时,许星遥才有时间整理这两个多月的收获。夜深人静,他盘坐在自家屋顶,借着月光一一清点。
修为方面,几次生死搏杀让他灵力更加凝实,指尖轻划,一道寒气在空中凝结成冰晶小剑,维持了足足三息才消散,距离贯通第五脉天音脉只差临门一脚了。尤其是与隐雾宗修士一战,生死关头激发潜力,灵力运转速度比从前快了三成不止。
炼器材料最为丰富:玄冰铁、寒玉髓、沉水玉……,还有最后取得的寒月犀角,足够炼制一件上好的法器。想到林澈正在家族找人帮自己炼制,许星遥不禁期待起来。
灵植和种子也收集了不少:寒松露、银寒松种、剑心兰、血灵藓、月见草、宁心草、清露藤,还有几种在游历时顺手采集的普通灵草。这些都将成为他灵植术修习的重要资源。
冰棘种和符箓消耗完毕,但缴获的两个隐雾宗修士储物袋中还有百余块下品灵石,以及一些其他的日常修炼用品。这对一个外门弟子来说,已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法器方面,除了新得的净毒钵,还有从隐雾宗修士手中缴获的黑色短剑、骨笛和黑幡。不过这三件法器魔气森森,许星遥不敢轻易使用,暂时用冰封术封存在储物袋深处。
还是太弱了……许星遥轻叹一声。回想这几场战斗,若非运气好,加上糖球相助,恐怕早已命丧黄泉。他的攻击手段太过单一,除了冰棘种、符箓和一手冰系法术,几乎没有其他保命之法。而且自己对魔修手段也严重了解不足,不识得许多邪门功法。
回去后得好好钻研几门法术。许星遥暗下决心。糖球似乎感应到主人的心思,轻轻一声,蹭了蹭他的手心。
村子终于恢复了生机,而许星遥返回宗门的日子也越来越临近。
离别那日,几个村子的人都来送行。许大山已经能独立行走,面色红润了许多。母亲给他准备了满满一包袱的干粮,都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点心。
弟弟突然拽住他的衣袖,欲言又止。许星遥弯腰,发现十二岁的少年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坚毅:我会照顾好爹娘和妹妹,你放心。
妹妹则默默递给他一个小布包,针脚歪歪扭扭,却缝得格外密实。打开一看,里面是用宁心草编成的平安结。
许星遥将布包郑重地系在腰间。转身离去时,他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乡音,村民们自发唱起了送别的山歌。歌声悠远苍凉,随着秋风飘向远方的群山。
糖球跟在他脚边,时不时回头张望,许星遥却没有回头……
只是他并不知道,在他离去后的第三年,几个村庄在山腰上为他立起了一座生祠。
青砖垒就的祠堂内,一尊青衣持钵的年轻雕像静立正中,那雕像眉目清朗,唇角微扬,竟与他有七分神似。最妙的是那双眼睛,老石匠特意寻来两枚青玉镶嵌,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时,眸中便流转着温润的碧色,仿佛下一刻就会眨动。
雕像足边,一头银白的寒月犀屈膝而卧,额间月牙纹路用珍珠母贝细细嵌成,夜半时分还会泛起朦胧的微光。
祠堂正上方悬着的檀木匾额,青霖药君祠五个古篆字笔力虬劲,据说是当年被他救过的老书生颤抖着手腕写成的。
每到宁心草成熟的季节,祠堂门前便堆满药香扑鼻的草环。那些草环编得极精巧,有的缠成如意结,有的盘作同平安扣……
正殿那幅三丈长的彩绘壁画,是老画师用一百个晨昏完工的。老人研磨矿物颜料时,总要把第一道朱砂兑进晨露里,说这样画出的画才鲜活。
壁画右侧写着 “太始门下许药君祛毒图”几个大字,画上青年骑着寒月犀踏月而来,衣袂翻飞间似有清风鼓荡。左手的净毒钵倾泻出银河般的药露,右手指间宁心草舒展的十二叶青芒,将邪修所化的黑雾逼得节节败退。最绝的是邪修那双眼睛,用夜光石粉勾了边,每逢雷雨夜便会幽幽发亮。
祠堂檐角铜铃响动时,叮当声总与画中景象奇异地呼应。风急时,铃音便似寒月犀踏碎冰河的脆响;风缓时,又像药露滴落青石的余韵。
如今连刚会说话的稚子都能哼上几句《药君谣》。夏夜纳凉时分,老槐树下的童声比蝉鸣还热闹:
青衣郎,踏月来——
仙草祛得百毒开!
每到端午时节,村民都会唱起药君谣祛毒祈福,唱到犀角挑落幽冥火这句,妇人们照例要往火塘里撒雄黄。爆裂的火星惊起流萤无数,恍惚间竟与壁画里的祛毒灵光连成一片。
第13章 灵田
执事堂的青石台阶上,许星遥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值守的执事弟子正埋头誊写账册,眉毛几乎要戳到纸上。
墨雪湖外门弟子许星遥,游历归来。许星遥双手递上身份玉牌。
执事弟子头也不抬,枯瘦的手指在玉牌上一抹:墨雪湖许星遥,游历逾期三日,扣三贡献点。
玉牌上的数字从一百七十一百六十七,许星遥暗自松了口气,还好扣的不多。
许星遥不动声色地接过玉简。糖球从他衣领里探出脑袋,好奇地张望,轻轻发出一声“嗷呜”。那执事弟子终于抬眼,见糖球软软糯糯,便伸手要摸,糖球却不买他面子,立刻朝着他龇牙咧嘴,缩回到许星遥的衣领。
无趣。执事弟子皱眉,又把头低了下去。
走出执事堂,许星遥长舒一口气。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尽,墨雪湖方向传来悠远的钟声,他摸了摸糖球的脑袋:回家了。
许星遥刚想踏入自己的小院,就听一道声音传来。
许师弟!赵大勇嗓门洪亮, 莫师兄让你一回来就去找他!
现在就去?
现在!立刻!马上!赵大勇催促道,“他现在就在演法殿。”
许星遥见他催的急促,便连忙往演法殿赶去。刚到演法殿门口,就听到清冷的声音:进来。
莫怀远师兄背对着他站在殿中,素白道袍上银线绣的松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三月不见,这位师兄的气息更加深不可测,周身隐隐有灵光流转。
尘胎四层巅峰,不错。莫怀远转身,目光如剑,先点头赞赏了一句。
“你游历时可曾到过青霖原的玄冰铁矿?”莫师兄直接问道。
许星遥很是疑惑,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你进了矿洞?
许星遥如实相告,洞内有魔气怪物,与我在寒松林遇到的寒影貂气息相似。他从储物袋取出保存完好的寒影貂尸体和一株黑魂草,还有这个,凡人服用的逍遥散就是用此草炼制。
许星遥从下山开始,将游历见闻娓娓道来。
莫怀远眉头紧锁:矿洞出事,一队黑羽卫全军覆没,正值你刚刚下山,没想到还真去了那里。之前神鹰族派人调查,上报说矿工暴动,已镇压。他冷笑一声,原来是被魔物所灭。
“是。弟子还发现这些魔气,似乎与典籍上记载的有所不同。寒影貂、矿洞怪物还有中毒的凡人,他们身上的魔气都有相似特性,可能都与这黑魂草有关。”
莫怀远指尖凝聚出一缕银光,在寒影貂伤口处探查。光芒触及黑气时突然爆出火星,他眉头微蹙:“这不是魔气,而是经过炼化的‘蚀心毒煞’。”
“蚀心毒煞,那是什么东西?”
“此时你不要再问,也不要再向任何人提起。”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许星遥一眼。
许星遥心头一凛。莫师兄这是在保护他,若被神鹰族知道有个目击者,还带来了证据……
弟子明白。许星遥郑重点头。
莫怀远神色稍霁:还有何事?
弟子下山前,曾向您申请租一块灵田……
早给你备好了。莫怀远抛来一块玉牌,墨雪峰东麓的一块灵田,宗门规矩,灵田所有权归公,收获需上交三成。他又补充,只是那块田荒了五年,据说闹虫害。
推开久违的院门,许星遥差点踩到一团银白色的肉球,还有一道身影正大咧咧地坐在他的蒲团上啃灵果。糖球从他肩上跳下,兴奋地扑向银团子。银团子蹭得糖球痒痒,糖球欢快地打了个响嚏。
你这小贼!许星遥看到自己下山存放好的冰棘藤被啃食大半,一把揪住银团子的后颈皮晃来晃去,这小家伙比糖球胖了一圈,肚子圆滚滚的,还我的冰棘藤!
哎呀,被抓住了。林澈从蒲团上起身,手里还拿着咬了一半的灵果,许大灵植夫回来啦?
许星遥把银团子丢过去:管好你家馋猫!
林澈笑嘻嘻地接住灵兽,突然正经起来:你遇到黑羽卫了?
许星遥心头一跳:你怎么……
猜的。林澈得意地眨眨眼。
林澈塞来个锦盒,你的法器。
盒中是一面巴掌大的圆镜,镜面非金非玉如冰晶般澄澈,边缘缠绕着银白色的藤蔓纹路。许星遥注入灵力,镜面顿时泛起涟漪,一柄三尺冰剑从镜中缓缓浮出,剑身透明如水晶,内部却有星芒流转。
寒髓剑镜!镜可照邪,剑可破妄,这可是我三叔亲手炼的。用寒月犀角作剑骨,融了那块寒玉髓……林澈得意地昂起头,三叔说这镜子有进阶潜力,等你突破灵蜕境,加入几样新材料就能升阶。
许星遥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法器,这件法器在一阶尘铁器当中绝对算得上极品,足够自己用到尘胎境圆满,甚至灵蜕境。
好法器!许星遥由衷赞叹,多谢了。
跟我客气什么。林澈摆摆手。
两只吃饱的小兽蜷在蒲团上睡着了,银团子的爪子还搭在糖球背上。许星遥望着这温馨的一幕,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许星遥的新居所是座半埋在地下的石屋,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苔藓,远看像个小土包。虽然年久失修,但胜在清静。屋前是三亩梯田,顺着山势铺展。许星遥花了两天时间修葺房屋,又在灵田周围布下简单的防护阵法。
这也太寒酸了。林澈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下到屋内,银团子从他领口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四周。石屋内部倒是宽敞,四壁镶嵌着萤石,角落里摆着许星遥从原来茅屋带来的粗陶罐。
许星遥正往墙上挂一幅《灵植图》,闻言笑道:比你家灵玉铺地的温室是差远了。
灵田比想象中更荒芜。杂草丛中零星躺着几株枯死的灵植,土壤板结成块,表面覆着层诡异的紫黑色菌丝。许星遥花了三天清理杂草,又用《灵植本源》记载的地脉疏导术调整灵气分布。
这就是你说的‘轻微虫害’?林澈用树枝挑起一块菌丝,立刻有甲虫从下面蜂拥而出。
许星遥却笑了:是噬灵菌和铁线虫,正好试试新法器。他祭出寒髓剑镜,一道冰蓝色光幕笼罩灵田。土壤中的虫群瞬间冻结,紫黑菌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接下来的日子如流水般平静。许星遥白天翻整灵田,培育从山下带回的灵种;夜晚修炼《引灵洗脉功》,引导灵力冲击天音脉。糖球和银团子成了灵田常客,两个小家伙尤其喜欢在刚播种的田垄上打滚,气得许星遥追着它们满山跑。
而且这两小家伙挑食得很,专挑灵气最足的嫩芽下口,气得许星遥在田边立了块木牌:糖球与银团子不得入内。
可惜收效甚微。
许师兄,你的灵兽又偷吃我的玉参苗!隔壁灵田的小师妹常来告状。她养的灵兔被两只寒月犀追得满山跑,有次甚至躲进了许星遥的被窝。
林澈隔三差五就来蹭饭,每次都带着银团子,两只小兽渐渐把灵田当成了游乐场。结果往往是两只灵兽滚成一团,压垮大片药苗。有次它们打闹时撞翻了晾晒架,几十株的宁心草全都被他们踩得粉碎。许星遥拎着扫把追了二里地,最后在墨雪湖边逮到罪魁祸首,两个小家伙正在偷喝他酿的冰梨酒,醉得东倒西歪。
你知道这两只醉鬼干了什么吗?许星遥咬牙切齿地给林澈传讯,它们把我培育的宁心草全都糟蹋了!
传讯符那头传来林澈无所谓的声音:啊呀,银团子和糖球最近在长身体,好动一些也不奇怪,顺便带着你也跑一跑,强身健体,哈!
许星遥气结!
日子就这样鸡飞狗跳地持续了三个月。灵田终于在许星遥精心照料下焕发生机:北侧是整齐的月见草,开着淡蓝色小花;东侧清露藤攀着竹架生长,叶片上永远缀着晨露;西侧是银寒松幼苗和寒松露,南隅则用碎石围出个小药圃,种着宁心草与月见草。最珍贵的剑心兰单独辟了一小块阴湿区域,由糖球负责看守,小家伙对这片格外上心,连银团子靠近都会龇牙。
这天夜里,许星遥照例在田边打坐。糖球蜷在他膝上,额间月纹与天上明月遥相呼应。当灵力运转了三十六周天后,他突然感到喉间天音脉位置传来细微的震动。
许星遥闭目内视,引导灵力向喉间的天音脉汇聚。这条主脉连通任脉,开脉时需引灵气如珠走玉盘。他回忆《引灵洗脉功》的要诀,将灵力凝成细流,轻轻叩击天音脉的关窍。
一次,两次……到第九次时,关窍突然松动。灵力如珠落玉盘,发出清脆的声。这声音并非实质,而是直接响在识海中。随着声响,天音脉的入口缓缓开启。
要突破了……许星遥心中一喜,却不急躁,继续平稳地引导灵力。
灵力如溪流汇入天音脉,起初只是细微的颤动,渐渐变成清越的鸣响。许星遥仿佛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心脏跳动的声音、甚至草木生长的声音。这些声响交织成奇妙的韵律,与许星遥的呼吸共鸣。
咔嚓——体内传来轻微的破碎声。
天音脉,贯通!
许星遥睁开眼,发现四周的露珠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震颤,发出风铃般的脆响。这正式突破尘胎五层后才有的灵音和鸣的征兆。
糖球和银团子也在这三个月内踏入了尘胎境二层,稳稳地朝着三层迈进。
突破后的第一个任务来得很快。
猎杀三眼冰鳞蟒?许星遥皱眉看着任务卷轴,尘胎六层……
寒风卷着细碎的冰晶在太始山脉北部肆虐,许星遥将脸往毛领斗篷里埋了埋,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了一层薄霜。他伸手轻拍身旁通体银白的寒月犀:糖球,再确认一次方向。
糖球鼻翼翕动,额间月牙状斑纹泛起微光。它突然转向东北方,前蹄不安地刨着积雪。
星遥!你家糖球发现什么了?林澈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正蹲在一块冰岩上擦拭双戟,身旁银团子亲昵地蹭着他手肘。
许星遥指尖凝聚一点灵光,在面前划出简易地图:蜕皮痕迹往冰湖方向去了,看鳞片大小确实是尘胎六层的三眼冰鳞蟒。
林澈翻身跃下,短戟在掌心转出个漂亮的弧光:总算要见正主了。这畜生半个月吞了三个采药人,执事堂给的贡献点够换两瓶凝霜丹呢。
小心为上。许星遥道,任务卷轴上说这条冰鳞蟒额间竖眼能放迟缓寒光。
两只寒月犀并排走在前面开路,糖球的脚掌踏在雪地上只留下浅痕。许星遥注意到银团子突然低头嗅探某处,林澈立刻会意,短戟交叉划出十字气劲。雪层炸开,露出底下蜿蜒的蛇道。
用冰棘种。林澈突然压低声音。许星遥点头,左手掐诀,三粒种子从袖口弹出,悄无声息落入蛇道裂缝。
当他们拨开最后一片挂满冰凌的云杉枝时,整面冰湖豁然眼前。湖面如镜,倒映着铅灰色天空,中央却有个不规则的黑色窟窿。
退后!许星遥突然拽住林澈后领。几乎同时,冰层传来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一道水桶粗的银白身影破冰而出!
三眼冰鳞蟒竖起的上半身就有三丈高,倒三角的头颅两侧有两颗冰蓝色眼珠,额间竖瞳紧闭。它蛇信吞吐间,周围温度骤降,湖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结冰。
尘胎六层?这灵力波动恐怕马上要突破七层了!林澈双戟交叉格挡,蟒尾扫来的巨力仍让他滑退数尺。
许星遥的寒髓剑镜已悬于身前,镜面冰纹如活物般游动。坎位,现!他清喝一声,镜中射出七道冰棱。与此同时,先前埋下的冰棘种疯狂生长,带刺藤蔓破土缠住蟒身。
林澈身影如鬼魅般闪至蟒蛇七寸处,双戟泛起青光。眼看刃尖就要刺入鳞片缝隙,蟒蛇额间竖瞳突然睁开——
时间仿佛凝滞了。许星遥看到林澈动作变得迟缓,戟尖在距蛇鳞半寸处凝滞不前。蟒蛇獠牙滴落毒液,正对林澈面门。
剑出!许星遥咬破指尖在镜面画出血符,镜面波荡,一柄冰剑迅即向蟒蛇的额间袭去,蟒蛇只能扭头避开。林澈顿时恢复行动,一个翻身避开毒液,但左肩仍被蟒尾扫中,顿时血染白袍。
就是现在!许星遥又甩出三粒冰棘种,控制着藤蔓死死缠住蟒蛇,林澈忍着剧痛掷出一柄短戟,灌注全力的短戟旋转着刺入那颗妖异的竖瞳,爆出大团冰蓝色浆液。
巨蟒疯狂扭动,砸向湖面,湖面冰层彻底碎裂,溅起无数冰雾。待冰雾散尽,蟒尸已浮在湖面,蛇血将冰块染成淡蓝。
没事吧许星遥手忙脚乱给林澈敷药。
林澈大大咧咧地笑道:没事儿,皮外伤而已。 两人挖了蛇胆,又把蟒蛇尸体处理了一番,便往蛇洞走去。
蛇洞比预想的更深。穿过挂满冰棱的甬道后,洞窟中央的寒潭里静静绽放着三朵冰魄莲。更令人惊喜的是,还有一朵莲蓬上嵌着七粒晶莹剔透的莲子,每粒内部都有雪花状纹路。
冰魄莲子!这可是二阶灵苗种级别的灵种!许星遥小心采摘,看来回去得规划一下,挖一处池塘了。
“你那还有地方吗?三亩灵田恨不得被你当成十三亩用。”
“你管我?!”
第14章 月鳞
许星遥蹲在灵田垄沟间,指尖凝聚着灵力,正小心地为宁心草疏导肥力。这些又被两只灵宠糟蹋了一番,他不得不调配补救用的青灵肥。
星遥!许星遥!
林澈的声音老远就炸响在田埂上。
你先别说话。
林澈一个急刹停在田边,差点撞翻堆着的青灵肥。他怀里抱着的银团子倒是灵活,寒月犀幼崽轻巧跃到宁心草丛中,鼻尖好奇地蹭着那些叶片。
许星遥头也不抬,继续将青灵肥滴在药草根部。直到最后一片草叶恢复昂然姿态,他才甩了甩沾满灵泥的手。
许星遥手腕一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泛着粼粼波光的寒冰软甲。甲身薄如蝉翼,表面流转着水纹般的灵气,在阳光下折射出冰蓝色的光晕。
给我的?林澈眼睛唰地亮了起来,像极了看到灵果的糖球。
许星遥挑了挑眉,指了指正偷偷把宁心草往身后藏的银团子:不然给这个小馋鬼吗?它穿得上吗?话音未落,银团子地吐出一截草叶,圆滚滚的身子灵活地缩到林澈腿后,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
林澈接过软甲时指尖一颤,看似冰寒的甲胄入手竟温润如玉,内衬用某种柔韧的丝线织就,触之生温。这是……
之前咱们一起猎的寒鳞蟒皮。许星遥解释道,我又换了三两玄冰丝,请炼器堂的墨铁师帮忙炼制的。说着指了指甲身内侧若隐若现的银色纹路,这些是玄冰丝织就的防护阵纹。
林澈迫不及待地套上软甲,冰蓝色的甲胄贴合身形,在阳光下流转着水波般的光泽。他原地转了个圈,衣袂翻飞间软甲竟无半点声响。谢了兄弟!突然想到什么,声音陡然拔高,等等!你用了多少贡献点请的墨铁师,那可是能炼制‘灵纹器’的二阶‘铁师’,你该不会把那些冰魄莲子……
许星遥翻手亮出一个莹白的玉匣。透过半透明的匣壁,七枚莲子静静悬浮在寒雾中,表面凝结着细密的冰晶。二阶灵种哪敢随便处置。他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摩挲玉匣,现在连培育的灵池都没有,我这个一阶的灵力,连催芽都做不到。
阳光透过树影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银团子趁机又叼走一株宁心草,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所以有个好消息!林澈突然拍腿,快收拾东西!执事堂刚发布下山任务——去白鹭城给城主千金治病!
许星遥皱眉:凡间城池?怎么不找当地药修?
所以才蹊跷啊。林澈从怀里掏出任务卷轴。光影投射中浮现几行字迹:【白鹭城主女年十六,突发癔症,见月则狂。当地悬壶阁束手无策,疑为邪祟所侵。酬金:三百灵石,另赠灵植培育工具一套】
灵植培育工具?许星遥猛地抓住卷轴,光影变幻间显出附加条款:若根治此症,城主愿将城中寒月井水赠予三瓶给施救者。
林澈的指尖重点在最后一行字上敲了敲:听说那口井的水,午夜能照出月魄精华。他冲银团子努努嘴,对咱们的小家伙们可是大补。
许星遥还是问道,但城主女儿的症状……
可不就是。林澈道,发病那晚,有人看见她赤脚站在屋檐上,他忽然模仿起僵直的动作,“就这么直挺挺地迎着月亮,脖颈后浮现出鳞片似的花纹。”
许星遥心头一凛,他立刻收起玉匣: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林澈抛来一块令牌,我借了三叔的飞舟,两个时辰就能到。
飞舟穿云破雾,下方山河如画卷般展开。许星遥站在舟头,寒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糖球蜷在他肩头,银白毛发泛起月华般的光泽。
看!那就是白鹭城。林澈指向远处。
夕阳下的城池被一条玉带般的河流环绕,城中建筑鳞次栉比,最高处是座白墙金顶的府邸——城主府。飞舟降落在城西一处平台上,早有仆从在此等候。
二位仙师终于到了!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急步上前,小姐情况愈发严重,老爷都快急疯了。
许星遥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城主府雕梁画栋,处处彰显富贵,但空气中却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经过花园时,他注意到几株本该盛放的月季全部枯萎,叶片上结着诡异的白霜。
就是这里。老管家停在一座精巧的绣楼前,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小姐她,最近怕光怕声,还请仙师……
话音未落,绣楼内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少女凄厉的尖叫:滚开!不要过来!
许星遥与林澈对视一眼,同时冲进屋内。眼前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一个披头散发的少女被五条铁链锁在床榻上,她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脖颈后赫然生着一片银蓝色鳞纹,正随着她的挣扎忽明忽暗。更可怕的是,她的瞳孔已变成两道竖线,完全不像人类。
霜儿!一个华服中年男子想上前,却被少女突然暴起的力道掀翻。
许星遥眼疾手快,一道冰雾从寒髓剑镜中射出,将少女暂时定住。他趁机上前把脉,灵力刚探入就感到一股阴寒之力反扑而来。
如何?林澈背靠雕花门扇,指尖扣着一张符箓,警惕地扫视着屋内每个角落。
许星遥收回探查的灵力,眉心的皱痕更深:不是魔气侵体……他轻轻拨开少女衣袖,露出下面细密的银鳞,这些鳞纹的走向,倒像是某种血脉反噬。
那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正是城主白景天,他踉跄着扑到床前,锦袍下摆沾满了药渍:仙师明鉴!上月小女及笄礼后,按习俗去寒月井祈福,他声音发颤,当夜回来就……
寒月井?许星遥眼神一凛,截住话头,可是任务卷轴中提到的那口千年灵井?
正是!城主连连点头,腰间玉佩叮当作响,那井水自古不涸不溢,每逢月圆便会泛出银辉。那夜小女偷尝了一口井水……说到此处,这位城主竟哽咽起来。
许星遥从储物袋取出净毒钵,青玉碗壁上映出他凝重的面容:速取一碗井水来。顿了顿又补充,再备三盏新鲜鹿血,要取自活鹿心口。
待城主匆匆离去,林澈一个箭步凑近,压低声音:你看出什么门道了?
也不是邪祟作怪。许星遥指尖凝出一缕青光,顺着少女脖颈的鳞纹游走,这是《灵植本源》附录记载的‘月鳞症。凡人误服过量月华精粹,肉身承受不住引发的异变。
林澈倒吸一口凉气:那岂不很麻烦。
先护住心脉。许星遥取出三株宁心草,草叶上还沾着晨露,你以春风化雨诀助药力化开。他忽然转头看向腰间灵兽袋,或许,糖球它们能帮忙疏导月华之力。
夜幕完全降临时,少女的情况突然恶化。她浑身痉挛,鳞纹从脖颈蔓延到脸颊,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许星遥当机立断,将宁心草汁液滴入净毒钵,又割破手指画了道血符。
林澈,按住她!
林澈运起灵力压制住少女。许星遥将净毒钵悬于她额前,钵中药液旋转如漩涡,开始抽离她体内暴走的月华之力。糖球和银团子也跳上床头,两兽额间月纹大亮,协助引导那些银蓝色的光点。
随着月华之力被抽出,少女渐渐平静下来。就在这时,异变突生!抽离的力量在钵中凝聚成一条小蛇般的虚影,竟朝许星遥面门扑来!
糖球和银团子见状猛地跃起,咬住虚影。令人牙酸的声中,虚影被两只小兽生生吞下。糖球和银团子浑身毛发炸开,银白身躯上浮现出与少女相似的鳞纹,但很快又隐没不见。
这是,月魄化形?林澈倒吸一口凉气。
许星遥连忙检查糖球和银团子状况,发现小兽不仅无恙,反而灵力大涨。他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满月正悬在寒月井方向。
我想我知道病因了。许星遥沉声道,那口井里恐怕藏着什么东西。
子时三刻,寒月井边寂静无人。井口泛着诡异的银光,水面如镜,倒映的月亮却带着一圈血色。许星遥手持寒髓剑镜,小心靠近。
我查过了,林澈从阴影中走出,这井有千年历史,每过甲子就会出现月影化鳞的异象。上次异象正是六十年前……
许星遥心头一震:也就是说,
正是今年!林澈神色凝重,城主女儿是触发了某种变化。
许星遥将一根系着符纸的绳索垂入井中。当绳索下沉到约十丈时,符纸突然自燃,火焰呈诡异的银蓝色。
果然有东西。许星遥收起绳索,我下去看看。
太危险了!林澈一把拉住他,万一……
所以才要现在去。许星遥指了指开始泛红的水面,月食将至,正是月华之力最弱的时候。
“我陪你一起!”
“不,你留在上面,随时接应我。”许星遥想了想,“倒是银团子可以让我带下去。”
林澈若有所思,见许星遥眼神不容拒绝,便就没在坚持。他把银团子交给许星遥,两只小兽一左一右蹲在许星遥肩膀上。许星遥系上贴有符纸的麻绳,他服下一颗避水丹,跃入井中。井水刺骨寒冷,即便有灵力护体也让人牙齿打颤。下潜约五丈后,井壁开始出现奇怪的纹路。那是一种半鳞半花的图案,与城主女儿脖颈上的鳞纹如出一辙。
又下潜三丈,前方突然出现一个横向的洞穴。许星遥游进去,发现竟是条人工开凿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个石室,中央石台上放着一枚巴掌大的银蓝色鳞片,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这是……许星遥刚想上前,糖球和银团子却突然从他肩膀上跃了下去,径直游向鳞片。更令人惊讶的是,鳞片仿佛受到召唤,自动一分为二,分别飞向糖球和银团子,融入它们额间的月纹中。
刹那间,整个石室剧烈震动!许星遥连忙抱住糖球和银团子,拉动安全绳。当他被林澈拽出井口时,身后的井水已沸腾如煮,一道银光冲天而起,在月食形成的旁又添了一轮蓝月虚影!
怎么回事?林澈惊魂未定地看着异象。
许星遥怀中的糖球和银团子突然浮空而起,额间月纹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两只小兽的身形在光影中拉长、变大,最终化作两头通体银白、背生鳞纹的巨兽虚影,但却一闪而逝。
虚影消散后,糖球和银团子恢复原状分别落入许星遥和林澈怀中,只是两只小兽额间月纹都变成了完整的月牙形。更神奇的是,城主府方向传来欢呼,少女的鳞纹正在消退!
回府查验后,许星遥终于明白缘由:寒月井下存放着一种不知是何种妖兽的鳞片,城主女儿误服的井水收到了鳞片灵力的影响,导致身体发生异变。
所以它俩吸收了那片鳞片?林澈咋舌,这两个小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许星遥也满是疑惑。
次日清晨,城主千金的症状完全消失。为表感谢,城主不仅奉上承诺的报酬,还额外赠送了一匣月华砂。这是从寒月井底打捞上来的灵材,对培育月属性灵植有奇效。
仙师大恩,白某没齿难忘!城主亲自将二人送至飞舟前,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月白色的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日后但凡有用得着白某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返程的飞舟划破云海,船舱内莹莹灯火映照着两人清点收获的身影。三百枚上品灵石在玉匣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那套的灵植培育工具是三百年前白鹭城主祖上从药王谷得来的——灵玉锄和灵玉铲通体碧透,锄刃铲刃薄如蝉翼;雨露壶内里自成空间;青木剪上缠绕着生生不息之气;灵耕犁更是镌刻着繁复的聚灵阵纹。三瓶取自寒月古井的灵水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微光,而意外所得的月华砂则如碎银般在锦囊中流淌。
最令人惊喜的,是蜷缩在案几上的两只小兽。两只小兽雪白的兽皮间流转着月华,额间月牙印记比往日明亮数倍。当它们互相追逐时,洒落的月华之力竟在舱内凝成细小的光粒,如星河倾泻。
看来这趟最大的收获,是被这两只小祖宗得了。林澈笑着将两只小团子捞进怀里,银团子不满地咬住他的指尖,却因被揉到耳后软肉而发出咕噜声,引得许星遥忍俊不禁。
第15章 南宫
从白鹭城回来后,许星遥又恢复了规律的修炼生活,转眼又过了三个月。
晨光熹微时,他已在灵田边掐诀念咒。新得的灵玉锄在垄间翻起道道灵光,月见草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曳,淡蓝色花瓣上还沾着夜露。糖球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每当锄尖惊起草丛里的小虫,它便闪电般探出爪子拍住,然后得意地冲主人甩尾巴。
别闹。许星遥用锄柄轻点小家伙的鼻尖,去守着剑心兰,昨日发现有夜盗蛾的痕迹。糖球不情不愿地挪到药圃边,忽然耳朵一竖,冲着田埂方向龇牙。只见银团子叼着个油纸包飞奔而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林澈。
刚出锅的灵米糕!林澈一屁股坐在田埂上,锦袍下摆沾满草屑,三叔从东海带回来的红玉灵米,我偷……借了厨房蒸的。
许星遥接过尚且温热的油纸包,糯米香气里混着淡淡酒香。咬开软糯外皮,内馅是蜜渍的朱果,酸甜汁水瞬间溢满口腔。他满足地眯起眼,却见林澈正鬼鬼祟祟摸向雨露壶。
放下。许星遥头也不抬,我平日里,施展一下行云布雨诀,就足够照顾这些一阶灵种了。现在壶里可是兑了月华砂的寒月井水,将来等到我成为二阶“耕师”之后,是要要给冰魄莲育苗用的。
林澈讪讪缩回手,转而从怀里掏出个玉匣:好吧,那给你这个。匣中躺着三粒金灿灿的种子,表面天然形成云纹。
金纹云实?许星遥差点被糕噎住,这不是炼制破障丹的主药吗?
药圃里剑心兰不是成熟了么?林澈得意地晃着匣子,我摘了一株换的,一株换三粒,稳赚不赔。
许星遥实在不知说些什么,默默咽下剑心兰市价是金纹云实五倍的实话,接过种子掂了掂:得辟块向阳的坡地……
这日,莫怀远身边的随侍小童来找许星遥。
星遥师兄,小童恭敬行礼,莫师请您即刻前往湖心亭。
湖心亭四周垂着的青纱无风自动。莫怀远正在煮茶,氤氲水汽中他的素白道袍仿佛与雾气融为一体。
师兄。许星遥行礼。
莫怀远抬眼:三日后南宫老祖寿宴,你随我同去。
茶盏在许星遥手中一颤。南宫世家是神鹰部族的重要盟友,其老祖南宫霆更是涤妄境中期大修。这样的场合为何要带他一个外门弟子?
弟子也去?
正因你不引人注目。莫怀远目光如剑,有些事,需要有人看,有人记。
三日后,许星遥站在铜镜前整理衣袍。他特意换上了墨雪湖的外门弟子正装,一身靛青色长衫配银线绣的松纹腰带,腰间悬着林家的青灵佩和身份玉牌。
别闹。他轻轻按住衣襟里蠢蠢欲动的糖球。自从吸收了一半的神秘鳞片后,糖球额间月纹愈发明显,在暗处会自发泛起微光。小兽平日也不喜欢在灵兽袋里呆着,许星遥不得不在内襟缝了个暗袋,将它藏在那里。
嗷呜~糖球不满地拱了拱,最终还是乖乖趴好,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透过衣襟缝隙往外看。
推开院门,山间的晨雾还未散尽。许星遥深吸一口气,朝演法殿方向走去。
演法殿中,莫怀远正在煮茶。水汽氤氲间,他素白的道袍仿佛与雾气融为一体,唯有腰间那柄无鞘长剑泛着冷光。
师兄。许星遥恭敬行礼。
莫怀远递过一杯茶,今日寿宴,你只管看,多听,少言。他顿了顿,尤其是神鹰族有关的消息。
莫师兄感应到了糖球的气息道,“你要带灵兽去?”
“可有什么不妥?”
“无妨,只是,”莫师兄顿了下,“还是放回灵兽袋吧。”
许星遥想想也是,糖球贪玩,别在寿宴上惹出什么乱子来。他于是拍拍糖球脑袋,“委屈你了。”
“你倒是对它宠的很。”莫怀远起身:走吧,青冥峰不近。
两人踏着飞舟来到青冥峰山脚时,远处传来清脆的铃铛声。一顶朱红色的轿辇凌空飞来,四角金铃叮当作响。轿辇落地,走下一袭红衣的林红药,身后跟着满脸兴奋的林澈。
莫师弟来得真早。林红药红唇微扬,腕间金镯碰撞出清脆声响。她目光扫过许星遥,轻笑道:数月不见,星遥倒是长得愈发精神了。
“见过红姑姑。”
林澈冲许星遥挤挤眼睛,银团子从他袖口探出脑袋,冲糖球的方向嗅了嗅。
红药师姐。莫怀远简单行礼,转向林澈,你也去?
我代表林家,带自家侄儿见见世面,不行么?林红药挑眉,金镯上的铃铛无风自动。
正说着,天边又落下两道剑光。当先一人身着绛紫道袍,面容儒雅,身旁跟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那少年一袭素白长衫,眉目如画,眼睛深邃却温润,腰间悬着支碧玉洞箫。
楚师兄。莫怀远难得露出笑意。
许星遥认出这是飞红峰的楚江寒,同莫师兄一起入门,与莫怀远素来交好。正思索间,忽觉那白衣少年的面容有些眼熟。
是你?少年先认出了他,温润的眼中泛起笑意,之前在入宗大典上,差点撞到我的小师弟。
记忆突然清晰。许星遥想起那个跪得双腿发麻的入宗大典,前排那个回头扶了他一把的白衣身影。当时那人腰间玉牌上似乎写着,周若渊?
周师兄。许星遥连忙行礼。
周若渊虚扶一把:不必多礼。他声音清朗如泉,我也没想到今天在这遇见你。
入宗大典上,林澈当时虽然站在许星遥右侧,但着实对周若渊没什么印象,他怎么不记得许星遥撞到过人,于是凑过来:你们认识?
一面之缘。周若渊微笑。
莫师兄见三人也算相识,便也不罗嗦,对着楚江寒和林红药道,一起进去吧。
青冥峰笼罩在喜庆的红光中。从山脚到山顶,每隔百步就站着一名黑羽卫,黑羽纹饰在红毯映衬下格外刺目。许星遥跟在莫怀远身后,感受到无数道探究的目光。
看那儿。林澈用肘轻碰许星遥,示意他看正座主桌位置。许星遥顺势望去,只见主座上坐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正是南宫家老祖南宫霆。即便隔着这么远,仍能感受到那股涤妄境修士的威压。不过今日是南宫老祖寿辰,本该喜气洋洋,可是南宫老祖却是一脸严肃,隐隐还有些怒气。
老祖刚正严厉,才能做了这么些年的戒律堂首座。听说他老人家年轻时曾单枪匹马镇压叛乱。周若渊低声道,最恨宵小之辈。
正说着,山道拐角处突然转出一行人。为首的锦衣少年昂首阔步,腰间玉佩叮当作响,正是南宫羽!他身后跟着几个世家子弟,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他。
哟,这不是墨雪湖的穷酸么?南宫羽一眼认出许星遥,讥笑道,怎么,种地的也能来寿宴了?
许星遥还未答话,周若渊先上前半步:南宫师弟,慎言。你说墨雪峰穷酸,可南宫老祖也同样把你送到墨雪峰听法,你这是在说你自己吗?
南宫羽脸色一变:周若渊,这里没你的事儿!
寿宴吉时将至,你在这里和我们斗嘴成何体统。周若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南宫羽咬了咬牙,终究没敢发作,甩袖而去。
多谢师兄解围。许星遥真心道谢。
周若渊摇头:南宫师弟被惯坏了。南宫老祖治家极严,只是不知这南宫师弟为何……他欲言又止。
入席时,许星遥被安排在莫怀远身侧,与林澈、周若渊同坐。这位置离主桌不远,能清楚看到南宫老祖身旁的神鹰族长老鹰破天,一个鹰目钩鼻的老者,正与一个灰袍人低声交谈,那灰袍人袖口隐约可见石碑状纹样。
隐雾宗?他们怎么能参加南宫老祖的寿宴?许星遥心头一跳。
寿宴开始,南宫老祖起身致辞。这位涤妄境大修声音洪亮,却说起了一些训诫子孙要持身以正这些本不该在寿宴上说起的话,听得席间不少世家子弟面色讪讪。当提到近日有族人勾结外道,败坏门风时,鹰破天的脸色明显阴沉下来。
丝竹声渐起,侍女们端着描金漆盘穿梭席间。许星遥正襟危坐,余光却始终留意着主桌动向。糖球在灵兽袋里不安分地扭动,隔着布料轻轻挠他的腰侧。
许师弟不必如此拘谨。身旁忽然传来清泉般的声音。周若渊执壶为他添了杯灵茶,茶汤碧绿,浮着两片金边竹叶,这是飞红峰的青雾含翠,能缓解宴席灵食的燥气。
许星遥道谢接过,指尖触及杯壁时微微一怔——茶水温热恰好,正是凡间农人劳作后最解乏的温度。他不由多看了周若渊一眼,对方垂眸斟茶的侧脸在宫灯下如玉雕般温润。
听闻师弟擅长灵植?周若渊忽然问道,指尖在桌面轻划,几道水痕竟自发组成一株海棠图案,我近日得了一株玉骨海棠的幼苗,总养不出精神。
许星遥眼睛一亮,玉骨海棠可是二阶灵苗,凑近观察水纹:可是叶尖泛黄萎蔫?那是伤到根部了。他指尖凝出一点灵光,纹海棠根部添了几道纹路,玉骨海棠根部娇嫩,需用叠浪法培土。
水纹随着他的动作变幻,竟真的浮现出层层叠叠的土壤结构。周若渊眼中闪过讶色:师弟这手凝水化形,倒像是专研过水系法术。
不过是照看灵田时琢磨的小把戏。许星遥有些赧然,我常观察露水在叶片上的流动轨迹......
是吗?用叠土法就可以?他似乎没在听许星遥接下来的话,反而用手指一点水纹,画面变换竟是玄冰铁矿。
许星遥瞳孔微缩,他抬头正对上周若渊那眸子里人畜无害的微笑,里面明明白白写着:我知道你去过那里。
师弟若感兴趣,周若渊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以后可来飞红峰赏花。他忽然抬手,水纹瞬间消失。一片花瓣不知从何处飘来,恰好落在许星遥茶盏中,我泡茶的手艺,尚可。
花瓣入水即化,茶汤泛起星点紫芒。许星遥一饮而尽,只觉一股清凉之气直冲灵台。他忽然意识到,这哪是什么普通花茶,分明是能滋养灵力的水茉茗!
周师兄为何……他一时不知该如何问。这样珍贵的灵茶,为何给素昧平生的自己?
那天你爬出来时,周若渊轻声道,我正路过……
许星遥心头又震,原来自己在玄冰铁矿的一举一动,当时就已经被这看似温润的师兄看在眼里。
“不如,我把那株玉骨海棠交给师弟,师弟替我养着?”周若渊抿了一口茶。
“不可,不可。”许星遥连忙摇手,“师弟我现在只是个农徒,还培育不了二阶灵苗。”
“无妨,师弟总比我这个门外汉强!”周若渊笑了笑,心里越发对许星遥感兴趣起来,善良谦逊,又不失率真。这让他又想起了入宗大典那日他跪得东倒西歪的样子。
酒过三巡,许星遥注意到南宫羽的父亲南宫弘悄悄离席。他给林澈使了个眼色,两人寻了个借口跟了出去。
这边。林澈带着许星遥绕到后殿。
穿过几重院落,他们在一间偏僻的厢房外停下。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其中一个正是南宫弘。
……货都备齐了,就等你们的人接手。南宫弘的声音透着焦躁,上次袭击林家商队已经引起怀疑,老祖最近查得紧。
另一个声音嘶哑低沉:急什么?等寿宴结束,鹰长老自会……
林澈瞳孔骤缩,拳头捏得咯咯响。许星遥连忙按住他,示意继续听。
南宫弘压低声音,我瞒着老祖联系鹰长老调动黑羽卫,风险太大。你们隐雾宗答应的事……
放心,蚀心毒煞的配方已经给你了。嘶哑声音冷笑道,只不过最近风声紧。
突然,远处传来脚步声。许星遥拉着林澈闪到假山后,只见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匆匆走来,敲响了厢房门:二爷,老祖找您!
待南宫弘离去,许星遥二人才从藏身处出来。林澈脸色铁青:竟然是他!袭击了我家的商队!
先回去。许星遥警觉地环顾四周,这事得告诉莫师兄。
两人刚转身,却见周若渊站在回廊拐角,不知已听了多久。他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跟我来。
绕过几处明岗暗哨,三人回到了宴席。
第16章 若渊
其实就在许星遥二人离开宴席的时候,南宫老祖、鹰破天和灰袍人也离开了寿宴,到一间密室,寿宴的喧嚣被厚重的玄铁门隔绝在外。
南宫老祖端坐主位,鹤发童颜的面容在珠光下显得格外威严。他指尖轻叩紫檀木椅扶手,每一声脆响都像一柄小锤敲在人心上。
鹰长老,老祖开门见山,带着隐雾宗的客人进入老朽寿宴,未免太不把道宗和老夫放在眼里。
鹰破天黑袍上的金线蟒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眼角余光扫过身侧的灰袍人,对方兜帽下的青铜面具正泛着诡异青光。
师兄明鉴。鹰破天声音沙哑如磨砂,厉长老此番冒险前来,是为共商大计。他袖中滑出一卷玉简,只要师兄您点头,隐雾宗愿奉上《太阴炼形诀》全本……
放肆!南宫老祖突然拍案,案上茶盏应声而碎。茶水尚未溅落,就被冻结成冰晶悬浮空中。我南宫霆执掌戒律堂三百载,岂会与这等宵小之徒为伍?
灰袍人突然发出夜枭般的笑声。他抬手摘下青铜面具,露出张布满黑色纹路的脸——那些纹路如同活物,在皮肤下缓缓蠕动。
南宫道友何必急着拒绝?厉无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隐雾宗也是带着莫大的诚意来的,除了《太阴炼形诀》外……
住口!南宫老祖须发皆张,背后剑匣嗡嗡震颤,老夫岂会要你的破烂功法!
密室温度骤降,墙壁结出霜花。鹰破天急忙打圆场:师兄息怒!实在是宗门这些年……
所以你就勾结隐雾宗?南宫老祖冷笑,鹰破天,你当真以为老朽不知神鹰族这些年做的勾当?当年北境的活人祭,苍狼族的养煞阵……他每说一句,鹰破天的脸色就白一分。
厉无生突然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石板无声无息化为齑粉:南宫道友既已知道这么多,今日恐怕……
恐怕什么?南宫老祖嗤笑一声,身后的剑匣突然洞开,七道剑光如北斗列阵悬于头顶,就凭你,也配威胁老夫?
剑光照耀下,厉无生脸上的黑纹突然扭曲起来,像被灼烧的蚯蚓。他闷哼一声,后退半步,袖中滑落的骨笛已经布满裂纹。
鹰破天额头渗出冷汗。他这才发现南宫老祖的气息远比传闻中深厚。
滚吧。南宫老祖收起威压,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只是幻觉,告诉你们宗主,太始道宗还没轮到尔等指手画脚。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鹰破天,至于鹰长老,好自为之吧!
寿宴尾声,南宫老祖突然当众宣布要彻查家族修士。南宫弘面如土色,鹰破天也神色阴鸷。离席时,许星遥注意到那灰袍人已不见踪影。
席散后,青冥峰山脚,莫怀远对林红药和楚江寒道,“师弟我那里新得了些灵茶,师兄师姐要不要去去尝尝。”
六人一同回到墨雪峰湖心亭。
查到什么了吗?莫怀远刚坐下就问道。
许星遥将所见所闻一一道来。当提到蚀心毒煞时,林红药的金镯突然发出刺耳鸣响。
果然如此。楚江寒道,南宫弘私自勾结神鹰族和隐雾宗炼制毒煞,南宫老祖怕是蒙在鼓里。
莫怀远看向林澈:告诉你三叔,近期商队要多多注意。
那南宫弘……林澈不甘心地问。
自有老祖清理门户。莫怀远起身。
暮色渐沉,墨雪湖面泛起粼粼霞光。众人行至湖畔栈桥作别时,周若渊的目光不经意掠过许星遥腰间那枚青灵佩,正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晕。
许师弟。他忽然唤道,袖中滑出一枚玉雕就的洞箫佩。玉佩不过寸余,却栩栩如生,孔洞间缠绕着几缕朱砂沁色,在夕阳下如血丝般明艳。飞红峰的朱砂玉虽不及青灵佩养人,倒也别致。若师弟得闲,可携此物来听雨轩寻我。
周若渊到底还是把他的玉骨海棠给挪了过来。
这日,许星遥正在灵田边检查玉骨海棠的长势。这株二阶灵苗自从从飞红峰移栽过来已有半月,虽然不再萎靡,但生长速度明显慢于正常水平。
土壤灵力浓度不够。许星遥指尖凝聚一点灵光,轻触海棠根部,得再调整配方……
许师弟。
周若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许星遥回头,看见他手持一个玉匣站在田埂上,白衣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周师兄。许星遥拍了拍手上的灵土,海棠缓过来了,但以我的修为,也仅能做到如此地步了。他指着幼苗基部,二阶灵植需要特殊的灵力疏导手法,我现在还做不到。
周若渊将玉匣放在田埂上,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二枚冰蓝色的晶石:无妨。这是玄冰晶,能延缓灵植生长速度。你只管按一阶灵植的方法照料,等你修为提升后再继续培育。
许星遥小心取出一枚晶石,寒气立刻在指尖凝出白霜:这也太珍贵了……
比起让它枯死在我的听雨轩,值得。周若渊蹲下身,指尖轻点海棠叶片,我观察半月,它在你这长得更好。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我从宗门典籍中找到的栽培要点,你参考着来。
许星遥展开竹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光照、湿度等数据,字迹工整如刻。
糖球此时从许星遥衣襟里钻出,好奇地扒拉玉匣。周若渊微微一笑,取出一枚晶石放在它面前。小兽立刻抱住晶石,额间月纹微微发亮,竟将寒气吸收殆尽。
看来它也需要修炼资源。周若渊又取出三枚晶石,这些给糖球当零嘴。
许星遥郑重收下玉匣:我会每日记录生长状况。
过几日我再来查看。周若渊起身告辞,对了,林澈说今日要带新摘的朱果来,别让他偷吃太多,对修炼无益。
许星遥和林澈也会经常来到飞红峰。飞红峰山间云雾缭绕,将听雨轩半掩其中,宛如仙境。
来得正好。周若渊推开雕花木门,手中托着一盏冒着热气的灵茶,我刚泡好雾里青
三人围坐在轩内的青玉案几旁。林澈迫不及待地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枚朱果:尝尝,我家药园新摘的。
周若渊接过一枚,指尖泛起灵光轻轻一划,果皮便整齐地分成六瓣:“星遥,看好了——他将果肉悬空托起,分光诀的运用,对操控灵力精细度很有帮助。
许星遥凝神观察,发现每一道灵光都精准地沿着果肉纹理游走。他试着模仿,却把朱果切得歪歪扭扭。
手腕再放松些。林澈突然起身,从背后握住许星遥的手腕示范,灵力要走弧形,不是直线。
许星遥长舒一口气,重新专注于练习。渐渐地,他切出的果瓣变得整齐起来。
进步很快。周若渊赞许地点头,从案几下取出一卷竹简,这是我在尘胎六层时的心得,或许对你有帮助。
竹简上密密麻麻记录着修炼要点,字迹清隽有力。许星遥注意到边缘处还画着些小图,竟是各种灵植的简笔画。
周师兄也懂灵植?
周若渊轻笑:自然比不上你,我灵力偏向木属性,对灵植多少了解一些。
“都在呢。”轩外传来楚江寒师兄的声音。
三人连忙起身见礼,楚江寒示意他们坐下,道,“聊什么呢?”
“在跟许师弟讨论六层的突破。”周若渊道。
楚江寒听了也突然起了传道授业的兴致,许师弟请看,楚江寒指尖凝聚一缕青色灵力,在空中勾勒出人体经脉图,冲击尘胎六层时,需特别注意足厥阴肝经的走向。
林澈在一旁补充道:听莫师兄说,楚师兄当年突破时,可是在寒潭里泡了三天三夜。
休要听他胡说。楚江寒笑着摇头,转向许星遥,不过有时也确实需要些外力刺激。墨雪湖水就不错,还有,配合音律辅助也行。通过音律震动能助灵力渗透经脉。若渊,你那支短笛或可借许师弟一用。
周若渊从书架取下一支青玉短笛:此笛能增幅灵力,正合你用。说着示范了一个基础音阶,笛声过处,茶几上的水杯泛起细微涟漪。
许星遥试着模仿,却吹出个破音。林澈捂耳哀嚎:完了完了,银团子在我的灵兽袋震动!
众人笑作一团。这样的交流每月都有两三次,许星遥渐渐发现,自己的体内灵力比之前活跃了许多。特别是周若渊演示了星移斗转呼吸法后,让他的洞幽脉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这日,许星遥正在灵田里给玉骨海棠松土。这株二阶灵苗在他的照料下已经恢复了生机,嫩绿的叶片上流转着的光晕。糖球蹲在田埂上,每当许星遥翻动土壤,它就机警地扑杀被惊扰的害虫。
星遥。
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许星遥回头,看见周若渊一袭白衣站在晨雾中,腰间玉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周师兄来得正好。许星遥抹了把额头的汗水,海棠长出新芽了。
周若渊蹲下身查看,指尖轻触嫩芽:比我想象中恢复得更好。他转头看向许星遥,上次楚师兄说音律或可助你突破修为,而且我最近查阅古籍,发现音律对灵植生长大有裨益。星遥你可有兴趣学一门乐器?
许星遥手上的锄头差点掉落,我在山村长大,连乐谱都不认得,上次在听雨轩……
林澈不知何时出现在田边,嘴里叼着根草茎:怕什么,你种地都能种出名堂,吹个曲子还能难倒你?
正是。周若渊难得附和林澈,师弟心性坚韧,学音律最需要这份定力。
许星遥被两人说得有些心动,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村里见过的土埙。那个放羊的老汉总坐在村口老槐树下吹奏,浑厚的声音能传遍整个山谷。
要是学,我想试试埙。许星遥有些不好意思地比划着,就是那种陶土做的。
三日后清晨,许星遥的茅屋门被轻轻叩响。开门就见周若渊手持一个锦盒,里面躺着一枚温润如玉的白色陶埙,表面刻着简单的云纹。
先用普通的练习。周若渊将埙递给他,等入门了再换灵玉制的。
于是,墨雪湖畔开始时不时响起诡异的呜——呜——声。第一日练习后,林澈依旧捂着耳朵跑来抗议:许星遥!你吹得我养的灵鱼都翻肚皮了!
周若渊却总是耐心十足。他会在许星遥吹错时轻轻按住他的手腕调整姿势,会在音准太差时示范正确的口型,甚至专门谱了简单的《灵雨调》,只有五个音,却是促进灵植生长的基础曲目。
放松,气沉丹田。周若渊的手指虚点在许星遥腹部,想象你在施展行云布雨诀。
许星遥按照指点,将灵力随呼吸注入埙中。这一次,破碎的音符终于连成了简单的旋律。令他惊讶的是,田中的月见草竟然随着曲调轻轻摇摆起来。
成了!林澈从远处跑来,手里拎着两条昏头的灵鱼,虽然鱼还是受不了,但灵植好像很喜欢!
转眼三个月过去。这日清晨,许星遥照例在湖边练习《灵雨调》。如今的曲调已不再刺耳,反而带着几分山野的质朴。糖球趴在他脚边,随着旋律摇晃尾巴。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许星遥突然感到体内灵力异常活跃。五条主脉中的灵力如潮水般全部涌向天音脉,在那里形成一个旋涡。他连忙盘膝而坐,运转《引灵洗脉功》。
要突破了。周若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随即一道清凉的灵力护住许星遥心脉,专注引导,我和林澈为你护法。
许星遥内视己身,只见天音脉中的灵力已浓稠如浆,正在冲击第六脉洞幽脉的关窍。这条主脉连通足厥阴肝经,开脉时需引灵气如星斗移位。
他深吸一口气,埙还握在手中,不自觉地吹出一个悠长的低音。这声音与他体内灵力产生奇妙共鸣,洞幽脉的关窍竟随之震动!
继续吹。周若渊敏锐地察觉其中关联,以音引气!
许星遥闭目吹奏,即兴的曲调古朴苍凉。在这奇妙的音灵共振中,洞幽脉的屏障渐渐松动。
忽然,许星遥到自己左肋下三寸的位置亮起一点星光,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最终七点星光连成北斗之形。当最后一点星光亮起时,洞幽脉轰然贯通!
刹那间,许星遥的感知发生了奇妙变化。即使闭着眼睛,他也能到周围三丈内的景象——湖面涟漪的纹路、草叶上滚动的露珠、甚至灵力在空中的流动轨迹。
洞幽脉贯通,目力洞察。周若渊欣慰的声音传来,恭喜星遥你踏入尘胎六层。
第17章 任务
晨露在草叶上滚动,许星遥盘坐在湖畔青石上,接过周若渊递来的朱砂玉埙。这枚玉埙在朝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表面有精心雕刻的云纹。
试试看。周若渊站在一旁,白衣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朱砂玉虽非灵材,但质地细腻,很适合做成乐器。
许星遥将玉埙抵在唇边,吹奏起《灵雨调》,吹奏时音色比之前的陶埙更加浑厚。几个月的练习让他已经能流畅地完成整首曲子,只是音色还不够圆润。朱砂玉埙的声音在湖面上荡开,引得几只水鸟驻足聆听。
林澈抱着银团子走过来,难得没有调侃:不错啊,比之前强多了。银团子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小鼻子抽动着,似乎也在欣赏这曲调。
一曲终了,许星遥轻抚玉埙表面:多谢周师兄。
不必言谢。周若渊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清心谱》,内含十二首基础曲目。你先练前三首,对你学习音律有帮助。
许星遥翻开册子,只见扉页上题着音律之道,贵在持恒八个字,笔力遒劲,显然是周若渊亲笔所书。他郑重地将册子收入怀中。
初春的晨雾还未散尽,三人来到太始山脉西部的幽谷。这次的任务是采集三十株成熟的七星伴月草,这是一种生长在悬崖缝隙中的一阶灵药。
小心点,这片崖壁常有铁爪鹰出没。周若渊展开地图,指尖在几处标红的地方点了点,我们分头行动,林澈负责东侧缓坡,星遥你去西面矮崖,我攀主峰。
许星遥系紧腰间绳索,糖球灵活地跳到他肩上。小兽自从突破到三层后,对灵力的感应越发敏锐。他们沿着湿滑的岩壁缓缓下行,很快在一处背阴的石缝中发现了几丛闪着微光的灵草。
七叶,叶脉呈银线,是成熟的。许星遥小心地用玉刀挖出植株,收入特制的木匣。突然糖球竖起耳朵,冲着崖顶一声示警。
几乎同时,一道黑影俯冲而下!许星遥本能地侧身闪避,铁爪鹰的利爪擦着他衣袖掠过,在岩石上留下三道深痕。
退后!他一把将糖球塞回衣襟,右手已抽出寒髓剑镜。镜面寒光一闪,三道冰锥激射而出,逼退了再次袭来的铁爪鹰。
上方突然传来清越的箫声。周若渊不知何时已赶到,玉箫吹奏的音波如实质般缠绕住铁爪鹰,使其动作迟缓下来。东侧也飞来一道青光,是林澈的短戟!
三人配合默契,很快驱走了妖兽。汇合时,林澈得意地展示着腰间鼓鼓的布袋:我采了十二株,还顺带挖到几块寒铁矿!
夏日的午后格外闷热。三人潜伏在青霞村外的玉米地里,等待那只屡次偷食家畜的妖兽现身。
确定是影月貂?林澈抹了把汗,银团子热得直吐舌头。
许星遥点头:村民描述的特征没错,而且,他指了指地上一串浅淡的爪印,这痕迹只有影月貂会留下。
周若渊在周围撒了一圈无色粉末:我布了陷阱,它只要出现就跑不了。
月上中天时,一道灰影悄无声息地溜进村口。那是一只通体灰白的貂兽,额间有一弯新月形的白毛,正是一头尘胎九层的妖兽影月貂!
动手!周若渊一声轻喝,玉箫吹出三个急促的音符。地面突然亮起银线,将影月貂困在方圆三丈内。
林澈双戟飞出,戟影如网罩向妖兽。许星遥则祭出寒髓剑镜,冰雾弥漫间封锁了影月貂的退路。
出乎意料的是,那貂兽并不反抗,反而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许星遥敏锐地注意到它腹部有一道狰狞的伤口,已经化脓溃烂。
等等!他拦住要下杀手的林澈,它受伤了,偷家畜可能是为了补充体力疗伤。
周若渊仔细检查后点头:“确实。影月貂通常以小野兽为食,很少袭击家畜。”
三人商议后决定网开一面。许星遥为它清理伤口,敷上草药;林澈贡献出一颗疗伤丹药;周若渊则在它颈间系了根红绳,这是驯服的标志。
走吧,别再骚扰村民了。许星遥解开禁制。影月貂颇有灵性的看了三人一眼,窜入夜色中消失不见。
深秋的官道上,一支商队缓缓前行,运送的是珍贵的灵茶和药材。许星遥三人骑着青鬃马,护卫在车队两侧。
这次任务也太轻松了。林澈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剑穗,连个劫匪的影子都没见着。
周若渊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不可大意。这段路靠近黑风岭,常有散修劫道。
正说着,前方树林突然惊起一群飞鸟。许星遥立刻举手示意车队停下,同时运转洞幽脉进行探查。山坳里,果然埋伏着五个修士!
有埋伏,准备战斗。他低声预警,两个五层,三个四层。
三人默契地制定战术。周若渊以音攻扰乱对方阵型,林澈正面强攻,许星遥则从侧翼包抄。糖球和银团子负责保护商队。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中快。劫匪们显然没料到会遇上三个配合默契的六层修士,不到半刻钟就溃败而逃。
跑得倒快。林澈收起双戟。
腊月的太始山脉银装素裹。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齐膝的雪地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冰霜。
这鬼天气,林澈把银团子塞进怀里取暖,执事堂怎么想的,非要冬天来检查寒松林的长势。
许星遥运转灵力抵御寒气:寒松本就是喜寒的灵木,冬季才是观察的最佳时机。
周若渊走在最前,玉箫不时轻点雪地,探测可能的冰窟。突然他停下脚步:到了。
眼前是一片银装素裹的松林,每棵树上都结着晶莹的冰挂。三人分头行动,开始记录每棵树的生长状况。糖球兴奋地在林间穿梭,小爪子拨开积雪,露出下面翠绿的松针。
林澈突然蹲下身。
他拨开的雪堆下,几株嫩绿的幼苗顽强地生长着。辨认后惊喜道:是寒髓草!这种二阶灵药通常长在极北之地,没想到这里也有,便宜星遥这小子了。
三人忙碌到日头西斜,终于完成了检查任务,林澈把寒髓草的幼苗交给许星遥,许星遥满脸惊喜,周若渊仔细查看周围环境:应该是一个月前那场大雪带来的种子。
除了正式任务,三人也常结伴修炼。飞红峰听雨轩、墨雪湖畔、甚至青阳城林家,都留下了他们切磋交流的身影。
这日清晨,许星遥正在墨雪湖畔练习新学的冰剑诀。周若渊在一旁吹奏洞箫助阵,箫声竟能引导他体内灵力运转,使剑招威力倍增。林澈则带着银团子在一旁喂招,时不时提出改进意见。
手腕再抬高三分。周若渊突然停下洞箫,冰剑诀讲究飘忽不定,你的动作太实了。
林澈直接上前示范:看我,剑走偏锋时要这样……他手腕一抖,剑尖顿时幻化出七朵冰花。
许星遥认真模仿,渐渐掌握了诀窍。糖球也在一旁有样学样,小爪子挥动间竟也带出些许寒气。
不错!周若渊重新吹起洞箫,再来一遍完整的。
箫声剑影中,三人的默契与日俱增。这种日常的切磋交流,看似平凡,却让每个人的实力都在稳步提升。
练剑完毕,许星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执事堂新发布了一个义诊任务,我想去看看,你们可有什么事情,要不要跟我一起?
七日后,三人踏上了前往黄沙镇的官道。这是太始道宗辖地边缘的一个凡人小镇。道宗时不时都会派遣弟子到凡间小镇义诊,既是行善积德,也是维系与凡俗世界的联系。
记住规矩。周若渊边走边叮嘱,不得在凡人面前施展法术,用药也要用普通药材。
林澈拍了拍腰间药囊:放心吧,我带了林家药园最普通的止血草和宁神花。许星遥的储物袋里则装满了自己种植的凡品草药。
黄沙镇比想象中热闹。镇中央的广场上已经搭起了简易的医棚,镇长带着几个乡绅早早等候在那里。
三位仙师远道而来,辛苦了!白发苍苍的镇长躬身行礼,近来天气多变,不少老人孩子都染了风寒……
许星遥三人还礼,很快投入到诊治中。周若渊负责把脉问诊,林澈负责整理信息,许星遥则负责配药。糖球和银团子被安排在药箱旁,实则吸引了不少孩童围观。
小郎君,我这咳了半个月了……一位老妇人颤巍巍地坐下。
许星遥仔细为她把脉,发现只是普通的风寒,但拖延太久伤了肺经。他从药箱取出晒干的宁心草和桔梗,包成三副药:婆婆,早晚各煎一副,忌食辛辣。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不一会儿又回来,手里捧着几个还带着泥土的萝卜:自家种的,仙师别嫌弃……
一天下来,三人诊治了上百名乡民。傍晚收摊时,许星遥发现药箱旁堆满了乡亲们送来的谢礼,一篮鸡蛋、几捆青菜、甚至还有手工编织的草鞋。
感觉如何?周若渊一边整理脉案一边问。
许星遥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比想象中累,但,他看着那些朴实的谢礼,嘴角不自觉上扬,很值得。
林澈正蹲在地上逗弄一群孩童,银团子在他肩头得意地昂着头。孩子们想摸又不敢,发出阵阵欢笑。
义诊归来后,三人的修行生活渐入佳境。许星遥每日清晨练习《清心谱》中的曲目,白天照料灵田,傍晚则与林澈切磋法术。周若渊时常来墨雪峰一起讨论修炼心得。
这一日,许星遥正在灵田里为玉骨海棠松土。经过近一年的培育,这株二阶灵苗已经长高了两寸。
长势不错。周若渊不知何时出现在田埂上,看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开花了。
许星遥擦了擦汗:以我目前的灵植术,恐怕还很难,得我成了‘耕师’以后才行。
周若渊摆摆手,转而说到,林澈昨日突破到七层了。
许星遥并不意外。林澈天资本就不错,加上林家资源丰富,突破是迟早的事。
“我观你气息,离七层也不远了。”周若渊道。
“我还差的远呢。”许星遥道,“倒是师兄你,恐怕距离七层也就差一层窗户纸了吧。”
这日,许星遥静立在听雨轩外,为周若渊护法。他双手负于身后,目光不时扫向四周,生怕有人惊扰了内室突破的关键时刻。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林澈风风火火地奔来,衣袂翻飞间带起几片落叶。
许星遥连忙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压低声音道:林师兄轻声些,周师兄正在突破的关键时刻。
林澈闻言立即收住脚步,蹑手蹑脚地凑近,却掩不住眼中的兴奋:我寻遍灵田不见你踪影,就猜你定是在此。只是没想到竟是在为周师兄护法。说着突然神秘一笑,你猜怎么着?银团子突破到四层了!话音未落,一只软糯糯的小兽从许星遥衣领里探出脑袋,糖球额间月纹流转着莹莹清光,向林澈展示着他也突破了修为。
恰在此时,听雨轩的房门一声缓缓开启。周若渊信步而出,周身灵力内敛,却隐隐透出一股浑厚的气息,显然已成功突破至尘胎境后期。
周师兄,你也突破了!林澈一个箭步上前,眼中满是欣喜,这下参加宗门大比,定能大放异彩。
周若渊温润一笑:侥幸而已,还要多谢星遥师弟在此护法。
许星遥连忙摆手:师兄客气了,这是应当的。
说起大比,周若渊目光转向许星遥,星遥师弟准备得如何?
许星遥摸了摸鼻子,露出几分腼腆:两位师兄都已进阶后期,在本届弟子中堪称翘楚。我这修为尚浅,参加大比不过是走个过场,届时定当为两位师兄摇旗呐喊。
林澈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有什么好担心的?且不说你先前与我几番冒险经历,单论这一年咱们三人共同执行的那些任务,你的临场应变和实战经验就远非常人可比。”
说着他拍了拍许星遥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再说了,这次大比不过是检验咱们六年修行的成果罢了。虽说宗门准备了些彩头,但也就那么回事。你若真有什么中意的奖励,师兄我拼了这把骨头给你挣来就是了。”
周若渊见许星遥眉宇间仍带着几分犹疑,不由温声劝道:“修行之路漫漫,何须在意一时胜负?”
他抬手轻拂过院中飘下的一片落花,声音清润如泉:“但行脚下路,莫问云深几重。此番大比,尽力而为,无愧于心便是。”说罢望向远处云卷云舒的天际,衣袂随风轻扬:“至于能走到哪一步,且随清风去吧。”
第18章 大比
太始道宗,天鼎峰。
晨光初绽,薄雾如纱,缭绕于群山之间。祭天坛广场上,七十二座擂台呈周天星斗之阵排开,每座擂台皆镌刻着古老符文,在曦光中流转着淡淡的灵辉。中央矗立的太始道源碑巍然耸立,通体如墨,却在朝阳映照下泛起一层朦胧金光,仿佛亘古以来便在此默然见证着宗门兴衰。
许星遥静立于墨雪峰队列之中,一袭青衫随风轻动。他抬眸环视,只见广场上人影攒动,各峰弟子皆已列阵而立。今日参加大比的弟子足有三千余人,修为最低者也已踏入尘胎四脉之境,周身灵力隐现,气势不凡。而如他这般达到六层修为的,虽非顶尖,却也已算中上之资,足以在此盛会中一展锋芒。
“肃静!”
一道浑厚如钟的声音骤然响彻广场,压下了所有嘈杂。执事长老踏空而立,袖袍猎猎,目光如电扫过众弟子。
“大比规矩,只此一遍,尔等听仔细了!”
他声若雷霆,字字铿锵,广场上顿时鸦雀无声。
“其一,比斗只可使用法器与法术,禁用符箓、灵兽、毒物等外物辅助,违者剥夺大比资格!”
“其二,切磋为主,点到即止。若有人故意重伤同门或行杀伐之举,立逐出宗门,绝不姑息!”
“其三,比斗期间不得服用任何丹药恢复灵力,违者当场判负!”
“其四,胜负之判有三:一方主动认输,或跌落擂台,或丧失再战之力。三者有一,比斗即止!”
“其五,每场比斗限时一炷香。若时限已至仍未分胜负,则由裁判长老依双方表现裁定!”
许星遥凝神静听,将每一条规矩皆铭记于心。宗门大比虽为较量,却更重弟子对灵力的掌控与实战应变,而非生死相搏。这些规矩,正是要引导弟子在切磋中明悟己身,而非一味争强斗狠。
“抽签开始!”
执事长老袖袍一挥,霎时间,数千道灵光如流星般划破长空,精准落入每位弟子手中。
许星遥摊开掌心,一枚温润玉符静静悬浮,其上灵纹闪烁,渐渐浮现出“七十二擂,第三场”的字样。
“看来我们无缘同台了。”林澈不知何时已凑了过来,晃了晃手中玉符,咧嘴一笑,“我在十八擂,第一场便要上场。”
周若渊亦缓步走近,指尖轻点玉符,温声道:“四十五擂,第二场。”
许星遥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远处如星罗棋布的擂台,轻声道:“既如此,我便先去观战,也好瞧瞧此次大比有哪些值得留意的对手。”
前三轮的比斗对于许星遥三人而言,不过是牛刀小试。那些修为明显逊色一筹的对手,在他们精妙的功法面前,几乎难以招架。
擂台上的水渍尚未蒸干,林澈反手将双戟收回背后。对手踉跄跌坐在三丈外的试道石上,衣襟残留着被沧浪戟气撕开的裂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浅蓝水痕,这是林家《沧浪戟法》特有的缚灵印。众人只见他方才旋身时戟刃搅动的水雾里,隐约凝成两条半透明龙形,缠住对手足踝的刹那,戟尖已点到对方喉前三寸。
周若渊那里的擂台却飘着零落竹叶。碧玉洞箫尾端悬着的冰蚕丝穗犹在轻颤,最后一个音符化作青翠藤蔓缠绕在对手脖颈。那丹鼎峰弟子涨红着脸,手中药锄上的灵火已被箫声里渗出的雨露浇灭三次。当周若渊吹出《青木引》第三叠变调时,试道石突然生长出碗口粗的虬结青藤,将对手缚成个碧色茧蛹。
许星遥的寒髓剑镜此刻正悬在擂台东北角,镜面倒映着日光。方才施展《冰剑诀》第二式时,数道冰锥呈天罡阵排列,将对手祭出的赤炎轮生生冻在半空。众人清晰看见冰晶里封存的火焰保持着爆燃姿态,那离火峰弟子握锤的虎口还凝结着霜花。
三人都是三战皆胜!
“看来前几轮都是筛选,真正的硬仗在后面。”许星遥看着逐渐减少的参赛人数,心中暗忖。
第四轮抽签时,许星遥掌心的玉符突然泛起一阵血色涟漪,一个名字在灵光中缓缓浮现——楚惊鸿。
楚惊鸿?林澈瞳孔骤然收缩,一把抓住许星遥的手腕,就是那个整日与阴魂为伍的楚家疯子!
周若渊素来温润的面容也蒙上阴霾:此人修炼的血炼之术有伤天和。星遥,若是不敌,切莫与之硬拼。
许星遥指节微紧,寒髓剑镜在腰间发出清越的嗡鸣。他抬眼望向擂台,那个黑袍身影早已伫立其上,同样是尘胎六层的修为。血色长幡无风自动,隐约传来凄厉的哀嚎。
“楚师兄,请赐教。”许星遥稳步登台,衣袂翻飞间带起细碎的冰晶。
楚惊鸿阴鸷的面容浮现狞笑:我当是谁,原来是那个立志要为苍生立命的泥腿子!他指尖抚过幡面,一道血痕悄然渗入,区区尘胎六层,也配与我楚家秘传争锋?许星遥不答,只是平静地站定,等待裁判宣布开始。
“比斗,开始!”
话音一落,楚惊鸿猛地一挥,百魂幡血光大盛,数十道扭曲的鬼影撕裂空气,带着刺鼻的血腥味直扑许星遥!
“血炼之术,果然邪门!”许星遥不敢怠慢,寒髓剑镜一翻,冰雾弥漫,试图冻结鬼影。
然而,那些鬼影竟穿透冰雾,继续袭来,森白利爪直取许星遥咽喉!
“雕虫小计,我的百魂幡专克冰系法术!”楚惊鸿狞笑。
许星遥心中一凛,立刻变招,身形一闪,避开鬼影,同时剑镜一转,三道冰锥激射而出,直取楚惊鸿面门。
楚惊鸿不慌不忙,百魂幡一挡,冰锥竟被幡面吞噬!
“你的寒冰,对我无用!”他狂笑着,再次挥幡,更多的鬼影涌出,擂台上一时间阴风阵阵。
许星遥额头渗出冷汗,对方的百魂幡确实克制他的寒属性法术,必须另寻他法!
擂台下响起一片惊呼,林澈惊呼:百魂幡能吞噬寒属灵力!一旁的周若渊也眉头微皱。他人显然已经完成了比试。
擂台阴风怒号,越来越多的鬼影从幡面涌出,整个擂台温度骤降,地面结出诡异的血霜。许星遥呼吸间都带着冰碴,额前碎发已凝满白霜。他忽然想起那日周若渊教他音律时说的话:至清之音,可涤世间浊秽。
“既然冰系无效,那就试试别的!”许星遥一咬牙,收起寒髓剑镜,从怀中取出朱砂玉埙,指尖在埙孔上抹过一道灵光。《引灵洗脉功》全力运转间,清越的埙声破空而起,音波如涟漪般层层荡开。那些扑来的鬼影突然扭曲变形,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啸。
“灵雨调——起!”
朱砂玉埙虽非法器,却在许星遥灵力灌注下焕发出异样光彩。随着他十指翻飞,埙孔中流淌出的不再是凡音,而是凝聚着《引灵洗脉功》精纯灵力的天籁。每一声音律都化作肉眼可见的淡青色波纹,在空中荡开层层涟漪。这些蕴含天地正气的音波与血色鬼影相接时,竟发出金铁交鸣般的铮响,鬼影扭曲嘶吼着在音波中寸寸瓦解,如同朝露遇见朝阳。
擂台之下,周若渊负手而立,原本紧蹙的眉宇渐渐舒展,唇角扬起一抹欣慰的弧度。他指尖轻抚腰间玉箫,低声自语:这一曲《灵雨调》,倒是吹出了三分真意。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又很快隐没在温润如玉的笑意里。
“嗤——”鬼影在音波中扭曲,发出刺耳的尖啸,竟被一点点震散!
“什么?!”楚惊鸿大惊,“你竟会音律之术?!”
许星遥不答,继续催动灵力,音波如潮,反扑向楚惊鸿。
楚惊鸿慌乱之下,百魂幡疯狂挥舞,试图抵挡,然而音律无形,他的幡面根本无法完全防御。
“砰!”一道音波击中他的胸口,楚惊鸿闷哼一声,倒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你……找死!”他怒吼一声,竟咬破手指,在幡面上画下一道血符。
“百魂噬心!”
刹那间,百魂幡剧烈震颤,一道巨大的血色鬼影浮现,张开巨口,朝许星遥吞噬而来!
“糟了!”许星遥感受到恐怖的压迫力,这一招若是硬接,必受重创!
千钧一发之际,他猛然想起莫怀远曾教导的“灵台清明”之法,立刻闭目凝神,运转灵台脉,神魂凝聚。
“破!”
他猛然睁眼,寒髓剑镜再次祭出,但这一次,他不再释放寒冰,而是将全部灵力注入镜面,镜面绽放出耀目清光,与埙声音波交相辉映。
“轰——”清光与鬼影碰撞,擂台剧烈震动,烟尘四起。
待烟尘散去,众人只见许星遥单膝跪地,嘴角带血,而楚惊鸿则倒在擂台边缘,百魂幡脱手,显然已无力再战。
“胜者,许星遥!”裁判高声宣布。
许星遥长舒一口气,艰难站起,心中暗道:“好险……”
许星遥擦去嘴角血迹,望向空中仅剩的三百余道灵光。能走到这一步的,果然都是各峰精锐。他轻轻摩挲着出现裂痕的朱砂玉埙,眼神愈发沉静。
第五轮抽签,许星遥的对手是一位尘胎七层的弟子赵无尘,来自“扶摇峰”,擅长风系法术。
“寒对风,况且对方也比星遥修为高,这一战不好打。”周若渊皱眉道。
林澈却一把搂住许星遥脖子:“别怂,干他!他那破扇子还能刮掉你一层皮不成?”说着往许星遥后背重重一拍,给我把那装模作样的家伙扇下擂台!
许星遥深吸一口气,寒髓剑镜在腰间微微震颤。当他踏上擂台时,发现青石地面竟已布满细密风痕。对面青衫男子负手而立,折扇轻摇间,四周气流都随之流转。
墨雪峰许星遥?赵无尘抬了抬眼皮,能撑到第五轮,算你运气好。”他淡淡道,“不过,到此为止了。”
许星遥不答,只是握紧寒髓剑镜,全神戒备。
“比斗——开始!”
赵无尘折扇一展,狂风骤起,擂台瞬间被风刃笼罩!
许星遥立刻催动冰雾护体,然而风刃锋利无比,冰雾被层层撕裂!
“你的寒冰,挡不住我的风!”赵无尘冷笑,折扇再挥,一道龙卷风直袭许星遥!
许星遥咬牙,身形急退,同时剑镜连点,数十道冰锥飞射而出,试图干扰对方。
然而赵无尘身法极快,风系灵力加持下,他如鬼魅般闪避,冰锥全部落空。
“该结束了。”他猛然逼近,折扇如刀,直取许星遥咽喉!
许星遥瞳孔一缩,千钧一发之际,他猛然侧身,折扇擦着他的脖颈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躲得挺快。”赵无尘冷笑,折扇再转,风刃如雨,封锁许星遥所有退路。
许星遥知道不能再被动防守,必须反击!他猛然催动全部灵力,寒髓剑镜绽放刺目寒光,一道冰柱从地面突起,直击赵无尘!
“砰!”赵无尘猝不及防,被冰柱撞退数步,但很快稳住身形,冷笑道:“就这点本事?”
许星遥喘息着,灵力已经消耗大半,而赵无尘显然游刃有余。
“不能再拖下去了……”他心中暗道,猛然咬牙,运转《引灵洗脉功》,将体内残余灵力全部注入寒髓剑镜!
“冰封——”
刹那间,擂台温度骤降,无数冰晶凝结,竟将赵无尘的风刃冻结在半空!
“什么?!”赵无尘大惊,急忙催动灵力抵御寒气侵袭,然而许星遥已经抓住机会,猛然冲上前,寒髓剑镜直指他的胸口!
“砰!”赵无尘被这一击震退数步,险些跌落擂台!
“还没完!”许星遥低喝,剑镜再挥,冰锥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赵无尘仓促抵挡,折扇挥舞间风刃与冰锥碰撞,爆发出阵阵轰鸣。
“轰——”最终,一道冰锥突破防御,重重击在赵无尘胸口!
“咳!”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嘴角溢血。
许星遥也几乎力竭,但仍旧强撑着站立,寒髓剑镜对着赵无尘:“认输吗?”
赵无尘咬牙,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最终还是缓缓点头:“……我认输。”
“胜者,许星遥!”裁判高声宣布。
许星遥长舒一口气,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但他硬是撑住了。
台下,林澈和周若渊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欣慰。
“这小子,够狠。”林澈笑道。
周若渊点头:“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五轮结束,林澈和周若渊也各自击败对手,三人顺利进入下一轮。
“下一轮,是争取六十四强之位,那才是真正的强者之战。”周若渊望着远处的擂台,轻声道。
许星遥点头,眼中战意燃烧:“不管对手是谁,我都会全力以赴!”
大比,才刚刚开始。
第19章 晋级
夜色如墨,墨雪峰许星遥的屋内,烛火摇曳。
许星遥盘坐在蒲团上,指尖轻轻抚过朱砂玉埙的裂痕。那玉埙表面布满蛛网般的细纹,几处埙孔边缘已经崩裂,显然再难奏响清音。
可惜了。他低声叹道,这玉埙还是周师兄亲手做的,音色最是温润。
林澈正翘着腿坐在椅子上,闻言地吐出嘴里的灵果核,翻了个白眼:不就是个玉埙吗?让周师兄再给你做一个就是了!
周若渊坐在窗边,指尖轻抚碧玉洞箫,闻言抬眸,温声道:“玉埙虽毁,却助你破敌,也算物尽其用。”
许星遥还是觉得可惜:“若非它,我恐怕难以抵挡楚惊鸿的百魂幡。”
周若渊眸光微动,沉吟片刻,忽然道:“星遥,你既通音律,不如……”
他话未说完,林澈已经跳起来,一把揽住许星遥的肩膀,笑嘻嘻道:“不如明天狠狠教训一下南宫羽那小子!”
许星遥一愣:“南宫羽?”
“对啊!”林澈咧嘴一笑,“第六轮抽签结果出来了,你猜怎么着?你抽到了那个靠两轮空签混进前六十四的南宫羽!”
许星遥眉头微皱:“他竟能连抽两次轮空?”
林澈却又思索道,“不对不对,明天对上南宫羽那小子,你可别一上来就用全力啊!
周若渊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林师弟,莫要教星遥胡闹。
这怎么叫胡闹?林澈理直气壮地拍案,南宫羽那厮不过尘胎五层,靠着两次轮空混进六十四强,肯定是他爹南宫弘瞒着南宫老祖进行了暗箱操作。明日不让他吃点苦头,怎么对得起那些真刀真枪拼进来的师兄弟?
许星遥看着手中玉埙,想起南宫羽几次为难挑衅。他指尖无意识地在破损的埙孔上摩挲,轻声道:我会把握好分寸。
清晨,天鼎峰上人声鼎沸。
第六轮比斗,六十四强之争,正式开始!
墨雪峰许星遥,对阵青冥峰南宫羽!裁判的声音在天鼎峰上空回荡。
许星遥站在擂台上,许星遥缓步登台,寒髓剑镜悬在腰间,镜面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泽。
对面是一脸阴沉的南宫羽,只见他一袭华贵紫袍,腰间悬着一柄镶金嵌玉的长剑,面容倨傲,下巴抬得老高,眼中却藏着一丝慌乱。他显然没想到,自己靠轮空签混进六十四强,竟会直接对上许星遥。
许星遥?南宫羽冷笑,本少爷今日就让你知道,泥腿子和世家子弟的差距!
许星遥神色平静,只是微微拱手:“南宫师兄,请赐教。”
比斗——开始!
南宫羽地拔出佩剑,剑身金光暴涨:金光剑诀第一式——旭日东升!
刺目的金光如烈日般炸开,台下观战的弟子们纷纷眯起眼睛。许星遥却不慌不忙,寒髓剑镜微微一转,镜面泛起涟漪般的波纹,竟将那刺目金光尽数吸纳。
什么?!南宫羽脸色一变。
许星遥指尖在镜面轻轻一弹:还给你。
唰——!
一道柔和的金光从镜中反射而出,不偏不倚地照在南宫羽脸上。那光芒温润如余晖,毫无杀伤力,却让南宫羽狼狈地抬手遮挡。
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林澈笑得直拍大腿:妙啊!南宫大少爷的怎么变成‘余晖
南宫羽面红耳赤,怒喝一声:找死!剑势陡然凌厉,金光剑诀第五式——金虹贯日!
这一次,剑光化作一道凝实的金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刺许星遥心口!
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足尖轻点,身形如柳絮般随风飘起,竟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避过。那金虹去势不减,地一声将擂台边缘的石柱击得粉碎。
南宫师兄好剑法。许星遥诚恳道,就是准头差了些。
南宫羽气得浑身发抖,剑招越发狠辣。金光剑诀一招接一招使出,却连许星遥的衣角都碰不到。许星遥就像一片飘忽的雪花,总是在剑锋及体的刹那轻盈避开,偶尔用寒髓剑镜格挡,也是点到即止。
你!你竟敢戏耍本少爷?!南宫羽额头青筋暴起,突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身上,金虹化龙!
剑身金光骤然转为血色,一道狰狞的血龙虚影从剑尖咆哮而出!
台下惊呼四起:血祭之术!南宫羽疯了?
许星遥眼神一凝。这一招已经超出切磋范畴,若被击中,至少要卧床半月。他不再留手,寒髓剑镜陡然绽放刺目寒光!
冰镜,千重影!
镜面突然分裂出数十道幻影,每一道都折射着血龙的光芒。那血龙虚影在空中扭曲盘旋,竟分不清该攻击哪个目标。南宫羽瞪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许星遥轻喝一声:
咔嚓——
所有镜影同时碎裂,无数冰晶如利箭般激射而出!南宫羽仓促挥剑格挡,却还是被几道冰晶划破衣袍,左颊更是留下一道血痕。
你,你……南宫羽摸着脸颊的血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许星遥负手而立,寒髓剑镜静静悬浮在身前:南宫师兄,还要继续吗?
南宫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突然歇斯底里地吼道:我不信!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箓,这是你逼我的!
住手!裁判厉喝,禁用符箓!
话音未落,南宫羽已经将符箓拍在剑上。剑身顿时燃起幽蓝火焰,整个擂台温度骤升!
“既然你执迷不悟……”许星遥叹了口气,终于动了真格。他右手握住寒髓剑镜,左手在镜面一点——
“冰封——”
刹那间,整个擂台温度骤降,南宫羽的幽蓝剑光竟被生生冻结在半空!
“什么?!”南宫羽骇然失色,还未反应过来,许星遥已如鬼魅般逼近,剑镜直指他咽喉!。
全场鸦雀无声。
南宫羽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这次认输吗?”许星遥冷冷道。
南宫羽面色惨白,嘴唇颤抖,最终咬牙道:“……我认输!”
胜者,许星遥!裁判高声宣布,又冷冷地扫了南宫羽一眼,青冥峰南宫羽违规使用符箓,罚禁闭半月,扣除本届大比所有奖励!
台下爆发出欢呼。林澈一个箭步冲上来,用力拍许星遥的后背:漂亮!最后那一招太解气了!
周若渊也缓步走来,眼中带着赞许:镜中藏锋,收发由心。星遥,你的修为又精进了。
许星遥收起寒髓剑镜。他看了眼失魂落魄的南宫羽,轻声道:走吧,下轮还有恶战。
第七轮抽签结果揭晓时,林澈手中的灵果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周若渊脚边。
玄霜峰韩冰?!林澈一把抓住许星遥的肩膀,声音都变了调,这家伙半年前就摸到八层门槛了!
周若渊弯腰拾起灵果,指尖青光一闪,果皮上的尘土尽数消散。他神色凝重:据说他修习《玄霜真诀》,确实棘手。说着将灵果递给许星遥,不过……
许星遥接过灵果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中迸开。他望着远处玄霜峰的队伍,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正被众星拱月般围着。正因为如此,他慢慢咀嚼着果肉,才更有意思。
林澈瞪大眼睛:你疯了?那家伙的玄霜真气……
林师弟。周若渊突然打断,指尖在碧玉洞箫上轻轻一叩,你忘了寒髓剑镜?
林澈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般拍了下额头:对啊!我怎么能忘了,那可是我三叔炼制的。
钟声响起,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许星遥将果核抛向远处的植丛,拍了拍手:走吧,该上场了。
擂台四周早已围得水泄不通。当许星遥踏上台阶时,发现青石地面竟已覆上一层薄霜——这分明是韩冰的玄霜真气外放所致。对面,白衣青年负手而立,连睫毛都凝着细小的冰晶,整个人宛如一尊冰雕。
墨雪峰许星遥?韩冰开口时,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冰花,你的寒髓剑镜,他目光扫过许星遥腰间的剑镜,嘴角微扬,对我无用。
许星遥不答,只是缓缓取出剑镜。镜面映着朝阳,流转着奇异的七彩光晕。
比斗——开始!
韩冰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右手轻抬,一道晶莹剔透的冰墙瞬间拔地而起。许星遥试探性射出的三道冰锥撞在墙上,竟如泥牛入海般消融无踪。
我说过,韩冰的声音透过冰墙传来,带着几分讥诮,玄霜之下,你的冰,得臣服!
他掌心向前一推,冰墙轰然炸裂!无数冰刃如暴雨般激射而来,每一片都泛着诡异的幽蓝色——这分明是掺杂了玄霜真气的冰刃!
许星遥身形急退,剑镜在身前舞成一片光幕。叮叮叮的脆响连成一片,仍有几道漏网之鱼划破他的衣袖,在手臂上留下细长的血痕。更可怕的是,伤口处迅速泛起诡异的蓝色,寒气顺着经脉直往体内钻!
星遥!林澈在台下急得直跺脚,别跟他拼冰系法术啊!
许星遥却似充耳不闻。他忽然收镜而立,竟缓缓闭上眼睛。韩冰眉头一皱,正要再次出手,却见许星遥周身突然泛起奇异的波动——那不是灵力震荡,而是音波?
灵雨调?周若渊眸光一闪,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腰间玉箫,原来如此……
没错,许星遥虽无乐器在手,体内灵力却按照《灵雨调》的韵律流转。每一个毛孔都在微微震颤,在体表形成一层肉眼难辨的音波屏障。当韩冰的第二波冰刃袭来时,这些音波就像无形的筛网,将其中掺杂的玄霜真气一一震散!
什么邪术?!韩冰终于动了真怒,双掌合十,整个擂台瞬间被厚厚的玄冰覆盖。刺骨的寒气甚至蔓延到台下,前排观战的弟子们纷纷后退。
不是邪术,是道法自然!许星遥喝道。
他一凝神,只见寒髓剑镜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右手持镜,左手在镜面一抹——
清越的剑鸣响彻云霄,一柄通体透明的冰剑从镜中缓缓抽出。剑身晶莹如玉,内部却流转着无数细小的音波纹路,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霞光。
剑镜!剑镜!韩冰终于变色,原来如此!
许星遥剑指地面,音波顺着剑身传入冰层。只听一声脆响,擂台上的玄冰出现第一道裂缝。紧接着,无数裂痕如蛛网般蔓延,每一道裂缝中都跳动着细小的音波。韩冰仓促后撤,却见许星遥已经一剑斩来!
这一剑看似缓慢,实则快若惊鸿。剑锋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无数细小的冰晶,每一粒都在以特定频率震颤。韩冰急忙凝出七重冰盾,却在接触剑锋的瞬间层层崩解!
最后一重冰盾破碎时,韩冰已经退到擂台边缘。他脸色惨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许星遥的剑尖停在他咽喉前三寸,剑身上跳动的音波震得他束发的玉簪地断裂,长发披散而下。
全场鸦雀无声。
承让。许星遥收剑入镜。剑身归鞘的刹那,擂台上的玄冰尽数消融,化作蒙蒙细雨飘洒而下。
韩冰呆立良久,突然躬身一礼:心服口服。他抬起头时,眼中竟带着几分钦佩。
胜者,许星遥!
欢呼声中,许星遥缓步走下擂台,寒髓剑镜悬在腰间,镜面清光流转,映着天边晚霞。他的呼吸仍有些急促,方才那一战消耗极大,但体内灵力却比以往更加凝实。
好小子!林澈一个箭步冲上来,狠狠给了他一个熊抱,差点把他撞得踉跄,连韩冰都败在你剑下!
许星遥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无奈笑道:林澈,咳咳,你轻点……
周若渊站在一旁,素来温润如玉的面容露出几分欣慰的笑意。他指尖轻抚碧玉洞箫,温声道:以音律御剑,妙想天开。
许星遥拱手一礼:若非周师兄平日指点音律之道,我必不能破韩冰的玄霜真气。
哎哎哎,你们俩别在这儿互相吹捧了!林澈一把搂住两人肩膀,挤眉弄眼道,走走走!今晚必须庆祝!我藏了三坛青竹酿,就埋在墨雪湖边的老松树下,今日不醉不归!
周若渊挑眉:你何时藏的?上次莫师兄不是搜了你洞府,把所有私酿都没收了吗?
林澈得意一笑:嘿嘿,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那老松树就在莫师兄窗外,他绝对想不到!
第20章 论道
月色如银,莫师兄窗外的老松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林澈撅着屁股在树下刨土,衣摆沾满了泥星子。的一声脆响,他眼睛一亮,从松软的泥土里挖出三坛青竹酿。酒坛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痕,他得意地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坛中荡漾:我就说藏在这儿最安全!
三人猫着腰溜回许星遥的灵田。林澈拍开泥封,清冽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他给每人斟了满满一碗,酒液在粗陶碗中泛着细碎的金光,与跳动的篝火交相辉映。许星遥刚端起碗,忽然耳尖微动,碗沿停在唇边:有人来了。
青石小径上,一串银铃声由远及近,像一串散落的星辰。
叮铃——叮铃——
月光下,一位身着靛蓝百褶裙的少女踏着露水而来。她赤足踩在青石上,脚踝上的银铃随着步伐轻响,腰间青玉短笛尾端系着的七色丝绦随风飘舞。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发间别着的一朵莹白小花,花瓣上还沾着夜露。
三位倒是好兴致。瑶溪歌唇角微扬,目光落在酒坛上,不请我喝一碗?
林澈手忙脚乱地取来新碗,酒液倾泻时溅出几滴,在火光中划出金线,“溪歌师姐,快坐。”
瑶溪歌接过酒碗仰头饮尽,喉间发出一声赞叹:“真不错!”
许师弟。少女望向许星遥,声音如清泉漱石。她手腕一翻,腕间银镯相击,掌心便多出了一个竹筒,筒身雕刻着藤蔓纹样。
听到少女叫自己,许星遥连忙抬头,却发现少女发间的小花竟然在月光下缓缓舒展花瓣。
今日我见你与韩冰一战,消耗甚大。这是我们南疆的月华露,少女将竹筒放在青石上,眼角淡青色的蝶纹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竹筒里的液体晃荡,散发出清冽的草木香。
林澈突然探过脑袋,鼻尖几乎贴上竹筒: 咦?这玩意什么滋味?我记得师姐在第一次授课时说要学会‘与花草说话,这不会就是师姐跟花草谈心得来的吧?他手伸向月华露,却被一根突然窜起的藤蔓缠住了手腕。
林师弟还是这般毛躁。瑶溪歌轻笑,藤蔓自动松开。她转向许星遥,发间的小花突然飘落,在空中化作点点荧光,它可助你恢复灵力。明日,我要一场公平的比试。
瑶溪歌说完便转身离去,银铃声渐渐融入夜色,只留下淡淡的草木清香。
“她已尘胎八层,修成木灵之力。” 周若渊若有所思,星遥,明日.……
我明白。许星遥望着跳动的篝火,这一战,我自有计较。
许星遥打开竹筒,一股清凉气息扑面而来。浅青色的液体中悬浮着细碎的光点,如同将星河封存在内。他轻抿一口,顿觉一股清凉顺着经脉游走四肢百骸,疲惫顿消。
第二日清晨,天鼎峰上已是人声鼎沸。许星遥踏上擂台,发现青石地面上铺满了细密的青苔,苔藓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蓝白小花,正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许师弟。瑶溪歌赤足而立,足踝银铃轻响。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劲装,发间别着的三朵蓝白小花流转着奇异的光彩,这些朝颜花最喜剑气,你且放心施展。
许星遥注意到她说话时,袖口露出的手腕上缠绕着细嫩的青藤,那些藤蔓仿佛有生命般轻轻摆动。更令人惊讶的是,她走过的地方,青苔会自动分开,又在身后重新合拢,仿佛在为她让路。擂台边缘的野草也在微微摆动,仿佛在呼应她的气息。
瑶师姐。许星遥抱拳行礼,寒髓剑镜在腰间微微震颤, “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他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看台瞬间安静下来:你我同属墨雪峰,虽然我修为远不及师姐,但师弟自忖若全力相搏,不论谁胜谁负都会损耗过甚,反倒不美。
瑶溪歌眉梢微挑:师弟的意思是?
我们各出一招。许星遥解下寒髓剑镜,若一方接不住,便算落败。如何?
瑶溪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会意一笑:师弟是怕两败俱伤?也好。
看台上一片哗然。裁判皱眉思索片刻,点头应允。
请师弟先出手。
那就请师姐先观我这一剑。
许星遥深吸一口气,连踏七步,每踏出一步,脚下的青苔就凝结出一朵冰花。七步之后,这些冰花竟然连成了一道简易的阵图。寒髓剑镜突然脱手飞出,悬在阵图中央。镜面折射的晨光经过冰花阵图的加持,化作七道凝实的剑影,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无数细小的冰晶,从不同角度刺向瑶溪歌。这招融合了《灵雨调》的音律之道,每道剑影都带着不同的震颤频率。
他没有动用镜中冰剑,而是将全部灵力注入镜面。
寒镜,映心!
剑影如潮水般涌向瑶溪歌。瑶溪歌不闪不避,青玉短笛横在唇边。她吹奏的不是曲调,而是三个清脆的音节。随着笛声,她身前的地面突然隆起,七株晶莹的冰晶树破土而出。这些树木的枝干如同琉璃般透明,内部却流动着翠绿的光晕。
叮叮叮——
七道剑影分别击中七棵冰晶树。令人惊讶的是,剑影没入树干的刹那,树身内部的绿光突然大盛,竟将剑气转化为养分。树冠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晶莹的果实,每颗果实里都封存着一道剑影的形态。
好一招移花接木!台下有弟子惊呼。
许星遥不惊反喜,这正是他想看到的。他右手掐诀,寒髓剑镜突然旋转起来。那些被冰晶树吸收的剑气竟然在果实中重新活跃,七颗果实同时爆裂,释放出的不是剑气,而是七种不同的音波。
这是许星遥将《灵雨调》融入剑法的新创。七种音波在冰晶树间来回折射,形成一张无形的音网。瑶溪歌的笛声顿时被干扰,她脚下的青苔开始不受控制地疯长。
有意思。瑶溪歌眼中闪过赞赏,突然将短笛往地上一插。她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手印,口中念诵起古老的咒语。随着咒语,她发间的两朵朝颜花同时飘落,在空中化作两只晶莹的蝴蝶。
木灵,引蝶!
蝴蝶翅膀扇动间,洒落无数光粉。这些光粉落在音网上,竟然将无形的音波具现出来,只见半空中浮现出无数细密的波纹,就像水面被风吹皱的痕迹。
瑶溪歌突然拔起短笛,吹出一串急促的音符。那些具象化的音波突然凝固,然后如同镜面般碎裂。许星遥闷哼一声,连退三步。
该我了。瑶溪歌的声音突然变得空灵,她将短笛高高抛起。笛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突然化作一条青翠的藤蔓落入她手中。
木华,引灵!
藤蔓点地,整个擂台剧烈震动。那些冰晶树突然拔地而起,树干上睁开无数只翡翠般的眼睛。树枝扭曲变形,化作七只形态各异的木灵:有鹿角人身的森之守卫,有藤蔓缠绕的荆棘妖,有通体碧绿的木精……
这些木灵同时扑向许星遥,每一只都带着不同的自然之力。森之守卫的鹿角上凝聚着晨露,荆棘妖的尖刺上滴落毒液,木精口中喷吐着腐蚀性的孢子……
许星遥眸光一凝,手中寒髓剑镜骤然按向胸口。镜面的一声脆响,裂纹如蛛网蔓延,一柄通体晶莹的冰剑自镜中缓缓抽出。剑身纹路寸寸亮起,寒光流转,似有霜雪凝结其上。
“冰剑,破妄!”
剑锋划破长空,留下一道凛冽的弧光。剑身上的古老纹路竟脱离剑体,于半空中交织成一道玄奥符文。符文甫一成型,漫天飞舞的木灵骤然凝滞,仿佛时间在此刻冻结。
瑶溪歌瞳孔骤缩:你竟能以寒冰之力封禁木灵,想来你的灵植术距离‘耕师’级别不远了吧!
许星遥不语,剑指轻抬。符文微微一震,七只木灵寸寸崩解,化作漫天莹绿光点,如萤火般消散于风中。符文归位,冰剑亦重新没入镜中,只余镜面上一道细微裂痕,昭示着方才的惊鸿一击。
嗤——
一声轻响,许星遥的衣角突然断裂,那是一根潜伏已久的藤蔓所为。原来瑶溪歌在召唤木灵的同时,还暗中布置了这招的最后一击。
我输了。许星遥坦然抱拳。
裁判正要宣布,瑶溪歌却突然开口:且慢。她收起短笛,既然许师弟定了比斗方式,我也要提一个,我们论道。若我不及师弟,这场便是师弟赢了如何?
擂台四周又一片哗然。裁判无奈摇头,但终究在大比规则允许范围内,只得应允。
二人相对而坐,衣袂无风自动。许星遥率先开口,声音清朗如剑鸣:修行当以济世为先。他指尖凝聚的灵光忽明忽暗,映照着眉间坚毅,昔年大槐树村诸多百姓,遭受‘逍遥散所害,乃是我亲眼所见。灵光突然暴涨,他指尖凝聚一点灵光,如这萤火,虽弱,愿为行人照一寸夜路。
瑶溪歌轻轻摇头,发间的朝颜花飘落在地,竟在青石缝中生根抽芽。她掌心浮现的幼苗虚影舒展叶片: “南疆有古树,果实能解百毒。虽千年不语,却庇佑一方水土。” 她指尖轻点,幼苗幻化出累累红果,与其与魔修以命相搏,何不栽种解毒灵株?让天地自愈其伤?
道法自然,万物有灵。她声音忽然空灵起来,仿佛带着山涧回响,我修行不为济世宏愿,只为听懂松涛竹韵,看懂草木荣枯。
许星遥眉头微蹙:若无济世之心,听懂风雨又有何用?
若不懂风雨,瑶溪歌伸手接住飘落的冰蓝花瓣,又如何知何时该润物无声,何时该雷霆万钧?花瓣在她掌心化作一滴湛蓝露珠。
两人一问一答,渐渐引得周围弟子静默聆听。许星遥讲救治青霖镇百姓的经历,瑶溪歌却说唯有先明药性才能救人;许星遥论斩妖除魔的担当,瑶溪歌却道妖魔存于世间,也定有天地孕育之理。
论道渐深,突然,瑶溪歌从袖中取出一粒灰褐种子。她将种子置于青石板上,轻哼起古老的南疆歌谣。歌声如清泉流过石板,种子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抽根发芽。嫩茎穿透坚硬石板,转眼间长成三尺高的七色花树,每片花瓣都流转着不同光华。
此乃七情花。瑶溪歌指尖抚过颤动的花瓣,见喜则赤如朝霞,遇怒则紫若雷霆,感悲则蓝似深海。她摘下那片泛着青光的瓣,方才论及苍生之苦时,它为你变成了最纯粹的青色。
许星遥怔然,忽见花瓣上的露珠映出自己面容。他整衣肃容,郑重长揖:师姐道法通玄,星遥不及,受教了。
瑶溪歌却将整株花树连根拔起,根系带起的碎石竟自动归位。她将花树递出时,根系在空气中划出青色光痕:是你的道心,让它开出了最澄澈的青色。她腰间银铃微动,今日,我也受教了。
见许星遥主动退下擂台,裁判高声宣布:胜者,瑶溪歌!
当裁判宣布瑶溪歌获胜时,许星遥心中没有半分沮丧。相反,他感觉自己推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原来自己的道心与自然之道,竟能相辅相成。
另一边,林澈和周若渊在第八轮险胜对手,却在第九轮分别败于天枢峰与玉衡峰的顶尖弟子,止步十六强。
夕阳西下,墨雪湖面泛着碎金般的粼光。林澈一屁股坐在湖畔青石上,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两坛酒,泥封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早就料到要输,特意多埋了几坛! 他咧嘴一笑,拍开酒封的动作却比往日重了几分,琥珀色的酒液在坛口晃荡,溅出几滴落在草叶上,化作细小的光点。
周若渊望着湖心渐起的雾霭,摇头轻笑。
三只酒碗在半空中轻轻相碰,清脆的撞击声惊起了芦苇丛中的夜鹭。
当夜,许星遥在灵田边栽下那株七情花。月光下,他忽然发现花根处缠着一缕银丝,正是白日被瑶溪歌割下的那截衣角。花枝轻颤,仿佛在与他低语。
而在墨雪峰另一侧的药圃里,瑶溪歌正对着月光检查一株新栽的剑形草。草叶上,一滴晶莹的露珠里,隐约可见寒髓剑镜的倒影。
第21章 噬魂
大比结束后的第七个清晨,许星遥在灵田边醒来。衣襟上沾着的露水还未干透,他忽然发现七情花的枝叶上缀满晶莹露珠。每一滴露珠里都映着绚烂朝霞,恍若千百个微缩的天地在同时迎来日出。他下意识伸手触碰花瓣,所有露珠齐齐震颤,发出清越的共鸣声,宛如一串琉璃风铃在晨风中摇曳。
这是……
七情共鸣。瑶溪歌的声音裹着晨露的湿润从田埂传来。她赤足踏过沾露的灵草,发间那朵朝颜花绽放得比往日更盛,花瓣边缘流转着淡金色的光晕,看来你的心境突破了一层桎梏。
许星遥这才惊觉,自己周身萦绕的灵力不再如往日般飘忽,而是凝练如丝,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温润光泽。
七情花是这世间罕有的、能从低阶培育至高阶的灵植。瑶溪歌俯身轻点花瓣,指尖掠过时带起一缕青色光痕,你可要仔细养着。花瓣被她触碰的瞬间,竟自发卷曲起来,像是害羞般轻轻颤抖。
师姐怎么来了?
瑶溪歌解下腰间那个绣着藤纹的布袋,倒出几粒种子。种子落在掌心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表面泛着的青光如同呼吸般明灭:南疆特有的灵植种子,送你试种。
许星遥刚要道谢,灵田外的石板小径上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惊飞了栖息在七情花上的几只蓝翅蝶。
星遥!大事!林澈风风火火地冲进灵田,衣袂带起的劲风惊得七情花上的露珠簌簌滚落。他手里挥舞着一个鎏金卷轴,细密的云纹在晨光下泛着微光,执事堂刚发布的历练任务!
周若渊踏着沉稳的步伐紧随其后,手中那支碧玉洞箫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他轻轻一点,卷轴便凌空展开,在半空中投射出一幅光影交织的地形图。太始山脉西北角的迷雾沼泽区域赫然标着一个醒目的赤红印记,像一滴凝固的鲜血。
三日前,沼泽边缘的青芦村有孩童失踪。周若渊修长的手指轻点标记,声音低沉,幸存者说看见浓雾中闪过诡异的绿光,像野兽的眼睛。
瑶溪歌突然上前一步,发间的朝颜花无风自动。她纤细的指尖点在地图边缘一处细微的色块上,指尖泛起淡淡的青光:这里的植被分布有异。青光渗入地图,将那片区域放大数倍,沼泽边缘本该是青芦草,现在却……她眉头微蹙,这是血灵藓,南疆《百草志异》中记载的魔气侵染征兆。
林澈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卷轴差点脱手。许星遥眼神一凛,指节不自觉地收紧,沉声道:恐怕又是隐雾宗的手笔。
任务要求至少三名尘胎六层以上弟子组队。林澈搓着手,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正好我们四个……
我不去。瑶溪歌突然打断,瑶溪歌突然出声打断,声音清冷如霜。在三人错愕的目光中,她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瓶身不过寸许,却雕刻着繁复的藤蔓纹路,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金纹云实炼制的破瘴丹。她将小瓶放在青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可抵御毒雾。
三日后,太始山脉西北隘口。
再往前就是迷雾沼泽了。周若渊收起地图卷轴,修长的手指指向前方。原本茂密的山林在此处突然变得稀疏,树木扭曲着枝干,叶片呈现出病态的灰绿色,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毒素侵蚀。树干上爬满暗红色的苔藓,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宛如干涸的血迹。
林澈手持短戟开路,锋利的戟尖划过灌木丛时,突然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诧:你们快来看这个!
拨开的灌木丛后,一具不知名野兽的骸骨静静躺在腐叶间。森森白骨上缠绕着数条诡异的黑色藤蔓,藤蔓表面布满细密的鳞片状纹路,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更令人不安的是,那些藤蔓似乎还在缓慢蠕动,如同沉睡的毒蛇。
许星遥单膝跪地,寒髓剑镜悬于掌心。镜面寒光流转,映照出藤蔓表面那些鳞片纹路竟在细微地开合,就像在……呼吸。他瞳孔微缩,手指不自觉地抚上剑柄。
小心!
周若渊的警告声骤然炸响。许星遥只觉脚下一轻,坚实的地面突然如流沙般塌陷。无数漆黑根须破土而出,表面覆盖着同样的鳞状纹路,如同活物般缠向他的双腿。冰剑出鞘的瞬间带起一道凛冽寒光,最近的几根根须应声而断,断口处渗出粘稠的黑色汁液。然而更多的根须正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地面上蜿蜒爬行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
烈火符!林澈一声暴喝,三张赤红符箓脱手而出。符纸在空中地燃起,化作三团炽烈火球呼啸而下。然而那些根须表面黏液涌动,火球触及之处竟发出声响,转眼间被浇灭,只余几缕青烟袅袅升起。
周若渊的碧玉洞箫突然迸发出一声尖锐音爆。音波如涟漪般扩散,所过之处根须寸寸炸裂,黑色汁液四溅。但断裂处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着,转眼间又抽出新的分支。更骇人的是,那些落地的断须甫一接触泥土便扎下根须,转眼间又形成新的包围圈。
退后!
许星遥一声清喝,袖中飞出十数枚冰棘种。种子表面的霜纹在灵力灌注下骤然亮起,落地瞬间暴涨成一片冰蓝色藤蔓丛林。藤蔓上密布的冰刺闪烁着寒光,将袭来的魔植根须尽数阻隔在外。
周师兄!
周若渊闻声会意,唇边洞箫声调陡转。清越的音律中,冰棘叶片无风自动,发出空灵的铃音共鸣。声波所及之处,魔植根须如遭雷击,纷纷僵直颤抖,继而如潮水般退去。更神奇的是,冰棘周围三丈内的暗红苔藓竟渐渐褪去血色,恢复了原本的青翠。
有效!林澈大喜过望,正要迈步上前,却被周若渊横箫拦住。
别急。周若渊神色凝重,箫尖指向冰棘藤。只见那些冰蓝藤蔓正以惊人的速度褪色枯萎,叶片接二连三地凋零坠落。当最后一根藤蔓化作飞灰时,远处退去的魔植根须又窸窸窣窣地探了回来,在地面上留下黏腻的黑色痕迹。
许星遥抹去额角沁出的冷汗,寒髓剑镜在掌心微微发烫:冰棘藤配合周师兄的清心曲只能暂时净化这片区域。他望向沼泽深处翻涌的雾气,必须找到污染源头,才能彻底解决这些魔植。
三人谨慎前行,沿途不断播撒冰棘种。随着地势渐低,浓稠的雾气如实质般压迫而来,双目可见的距离骤减。周若渊不得不持续吹奏洞箫,音波在雾气中荡开一圈圈涟漪,勉强勾勒出前路的轮廓。
周若渊突然横箫拦住同伴,声音紧绷,前面有东西。
拨开浓雾,一座斑驳的古老祭坛若隐若现。祭坛中央矗立着一株扭曲畸形的黑木,树干上绑着七个孩童,皆双目紧闭。最骇人的是,每个孩童心口都生出一株暗红色异草,草叶随着他们微弱的呼吸缓缓起伏,仿佛在汲取生命精华。
血婴草……许星遥喉头发紧,寒髓剑在掌中震颤。他曾在隐雾宗高个修士储物袋里存放的《邪物志》上见过记载,此物以童男童女心血为食,必须立刻救人!
且慢!周若渊突然面色惨白,洞箫指向黑木根部,那不是普通妖木,是噬魂魔树的幼苗!
仿佛回应他的话语,黑木骤然剧烈抽搐。皲裂的树皮下睁开密密麻麻的血色眼瞳,孩童心口的血婴草同时发出刺穿耳膜的尖啸。音波震荡之下,三人耳鼻渗出鲜血。
更恐怖的是,那些昏迷的孩童突然齐刷刷睁开双眼,他们的瞳孔已化作与魔树如出一辙的猩红色!
退!速退!
三人急撤间,魔树已然暴起发难。地面龟裂,无数漆黑根须破土而出。林澈双戟翻飞如银龙摆尾,周若渊箫音化作连绵音爆,许星遥剑气纵横似霜雪漫天,却仍被逼得连连后退。
危急关头,许星遥倾囊掷出所有冰棘种。种子落地疯长,周若渊的洞箫立即奏响清心曲。然而这次魔树仅稍作迟疑,便狂暴扑来。冰棘藤在魔气侵蚀下迅速枯萎,一根狰狞根须趁机缠住许星遥右脚踝,尖锐的倒刺瞬间扎破靴履。
刹那间,剧痛如毒蛇般顺着脚踝窜上全身。许星遥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阴冷气息沿着经脉侵蚀,所过之处灵力尽数凝固。寒髓剑镜坠地,镜面瞬间蒙上厚重的黑雾,在地上滚出数尺。
星遥!林澈双目赤红,却被骤然暴起的根须缠住四肢,双戟落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边忽闻清越笛声。不同于周若渊箫音的浑厚,这笛声如清泉漱石,带着万物复苏的勃勃生机。
是溪歌师姐!周若渊惊喜交加。
一道靛蓝身影踏空而来。瑶溪歌赤足点在魔树主干上,青玉短笛吹奏出的旋律化作实质般的青色波纹。她发间那七朵朝颜花同时离体,在空中组成一个繁复的青色符文。
木华,万灵!
符文印上树干的刹那,那些血红眼瞳同时渗出漆黑血泪。更令人震惊的是,孩童心口的血婴草剧烈扭动,最终地一声脱离心口,在空中化为灰烬飘散。
魔树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所有根须调转方向,如万箭齐发般袭向瑶溪歌。她不避不让,只是解下腰间银铃轻轻一摇。
叮铃——
清越铃声中,地上的寒髓剑镜突然清光大盛。镜面黑雾瞬间消散,一道凝若实质的剑光自行激射而出,精准斩断缠绕许星遥的根须。
接镜!瑶溪歌清喝。
许星遥纵身接住飞来的剑镜,体内凝固的灵力突然如春冰乍破。他将全部灵力倾注镜中催动冰剑,冰剑出鞘的瞬间——
铮——
剑鸣如九天龙吟,一道皎洁如月的剑光直冲云霄。这不是凛冽的杀伐之剑,而是蕴含生机的净化之剑。剑光所过之处,魔树发出凄厉嘶吼,树干上的眼睛接连爆裂,溅出腥臭黑血。
当最后一颗眼瞳爆开时,参天魔树轰然倒塌,化作满地腥臭黑灰。七个孩童软倒在地,胸前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瑶溪歌飘然落地,发间朝颜花已尽数凋零。她脸色苍白如纸,却仍强撑着为每个孩童把脉。纤细的手指在触及孩童腕间时,隐约有青光流转。
许星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瑶溪歌,触手只觉她衣袖下的手臂冰凉如霜。他声音发紧:你早就知道是噬魂魔树?
瑶溪歌苍白的唇边泛起一丝苦笑,发间残留的朝颜花茎渗出淡青色汁液:我族古籍记载,只有精纯的‘木灵之力能暂时压制噬魂魔树,而它又对木灵之力的感应异常敏锐,所以我必须收敛气息远远跟着,躲避它的感应,留着灵力在关键时刻出手。她看向许星遥的剑镜,也多亏你的剑气中融入了生机之力,否则没那么容易斩断它的本源。
四人护送着七个孩童回到青芦村,村口的古井旁,焦急等待的村民们见到孩子归来,顿时哭声、笑声混成一片。有位白发老妪颤巍巍地跪倒在地,不住地向他们叩首。
许星遥注意到,孩子们虽然苏醒,但眼神依旧空洞,像是蒙着一层薄雾。瑶溪歌取出青玉短笛,在每人眉心轻点一下,一缕黑气随即飘散。最小的那个女童突然地哭出声来,扑进了母亲怀里。
魔气已除,但心神受损,需静养月余。瑶溪歌的声音比往常虚弱许多。
当夜,他们在村中祠堂暂歇。林澈用短戟在院中划出警戒阵法,周若渊则取出洞箫,吹奏了一曲《普善曲》。箫声悠远,祠堂屋檐下的铜铃无风自动,发出清脆的共鸣。
翌日黎明,四人分头探查周边数十里。许星遥手持寒髓剑镜,镜面映照下,昨日还泛着暗红的苔藓已恢复青翠;瑶溪歌赤足踏过溪涧,水中游鱼不再躲闪,反而聚拢在她足边;周若渊的箫声惊起林间宿鸟,却不见半点魔气踪迹;林澈翻遍山坳里的每个洞穴,只找到几窝受惊的蝙蝠。
正午时分,四人在村口古井旁汇合。
奇怪,林澈挠着头,连个魔修的脚印都没找到。
瑶溪歌望着远山沉默不语。她指尖缠绕着一缕从魔树残骸上取下的黑丝,此刻正在阳光下慢慢化为飞灰。
许星遥收起剑镜,镜面上最后一丝黑雾终于消散。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溪歌师姐,那株魔树幼苗,会不会是……
人为种下的。瑶溪歌接过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忧色,但现在,线索断了。
回宗门的路上,许星遥一直沉默。当山门在望时,他突然开口:瑶师姐,我能不能跟你学南疆的灵植之术?
瑶溪歌笑道:为什么?
为苍生立命,需先懂万物生长,这是我新的道路。
第22章 禁煞
天鼎峰苍穹御府内,九十九盏青铜古灯摇曳的火光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神鹰族族长鹰无涯端坐宗主玉座之上,玄色袍服上以金线绣就的展翅雄鹰在灯火映照下泛着冷冽寒光。这位涤妄境九层的大修士右手食指有节奏地轻叩扶手,玄冰铁制成的扶手发出清脆的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今日议的是灵台明镜膏一事。鹰无涯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墨雪峰主,既然你执意要议此事,便先说说吧。
墨雪峰主江雪寒向前三步,腰间佩剑的一声自动出鞘三寸,剑身震颤发出龙吟般的清响。他须发皆张,怒声道:宗主以灵台明镜膏称呼外宗毒物,恕老夫万难苟同!袖袍无风自动,显是怒极,隐雾宗等外道邪修,将此等恶毒冠以灵台明镜之名,分明是要诱使我宗修士凡人趋之若鹜,好从中牟取暴利!
他猛地一挥手,殿中凭空浮现两团光影。左侧显现出凡人吸食后形销骨立的惨状,右侧则是修士经脉中灵力阻滞的影像。
此毒分作两类:其一名为逍遥散,专害凡人。吸食者初时飘飘欲仙,日久则形神俱损,终成行尸走肉;其二唤作蚀心毒煞,专毁修士道基。江雪寒剑指右侧光影,声音愈发凌厉,邪修谎称此毒可助顿悟天道,实则不过是炼制的幻毒,使人堕入伪境!更歹毒的是——他剑锋一转,光影中显现出缠绕在经脉上的黑色丝线,此毒含有经特殊手法炼制的黑魂草,一经沾染,如附骨之疽,终生难除!
殿中古灯的火光突然齐齐一暗,仿佛也被这番话语中的怒意所慑。
江雪寒袍袖一振,一面澄澈水镜自袖中飞出,悬于大殿中央。镜面泛起涟漪,逐渐显现出一幅令人心惊的画面——
诸位且看这三年来我宗灵石流向。
镜中景象化作一条奔腾的灵石长河,璀璨的灵光中,竟有近四成流向隐雾宗所在的西北方向。
仅去年一年,因购买此毒外流的灵石就达七百八十万枚!江雪寒剑指镜面,一道银光划过,将流向隐雾宗的灵石单独标记出来。那些灵石堆积成山,在镜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天璇峰主霍然起身,玉冠上的明珠剧烈晃动:这相当于我宗三座中型灵矿的年产量!
祸患远不止于此。江雪寒剑锋一转,水镜画面流转,显现出东南三十城的景象。只见数名身着太始道宗服饰的修士,正在府邸中收受隐雾宗使者递来的黑色玉匣。那使者袖口绣着的石碑标记,在镜中清晰可见。
更可怕的是腐蚀之害。江雪寒声音沉痛,已有二百三十七名驻守修士因受贿被查。镜中画面再变,显示出这些修士克扣月俸、强征劳役的罪证,他们不仅盘剥低阶修士的宗门福利,更逼迫散修与凡人日夜劳作,就为换取更多毒膏!
飞红峰主柳青锋一步踏出,手中竹简展开,密密麻麻的朱砂小字在简上浮动。他指尖在简面一划,那些字符顿时凌空飞起,在殿中排列成清晰的数据:
服用毒膏的修士中——他每说一句,就有一行朱字亮起,三年内修为停滞者,十占其七;左侧浮现数十名修士盘坐修炼却灵力凝滞的景象,修为倒退者,十有其二;右侧显现几名修士吐血散功的画面。
朱笔突然从他袖中激射而出,在空中龙飞凤舞写下道基损毁四个血字。那字迹不断渗出猩红液体,滴落在地竟腐蚀出缕缕青烟。
最可怕的是这个。柳青锋声音发颤,竹简上浮现出经脉图谱,长期服用者,道基出现不可逆的裂纹,灵力运转效率暴跌五成以上!图谱中原本畅通的经脉,此刻布满蛛网般的黑色裂痕。
水镜画面突然转为阴森,显现出数十具泛着金属光泽的尸体。每具尸身表面都覆盖着诡异的青灰色纹路,在镜中泛着冷光。莫惊涛黑袍无风自动,沉声道:
这些都是在历练中陨落的弟子。尸身不腐不坏,反而自发转化为铁尸。镜面一转,显出隐雾宗修士正在秘密收购这些尸身的画面,他们以高价收购,诸位可知——他袖中突然飞出一柄漆黑短刃,钉在镜中一名隐雾宗修士的咽喉处,他们要拿这些铁尸炼什么邪物?
殿内九十九盏青铜古灯同时暗了一瞬,仿佛被无形的寒意所侵。鹰无涯叩击扶手的指节突然停顿,玄冰铁扶手上凝结出一层薄霜。
天枢峰主李云松突然发出一声冷笑,腰间玉葫芦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危言耸听!这位涤妄初期的修士手指轻抚葫芦表面的云纹,墨雪峰主为何不提,正因这灵膏流通,我宗与隐雾宗等派的商贸往来才畅通无阻?道宗每年从中获利几何,诸位心知肚明。
道宗获利?还是诸位获利啊?还是拿弟子们的道基来换!江雪寒怒发冲冠,一道剑气不受控制地冲天而起,震得殿顶九十九盏青铜古灯剧烈摇晃,灯油四溅。他甩手掷出一块青玉令牌,令牌在空中投射出一幅幅画面:三十年前我在苍梧城任驻守修士时,就曾彻底禁绝此物!画面中清晰显示着禁绝前后的对比数据,禁绝后,当地修士破境率提升四成,凡人城镇新生具有修行资质的子嗣数量翻倍!
李云松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卷鎏金账册,手指在某个标红的区域重重一点:那墨雪峰主可知,苍梧城当年的供奉少了多少?账册上的数字突然放大悬浮,足足六成!各峰分到的资源锐减,多少弟子因此耽误了最佳修炼时机?
玉衡峰主闻言,犹豫地捻着胡须:确实,我峰去年靠着与外宗的交易,多换取了不少物资,很多弟子因此受益。
诸位!李云松突然提高声调,袖中飞出一株被封在晶石中的漆黑草药,黑魂草并非隐雾宗独有!他指尖轻点,晶石表面浮现南疆地图,我宗辖地内的黑水沼泽就能种植。若我们自产自销,不仅可阻断灵石外流,还能反销他宗!
天璇峰主眼中精光一闪,抚掌道:妙计!我们还可以在边境设卡,对外来灵膏加征三成灵石供奉。既满足修士需求,又能充实道库。
荒谬绝伦!柳青锋气得手中朱笔剧烈颤抖,笔尖滴落的朱砂在空中凝结成血珠,这是饮鸩止渴!他挥笔疾书,金色文字在空中组成一道道复杂的算式,诸位可曾算过,医治一名道基受损的修士要耗费多少资源?培养一名新弟子又要多少投入?算式中浮现出惊人的数字,一名道基受损的尘胎境修士,终生成就至多灵蜕境。而正常修士......
他的话语突然被一阵清脆的碎裂声打断——江雪寒的佩剑不知何时已完全出鞘,剑尖正抵在李云松的玉葫芦上。殿内温度骤降,连青铜灯焰都快要凝固成冰晶状。
大殿内剑拔弩张之际,殿门突然洞开,一道青色身影挟着雷霆之势踏入。
够了!
青冥峰主南宫霆龙行虎步而来,腰间那枚鼎形玉佩绽放出浑厚灵光,涤妄境中期的威压让殿内空气都为之一滞。他径直走到李云松面前,袖中飞出一块泛着青光的留影石。
李峰主且看这个。
留影石投射出的画面中,东南沿海某座城池正遭受攻击。数十具通体泛着金属光泽的铁傀儡排成战阵,守城修士的飞剑斩在它们身上竟溅起刺目火花。更骇人的是,那些傀儡被斩开的伤口处涌出的并非鲜血,而是粘稠的黑色毒煞!
隐雾宗已开始组建傀儡大军。南宫霆的声音如同寒铁相击,李峰主还要继续资敌么?
李云松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却仍强撑着反驳:这,这影像未必作不得假……
作假?江雪寒突然并指成剑,一道凛冽剑光冲天而起,剑光中包裹着一封密信,这是隐雾宗左使亲笔!信笺上多收集铁尸,备战用八个血字触目惊心,从何处收集?不正是从我太始道宗辖下的城池和村镇!
大殿陷入死寂。九十九盏青铜古灯的火焰同时矮了三分,仿佛被无形的压力所慑。端坐玉座的鹰无涯突然起身,玄色袍服上的金鹰纹路光芒大盛:
本座这就请示枯龙尊者定夺。
当鹰无涯重新返回时,大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鹰无涯手中那支赤金令箭上。令箭表面流转着古老的符文,隐约有龙形虚影缠绕其间。
枯龙尊者法旨。鹰无涯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令箭在他手中缓缓展开,化作一道鎏金法旨悬浮半空。法旨上的文字每一个都重若千钧:
即日起,严禁蚀心毒煞、逍遥散及类似之物在道宗辖地流通。文字绽放出刺目金光,设立三道防线:一者,边境查验关卡,严查走私;二者,对各城驻守修士实行问责,辖地出现毒物,驻守修士降级处置;三者,宗门内部各处要道设立验煞镜,往来弟子需受查验。
鹰无涯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向江雪寒:墨雪峰主即日南下,全权负责禁煞事宜。他袖中飞出一枚紫金令牌,持此令可调动各城驻守修士,先斩后奏!
转向李云松等人时,鹰无涯的声音骤然转冷:天枢、天璇、玉衡三脉峰主即刻起暂停宗门议事资格,各自回峰清修。法旨上突然射出三道金光,分别落在三位峰主额间,形成一个小小的禁制印记,无枯龙尊者亲手法旨,不得擅离本峰半步!
李云松面如死灰,腰间玉葫芦地裂开一道缝隙。天璇、玉衡两位峰主低头不语,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南宫霆上前一步,向江雪寒郑重拱手:我青冥峰愿出三十名精锐弟子随墨雪峰主南下。
待众人散去,柳青锋追着江雪寒来到墨雪峰寒松阁。一进门就急声道:师兄,南宫霆突然转向,恐有蹊跷!
江雪寒剑指一划,七道剑气瞬间结成隔音剑阵。他捋了捋花白长须,冷笑道:老夫岂会不知?他支持禁煞,不过是为争功罢了。手指轻叩案几,冰晶在桌面蔓延,神鹰族内已有风声,若鹰无涯再无所作为,太上长老就要另立宗主。只是……他眼中寒光一闪,千年来这宗主之位被神鹰一族把持,何时轮到外姓染指?他南宫霆虽为神鹰族女婿,但在他们眼里终究是外人!
若他此次安分守己,江雪寒端起冰玉茶杯,茶水瞬间凝结成冰,那便算是老夫看走了眼。事成之后,定要敬他三杯寒潭酿!
柳青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这是我整理的隐雾宗在东南的十八处暗桩。又解下腰间玉佩,里面有我温养百年的万壑松风剑意,危急时可唤来松涛剑阵。
师弟有心了。江雪寒没有推辞,收下玉佩。
“还有,师兄,此次最好带足人手,你这禁煞之后,恐怕不久将会引起两派之战。而且我听闻,隐雾宗修士的法器与我道宗多有不同,师兄最好再带些炼器高手,随时在身边听用。”
“宗门已经答应老夫将此次大比的前六十四名交于老夫,老夫再调派一些玄根和灵蜕境弟子也就足够了,再说还有当地的驻守修士配合,这你不用担心。况且人带多了,怕不是他们会以为老夫我要造反。”江雪寒道。
“要不然,师弟我陪你去吧。”
“不可,今日你在天鼎峰声援我做的便已经足够,宗门势力庞杂,派系斗争不止,师弟你切莫要再过深地卷入这旋涡中来。况且,有你留在宗门,替我照看墨雪峰,我才能放心。”
柳青锋见他拒绝,便又打算打开储物空间,江雪寒却按住柳青锋要取更多法宝的手,“你呆在宗门,不比我在外面轻松,况且师兄我又不是穷酸鬼,法宝符箓还是有的,不用你如此接济。如果老夫真有不测,有你在,这墨雪峰我才能放心!
柳青锋离去后,江雪寒独自立于墨雪峰绝巅。凛冽的山风卷起他霜白的鬓发,石桌上摆放的寒影貂皮毛与黑魂草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他深邃的目光穿透云海,仿佛又看见那些被毒物侵蚀的修士扭曲的面容,听见凡人村落中痛苦的呻吟。
峰主。莫怀远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他手捧一卷青玉轴,恭敬地递上前:这是许星遥师弟亲笔所书的大槐树村净毒全录。弟子细看过,其中祛毒七法、戒断三策、疗养九方,记载极为详尽。
江雪寒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意,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这便是你之前常提起的那个小子吧?他接过卷轴,突然话锋一转:若派你去东南禁煞,当如何行事?
莫怀远眸光一沉,三指并拢在虚空一划:先断其流通要道,指尖青光乍现;再治已成瘾者,手掌翻转间带起一道气旋;最后绝其根源。猛然握拳,指节发出清脆的爆响。
好一个断、治、绝!江雪寒长笑一声,笑声震得峰顶积雪簌簌落下。此次南下,你便随老夫同行。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那许小子可进了大比前六十四?
莫怀远嘴角微扬:何止六十四,三十二强呢!
江雪寒袖袍一挥,卷轴化作流光没入袖中,你小子眼光倒是不差!
第23章 东南
天鼎峰,祭天台广场。
凛冽罡风呼啸而过,三百余名修士巍然矗立于宽阔广场之上。其中十位玄根境强者气场如虹,二十位灵蜕境修士亦是神采奕奕,余者虽是尘胎境界,却也个个精神焕发。此行众人,既有应江雪寒之召而来的道宗精英,亦有他峰自愿加入东南禁煞之行的修士。
翻涌不息的云海如波涛般在脚下起伏,江雪寒一袭霜纹大氅,衣袂在罡风中猎猎作响。他负手立于祭天台大殿前的玉阶之上,面容冷峻如冰雕,眉宇间凝聚着坚定与威严。
三百名修士按照九宫方位静立,许星遥等四人亦在其中。林澈的短戟斜插在背后,戟柄上坠着的墨色羽穗在无形灵力激荡下微微颤动,宛如活物;周若渊腰间悬着的碧玉洞箫泛着幽幽青光,似在呼应主人内心的激昂;瑶溪歌发间的七色丝绦与朝颜花共鸣轻颤;许星遥手中的寒髓剑镜澄明如镜,将漫天云海倒映其中,恍若一幅水墨画卷。
呛——
一声清越的长鸣划破长空,江雪寒猛然拔出背后长剑,直指苍穹。剑锋所向,凛冽寒气瞬间弥漫,无数晶莹剔透的冰晶自虚空凝结而下,如同天女散花般轻盈飘落,在每位弟子肩头凝成精致的霜纹,宛若上天赐予的印记。
今日召诸位前来,想必各位心中已有明了。江雪寒的声音裹挟着刺骨霜雪之气,每一个字都如冰棱般清晰锐利,震得在场众人耳膜生疼,此次前往东南禁煞,绝非寻常剿灭邪修之举,而是要一举荡除侵蚀我道宗根基的污秽!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隐雾宗等外宗奸邪,以恶毒之物攫取我道宗灵源,损伤我道宗修士灵力,残害我道宗凡人身躯,这实乃要斩我根基,绝我道统!此等行径,罪不容诛!
江雪寒一番慷慨陈词,令在场众人无不义愤填膺。许星遥暗中观察,即便是神鹰一族的修士,此刻也目光如炬,杀意凛然!
见众人神情肃整,斗志昂扬,江雪寒缓缓抬起右手,掌中紫金令牌骤然腾空而起,迸发出万丈金光,直射云霄!
此去东南,有三条铁律,诸君务必铭记于心!他的声音在云海间久久回荡:
其一,彻查蚀心毒煞与逍遥散流通交易,斩断其商路渠道!
其二,广施救治之法,治愈成瘾修士与凡人,使其不再受毒物枷锁!
其三,追本溯源,寻得毒物制造之根本,灭之绝之,不留后患!
诸位,此行关乎我道宗万载基业,生死存亡!江雪寒的声音陡然低沉,却蕴含着千钧之力,各自回去整装,三日后,随老夫一同奔赴东南,荡平污秽,还我道宗朗朗乾坤!
待众人从祭天台散去后,周若渊随着许星遥到了他的住处。
师兄请进。许星遥推开虚掩的院门,院内的灵田泛着莹绿光泽,各种灵植在夕阳下舒展枝叶。
两人在石桌旁落座,许星遥为周若渊斟了一杯灵茶。
周若渊斜倚着石桌,看着许星遥正蹲着侍弄一丛冰棘草。暮色将灵田染成琥珀色,他忽然屈指弹了弹腰间洞箫,清脆的响声将藤架上的糖球惊走。
我说,周若渊不禁莞尔,你这灵田的守卫,还不如我玉箫管用。
许星遥头也不回,指尖凝出冰雾笼向灵植:周师兄若把逗弄糖球的功夫用在修炼上,早该突破灵蜕期了。
呵,倒学会挤兑我了。周若渊笑笑,星遥,此次东南之行,你以为如何?周若渊抿了一口茶,转而正色道道。
许星遥叹息一声:峰主显然已是尽了全力,否则,又怎会只争取到我们这些小鱼小虾?宗门怎么着也得多几名峰主或者涤妄大修吧。我担心峰主到了东南之后独木难支。
谁说不是呢?周若渊放下茶杯,其实毒煞之事,宗门早该有所决断,拖延了这么多年,才导致如今泛滥成灾。不过,咱们此次前往的楚庭城,城主是一名涤妄初期的前辈长老,希望能够助墨雪峰主一臂之力吧。
“听说那名长老是神鹰一族,恐怕……”许星遥有些担忧,不过转而又道:只是宗门如何决策,以咱们修为资历,根本不可能置喙,咱们只能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好了,不说这个了。周若渊收了收面上的忧色,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朱砂玉埙,这次来是要给你这个。
许星遥眼前一亮,这枚玉埙与他之前在大比上损毁的那枚形状、纹路都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份灵韵。可他的眼色又随即黯淡下来:师兄,这……
周若渊打断他的话,将玉埙放在石桌上,之前送你的那枚玉埙在大比中损毁了,我想着你如今音律之法也算初有小成,况且音律之道对你的修为、培育灵植都颇有益处,便委托宗门的器师给你炼制了这玉埙,得了这枚一阶尘铁器级别的法器。
许星遥连忙摆手:师兄平日里已经对我照顾颇多,我怎好总收师兄的东西。况且师弟我已经在收集灵材,也得了几块灵玉,只待凑齐了之后便寻器师炼制,怎料师兄这里抢了先。师兄也通音律之道,不如拿回去自己使用。
周若渊微微一笑:我平日里只用我的洞箫,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埙我用不惯。
那不如这样,我把这几块灵玉拿给师兄,不能总拿师兄的东西不是?许星遥从储物袋中取出几块晶莹剔透的灵玉。
周若渊却玩笑道:“哟,你攒的这几枚青琅玉品相倒是不错,可惜不够我炼制半支箫的。好了,你要是真想谢我,就早日成为二阶耕师,把我的玉骨海棠培育成熟,便算是报答我了。
许星遥见他玩笑,便也轻笑道:“师兄莫不是把我当灵植养?今日赠埙,明日便来讨要千年雪莲?”
“正是此意!”周若渊大笑拍桌,我那株玉骨海棠再不开花,可要赖在你灵田不走了。
周若渊站起身,仰望天际渐现的星辰,正色道:“不玩笑了,上次在迷雾沼泽,你手里若是有一枚乐器法器,咱们配合施展清音曲,或许都不用等瑶师姐,便能破了那噬魂魔树。这次禁煞,区域范围极广,遍及修士和凡人,肯定要分组行动,我等也未必能分到一起。你拿着这枚玉埙,也算多了一重保障。切莫再要推辞,也不要说些跟我交换的话了。
许星遥还想说什么,却见周若渊已转身走向院门。
师兄!许星遥轻唤一声。
周若渊脚步微顿,背对着许星遥道:许师弟,你我相识多年,情同手足。这东南之行,凶险难测,望你万事小心。
师兄亦是。许星遥郑重回应。
待周若渊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许星遥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朱砂玉埙,只见埙身流转着淡淡的红光,一如晚霞凝聚而成。他轻轻一吹,埙声悠扬,仿佛能穿透云霄,直达天际。
三日后,晨曦微露,三千丈霞光刺破云层,将天鼎峰顶照得如同琉璃世界。江雪寒率领三百修士踏破云海,足下祥云翻涌如龙脊,浩荡之势惊起漫天鹤唳。
又过了两日,众人行至楚庭城外百里时,忽闻九声震天号角响彻云霄。只见九匹龙鳞马拉动的青铜战车破雾而来,车辕上盘踞的金纹螭吻吐出丈余长的赤红焰舌。楚庭城主鹰破虚端坐鎏金宝座,玄色蟠龙袍角绣着的避尘珠无风自动,身后三百玄甲卫队手持寒铁重戟,每柄戟尖都悬着枚拳头大小的镇魂铃。
恭迎墨雪峰主!鹰破虚纵身跃下战车,腰间玉珏与地面相击发出清越鸣响。他身后的二十九位城主齐齐掐诀,十二道青冥锁链破空而出,竟在半空交织成遮天蔽日的光幕。
江雪寒霜纹大氅无风自动,身后三百修士佩剑同时出鞘三寸,剑鸣声与城头骤然响起的晨钟形成奇异共鸣。当先十位玄根境修士袖中飞出本命法器,在空中结成北斗法阵,灵气纵横间竟将方圆十里的晨雾削成两段。
许星遥注意到,那位传说中的楚庭城主虽已年过五百,眉间却不见半点皱纹。他躬身行礼时,腰间悬挂的九转玲珑塔突然亮起七层灵光,将江雪寒霜气尽数化解于无形。
“诸位不必多礼,此次老夫禁煞之行,还得诸位鼎力相助。”江雪寒也不过多寒暄,“进城吧!”
江雪寒步入驻所时,三十盏青铜鹤嘴灯次第燃起,将议事厅照得明灭不定,青铜香炉吞吐着龙涎香的青烟。
诸位常年驻守东南,可曾发现蹊跷?江雪寒剑指轻叩案几,震得茶汤泛起涟漪。
“回峰主,三日前我城西市查获毒煞交易……”
……
玄冰案几上凝结的霜花随着敲击声簌簌而落,江雪寒的指尖每叩击一次,案面便泛起一圈淡青色涟漪。第十三位汇报的驻守修士喉结滚动,捧着卷宗的手微微发颤。那卷宗边缘竟结着冰晶,分明是墨雪峰主刻意施加的威压。
禀峰主……修士的声音像被北风刮过的枯枝,上月查封的七家药铺中……他突然噎住,案几上堆叠的卷宗突然哗啦翻动,最底层泛黄的纸页挣脱冰晶束缚,悬停在半空。朱砂圈出的十七个商铺名刺目如血,每个红圈边缘都延伸出蛛网般的墨线,赫然是这些商铺背后东家更迭的脉络。
江雪寒突然屈指一弹,冰晶将修士衣襟钉在玉柱上。那修士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却不敢擦拭眉间凝结的霜粒:其,其中五家虽换了招牌,但地窖里藏着……他脖颈青筋暴起,终于吐出关键,藏着刻有黑魂草纹的玉秤!
接着说。江峰主的声音比玄冰更冷。
两个时辰后,最后一位修士躬身退出。楚庭城主鹰破虚反手扣上门禁。这位神鹰族老将突然卸下护心镜,露出胸口三道狰狞的抓痕:墨雪峰主可知,这是老夫三年前追查毒贩时,被魔化的铁尸所伤。
江雪寒目光扫过伤痕边缘的紫黑印记,那是黑魂草毒素残留的痕迹。可他却不动声色,道:“鹰城主这是何意?”
鹰破虚整理好衣衫,抚掌笑道:“真不愧是墨雪峰主。我知墨雪峰主不信任我神鹰一族,太上长老和宗主也不该只派这点弟子给您。虽说给您了调派东南三十城修士的权力,但是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用,相信您心里也不好把握。可老夫若将东南三十城暗桩名单尽数奉上,峰主可愿与老夫共饮一杯?
三十城驻守修士中,鹰破虚从甲胄夹层抽出一卷冰纹玉简,有八人亲属涉毒,十二人账目存疑。玉简展开时寒气四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监视记录,真正可信者,不过这个数——他比出五根手指。
江雪寒突然将茶盏重重一放:城主倒是查得细致。
不敢瞒峰主。鹰破虚从袖中抖落七枚留影石,过去半年,老夫已查封逍遥散三百斤,蚀心毒煞七十八罐。影像中清晰可见成堆的黑色玉匣在法阵中焚毁,更在隐雾宗暗桩安插了十九名死士,这是联络方式——他指尖在案几划出血符,符文化作金翅鹰没入江雪寒的紫金令。
江雪寒瞳孔微缩,袖中霜剑嗡鸣不止:城主既然做了这么多事,为何不早报宗门知晓?
老夫若早报,恐怕在楚庭城迎接墨雪峰主您的,就是我族其他涤妄境长老了。鹰破虚愤愤道,三年前老夫率队捣毁他们的一处据点,族内大长老却说在下是擅作主张,下密令申饬老夫。
江雪寒心中还是有所犹疑,此次他的东南禁煞之行,容不得半点差错,他的确需要帮手,但这个帮手必须得能够值得绝对的信任,神鹰族的人,他着实拿不准。而且鹰破虚为三十城驻守修士之首,若他突然背后捅上一刀,那必然致命!
见江雪寒还是犹豫不决,鹰破虚施展“铁鹰巡天诀”中的血誓之法。只见他割破掌心,血滴在纹玉简上化作展翅雄鹰:此乃暗桩死士分布图,其中七处已布下诱饵。三日前更有密报——他压低声音,隐雾宗左使携三百铁尸,藏匿于楚庭城南的鬼哭林。
江雪寒终于露出笑意,霜纹大氅上的冰晶簌簌而落:城主连自家祖坟所在的鬼哭林都舍得作饵?
三十二座衣冠冢,上月已被那帮杂碎刨了二十八座。鹰破虚眼中金芒暴涨,此战若成,老夫亲自为峰主执鹰旗开道!
第24章 地窖
楚庭城主府的白玉阶在晨光中泛着霜雪般的光泽,江雪寒广袖迎风翻卷,袖口金丝绣纹流转间,三百道碧色流光如星雨般倾泻而出。那些流光在半空划出玄妙轨迹,每一道都精准他带来的三百名修士手中,化作一枚青玉竹签。
这三百修士被他按天干之数分成了十部,每部皆由一名玄根境修士和两名灵蜕境修士带领二十七名尘胎境弟子组成。二十七名尘胎境弟子,在部中又按每九人一队分成三个小队,许星遥所处的便是甲部三队,他还被任命成为了小队长。
林澈、周若渊、瑶溪歌三人倒是同样被分在了戊部二队,部中的一名灵蜕境修士正是莫怀远师兄。
林澈差点捏断手里的竹签,道:“莫师兄昨晚分组的时候一定贪杯了,他明明知道我们四人相熟,为什么单单把你分出去?我去找他求情更换一下。”
“林师弟,不要鲁莽。”周若渊制止道,“星遥和溪歌师姐都颇通治毒之法,莫师兄也许是为了能够更快推进禁煞任务,才把星遥分出去。”
“那也不能单独分星遥一个人啊,我还是去找莫师兄,把我换到星遥的小队,这样互相也有个照应啊!”林澈依旧道。
“林师兄,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莫师兄这样做必定有他的道理,况且现在马上就要开始执行任务,怎好再为了这点小事去麻烦莫师兄。”许星遥也开口道。
“可是……”林澈还想说些什么。
“没事的,我那小队也不是没有熟人,你们还记得韩冰吗?他就跟我同队。而且我所在的甲部,专门负责凡人逍遥散事宜,遇到隐雾宗修士的概率可比你们小得多,说不得我反而比你们安全呢。”许星遥说道,“好了,周师兄和我被任命为各自小队的队长,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还得去召集其他队员。”说罢,便离开了。
“韩冰怎么能跟我们相比嘛……”许星遥离开后,林澈小声嘟囔道。
这一切都落在了莫师兄眼里。其实昨夜分组的时候,他是把四人同样分到了自己所在的队伍。但当他把名单交给江雪寒的时候,江雪寒却皱起了眉头。
“我知你看重许小子。”江雪寒指了指许星遥的名字,“但你如果总把他护在自己羽翼之下,他如何成长?有些事情总该他自己面对。”
“可是,此次禁煞毕竟困难重重……”
“你还只当他是个药圃里侍弄灵草的幼童?他虽然良善,却不软弱。平日不过因为有飞红峰的周小子在,他不用分心这些事情而已。”江雪寒鬓角泛着霜色,“雏鹰总要离巢见见血!”
莫师兄迟疑道:“那我把他分到甲部如何?甲部负责凡人事宜,相对安全些,他曾经救治过凡人,也有经验。”
江雪寒无奈苦笑,“你啊!”可却终究没有再说出阻止的话。
许星遥召集齐了自己的队员后,见到队伍中的韩冰冲他点头示意,许星遥也默默给了个坚定的眼神作为回应。
许星遥带着自己的队员,来到甲部集合处,对着玄根境长老报道:“甲部三队许星遥,携全体队员报到。”
那名玄根境的长老叫做李天海,见三支小队都集齐了之后,开口道:“我甲部三十人专门负责凡人逍遥散事宜,虽然可能会少些争斗,但这三十城所辖范围极广,凡人城镇也很是分散,这任务可算不得轻。如果在执行任务过程中遇到了外宗修士,切莫鲁莽行动,安全为上。”
众人应声称是。
“依诸位之见,我们该如何察查逍遥散?”李天海问道。
许星遥见众人沉寂,遂整襟向前施礼道:“禀长老,弟子下山游历时曾归故里,见乡民深受逍遥散荼毒。施治时探知,寻常百姓初用此物多为治病疗伤作镇痛之用,唯富户为求登仙幻境而蓄意服食。隐雾宗邪修正是借医者仁心为饵,暗中操控各地药铺流通此毒。”
他声音渐凝:“东南三十郡富甲天下,恐有专营逍遥散的商铺供人取乐。弟子愚见按以下步骤施为:其一,即日起广发告示,以道宗金印昭告四方,痛陈逍遥散乃损身伤命之鸠毒,命各医馆、药肆、商铺限期呈缴逍遥散存货及原料,按期上缴者可免于惩处,仅予训诫。
“其二,待期限届满,由众弟子带队彻查各铺。凡仍有私藏者,可根据情节罚没收益或毁其商契;抗命者当场拘押,依门规论罪。
“其三,针对已中逍遥散之毒的百姓,查明用毒因由,若为病痛所迫而使用者,则尽快施治;若为求欢纵欲者,则令其捐纳资材赎罪。所获钱财尽数购置解毒药草。
“至于毒草种植根源,可遣众弟子明察暗访,只要有所发现便予以捣毁。另请长老上报,准许我甲部在凡人中间设听风台查访消息,那些被逍遥散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定愿追随道宗。”
“不错。”李天海捋捋胡须,称赞一句,转而道,“好了,咱们的第一站是古邑城,走吧。”
古邑城,城主府的金漆大门便被一道剑气轰然劈开。
李天海长老负手踏入府中,二十七名尘胎境弟子鱼贯而入,李长老玄色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府内侍卫还未来得及阻拦,便被一名灵蜕境修士的威压震得连连后退。
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众人径直闯入内院。推开寝殿大门的瞬间,一股甜腻的异香扑面而来——
古邑城主赵明德正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握着一支鎏金烟杆儿,青烟袅袅间,他神情恍惚,嘴角还挂着痴笑。榻边的小几上,赫然摆着一包暗红色的逍遥散!
“赵城主!”李天海一声厉喝,声如雷霆炸响。
赵明德浑身一颤,烟杆儿“当啷”落地。待看清来人服饰,他脸色瞬间惨白,连滚带爬地从榻上跌下来:“仙、仙师恕罪!下官只是……”
“只是什么?”李天海袖中飞出一道锁链,将赵明德捆了个结实,“身为一城之主,竟带头吸食这等毒物!”
一位灵蜕境领队上前一步,指尖点在赵明德眉心。城主顿时如遭雷击,浑身抽搐着吐出一滩黑血,血中竟有细小的虫豸在蠕动。
“蚀心蛊?”李天海眉头紧锁,“难怪这般痴迷……”
他转头对许星遥道:“找出城主印来,即刻张榜安民!”
巳初三刻,古邑城四门同时响起震天锣声。
“太始道宗谕令——”
衙役们敲着铜锣走街串巷,身后弟子将朱砂写就的告示贴在城墙最显眼处。百姓们蜂拥而至,识字的老书生颤声念道:
“逍遥散乃损身伤命之鸠毒,轻则倾家荡产,重则断子绝孙……现道宗上体天心,下察民意,决定禁绝毒物,凡有售卖逍遥散之医馆、药肆、商铺,限期三日内前往城主府上缴所有存货及原料,逾期不缴者……百姓有知情者,可向道宗举报,凡举报线索为真者……”
三日下来,倒也有不少医馆药铺上缴了逍遥散、黑魂草植株等物,但也仅有千斤而已。李长老眼神一眯,把手中账本重重拍在桌子上:“明日开始,查验城中所有商铺!”
许星遥把小队分成了三组巡查东市商铺。许星遥带着韩冰和一名李师兄查验了一整天,黄昏时分,三人到了一家百草堂。
夕阳将东市的青石板染成血色,许星遥指尖轻抚过腰间的朱砂玉埙。百草堂门楣上悬着的铜铃无风自动,发出刺耳的颤音。
刚跨过门槛,他鼻翼微动,那股甜腻气息虽然被浓烈的药香掩盖,但对接触过黑魂草的人来说,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般明显。
“仙师明鉴,这是小店所有逍遥散的进出货簿册。”老掌柜枯瘦的手指捏着账册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袖口沾染的淡黄色粉末,落在许星遥眼中,那是黑魂草研磨时特有的残渣。“小店已经上缴了所有的逍遥散和黑魂草……”
许星遥不动声色地翻着账册,怀中的糖球却突然如离弦之箭,冲向药柜最底层的暗格,“咔嗒”的机括声在寂静的堂内格外刺耳。老掌柜面颊的肌肉剧烈抽搐,喉结上下滚动着咽下一口唾沫。
当暗格被强行破开时,三人倒吸一口凉气。只见三十多个青瓷小瓶整齐排列,每个瓶底都刻着隐雾宗的黑石碑标记。更骇人的是,瓶中药粉竟像活物般微微蠕动,在夕阳下泛着血色的光晕。
“这不是普通逍遥散。”韩冰剑尖挑起一缕,霜气瞬间将其冻结,“里面混了蛊卵!”
“还真是灯下黑啊,掌柜的,怎么说?” 许星遥用玉埙轻叩柜台,然后俯身盯着老掌柜浑浊的瞳孔。
老掌柜腿一软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仙师饶命啊,是有人逼着东家私藏的!他们说、说不卖就杀了东家全家啊!”
“店里还有没有私藏?还不带路!”韩冰喝道。
抖如筛糠的老掌柜带着众人来到后院一处阴冷地窖。许星遥看着幽深的地窖,冲着李师兄说道:“李师兄,你留在上面接应,我和韩师兄下去。”
火把照亮墙壁的刹那,许星遥寒毛倒竖——
地窖内的腐臭味几乎凝成实质,整个地窖的墙上都是镂空的药柜。格子突然打开,每个格子里都蜷缩着个昏迷的孩童!他们心口贴着诡异的黄符,符纸上用血画着扭曲的符文。最前排的男孩突然睁开眼,瞳孔竟是妖异的竖瞳!
“不好,退后!”许星遥警觉,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许星遥的剑镜刚刚祭出,那男孩突然暴起。指甲暴涨三寸,直取韩冰的咽喉,剑镜立时发出一道寒气,将其冻结,但越来越多的孩童已经扭动着爬出药柜,发出非人的嘶吼。
“是药人!”许星遥想起矿洞里的怪物,“他们被炼成了容器!”
地窖突然剧烈震动,老掌柜转身发出癫狂的笑声:“既然发现了,就都留下当养料吧!”
“是机关,所以没有灵力波动!”韩冰道。
伴随着机关轰鸣,四周墙壁突然渗出粘稠的黑液,落地便化作无数黑蛇般的藤蔓。最可怕的是,那些藤蔓碰到刚刚被冻结的药人孩童,竟将他融化成血水吸收!
许星遥发出的冰棘种在青石板上生根疯长,藤蔓缠绕住那些扭曲的孩童躯体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他侧身转向韩冰,清冷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带出轻微的回响:“韩师兄,待会我用清心曲压制藤蔓,还请师兄以玄霜真气断其后路。”
朱砂玉埙抵上唇边的刹那,许星遥的指尖微微发颤,那些被冰棘缠绕的 “孩童”脖颈处,都生着黑魂草特有的纹路。埙声呜咽而起,在狭窄的地窖内形成奇特的共鸣。音波撞上潮湿的石壁反弹回来,竟在二人周身织就一张淡青色音网。袭来的黑藤撞上音网,表面顿时龟裂开来,渗出粘稠的黑血。
韩冰抓住时机,双掌重重拍向地面。玄霜真气顺着青石缝隙蔓延,所过之处凝结出细密的冰晶花纹。那些受伤的黑藤被寒气侵蚀,瞬间冻成扭曲的冰雕,在埙声中簌簌碎裂。
“继续!”韩冰的喝声里带着少见的急促,“音律有效!”
突然,一个瘦小的身影撞上音网。那是个穿着碎花布裙的女童,冰棘藤缠着她的腰肢,腐烂的左脸挂着蛆虫,完好的右眼却滚下一滴晶莹的泪。
许星遥的埙声陡然一滞,音网随之波动。韩冰的厉喝如冰锥刺来:“守住心神!他们神魂已失,现在不过是披着人皮的傀儡!”
女童的胸腔突然爆裂,数十根滴血的黑藤如毒镖般激射而出。韩冰的玄霜真气在空气中凝成冰盾,黑藤刺入冰层的“咔咔”声令人毛骨悚然。许星遥闭目凝神,指腹在埙孔上快速轮转,将清心曲推向更高音阶。音波所过之处,黑藤表面的鳞片纷纷剥落,可新生的藤蔓却从每个角落源源不断地涌来。
韩冰的呼吸渐渐粗重,玄霜真气开始后继乏力。许星遥的埙声里混入了细微的颤音。那些被冰棘缠绕的“孩童”,正一个接一个地开始融化,变成粘稠的黑浆渗入地缝。每滩黑浆中,都有新的黑藤破土而出。
第25章 失踪
“铮——”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火红箭光破空而来,将黑藤钉在墙上。许星遥抬头望去,只见李师兄不知何时已悬在地窖横梁上,手中烈焰弓正泛着莹莹微光。
“许师弟,韩师兄,你们可还好?”李师兄轻盈落地,“地窖传来异动,我被机关阻住,没来迟吧……”
“李师弟来的正好,快随我们灭了这魔物。”韩冰终于腾出手来,玄霜剑飞射而出,把黑藤杀碎大半。李师兄双手结印,一团团火球迸射而出,刚把所有黑藤付之一炬,地面却突然传来剧烈震动。
“不好!是那老货搞的鬼!”韩冰一剑劈开头顶木板,三人纵身跃上地面,却见百草堂后院火光冲天。
老掌柜的身影在火中扭曲变形,原本佝偻的背脊“咔咔”直起,皱巴巴的脸皮如蛇蜕般剥落,露出张布满鳞片的青面,这分明是个隐雾宗修士!
“不好,这老家伙有九层修为!李师兄,你快传讯,咱们先拖住他!”许星遥喝道。
言罢,他从寒髓剑镜中抽出冰剑,与韩冰一人一剑杀向老掌柜。
“本想借赵明德那蠢货慢慢炮制全城……”老掌柜的嗓音变得嘶哑难听,指甲暴涨成利爪,“既然被你们坏了大事,那你们,便去死吧!”
老掌柜手握黑刀,轰然挥下,只一刀,便将韩冰和许星遥砍退数步。
“那把黑刀有古怪,小心了!”韩冰用玄霜剑杵着地面,喘着粗气道。刀锋过处,寒气四溢,竟在地面留下了一道冰霜痕迹。
许星遥面色凝重,左手浮现朱砂玉埙。埙声尖锐,一道音波如利剑般刺向老掌柜耳膜。老掌柜冷笑一声,身形鬼魅般一闪,竟避开了这凌厉一击。
“音律之道,你的火候还差得远!”老掌柜阴恻恻地说道,黑刀再次劈出,这次速度更快,力量更大。许星遥急忙祭出寒髓剑镜抵挡,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与此同时,韩冰从另一侧发起攻击,玄霜剑化作无数冰锥,暴雨般射向老掌柜。老掌柜身形飘忽,竟似鬼魅般穿梭于冰锥之间,毫发无损。
“就这点本事?”老掌柜狞笑道,突然间,他皮肤下的鳞片翻涌,一股腥臭的黑气从口中喷出。
“腐骨瘴?!”黑气弥漫,许星遥顿感呼吸困难,眼前一黑,险些昏厥。韩冰见状,急忙挥剑斩出一道玄霜剑气,将黑气驱散。
李师兄传讯完毕,也连忙加入战斗,烈焰弓连发数箭射向老掌柜,却也只能勉强阻了阻对方身形。
三人背靠背,形成一个三角阵势。许星遥埙声不断,音波攻击扰乱老掌柜心神;韩冰剑法如风,每一剑都蕴含玄霜之力;李师兄则是箭矢齐发,烈焰与寒冰交织。
然而老掌柜毕竟是尘胎九层修为,久战不下,竟然开始疯狂反扑。他身形暴涨,皮肤下的鳞片坚硬如铁,刀法越发凶狠。
“你们这些太始道宗的弟子,也不过如此!”老掌柜狞笑道,一刀劈向许星遥。许星遥奋力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开裂,鲜血直流。
就在这危急时刻,一道清越的剑鸣声响彻云霄。
“铮——”
一名身着青色道袍的中年修士踏空而来,手中长剑如龙,剑气纵横。只一剑,便将老掌柜的黑刀击飞。
“隐雾宗的妖孽,也敢猖狂!”来人冷声道,气势如虹。
许星遥等人一见,急忙行礼:“见过风师兄!”
来者正是甲部两名灵蜕境领队之一的风无痕。
“风师兄!”李师兄惊喜道,“您来得正好,这老匹夫一身修为实在怪异!”
风无痕目光如电:“宵小之徒,也敢放肆?!”
说罢,他手中长剑挥舞,一道道精妙剑法展现得淋漓尽致,每一剑都蕴含着灵蜕境的威压,老掌柜顿时感到压力倍增。
风无痕冷笑一声:“隐雾宗的邪术也不过尔尔!”手中的剑法更急,如狂风暴雨般攻向老掌柜。
老掌柜奋力抵挡,却因修为差距难以招架。风无痕左手由掌化爪,抓向老掌柜肩头。然而老掌柜反应极快,身形一晃避开这一击。
“想抓我?没那么容易!”老掌柜怒吼一声,身体突然膨胀,皮肤下的鳞片竖起,如同一只巨大的爬虫,“既然老夫走不掉,那就跟我一起死吧!”
风无痕哪里会给老掌柜自爆机会,他眼神一凝,长剑中突然爆发出一道精光,直接刺入老掌柜眉心。
“砰!”
一声巨响,老掌柜身体僵直,随后轰然倒地。
“我先带他回城主府,交给赵长老,看赵长老那边能否有手段探查出什么。你们且再搜查一番,看还有什么遗漏。”风无痕裹起老掌柜,转身离去。
地窖的火焰渐渐熄灭,许星遥蹲下身,指尖凝聚一缕寒气,小心地拨开焦黑的藤蔓,露出那些在李师兄放火烧黑藤时被他用冰棘藤护住的孩童,这些孩子的皮肤上布满了蛛网般的黑纹,胸口处都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边缘还残留着黑藤的根须。
“这些孩子……”许星遥声音发颤,“他们被当成了养料。”
韩冰拍拍他的肩头道:“这些孩子已经救不活了,咱们还是先看看其他地方吧。”
百草堂的焦黑梁柱间,断裂的青铜风铃在晨风中发出嘶哑的哀鸣。待三人搜查完毕后,百草堂的焦黑废墟前已围满百姓。许星遥指尖凝出冰霜,将孩童的遗体封入寒冰,最年幼的女童掌心还攥着半块融化的饴糖,冰晶里凝固的黑血像极了凋谢的花蕊。
他走到一名正在默默祷告的老妇人面前,拿出一袋钱:“麻烦老人家,替我安葬好这些孩子。”他转身时,冰棘种突然从袖中窜出,在每块冰晶上开出一朵白花。
翌日清晨,百草堂檐角断裂的青铜风铃仍在晨风中震颤。城主府门前的青石长街上,商贾们已排起蜿蜒长龙。漆木箱箧在青石板上磕出沉闷声响,里面装满上缴的逍遥散与黑魂草原料。
“济世堂上缴逍遥散六十三斤,黑魂草二十株!”
“回春阁上缴黑魂草种一袋,并呈报近期购货渠道三条!”
……
许星遥站在府衙台阶上,看着衙役们登记造册。忽然腰间玉牌微震,瑶溪歌的传讯化作青烟浮现:“你问的蚀心蛊只是最普通的蛊虫,修士用它控制凡人已经足够。只需以香柳草汁把它引出体外,用灵力碾碎即可。南疆古法记载……”
“许师弟。”韩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玄霜剑鞘上还沾着晨露,“李长老要开始审讯了。”
地牢里的火把将老掌柜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妖魔。这位隐雾宗修士被七根封灵钉贯穿要穴,却仍咧着渗血的嘴冷笑。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老掌柜啐出一口黑血,“老夫识海里早就种下禁制,搜魂术,无用!”
李天海抚过腰间玉葫芦,淡淡道:“谁说要用搜魂?”葫芦中突然飞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玉蝉,落在老掌柜天灵盖上,“知道‘问心蝉’吗?它会慢慢啃食你的记忆,而你,”李长老指尖轻弹蝉翼,“会清醒地看着自己变成痴傻。”
玉蝉振翅的嗡鸣声中,老掌柜的面皮开始抽搐。
“我说!”老掌柜突然嘶吼,“古邑城地下黑市在,一处在东市废弃的漕运码头!一处在西市王记棺材铺,每月初五……”
两个时辰后,李天海收起记录完毕的玉简。老掌柜像破布般瘫在刑架上,嘴角淌着涎水。李长老这才并指按在他眉心,施展搜魂术验证供词。
“识海禁制只针对关键记忆。”李天海收回手指,“隐雾宗在三十城都设有这种‘药铺’,专收三到十二岁的童男童女。”
转向瑟瑟发抖的赵城主时,李天海换了手段。他取出一面青铜镜照向城主:“此镜只照谎言,你若老实交代,本座可保你家人平安。”
“下官……下官是被逼的!”赵城主涕泪横流,“他们给小女下了蛊,说只要允许百草堂经营逍遥散……”
……
“甲一队查封西市棺材铺,甲二队突袭东市漕运码头。”李长老的令箭裂成两半,“记住,首要解救那些孩子。”
两队在两名灵蜕修士同时出手。棺材铺的楠木棺椁被剑气劈开时,藏在夹层里的逍遥散如雪片纷飞。码头的地窖铁笼里蜷缩着四十八名幼童,每个孩子腕上都系着黑绳,绳结处缀着粒正在孵化的蛊卵。
“所幸发现得早。”回来的师兄说道,“这些孩子只是昏睡,心口的蛊芽尚未成型。”
就在许星遥趁着自己小队没有任务的间歇,尝试改良之前在大槐树村所用的治毒之法时,他腰间的传讯玉牌再次震动,瑶溪歌的声音从中传来:“许师弟,之前告诉你解蛊之法的时候,就想跟你说。还有一事,林澈怕你担心,可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周师弟他,失踪了……”
他手中的药钵“当啷”落地,冰蓝色的药液在青石板上蔓延,竟凝成一层冰霜。就在他颤抖着要回讯时,院门被寒气推开。
韩冰没注意到满地的冰蓝药渍,径直道:“师弟,李长老有令,说广场上聚集了三百多中毒百姓,其中还有不少人种了蛊……”
韩冰见他仿佛没有听到似的,环顾四周,这才看到地上的药渍,开口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许星遥死死攥住传讯玉牌,指节发白:“走,先去广场!”
广场上,三百余名中毒者排成长队。李师兄张弓搭箭,七支破煞箭破空而出,钉入青石板的瞬间结成七星祛毒阵。许星遥将净毒钵置于阵眼,钵中七彩药液映得他眉心的汗珠都泛着虹光。
“先解逍遥散之毒!”他指尖轻敲钵沿,冰棘藤从袖中窜出,在青石板上刻出引灵阵。韩冰见状立即会意,霜气顺着阵纹游走,将最严重的七名患者摄来。
“宁心草五棵,清露藤七株,碾露为引。”许星遥从玉匣取出青翠欲滴的灵草。李师兄剑指一划,草叶在空中碎成翡翠般的汁液,滴入净毒钵时激起七色涟漪。
首名患者是个绸缎商,他枯瘦的胸膛上布满紫黑气息。许星遥指尖牵引着七彩药液,如丝如缕地渗入商人膻中穴。随着药力渗透,商人胸膛上的紫黑毒纹如退潮般收缩,每收缩一寸,他的身体就剧烈抽搐一次。当最后一丝毒纹消散时,商人如释重负地瘫软下来,浑身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逍遥散已清,准备引蛊!”许星遥话音未落,异变陡生。商人突然双目暴睁,嘴角渗出蛛丝般的血线,这正是蚀心蛊被激怒的征兆。
“定!”韩冰厉喝一声,玄霜真气化作七道冰锁,瞬间封住商人奇经八脉。许星遥趁机将香柳草汁滴入其鼻窍,淡青色液体顺着鼻腔流入,商人耳中立即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动声。
“咕唧——”一条三寸长的赤红蛊虫破耳而出,虫身布满婴儿指纹般的纹路。李师兄早有准备,破煞箭离弦而出,将蛊虫钉死在青石板上。虫尸扭曲挣扎间,渗出透明如泪的体液,竟将石板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傍晚时分,一阵诡异的笑声突然刺破广场的嘈杂。那笑声似幼童般清脆,却又夹杂着老妪的嘶哑,听得人脊背发寒。
许星遥循声望去,在广场最边缘的槐树下,蜷缩着一个穿碎花布裙的女童。她怀里的布娃娃做工粗糙,心口处却精细地缝着一片黑魂草干叶,叶脉间还蠕动着细如发丝的红线。
“别怕……”许星遥缓步靠近,袖中冰棘藤已悄然生长。就在他距离女童三步之遥时,女童突然抬头,嘴角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撕裂至耳根,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
“仙师哥哥,”女童的声音如同垂死老妪的嘶吼,“周师兄在鬼哭林……等你呢……”每个字都带着腐臭的气息喷在许星遥脸上。
“铮——”
韩冰的霜刃已抵住女童咽喉,却见剑尖触及的皮肤突然皲裂。那具身体如同漏气的皮囊般迅速干瘪,转眼间只剩个草扎的人偶。人偶腹部“嗤啦”裂开,掉落半截箫穗,正是周若渊从不离身的碧玉洞箫尾坠。
第26章 破脉
残阳如血,将白露镇的青瓦屋檐染成赤色。许星遥站在一家药铺后院,冰棘藤从地窖裂缝中蜿蜒而出,藤尖卷着的黑魂草种子还在渗出粘稠的黑液。他机械地将毒种封入寒玉匣,这是五日来查封的第七十三家药铺。接到周师兄失踪的消息已经五日了,这五日,他只想快些完成所有任务,快些腾出时间去寻找周师兄。
腰间的传讯玉牌又一次无声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瑶溪歌的询问,自周若渊失踪那日起,这已是第十七道未回复的传讯。许星遥下意识摸向怀中,那半截染血的箫穗仿佛烙铁般灼烧着胸口。
“许师兄……”同队的年轻弟子欲言又止,目光扫过他袖口干涸的血迹,那是昨夜救治蛊毒发作的孩童时沾染的。
许星遥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连日的灵力透支让喉间泛起腥甜。他抹去唇角血丝,望着西沉的红日,晚霞中似乎浮现出周若渊持箫而立的身影。
“走,下一家。”
暮色渐沉,归途的林间小径上,许星遥突然停下脚步。惊飞的麻雀扑棱着翅膀掠过树梢,在夕阳中投下细碎的剪影。
“韩师兄。”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手指缓缓抚过腰间玉牌,“我要离队半日。”
韩冰猛地转身,玄霜剑鞘撞在青石上发出脆响。只见许星遥指尖的冰棘藤正将宗门玉牌层层缠绕,藤蔓分泌的汁液在牌面凝成霜纹,化作一枚冰茧。
“你可知擅自离队是何罪名?” 韩冰一把扣住他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轻则鞭刑三十,重则……”他指尖发力,却在触及对方脉门时陡然松开——许星遥的灵力竟已枯竭至此。
“我知道。眼下古邑城基本事了,我只能寻这个时间出去。”许星遥将冰茧塞进韩冰手中,冰棘藤瞬间将其冻成坚冰,“若天亮后我未归,你就捏碎它,里面的传讯符会告诉李长老是我擅自离队。”
韩冰的瞳孔微微收缩。冰茧里除了玉牌,还有许星遥这些天改良的所有解毒配方,这个动作的含义再明显不过。
“为了周若渊?”韩冰再次压低声音,“那日草偶说的话,我也听见了,可你现在的状态……”话到一半戛然而止,他看见许星遥喉结滚动着咽下口血沫。
许星遥没有回答,只是将腰间的洞箫玉佩系得更紧了些。糖球从他领口钻出,小兽的眼睛在夕阳下泛着幽光。
“我会把队伍安全带回古邑城。”韩冰最终转过身去,手中的玄霜剑在空中划出冰蓝色的轨迹,“但若天亮后还不见你人影……”他剑尖轻挑,将三枚玄霜符钉入许星遥肩头,“这能暂时掩盖你的气息。”
“多谢。”许星遥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林中,只有两个字飘回来。
李师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许师弟这是……”
“去查最后一家药铺。”韩冰侧身挡住视线,手中冰茧已隐入袖里乾坤。待他再回首时,林间只剩几片打着旋儿的落叶,和逐渐消散的冰棘清香。
鬼哭林的古柏扭曲盘结,枯枝如垂死者的指爪般抓向夜空。许星遥踏在厚厚的腐叶层上,每一步都陷至脚踝,腐烂的枝叶间渗出幽绿磷火,在靴边缠绕不散。
糖球突然浑身毛发炸立,从怀中窜上肩头。小兽尖牙轻衔耳垂的刺痛让许星遥瞬间绷紧神经。小兽额间月纹大盛,银辉如瀑倾泻,照亮前方三丈处——
月华所照之处,前方古柏的树皮上赫然留着几道新鲜的剑痕。更高处的树杈上,半幅撕裂的靛青袍角在风中翻飞,像只垂死的青鸟。许星遥指尖发颤地取下布片,这是周若渊最常穿的那件云纹道袍的袖口,边缘还残留着洞箫穗子的断线。
糖球突然跃下肩头,月纹在地上投出细碎光点。许星遥俯身细看,发现每片光斑都照着一处几不可见的脚印。
循着踪迹来到林间空地,月光突然被乌云遮蔽。糖球龇着牙扑向一块倾斜的墓碑,月华照亮碑上“神鹰”二字。坍塌的墓穴入口处,坍塌的墓穴前,七根黑藤摆成指明方向的箭头,藤身凝结的血珠泛着诡异的蓝光,在黑暗中明灭如呼吸。
“周师兄?”许星遥的呼唤在幽暗墓道中激起层层回音,糖球额间的月纹忽明忽暗,映出石壁上蠕动的诡异符文。最深处传来铁链的震颤声,像是垂死之人的最后挣扎。
借着糖球发出的微光,许星遥看见周若渊被八道血色锁链悬在祭坛中央。那些锁链上刻满扭曲的咒文,每道符文都如同活物般蠕动。碧玉洞箫断成两截,青鸾纹饰的碎片散落一地。更骇人的是,周若渊裸露的肌肤上爬满蛛网状黑线,每根线尽头都钉着枚骨钉,钉帽上赫然刻着黑魂草的纹样。
“星遥……快走……”周若渊的嗓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嘴角不断渗出黑血,“这是……蚀心……锁魂阵……是陷阱……”
许星遥的寒髓剑镜刚祭出,墓室四壁突然亮起刺目血光。无数符文如毒蛇游走,将出口瞬间封死。一个佝偻身影从阴影中浮现,枯爪般的手指掀开兜帽,露出张布满蜈蚣状疤痕的脸,右眼处赫然是黑魂草形状的刺青。
“青霖祠的许药君。” 疤痕脸阴恻恻地笑着,声音像钝刀刮骨,每个字都带着腐臭气息,“为了引你来,我可是把你的周师兄养了整整五日呢。”他指尖一勾,周若渊身上的黑线骤然收紧,带出串串血珠。
“什么青霖祠?什么许药君,在下听不懂你再说什么!”许星遥冷声回应。
疤痕脸突然狂笑,笑声震得骨钉嗡嗡作响:“许药君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好吧,在下心善,也让药君你死得明白些。你可还记得断魂涧?可还记得那两名被你杀死的灰袍修士?!”
许星遥的剑镜瞬间结满冰霜。他当然记得,老槐树村的阴云就是他们造成的。
“看来是想起来了。” 疤痕脸慢慢转动手腕,周若渊身上的黑线随之收紧,渗出细密的血珠,“他们其中一人是我弟弟,我弟弟他只是奉命行事而已,你却为几个贱民伤他性命。现在那些泥腿子正在给你盖生祠,香火旺得很啊!”
“老槐树村,”许星遥的指尖掐进掌心,老槐树村那些扭曲的面容又浮现在眼前。孩童的哭喊、老者咯出的黑血、孕妇腹中蠕动的毒胎…… “你把他们怎么了?”
“别急。”疤痕脸再次扯动黑线,周若渊闷哼一声,“先送你上路,再回去慢慢炮制那些贱民。听说,用生祠的香灰拌逍遥散,滋味格外美妙呢。”
“你弟弟是死在我手里的,你放了周师兄,咱们俩之间的的恩怨,不要殃及无辜。”许星遥道。
“无辜?”疤痕脸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们太始道宗的弟子都这么迂腐愚蠢吗?!”
朱砂玉埙触及许星遥唇瓣的刹那,整座墓室突然剧烈震颤。许星遥吹出的第一个音符化作赤色音刃,与突然袭来的腐臭刀锋相撞,爆出刺目火花。疤痕脸的身影在音波中扭曲变形,却见刀身上的蛊虫纹路好似活了过来,数百只复眼同时睁开!
许星遥侧身避过直取咽喉的一击,刀气擦着脖颈划过时,削断的发丝尚未落地就被刀气绞成黑灰,他清晰看到刃口上粘着的黑血里游动着细如发丝的红虫。
“咳——”许星遥喉间涌上腥甜。疤痕脸尘胎九层的气息如巨浪拍来,他后背撞上墓室石壁,寒髓剑镜在怀中剧烈震颤,镜面映出对方刀身上蠕动的蛊虫纹路。
“这就要动手了吗?”许星遥抹去嘴角血丝,指尖悄悄凝出三枚冰棘种,“你私自引太始弟子来隐雾宗驻地,你是嫌命长?”
疤痕脸突然狂笑,刀背拍打着掌心:“我嫌命长?把你们两个炼成铁尸交差,可是大功一件!”他刀锋一转,刃上密密麻麻的蛊纹闪动,“听说太始道宗弟子最适合做尸傀,筋骨能存百年不腐,等我把你们泡进养尸泉……”
话音未落,墓室外骤然响起凄厉的骨哨声。那声音如同百鬼夜哭,震得墓室墙壁上的灰土纷纷落下。疤痕脸脸色骤变,刀势硬生生停在半空。许星遥趁机将冰棘种弹向锁链,却见对方甩出八张黑符,符纸燃起的幽冥火瞬间结成牢笼。
“好好享受最后你们生命的最后时刻。”疤痕脸踹翻一块石头,“等老子忙完,再来陪你们玩。”他狞笑着离开,最后瞥向许星遥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具尸体。
脚步声远去后,许星遥挣扎着爬向牢笼。黑火舔舐着他的手指,皮肉立刻发出焦糊味。
“别碰,这是……用生魂炼的……蚀心火……” 周若渊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锁链随着他的挣扎发出垂死般的呻吟。
“师兄,可有什么办法能救你?” 许星遥的指甲抠进青砖缝隙,在石板上拖出五道血。
“别救……快走……”周若渊吃力摇头。
“师兄,你若有办法就快说,你也知道师弟我的性子,要走一起走。”许星遥的声音十分坚决。
周若渊染血的睫毛颤了颤,终于垂下目光。他艰难地抬起被骨钉贯穿的右手:“这阵法,有两处阵眼……”
许星遥这才注意到,黑火牢笼的阴影里藏着两枚悬浮的骨钉。周若渊断断续续解释道:“必须……引动决明脉……同时击碎……所以,你快走!”
“我现在就突破!”许星遥挣扎着盘膝坐下,寒髓剑镜悬在头顶。
“不行!我告诉你这些,是要让你……知难而退!”周若渊剧烈挣扎,锁链哗啦作响,“准备不足,只会损伤道基……”
许星遥闭目凝神,灵力开始冲击第七脉。寻常修士突破决明脉,需在胆经要穴埋入七枚“定魄针”,再辅以药浴。此刻他却强行引动天地灵气,如刀般的寒气直接刺入右肋下三寸,不断冲击着决明脉。
“咔嚓”——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在体内响起。许星遥喷出一口带着冰渣的血,但指尖已经凝聚出两道游鱼般的寒芒。
“破!”
寒芒同时击中骨钉的刹那,黑火牢笼轰然炸裂将许星遥掀飞,他在空中扭转身体扑过去接住坠落的周若渊,自己却踉跄着跪倒在地,他的右肋下渗出鲜红色的血液。
“走……”许星遥把周若渊的断箫塞回他手中,自己却站不起来。糖球焦急地舔着伤口,小兽的眼泪化作冰晶簌簌落下,在血泊中开出细小的霜花。
周若渊突然按住他后心,将仅存的灵力渡过去:“听我说……鬼哭林往北五里……有我们飞红峰的暗桩……”
许星遥的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咬牙背起周若渊。每迈出一步,破裂的决明脉就像有千万根冰锥在体内搅动。周若渊的气息微弱,染血的衣袍已经结冰,硌得他后颈生疼。糖球在前方引路,小兽额间的月纹忽明忽暗,照出墓道里干涸的血迹。
当他踉跄着冲出墓穴时,天穹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爆响。两道身影在云层间交错,涤妄期的威压如实质般倾泻而下:
东侧修士身披暗金蟒袍,手中九节钢鞭缠绕着暗紫色雷蛇,正是楚庭城主鹰破虚!他手中长鞭每次挥落,都有百丈雷霆自九天垂落;
西边的黑影周身缠绕着血雾,每次振袖都掀起腥风血雨。那人的右臂像是新生的,皮肤上还蠕动着未成形的蛊虫,只见他手持白骨幡,幡面绣着的骷髅头正在吞吐黑雾。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碰撞,竟在云端凝成旋涡,将方圆百丈的云海搅成混沌,斗法余波将附近的古柏拦腰斩断。许星遥只觉五脏六腑都在震颤,他护着周若渊扑倒在地的瞬间,看见无数断裂的树桩切口处,都渗出了漆黑如墨的汁液。
第27章 斥责
鬼哭林上空,雷霆与血雾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紫电与猩红在乌云间撕扯出狰狞的裂痕。鹰破虚的九节钢鞭每一次挥动都引发天地共鸣,鞭梢迸发的百丈紫雷将隐雾宗左使周身的血雾劈得七零八落,那些溃散的血珠在半空中凝成细小的骷髅状,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左使新生的右臂上,数以万计的蛊虫在皮下疯狂蠕动,白骨幡上九个骷髅头同时张开下颌,发出骇人的尖啸声。
“鹰破虚!” 隐雾宗左使的声音如同千万只毒虫同时振翅,每个音节都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你当真要与老夫不死不休?” 他残缺的左袖突然炸裂,露出布满尸斑的手臂,指甲已化作三寸长的骨刺。
鹰破虚的玄色蟒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金线绣的蟠龙纹在雷光下忽明忽暗。他冷笑时露出的犬齿泛着寒光,钢鞭突然节节分离,化作一条由雷电构成的紫鳞蛟龙,蛟龙的眼眶里跳动着青白色的雷火:“哼!左使大人,你连掘我二十八座祖坟时,可曾想过今日?”
话音未落,左使突然咬破舌尖,一口泛着黑光的精血喷在白骨幡上。幡面瞬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管纹路,九个骷髅头同时膨胀爆裂,竟化作三十二道缠绕着冤魂的血色锁链。这些锁链表面布满倒刺,如饥渴的毒蛇般射向鬼哭林各处,链条碰撞发出的金铁之声里夹杂着婴孩的啼哭。地面剧烈震动时,三十二座青石墓碑同时炸成齑粉,棺椁破土而出的瞬间,那些沉积百年的黑气如活物般扭动着,被锁链上的冤魂大口吞噬。
“哈哈哈!”左使的气势节节攀升,干瘪的胸腔剧烈起伏,新生的右臂皮肤不断崩裂又愈合,最终膨胀如殿柱粗细,“鹰城主,你当真以为老夫没有准备?你们家这三十二座祖坟的阴煞之力,足够……呃啊!”
他的狂笑突然变成撕心裂肺的惨叫。那些涌入经脉的黑气骤然变成墨绿色,皮肤下鼓起的脓包接连爆开,右臂上爆裂的蛊虫喷出腥臭脓血,落在岩石上蚀出蜂窝状的孔洞。几个呼吸间,他左半边身子就露出了森森白骨。
“尸毒?”左使溃烂的眼眶里,两颗浑浊的眼珠剧烈震颤,“你竟在自家祖坟里投尸毒?!” 他腐烂的声带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嘶声。
鹰破虚的钢鞭已缠上左使脖颈,鞭身上游走的雷蛇顺着七窍钻入颅内。那些雷电在颅骨内折射出幽蓝的光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他手腕一抖,鞭梢的倒钩剜出左使一块颧骨,“你能把我道宗弟子炼制活傀、铁尸,本座自然也可以从你们隐雾宗弟子身上提取这些尸毒!”
左使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新生的右臂最先化作挂着腐肉的白骨。他颤抖的骨爪刚要掐诀,却见鹰破虚突然扯开衣襟,露出胸口那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伤痕边缘的紫黑印记此刻正泛着幽光,组成一个狞笑的鬼面图案。
“认得这伤吧!” 鹰破虚的声音让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冰晶,他指尖划过伤口时带起一串血珠,那些血珠在空中化作三只缩小版的铁尸幻影,“三年前你用铁尸暗中偷袭本座,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吗?这伤,今日老狗你该还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三只幻影同时扑向左使残存的血肉。
钢鞭在雷鸣中猛地收紧,左使的头颅以诡异的角度垂下。鹰破虚甩手打出七道燃烧着精血的禁制,将抽搐的左使封印在一口刻满镇魂咒的青铜棺中。棺盖合拢时,里面传来指甲抓挠金属的刺耳声响。
地面的战斗也接近尾声。林澈的双戟舞成一道银青色的旋风,戟刃上缠绕的风刃将最后一名隐雾宗弟子连人带刀钉在三人合抱的古柏树上,戟尖穿透树干时带出几片沾血的树皮。瑶溪歌手腕上的银铃轻响,那些铃铛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藤蔓花纹,随着清脆的声响,数十条带着尖刺的墨绿色藤蔓破土而出,将四散逃跑的敌人尽数缠绕,倒刺扎入血肉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吮吸声。
“还是没有周师兄的消息吗?星遥也不回消息,他别是独自一人去寻周师兄了!”林澈擦去戟刃上粘稠的血迹,眉头紧锁。他左颊上的一道伤口还在渗血,却浑然不觉。
瑶溪歌正要回答,却突然听见糖球急促的“吱吱”声。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惊慌。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小兽从灌木丛中窜出,原本莹润如月的额间纹路此刻黯淡无光,雪白的兽皮上沾着刺目的血迹,右前爪不自然地蜷缩着。
“不好!”林澈脸色大变,手中双戟“锵”地一声收在后背,急忙跟着糖球冲进密林。
在一处倒塌的古柏旁,他们发现了奄奄一息的许星遥,只见他背靠断树,怀中紧紧抱着昏迷的周若渊,右肋下的伤口被一层诡异的冰晶覆盖,但冰层下不断渗出鲜红色的血液,那些血珠在落地前就冻成了赤红的冰粒。许星遥的睫毛上结满霜花,在看到来人是林澈二人时,艰难挣扎想要起身,还未张嘴说话,一口带着冰渣的血咳了出来。
“快!回楚庭城!”林澈一把抱起许星遥,触手的寒意让他手臂瞬间覆上白霜。瑶溪歌则小心翼翼地背起周若渊。糖球跳上林澈肩头,小兽的爪子死死抓住许星遥的衣领,仿佛生怕主人消失。
楚庭城的城主府内,青玉灯盏映着莫怀远凝重的面容。他掌心凝聚的灵力如丝如缕地输入许星遥经脉,却在触及决明脉时骤然一滞。这位灵蜕境师兄的眉头越皱越紧,额间挤出了好几道的竖纹。
“简直胡闹!”他收回手掌,袖袍无风自动,震得案上药盏叮当作响。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怒意,“强行突破已是大忌,怎么还敢在灵力枯竭时引动受损经脉?!” 指尖残留的灵力在空气中划出几道焦痕,显见其心绪激荡。
许星遥苍白的眼皮颤了颤,艰难睁开时,瞳孔里还泛着未散的寒气:“周师兄……怎么样了?” 他每说一个字,唇畔就溢出一缕带着冰晶的血丝。
“你还有心思关心他?” 莫怀远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寒冰,“先顾好你自己吧!为了私情竟然擅自脱队,置同袍于不顾,置禁煞任务于不顾,置遭受毒害的百姓于不顾!你入门时不是说要为苍生立命吗?你就是这般为苍生立命吗?!”
“可是……周师兄,”许星遥染血的指尖抠进床褥,声音轻得似雪落,“也是苍生啊……”这话落在莫怀远耳朵里却如同炸雷,他喉结剧烈滚动。
莫怀远心中其实没什么怒意,只是心疼这孩子竟然如此不爱惜自己。他分明看见那孩子脊骨在单薄中衣下绷成将断的弓弦,可为了让许星遥长长记性,却仍逼一个出淬了冰碴的冷笑:“还敢顶撞?!自即日起,你的队长之位便由韩冰接任吧!伤好归队后到风师兄那里领三十鞭!”
“弟子……领罚。” 许星遥挣扎着撑起身子,抱拳时冻僵的指节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莫怀远大步走向殿外,在门槛处顿了顿,东方将现的曦光照见他袖口暗了一片,那是方才悄悄抹去的泪痕。
许星遥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昏迷的周若渊身上,苍白的唇微微抿紧。窗外的晨光透过纱帐,在周若渊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衬得他本就失血的面容更加惨白。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林澈和瑶溪歌快步走了进来。瑶溪歌径直走向周若渊的床榻,指尖泛起柔和的碧色灵光,细细探查他的伤势。林澈则几步跨到许星遥床边,一把握住他仍然冰凉的手,眉头紧锁:“周师兄失踪,你又不回我们消息,我们都快急死了!”他的掌心温热,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生怕捏疼了许星遥,“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许星遥虚弱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自己无碍。他的视线越过林澈,落在瑶溪歌身上,眼中带着询问。瑶溪歌知道他想问什么,收回探查的灵力,缓步走回来,声音轻柔却带着医者特有的冷静:“周师弟性命无碍,虽然本命法器损毁,伤势颇重,但根基未损,调养些时日就能醒来。”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许星遥身上,语气沉了几分,“倒是你,决明脉破损严重,即便外伤痊愈,日后修炼只怕……”
许星遥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的情绪。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状况,决明脉破损,意味着他可能永远无法再精进修为,但他现在不愿多谈这个,转而问道:“林师兄,周师兄是怎么失踪的?”
林澈和瑶溪歌对视一眼,似在犹豫该不该说。最终,林澈叹了口气,道:“那日,我们小队奉命追查毒煞,在鬼哭林外围遭遇伏击。对方人数不少,周师兄对上了其中修为最高的一个疤痕脸修士。”他回忆着当时的场景,眉头越皱越紧,“我们离得远,只隐约听见那修士提到了‘老槐树村’,其余的没听清。后来周师兄见他要逃,立刻追了上去。等我们解决完其他敌人,已经找不到周师兄的踪迹了。”
许星遥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周师兄此次受伤,是因我而起。”
“星遥,到底怎么回事?”林澈忍不住追问, “我记得老槐树村……是你的家乡?”
许星遥闭了闭眼,道:“之前我给你们说过我游历时回家的事,你们都还记得吧。我在断魂涧杀死的那两名隐雾宗修士,其中一个是那疤痕脸的弟弟。”
林澈则握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所以他是冲你来的?可他怎么找上的周师兄……”
“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疤痕脸怎么会知道我和周师兄交好?然后以师兄作饵,诱我上钩。”
林澈和瑶溪歌再次对视,这一次,两人的眼神都变得凝重起来。
就在三人陷入沉思之际,床榻上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咳嗽。周若渊苍白的指尖动了动,眼睫轻颤着缓缓睁开。
“周师兄!”林澈正要一个箭步上前,却又回身小心地搀扶住想要起身的许星遥。瑶溪歌立刻端来一盏温热的药茶,氤氲的雾气中浮动着安神的青冥草香。
周若渊的视线还有些涣散,却在看到许星遥时骤然聚焦。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许星遥发丝时又无力垂下:“……决明脉……可还……”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清字句。
许星遥抓住他下落的手腕,触手却是一片冰凉。他强压下喉间的哽咽,轻声道:“我没事,倒是师兄你……”
周若渊回应了一个让他放心的眼神。
“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林澈单刀直入地问道,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疤痕脸怎么会知道星遥的事?”
周若渊闭了闭眼,似乎在整理混乱的记忆。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虽弱却异常清晰:“他,知道老槐树村的事,还说了星遥在门中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息,“我担心,他抓住了星遥,要对星遥不利……”
两日后,古邑城笼罩在破晓前的青灰色薄雾中。刑堂前的青石板上凝结着夜露,许星遥赤着上身跪在那里,晨雾打湿了他散落的发丝,在肩头凝成细小的水珠。
风无痕手持蛟筋鞭站在刑台之上,鞭梢垂落在地,隐约可见暗红色的陈旧血迹。他望着许星许星遥右肋下三寸处,决明脉的位置泛着诡异的青紫色,眉头紧锁,走到许星遥身后,缓缓抬手。
第一鞭落下时,蛟筋鞭上的倒刺在皮肤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许星遥背肌骤然绷紧,后颈处青筋暴起,却硬生生咽下了痛呼。鞭痕处迅速浮起一道紫黑色的淤血。
“啪!”
第二鞭精准地叠在第一鞭的伤痕上,许星遥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呼出的白气在石板上凝出细小的冰晶。他的指甲已经抠进青石缝隙。
当第十八鞭落下时,许星遥的背部已经找不到完好的皮肤。血珠顺着脊椎凹陷处汇聚成细流,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风无痕的鞭势忽然一变,最后十二鞭快如闪电,鞭影在空中连成一片残影,却巧妙地避开了所有要害。
“三十鞭已毕。”风无痕收起长鞭,声音有些发颤。许星遥缓缓直起身,染血的睫毛下眸光依旧清亮。他拾起地上的素白中衣,布料摩擦伤口时发出细微的 “沙沙”声。系衣带的手指稳得出奇,连最轻微的颤抖都没有。
“多谢师兄手下留情。”他朝风无痕行了一礼,转身离开时腰背挺得笔直,仿佛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不存在一般。只有刑台上留下的两个湿漉漉的掌印,透露着方才他承受了怎样的痛楚。
第28章 血泉
许星遥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回到甲三队驻地时,晨雾刚刚散去。院中青石地砖上带着的露水,倒映着他略显蹒跚的身影。
推开那扇熟悉的柏木门时,榫卯发出特有的“吱呀”声。正在晨练的几名队员同时转头,兵器碰撞声戛然而止。他们看见许星遥素白的中衣后背渗着斑驳血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如寒星。
韩冰收起玄霜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玄色劲装带起一阵风: “许师弟,你……”他的声音却卡在喉咙里,目光落在了许星遥手中那枚玄铁令牌上。
许星遥缓缓抬起手臂,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双手平托令牌:“韩师兄,从今日起,甲三队就拜托你了。” 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院落里清晰可闻。晨风掠过时,他散落的鬓发间隐约可见太阳穴处跳动的青筋。
韩冰没有立即接过令牌,而是先扶住了许星遥微微发抖的手臂。触手处冰凉刺骨,让他不禁皱眉:“你的伤……”
“无碍。”许星遥轻轻挣开,将令牌又往前送了送。见他还是固执不接,许星遥故作轻松道:“韩师兄,我以后是无官一身轻了,以后咱们甲三队的重任就交给你了。”韩冰伸手接过玄铁令牌,指尖在触碰令牌的瞬间微微一颤。
韩冰接着把许星遥临走前交给他冰茧还给他,道:“古邑城事毕,周边十二处黑魂草种植点已肃清,咱们需要转战下一座城池了。”
许星遥接过冰茧,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迅速用袖口掩住唇,素白布料上却已绽开几朵红梅。韩冰瞳孔骤缩,那分明是主脉受损才会咳出的心血!
“什么时候出发?”许星遥收起染血的衣袖,语气平静得仿佛方才咳血的是别人。
“午正三刻。”韩冰盯着他袖口的血迹
有了古邑城的禁煞经验,接下来的两个月里,甲部修士如同出鞘的利剑,在二十三座凡人城池间掀起肃杀的罡风。每座城池的城楼上,都留下了道宗特有的“净”字剑印,在月光下泛着青凛凛的寒光。
【黑水城】
子夜时分,七道剑光刺破毒瘴。风无痕手持玄火令,率甲三队直捣城西育蛊窟。三座以孩童头骨垒成的祭坛在雷火中崩塌,四十九名被囚的童男童女腕上蛊虫纷纷爆裂。敌首黑袍翻飞遁入沼泽时,风无痕师兄剑斩其右臂,却不慎被腐骨毒瘴侵蚀左臂。许星遥亲眼看见师兄用封脉针将毒血逼出,黑血落地竟腐蚀出一尺深的坑洞。
【铁衣堡】
破晓的曙光中,韩冰的玄霜剑破开最后一道毒障。许星遥在堡主密室发现七封密函,火漆上隐雾宗的黑石碑印记犹在。当他掀开地牢铁板时,三十具外门弟子的干尸呈跪拜状排列,每具尸身天灵盖都插着引魂钉。许星遥的净毒钵在触碰尸身时突然疯长,将企图暴起的尸毒尽数净化。
【断龙坞】
血月当空,隐雾宗以三百活人祭阵。李天海长老的本命剑“青霜”出鞘时,方圆十里的水汽凝成冰凌。毒煞大阵破碎之后,许星遥在祭坛底部挖出一枚染血的玉简,上面详细标注着东南三十城的布防弱点。
在任务闲暇之余,许星遥的传讯玉符就会泛起微光:
林澈的传讯总是裹挟着禁煞的硝烟:“今日又拔除毒根十二处,” 背景音里隐约能听见毒虫爆裂的“噼啪”声,“韩师兄新创的‘燎原剑阵’很好用。勿念。” 最后两个字说得又快又轻,像是匆忙间添上的。
瑶溪歌的传讯则带着南疆特有的花香:“猜猜我们在哪?清水崖顶的星辉美得让人落泪。” 银铃轻响中,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不过,南疆的星星比这里还美,我跟那两个木头说好了,等任务结束,咱们四个一定要一起去看。” 末尾突然插入周若渊的轻咳,和一句“小心毒蛊”的提醒。
周若渊温润的声音总在寅时到来,背景是药炉沸腾的“咕嘟”声:“新配的‘雪魄丹’已托驿使送去,记得按时吃,” 停顿片刻,传来书页翻动声,“你决明脉的伤处,回来我要检查。” 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许星遥几乎能想象到他蹙眉的样子。
许星遥每次读完传讯,都会将玉符贴在眉心片刻。冰凉的玉面上似乎还残留着故人的温度,就像那年他们在自己的灵田小院里共同举起的青竹酿。
……
这日黄昏,甲三队抵达一处树林时,西边的天空正燃烧着诡异的橘红色。
“前方五里,便是下一站红泉镇了。” 同队的年轻师弟展开羊皮地图,手指点在标记处时,指腹沾上了淡淡的红渍,“听说镇外山上有眼赤色泉水,连河床的鹅卵石都被染成了朱砂色。”
许星遥眯起眼睛望向远处。暮色中的山脉轮廓犹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最高峰处泛着不自然的红光,像是被夕阳点燃,又像是从地底渗出的血芒。
当他们踏入红泉镇时,整个镇子都笼罩在淡红色的薄雾中。许星遥的靴底踩在赭石色的石板路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这里的黑魂草种植点藏在镇北废弃的染坊里,三十七名面色灰败的药农被拘押在院中。他们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暗红色斑点,指甲缝里嵌着同样的朱砂色泥土。
“都是普通黑魂草。” 韩冰用剑尖挑起几株半人高的毒草,墨绿色的叶片背面生着诡异的血丝纹路。他谨慎地将样本收入特制的寒玉匣,“没有蛊虫寄生的痕迹。”
许星遥却隐隐觉得有异,他蹲下身,直接触碰潮湿的泥土。指尖传来的寒意让他眉头一皱,立即运起寒冰真气。随着“咔”的一声脆响,地表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露出地下三尺处异常粗壮的根须。那些根须泛着金属般的冷光,表面还有规律的脉动。
糖球猛地窜上他肩头,额间月纹爆发出刺目银光。在月华照耀下,根须表面显露出细密的鳞状纹路,每一片“鳞甲”边缘都生着倒钩状的绒毛。
“退后!”许星遥厉喝的同时甩出冰棘藤。藤蔓如灵蛇般缠住最近三名药农的腰肢,将他们凌空拽离原地。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数十根荆棘般的黑色藤条破土而出,最前端那名药农的布鞋被藤条贯穿,鞋底瞬间腐化成冒着气泡的黑水。
“他们竟把黑魂草培育成了灵植!” 许星遥瞳孔骤缩。普通的黑魂草只是凡草,哪里会有如此灵性!
韩冰闻言,剑气横扫而过,斩断的藤条断面竟渗出猩红汁液,落地便腐蚀出缕缕青烟。被斩断的藤条竟在落地后扭曲着重新连接,断口处肉眼可见地愈合。
许星遥的朱砂玉埙已抵到唇边,《清心调》的音波如涟漪荡开,被波及的黑魂草枝叶纷纷痉挛般蜷缩,叶片上的血丝纹路诡异地扭动着。他趁机将净毒钵倒扣在地,钵底镌刻的宁心草纹路绽放出青色光晕,将一株完整的黑魂草灵植连根拔起,收入钵中封印。
“怎么回事?” 韩冰上前一步按住剑柄,剑鞘与护手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他的目光在药农们诡异的红斑与钵中蠕动的黑魂草之间来回扫视。
许星遥指尖轻抚净毒钵边缘,钵中那株变异黑魂草正不断渗出黑雾,在青光结界中左冲右突。“师兄也知道,黑魂草只是凡草,所以用作逍遥散原料,给凡人使用。” 他手腕一翻,钵中景象清晰可见,草茎内部竟流动着血丝般的脉络,“可这株已经突破界限,显然已经被他们培育成了一阶尘芽种级别的灵植了。”
韩冰剑眉紧蹙,突然拔剑指向药农们:“说!”剑尖震颤发出的嗡鸣让空气都为之一震。三十七名药农顿时抖如筛糠,有几个甚至瘫软在地。
那名被黑魂草贯穿鞋底的药农战战兢兢上前道:“仙、仙师明鉴……小人真的只是按常例种植……每日用后山泉水浇灌……” 他布满老茧的手指向远处泛着红光的山峦,“从不知道这草会吃人……”
许星遥突然蹲下身,指尖凝聚一点青芒点在药农脚背,解除了他脚上的毒素:“你们这里的泉水,自古都是红的吗?”
“回仙师,自小人爷爷的爷爷那辈起就是红的。”
“你们平日饮水,也是泉水吗?”
“井水泉水都喝,不过井水也是红色。”
“水的颜色有异,你们也敢喝?”
“祖祖辈辈喝惯的,与正常的水没什么区别。”
“最近几年可有异常?” 许星遥追问,同时示意韩冰戒备四周。
“异常?倒也有,大概两三年了吧,镇上常起红雾,我们全镇人身上都会长红斑。”药农露出他胳膊上暗红的斑点,这斑点许星遥刚才就注意到了,“不过,给大夫看过,大夫说没事,说他自己也长。”
“红雾?这里的雾是最近几年才变红的吗?”许星遥装作无意,将净毒钵中的黑魂草灵植收入玉匣。
“是,之前雾色都是正常的白色。”
许星遥和韩冰对视一眼:“泉水源头在哪?”
“就在山上,我可以带仙师们过去。”
在药农的带领下,许星遥九人沿着猩红溪流逆溯而上。越接近源头,空气中弥漫的铁锈味就越发浓重,众人的护体灵气都被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
当攀上最后一道山崖时,眼前的景象令所有人呼吸一滞,三丈见方的泉眼翻滚着粘稠的赤浆,泉底沉淀着密密麻麻的骨殖。许星遥的冰棘藤突然暴起,在主人腕间缠成防御姿态。
“这泉水……” 许星遥蹲下身,玄色衣摆被溅起的红浆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为何变得如此粘稠?”
药农眼珠转了转答道:“也是从两三年前开始变成这样的。”
许星遥祭出净毒钵,钵中青光与泉眼红芒相撞,爆出刺耳的“滋滋”声。当第一滴红泉被收入钵中时,钵底铭文突然变成骇人的紫黑色。
“是血枯毒!”许星遥厉声示警,净毒钵“咔嚓”裂开一道细纹。这种需要百名修士精血才能炼成的剧毒,竟被人融进了整条水系。
“老子培育三年的灵植,竟被你们毁了!”
许星遥话音刚落,崖壁突然炸裂,一道黑影裹挟着腥风扑来。来人黑袍鼓荡,露出的皮肤上爬满血色咒纹,浑身散发着尘胎九层大圆满的气息,距离灵蜕仅半步之遥!
“结阵!”韩冰的玄霜剑当空划出冰痕,九人瞬间按九宫方位站定。
“坎水绵延!”
“离火焚天!”
九件法器同时亮起,灵气在空中交织成星图。然而有三名弟子修为明显不济,阵图西北角黯淡。黑袍人狞笑着拍出血掌,巨掌虚影正中阵法薄弱处,整个九宫阵剧烈震颤。
“转巽位!”韩冰剑锋一转,玄霜剑引动阵眼灵力。许星遥的寒髓剑镜悬浮在乾位,镜面折射出三十六道冰魄剑光。李师兄的烈焰弓在震位连发九箭,火箭在空中结成火网。
黑袍人双掌拍出漫天血箭,许星遥的寒髓剑镜仓促迎上。镜面折射的冰芒与血箭相撞,炸开的红雾中竟飞出无数带翅毒虫。李师兄的烈焰弓连珠箭发,火箭穿过毒虫群却只烧出一片虚影,竟是血雾幻化的蛊影!
“坎位补离!”韩冰剑锋转向,玄霜剑的冰魄剑气直取黑袍人丹田。对方狞笑着不避不让,胸口突然裂开一道血口,将剑气尽数吞噬。
许星遥的朱砂玉埙抵到唇边,《破煞调》第一个音符刚刚响起,黑袍人袖中突然射出九根骨针。李师兄连发数箭,飞出的箭矢却慢了半步——
“噗!”三根骨针没入许星遥右肩,伤口瞬间泛出尸斑般的青灰色。他强忍剧痛吹完整个音阶,声波在黑袍人体内引动。
“就是现在!”九宫剑阵立刻收拢。韩冰的玄霜剑与三柄辅剑组成冰龙,李师兄的火箭化为凤形,冰火交织中阵法威力终于达到顶峰。
“九宫锁灵!”
剑阵彻底闭合的刹那,黑袍人轰然倒地,尸体突然急速干瘪。
许星遥用剑尖挑开残破的黑袍,那人心口处露出隐雾宗的黑石碑刺青。
第29章 血枯
李师兄两指钳住许星遥染血的右袖,蚕丝锦帛应声裂开的刹那,凝结的血痂簌簌落在青石上。许星遥肩胛处翻卷的皮肉间,三枚骨针正随着血脉搏动缓缓游移,针尾雕刻的骷髅纹样泛着诡谲青光。
许星遥压制住跳动的经脉,左手掐诀,月白色的灵力凝成冰棱如游蛇般刺入伤口,“咯吱咯吱”刮擦着骨头,三根泛着幽蓝的倒刺骨针破肉而出,针尖滴落的尸毒毒液竟将青石蚀出细孔。
李师兄从许星遥的储物袋中取玉星草,在药臼子里反复捶捣研磨,直到玉星草化成裹挟星砂般碎晶的碧膏。
捣成碧膏的玉星草刚一触及发黑的皮肉,登时爆出滋滋作响的青灰色烟雾,腐肉腥气与草木清香在蒸腾的热雾中绞作一团。许星遥喉间发出困兽般的闷哼,脖颈绷成拉满的弓弦,汗珠顺着突跳的太阳穴滚进锁骨凹陷处,齿关咬得下唇渗出血线,愣是将半声痛呼碾碎在颤动的喉结里。
韩冰见许星遥止住了伤势,便从黑袍修士身旁捡起储物袋。只见他并指划过储物袋口的血咒,玄霜真气凝成霜刃斩落时,袋中竟传出婴泣般的嗡鸣。十数件物品散落在地,映着血泉的红光泛起妖异的色泽。
“赤练藤种需用灵泉水浇灌。”韩冰剑鞘轻挑,盛着暗红种子的玉匣稳稳落在许星遥膝头。
剑鞘转向,一个琉璃瓶飞向李师兄,数枚赤焰丹裹着流火在琉璃瓶中躺着。
陈师弟接到飞来的玄月符时,符纸边缘便凝结出冰晶,那些冰晶生长时发出银铃般的脆响……
最后,韩冰的玄霜剑尖悬在了一枚骨珠上方三寸。珠体表面三百张人脸睁着双眼,每只眼睛的眼角处都淌着血泪。韩冰剑锋绽开的冰花沿着人面纹路蔓延,渐渐在骨珠上形成环状冰雾。“这件邪器,需交李长老处置。”
韩冰刚分配完战利品,一旁的血泉突然沸腾如煮,血泉表面炸开的浆泡将岸边石笋蚀出蜂窝状的孔洞,沸腾的液面下浮起青铜匣的刹那,泉眼深处传来七声锁链崩断的闷响。匣面百鬼浮雕的獠牙间塞满暗绿铜锈,每只鬼眼都嵌着半融的赤玉髓。
许星遥立即祭出净毒钵,飞向青铜匣,净毒钵旋转时发出濒临碎裂的蜂鸣,钵底裂痕又蔓延半寸。钵内的宁心草纹路在灵气催动下凝成青光。
“收!”
青光笼罩青铜匣的瞬间,百鬼浮雕眼中的赤玉髓突然闪动。凄厉的哭嚎声中,匣内迸出三道血光抵御净毒钵。许星遥咬破舌尖,精血点在钵底,宁心草纹路暴涨,硬是将挣扎的青铜匣拖入钵中。
青铜匣开启的瞬间,三道血芒冲天而起,在洞顶结成狰狞的鬼首图案。待血光散去,匣内三件物品映入众人眼帘:一个血色卷轴;一枚玉简;一柄血剑。
血色卷轴在许星遥手中徐徐展开时,暗红的图文竟如活物般蠕动,每一笔都渗出细密的血珠。这里面记载的竟是以修士精血熬炼血枯毒的秘法,还有使用血枯毒泉水培育灵植黑魂草的实验记录。
那枚玉简浮动着活物般的黑雾封印,恰如蛇信吞吐,每当有人靠近便凝成尖刺。简身雕刻的饕餮纹在雾气中时张时合,隐约传出牙齿摩擦的声响。陈师弟的玄月符刚触及黑雾,符纸上的霜花立刻染上墨色,吓得他急忙撤手。众人见无法打开,于是被韩冰收起来,准备带回去上交。
那柄血剑竟是一件二阶灵纹器级别的法器,剑脊上暗红的灵纹闪烁,剑柄镶嵌的骷髅双目泛着幽光。
“七月十五……子时……取男女修士心头血各三碗……” 韩冰默读着卷轴上的血字,指节捏得发白,玄霜剑自动出鞘三寸,“这该死的隐雾宗,竟拿活人炼毒!”
许星遥指尖轻抚卷轴末页,目光落在那些被反复涂改的批注上:“这卷轴虽记载了邪法,却也详述了血枯毒的炼制过程。”他抬眸看向众人,“有此为凭,配制解药便有了七分把握。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启程回玉泉城。”
玉泉城,甲三队驻地小院。
院中青石案几上,一盏琉璃灯映照着许星遥专注的侧脸。他缓缓摊开药囊,七种灵草在月光下泛着莹莹微光。赤练藤的暗红经络、玉星草的银白叶脉、翠和兰的淡紫花瓣……每一株都在他掌心悬浮旋转,排列出不同的药性组合。
“血枯毒性烈,需以赤练藤为引,再借玉星草之灵性中和……”许星遥低声自语,指尖轻点,灵草依次落入净毒钵中。许星遥每研磨七次便变换一个方位,捣药玉杵与钵壁相击,发出清脆的玉鸣。
灵草渐渐化为碧色玉液,在钵底流转如活物。许星遥并指成诀,一缕药液如青虹贯日,精准落入盛放血枯毒泉水的玉碗。两相接触的刹那,碗中腾起三尺白烟,烟雾中隐约可见狰狞鬼面扭曲消散。
待白烟散尽,原本浑浊的血泉水已澄澈如镜,映出许星遥疲惫却欣慰的面容。他轻抚净毒钵上新添的裂痕,长舒一口气:“修改了八九次的配方,终于见效了。”
翌日,红泉镇祠堂前。
祠堂前那株百年古槐的枝叶间还挂着夜露,树影婆娑间,已有佝偻的身影在徘徊。中毒的村民们扶老携幼,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他们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血斑,眼白也泛着不正常的暗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腐败的气息。
甲三队众人踏着晨露而来。韩冰走在最前,玄霜剑鞘上凝结的冰晶在地面留下细碎的霜痕。许星遥捧着净毒钵,钵中药液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泛起翡翠般的涟漪。
“按症状轻重列队。”韩冰的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村民们自发排成三列:最严重者已现尸斑,被安置在槐树下的草席上;中度症状者倚着祠堂围墙;轻微者则站在广场中央。
李师兄解下背上的烈焰弓,指尖在弓弦上一抹,七支灵箭应声而出。箭尾系着的符箓在空中猎猎作响,落地时竟深深插入青石。他以箭为笔,在广场上勾画出北斗七星的阵型。每完成一个星位,就有队员上前滴入指尖血激活阵眼。
当第七个星位亮起时,整个阵法突然发出嗡鸣。地面上的箭痕渗出青光,彼此勾连,形成一朵直径十丈的莲花阵图。莲心处,许星遥将净毒钵轻轻放下,钵中药液自动分成数百道细流,沿着莲纹流向每个阵眼。
“启阵!”
李师兄随着七名队员同时掐诀,阵眼处净毒钵里的药液突然沸腾,蒸腾起带着药香的雾气。这些雾气在半空交织,形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将整个广场笼罩其中。
许星遥取出朱砂玉埙,贴近唇边,吹奏起《回春调》,音波具现为青色波纹,在光网中层层扩散,化成一只只半透明的青鸟携着药液,扑向中毒的村民。这些由纯粹药力凝结的灵体,从村民们的七窍钻入体内。
“啊——”一位壮年男子突然跪地,双手掐住自己的喉咙。只见他皮肤下的血斑如同活物般蠕动,最终从毛孔中渗出,在体表形成血痂。青鸟在其经脉中游走,每经过一处,就有黑血从指尖逼出。
槐树底下,一位老妇人的情况最为危急。她全身皮肤已经发黑,胸口处甚至开始溃烂。三只青鸟同时没入她的天灵盖,老妇人顿时剧烈抽搐,口中吐出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许星遥见状,埙音陡然转急。他左手继续持埙,右手并指虚划,引动阵法中央的药液形成一道水箭,直接射入老妇人口中。老妇人浑身一震,后背突然鼓起数个拳头大的包块,这些包块在皮下快速移动,最终从她十指指尖破体而出。
日头渐西,阵法中的青光开始减弱。最后一个接受治疗的白发老妪突然仰头喷出一口黑血,这血液在半空中竟然凝成骷髅形状,发出刺耳的尖啸。许星遥眼疾手快,玉埙吹出一个尖锐的高音,音波如利刃般将那血骷髅斩碎。
随着最后一丝毒气消散,许星遥终于支撑不住。他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祠堂斑驳的廊柱上。玉埙从指间滑落,在青砖上弹跳两下,滚到一双肉嘟嘟的爪子前。
“呜……”糖球用鼻尖轻轻拱着玉埙,眼眸中满是担忧。它小心翼翼地叼起法器,蹭到许星遥身边,将玉埙放在他摊开的掌心上。
许星遥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目光扫过广场上渐渐恢复生机的村民,夕阳的余晖为每个人镀上金边。
“是时候净化泉眼了。”韩冰的身影遮住残阳,递来的粗瓷碗中清水微漾,水面清晰地映出许星遥眼中密布的血丝。
再临血泉时,月亮已经升照高空,血泉四周弥漫着浓重的腥气。原本暗红的泉水此刻已呈粘稠的紫黑色,泉眼处不断翻涌出浑浊的气泡,每个气泡破裂时都发出类似呜咽的声响。泉底堆积的白骨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磷光,有些骨头上还粘连着未完全腐烂的皮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许星遥站在泉边,衣袍无风自动。他凝视着沸腾的泉眼,指尖微微发颤,这血泉的毒性比预想的还要剧烈数倍。净毒钵在他掌心发出不安的嗡鸣,钵体上那些古老的符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
“开始吧。”韩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中的玄霜剑已出鞘三寸,剑身上凝结的冰晶不断生长又消融。
许星遥深吸一口气,将净毒钵高举过头。钵中药液在月光下泛着翡翠般的光泽,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光点在药液中流转。他手腕一振,净毒钵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泉眼上空。
净毒钵临空的刹那,整个血泉如同被激怒的猛兽般剧烈翻腾。泉水突然向两侧分开,露出深不见底的泉眼。一道浓稠如实质的血柱冲天而起,在空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作一条足有三丈长的血色巨蟒。
巨蟒通体由浓缩的血枯毒凝聚而成,每一片鳞甲都清晰可见,蛇瞳是两团跳动的幽绿鬼火。它张开血盆大口,露出由白骨构成的毒牙,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声浪所过之处,周围的草木瞬间枯萎凋零。
许星遥不敢怠慢,双手结印,指尖迸发出耀眼的青光。净毒钵应声而开,药液如瀑布般倾泻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只通体青碧的灵鸟。青鸟双翼展开足有一丈,每一根羽毛都由精纯的药力凝结,鸟喙处闪烁着驱邪的金光。
青鸟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振翅扑向血蟒。两者在泉眼上空激烈交锋,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青鸟的利爪撕下大片毒雾,血蟒的尾击则震碎无数青羽。破碎的药力与毒气混合,化作腥臭的雨滴洒落。
战况逐渐白热化,青鸟突然一个俯冲,利爪直取蟒首。血蟒避之不及,被生生撕下半边脑袋。但转瞬间,更多的毒血从泉眼中涌出,为血蟒重塑身躯。新生的蟒首竟生出三只眼睛,喷出的毒雾将青鸟半边羽翼腐蚀得千疮百孔。
许星遥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强忍经脉中翻腾的灵力,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向净毒钵。钵体顿时青光大盛,那些褪色的符文重新亮起。青鸟受损的羽翼在光芒中迅速修复,体型反而暴涨一倍,瞬间压制住了血蟒。
抓住血蟒被压制的间隙,净毒钵突然倒扣而下,钵口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青鸟趁机一个盘旋,双爪死死扣住蟒身七寸,拖着它向漩涡坠去。血蟒疯狂挣扎,尾部不断拍打水面,激起数丈高的毒浪。
就在血蟒即将被完全吸入净毒钵的瞬间,异变陡生。钵体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之前那些蛛网般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血蟒抓住机会,蟒首猛地后仰,竟将青鸟的一条腿生生扯断。
“不好!”许星遥脸色剧变,正要再次催动灵力,一道白影突然从他肩头窜出。
糖球化作一道流光,直扑摇摇欲坠的净毒钵。小兽额间的月纹骤然亮起,绽放出刺目的银光。那光芒如有实质,形成一道光柱将血蟒牢牢锁定。令人震惊的是,血蟒庞大的身躯在这光柱中竟开始扭曲缩小,最终化作一道血线,被糖球尽数吸入体内。
“糖球!”许星遥目眦欲裂,一个箭步冲上前去。
小兽浑身鳞甲瞬间由雪白转为暗红,仿佛有血液在鳞片下流动。它的体型膨胀了一圈,背脊处甚至凸起几根骨刺。但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原本乌黑的眸子此刻变得冰蓝澄澈,深处似有星河流转。
糖球仰头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长鸣,那声音不似兽吼,倒像是某种古老的法器在共鸣。随着音波扩散,它身上的异变开始逆转,骨刺缩回体内,鳞甲颜色逐渐恢复正常。只是当许星遥颤抖着伸手触碰时,发现小家伙的体温冷得刺骨。
泉眼终于恢复平静。浑浊的毒水渐渐澄清,最终变成一汪透亮的清泉。泉水依旧是红色,只是再无半点血腥气息。水面上甚至映出了皎洁月色,仿佛方才的恶战从未发生。
糖球亲昵地蹭了蹭许星遥的掌心,那双冰蓝眼眸中满是依恋。许星遥紧紧抱住它,感受到小家伙体内有两股力量在互相纠缠。一股是熟悉的纯净灵力,另一股则是狂暴的血毒之力。
“你这个小傻瓜……”许星遥声音有些哽咽,将脸埋在糖球冰冷的鳞片上。
第30章 驱雾(上)
廊檐下的风铃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清响。许星遥半卧在竹编摇椅上,身上搭着件月白色外袍,衣角垂落在青石板上,随着摇椅的晃动轻轻摩挲。他指尖的传讯玉牌泛着莹润的微光,在夜色中映照出他略显苍白的侧脸。
“听说,你又逞能了?”周若渊温润的嗓音从玉牌中流淌而出,尾音带着几分无奈的轻颤,“决明脉的伤势仍在,你怎么敢透支……”话音未落,那边传来一阵窸窣的布料摩擦声,接着便是一个清亮的少年音插了进来。
“哎呀周师兄,你方才在房里转悠了十七圈,把新晒的灵茶都碰倒了三回,怎么话到嘴边就变味了?”林澈的声音活泼得像山涧清泉,“星遥,是我呀!你那净毒钵的裂纹我听说了,正巧前日消灭隐雾宗修士的时候,我分得了三块上好的青蘅玉……”
背景里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接着是周若渊压低的声音:“林澈!那是我珍藏的紫砂壶!”
“已经托驿使给你送去啦!”林澈显然没理会周师兄的抗议,语速飞快地继续道,“莫师兄说你们甲部的风师兄是个铁师,他那柄千锤百炼的锻造锤连玄铁都能敲出花来……”
许星遥望着夜空中流转的星河,唇角不自觉扬起。玉牌那端隐约还能听见周若渊在训斥林澈毛手毛脚,背景里似乎还有茶炉上沸腾的咕嘟声。他屈起手指轻轻摩挲玉牌边缘,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糖球此刻蜷在膝头的温度。
夜风拂过廊下悬挂的风铃,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长两短,正是子时。许星遥正要回应,玉牌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叮铃咣啷的动静,接着便是林澈渐行渐远的喊声:“师兄我错了,我这就去收拾……星遥记得用青露水浸泡青蘅玉啊……”
周若渊似乎终于夺回了玉牌,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穿过千里山河,落在廊下时已经染上了夜露的凉意:“……好好养伤。”简单的四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玉牌的光芒渐渐暗了下去,最后化作掌心一点温润的暖意。
糖球在此时翻了个身,白嫩嫩的尾巴扫过许星遥的手腕。他低头看着小家伙肚皮上还未完全消退的血纹,指尖凝出一缕青光轻轻点在那处。夜空中的星河依旧璀璨,而廊檐下的风铃,还在轻轻摇晃。
就在甲部众人忙于救治凡人之际,江雪寒的禁煞行动也已如雷霆般席卷东南三十城。这一日,他终于来到了东南地域最大的坊市——楚庭城坊市。
寅时刚过,天边才泛起鱼肚白,楚庭城坊市上空却已笼罩着一层肃杀之气。江雪寒踏着晨露而来,脚下步步生莲,每踏出一步,虚空中便浮现一道金色禁制符文,在青石板路上烙下寸许深的道痕。
楚庭城主鹰破虚早已率领众长老在观星台恭候多时。在他身后,七十二名玄根境长老分列九宫八卦之位,每人手中禁灵旗上的朱砂符文都泛着灵动的红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旗角无风自动,发出猎猎声响
“江峰主。” 鹰破虚上前一步,蟠龙锦袍下的肌肉紧绷,正要行揖礼,却被江雪寒抬手间一道无形气劲托住。。
“鹰城主,”江雪寒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在场众长老的护体灵光都为之一颤,“本座这几个月来得你之助,连查东南三十城,收缴毒煞无数。你可知其中多少,出自这座坊市?”
鹰破虚并未回答,他自是知晓坊市中那些挂着“奇珍阁”、“灵药轩”幌子的外宗商铺都在暗中经营什么勾当。只是自己虽为城主,但却受道宗和神鹰族双重限制,既要维持坊市繁荣,又要平衡各方势力,实在无力施为。
江雪寒转身面向坊市,玄色道袍在晨风中翻飞,衣袂上的暗金色云纹在朝阳下流转,宛如活物般游走。他剑指轻点,七十二名长老同时祭出禁灵旗,金色旗面在空中划出七十二道轨迹,竟隐隐构成一幅周天星斗图。
“今日,该做个了断了!”
观星台突然剧烈震动。台基上镌刻的古老符文次第亮起,一道直径十丈的通天光柱直冲霄汉。光柱中无数金色符文流转,与空中七十二面禁灵旗遥相呼应,在坊市上空结成一张遮天蔽日的金色罗网“封天锁灵”大阵。
鹰破虚望着空中交织的金色光网,抛出腰间悬挂的城主印玺,印玺凌空浮起,印纽上的鹰首双目射出两道金光,与空中大阵渐渐融为一体。
坊市中的修士们这才惊觉不妙。隐雾宗的商铺“雾隐轩”内,数名黑袍修士慌忙掐诀,却发现无法调动任何体外灵气;寒极宫的“玄冰阁”中,掌柜试图催动传送符,符纸却无火自焚……整座楚庭城坊市已成牢笼,阵中之人插翅难逃!
“鹰拓,你可知罪?”
江雪寒立于观星台上,跪伏在地的坊市主事鹰拓浑身剧颤,束发的玉冠“啪”地断裂,灰白长发披散下来遮住惨白的脸。
“属,属下……”鹰拓喉结滚动间,一滴冷汗坠落在青砖上,江雪寒的威压下,这位玄根后期修士竟已恐惧到灵力几乎失控的地步。
“几个月来,本座查获毒煞交易无数。”江雪寒广袖翻卷间,七十二枚留影玉简悬浮半空,每一枚都记录着坊市中进行的肮脏交易,“其中大半源头,就发生在你眼皮底下。”
子时三刻的灵药斋后院,黑袍人正将血色粉末装入青瓷瓶。
奇珍阁地窖中堆积如山的墨玉匣,匣缝渗出紫黑色雾气……
随着玉简旋转,观星台上的青铜鹤形灯突然齐齐低首,鹤喙中衔着的明珠接连爆裂,鹰拓感觉自己在江雪寒面前如同蝼蚁,随时都有可能被捏死。
“上月初七酉时,寒极宫执事在你书房停留两个时辰。”江雪寒指尖轻叩,空中浮现一页被焚毁过半的账册,“同日夜,三艘云舟自坊市南边码头悄然离港。鹰主事,可要本座替你回忆船上载着什么?”
鹰拓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的竟是带着冰晶的黑血,每一滴落在地面都凝结成诡异的血色冰花。他蜷缩着身子望向鹰破虚,眼中满是乞求之色,却见这位城主大人只是漠然转身,腰间悬挂的城主玉令泛起清冷的光晕,分明是启动了隔音结界。
“去,传本座令。” 江雪寒的声音如寒泉般渗入鹰拓耳中,每个字都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压,“所有商铺,三日内上交全部毒煞及原料。” 他袖中突然飞出一道金光,在空中化作一枚古朴的令牌虚影,“违者,道宗商铺以叛宗论处,外宗商铺,”令牌虚影突然炸裂,“逐出坊市!永世不得踏入太始道宗辖地半步!”
鹰拓浑身颤抖着领命而去,腰间象征主事身份的玄铁令牌突然“咔嚓”一声裂成两半。这位平日里在坊市呼风唤雨的玄根修士,此刻却佝偻着背脊,每走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个带着冰霜的脚印。
雾隐轩的雕花檀木门刚合拢,寒极宫执事寒无尘便掐诀布下隔音结界。冰晶戒指在烛火下折射出幽蓝光芒,他指尖轻敲桌面:“鹰主事,贵宗要收缴灵膏和原料,总该按市价补偿吧?”桌面上瞬间凝结出三寸厚的冰霜,勾勒出灵石堆叠的图案。
“寒执事说得在理。”游天殿商铺掌柜游云子捋着赤须,腰间七个储物袋同时鼓荡,“光是这批灵膏的原料,我们就花了数千上品灵石。”他袖中滑出本烫金账册,页页都浮动着血色符文。
鹰拓刚要开口,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急忙用绢帕接住咳出的黑血,帕面立刻结出蛛网般的冰纹:“诸位,这次是江峰主手持太上长老金令亲至……”话音未落,窗外突然划过一道金色雷霆,映得他惨白的脸愈发骇人。
“哼!”铁骨楼长老铁狂拍案而起,玄铁打造的案几竟被按出五指深痕,“我们几家每年给坊市交的供奉还少吗?”他背后浮现出九柄血色飞斧虚影,“都是做买卖的,今日你们若强取豪夺,明日谁还敢来楚庭城?”
“不如这样……”鹰拓从怀中取出块留影石,激活后显出江雪寒肃立观星台的画面,“诸位交三成库存应付检查,余下的……”他手指蘸着茶汤,在桌面画出条隐秘的运输路线。
寒无尘突然冷笑,戒指射出一道寒光击碎留影石:“三成?当我们是二愣子吗?”他袖中飘出张血色契书,“去年你们道宗丹霞峰我们这采购玄冰魄时,可是白纸黑字写着……”
隐雾宗右使突然打断,“聒噪,都别吵了!”他取出个紫金算盘噼啪拨动,“按成本价交两成,剩下八成分批转移。”算珠突然爆开,在空中组成东南海域的岛屿分布图。
铁狂眯起眼睛:“右使大人说得在理。但道宗若追查起来……”他巨掌一翻,掌心浮现枚布满裂痕的命牌,“总要有人担责。”
鹰拓额头渗出冷汗,突然咬牙道:“今夜,走西水密道。那里守阵的是我堂兄……”
子初三刻,楚庭城坊市笼罩在诡异的静谧中。鹰拓裹着件灰鼠皮斗篷再次出门,沿着坊市暗巷疾行。他每走七步就要掐诀隐去身形,袖中藏着的避息符已燃尽三张。拐角处突然传来金铁交鸣声,吓得他紧贴墙壁,不过却是巡夜弟子在试剑。
雾隐轩后院的青玉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鹰拓刚触到门环,那饕餮纹铜环就自动旋开,露出只猩红的竖瞳。他急忙掏出块刻着鹰纹的玉牌,竖瞳这才缓缓闭合。
茶室中央,隐雾宗右使正在煮茶。幽冥火在紫砂炉底跳动,映得他半边脸青白如鬼。案几上摆着套白骨茶具,每只茶杯都是用修士指骨雕成。
“右使大人……”鹰拓刚要行礼,膝盖突然一软,竟是室内的千钧阵被启动了。他强撑着没跪下,冷汗却已浸透内衫。
右使慢条斯理地斟茶,茶汤是诡异的紫色:“鹰主事的膝盖,比我想象的硬些。”他指尖轻弹,一道黑气击碎鹰拓的斗篷系带,“看来道宗的狗,也不全是软骨头。”
鹰拓颤抖着取出储物袋,袋口金线在冥火照耀下泛着血光:“这是五千上品灵石,绝对查不到来源。”他故意让袋中传出清脆的碰撞声,“明日上交时,还望贵宗,多交一些。”
右使忽然轻笑,袖中飞出条小蛇叼走储物袋。那蛇鳞片倒竖,竟是无数细小的骷髅头组成,“主事可知,方才寒极宫来人,说要买走我的存货,给我的价码,是这个数。”白骨茶杯突然裂开,渗出八滴血珠。
“再加三成!”鹰拓急道,“我,在城南有座药园,”他拿出枚玉钥,“里面种着三株千年血参……”
窗外忽然传来羽翼破空声。右使瞳孔骤缩,茶案瞬间覆满冰霜。鹰拓趁机凑近:“江老鬼已查到游天殿的云舟,下次就该……”他故意留下半句,看着对方左手小指不自觉抽搐。
“明日我会多交五百斤‘离魂砂’。”右使突然摔碎茶壶,碎片化作九只鬼面蝙蝠, “但你别给我耍什么花样!”蝙蝠齐齐咬住鹰拓衣襟,“否则……”其中一只蝙蝠突然自爆,溅出的毒液瞬间腐蚀掉半幅袖子。
鹰拓咬牙扯下腰间玉佩:“这是道宗特制的通行令……”玉佩内里藏着缕金丝,“丑时走西水道。”他突然咳出口黑血,正好溅在案几上,“我,我已时日无多……”
右使终于正眼看他,从袖中甩出个墨玉盒:“吃下去,能压住你体内的煞毒。”盒中丹药布满虫卵状的凸起,“记住,若敢耍花样……”他背后突然浮现出十二道鬼影,:“这些‘阴魂傀’会陪你上路。”
鹰拓踉跄着离开时,他没注意到屋檐上的青铜风铃突然无风自动……
第31章 驱雾(下)
烈日当空,炽白的阳光将青石广场烤得发烫。一千零三十七口玄铁箱整齐排列,箱体在高温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每口箱盖上贴着的封煞符边缘微微卷曲,朱砂符文在热浪中扭曲变形,隐约渗出紫黑色的毒雾,在箱体周围形成诡异的雾环。
江雪寒玄色道袍的下摆扫过箱体,金线云纹突然迸发出刺目的光芒。那些暗绣的符文如同活物般游走,在衣料表面勾勒出完整的禁制阵法。他停在最上层的箱子前,指尖轻叩箱盖。
“好,很好。” 江雪寒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广场瞬间寂静。封煞符无火自燃,青紫色的火焰眨眼间将符纸吞噬殆尽。箱盖轰然掀开,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玄阴砂,其间零星点缀着几株暗红色的惑心草。“本座在小小的青林城都查获八百余箱,楚庭城作为东南枢纽……” 他抓起一把玄阴砂,任其从指缝流下,砂粒落地竟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就这点能耐?”
“鹰拓!”
这一声厉喝如同九天雷音炸响,坊市屋檐下悬挂的铜铃齐齐爆裂,碎片如雨般坠落。跪在地上的鹰拓浑身剧颤,束发的玉冠“铮”地再次断裂,灰白长发披散下来遮住扭曲的面容。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咽喉。
“峰,峰主明鉴,” 鹰拓的指甲深深抠进青石板缝,“这些确实是…… ”
“你当本座是三岁孩童吗?” 江雪寒突然甩出一物。通行令牌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鹰拓面前。紧接着一颗留影石飞旋而起,展开成三尺见方的光影。“昨夜子时,西水道密径,需要本座帮你回忆吗?”
捆仙索从江雪寒袖中激射而出,金光如电。绳索在空中分化成十二道,将鹰拓团团缠住。绳索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镇魂钉,一根根刺入鹰拓的周身大穴,封住了所有灵力运转。
“带上来!”
江雪寒剑指划空,道宗飞舟上倾泻下近两千口贴着黑符的玄铁箱。箱体砸在地面的闷响连成一片,青石板龟裂的纹路如蛛网般蔓延。每口箱子落地时都震起丈余高的尘烟,烟尘中隐约可见扭曲的人脸。
数十名外宗弟子被押解入场,每人脖颈都套着刻满符文的禁灵环。这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修士此刻面色灰败,最前面的寒极宫弟子甚至站立不稳,膝盖上的冰晶在高温下融化成血水。
江雪寒的目光扫过围观人群。他的视线所及之处,修士们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本座知道,你们就在人群当中,”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耳膜刺痛,“你们的存货到底有多少,你们自己清楚。” 禁灵环突然收紧,发出金属变形的吱嘎声,“这些弟子的性命,你们也看着办!”
说完,他看向被捆成金茧的鹰拓。镇魂钉已经全部没入,鹰拓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将表皮顶出一个个凸起。
“把他给我压下去。”
道宗弟子上前拖起鹰拓时,他的身体已经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捆仙索勒进皮肉,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所有的血液都变成了黑色的冰渣,簌簌落在地上。
烈日依旧,广场上只剩下箱体在高温下发出的“噼啪”声,和禁灵环碰撞的金属轻响。
楚庭城地牢最底层的“问心狱”,地面突然亮起血色阵纹,九盏幽冥灯无风自燃。鹰拓被九根镇魂钉钉在玄冰墙上,镇魂钉上的符文随着他的挣扎忽明忽暗。江雪寒指尖轻点,墙上的太古雷纹逐一亮起,将整个囚室映照得如同白昼。
“说,第一批毒煞何时入城?” 萧绝狱的声音带着“摄魂诀”的震荡,震得冰墙簌簌落霜。这位执掌刑狱三百年的长老,把自己的右眼炼化成了能辨谎言的“洞真目”,此刻正泛着骇人的红光。
鹰拓喉结滚动间,下颌突然扭曲变形,是舌根下的“锁心蛊”被激发了!
萧绝狱冷笑,银刀“离魂”出鞘时带起鬼哭之声。刀尖精准挑开皮肉,将那条三寸长的紫纹蜈蚣钉在冰墙上,蜈蚣百足还在疯狂划动。
“三十年前,冬至…… ” 鹰拓每说一个字,就有黑血从鼻腔涌出,“寒极宫的云舟,挂着药王谷的旗……”
江雪寒捏碎手中玉简,空中浮现出三十年前冬至的码头留影。画面中,三艘云舟正在卸货,某个苦力袖口露出的,赫然是隐雾宗的黑石碑刺青!
“看来鹰主事记性不好。”看到画面后,萧绝狱袖中飞出七根金针,依次刺入鹰拓的身体。
第一针入膻中:“甲字库房地下三丈有暗阁……”
第二针刺关元:“每月初七子时交接……”
第三针穿百会:“游天殿提供的符舟刻着坤位阵纹……”
当第七根针即将没入天灵盖时,鹰拓突然厉啸,九根镇魂钉同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背后浮现出神鹰族秘传的“焚魂咒”,竟是提前种下的自毁禁制!
“雕虫小技。”江雪寒并指如剑,指尖迸发的青光中浮现出古老的道宗破禁诀。随着咒文吟诵,鹰拓脊梁突然裂开,一节泛着黑光的脊椎骨被生生抽出。
骨节上密布着细如发丝的暗纹,连萧绝狱这个常年混迹刑讯的长老都倒吸冷气!
“我说!我全说!”鹰拓终于崩溃,“隐雾宗左使是主谋,他伪装成……”话音戛然而止,他左眼突然爆裂,爬出只背生人面的蜘蛛,这是最高级别的灭口蛊。
江雪寒反应极快,一道剑气冻住蜘蛛,在萧绝狱还未看清时,就已经将蜘蛛收入储物袋中。
“你,再去传话,”江雪寒将片一张破碎的魂幡扔在血泊中,幡面上扭曲的鬼脸发出刺耳尖啸。他俯身捏住鹰拓完好的右眼:“告诉隐雾宗,老夫不想掀起两派大战,而他们的左使……”突然压低声音,“正在享受九幽炼魂术!”
鹰拓浑身剧颤,那魂幡碎片浮出青烟,青烟中浮现左使受刑的虚影,那位左使正被九道锁魂链贯穿四肢,头顶悬着专克鬼修的“纯阳镜”。
“知道为何留你右眼么?”江雪寒指尖凝聚出枚冰晶,映出西水道里堆积如山的毒煞箱,“是好让你看清隐雾宗如何弃卒保帅!”冰晶突然炸裂,“明天,是老夫期限的最后一天!”
当沉重的牢门关闭时,鹰拓独眼中流下的不再是泪,而是混杂着魂力的血精。他终于明白,自己不过是多方博弈中早已被标记的弃子。
江雪寒独自走进鹰破虚所在的密室,密室中的烛火突然无风自动,将两人的影子扭曲地投映在墙上。江雪寒袖中飞出一道隔音符,金色的符文在石门闭合的瞬间化作九重禁制。
“江峰主……” 鹰破虚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城主令,令牌边缘已经结出细密的冰霜。
“基本与从隐雾宗左使那里得到的信息一致。”
“那……”
江雪寒知道他想问什么:“放心,萧长老他看到的,只是该看的。”
他随即又抛出个储物袋,袋口的金线在烛光下泛着血芒:“里面有左使的半缕分魂。”
鹰破虚接过袋子的手微微发抖。他心里清楚,袋中哪是什么分魂,分明就是那节脊椎和那只蛊虫!
待江雪寒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鹰破虚才颤抖着取出两物。脊椎上闪烁的暗纹正是毒煞的交易网络,其中最粗的那条红线,赫然连接着神鹰族大长老的洞府!而那只灭口蛊蛛背上的人面竟与神鹰族大长老有七分相似!
“这些东西,够神鹰族内乱三年了。”鹰破虚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鹰拓拖着残躯踏入雾隐轩时,檐角悬挂的青铜骨铃突然齐声尖啸。门楣上的“照骨镜”突然映出他空空如也的左眼窝。右使手持一柄淬毒匕首,正在案几上刻着往生咒,闻声刃尖一顿,在“度”字最后一笔划出三尺焦痕,咒文瞬间化作剧毒黑烟。
“家兄……当真在江雪寒手里?” 右使的匕首突然横转,刃上七枚噬魂钉同时弹出,“若你带的是假消息……” 匕首贴近鹰拓右眼时,钉尖竟开始吸吮他眼角的血泪。
鹰拓不避不闪,任由刃尖刺破眼皮,血珠滚落在从他怀中掉落出的破碎魂幡上。
“好个太始道宗!好个江雪寒!”右使见到自己兄长的本命法器,暴怒拍案,掌心幽冥鬼火将整张紫檀案几烧成灰烬。十二道传讯血符刚离袖就化作哭嚎的鬼脸,撞在门窗禁制上灰飞烟灭——整座雾隐轩早已被太始道宗的“封天锁灵阵”封得密不透风。
鹰拓撕开衣襟,露出心口跳动的金色道印:“江峰主说……明日正午若不见……”道印突然收缩,将他肋骨勒出裂纹声响,“这‘锁心道契’会先让我尝尝炼魂滋味。
内室突然传出瓷器碎裂声,寒极宫执事寒无尘掀帘而出,手中冰晶盏里盛着的竟是半截带蛊的指骨:“右使,当年四宗的血盟契上可写着共进退……”
“闭嘴!”右使突然捏碎腰间玉佩,玉佩中封存的是左使的本命魂火!此刻火苗已呈将熄之势,他脖颈青筋暴起:“你们寒极宫倒是撇得干净!”
游天殿掌柜游云子突然洒出七枚天机钱,钱币在空中组成“天风姤”卦象:“不如我们……”话音未落,第三枚钱币突然裂开。
“够了,现在外面被封天锁灵阵封锁,还能往哪里逃?!”右使声音嘶哑,“告诉江雪寒,明日午时,我隐雾宗,会上缴全部存货,到时若家兄有半分损伤,隐雾宗三万六千具毒傀会踏平太始道宗七十二峰!”
游云子见状道:“右使的意思,在下明白了。”
寒无尘却冷笑捏碎冰晶盏,盏中蛊虫突然爆开,化作血色烟雾笼罩全身:“寒极宫,告辞!”
翌日,正午的烈日将楚庭城中央广场照得白茫茫一片。七十二根镇煞柱环绕的祭坛上,江雪寒负手而立,玄色道袍上的暗金云纹在阳光下流转如活物。他身后悬浮着十丈高的“照影壁”,实时映照出东南各城收缴毒煞的场景。
天际突然传来闷雷般的轰鸣,九艘玄铁云舟撕裂云层,舟首悬挂的黑石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右使踏着翻滚的黑雾缓步而下,每走一步,脚下就绽开一朵血色莲花,他身后十八名弟子抬着九口贴着血符的棺椁。
“开棺!”
十八名弟子齐声暴喝,九口玄阴木棺椁同时开启。刹那间,三千六百瓶蚀心毒煞齐齐震颤,瓶口封印的怨魂发出刺耳尖啸。
“江峰主,”右使抬手行礼,“隐雾宗上下,认栽!还请江峰主,信守承诺!”
游天殿的七彩云辇随后而至。游云子捧着的玉匣中,除毒煞及原料外,竟还有本泛着金光的誓言书:“以游天殿三千年基业立誓,若再涉毒煞……”他咬破手指按在书页,“便如灯灭!”
寒极宫的冰晶飞舟迟迟未现,正当众人窃窃私语时,天空突然飘落鹅毛大雪。十二具冰棺破云而降,棺中封存的正是寒极宫的全部毒煞库存。冰棺落地即化,露出内壁刻着的“暂别东南”四个血字——竟是寒极宫主亲笔!
“好个金蝉脱壳。”江雪寒冷笑。
最后现身的是铁骨楼,他们也交出了存放毒煞的储物法器。
江雪寒抬手轻按,照影壁上的画面定格在各宗上交的最后一箱毒煞上。他声音不疾不徐,却传遍三十城:“太始道宗立世数万载,向来广纳八方客。 凡守我规矩者,坊市任君往来。否则……”他手中突然射出万道剑光,将百里外一座荒山夷为平地!
就在右使接过昏迷的左使时,江雪寒突然剑指苍穹,悬在空中的隐雾宗旗 “刺啦”裂成两半:
“即日起,隐雾宗势力永不得踏入东南三十城!”他甩出一枚留影玉简, “贵宗留下的东西,本座会派人一一清理!”
右使接住玉简时,画面中已有十七处秘密基地被道宗捣毁。他踉跄后退三步,突然狂笑: “好!好!好!江雪寒,咱们后会有期!”
望着远去的二人身影,江雪寒忧思更浓,他知道这场博弈,远未结束……
第32章 诛煞
楚庭城议事殿,东南三十城城主齐聚。
青铜灯树上的三百六十盏灯火同时摇曳,将议事殿照得如同白昼。江雪寒端坐玄冰主座,指尖轻叩扶手时,冰晶凝结的纹路在案几上蔓延成太始道宗的徽记。
“今日召集诸位,是因三十城禁煞共计得蚀心毒煞四十六万余斤,逍遥散九万三千匣,黑魂草原料七万八千捆,其他原料无数。” 江雪寒的声音不疾不徐,“另有炼煞鼎、烟杆儿等邪器三千余件,经请示宗门,宗主准许我等在此就地销毁,现下就是商议如何销毁这些毒物。”
说罢与鹰破虚对视一眼,然后二人一同扫视座下诸人。
“依老夫之见——” 凌虚城主拍案而起时,腰间悬挂的“破厄铃”叮当作响,“当以破厄净火焚之!” 他袖中飞出一缕苍白色火焰,竟将空气烧出蛛网般的裂痕,“此火专克……”
“霍城主三思!” 浮云城主玉扇轻摇,扇面浮现出某次火焚毒煞的惨象——变异后的煞气化作血鸦群扑杀修士,“这蚀心毒煞是以灵火炼制而成,如再经火焚烧恐生变异,数年前的白露镇之鉴犹在眼前,或许可以用封煞石封印。”
殿角突然传来冷笑,山溟城主从阴影中走出,玄铁重靴踏碎三块地砖:“不如沉入我城下的万山溟渊。”他摊开掌心,一团蠕动的黑雾正在冰晶中左冲右突,“去年我们……”
“然后养出第二个毒煞窟?”玉桐城主突然打断,一枚碧玉令在案几上敲出清响,“以往倒也有用?百草淬灵油和腐煞泥?销毁掩埋的办法……”
争论愈烈时,鹰破虚袍袖一挥:“本城主提议,东海诛煞!”他展开的海图上,卧虎崖三面环海的地形被圈出,他指尖朱砂在海图上勾出七十二星位,“五月初五午时,大潮降至,借周天星力布化煞大阵,以海为炉,以潮为引。”
江雪寒剑指一点,虚空浮现阵图,赞同道:“七十二名玄根修士各镇星位,以东海潮汐为引。”他沉吟片刻,“这段时间,有不少弟子做出了许多解毒化煞的配方,倒也可融于阵法。”
玉桐城主道:“可以从各城调配化煞物资、布阵器具,令丹师、灵植夫等调配化煞药剂。”
“善!”江雪寒终于拍板,袖中飞出三十只霜花,化作令箭飞向各城主,“诸位请征调七十二名玄根修士。另,昭告三十城,无论凡人修士均可前往观礼,凡人观礼区布九重防护阵,免受煞气侵扰!”
五月初三的夜风裹挟着海盐气息,卧虎崖的夜空星河璀璨,七十二座玉石阵台沿着海岸线蜿蜒如龙。许星遥蹲在“地飞字”阵台旁,指尖凝出冰棘藤在阵纹间游走。糖球趴在他肩头打盹,小兽的呼吸间溢出丝丝红雾,那日吞噬的血枯毒仍未完全消化。
“星遥!”林澈的呼唤混着酒香破开夜色。他怀里紧抱的玉瓶,正是偷来的百花清酿,封印已被撬开半角,他的衣摆还沾着药圃特有的五色土,“休息一下,瑶师姐酿了……呃……”
“嗖!”
碧绿的藤蔓突然从阵盘边缘暴起,精准缠住林澈脚踝。瑶溪歌从月光照不到的阴影处走出,发间银铃随步伐轻颤。她指尖九转还魂草灵巧翻飞,藤蔓瞬间绽开七色花,将林澈裹成茧蛹倒挂在树上。
“第三十七坛。”瑶溪歌冷笑,草叶卷回玉瓶时带起泠泠酒响,“上次偷喝时在瓶底留的追踪符,还真派上用场了。”
许星遥摇头轻笑,掌心已经修复的净毒钵倾斜,玄冰净煞散如银河倾泻入阵盘凹槽。药粉接触阵纹的刹那,七十二座阵台同时亮起微光,在漆黑海面上投映出周天星斗的倒影,今夜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呜——”
一缕箫声忽起,如清泉流涧,在夜色中荡开涟漪。
许星遥指尖一顿,回头望去。
周若渊立于三步之外,碧玉洞箫横执唇边,箫尾青穗随风轻曳。月华倾泻,映得他眉目如画,只是那双温润的眸子此刻微凝,罕见地透出几分肃然。
箫音一转,化作《养脉曲》。音波凝成实质,如青丝缕缕,顺着夜风缠绕而来,轻轻贴上许星遥的右肋。
决明脉的伤处骤然一暖。
“周师兄……”许星遥一怔,刚要开口,却见周若渊眸光微沉,箫音未断,只以眼神示意他静坐。
他抿了抿唇,终是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箫声愈缓,灵力如涓涓细流,沿着经脉缓缓浸润。许星遥能清晰感知到,那缕温和的木灵之气正一点点滋养着决明脉的裂痕。
然而,当灵力触及脉根深处时,许星遥仍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沁出细汗。
“别动。”周若渊的传音低而沉,箫音未停,却稍稍凝实,化作一道更柔和的灵流,“明日化煞需引动东海潮汐,你这脉伤……”
无声地呼出一口气,任由那箫音灵力在体内流转,一点点抚平伤痕。夜风掠过,带起周若渊袖间的淡雅药香,混着海潮的微咸,莫名令人安心。
许久,箫声渐止。
许星遥睁开眼,正对上那双沉静的眸子。
“多谢师兄。”他低声道。
周若渊收起洞箫,唇角微扬,又恢复了往日温润如玉的模样:“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子时的更漏声自崖顶传来,巡值的韩冰踏着霜痕走过阵台,玄色劲装下摆还沾着未化的冰晶。他驻足时,看见四人以守护阵眼的姿态沉睡:
许星遥怀里抱着展开的阵图,糖球蜷在他颈窝;林澈脑袋枕着双戟,嘴角还挂着酒渍;瑶溪歌的发间朝颜花在夜色中泛着幽蓝;而周若渊的洞箫横放膝上,箫尾穗子随着夜风轻荡……
五月初五,东海潮生。
三千丈外的观台如浮空岛屿般悬于碧波之上,层层叠叠的人影将整个海面映照得斑驳陆离。最底层的青石阶上,挤满了从各地赶来的凡俗百姓,他们仰首张望的面容在烈日下泛着油光;往上是各派修士的席位,各色法衣在风中翻飞,灵光闪烁如星落凡尘。
鹰破虚一声清喝,手中九节钢鞭当空炸响。鞭身节节分离,化作九条紫电雷龙盘旋天际。龙身缠绕间,一道横贯天幕的雷霆屏障在观礼台前徐徐展开,将汹涌的海风与可能逸散的煞气尽数阻隔。雷光映照下,百姓们惊惶的面容渐渐安定。
崖顶绝巅处,江雪寒的身影如利剑般刺破云天。
猎猎海风掀起他玄色道袍的广袖,暗金云纹在阳光下流转如活物,时而化作蟠龙腾空,时而变作星斗列阵。腰间悬挂的“九星净煞葫”随着步伐轻晃,葫芦表面九颗星辰印记依次亮起,吞吐着七彩霞光。
崖下惊涛拍岸处,七十二名长老各据方位。他们手持的诛煞旗在咸湿海风中猎猎作响,旗面朱砂绘制的镇煞符箓泛着灵动红光。随着潮汐涨落,长老们脚下的玉石阵台开始嗡鸣,阵纹中流淌的灵力与东海潮汐形成奇妙共鸣。
“起阵!”
江雪寒清叱声如龙吟九霄,七十二名玄根境长老同时掐动“分海诀”,衣袂翻飞间诛煞旗破空而出。只见漫天玄色旗帜猎猎作响,旗面上暗红符文次第亮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罗网。随着阵旗精准落入七十二根玉石阵台,东海顿时风云变色——万丈怒涛轰然倒卷,露出海底沉积千年的玄冰礁盘,冰晶折射出幽蓝寒光,将方圆百里海域映照得如同琉璃世界。
“开!”
江雪寒剑指轻划,本命剑意破空而出。一道霜白剑气撕裂长空,所过之处冰面绽开深达百丈的沟壑,冰屑纷飞如霰。沟底暗藏的离火砂符咒骤然苏醒,赤红光芒冲天而起,七十二道火线顺着冰裂蜿蜒游走,竟在浩瀚汪洋中勾勒出一幅横贯天地的炼煞阵图。火线所过之处,海水蒸腾起漫天霞雾,冰火交织间整座大阵发出低沉嗡鸣,仿佛远古巨兽正在苏醒。
“注灵!”
江雪寒一声令下,天穹骤然裂开十二道云隙,十二艘青铜云舟自九霄深处破空而下。舟身镌刻的“太始承运”四字迸发璀璨金光,舟底符文流转,竟在虚空中拖曳出长长的灵痕。
舟舱洞开,万千玉壶倾倒,灵液如天河决堤般倾泻而下。千年钟乳凝如琼浆,鲛人泪珠莹若星砂,二者交融,在半空中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七彩灵瀑。阳光穿透水幕,折射出万千虹霓,映照得整片海域如梦似幻。
灵液触及离火砂的刹那,整座大阵骤然震颤,赤金色光柱自海底冲天而起,直贯九霄。云层被灼穿,天穹如熔金倾泻,浩瀚灵压席卷八方,连空间都为之扭曲!
“化煞!”
江雪寒广袖一挥,腰间储物袋凌空飞旋,无数毒物邪器如黑潮般喷涌而出。
蚀心毒煞凝成百丈血蟒,鳞片间翻涌着猩红煞气;逍遥散化作粉红瘴云,其中隐现癫狂人影;黑魂草疯长成遮天荆棘,每一根藤蔓都缠绕着扭曲鬼面;更有万千邪器当空嘶啸,烟杆儿喷吐紫烟、炼煞鼎震荡魔音、人皮鼓自发擂动……
竟好似一座阴森诡谲的煞气鬼城在缓缓坠落!
“剑去!”
江雪寒袖袍鼓荡,九道璀璨金光破空而出,每一道皆蕴含截然不同的天地道韵——
第一剑裹挟紫霄雷罡,剑鸣如天劫震怒;
第二剑牵引北斗星辉,剑身流淌银河寒芒;
第三剑缠绕焚天离火,所过之处灵气自燃…….
九剑冲霄而起,与七十二根玉石阵台轰然共鸣。阵台上盘坐的玄根境长老同时结印,苍劲诵经声震彻天地:
“太始混元,诛邪镇煞——”
《太始诛邪经》的经文竟化作实质金符,每一个篆字都重若山岳,在虚空中结成遮天蔽日的诛邪剑网!
“诛!”
十万斤玄阴玉粉自云舟底部倾泻而下,宛如九天银河坠落。这些采自北境寒渊万丈冰髓下的至阴之物,每一粒都闪烁着幽蓝寒光,尚未触及海面,空中便已凝结出无数冰晶锁链。
玉粉接触灵液的瞬间,整片沸腾的海域刹那冻结!翻涌的血煞巨蟒、扭曲的荆棘鬼面、癫狂的粉红瘴气……统统被极寒封入血色冰晶,仿佛时间在此刻静止。
就在这绝对寂静中,东海突然掀起逆乱天时的滔天巨浪!退潮时积蓄的纯阳灵气轰然爆发,万丈海墙以排山倒海之势回卷。至阴冰晶与至阳怒涛相撞的刹那,整片海域炸开亿万道金蓝交织的光痕,被冻结的毒煞在这阴阳极变中寸寸崩解,化作漫天猩红冰屑。
“净!”
江雪寒与鹰破虚的身影如陨星坠海,一青一金两道流光划破长空。
江雪寒左手虚按,太阴真火自掌心喷薄而出,凝成一轮皎洁寒月,月华所照之处,猩红冰屑发出刺耳的“嗤嗤”声,竟被生生灼出万千孔洞;
鹰破虚右臂舒展,神鹰族秘传的焚天净焰在指尖跃动,转瞬化作三足金乌,振翅间洒落漫天金辉。那光芒炽烈如正午骄阳,所过之处血煞冰晶纷纷汽化,在半空拉出千百道血色烟痕!
日月交汇,阴阳相激!
凄厉如婴儿啼哭的尖啸声中,数千颗暗红煞珠在光焰中凝聚成形。这些珠子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纹路,内部似有活物蠕动,竟在虚空中自发组成诡异的阵列,宛如一片血色星图!
“收!”
江雪寒大袖一挥,九星净煞葫迎风暴涨。葫芦通体呈现玄玉质地,表面九枚星辰符文次第亮起,葫口处太极阴阳鱼急速旋转,形成深不见底的旋涡。
如同巨鲸吞海般的恐怖吸力爆发,漫天煞珠顿时剧烈震颤。那些血珠疯狂挣扎,甚至相互吞噬试图抵抗,却终究难逃镇压,如百川归海般被尽数收摄入葫。
最后一颗煞珠坠入九星净煞葫的刹那,天地为之一静。
东海之上,黑云尽散,碧空如洗。
一束天光自九霄垂落,正映在江雪寒肩头。他负手立于浪峰之巅,霜纹大氅在骤起的海风中翻卷如云,衣袂间未散的剑气将周身三丈内的水雾尽数斩作晶莹冰晶。
“诸君且看——”
话音未落,海面骤然翻涌,数百头灵鲸破浪而出!
它们银灰色的背脊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喷薄而出的水柱直冲云霄,又在半空中散作漫天晶莹的水雾。日光倾泻,水雾折射出七彩虹桥,横跨东海,宛如天阙垂落人间。
“是鲸潮!”观礼台上有人失声惊呼。
而卧虎崖的千仞绝壁之上,江雪寒以剑意刻下的 “诛煞”正泛着灼灼金光,笔锋如龙,气势磅礴,仿佛要将这浩然之气永镇东海之滨。
崖底礁盘处,七十二座玉石阵台已化作擎天石碑,巍然矗立,碑面密密麻麻刻满此次参与禁煞的修士名讳。
许星遥的名字,落在第七十一碑第十八行。
净毒钵的纹路被完美拓印在旁,青色的宁心草纹在日光下微微闪烁,似有灵性流转。
而在万里之外的老槐树村,青霖药君祠刚刚落成。祠前,村民们正敲着竹梆,唱着新编的《药君谣》:
“青衣郎,踏月来——
仙草祛得百毒开!
三更煮得宁心露,
五鼓采得玉髓苔……”
稚童们拍手跟唱,歌声清亮,随风飘远。
后来,这首歌传至东南三十城,又被编成了新的民谣:
“诛煞崖,镇海平,
玉葫收尽天下腥。
莫道仙凡两相隔,
且看人间又清明……”
第33章 封脉
东海的风裹挟着诛煞后的清新气息卷入卧虎镇的小院,檐下的青铜风铃叮当作响。许星遥倚在窗边,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个缝的歪歪扭扭的宁心草布包。
“今日的潮汐逆转之力,你是否还撑得住?”
周若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润如常,却比平日低沉三分。他立在门边,玄色衣袍上还沾着未散的海风气息。暮光透过窗棂,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衬得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格外沉静。
许星遥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声应答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可周若渊还是捕捉到了其中一丝几不可察的颤音。他缓步走近,在许星遥身侧三步处停下,这个距离足够看清对方苍白的唇色和微微泛青的指节。
“无妨。”许星遥又道,这次声音稳了些。他转过头来,唇角甚至扬起一个惯常的浅笑,可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却像蒙了层雾,连带着眼尾那颗朱砂泪痣都黯淡了几分。
周若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他太熟悉这副模样,之前执行任务,他总爱这样抿着嘴角强撑。
“我还是请莫师兄过来,看看星遥的决明脉伤如何解决。”
林澈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不知何时他已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素白的衣袖上沾着几片新落的槐树叶。话说得干脆,动作更快,话音未落就已转身往外走,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卷着地上的槐树叶个旋儿。
“不必——”
许星遥急急起身,窗边的药碾被他衣袖带倒,晒了半干的宁心草撒了一地。可林澈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巷口,只余几片被惊起的槐树叶飘落。
“就让他去吧。”周若渊弯腰拾起药碾,动作不急不缓,“问一下莫师兄也好。他将散落的宁心草一株株捡起,修长的手指在晨光中如同白玉雕就,“你这伤——”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绝不能拖延过久。”
瑶溪歌立在廊下,怀里抱着新采的草药。晨风吹动她碧色的裙裾,露出腰间挂着的小小银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在许星遥腕间若隐若现的冰蓝纹路上停留片刻,最终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中的药篓。
檐下的风铃又响了。
许星遥望着林澈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他们都看见了——看见他今晨换药时藏在袖中的那方染血帕子,看见他昨日在药房配药时突然扶住桌角的瞬间……
周若渊将整理好的宁心草放回窗台,指尖在粗糙的窗棂上停留了一瞬。
风突然大了,吹得院中的老槐树沙沙作响。一片树叶许星遥肩头,周若渊伸手拂去,触到他单薄的肩膀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瑶溪歌终于动了。她默默走到许星遥身边,将一株还带着碧心草别在他衣襟上。这是东南灵药,最能安抚躁动的灵力,许星遥冲她笑笑。
周若渊别过脸去。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林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人。许星遥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脸上又挂起那个惯常的、让人安心的笑容。
莫怀远的手指搭在许星遥的腕脉上,指尖下的脉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他凝神细察,灵力顺着经脉游走,每探一寸,心就沉一分——决明脉的伤势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那些本该温润如水的灵力此刻却像碎裂的冰棱,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将原本完好的灵脉划得千疮百孔。
“怎么会这样......”
莫怀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早知道他就不会让风师兄再打许星遥三十鞭。
林澈的声音将莫怀远从思绪中拉回。他抬头,对上三双焦急的眼睛——林澈攥着衣袖的手指已经发白;周若渊虽然面色如常,可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此刻却暗潮汹涌;就连一向安静的瑶溪歌也死死咬着下唇,怀里抱着的药篓被她无意识地捏出了裂痕。
莫怀远收回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宗门不是没有救治之法......”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许星遥平静的脸。
“什么办法?”林澈和周若渊异口同声。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风突然停了,连檐下的风铃都诡异地静止。莫怀远看着许星遥微微蹙起的眉头,知道对方已经猜到了答案。
“但是,已经被束之高阁,列为禁术。”
“禁术?”林澈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桌上的茶盏,“什么禁术能治经脉损伤?我们怎么从未听说过?
周若渊一把按住林澈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后者闷哼一声。他的目光始终锁在莫怀远脸上:“是《九转回脉诀》?”
莫怀远瞳孔微缩,显然没想到周若渊会知道这个名字。他沉默片刻,轻轻点头:“不错。此法能以他人灵脉为引,重塑伤者经脉。但代价是......”
“施术者灵脉尽毁。”许星遥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轻则修为尽失,重则......身死道消。”
屋内一片死寂。
瑶溪歌怀里的药篓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咔嚓”一声裂成两半。草药散落一地,碧心草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阴霾。
“所以......”林澈的声音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这就是为什么会被列为禁术?”
窗外将落的夕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墙上扭曲成诡异的形状。莫怀远的面容在明灭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凝重,他缓缓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开口:“千年前,曾有一位散修……”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为了自己垂死的儿子,在道宗山门前跪了整整四十九天。”
“宗主当时动了恻隐之心。”莫怀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可谁也没想到......”他的目光扫过许星遥平静的脸,声音低了下去,“那对父子施展禁术时,儿子的经脉突然反噬......”
一滴冷汗顺着林澈的太阳穴滑下。他仿佛看到千年前那个恐怖的场景——父子二人的经在禁术作用下纠缠扭曲,最终爆裂开来,鲜血染红了整个修炼室....
“结果父子二人都......”莫怀远的话戛然而止,他深深看了许星遥一眼,没再说下去。
窗外的风铃突然静止,连虫鸣都消失了,整个房间陷入死寂。
“砰!”
林澈猛地拍案而起,茶盏被震得跳了起来:“一定有别的办法!”他的眼眶通红,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其实......”瑶溪歌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角,她垂着眼帘,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入水面,“南疆有古法可以治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许星遥原本半阖的眼帘突然抬起,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眸子第一次泛起波澜。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瑶溪歌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小银铃,那是祖婆婆在她十岁那年亲手系上的。银铃随着她颤抖的手指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脆。
“我听祖婆婆说起过......”她终于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犹豫的光芒,像是害怕自己的话会带来什么不可预知的后果,“只是......”银铃的声响突然停了,“也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林澈和周若渊同时上前一步,两人的声音在空气中重叠。林澈的衣袖带翻了茶盏,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都浑然不觉。周若渊踢到了床脚,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瑶溪歌摇摇头,鬓边的碎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具体我也不知道......”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得回去问了祖婆婆才行。”
莫怀远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规律。他的目光在许星遥苍白的脸上停留,注意到对方微微蹙起的眉头,沉吟良久,他终于点头:“你们去一趟南疆也不是不行。”手指停下敲击,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印,“眼下禁煞事宜已经基本结束,倒是可以准你们前去。”
莫怀远缓缓起身,衣袍在烛光中荡开一道沉重的弧度。他手腕一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卷银针,针囊展开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银针排列得整整齐齐,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森冷的寒芒。
“不过,在此之前——”他指尖轻抚过针尖,一缕灵光顺着银针游走,“我要封住你的经脉。”声音沉肃如古钟,“在决明脉修复之前,不得再动用任何灵力。”他抬眼看向另外两人,“周师弟、瑶师妹,你们俩配合我。”
屋内空气骤然凝滞。
许星遥静默片刻,修长的手指搭在衣带上。素白的衣襟缓缓滑落,露出瘦削的身体,那本该光洁的皮肤,在右肋下却有一处暗紫,在烛光下狰狞。
周若渊的瞳孔微微一缩。他解下腰间的碧玉洞箫,玉质在掌心泛着温润的光泽。指尖轻按孔洞,第一个音符流泻而出时,屋内骤然漾开一圈青色涟漪。《养脉曲》的旋律如春风化雨,在室内缓缓流淌。
瑶溪歌双手交叠结印,指尖泛起莹莹青光。木灵之力从她周身穴窍涌出,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如同夏夜萤火,在许星遥周身盘旋。
莫怀远两指捻起第一根银针,针尖凝聚一点寒星。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灵力鼓荡:“会有些疼。”
话音未落,银针已刺入大椎穴。
“唔......”
许星遥的脊背瞬间绷紧,脖颈处暴起青筋。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下颌处悬成摇摇欲坠的水珠。周若渊的箫声立刻转为高亢,音波凝成实质的青色符文,一个接一个没入许星遥的灵台。瑶溪歌咬破指尖,一滴精血融入木灵之力,青光顿时大盛。
林澈站在一旁,拳头攥得发白。他想帮忙,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焦躁地在屋内踱步。每一步都踏得极重,仿佛这样就能分担许星遥的痛苦。
“别转了......许星遥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眼晕......”
林澈立刻停下,却因为停得太急差点绊倒自己。他红着眼睛蹲到许星遥面前:“疼不疼?要不要......”
“闭嘴......”许星遥喘着气打断他,吵死了......”
莫怀远的动作没有停,第二针落在至阳穴,许星遥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在素白的衣袍上绽开点点红梅。
第三针,第四针......
银针接连落下,渐渐在许星遥背上构成一幅玄奥的阵图。每落一针,他周身的灵力波动就弱一分,而莫怀远的额头就多一层细汗。到第九针时,许星遥的嘴唇已经咬出血来。
周若渊的箫声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密,像一张无形的网兜住许星遥逐渐涣散的神志。瑶溪歌的木灵之力已经凝成实质,在许星遥周围形成一道淡绿色的光茧。
最后一针悬在命门穴上方,莫怀远的手罕见地颤抖起来。瑶溪歌突然轻喝一声,所有木灵光点汇聚成一股,稳稳托住他的手腕。
银针落下的瞬间,许星遥终于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前栽去,却被周若渊及时伸出的洞箫稳稳抵住肩膀。
“成了。”莫怀远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经脉已封,你们可以慢慢赶到南疆。”
许星遥虚弱地靠在周若渊肩上,脸色白得像纸,却还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容:“多谢......师兄......”
林澈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墙上:“都怪我!要是我那天能和你一起......”
“闭嘴......许星遥闭着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吵得我头疼......”
瑶溪歌默默递上一碗温好的汤药,氤氲的热气中飘着宁心草的清香。周若渊接过药碗,小心地喂到许星遥嘴边。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铃又响了,清脆的声音像是在送行。
第34章 天枢
夕阳渐隐,官道两侧的树林浸在晚照里,将整条道路染成金色长河。三匹骏马的剪影缓缓穿行其间,马蹄踏着地上的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糖球化作的枣红马步履最是轻稳,鬃毛间流转着蜜糖般的光泽。瑶溪歌侧坐马背,碧色裙裾随风轻扬,腰间银铃随着马儿的步伐叮咚作响。她指尖缠绕着一缕朝颜花茎,时不时低头轻嗅,花瓣的清香混着暮风散在空气里。
周若渊骑着一匹凡马,缰绳松松地搭在掌心。他背挺得笔直,腰间洞箫随马背起伏轻晃,箫尾缀着的青玉坠子偶尔撞在马鞍上,发出清脆的“叮”声。夕阳余晖为他镀上一层金边,连睫毛都染了碎金。
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那匹雪白骏马,银团子化作的灵驹通体如新雪堆就,唯有四蹄泛着淡蓝光晕,每一步都在尘土上留下霜花印记。马背上,林澈双臂环着许星遥,把人牢牢圈在怀里。
“林师兄,林师兄你松些……”许星遥第三次试图掰开腰间的手,“我又不是瓷娃娃。”
“闭嘴!”林澈反而收得更紧,“说好封了灵力就得听我的!”
这争执要追溯到三日前。当许星遥提出再购一匹凡马时,林澈当场炸了毛,指着许星遥的右肋,吼得整个马市都在震动:“你这破身子骨经得起颠簸?要是半路吐血谁给你扎针?”最终在周若渊的调停下,银团子被委以重任。
雪白骏马突然扬起前蹄!
“嘶——”
林澈慌忙勒紧缰绳,怀里的许星遥被颠得重重后仰,后脑勺“咚”地撞在他下巴上。银团子鬃毛间瞬间炸开冰晶纹路,分明是在偷笑。
“你这蠢马!”林澈揉着发红的下巴骂骂咧咧,“说了多少次不许学凡马尥蹶子!”
银团子扭头喷了个响嚏,霜雾凝成的冰晶在暮光中闪闪发亮。它突然加速,故意踩着树叶堆狂奔,溅起的树叶如蝴蝶纷飞,林澈的咒骂声和许星遥难得的轻笑混在一起……
周若渊望着前方闹作一团的背影,唇角微扬。他轻夹马腹,凡马小跑着追上去,将瑶溪歌和她的枣红马也卷入这场突如其来的追逐。
嬉闹渐停,周若渊轻勒缰绳,几人并辔而行。他抬手指向天际线处袅袅升起的炊烟:“前方该是翠柳城。” 青玉洞箫在他腰间轻晃,“今夜在此歇脚?”
许星遥刚要颔首,忽然右肋一阵抽痛。他下意识按住痛处,指节在衣料上攥出几道褶皱。这个动作没能逃过林澈的眼睛,他扬鞭指向城门:“就去翠柳城!”
银鞭在空中炸开脆响,惊起道旁栖息的乌鸦。林澈不由分说地揽紧许星遥,银团子会意地扬起前蹄,霜蓝光晕在蹄间流转。枣红马上的瑶溪歌急忙催动坐骑跟上,腰间银铃在疾驰中串成急促的音符。
城门轮廓在视野里渐渐清晰。守城卫兵被疾驰而来的雪白骏马惊得倒退两步,银团子鬃毛间迸溅的冰晶擦着他铠甲掠过,在玄铁上凝出霜花。
守城卫兵对着银团子足下凝结的冰霜啧啧称奇,瑶溪歌随手弹出一粒碎银,冰花瞬间化作雾气消散——这是道宗默许的小法术,既不惊世骇俗,又能省去盘查的麻烦。
“要四间上房。”
林澈甩出银锭的力道像是跟钱有仇,重得让算盘珠子都跳了起来。掌柜被这气势吓得一哆嗦,还没等他开口,林澈又恶狠狠地补充:“最好的房间!”
银团子鬃毛间凝结的冰晶簌簌落下,在木地板上铺开细碎的霜花。掌柜的看了看那匹非凡的白马,又看了看面色不善的林澈,咽了口唾沫:“客官放心,定是最好的上房……”
酒足饭饱,四人休整完毕。许星遥倚在窗边,望着街上熙攘的人群,忽然道:“你们看街上很热闹,咱们去转转?”
林澈正往怀里塞药瓶,闻言抬头:“你行不行?”
“封的是灵力,又不是腿脚。”许星遥轻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木纹。
周若渊将碧玉洞箫别在腰间:“也好。”
瑶溪歌已经站在了门边,腰间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长街上人潮涌动,四人随着人流往广场方向走去。路边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正扯着嗓子吆喝,见他们经过,热情地招呼:“几位也是去看天枢教布道的吧?”
“天枢教?”林澈挑眉。
老汉往广场方向一指:“每月十五,天枢教都会来布道施药。”他掀开蒸笼,热气腾腾的炊饼香气扑面而来:“看完回来买饼啊!老汉的饼可是翠柳城一绝!”
许星遥的目光落在蒸笼旁的药囊上,那上面绣着星纹标志,针脚细密,在灯火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人群越来越密集,四人不得不靠得更近些。林澈下意识地护在许星遥身侧,生怕他被挤到。周若渊走在最前开路,瑶溪歌的银铃声在嘈杂的人声中若隐若现。
远处广场上,已经能看见天枢教搭建的高台。数十盏莲花灯悬浮在半空,将整个广场照得如同白昼。夜风拂过,带来隐约的药香和诵经声。
广场中央,青袍修士正将符水洒向人群。他手中青铜钵刻着星纹,每次挥洒都带起细微灵力波动。许星遥注意到那些接符水的百姓,腕间都系着银丝编织的北斗绳结。
“天枢至衡,万物有序,信我天枢者,可免灾厄,得长生福泽!”修士声如洪钟,袖中飞出七枚铜钱悬浮半空,“信众供奉三钱,可得消灾符一张。”
台下百姓虔诚跪拜,不少人手腕上系着银丝编织的星纹绳结,显然已是信徒。许星遥眉头微皱,低声道:“道宗竟容得下这些?”
林澈目光凝在修士足下流转的七星阵纹上,闻言眉梢一挑,唇角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忘了执法殿悬着的三十六柄鎏金镇魔杵?”
他衣袖随风轻荡,慢悠悠从怀中摸出一枚莹润灵果,漫不经心地啃了一口:“但凡不悖太始九章真义,万道皆可入鼎。这些外道法门终究只是旁枝末节,数万载光阴里,道宗熔炼的异术何止千数?咱们不也帮着宗门抄过异教经卷?”
周若渊看着修士脚下的阵纹轻声道:“他们把七星阵篡改了三处阵纹。”。
“敢问仙师。” 许星遥闻言朗声开口,清越的嗓音穿透嘈杂人声,“不知贵教供奉的是哪位神尊?”
修士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堆起更热切的笑纹:“小道友有所不知,” 他缓步向前,青袍下摆掠过地面时,那些银丝绳结竟无风自动,“我天枢教奉的是北斗第七星君…… ”
林澈突然嗤笑一声,指尖灵果核弹向空中:“可北斗第七星不是叫瑶光吗?” 果核精准打在旗幡上,“你旗子上写的怎么是天枢?”
“这位道友似有暗疾。”修士对林澈的质问置若罔闻,青铜钵中的符水突然泛起奇异波纹。他向前迈步时,青袍下摆无风自动,露出绣在里衬的扭曲星纹,“可要请一盏七星灯?”
修士眼神微动,掌心铜钱突然发出蜂鸣。周若渊的洞箫横空一拦,箫孔流转的灵气将铜钱震偏三寸。铜钱擦着许星遥衣角掠过,在青石板上灼出七个焦黑小孔,排成诡异的勺形。
“诸位若是修行中人,” 修士笑着收起铜钱,指尖在钵沿轻叩三下,每一声都带着奇特的韵律,“当知我天枢教最擅调和阴阳。”
许星遥突然按住肋下,封灵针在铜钱震颤的余波中微微松动,瑶溪歌的银铃无风自动,她闪身上前挡住许星遥:“我们要七盏河灯。”
修士眼底闪过精光,青铜钵突然翻转。七盏莲花灯飘然而至,灯芯跃动的灵火在暮色中明灭不定。瑶溪歌看得真切,灯芯跃动的根本不是寻常灵火,而是七簇幽蓝惑心焰。每簇火焰中心都蜷缩着米粒大小的婴灵虚影,正随着火焰摇曳发出无声的啼哭。莲花灯瓣上密密麻麻刻着符咒,泛着妖异的粉光。
“小心灯油。”周若渊传音入密。
林澈已经摸出钱袋,瑶溪歌的手便覆了上来。她腕间银铃轻晃,铃舌撞击的刹那,最近那盏莲花灯的幽蓝火苗“嗤”地蹿高三尺,将灯罩上暗藏的符咒照得纤毫毕现。
修士面色陡变,袖中铜钱锁链如毒蛇吐信,猛地缠向银铃。锁链上北斗纹路泛起红光,链节碰撞间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怪响。
“当啷——”
周若渊的碧玉洞箫点中锁链七寸要害,箫身浮现的十二道清心咒同时亮起。青芒暴涨间,铜钱锁链“铮”地崩回原形,七枚铜钱散落一地,每枚背面都刻着扭曲的婴灵图腾。
林澈趁机拽住许星遥急退三步。恰在此时,广场西北角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三匹青骢马踏碎暮色而来,马鞍上道宗弟子的玄色法袍猎猎作响,腰间的镇魔剑泛着冷光。
修士袖袍翻卷,所有法器瞬间敛去邪气。莲花灯幽蓝火苗“噗”地熄灭,化作普通纸灯飘落人群。他后退半步堆起笑容,青铜钵中的符水已恢复清澈:“诸位道友怕是误会了……”
烛火摇曳的客栈上房内,瑶溪歌将银铃浸入青瓷碗中。药汤触到铃身的刹那,泛起一层诡异的蓝紫色泡沫,散发出淡淡的腐蛾气味。
“的确是惑心焰。” 她指尖轻点碗沿,一圈涟漪荡开,映出铃身内部附着的磷粉,“用南疆噬灵蛾的翅粉炼制,”泡沫突然爆开,浮现出细小的蛾影,“这种蛾子专食将死之人的最后一口气。”
“那道宗还不管?”林澈猛地站起,手中银团子的鳞片被揪得“咔”地一响。小兽吃痛地甩尾,鳞片间炸出几簇冰晶。
窗边的周若渊缓缓抬头,他轻轻用绢布擦拭着碧玉洞箫: “没证据。”箫尾青玉坠子映着烛火,在墙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他们巧妙游走在《太始九章》边缘……”
许星遥轻声道: “方才的惑心焰若是深究……”
“可以说成照明术的变种。”周若渊接话,“就像他们用铜钱锁链模仿道宗的七星锁邪阵。”
林澈指节捏得发白,“要不要回头咱们自己端了这群腌臜货?”
跳动的火光映在他紧绷的面上,将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照得凌厉异常。银团子感应到主人怒意,鳞片间炸开细碎冰刃。
瑶溪歌道:“当务之急是去南疆,你忘了许师弟的伤势?”
许星遥静立窗边,月光将他半边身子镀成冷银色。半晌,他轻叩窗棂,“记下方位,待从南疆归来……。”话音未落,突然闷哼一声扶住窗框。
周若渊的洞箫及时抵住他后心,青芒顺着脊梁游走:“时阴气最盛,封灵针效力会减弱。早些休息,明日辰时启程。”
林澈不甘地望了眼窗外广场的方向,那里隐约还有莲花灯的残光:“天枢教,我记下了!”
翌日,四人继续向南疆进发。
银团子今日走得格外沉稳,雪白的鬃毛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连蹄间惯常凝结的冰晶都收敛了许多。它时不时扭头轻蹭许星遥的衣角,像是为昨日的顽皮致歉。
林澈拍了拍马颈,难得没再骂它“蠢马”,只是往它嘴里塞了颗用寒松果特制的饴糖。银团子欢快地甩甩脑袋,鬃毛间顿时炸开几朵小小的冰花。
翠柳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没人注意到,城墙最高处的垛口后,一道青影正静静伫立。
天枢教修士的袍角在晨风中轻晃,青铜钵中的符水早已干涸,露出钵底密密麻麻的婴灵刻纹。他指尖轻抚过那些扭曲的小脸,突然倾斜铜钵。
“走得掉么?”
一缕银丝从钵中滑出,细若蛛丝,却在落地瞬间化作透明小蛇。蛇信吞吐间,精准地捕捉到雪白骏马鬃毛间残留的一缕冰蓝血气。
官道上的许星遥突然按住心口。
“怎么了?”周若渊的洞箫已然横在身前。
许星遥摇摇头,只当是封灵针的余痛。他回头望了眼早已看不见的城墙,不知为何想起昨夜那盏莲花灯。
在他们看不见的草丛深处,透明小蛇正以惊人的速度游走。每经过一处阴影,蛇身就多一分实感,等追上四人百丈之外时,已化作一条腕粗的银鳞蟒,额间七点蓝斑恰似北斗……
第35章 圣神
晨雾如纱,官道两旁的草木缀满露珠,在初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四人三骑的影子在薄雾中时隐时现,马蹄踏过湿润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澈一手控缰,另一只手臂始终保持着半环抱的姿势,将许星遥牢牢护在身前,仿佛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林师兄。”许星遥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我还没脆弱到走几步路就吐血的地步。”他微微侧首,晨雾中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林澈重重哼了一声:“你最好是。”语气虽硬,揽着手臂却不着痕迹地松了松。
银团子似乎察觉到气氛变化,雪白的耳朵轻轻抖动,故意放慢脚步让身后的枣红马跟上。
周若渊端坐马背,碧玉洞箫横陈膝上。修长的手指每隔三息便在箫孔轻点一次,荡开的灵气涟漪无声扫过四周植被。当指尖第七次落下时——
“嗒。”
叩击声突兀地卡在半拍。他的手指悬在“商”字孔上方半寸,指腹下的箫管传来细微震颤。这不是风声,不是虫鸣,而是三里外某根树枝断裂的响动。
“不对劲。”他勒住缰绳的瞬间,碧玉洞箫自膝头弹起,悬在身前寸许之处微微震颤。箫尾青玉坠子无风自动,在晨光中划出危险的弧度。
“怎么了?”三个字刚落,林澈的手已按在短戟上。银团子感应到杀意,雪白鬃毛间瞬间炸开细密冰刃。瑶溪歌腰间的银铃反常地寂静,铃舌仿佛被无形之力禁锢,连最细微的颤动都没有。
周若渊翻身下马,玄色衣摆扫过沾露的草叶。他单膝触地,食指按在湿润的泥土上——
看似寻常的晨露中,却在指尖触及之处,草叶上残留的黏液散发极淡腥气,又带着诡异的檀香味。
“有东西跟着我们。”他声音压得极低,洞箫突然倒转,箫孔对准三丈外一丛赤浆草。青芒闪过,草叶间炸开火星,被灼烧的草汁散发出与方才相同的腥檀气息。
瑶溪歌的银铃突然发出刺耳鸣响,铃身剧烈震颤着从她腰间挣脱,悬停在半空。她指尖掐诀,一缕青翠的木灵之气渗入地面,所过之处泥土翻涌,显出一道蜿蜒的银线——那痕迹时隐时现,蛇形轨迹中竟夹杂着细密的北斗纹路。
“是蟒蛇?”林澈皱眉,“这荒郊野外的,有蛇不是很正常?”
“不。”周若渊的洞箫突然横挡在他身前。箫孔中流转的灵气在空气中凝成七枚青色星点,恰好与地上银线尽头的图案重合,“这条蛇……是冲我们来的。”
话音刚落,草丛深处突然传来“沙沙”的声响。四人同时回头,只见一条银鳞巨蟒从阴影中缓缓游出,蛇身足有碗口粗细,鳞片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额间七点蓝斑排列如北斗,蛇瞳猩红,直勾勾地盯着许星遥。
“天枢教的把戏!”林澈瞬间反应过来,短戟“噼啪”炸开青紫色雷光,将周围雾气都映成诡谲的紫烟。
银鳞蟒蛇信急颤,猩红的瞳孔骤然收缩。它蛇身如弓弦般绷紧,鳞片间迸出细碎星火,下一秒竟化作一道银色闪电直扑许星遥面门!
“退后!”周若渊的碧玉洞箫横空一扫,《镇魂调》的音波在空气中凝成青色屏障。蟒蛇獠牙撞上音障的刹那,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异变陡生!
那蟒蛇在半空诡异地扭转身形,蛇尾如钢鞭般横扫,带起刺耳破空声。林澈侧身翻滚,短戟在蛇尾擦过的瞬间斩出三连击——
铿!铿!铿!
戟刃与蛇鳞相撞,炸开一串刺目火星。林澈虎口发麻:“这蛇鳞比玄铁还硬!”
瑶溪歌的银铃突然发出急促清鸣。她双手结印,木灵之气化作七道青藤破土而出,藤蔓上密布倒刺,瞬间缠住蟒蛇七寸要穴。
“嘶——”
巨蟒怒啸,额间七点蓝焰暴涨。缠在七寸处的青藤竟被生生震碎,断裂处渗出腥臭黑血!
许星遥虽被封灵力,眼中却闪过锐光。他死死盯着蛇额蓝斑,突然厉喝:“周师兄,攻击它额间!”
周若渊洞箫倒转,七道青光自箫孔迸射。那蟒蛇似知要害暴露,竟张口喷出幽蓝火幕!
青光正要穿透火幕的瞬间——
林澈的短戟突然脱手飞出,戟身缠绕的雷光在空中划出紫电轨迹。瑶溪歌银铃炸响,铃声将火幕撕开一道缺口。
七道青光精准命中蛇额蓝斑!
“嘶啊啊——”
蟒蛇发出非人的惨嚎,银鳞寸寸崩裂。蛇身在疯狂扭动间砸塌半面土坡,最终化作一缕腥臭银烟消散。最终,地上只留下一枚铜钱,背面刻着扭曲的婴灵图腾。
林澈两指捻起那枚铜钱,指腹传来诡异的温热感——仿佛这死物仍有脉搏跳动。他眸中怒色一闪,铜钱在指尖化作赤红齑粉,飘散时竟发出婴孩般的呜咽。
“天枢教的手段比想象中棘手。”周若渊的洞箫轻点地面,七枚青钉无声没入土中,结成障目阵,“银鳞蟒能追来,说明我们身上已被种下标记。”
许星遥突然撕开袖口——昨日被铜钱擦过的衣料处,一道银线正悄然游走。瑶溪歌的银铃立刻悬于其上,铃内存放的照夜藤籽爆出青光,将那银线焚成灰烬。
“官道不能再走。”瑶溪歌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木灵之力在瞳仁中流转,“三里外有猎户小径,可通南疆。”
银团子突然屈膝,雪白鬃毛间凝结出冰晶罗盘。林澈翻身上马,短戟横放鞍前:“走山路,避人烟。”他指尖在戟刃一抹,雷符余烬洒落成星,“若再遇追踪,我来断后。”
密林深处,千年古木的枝桠交错成网,将天光滤成细碎的铜钱状光斑。银团子踏过的腐殖土上,霜花无声蔓延,在幽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糖球鼻翼轻颤,鬃毛间的冰晶随着呼吸明灭不定,映照出四周树皮上诡异的星状刻痕。
“沙——”
前方古榕的阴影突然扭曲,青袍人如同从树干中渗出般现出身形。宽大的兜帽下,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缓缓抬起,唇角裂开的弧度超出常人极限,露出森白牙齿。
四人勒马停步,林澈的手已经按在了鞍前短戟上,冷声道:“阁下何人?为何拦路?”
青袍人缓缓抬头,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四位何必明知故问?”
周若渊目光一沉:“天枢教的人?”
青袍人袖中滑落的铜钱开始自转,锋利的边缘割裂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他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歪向许星遥:“我对这位小道友……很感兴趣。”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住许星遥,“你的经脉,对我有用。”
林澈瞬间暴怒,双戟交错间炸开刺目电芒:“找死!”
青袍人宽袖鼓荡,七枚铜钱骤然分化万千。每一枚都化作三寸银蛇,獠牙泛着幽蓝毒光,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蛇群游走时发出的“沙沙”声令人毛骨悚然,竟与天枢教坛内的诵经声隐隐相合。
“锵——”
周若渊的碧玉洞箫划出半圆,音波凝成实质青刃。三枚主阵铜钱被斩中的刹那,数百银蛇齐齐僵直,蛇身浮现裂纹。
瑶溪歌的银铃突然自行解体,九枚铃片化作青光没入地下。下一刻,无数碧绿藤蔓破土而出,缠住半数银蛇。藤蔓上突起的木刺扎入蛇身,竟发出金铁相击之声。
林澈双戟舞成紫电旋风,将袭来的银蛇绞成碎片。铜钱残片迸溅在古木上,腐蚀出冒着青烟的星状孔洞。
“糖球!银团子!”林澈喊道。
雪白骏马长嘶人立,前蹄重踏地面。霜雾呈环形爆开,瞬间将许星遥周身三丈冻成冰域。糖球化作的枣红马鬃毛炸立,无数冰晶在空气中凝结成菱形盾阵,将漏网的银蛇尽数挡下。
青袍人冷笑,袖中铜钱再次飞出,转瞬间膨胀为七条碗口粗的银鳞巨蟒。这些蟒蛇比先前更为凶戾,每片鳞甲都泛着金属冷光,蛇信吞吐间竟带出细碎星火。
“雕虫小技!”
林澈双戟缠绕的雷光骤然暴涨,身形化作紫色残影。一记“惊雷破”直取首蟒七寸,那畜生扭曲闪避时,周若渊的《镇魂调》恰好落下。音波如无形枷锁,将蟒蛇定住半息——
“嚓!”
戟刃斩落处,蛇首飞起。断颈喷出的却不是鲜血,而是腥臭的银雾。林澈旋身避开毒雾,反手又是一记“回风扫叶”,将第二蟒的獠牙齐根削断。
瑶溪歌的银铃碎片突然从地面弹起,在她掌心重组为九节青鞭。鞭身甩出时,万千木灵丝从林间植被中抽离,如天罗地网缠住两条巨蟒。随着她指尖收拢,灵丝骤然收缩,竟将蟒身切割成无数段。银鳞碎片雨点般坠落,在腐殖土上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
周若渊的洞箫突然发出裂帛之音。剩余四条蟒蛇被音浪掀翻的刹那,他身形如鬼魅般掠过,箫尖直取青袍人咽喉。这一击快若闪电,箫孔中凝聚的灵力足以洞穿玄铁——
“铛!”
青袍人面色微变,袖中突然滑出一面青铜镜,镜面泛起诡异血光,竟将周若渊的攻势反弹!
“当——!”
林澈的短戟与反弹而来的音波相撞,爆出刺目火花。戟身传来的反震力让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戟杆流淌,却在触及戟刃雷纹时被蒸成血雾。
瑶溪歌的银铃突然炸响,九节青鞭凌空抽击。鞭梢精准命中青袍人腕脉,带起一蓬腥臭的黑血。青铜镜坠地的瞬间,林澈的短戟如雷霆劈落——
“咔嚓!”
镜面碎裂的刹那,无数婴灵尖啸从裂缝中迸发。镜框上镶嵌的七颗骷髅同时睁开血眼,整个密林瞬间阴风怒号。
“你们……找死!”
青袍人的道袍突然鼓胀撕裂,露出布满咒文的躯体。他十指插入自己腹部,扯出的竟是一串由婴儿头骨串成的念珠。黑雾喷涌间,数百婴灵虚影呼啸而出,每张扭曲的小脸上都带着诡异的笑容。
“噬魂术!”周若渊的洞箫裂痕中渗出青光,“别让它们触碰神魂!”
林澈双戟交错成十字,雷光暴涨形成电网。被斩碎的婴灵化作黑水,落地竟腐蚀出人形坑洞。瑶溪歌的青鞭插入地面,催生出无数食灵藤,藤蔓上绽放的紫花正疯狂吞噬黑雾。
可仍有七只格外凝实的婴灵绕过防线,它们手拉着手组成阵型,直扑许星遥!
糖球怒吼一声,冰盾骤然加厚,银团子则猛地踏地,霜雾凝结成冰刺,将婴灵钉在半空!
“就是现在!”
林澈暴喝如雷,身形化作紫电残影。双戟交错间迸发刺目雷光,戟尖缠绕的青阳城林家秘传“诛邪雷纹”完全亮起,直取青袍人心窝!
青袍人仓促抬臂,枯瘦的手臂突然膨胀数倍,皮肤下浮现出婴灵挣扎的轮廓。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铮!”
周若渊的《破障曲》轰然炸响,音波如重锤砸在青袍人天灵。瑶溪歌的九枚铃片同时发难,九道青光穿透其周身要穴。黑雾溃散的刹那,林澈的双戟毫无阻碍地贯入对方胸膛!
“噗——”
喷溅而出的竟是黑红相间的诡异血液,落地后腐蚀出七个星形孔洞。青袍人凸出的眼球死死盯着许星遥,喉间发出“咯咯”怪响:“星君……不会……放过……”
话音未落,周若渊的洞箫已点在其眉心。青芒闪过,尸体轰然倒地,迅速干瘪成皮包骨的模样,仿佛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元。
林澈喘着粗气拔出短戟,雷光在戟刃上游走,将沾染的黑血灼烧殆尽:“死透了。”
周若渊俯身扯下尸身腰间的灰布储物袋。打开的瞬间,他瞳孔骤缩——袋内空间竟由七具婴孩头骨拼接而成!从最中央的头骨口中取出残破竹简时,那些空洞的眼窝还流下血泪。
“《天圣神录》……”
残破的竹简上,这四个字用金漆混合血丝写成。下方符文并非雕刻,而是用某种黑色活物拼凑而成,此刻仍在缓缓蠕动。周若渊迅速合拢竹简,那些符文立刻发出婴儿般的啜泣。
第36章 铁犁
林澈盯着那卷泛着诡异血光的竹简,瞳孔骤然收缩。那竹简表面竟浮现出无数细小的血丝,如同活物般在竹片缝隙间游走。他下意识按住戟柄,声音里带着一丝灵压不稳的震颤:“周师兄,这天圣神录……为何会散发出如此浓重的怨煞之气?”
周若渊的指尖刚触及竹简上扭曲的符文,那些暗红色的纹路突然如蜈蚣般弓起,死死缠住他的手指。他冷哼一声,指尖迸发出一道青芒:“此物源自上古天圣神教。”话音未落,竹简内部再次传来阵阵凄厉的婴啼,周若渊的声音顿时沉如寒铁:“传说此教会以先天道体供奉圣神,不过早在万年余前就已绝迹人间……”
那卷竹简在他掌中剧烈震颤,细密的裂纹间不断渗出粘稠的血珠。更骇人的是,那些血珠落地后竟化作一张张扭曲的婴儿面孔,转瞬又消散在风中。林澈的护体灵气自动激发,在周身形成一圈淡金色的光罩,却仍被那怨气冲击得明灭不定。
“你看这个符文。”周若渊突然以剑指按住竹简中央一个形如胚胎的暗纹,那符文立刻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啸,“隐雾宗引以为傲的化雾之术……”他指尖青光暴涨,强行镇压住暴动的竹简,“游天殿秘不外传的御空法诀……”随着他的话语,竹简上接连亮起数个狰狞的血色符纹,“不过都是这天圣神教典籍的残篇。而天枢教得到的,怕是连皮毛都算不上。”
他再次打开竹简,破碎的竹片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他指尖点向一段暗红发黑的符文,那纹路竟如活蛇般扭动起来:“不过,这上面记载了一种用他人受损主脉修炼邪术神通的功法,所以盯上了星遥。”
林澈与瑶溪歌同时俯身,只见竹简上血淋淋的图示正诡异地蠕动着:一个被锁链禁锢的人影,周身主脉被猩红的细线标注,而旁边则画着某种邪异的丹炉,炉中翻滚的赫然是……被抽离的经脉!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图中受术者的状态,与此刻许星遥的情况竟有七分相似。
“所以......”林澈的短戟突然迸出一声清鸣,周身灵力不受控制地激荡,“他们从一开始,就是把星遥当作......一味活药材?”
瑶溪歌突然抓住许星遥的手腕,声音发紧:”那青袍人临死前提及‘星君’……”她环顾四周渐暗的密林,腰间的银铃无风自响,发出刺耳的颤音,“恐怕消息已经传回天枢教上层!”
“走!”周若渊一声厉喝,衣袍翻卷间已跃上马背,“即刻启程!”
四人不再多言,策马疾驰。银团子四蹄踏过之处,霜雾凝结成障;糖球鬃毛间不断迸射冰晶,在身后布下迷阵。然而林间的风声越来越急,仿佛有无数细碎的低语在追赶他们……
忽闻天穹裂帛之声!
一道刺目星芒如九霄雷罚轰然劈落,刹那间烟尘四起。烟尘散尽时,但见星纹长袍猎猎作响,那男子足尖轻点坑沿,内衬上密密麻麻的婴灵图腾泛着青黑幽光。
“星君!”林澈咬牙,反手抽出短戟,戟身雷纹寸寸亮起。
“灵蜕境四层……”周若渊的洞箫发出危险的低鸣,箫孔中渗出缕缕青芒。
星君缓缓抬眸,眼中七点星芒忽明忽暗。七星剑自袖中滑出时,剑脊上嵌着的七颗眼珠同时转动,黏腻的视线黏在许星遥额间:“交出伤脉宿主,饶尔等全尸。”
林澈的短戟炸开刺目雷光,戟尖直指星君眉心:“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银团子和糖球突然人立而起,两兽前蹄同时踏出环形冰墙。瑶溪歌的九枚铃片悬浮成阵,在许星遥周身布下九重木灵结界。
“冥顽不灵。”
星君剑锋轻转,七星剑上的七颗星纹骤然睁眼,瞳孔中迸发出刺骨寒芒。剑势斩落的瞬间,方圆十丈内的古木同时炸裂,木屑在星焰中化作纷飞的火蝶。
林澈双戟交错,戟身上缠绕的葵水雷光发出尖锐嘶鸣。第一剑劈落时,他脚下三寸厚的青石地砖轰然塌陷;第二剑横扫而来,雷光凝成的护盾表面爬满蛛网状裂痕;第三剑直取咽喉,青铜戟杆竟被星焰灼得通红,虎口迸裂的鲜血尚未滴落便化作猩红雾气。
“铮——”
七道翡翠音轨破空而至,周若渊的碧玉洞箫在林间划出玄妙轨迹。每一道音刃都精准斩在七星剑的星纹衔接处,硬生生截断剑势流转。箫声忽转《沧浪调》,音波凝成三丈高的怒涛虚影,将星君逼得连退三步。
“三才阵!”
三道人影瞬间结阵。林澈立于人位,双戟交叉划出玄奥轨迹,戟尖牵引的葵水雷云在头顶凝聚成旋涡;周若渊足踏天位,碧玉洞箫吹奏出绵密音网,每道音波都在月光下折射出青芒;瑶溪歌纤足轻点地位,九枚银铃碎片深深扎入泥土,转瞬间九丈铁桦拔地而起,树皮上浮现出与铃纹相同的古老符咒。
“雕虫小技。”
星君冷笑一声,七星剑倒悬而立。剑尖触地的刹那,北斗阵图自他脚下急速蔓延,天枢星位骤然亮起刺目银光。七道碗口粗的星芒如天河决堤般倾泻而下,所过之处空气都扭曲出焦灼的波纹。
“轰——”
林澈双戟迎上星芒,雷云与星焰相撞的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狂暴的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十丈内的古木先是树皮剥落,继而拦腰折断,最后在半空中就碎成齑粉。铁桦木灵的枝干表面,那些银铃符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变阵!”
周若渊身形骤然拔地而起,衣袂翻飞间七道青色音箭自箫孔激射而出,箭尾拖曳着刺耳的尖啸。星君抬剑格挡的刹那,林澈已从人位暴起突进,双戟缠绕的葵水雷光竟凝成两条鳞甲分明的蛟龙,死死咬住七星剑刃。
“咔——”
瑶溪歌十指翻飞,铁桦木灵突然分裂出千百条荆棘,带着银铃碎片的寒光缠上星君双腿。最细的棘刺竟穿透星纹法袍,在皮肤上扎出细密的血珠。
“尔等……找死!”
星君怒喝震天,脚下玉衡星位猛然炸开刺目银芒。狂暴的星力呈环状爆发,铁桦木灵瞬间被撕成漫天木屑。瑶溪歌闷哼一声,唇角溢出的鲜血泛着诡异的紫光。
半空中,周若渊的音箭被星焰焚成青烟,碧玉洞箫几乎就要崩裂。林澈更是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双戟在地面犁出两道三丈长的焦黑沟壑,雷光黯淡如风中残烛。
“咴——”
银团子与糖球护着许星遥急速后撤,凝结的冰盾在星芒照射下层层破碎。银团子雪白的鬃毛焦黑蜷曲,糖球左前腿的冰晶护甲已然龟裂。
“轰——”
星君剑锋再起,百丈星芒如九天银河倾泻而下。林澈来不及起身,双戟脱手而出,戟刃上炸开的葵水雷光在星芒中如同萤火,被震飞出去十余丈。
周若渊的碧玉洞箫急速旋转,音波凝成的青色屏障在星芒冲击下不断凹陷。瑶溪歌的银铃碎片在空中剧烈震颤,结成的防御阵法明灭不定。
“退!”
三人身形暴退,糖球长嘶一声,枣红色鬃毛根根直立,在退路上瞬间凝结七重冰晶障壁。然而星芒所过之处,冰墙如同薄纸般粉碎,飞溅的冰晶尚未落地便汽化成雾。
第一波星芒余威未消,第二波更为狂暴的星力已接踵而至!
瑶溪歌咬破指尖,九道缠绕银铃碎片的青藤破土而出,却在触及星芒的刹那枯萎成灰。周若渊箫音陡然拔高,音浪如潮层层叠叠,勉强卸去三成星力。林澈趁机双戟交斩,两条水龙咆哮着扑向星君。
“哼!”
星君袖袍鼓荡,天璇星位骤然亮起刺目银辉。水龙尚未近身便汽化成雾,反震之力将三人齐齐掀飞。此时几人已经退到一处灵田边,林澈后背重重撞在灵田篱笆上,一口鲜血喷出,在胸前染出刺目猩红。
星君久战不下,心中早已是怒气横生。见到三人终于是强弩之末,他冷笑一声,七星剑突然迸发刺目星辉,剑锋直指许星遥心口:“区区蝼蚁,也敢负隅顽抗!”
剑势如虹,星芒所过之处,地面龟裂,草木尽枯。林澈咬牙欲挡,却被剑气余波震飞数丈;周若渊箫音急促,却已来不及阻拦;瑶溪歌银铃飞舞,木灵之气尚未凝聚——
“哐当!”
一柄看似寻常的铁犁破空而来,犁头不偏不倚砸在七星剑最脆弱的“开阳”星纹处。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七星剑竟脱手飞出,“铮”的一声钉入十丈外的古树,剑身犹自颤动不已。
星君虎口崩裂,踉跄后退三步,不可置信地望向灵田。
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农夫缓步而来,粗布麻衣上沾着新鲜泥土,头巾下的面容被晒得黝黑。他收回那柄铁犁,动作随意得仿佛只是在田间劳作:“谁允许你们——”犁头轻触地面,整片灵田的作物突然泛起翡翠般的灵光,叶片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踩坏我的灵田?”
星君面色骤变,瞳孔中星芒急闪:“灵蜕五层,阁下何人?”
“种地的。”青年吐掉嘴里的稻草,咧嘴一笑。铁犁表面的锈迹突然剥落,露出底下九道游鱼般的金色纹路,每道纹路中都流淌着液态的灵髓,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晕。
星君不甘示弱,隔空召回七星剑。剑身七颗星纹同时亮起,天枢、天璇、天玑三星位迸发刺目光华:“装神弄鬼!”
青年不紧不慢地横挥铁犁。笨重的农具在他手中轻若鸿毛,犁尖划过之处,九道金纹在空中交织成巨大的“丰”字,每个笔画都散发着浑厚的地脉之气。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方圆百丈的灵植齐齐倒伏。七星剑上的星焰瞬间黯淡,星君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持剑的右臂传来清晰的骨裂声。
“你——”星君惊怒交加,正要催动秘法,却见农夫铁犁再挥。这一次,九道金纹脱离犁身,化作九条飞鱼盘旋而上,将他周身退路尽数封死。
“滚吧。”农夫轻描淡写地说道,铁犁往地上一蹲。地面突然隆起,如波浪般将星君掀飞百丈。
星君勉强稳住身形,嘴角溢血,恨恨地看了一眼灵田方向,终于化作一道星光遁走。空中只余他怨毒的声音回荡:“天枢教记下这笔账了!”
农夫摇摇头,转身走向田埂,粗布衣袖随意拂过一株结满玉髓果的灵植。那些晶莹剔透的果实自动脱落,在他掌心碎成莹润的浆液:“治伤用这个。”
许星遥怔怔望着脚下灵田,方才被星力摧折的作物此刻青翠欲滴,断裂的茎秆重新接续,连叶片上的露珠都恢复如初,仿佛方才的激战从未发生。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许星遥强忍经脉剧痛,正要行大礼,却被一股柔和的土灵之力托住。
青年随手将铁犁别回腰间,那农具竟自动缩成三寸大小,犁头上九道飞鱼纹流转如活物:“叫阿禾就行。”他拍了拍沾满泥土的手掌,晒得发红的脸庞露出憨厚笑容,“这年头灵植娇贵,最见不得人糟蹋庄稼。”
许星遥苍白的脸上浮现愧色:“此次怕是给前……”
阿禾眼神一瞥。
“……给阿禾,兄长惹来祸端。”许星遥慌忙改口,耳尖微微发红。
“小事。”阿禾随手扯下田埂边几片翡翠般的草叶,在掌心揉出清香扑鼻的汁液,轻轻敷在许星遥渗血的伤口上,“天枢教那点微末道行,他们教主也不过灵蜕后期。”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日是否下雨。
林澈刚接好的下巴差点又惊掉:“灵蜕后期……您说‘不过’?”
阿禾笑而不答,转身走向田间。他弯腰扶起一株倒伏的灵稻,指尖青光流转,那稻穗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结出玉髓般的谷粒。周若渊的瞳孔微微一缩——这般举重若轻的造化之术,绝非寻常灵蜕境所能为。
“你们伤得不轻。”阿禾头也不回地说,“东边草庐有刚熬的百草汤,自己去盛。”
第37章 耕师
晨光微熹,灵田间浮动的薄雾如轻纱漫卷,折射出七彩光晕。许星遥半跪在田埂旁,青衫下摆沾满晨露,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一株翡翠灵稻的叶片。那稻穗通体晶莹,叶脉中流淌着淡青色灵光,凝结的玉髓露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颤动,在朝阳下流转着温润的光华,将他的指尖也映得剔透如玉。
“灵植之道,重在一个‘养’字。” 阿禾的声音混着晨风传来,带着泥土的厚重气息。他赤着双脚走来,裤管卷到膝盖,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腿。俯身时,粗粝的手指插入泥土,抓起一捧泛着金芒的灵土,土粒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时,竟在空中划出九道颜色各异的细线。“你看这土,看似平凡,却暗藏九种地脉灵韵。”
许星遥接过那捧清新的泥土,掌心立即传来细微的震颤感。闭目凝神间,他仿佛看到土壤中流淌着无数细如发丝的灵光,金芒如游龙,青气似新芽,玄色水纹与赤色火线相互缠绕,构成一幅生生不息的五行图谱。再睁眼时,那些灵光已隐入土中不见,只剩普通褐土静静躺在掌心。他抬头看向阿禾被晨光镀上金边的轮廓:“阿禾兄长的灵田,每一寸都像是活的。”
阿禾嘴角扬起朴实的笑容,指节粗大的手掌随意将土撒回田间。那些土粒落地的瞬间,附近几株灵稻的叶片齐齐轻颤,泛起一阵翡翠涟漪:“土地养灵植,灵植养土地,本就是天地至理。”他忽然瞥向许星遥腰间的储物袋,“我记得你说你身上带了冰魄莲子,对吧?”
许星遥点头,手指下意识抚向腰间储物袋,却在触及袋口时骤然顿住。封灵针形成的禁制纹路在布料下隐隐发烫,连最简单的取物术都如隔天堑。他指尖微微发颤,只得收回手,衣衫袖口在晨风中轻轻摆动:“阿禾兄长,我……”
阿禾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闪烁的封灵纹路上,那些金色纹路正如同活物般在布料表面游走。他了然地颔首,古铜色的脸庞浮现出宽厚的笑意:“倒是忘了这茬。” 说着俯身从田埂边摘下一片翡翠般的灵犀草叶,草叶在他布满硬茧的指间轻轻一旋,顿时化作一道翠绿流光。
“唰”地划过许星遥的储物袋。袋口应声而开,一颗龙眼大小的冰魄莲子自行跃出,悬停在阿禾掌心三寸之上。莲子表面密布着霜花状的天然纹路,每一道凹痕中都流淌着湛蓝灵髓,在阳光下折射出虹彩光晕,将阿禾的手掌映得如同冰雕。
“二阶灵苗种,冰魄莲。” 阿禾用方才的草茎轻叩莲子,发出“叮”的清响,莲子随之旋转,带起细小的霜粒在空中画出螺旋轨迹,“以你对灵性的感知,现在可以尝试突破‘耕师’境界。”
许星遥下意识缩了缩手腕,被封灵针禁锢的经脉传来细微刺痛。他苦笑着摇头,袖口滑落时露出手腕内侧尚未消退的金色禁纹,道:“如今灵力被封,连最基本的催芽术都施展不了。”
阿禾突然蹲下身,粗粝的手掌插入湿润的灵土。五指收拢时,指缝间渗出的泥水竟泛着淡蓝色灵光:“灵植之道,重在‘意’而非‘力’。” 他掌心的泥土随着揉捏渐渐塑形,土粒间突然迸出冰晶般的细芒——转眼间竟化作一株微缩的冰魄莲,连花瓣上天然的霜纹都纤毫毕现。
“你可以找个人当你的‘手’。”
“找……手?”许星遥疑惑地眨眨眼。
“找个对灵植一窍不通的帮手。”阿禾手中的泥塑突然绽放出真实的冰蓝色花瓣,“由你口述每一个细节,让他来执行。这样——”花瓣飘落在许星遥掌心,化作一缕清凉的灵气,“反而能看出你对灵植本质的理解。”
他忽然转头看向正在晨练的林澈,“那个耍戟的小子,过来。”
许星遥刚要开口,林澈已经大步流星走来,额头上未干的汗珠簌簌落下:“需要帮忙?”
“阿禾兄长,林师兄的家族是灵植世家,他恐怕不行。”他的目光越过林澈肩头,落在草庐前。周若渊正在调息,碧玉洞箫悬于身前,七道音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瑶溪歌倚着篱笆,九枚银铃碎片正在她掌心组成星图。
许星遥走到草庐前,周若渊似有所感,洞箫上流转的音纹如倦鸟归巢般缓缓收拢,在碧玉箫尾聚成一点青芒:“星遥有事?”
“周师兄……”许星遥看着地上那些随音律起伏的草叶此刻齐齐转向自己,像是无数倾听的小耳朵,“阿禾兄长说,我的灵植术或可突破二阶‘耕师’,但我现在的状态,需要……”他犹豫片刻,声音轻了几分,“需要人代为施法。”
周若渊修长的手指轻抚洞箫,箫身上流转的音纹渐渐平息。他抬眸看向许星遥,温润的嗓音里带着几分兴味:”我素日只知以音律沟通天地灵气,这灵植之道……”
“正需这般纯粹。” 许星遥眼中泛起光彩,从阿禾手中接过的冰魄莲子突然蓝光大盛。莲子表面那些看似杂乱的霜纹此刻清晰呈现出树冠状分叉,内里流动的蓝色灵髓正以特定频率脉动。“周师兄请看,这莲子内部的灵力脉络……”
周若渊凝神细看,洞箫不自觉地发出细微共鸣。他忽然轻“咦”一声:“这灵力的流动,倒像是……”
“像音律的起伏,对吗?”阿禾站在一旁,铁犁尖沾着的新泥正缓缓渗入土壤,“宫商角徵羽,本就是天地灵韵的显化。”
瑶溪歌的银铃碎片突然悬停,组成环形的瞬间,最末那片始终游离的碎片终于归位,发出“叮”的清响:“说起来,周周师弟不是常对星遥说,音律可助灵植生长?为此还特意教星遥吹埙呢。”
林澈抱着双戟,突然笑出声:“可不是嘛!”他促狭地眨眨眼,“我那湖里的灵鱼,可没少被某些人的埙声震得翻白肚。”
许星遥耳尖微红,晨光透过他薄薄的耳廓,映出几近透明的淡粉色。他刚要开口,却见周若渊已经郑重地挽起衣袖,碧玉洞箫收在腰间:”星遥,我们开始吧。第一步该如何?”
许星遥刚要将莲子和储物袋递给周若渊,要他把净毒钵和雨露壶取出来。林澈突然一个箭步上前,笑嘻嘻地抢过储物袋:“这种粗活让我来!净毒钵是吧……”
他装模作样地在袋中摸索,突然眼睛一亮,浓眉高高扬起:“找到了!”掏出的赫然是个碧玉夜壶……
“噗——”瑶溪歌的银铃瞬间解体,九枚铃片在空中乱飞,有两枚直接钉进了草庐立柱。许星遥的耳尖红得几乎滴血,一个云手夺回夜壶时,袖中掉出好几包灵植种子:“林师兄!你……”他气得声音都变了调,“这明明是给灵稻除虫用的雾化壶!”
周若渊忍笑忍得洞箫都在腰间轻颤,箫孔里漏出的气音化作几只青雀绕梁而飞。他指尖青光一闪,储物袋中终于飞出真正的净毒钵,钵中还沾着之前除煞时留下的药渣。
“周师兄……”许星遥强忍羞恼,小心翼翼将冰魄莲子放入钵中。“请用春风化雨诀……”
话音未落,周若渊突然发力,钵中青光暴涨。“砰”的一声,莲子如离弦之箭直射林澈眉心。
“哎哟喂!”林澈捂着瞬间肿起大包的额头连连跳脚,“周师兄,你这是在培育灵植还是训练暗器啊?”
许星遥看着钵中滴溜溜打转的莲子,强忍住扶额的冲动。他分明看见周若渊嘴角那一闪而过的笑意,却只能装作没发现:“周师兄,灵力要再轻柔些,就像春风化……”
他话音未落,周若渊指尖的青光突然变得飘忽不定,时而如狂风骤雨,时而又细若游丝。净毒钵里的莲子被灵力搅得上下翻飞,活像只受惊的跳蚤。
“停!停!”许星遥急得直跺脚,“不是让你模仿春风,是要你成为春风!”
周若渊指尖一颤,洞箫上悬挂的青色穗子无风自动。他垂眸感受着许星遥被封灵针禁锢的脉象,忽然瞥见对方耳后未消的红晕,顿时了然地眨眨眼。碧玉洞箫在他腰间发出的轻颤,箫尾坠着的铃形玉坠左右摇摆,活像在捂嘴偷笑。
林澈终于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结果被自己口水呛到,咳得满脸通红。
瑶溪歌实在看不下去,甚至都想自己上手,银铃碎片“叮叮当当”: “认真点!”
周若渊这才正色,重新凝聚灵力。这次青光如薄雾般缓缓笼罩莲子,总算有了几分“春风拂面”的意境。
“现在用雨露壶……”许星遥刚松口气,就见周若渊手腕一抖,壶嘴射出的水线在空中划出个完美的弧度——准确无误地浇在了林澈裤腿上。
“嘶——”林澈倒吸一口凉气,“这水怎么比寒冰还冷?!”
许星遥绝望地闭上眼睛:“我是说……让水珠成线……落在莲子上……”
阿禾的铁犁已经不知该犁向何处,他内心狂呼:这不是对牛弹琴!这是用琴犁地!
这一次,周若渊凝神静气,修长的手指稳如磐石。水线在空中划出晶莹的弧光,精准地浇注在莲子表面。冰魄莲子顿时泛起一层琉璃般的光晕,内里隐约可见淡蓝色的灵脉微微搏动。
“妙极!”许星遥双眸亮若星辰,不自觉地向前倾身,“现在改用木灵之气,要像春蚕吐丝那般绵长……”
周若渊指尖青光流转,渐渐化作翡翠色的木灵之气。那气息缠绕着莲子,时而如柳絮轻拂,时而似藤蔓攀援。净毒钵中的灵水竟随着他的节奏微微荡漾,泛起细密的波纹。
“再收半分……”许星遥屏住呼吸,看着莲子外壳渐渐透明,“就是现在!用《灵雨调》的起手式!”
周若渊手腕轻转,碧玉洞箫不知何时已抵在唇边。一缕清越的箫音流淌而出,音波在钵中凝成肉眼可见的青色涟漪。莲子突然剧烈颤动,外壳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咔——”
一道冰裂纹自顶端绽开,嫩白的芽尖如羞涩的少女般缓缓探出。紧接着,三片晶莹剔透的嫩叶次第舒展,叶脉中流淌着月光般的银辉。莲茎如玉管节节拔高,顶端已然鼓起一个珍珠大小的花苞。
瑶溪歌的银铃无声地震颤起来,九枚碎片拼成绽放的莲花形状。林澈张大嘴巴,连呼吸都忘了。阿禾的铁犁不知何时插在了田垄上,犁头反射着莲芽的莹光。
“成了……”许星遥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指尖不自觉地触碰那株新生的冰魄莲。就在接触的刹那,莲茎上的花苞突然”啵”地绽开一片花瓣,洒落无数冰晶般的花粉。
周若渊收起洞箫,指尖在莲叶上轻轻一拂:“恭喜突破。”冰魄莲感应到音律余韵,叶片微微颤动,泛起细碎的光点。
许星遥小心翼翼地捧起净毒钵,眼中闪烁着欣喜的光芒:“等回到道宗,我就能帮周师兄培育那株玉骨海棠了。”
“那我可占了大便宜了。”周若渊笑着拱手,碧玉洞箫在阳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林澈突然挤到两人身边,一手搭着一个肩膀:“喂喂,星遥啊,你这就偏心了啊!你知道的,我里那里还有丛雷音竹笋呢!”
瑶溪歌的银铃适时地飞来,精准地砸在林澈后脑勺上:“要点脸。不过,见者有份哈!”
阿禾扛着铁犁走过来,粗壮的手指直接按在许星遥头顶揉了揉:“小子不错。”又瞥了眼周若渊,“吹箫的也还行。”
许星遥整了整衣冠,向阿禾深深一揖:“多谢阿禾兄长指点迷津。”
阿禾粗糙的大手随意摆了摆,铁犁在泥土上划出几道深浅不一的沟壑:“我阿禾做事,讲究的是个‘缘’字。”他抬头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声音忽然低沉,“你们身上的伤既已无碍,也该上路了。”
四人相视一眼,郑重地向这位神秘的农夫行礼作别。林澈翻身上马时,还不忘回头喊道:“等我们从南疆回来,就去收拾完天枢教那帮杂碎,到时再来讨教种地的手艺!”
待四人的身影消失在林间,阿禾弯腰拾起一片飘落的灵植叶。指尖抚过叶脉时,那些纹路突然泛起血色的光芒。他眉头紧锁,望向天际逐渐聚拢的阴云:
“天圣神教……这次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现世呢?”
第38章 百蛊
从阿禾的灵田离开七日后,四人终于踏入了南疆地界。
群山环抱的峡谷深处,百蛊寨的轮廓在暮霭中渐渐清晰。千百座吊脚竹楼沿着山势层叠而上,楼体用泛着青铜光泽的“铁心竹”搭建,檐角悬挂的风铃竟是用毒虫蜕壳串联而成。最令人称奇的是,这些竹楼并非固定不动——每栋楼底都有数十条粗如儿臂的藤蔓缓缓蠕动,让整座寨子如同活物般在云雾中轻微起伏。
“那些不是普通藤蔓。”瑶溪歌的银铃突然自行解构成九道银光,在她周身盘旋成防护阵势,“是南疆特有的‘地龙筋’,以蛊虫为食。”她说着指向最近的一栋竹楼,只见一条藤蔓突然窜起,将掠过檐角的毒蜂卷入茎干上的气孔中。
寨门前两尊蛊神像比远看更为骇人。左首神像手中的蛇杖其实是一条真正的双头铁线蟒化石,鳞片缝隙里不断渗出墨绿色毒雾;右首神像托举的蟾鼎内,三足金蟾的虚影正在鼎口吞吐着七彩烟霞。许星遥注意到神像基座刻满密密麻麻的咒文,每个笔画里都嵌着活蛊虫,正在诡异地扭动着身体。
“沙沙——沙沙——”
神像脚下堆积的陶罐突然齐齐颤动。林澈的短戟“铮”地弹出三寸,却见最顶上的陶罐“啪”地裂开,爬出一只巴掌大的紫晶蝎子。那蝎子并不攻击,反而人立而起,尾钩轻叩罐身,奏出一段古怪的音节。
“是在查验来客。”瑶溪歌突然咬破指尖,弹出一滴血珠。血珠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落入蝎子张开的螯钳中。紫晶蝎子将血珠举到额前的复眼前细看,突然浑身紫光大盛,化作一团雾气消散在暮色里。
与此同时,寨门上方悬挂的虫茧灯笼次第亮起。许星遥这才看清,虫茧制成的灯罩上布满了天然形成的符文,每一道纹路都在随着内部蛊虫的蠕动而改变形态。青色的蛊虫光芒如冷月,紫色的光晕中不时闪过电光,最上层的金色灯笼里,蛊虫振翅时洒落的金粉在空中凝结成微小的图腾,又转瞬消散。
“欢迎来到百蛊寨。”瑶溪歌腰间的银铃重新组合,拼成一个古老的巫文符号,“记住,在这里看到的蛊虫,可能比活人更懂人性。”
瑶溪歌腰间的银铃无风自动,九枚银片相互碰撞却不发出声响,反而在空气中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银色涟漪。她的瞳孔微微扩大,眼底泛起一层朦胧的银雾,像是透过眼前的景象看到了更深处的什么。“这里不是我们巫医谷的属地,”她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回响,“但檐角悬挂的蜈蚣铜钱结,倒是与谷中的习俗一模一样。”
“叮铃——”
瑶溪歌解下银铃的动作带着某种仪式感,她的手腕以特定角度翻转三次。银铃发出的声波在空气中凝结成三个实质化的银色符文,依次撞向寨门前的陶罐群。几只碧绿的“引路蛊”振翅而出——它们的翅膀薄如蝉翼,却泛着金属光泽,在空中组成箭头形状时,每一只蛊虫的尾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发出细微的嗡鸣。
“走!”瑶溪歌兴奋地拉着许星遥的袖子,“带你们尝尝真正的南疆美味!”
四人跟着引路蛊群缓步前行,脚下深紫色的菌毯随着脚步微微起伏,如同某种巨兽的呼吸。菌丝间不时渗出莹绿色的黏液,却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凝固成琥珀状的结晶,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路旁的老妇人手中的骨针突然自行扭动起来,针眼处钻出几条透明的小虫,自动将兽皮鼓的接缝处缝合得密不透风。壮汉面前的竹筒里,蜈蚣们排着队钻入,每进去一只,竹筒表面就多出一道血红色的纹路。还有孩童在逗弄一只脸盆大小的血蟾蜍。
“别盯着看。”瑶溪歌的声音裹着一层银铃般的回响,她指尖轻轻一勾,许星遥的视线就被一缕银光强行带离,“那蟾蜍是‘换命蛊’的宿主,与孩童性命相连。背上的每个肉瘤里……”她的话突然被一声响亮的“咕”打断。
背血蟾蜍背上鼓起的肉瘤表面浮现出人脸状的纹路,孩童的手指戳入时,那些“人脸”同时露出痛苦又愉悦的表情。肉瘤爆出的不是脓血,而是金灿灿的蜜浆。孩童直接仰头去接,嘴角沾满金色液体,他脖颈处浮现出与蟾蜍背上完全相同的人脸纹样。
林澈喉结滚动:“这蜜……”
“是‘金蟾髓’。”瑶溪歌嘴角微扬,“一滴能毒死一头牛,但对我们南疆人来说,只是零嘴。”
瑶溪歌拽着三人的衣袖穿过人群,来到一处喧闹的集市。青石台面上摆满各色虫食:油炸蜈蚣串泛着金黄油光,尾针上的毒腺已被巧妙剔除;蜜炙蝎子裹着晶莹的琥珀色糖衣,螯钳保持着攻击姿态却被糖浆定格;清蒸竹虫盛在翠绿的芭蕉叶上,半透明的虫体还能看见内脏的蠕动;爆炒蝗虫在铁板上滋滋作响,翅膀炸得酥脆如蝉翼……香气扑鼻,却让林澈和周若渊脸色微变。
“尝尝这个!酥脆香甜,绝对不骗你!”瑶溪歌从琉璃盘中挑起一串蜂蜜蝎子。那蝎尾还保持着微微颤动的姿态,蜜浆拉出的金丝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她将竹签塞进许星遥手中时,蝎螯突然“咔”地夹住签子,吓得许星遥手腕一抖。
许星遥盯着蝎子复眼中凝固的惊恐神色,喉结动了动。闭眼咬下的瞬间,酥脆的甲壳在齿间碎裂,内里雪白的虫肉竟爆出蟹膏般的鲜甜。“好吃!”他睁大眼睛,看见蝎尾残留的毒囊早已被替换成一粒松子。
林澈的眉毛快要挑到发际线:“真的假的?”他伸手时,摊主老婆婆咧嘴一笑,露出镶着蛊虫的金牙。
“真的!”许星遥又咬了一口,这次特意品味蜂蜜中若有若无的花香,“是,悬崖蜂的蜜?”他转头问瑶溪歌,嘴角还沾着一粒芝麻大小的蝎子卵。
周若渊接过竹签时,碧玉洞箫突然发出警惕的颤音。他优雅地咬断蝎螯,咀嚼时袖中的手指悄悄结了个验毒诀。半晌,他微微颔首:“火候……确实精妙。”说完不自觉地舔了下唇上残留的蜜渍。
林澈抓起蝎子就往嘴里塞,炸得蓬松的足肢在唇边簌簌掉落。嚼到第三口时突然僵住,在三人紧张的目光中猛地拍桌:“……真香!这酥脆里带着麻辣,麻辣后头还有回甘!”
瑶溪歌笑得眼睛眯成月牙,九枚银铃在她发间叮当作响。她顺手从隔壁摊顺了壶虫茶,给每人斟了一杯深紫色的茶汤,里头还泡着几颗正在舒展腿脚的茶蛊。
瑶溪歌领着三人在熙攘的集市中穿行,每经过一个摊位,银铃便发出不同节奏的清响。她指尖轻点一处琉璃盏,里面浸泡着琥珀色的蜂蛹:“‘醉仙蜂蛹’,用悬崖峭壁上的金环蜂所酿百花蜜,再兑上巫医谷的‘三生梦’灵酒腌制。”那蜂蛹在液体中微微颤动,腹部隐约可见未消化的蜜浆流光。
转到下一个摊位时,她突然从陶罐里拈起一粒朱红色的蚁卵。那蚁卵表面布满细密的火焰纹,刚接触空气就“嗤”地腾起一缕青烟。“‘火蚁酥’——”她话音未落,林澈已经好奇地舔了一口,顿时从耳根红到脖颈,张嘴哈出的热气竟在空中凝成小小的火龙形状。
最后停在一方翡翠色的糕点前,瑶溪歌故意用银铃碰了碰糕体表面。糕点顿时泛起涟漪般的纹路,露出内里半透明的丝络。“‘翡翠蚕沙糕’……”她拖长声调,看着林澈迫不及待咬下一大口,“用百年冰蚕第三次蜕皮时吐的丝浆和粪便……”
林澈鼓着腮帮子突然僵住,糕点渣从嘴角簌簌掉落。“……粪便?!”他声音都变了调,手里剩下的半块糕点突然活过来似的,扭动着长出细小的蚕足。
“骗你的!”瑶溪歌突然伸手捏住那试图逃跑的糕点,银铃轻响间,蚕足又变回糖丝。她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其实是蚕宝临化蛾前吐的最后一缕‘情丝’,甜度是普通蜜糖的九倍呢!”
周若渊的洞箫突然发出“噗”的漏气声,许星遥则捂着嘴转过头,肩膀不住抖动。林澈涨红着脸,把剩下的糕点整个塞进嘴里,嚼得格外用力,结果被甜得直眯眼——这回是真的。
四人穿过最后一条挂满虫茧灯笼的巷道,眼前豁然开朗。广场中央的篝火并非普通火焰,而是由数百只“焰心蛊”组成的活火,它们振翅时洒落的磷粉在空中绘出瞬息万变的图腾。寨民们赤脚踏在特制的菌毯上,每一步都激起细小的荧光孢子,随着鼓点升腾如星尘。
“是‘月祭’!”瑶溪歌的银铃突然自行解构,在她手腕上缠绕成精致的臂钏。她一把抓住许星遥的手腕,将他拉进舞圈。许星遥踉跄了一下,被封灵针禁锢的经脉让他的动作略显僵硬,但很快就被周围欢腾的节奏感染——那些看似杂乱的舞步,实则暗合蛊虫爬行的韵律。
林澈被一位戴着青铜面具的少女拽入舞圈,短戟挂在背上,随着他笨拙的旋转左右摇晃。周若渊则被几位老者围住,他们手中的骨笛正与他的碧玉洞箫产生奇妙的共鸣。四人时聚时散,在蛊火与星辉交织的光影中,衣袂翻飞如蝶。
篝火旁休息时,寨民递来的竹筒饭还冒着热气——筒壁内侧爬满了细小的“糯香蛊”,正是它们分泌的黏液让米饭呈现出翡翠般的色泽。瑶溪歌接过果酒时,酒液中游动的银线虫立刻自行结网,滤去了所有杂质。
“七年没回来了……”瑶溪歌指尖轻抚银铃,铃身上映出的火光忽然变成巫医谷特有的青紫色焰色。许星遥注意到她手腕内侧浮现出淡淡的族纹,又很快隐去。
夜风渐凉,蛊火却愈发明亮。四人躺在会自动调节温度的菌毯上,仰望星空时发现那些星子排列的形状,竟与白日里见过的蛊虫纹路惊人相似。
“明天……”瑶溪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一枚银铃悄悄滑落到草地上,铃口朝上盛满月光,“我带你们去见一个人。”
“谁?”林澈好奇地问。
瑶溪歌神秘一笑:“我祖婆婆的故友——百蛊寨的盘寨主。”
林澈闻言猛地支起半边身子,短戟扫过草地,惊起几只发光的夜蛊:“他能帮星遥治疗脉伤?”
瑶溪歌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绣着星月纹的桑蚕丝袋。袋口解开的瞬间,几只被惊动的萤蛊从里面飞出,在她发间萦绕成星环。她倒出四颗琥珀色的糖丸——每颗糖心都囚着一只振翅欲飞的流萤,萤尾的光芒透过糖壳,在掌心投下晃动的光斑。
“这叫‘星萤糖’。”她屈指轻弹,一颗糖丸飞向林澈,“以百年萤蛊的尾光凝蜜,佐以梦貘的唾液结晶。”糖丸划过空中时,拖出一道渐弱的荧光轨迹。
林澈张口接住,糖衣碎裂的刹那,他耳后突然浮现出萤火虫状的淡绿色光纹:“那我得梦见个漂亮姑娘,”话音未落,他眼皮已经开始打架,最后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比柳大家腰细的……”
周若渊接过糖丸时,碧玉洞箫突然发出清越的颤音。他将糖丸含在舌下,糖中的流萤竟顺着他的经脉游走,在皮肤下映出枝桠状的光路。许星遥的糖丸则是被瑶溪歌直接按在手心,糖壳在嘴里融化时,他看见无数萤火汇聚成星河。
“再次欢迎你们,来到南疆。”瑶溪歌自己也含住最后一颗糖,声音变得如梦似幻。她发间的银铃自行脱落,在四人周围摆出守护阵型,每枚铃铛里都爬出一只透明的守梦蛊。
夜风忽缓,篝火中的焰心蛊集体降低了振翅频率。林澈的鼾声最先响起,嘴里还嘟囔着听不清的呓语;周若渊的洞箫横在胸前,箫孔里飘出几缕梦雾,隐约凝成乐谱的形状;许星遥蜷缩如婴孩,被封灵针禁锢的经脉处,有萤光环绕;而瑶溪歌的嘴角还噙着笑,一颗泪珠凝在睫毛上,倒映着梦中巫医谷的月色。
菌毯感知到四人入梦,悄悄生出绒絮般的触须,为他们盖上一层会呼吸的被子。远处,不知哪个寨民的骨笛还在幽幽地吹着,曲调钻进梦里,就成了故乡的小调。
第39章 蛊窟
翌日清晨,三人跟着瑶溪歌攀上蜿蜒的盘山小径。路旁的铁心竹随着他们的脚步微微震颤,竹节上的银色纹路时明时暗,如同呼吸般律动。
千蛊楼矗立在最高处的悬崖边,整座建筑呈现出诡异的弧度,如同某种巨型虫类盘踞而成的螺旋状。搭建蛊楼的铁心竹表面布满的银色纹路,近看才发现是无数休眠的银线蛊首尾相衔形成的图案。
楼顶七盏虫茧灯笼无风自动,内里的噬魂蛊每次振翅,都会在空气中留下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
楼前石阶上,孟寨主的七彩虫衣在晨光中不断变换颜色,数以万计的变色蛊在他衣料间游走。蛇头拐杖的双眼镶嵌着两颗会转动的翡翠,蛇信子竟是条活的小赤链,正“嘶嘶”地吐着信子。寨主的眼睛浑浊发黄,像是蒙了一层雾气,但瞳孔深处却闪烁着诡异的绿光。
“孟祖祖!”瑶溪歌快步上前,恭敬行礼。她行礼时,发间一枚银铃自动脱落,滚到老者脚边。
老者抬手,袖中爬出只透明的触须,轻轻卷起银铃。目光在四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许星遥身上:“封灵针……决明脉伤……”声音如同干枯的树皮摩擦,“巫医谷的小雀儿,带着北方的雏鸟来啄什么食?”
瑶溪歌深吸一口气,脖颈处浮现出巫医谷特有的藤蔓纹:“孟祖祖,我听祖婆婆说过,南疆有个地方可以满足人的心愿。我们想去那里,看能不能治好星遥的脉伤。”
孟寨主的蛇头拐杖突然“咔”地一声,蛇口张开,吐出一缕黑烟:“心愿之地?”他冷笑一声,“你可知上次去那地方的人,留下的是什么?”
许星遥上前一步:”寨主若能指点,晚辈感激不尽。”
孟寨主浑浊的眼睛盯着许星遥,半晌,突然摇头:“我不能告诉你们。”
“为什么?”林澈忍不住问。
“因为——”孟寨主的拐杖重重敲地,楼顶的虫茧灯笼齐齐摇晃,“你们要去那个地方,必须经过你祖婆婆的同意!否则,老夫死都不能告诉你!”
四人面面相觑。
瑶溪歌咬了咬唇:“本来想的是问下孟祖祖,看能不能早一日寻到心愿之地,现在看来只能去巫医谷找祖婆婆了。”
孟寨主不再说话,蹒跚着走向千蛊楼。在踏入阴影的刹那,他突然驻足,苍老的声音裹挟着山风传来:“告诉你祖婆婆……”枯枝般的手指扣紧门框,“若她还记得幻蛊蚀梦……”话音戛然而止,竹门在刺耳的吱呀声中重重闭合。
三日后正午,湍急的瀑布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虹光。瑶溪歌取下发间银铃,在瀑前结出九转连环印。激流突然静止一瞬,露出后方爬满“避水蛊”的岩壁,原来是那些指甲盖大小的青蓝色蛊虫用螯肢编织出一道透明的水障。
穿过晃动的波光,巫医谷的景致如画卷般展开。谷中植被的叶片都泛着玉质光泽,最寻常的杂草叶脉里都流淌着荧光汁液。溪畔的碧月藤并非单纯发光,而是随着四人脚步明暗变幻,藤上果实内的液体竟会对应呈现出每个人的灵力颜色。
谷中央的竹楼比千蛊楼的更加精致,每一根柱子都是仍在生长的灵竹,竹节处不时探出嫩绿的芽须。檐角银铃的铃舌竟是活着的清心蛊,它们振翅鸣叫时会发出清越的声响。楼前站着一位白发老妪,手持青玉烟杆,烟雾缭绕间,她的面容若隐若现。
“祖婆婆!”瑶溪歌眼眶微红,快步上前跪下。许星遥三人也纷纷见礼。
祖婆婆的青玉烟杆上盘绕着一条碧绿小蛇,蛇尾延伸进烟锅里,每次吐信都会带出不同颜色的烟霞。她伸手摸了摸瑶溪歌的发顶,目光却落在许星遥身上,她吐出一口烟圈,“进来吧。”
竹楼内陈设古朴,檀木案几上摆放着年代久远的青铜药碾,碾槽里残留的药材仍在散发淡淡灵光。祖婆婆从乌木匣中取出的龟甲表面布满天然卦纹,在炭火炙烤下发出“噼啪”脆响,裂纹中渗出琥珀色的树脂,渐渐在地图上凝出山川走势。
“丫头,你想要带他们去心愿之地?”祖婆婆的声音低沉,“那里确实能治好脉伤,但——”她突然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只是你们要付出的代价……。”
许星遥毫不犹豫:“无论什么代价,晚辈都愿意一试。”
祖婆婆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缓缓吐出一个名字:“蚀心蛊窟。”
瑶溪歌的脸色瞬间惨白:“蚀心蛊窟……”她喃喃重复,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衣角,“那里是……”
祖婆婆的烟杆轻敲桌面,打断了她的话:“蛊窟最深处的万蛊母巢,有一眼回天泉。但——”她目光扫过四人,“要到达那里,你们必须穿过千蛊道,每一步都可能被种下致命蛊毒。”
林澈咽了口唾沫:“还有别的路吗?”
祖婆婆冷笑:“有。”她指向龟甲地图上的一条红线,“血祭路, 一滴心头血,能铺三尺平安路。”
屋内一片死寂,炭火“啪”地爆了一声,将四人惨白的脸色照得明明灭灭。
许星遥猛地站起身,竹椅发出“吱呀”一声刺响:“我去千蛊道。”
瑶溪歌“唰”地起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你疯了?!”她的声音带着罕见的颤抖,“千蛊道里的蛊虫,连涤妄境的修士都能啃得骨头都不剩!”
周若渊玉白的指尖按着箫孔,低声道:“我们一起去。”
瑶溪歌攥着骨牌的手指微微发抖,骨牌边缘的咒文硌得她掌心发疼。林澈问道:“师姐,蚀心蛊窟,到底是什么地方?”
瑶溪歌的嘴唇颤了颤,半晌才艰难地开口:“那是,南疆的禁地,进去的人,很少有能活着出来的……”
夜色渐深,巫医谷的月光泛着诡异的青白色,照在竹楼外的草席上。四人并排躺着,却无人入睡。林澈盯着手中不知何时捏碎的一片枯叶,周若渊的洞箫横在胸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箫身。
黎明前的巫医谷笼罩在淡紫色的雾气中,祖婆婆站在竹楼前,手中青玉烟杆的火星在雾气里忽明忽暗。她将一枚骨哨递给瑶溪歌,哨身刻着九条纠缠的蛇纹。
“过了千蛊道,吹响它。”祖婆婆的声音比昨夜更加沙哑,“母巢里的守泉人会现身。”
许星遥注意到祖婆婆说这话时,右手小指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那里缺了一截指节,伤口平整得像被什么利刃瞬间切断。
林澈背好短戟,凑过来低声问:“守泉人是什么来头?”
祖婆婆的耳朵却灵得出奇,烟杆“啪”地敲在林澈额头上:“一个活了很久的老东西!”
祖婆婆转身时,衣摆扫过地面,露出的脚踝上缠着一条青黑色细绳,绳上串着七颗缩小的人头骨。她想说些什么,可还是担心触犯了什么禁忌,只说了句:“记住,在母巢里,别答应任何事。”
浓雾稠得几乎化不开,像一张湿冷的纱幔裹住四人。碧月藤的叶片无风自动,叶脉中渗出粘稠的汁液,滴落在地面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周若渊的洞箫突然震颤起来,箫孔中溢出的音波在空气中凝结成淡青色波纹,将前方三丈处正在翻涌的土块逼得现了原形,数十条通体透明的蛭虫正绞成一团,每一条体内都隐约可见细碎的骨渣。
瑶溪歌指尖的骨牌突然发烫,九道蛇纹同时睁开猩红的竖瞳。那些噬骨蛭顿时僵直,表皮迅速泛起灰败的死气,转眼就化作了地上一滩腥臭的脓水。她脚步不停,却刻意放重了声音:“跟着我的脚印走,半步都错不得。”
许星遥这才看清,看似普通的山路上布满了色彩艳丽的菌斑。最小的呈胭脂色,表面布满金色星点;最大的靛蓝色斑块边缘,还缓缓开合着一圈细密的齿状菌褶。瑶溪歌的绣鞋每次点地,鞋尖的银铃都会发出特定的韵律,那些菌斑便随之微微收缩。
“嘶——”林澈突然倒抽冷气,他的鹿皮靴底不知何时粘上了一团透明胶质。那东西见风就长,眨眼间就裹住他整个右足,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瑶溪歌腕间银镯相击,三枚淬了丹砂的银针破空而出,针尾系着的朱砂绳在空中交织成咒印。黏液触到咒印立刻沸腾,最终凝成一颗琥珀色的珠子,“啪嗒”滚落在菌斑之间的空隙处。
“百年蛛蛊的陷阱,幸好只是幼体。”她捡起珠子对着天空看了看,“倒是制药的好材料。”
山路越来越窄,两侧岩壁上开始出现蜂窝状的孔洞。每个孔洞里都探出半截虫尸,有的像蜈蚣却长着人脸,有的似蜘蛛却生着鸟喙。周若渊的洞箫始终保持着《清心咒》的韵律,音波在岩壁间反弹,形成无形的防护。
转过一道犬牙交错的隘口,瑶溪歌突然停步:“到了。”
前方雾气散开,露出一个巨大的山洞入口。洞顶垂下的钟乳石全部是中空的,里面灌满荧光液体,无数蛊虫在液体内游动,将整片洞壁映得如同星空。洞口地面铺着一层细密的骨粉,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千蛊道。”她指向洞内,声音有些发颤,“每一步都会触发不同蛊毒,跟紧我的影子走。”
洞内的景象超出所有人想象。
通道两侧的岩壁完全由密密麻麻的虫巢构成,每个巢穴里都沉睡着不同种类的蛊虫。有些巢穴外挂着半透明的人皮,上面用血画着符咒;有些巢穴前摆着小巧的青铜鼎,鼎中燃烧的绿色火焰里蜷缩着婴儿形状的烟雾。
“左边第七步,会惊动尸语蛾。”瑶溪歌的银铃悬浮在前方引路,“它们的鳞粉能让死人开口,但活人沾上会变成哑巴。”
周若渊突然拽住许星遥的后领:“别动!”
一只巴掌大的七彩蜘蛛正从洞顶垂丝而下,几乎擦着许星遥的鼻尖。那蜘蛛腹部生着一张酷似人脸的面孔,此刻正对着他们诡异地微笑。瑶溪歌的骨牌猛地亮起红光,蜘蛛立刻缩回丝线,消失在钟乳石丛中。
“情面蛛。”她额头渗出冷汗,“被它咬一口,会爱上见到的第一个活物,哪怕是只癞蛤蟆。”
林澈闻言立刻捂住嘴,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调侃硬生生憋了回去。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空气变得潮湿闷热。地面出现一滩滩彩色水洼,水面不时冒出气泡,每个气泡破裂时都释放出不同颜色的烟雾。
“闭气!”瑶溪歌突然扑向许星遥,两人滚进一处凹槽,周若渊则拽着林澈贴到岩壁上。方才他们站立的地方腾起一团粉红烟雾,烟雾中隐约可见纠缠的男女形体。
“合欢蛊雾。”瑶溪歌从凹槽里爬出来,发间的银铃少了一枚,“吸入者会……”她耳根突然泛红,及时改口,“会跳舞跳到力竭而亡。”
林澈刚要说话,脚下突然一空。整块地面塌陷下去,露出个丈许宽的深坑。坑底堆满白骨,骨堆中央坐着个穿嫁衣的女子,听到动静缓缓抬头。她的盖头下根本没有脸,只有一团蠕动的百足虫。
“别看她的眼睛!”瑶溪歌的警告晚了一步。
林澈的眼神瞬间涣散,抬脚就要往坑里跳。周若渊的洞箫及时横在他颈前,一缕音波顺着经脉直冲灵台。林澈猛地清醒,短戟脱手飞出,将嫁衣女子钉在骨堆上。女子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叫,身体“砰”地炸开,无数蜈蚣如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短戟。
“走!”瑶溪歌抓起林澈另一把短戟,带头冲向通道尽头。
四人狂奔的身影惊醒了沿途所有蛊虫。岩壁上的巢穴纷纷开裂,各色毒雾如彩绸般追在他们身后。许星遥的封灵针突然发烫,一股灼热感顺着经脉蔓延。这反而让他跑得更快,仿佛有团火在逼着他逃离危险。
前方出现一道微光,瑶溪歌咬破舌尖,将血喷在骨牌上。牌面蛇纹完全活了过来,化作一条青光巨蟒开路。蛊虫们遇到青光纷纷避让,四人趁机冲出通道,跌入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
第40章 珀茧
“万蛊母巢……”
幽暗的洞窟深处,半透明的琥珀色巨茧静静矗立,宛如一颗沉眠千年的心脏。茧壳表面蜿蜒着暗红色的脉络,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每一次起伏都带动洞顶垂挂的虫卵轻轻摇曳。薄如蝉翼的茧壁内,蜷缩着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
无数细如发丝的光线从茧中人身上延伸而出,穿透茧壳,连接着洞顶密密麻麻的虫卵。那些卵囊泛着幽蓝微光,像是倒悬的星河,随着茧中人的呼吸明灭闪烁。许星遥望着巨茧,莫名感到一股温和的牵引,没有言语,却如同潮汐般一阵阵漫过他的意识,带着古老而纯粹的善意。
巨茧前方,一眼清泉无声涌动。水面覆盖着七彩光膜,虹色流转间偶尔泛起细小的涟漪,仿佛有生命在水下轻触。泉边矗立的石碑已被岁月侵蚀出细密裂纹,其上南疆文字如虫行蛇走,每一笔划都似在蠕动。
许星遥刚要上前,周若渊的手突然如铁钳般扣住他肩膀:“等等。”
碧玉洞箫斜指泉边阴影——那里蹲着个佝偻如虾的老者,青灰色皮肤上布满蛇鳞般的角质层,弯曲的指甲在地面刮出深痕。九颗泛黄的头骨碗排成诡谲阵列,每只碗里黏稠液体颜色各异,最左侧的暗红浆液表面还浮着半片透明虫翼。
“守泉人。”瑶溪歌的骨笛已抵在唇间却未吹响,喉头微微滚动,“他已经在等我们了。”
老者抬头时颈椎发出枯枝折断的脆响,空洞眼窝里两簇磷火“嗤”地窜高。他咧开的嘴角撕裂到耳根,露出的尖牙上挂着蛛丝般的黏液。
“来求泉的孩子们……” 声音像是千百只蜈蚣在陶罐里爬行,“可备好了买命的银钱?”
守泉人的声音在洞窟中层层荡开,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仿佛千万只毒虫在甲壳下摩挲节肢。许星遥盯着那对跳动的绿火,右肋突然传来灼烧般的剧痛。封灵针在皮下疯狂震颤,针尾的咒文竟透出衣料泛起血光。
“回天泉能救命。”守泉人枯爪划过石碑,指甲与石面摩擦迸出幽蓝火星,那些古老的南疆文字随之扭曲蠕动,“但每汲一捧泉水……”他忽然掐断话头,鳞片覆盖的咽喉发出“咕噜”声响,“泉眼就要吞掉一样东西。”
“喀嚓”一声脆响,老者佝偻的身躯突然拔高三尺,脊椎骨节如竹节般暴凸。他拖着蛇腹般的鳞尾游走到众人面前,绿火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最终锁住许星遥:“决明脉断的郎君哟……”腐烂的气息喷在他鼻尖,“要换回天泉水,得剜出心尖上最烫的那块肉。”
许星遥下意识按住心口:“心尖上的……肉?”
守泉人咧嘴一笑,尖牙上滴落绿色的黏液:“对,就是你心尖上的那块肉!”他突然摄来一个头骨碗,指尖引出一滴碗中的液体飞向许星遥的胸口:“让老朽瞧瞧,你的心是什么样的?”
守泉人鳞片下的肌肉突然绷紧,碗中液体“嗤”地蒸发出七彩烟霞:“妙极!”他干瘪的胸腔里爆发出虫群振翅般的笑声,“这买卖做得!”
守泉人忽然停下脚步,灰白衣袍无风自动,扬起地面积攒多年的蛊虫残壳。他佝偻的身形在巨茧幽光中投下扭曲的阴影,声音却陡然变得清晰锐利:“孩子,你养出了剑心兰,是么?”
许星遥感到封灵针在体内震颤,针尖抵着经脉传来细微刺痛。他迎着老者眼眶中暴涨的磷火,面部绷紧:“确有此事。”
“那你可知道——”守泉人鳞爪突然抓向洞顶垂落的虫卵,捏爆的浆液在半空凝成剑形兰草虚影,“剑心兰的汁液……”残破的叶片虚影突然渗出黑紫色毒雾,“正是蚀心毒煞最后一道药引?”
洞窟骤然死寂,唯有泉眼七彩光膜发出“啵”的破裂声。老者枯瘦的身躯如鬼魅般贴到许星遥面前,指甲距离他的心口仅剩半寸:”在东南禁绝毒煞的是你……”腐臭的吐息喷在他鼻尖,“培育致命药引的也是你。”磷火倒映在少年瞳孔里,将虹膜灼出诡异的绿斑,“现在告诉老夫——”
守泉人指尖突然刺出五道幽蓝蛊丝,缠住许星遥腕间经脉:“你种的是救世的药,”蛊丝顺着血管游走向心口,“还是灭世的毒?”
周若渊的碧玉洞箫骤然横挡在前,箫孔中泄出三道凌厉气劲,将地面虫卵残骸震成齑粉:“星遥培育剑心兰只为济世救人,蚀心毒煞更与他无关!”
林澈的短戟已抵握在手心,戟上龙吟隐隐:“老货,你休要偷换因果!”
许星遥却突然、、按住周若渊的洞箫。少年指节发白,封灵针在皮下透出蛛网状血痕,声音却清越如剑鸣:“《解离经》载剑心兰其可镇癫狂、破心魔。”他盯着老者眼中的磷火:“若因邪修用剑心兰制煞便要问罪……”他心口突然迸发清光,照出老者鳞片下蠕动的蛊虫,“那您守着能重塑魔修经脉的回天泉,又该当何罪?”
守泉人眼眶里的磷火“轰”地暴涨:“好!好!好!好一颗通明道心!”腐烂的声带里挤出尖锐笑音,“那便剜出来,让老朽看看够不够填泉眼的胃口!”
“痴心妄想!”周若渊的碧玉洞箫骤然迸发刺目青光,箫身浮现的古老符文如锁链般缠绕在守泉人鳞爪上,“要取便取我的!”
守泉人脖颈突然扭转,骨节爆响如竹节炸裂。他腐烂的声带里挤出“咯吱”怪笑:“那就换你的。”枯爪指向周若渊,“你的风骨,你的傲气!”
“或者——”守泉人的爪子转向林澈,“你的赤诚肝胆!”
“还是你?这散着草木清新的魂魄,真香啊!”他又在瑶溪歌的面前深深吸一口气。
洞窟陷入死寂,只有泉水的七彩光膜微微荡漾。
许星遥突然踏前一步,靴底碾碎地上蠕动的蛊虫残骸:“用我的。”
“星遥!”周若渊的洞箫青光暴绽,林澈的短戟龙吟震耳,瑶溪歌的银铃屏障“铮”地收紧,三人声音在洞窟内重重回响。
他摇摇头,眼神坚定:“决明脉是我的伤,自然该由我来付这买命钱。”
“痛快!”
“不过,先验货后割心!”
守泉人喉咙里发出满意的“咕噜”声,侧身让开:“手伸进泉里便知。”
许星遥蹲下身,指尖刚要触及水面,周若渊的洞箫突然横在他腕前:“等等。”箫孔中飘出一缕音波,在水面激起细微的涟漪,“这泉水有古怪。”
水面下的七彩光膜突然扭曲,浮现出无数细小的蛊虫虚影。守泉人怪笑一声:“聪明。直接触碰,蛊虫会立刻寄生。”他抛来一只莹白骷髅碗,“得用这个舀。”
瑶溪歌的银铃突然结阵成网,铃铛内壁浮现的古老蛊文将骨碗凌空击出一个豁口:“祖婆婆说过,在母巢里别答应任何事!”她死死盯着守泉人,”这交易绝对有问题!”
守泉人眼眶中的绿火猛地一缩。
许星遥却弯腰拾起骨碗,破碎的边缘割破他指尖。血珠滴落泉眼的刹那,巨茧所有光丝同时绷直,茧中人形竟做出与他相同的抬手动作:“但我有条件——”他染血的手指径直指向琥珀色茧壁,“我想要摸摸它。”
“不行!”守泉人的鳞片突然炸起,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声响。他枯瘦的身躯猛地膨胀,洞顶垂下的光丝纷纷绷紧,在空气中割出尖锐的啸音。
可下一秒,他忽然收敛气势,鳞片“咔嗒咔嗒”地重新贴合回皮肤。两团磷火在眼眶中明灭不定,仿佛在进行某种艰难的权衡。最终,他缓缓点头,鳞尾在地面划出一道焦黑的痕迹:“……可。”
“星遥!”
许星遥向三人点头示意:“无妨。”他步伐沉稳,随着他的接近,巨茧越来越亮。
当指尖触及琥珀色茧壁的刹那,茧内人形与他做出完全同步的动作。一道血线从许星遥受伤的指尖被吸入茧中,茧壳表面的血管纹路顿时染上绯红。所有人耳边都响起一声满足的叹息。那声音既像来自茧中,又仿佛是从许星遥胸腔深处发出的共鸣。
许星遥迅速收手,指尖伤口已愈合如初,只留下一点朱砂般的红痕。
许星遥缓步回到守泉人面前,两人相对而立。守泉人缓缓抬起枯爪,鳞片缝隙中渗出灰白色的雾气,那雾气如有生命般蜿蜒游动,在许星遥头顶三尺处交织成一面朦胧的镜面。
镜中泛起涟漪,浮现出清晰的画面:
七岁的许星遥蹲在春日田埂边,稚嫩的小手轻轻托起一只折翅的凤蝶。他小心翼翼地将蝴蝶放在野菊花上,又从衣角撕下一条布丝,为它固定伤翅。
画面流转,大槐树村深夜的烛光下,少年熬得双眼通红,却仍坚持守着药炉。
镜面再变,东南三十城的街巷间,许星遥面对隐雾宗……
每一段记忆都闪烁着纯净的金色光点,如同晨曦中的露珠,在镜面中流转生辉。守泉人喉间发出贪婪的吞咽声,枯爪突然穿透镜面,鳞片翻卷着抓向那些璀璨的光点,就在他即将得手的刹那——
“铮——!”
周若渊的碧玉洞箫突然炸裂般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清音,音波凝成实质的青色刃光,将雾气镜面斩得粉碎。林澈的短戟裹挟着雷光劈至,守泉人枯爪上的鳞片顿时炸开腥臭血花。
瑶溪歌的九枚银铃已结成困阵,铃身上浮现的古老蛊文如活物般爬上守泉人双腿。他发出嘶哑的尖啸,洞顶万千虫卵应声爆裂,黑压压的毒蛊如瀑倾泻。
“轰隆!”
整个洞窟突然剧烈震颤,琥珀巨茧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茧中模糊的人影猛然睁眼,那双清澈的眸子竟如同婴孩。垂落的光丝根根绷断,茧中人形开始剧烈挣扎。
许星遥趁机将那只残破的骷髅碗掷向泉眼。碗沿缺口划过七彩光膜的刹那,整潭泉水突然沸腾!一道清冽水箭如银蛇般窜出,精准地没入他右肋的决明脉处。
剧痛如天雷灌顶!许星遥的脊背弓成一道紧绷的弧,十指深深抠进地面岩缝。右肋处冰火交织的灵力洪流正在经脉中肆虐。寒流所过之处血脉凝霜,热浪袭来时又灼得骨骼发红。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千万根钢针,连睫毛都结出了细碎冰晶。
“撑住!”周若渊的洞箫炸开三重音障,《养脉曲》的青色音纹化作游龙缠绕许星遥周身。音波过处,许星遥皮肤下凸起的经脉暂时平复,却又在下一秒更剧烈地暴起。
林澈的双戟已舞成紫色雷暴,戟刃划过的空气里残留着焦灼蛊尸的恶臭。瑶溪歌的银铃锁链突然活物般扭动,铃铛化作狰狞蛇首,毒牙深深楔入守泉人关节缝隙。
“咔嚓——”
许星遥体内接连传出金玉碎裂之声。十八根封灵针逐一爆裂,针尾的纹路在崩解时绽放出最后的华光。当最后一根命门穴中的封灵针化为金粉时,巨茧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裂帛声——
“轰!”
磅礴灵力如决堤洪流自许星遥周身毛孔喷涌而出,气浪震得洞顶钟乳石纷纷断裂。许星遥染血的衣袍无风自动,右肋处浮现出琉璃般通透的灵脉纹路,正是决明脉重生后的光华!
“走!”
许星遥骤然腾身而起,右掌间灵力翻涌,凝出一朵剔透的冰晶莲花。莲瓣旋转着飞向巨茧,在茧壳上炸开蛛网般的裂痕。茧中的人影剧烈震颤,竟发出清越的长吟。
守泉人撕扯着银蛇锁链,鳞片崩裂处溅出腥臭黏液。他转身疯狂扑向巨茧,却被泉眼中突然暴起的万千光丝缠住腰腹。那些原本连接虫卵的莹丝,此刻竟如复仇的毒蛇般绞入他的鳞甲缝隙。
“轰隆隆——”
洞窟顶部开始崩塌,钟乳石如利剑般坠落。四人纵身掠向出口时,许星遥回头看了一眼,隐约瞧见守泉人正被光丝拖向沸腾的泉眼,枯爪在岩面上刮出十道狰狞血痕。而琥珀巨茧的裂口处,那双澄澈如星的眼眸静静凝目送他们离开……
第41章 秘闻
洞窟崩塌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整个地下空间都在剧烈颤抖。许星遥在碎石飞溅中踉跄后退,最后一眼看到的画面如烧红的烙铁般深深刻入脑海——那半埋在岩层中的琥珀巨茧表面布满蛛网状裂纹,茧中那双澄澈得不似人间的眼眸正倒映着他们仓皇逃离的身影。那目光中蕴含着跨越万年的孤寂与期盼,如同深潭般将他整个心神都吸了进去,让他心头莫名一颤。
“轰隆!”
山体崩塌的冲击波裹挟着碎石与尘烟如海啸般席卷而来,四人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被狠狠掀飞。林澈在半空拧身转体,手中短戟爆发出刺目青光,戟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啸鸣,一道半月形气劲横扫而出,将数根坠落的钟乳石斩成齑粉。青色灵力余势不减,在岩壁上犁出三尺深的沟壑。“小心头顶!”他暴喝一声,声音在剧烈震颤的岩壁间来回碰撞,几乎盖过了崩塌的轰鸣。
密集的碎石雨中,瑶溪歌耳坠上的羊脂玉珠突然炸裂成细碎晶粉。她腰间的银铃串同时发出刺耳的蜂鸣,九枚铃铛在发间疯狂震颤,铃身上那些蝌蚪状的古老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猩红光芒,所有符文指向竟诡异地汇聚成线,直指右侧布满青苔的岩壁:“这里有暗河,跟我来。”
四人踉跄着冲入狭窄岩缝,暗河水瞬间漫至胸口,激起的浪花拍打在湿滑的岩壁上发出空洞回响。许星遥右肋新生的经脉传来细密的刺痛,每一道水流掠过都像有银针在经络间游走,却在这痛楚中涌动着前所未有的清冽灵力。回天泉不仅重塑了受损的经脉,更将封灵针残留的浊气涤荡一空,此刻他全身毛孔都在水中舒张,仿佛能感知到暗河里每一道灵力的流向。
湍急的暗河水冰冷刺骨,四人刚跃入水中就被激流裹挟着冲向未知的黑暗。周若渊的洞箫悬浮在前方三尺处,青玉箫身在水流中微微震颤,箫孔中流泻的音波如涟漪般层层扩散,在漆黑水道中映出蛛网状的淡蓝色光纹。那些音波触及岩壁垂落的蛊丝时,原本透明的细丝突然暴起发亮,像无数被惊醒的毒蛇般扭动着扑来,却在即将缠上众人脖颈的瞬间被音波震成齑粉。那些蛛网般的细丝断裂时,竟发出类似婴儿啼哭的尖细声响,在封闭的水道中交织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哀鸣。
“这些是噬魂蛊的幼虫丝……”瑶溪歌的声音透过水流传导显得模糊不清,她手腕翻转间银铃锁链在水中划出细密气泡,“一旦缠上就会钻入七窍……”话音未落,几条漏网的蛊丝已缠上她发间银铃,铃身上暗红的符文立刻渗出腥臭的黑烟。
许星遥突然按住湿滑的岩壁,新生的决明脉传来一阵灼热跳动。岩壁上那些看似天然的纹路在他掌心下显现出规律的闪烁,与茧室石壁上的阵纹如出一辙。“等等,”他声音在狭窄水道中产生诡异回声,暗河将每个音节都拉扯得扭曲变形,“你们觉不觉得守泉人更像是在囚禁茧中人?那些光丝,分明是……”
话未说完,暗河突然变宽。水面无声浮起万千萤火虫般的幽蓝微光,将整个溶洞映照得如同鬼域。那些光点贴着水面缓缓游动,照亮了岩壁上密密麻麻的古老壁画。用朱砂、孔雀石和黄金粉末绘制的图案历经万年依然鲜艳夺目,在幽蓝水光中闪烁着妖异色彩,颜料中掺杂的云母碎片随着水流折射出细碎光斑。
第一幅壁画上,身着兽皮的南疆先民呈环形跪拜在琥珀巨茧周围,他们额头紧贴地面,双手向前伸展如同献祭。茧中伸出的光丝如蛛网般连接着每个朝拜者的天灵盖,那些半透明的丝线在画师笔下呈现出诡异的立体感。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所有先民脸上都带着如痴如醉的狂喜表情,嘴角咧开的弧度完全一致,仿佛正在接受某种无上恩赐。
第二幅壁画显示茧中人形渐渐清晰,隐约可见曼妙的女性轮廓,而跪拜的人们却变成了半人半虫的怪物。有人头蜈蚣身的,有背上生出蛾翅的,更有全身覆盖甲壳的。他们仍然保持着虔诚的跪拜姿势,但面部已经异变成虫类的复眼和口器,画师用金粉细致描绘出他们甲壳上渗出的黏液。巨茧周围新增了七根石柱,每根柱顶都放置着盛满彩色液体的颅骨器皿。
第三幅画面中央,戴着青铜面具的巫祝手持六根脊椎骨制成的长钉,骨钉表面刻满细密的镇魂咒文,还有三根已经钉穿了茧中人的灵台、膻中、气海三穴,将巨茧永久封印在洞窟深处。那巫祝身后站着七个模糊人影,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个发光器皿,器皿里盛放的液体颜色正好对应着七根石柱上的颅骨……
“这是……”瑶溪歌的指尖轻触壁画,沾上一层闪着金粉的湿滑苔藓,那些苔藓接触皮肤后竟像活物般蠕动起来,“南疆失传的《蛊源经》!祖婆婆说过,最早的本命蛊都是茧中人所赐。”她的银铃突然自行震颤,泛出光芒。
林澈突然指向最后一幅模糊的壁画:茧中人被骨钉刺穿的胸口处,渗出七滴彩色液体,在地面腐蚀出七个泉眼。而一个巫祝正俯身用葫芦装走其中一滴透明的泉水,他腰间悬挂的面具与守泉人戴的一模一样。画面上方用古南疆文刻着一行小字,字迹被水流冲刷得几乎不可辨认。
“难道,回天泉根本就是茧中人的……”周若渊的洞箫突然失声,他罕见地露出震惊神色。
四人不知在黑暗水道中挣扎了多久,冰冷刺骨的暗流不断将他们推向未知的深渊。当终于浮出水面时,刺目的阳光如熔化的金液般倾泻而下,晃得他们一时睁不开眼。许星遥抹去脸上混着血丝的水珠,胸膛剧烈起伏着回头望去——
蚀心蛊窟所在的山峰已彻底崩塌,化作一个巨大的环形废墟。滚滚烟尘中游动着七彩霞光,那些逸散的回天泉灵力在空中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每一根灵力丝线都在阳光下折射出水晶般的光泽。而巨茧残存的琥珀色碎片正悬浮在网中央,如同被蛛网捕获的蝶翼般轻轻颤动。更诡异的是,坍塌的废墟上空,竟悬浮着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正是巨茧中那个神秘存在。
那人影通体半透明,周身缠绕着细密的光丝,仍被残破的茧身束缚着,仿佛一只未完全破茧而出的蝶。它的面容虽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眸却格外清晰,瞳孔深处闪烁着星云般的流光。它静静地注视着四人,没有言语,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意念如春风般拂过每个人的识海,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
“茧中人到底是什么?”林澈喘着粗气问道,手中短戟警惕地指向空中虚影,戟尖凝聚的青色灵力在水珠折射下泛着寒光,“星遥你当时为什么要去摸他?”
许星遥凝视着那道身影,决明脉中的灵力微微波动,与对方产生着某种玄妙的共鸣。他下意识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朵晶莹剔透的冰晶莲花,与之前在洞窟中凝聚的一模一样。莲花瓣上流转着与茧中人眼中相似的星云流光:“我也不知道,”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从我进洞起,他就对我释放着善意,像是很需要我……”
茧中人的身影微微晃动,那些缠绕周身的光丝如活物般舒张开来,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无数细如发丝的光线向四人延伸而来,在距离他们三尺之遥时突然停滞,仿佛触碰到了无形的屏障。光丝尖端轻轻颤动,最终如潮水般骤然收回,在空气中留下细碎的光尘。它的目光在许星遥身上停留片刻,那双澄澈的眼眸中似有万千星辰流转,随后整个身形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缕七彩流光,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般隐匿于天地之间。
“它……放过了我们?”周若渊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他手中的洞箫不知何时已经收回。
瑶溪歌轻轻摇头,发间银铃随着动作发出清脆声响:“不是放过,反而像是认可。”她转向许星遥,“你的决明脉,现在感觉如何?”
许星遥闭目内视,只见经脉中灵力流转如江河奔涌,再无半分滞涩。更奇妙的是,原本受损的决明脉如今泛着淡淡的琉璃光泽,内壁上隐约可见细密的冰晶纹路,比之前更加坚韧通透。他睁开眼,掌心向上,一缕冰寒剑气自指尖凝聚而出。那剑气凝而不散,锋芒内敛,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与茧中人消散时的流光如出一辙。
“完全恢复了,甚至,更强了。”他轻声道,剑气在掌心化作一朵冰莲,花瓣上同样流转着星云般的微光。
林澈咧嘴一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许星遥踉跄了半步:“好小子!这下咱们可算没白折腾!”
周若渊却眉头微蹙,目光越过众人望向逐渐平息的烟尘。废墟上空,那些七彩灵力网络正在缓慢消散,但某个角落的烟尘却诡异地凝聚不散:“泉人怕是没这么容易就被制服。”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其他三人同时绷紧了神经。
瑶溪歌点头,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骨牌。“而且茧中人在蛊窟这件事,祖婆婆从未提起过。”她握紧骨牌,“我们得立刻回巫医谷,把这一切告诉祖婆婆。
四人不再耽搁,迅速整理行装启程。离开前,许星遥最后看了一眼已成废墟的蚀心蛊窟。阳光照在那些散落的琥珀碎片上,折射出迷离的光晕。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了那双澄澈的眼睛在碎片中一闪而过。
——
三日后,巫医谷深处。
青玉烟杆在祖婆婆干瘪的唇间明灭不定,每一次吞吐都让室内雾气更浓三分。火星溅落在千年乌木案几上,“滋滋”声里腾起带着檀香味的青烟,在昏暗的室内交织成诡异的图案。老人布满皱纹的眼皮半阖着,浑浊的瞳孔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祖婆婆。”瑶溪歌跪在老人跟前,银铃上的蛇纹已经消失,“茧中人究竟是……”
祖婆婆沉默良久,枯枝般的手指在烟杆上轻轻摩挲。屋内静得能听见烟灰落地的声响,窗外竹影婆娑,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摇曳的暗影。老人突然起身,佝偻的背影在内室珠帘后消失。片刻后,她捧出一只尘封已久的青铜匣,匣身刻满与巨茧表面相似的暗红纹路,那些纹路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如同干涸的血迹。
“有些事,是时候让你们知道了。”她枯瘦的手指抚过匣盖,指节处的骨节凸起如竹节,却没有立即打开。青铜匣在她掌中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茧中人并非邪物,而是上古时期,南疆巫蛊一脉的初代巫女。”老人的声音沙哑如枯叶摩擦,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千年的重量。
“初代巫女?”林澈瞪大眼睛,手中短戟“铛”地一声杵在地上,“可那蚀心蛊窟明明是禁地……”
“禁地?那是因为有人想掩盖真相。”祖婆婆冷笑一声,青玉烟杆重重敲在案几上,震得烟灰四溅。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万余年前,初代巫女为救瘟疫中的族人,自愿与天地间第一只蛊王融合,以身饲蛊,化茧为巢,成为了茧中人。”老人干枯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古老的符文,“后来,有人趁着巫女虚弱,以邪术控制蛊王,将她彻底囚禁在了蚀心蛊窟。”
许星遥心头一震,决明脉中的灵力突然翻涌起来:“所以守泉人其实是……”他掌心的冰莲不受控制地浮现,花瓣上流转的星云光纹与青铜匣上的暗红纹路产生微妙共鸣。
“是后来者用邪术分裂出的蛊王恶念,专门监看巫女。”祖婆婆终于打开青铜匣,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匣内静静躺着一枚残缺的玉简,简身布满细密的裂纹,边缘处有明显的断裂痕迹。玉简表面覆盖着一层薄如蝉翼的冰晶,在烛光下泛着幽蓝光芒。
玉简上刻着古老的南疆文字,瑶溪歌俯身辨认片刻,突然瞳孔一缩,银铃无风自动:“这是……”
“咱们巫医谷,世代流传下来的巫女的事迹。”祖婆婆指向玉简末端断裂处,那里残留着半个残缺的符文,“只是已经残缺不全了……”
第42章 沉星
“只是已经残缺不全了......”
许星遥霍然起身,案几上的青瓷茶盏被衣袖带翻,琥珀色的茶水在乌木案面上缓缓漫开,映出他微微扭曲的倒影:“难道就任她继续被囚禁?”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右手不自觉地按住肋下,那里新生的决明脉正隐隐发烫。
祖婆婆深深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珠在烟雾中显得格外幽深:“你身上的决明脉,现在是不是带着琉璃光泽?”她说话时,烟杆头部的火星突然爆出一串细小的火花。
许星遥点头,下意识摊开手掌。一缕冰寒灵力自指尖涌出,在掌心凝结成半透明的冰晶。
“那是巫女的祝福。”祖婆婆的声音突然变得疲惫,佝偻的背脊似乎又弯了几分,“你给她了一份真,她便还你了一份善。”老人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向许星遥掌心,冰晶立刻化作细碎的光点,在空中组成一个残缺的古老符文,转瞬即逝。
瑶溪歌突然想起什么,银铃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发出清脆声响:“孟祖祖当时,让我问您,是否还记得幻蛊蚀梦......”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祖婆婆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老人布满老年斑的手死死攥住烟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烟嘴处的玉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那是控制蛊王的邪术...”祖婆婆的声音突然变得嘶哑,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也是导致巫女被囚的根源...”她抬头看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时空,落在某个遥远的过去。窗外竹影剧烈摇晃,明明没有风,却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万千蛊虫在爬行。
洞窟内陷入沉寂,只有青铜匣中的玉简泛着微光,那些裂纹间的蓝光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周若渊的洞箫不知何时已经握在手中,青玉箫身上不断闪烁着光芒。
“接下来该怎么办?”林澈打破沉默,短戟在膝头轻颤。
祖婆婆摆了摆手,青玉烟杆在指间转了个圈:“莫急,巫女重归于世的时机未至。”她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空中凝结成模糊的卦象,“你们眼下且忙自己的事去。”
老人用烟杆轻点案几,在茶渍上勾勒出东南方位:“东南那边的事,老婆子我都晓得。阴云虽聚,一时半会还掀不起大浪。”她抬眼扫过四人,浑浊的眼中精光乍现,“倒是你们四个,都到了尘胎后期,该为灵蜕期做准备了。”
瑶溪歌的银铃突然无风自动,发出清越的声响。祖婆婆闻声轻笑:“修行如春蚕结茧,道胎便是你们将来的根本。”她转向许星遥,“特别是你,既得巫女祝福,更该好生思量。”
“莫师兄那边,”林澈刚开口,就被祖婆婆打断。
“放心,江老鬼那头自有我传讯。”老人从怀中取出一枚骨符,“你们且去游历,想清楚要结什么样的道胎。记住——”她突然正色,“道胎如人,贵在本真。”
在巫医谷又休整了数日,许星遥三人终于准备各自启程。临行前夜,瑶溪歌在祖婆婆的竹楼前跪了整宿,最终决定暂留南疆陪伴老人。
临出发前,许星遥来到祖婆婆的竹楼前,轻叩门扉。竹门“吱呀”一声开启,屋内檀香氤氲。许星遥向祖婆婆说明来意,从怀中取出小兽,轻轻放在案几上。
祖婆婆指尖在糖球额前轻点三下。灵兽温顺地趴伏在乌木案几上,鼻息间喷出的白雾在案面凝结成细碎冰晶。老人枯瘦的手指顺着糖球脊背抚摸,每一处骨节都停留片刻,像是在聆听什么无声的讯息。
“奇哉。”祖婆婆突然睁开半阖的眼皮,烟杆在糖球腹部轻轻一敲,“叮”的一声脆响,灵兽银白的兽皮下竟泛起一层血色纹路,如同叶脉般从心口向四肢蔓延,“血枯毒未散,反入髓了。”
许星遥心头一紧。糖球似有所感,扭头蹭了蹭他的手腕,冰凉鼻尖上凝结着细密水珠。他这才注意到灵兽瞳孔边缘泛着极淡的红晕,在银白睫毛映衬下如同雪地里的两粒朱砂。
“寒月犀本是月华凝霜之体,按理说能够将血毒净化才对……”祖婆婆的烟杆头突然亮起一点猩红,在糖球背上烙下一个米粒大小的焦痕。灵兽浑身一颤,伤口处渗出的不是血珠,而是一缕粘稠如活物的红雾。
“去沉星泽吧。”祖婆婆突然说道,烟杆指向东南方。一缕青烟在空中凝成星图,其中三颗星辰格外明亮,“那里有座被沼泽吞没的古观星台,”她布满皱纹的眼角微微抽动,“能否化解血毒,就看这小家伙的造化了。”
三日后,晨雾如纱,笼罩着这片漫无边际的沼泽。
许星遥踩着湿软的泥地,靴子边缘已经沾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糖球跟在他身后,银白色的鳞片在雾气中泛着微光,时不时甩动尾巴,将爬过来的毒虫扫开。
“这地方......”许星遥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一层薄薄的冰霜顺着他的手指蔓延出去,在泥地上凝结出细密的纹路,感知着地脉灵力的流动。
冰霜纹路忽然在某处扭曲,形成一个漩涡状的图案。
“果然有古怪。”许星遥站起身,望向沼泽深处。雾气中隐约可见几株扭曲的枯树,枝干如同干枯的手臂伸向天空。
糖球突然低吼一声,鳞片微微竖起。许星遥顺着它的视线看去——不远处的泥潭里,半截腐朽的兽骨正缓缓下沉,水面泛起一圈圈诡异的血色波纹。
“小心些。”许星遥轻拍糖球头顶,从怀中取出寒髓剑镜。镜面泛起幽蓝光芒,周围的温度顿时下降了几分。
深入沼泽半日后,意外发生了。
许星遥正弯腰采集一株“雾隐草”,突然听到糖球发出警告的低吼。他猛然抬头,看到三丈外的泥潭中,十几双猩红的眼睛正从浑浊的水面下浮现。
“血齿鳄......”许星遥瞳孔微缩。这是一种群居的沼泽毒鳄,成年个体大多有尘胎三四层的实力,最可怕的是它们带有麻痹毒素的利齿和悍不畏死的群攻习性。
哗啦——
第一头血齿鳄破水而出!足有六尺长的身躯裹挟着腥臭的泥浆扑来,布满倒钩的尾巴横扫向许星遥腰部。
“凝!”
寒髓剑镜瞬间展开一道冰墙。鳄尾重重抽在冰面上,裂纹如蛛网般蔓延。许星遥趁机后撤三步,右手掐诀,一道冰锥从镜面激射而出,精准刺入鳄鱼左眼。
“吼——”受伤的血齿鳄疯狂扭动,但更多的鳄鱼已经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糖球怒吼一声,体型骤然膨胀,银白鳞片缝隙间渗出淡淡的红雾。它一个纵跃扑向鳄群,前爪拍击水面,激起数道裹挟着冰碴的水箭。三头血齿鳄被击中腹部,顿时皮开肉绽。
许星遥趁机施展寒霜步,脚尖轻点水面,每一步都在沼泽上留下一个瞬间冻结的脚印。他手中剑镜连闪,七道冰刃呈扇形射出,将最近的两头鳄鱼钉在泥潭中。
但鳄群数量实在太多。一头特别巨大的血齿鳄突然从水下突袭,利齿咬向许星遥脚踝。千钧一发之际,糖球猛地撞来,用背部鳞片硬抗了这一咬,顿时鲜血淋漓。
“糖球!”许星遥眼中寒光暴涨。他咬破指尖,在剑镜背面画下一个血色符文。镜面顿时蓝光大盛,一道肉眼可见的寒气波纹扩散开来。
“冰封!”
咔嚓——
以许星遥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沼泽水面瞬间冻结。十几头血齿鳄保持着攻击姿态被冻成冰雕,只有那头最大的鳄鱼凭借尘胎五层的实力挣脱冰封,仓皇潜入深水区逃走。
许星遥喘着粗气单膝跪地,这一招消耗了他不少灵力。糖球蹭了蹭他的肩膀,鳞片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但血雾却更浓了几分。
“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许星遥收起几头鳄鱼尸体上有用的材料,快速离开了这片区域。身后传来冰层破裂的声音——更多的血齿鳄正在聚集。
午后,许星遥在一处相对干燥的小丘上休息时,遭遇了第二次袭击。
他刚把一株“水灵蕨”收入玉盒,突然感觉脚下地面微微震动。
“不好!”
许星遥本能地向侧面翻滚。下一秒,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猛然炸开,一个巨大的黑影破土而出——那是一头足有磨盘大小的妖龟,龟壳呈深褐色,上面布满螺旋状的花纹。
“玄纹遁地龟!”许星遥认出了这种罕见的土水双属性妖兽。它的龟甲坚硬无比,还能施展简单的土遁之术。
妖龟绿豆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许星遥,口中突然喷出一道浑浊的水箭。许星遥挥镜格挡,水箭撞在冰镜上竟然发出金属碰撞般的声响,震得他手臂发麻。
糖球从侧面扑来,却被妖龟一个缩头躲过,反而被突然伸出的后腿蹬中腹部,飞出两丈多远。
“尘胎五层......”许星遥判断出妖龟的实力,心中暗凛。这种妖兽虽然行动迟缓且修为也低于自己,但防御力惊人,而且擅长消耗战。
妖龟再次喷出水箭,这次的水箭在半空中分散成数十滴,如同暴雨般笼罩了许星遥所有退路。
“冰晶盾!”
许星遥将剑镜竖在胸前,镜面迅速扩大成一面冰盾。大部分水箭被挡住,但仍有几滴穿透防御,在他左臂上留下几道血痕——那水箭竟然带着腐蚀性!
糖球突然发出一声长啸,周身血雾暴涨。它猛地冲向妖龟,在即将接触的瞬间突然变向,尾巴如鞭子般抽在妖龟头部。这一击让妖龟短暂地眩晕了一下。
许星遥抓住机会,将全部灵力注入剑镜。镜面蓝光凝聚成一点,随后爆发出一道纤细却极度凝练的冰蓝色光线。
光线精准命中妖龟头部与龟甲的连接处,那里是它为数不多的弱点之一。妖龟发出痛苦的嘶叫,想要缩回壳中,但糖球已经扑上来死死咬住了它的前肢。
许星遥连续施展三道寒冰剑气,全部瞄准同一个位置。终于,在第五次攻击后,妖龟的动作变得迟缓,最终瘫软在地。
“好险......”许星遥擦去额头的汗水。这头妖龟的防御远超预期,若不是糖球牵制,恐怕很难取胜。
他小心地取下完整的龟甲,这可是炼制防御法器的上佳材料。龟甲内侧那些螺旋纹路中,还凝结着几滴珍贵的水土双属性“玄龟灵液”。
黄昏时分,许星遥在沼泽深处发现了一株已经枯死的灵植。虽然植株干枯,但根部还残留着微弱的灵力波动。
“这是......”他小心地挖开泥土,发现根部结着一颗珍珠大小的种子,表面有星辰般的银色斑点,“二阶星辉草的灵种!”
就在他刚把灵种收入玉盒的瞬间,一道银光突然从旁边的芦苇丛中袭来!
许星遥仓促间举镜格挡,却被一股巨力撞得连退七八步,胸口一阵发闷。定睛看去,袭击者竟是一头通体银白的麋鹿,鹿角如同水晶般透明,四蹄缠绕着淡淡的水雾。
“月影麋鹿!”许星遥心头一震。这种罕见的妖兽通常有尘胎七八层的实力,速度极快,而且能够操控水月之力。
麋鹿美丽的眼睛中闪烁着愤怒的光芒,显然将许星遥当成了偷取灵植的盗贼。它前蹄轻踏水面,顿时有数十道水刃从四面八方射来。
许星遥急速旋转剑镜,在身周形成一道冰晶屏障。水刃击打在冰环上,发出雨打芭蕉般的密集声响。糖球想要上前助战,却被麋鹿眼神放出的精光逼退。那瞳孔中蕴含的月华之力让灵兽鳞片上的血雾都凝固了一瞬。
麋鹿突然跃起,水晶鹿角上凝聚出一轮弯月状的银光。许星遥感到周身空气突然变得粘稠,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月华禁锢?!”
危急关头,许星遥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镜上。镜面顿时浮现出蛛网般的血纹,一道血蓝色的光柱冲天而起,暂时冲破了月华的束缚。
“糖球,现在!”
早已蓄势待发的糖球猛然跃起,周身血雾凝结成实质般的铠甲。它不顾月华灼烧的痛楚,死死咬住了麋鹿的后腿。
许星遥趁机贴近,剑镜直指麋鹿胸口,就在镜面即将触及的瞬间,他看到了麋鹿眼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哀伤。
冰寒的镜面轻轻贴在麋鹿颈部,没有刺入,而是释放出一股柔和的寒气。麋鹿挣扎的动作渐渐停止,眼中怒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困惑。
“我们不是盗贼。”许星遥轻声说道,慢慢后退,“只是路过取了一颗已经枯萎的灵种。”
糖球也松开了嘴,虽然鳞片上被月华灼烧出几处焦痕,但并没有继续攻击的意思。
麋鹿静静注视了许星遥片刻,突然转身跃入芦苇丛中,银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夜幕降临,篝火旁,许星遥检查着今天的收获:十几颗血齿鳄的毒牙、完整的玄纹龟甲、三滴玄龟灵液,还有最珍贵的星辉草灵种。
糖球趴在一旁,任由许星遥为它涂抹药膏。白天战斗时激发的血雾已经重新收敛回鳞片之下,但许星遥注意到,灵兽瞳孔边缘的红晕又加深了几分。
“明天就能到达古观星台了。”许星遥轻抚糖球的头顶,望向沼泽深处那若隐若现的星光,“希望能解决你体内血枯毒的问题。”
第43章 星台
穿过最后一片瘴气弥漫的芦苇荡,潮湿的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荧光孢子,在许星遥周身形成一圈朦胧的光晕。他拨开面前垂落的藤蔓,终于看到了那座半陷在沼泽中的古老建筑。
残破的石台大半已经沉入泥沼,露出水面的部分爬满了暗绿色的水苔,那些苔藓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石台边缘雕刻的古老纹饰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唯有中央一根断裂的石柱倔强地指向天空,柱身上缠绕着几根干枯的藤蔓,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糖球突然在许星遥肩头躁动不安,细密的鳞片全部竖起,缝隙间渗出丝丝红雾。小家伙的爪子深深陷入他的衣襟,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许星遥轻抚它的背脊,指尖传来不正常的灼热感,他眉头微蹙,缓步走向那座淹没在历史长河中的遗迹。
水没至膝,冰冷的沼泽水浸透了靴袜。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脚下淤泥中散落的碎石,那些棱角分明的石块似乎经过精心雕琢。水面泛起浑浊的波纹,惊起几只栖息在此的血色蜻蜓,它们透明的翅膀折射出妖异的光芒。
靠近石台基座时,许星遥发现了一块斜插在泥中的石碑。石碑表面覆盖着滑腻的苔藓,手指触碰时传来针刺般的寒意。他小心地拂去那些生长了不知多少年的绿色附着物,露出下面斑驳的刻字。那些古老的文字在阳光下若隐若现,笔画间残留着暗红色的颜料,仿佛干涸的血迹。
“……历三千……年,……散人偶见天外流光,追三昼夜至此。星核坠地,方圆……尽成泽国。见此星非凡……蕴周天星力之精,遂筑台其上,以参造化……”
碑文的后半截已经模糊不清,被岁月侵蚀得只剩下几道断续的刻痕。许星遥的指尖轻轻描摹着那些深浅不一的笔画,指腹传来细微的刺痛感,仿佛这些文字中仍残留着当年那位散修留下的灵力波动。
许星遥屏住呼吸,仰望着观星台上断裂的石柱,感受到一股跨越时空的震撼!那位古代散修竟亲眼目睹了一颗天外星辰坠落的场景,并在这星核上建立了观星台!
水面无风自动,泛起细密的波纹。许星遥此刻才注意到石柱身上那些看似天然的纹路,实则是精心雕刻的星图。
“难怪叫沉星泽……”许星遥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沼泽的窸窣声淹没。他看着怀里的糖球,发现小家伙眼中的血色依旧。远处,几只血蜻蜓停驻在露出水面的石台上,透明的翅膀在阳光下折射出星芒般的光点。
许星遥正俯身检查石台边缘的纹路,指尖刚触碰到那些奇特的凹槽,后颈的汗毛突然根根竖起。这些年生死历练培养出的本能让他不假思索地向侧面翻滚,动作快得在沼泽水面拉出一道残影。
“嗤——”
一道冰蓝色剑气擦着他耳畔掠过,凌厉的剑风在他脸颊上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剑气斩在石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切割声,坚硬的石台表面竟被劈出一道寸许深的斩痕。飞溅的碎石擦过许星遥的衣袖,在布料上划开几道口子。若是慢上半分,这一剑就会精准贯穿他的后心。
“反应不错。”一个阴冷的声音从芦苇丛中传来,语调平缓得如同在讨论天气,“可惜还是要死。”
芦苇丛无声分开,走出来的是一名身着冰蓝色长袍的年轻修士。那人胸前别着寒极宗特有的六棱雪花徽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手中长剑通体透明如水晶,剑身中似有流冰缓缓转动,每一次轻微的震颤都散发出刺骨寒意,周围的空气因此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许星遥瞳孔微缩,体内灵力自发运转起来,抵御着扑面而来的寒气。他清晰地感知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尘胎八层!而且那股灵力凝实厚重,显然距离突破九层只有一步之遥,而且对方手中的冰剑明显是一柄上品尘铁器。
“寒极宗也对古修士遗物感兴趣?”许星遥缓缓起身,右手不着痕迹地一翻,寒髓剑镜已经滑入掌心。镜面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边缘处几道细微的纹路中隐约有灵芒流动。
修士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眼中杀意更盛:“将死之人,何必多问?”话音未落,他手中冰剑突然爆发出刺目蓝光,剑身中的流冰急速旋转,七道剑气呈北斗状激射而出。剑气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镜反!”
许星遥手腕一抖,剑镜瞬间扩大成盾。镜面上那些看似杂乱的纹路此刻亮起霜华般的光点,构成一幅灵动的冰图。诡异的是,那些凌厉的剑气触及镜面后并未如常理般被反弹,反而如泥牛入海般消失了,只在镜面上激起几圈涟漪状的波纹。
修士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这一幕,他握剑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许星遥突然拧转镜面,方才吸收的七道剑气竟以更凌厉的姿态反射回去!每道剑气尾部都拖曳着星辉般的流光,速度比来时快了近倍。修士仓促闪避,冰剑在身前划出数道残影,仍被其中两道剑气划破衣袍。左臂袖口裂开处,一道细长的血痕缓缓渗出,在冰蓝色衣料上晕开刺目的鲜红。
“好一面宝镜。”修士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舌尖舔过嘴唇,“杀了你,它就是我的了!”
他猛然跺脚,靴底爆发出刺骨寒气。方圆十丈内的沼泽水面瞬间结冰,厚厚的冰层下还能看到被冻结的水草保持着飘动的姿态。无数尖锐的冰刺从冰面上突刺而出,每一根都泛着金属般的寒光,逼得许星遥连连后退。冰刺生长的轨迹诡谲多变,有几根几乎是贴着他的衣角破冰而出,在布料上留下细小的冰晶。
“寒极剑诀,千山雪!”
修士长剑凌空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剑锋所过之处,空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凝结出无数细碎冰晶。这些冰晶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迅速汇聚成一座巍峨雪山的虚影。虚影虽小,却蕴含着令人窒息的威压,连周围的光线都为之扭曲,朝着许星遥当头压下。
压力临身的瞬间,许星遥的决明脉突然剧烈震颤。他右手持镜纹丝不动,左手却突然探入镜面,镜面如同水面般泛起涟漪,他的手臂毫无阻碍地没入其中。随着这个动作,镜面上的冰霜纹路骤然亮起,一柄通体晶莹的冰剑被他从镜中缓缓抽出。剑身透明如水晶,内部却流转着琉璃光泽。
“冰剑,破雪!”
冰剑与雪山虚影在半空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碰撞处迸发出刺目的蓝白色光芒,气浪呈环形扩散,掀飞了周围十余丈的芦苇。那些坚韧的芦苇杆在冲击波中纷纷断裂,碎屑如同箭矢般四射。沼泽水面被震出层层涟漪,连深埋水底的淤泥都被翻搅上来,浑浊的水花溅起数尺高。
许星遥闷哼一声,持剑的左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一缕鲜血从嘴角溢出,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但他终究稳稳接住了这致命一击,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修士瞳孔骤然收缩,显然没料到许星遥还有这一手。他的攻势出现短暂的凝滞,冰剑悬在半空,剑尖微微颤动。这个细微的破绽转瞬即逝,却足以让战局出现变数。远处,糖球从芦苇丛中探出头来,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交战双方。
许星遥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突然撤步拧身。镜面一转,反震而出的竟是双方刚才对轰时,许星遥趁机吸收的雪山剑气!
“怎么可能?!”修士仓促横剑格挡,却被这股叠加了双重劲力的剑气震得连退七步。冰面在他脚下炸裂,蛛网般的裂纹一直蔓延到星台边缘。
趁此机会,许星遥剑指一并,冰剑骤然分化成九道剑影,如流星般袭向对手周身要穴。每一道剑影都带着决明脉特有的琉璃光泽,在空中划出绚丽的轨迹。
修士怒喝一声,长剑在身前舞成一道冰轮。剑影与冰轮相撞,爆发出密集的金铁交鸣之声。就在他疲于招架之际,许星遥突然变招,九道剑影在半空划出诡异的弧线,竟从九个刁钻的角度同时刺来!
“噗!”
一道剑影突破防御,在修士肩头带出一蓬血花。他闷哼一声,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慌乱。许星遥得势不饶人,镜面一转,又是一道雪山剑气反扑而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修士突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刃之上。那冰剑顿时发出刺耳的嗡鸣,剑身暴涨三寸,通体浮现出蛛网般的血色纹路,剑脊处更是凝结出一串猩红的冰晶,如同滴血般妖艳。
“血祭寒锋!”
修士一声厉喝剑身上的血色纹路骤然迸发出刺目血光。整柄冰剑竟化作一道赤红血芒,剑锋所过之处,空气中凝结出细密的血色冰晶,每一粒冰晶中都封存着一缕猩红血气,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许星遥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寒髓剑镜在身前急速旋转,镜面上的冰霜纹路疯狂闪烁,凝结出一面晶莹的冰盾。然而那血色剑气竟如活物般扭曲变向,在半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绕过镜面防御直取咽喉!
“锵——”
一道银光从侧面激射而来,精准地撞偏了血色剑锋。许星遥余光瞥见糖球浑身鳞片炸起,额间月纹明灭不定。
“找死!”修士怒不可遏,剑锋一转就要斩向糖球。血色剑气在空中拖出一道猩红轨迹,所过之处的芦苇瞬间冻结,继而碎成齑粉。
许星遥眼中寒光暴涨,决明脉中的灵力如决堤洪水般奔涌。他猛地将寒髓剑镜按在冰面上,镜中冰图骤然扩大,无数道琉璃光纹在地面蔓延,转眼间化作一道直径丈余的璀璨光阵。
“冰锁!”
随着一声清喝,无数晶莹锁链从镜中激射而出。这些锁链完全由纯净的冰灵力凝结而成,表面跳动着琉璃色的光焰,如同活物般瞬间缠住修士四肢。锁链上附着的极寒之力让修士的动作肉眼可见地迟缓下来,任凭他如何催动血祭之术都无法挣脱。
修士面色狰狞如恶鬼,正要再度咬破舌尖,却见许星遥已经凌空跃起。他手中的冰剑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剑尖处一点冰芒璀璨夺目,化作一道流光直刺而来。
“这一剑,还你!”
冰剑贯穿胸膛的瞬间,修士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迅速蔓延的冰晶。那些冰晶中流转的,赫然是许星遥从镜中吸收的,属于他自己的剑气。
“你,竟然……”话音未落,许星遥抽剑后退,冰晶碎裂的清脆声响中,修士的尸体缓缓倒下。鲜血从冰封的伤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古老的石台上,顺着那些神秘的纹路蜿蜒流淌,在凹凸不平的刻痕间汇成细小的溪流。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修士的鲜血所到之处,石台上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纹路突然亮起幽蓝光芒。这些光芒如同苏醒的蛇群,沿着特定轨迹快速游走,在暗红色的血线映衬下显得格外妖异。光芒流过之处,沉积千年的苔藓纷纷剥落,露出下方晶莹的石质。很快,整个台面上浮现出一幅完整的星图。
“这是……”许星遥震惊地看着脚下。整座观星台开始微微震动,水面泛起不规则的波纹。沉入沼泽的部分正在缓缓上升,带起浑浊的泥浆和水草。石台边缘那些被苔藓覆盖的浮雕渐渐显露真容,竟是十二尊形态各异的星官雕像,每一尊都指向不同的天穹方位。
许星遥突然明白了什么,连忙单膝跪地,将手掌按在星图中央。决明脉中的灵力如开闸洪水般倾泻而出,注入古老的阵法。灵力流过之处,星图上的刻痕接连亮起,那些幽蓝光芒渐渐转变成璀璨的色泽。
“轰——”
一道璀璨的星光光柱冲天而起,瞬间穿透了沼泽上空的厚重瘴气。光柱中,无数星辰虚影流转明灭,仿佛将整片夜空都投影在了这方寸之地。那些星辰并非静止,而是沿着玄妙的轨迹缓缓运行,构成一幅动态的周天星图。
第44章 星核
星光如纱幔般缓缓散去,许星遥眨了眨酸涩的双眼。方才那道通天光柱消失后,他发现自己竟站在一处奇异的空间内。四壁流转着星辰般的光点,每一粒光点都在有规律地明灭闪烁,仿佛在呼吸一般。脚下地面呈现出半透明的质地,隐约可见下方流动的星辉,如同踩在一片凝固的星河之上。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带着星辰气息的清凉微风,风中夹杂着某种古老而纯净的能量,让许星遥体内的灵力不由自主地随之脉动。
许星遥谨慎地观察四周,发现自己所处的是一个完美的半球形密闭空间。穹顶呈半透明状,覆盖着细密的银色纹路,那些纹路如同人体的经脉般交错纵横,无数星光在其中流转不息,如同将整片银河都嵌在了头顶。最令人惊异的是,这些纹路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时而聚集成熟悉的星座图案,时而散作漫天星点,周而复始地演绎着某种玄妙的规律。
“这是……星核内部?”许星遥轻声自语,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产生奇特的回响,每个音节都被拉长扭曲,最后化作一缕缕银色雾气消散在空气中。糖球从他怀中跳出,小家伙的鳞片缝隙间原本躁动的红雾似乎被某种力量压制,变得淡了许多,额间那道月纹却越发清晰明亮,正随着头顶星光的明暗同步闪烁。
空间的弧形墙壁上分布着十二幅壁画,每一幅都散发着淡淡的星辉,光晕在壁画边缘流转。许星遥走近细看,发现这些壁画并非用颜料绘制,而是由无数细小的星砂自然凝结而成。那些星砂每一粒都蕴含着微弱的星光,组合在一起却构成了栩栩如生的图案。
当他试探性地触碰第一幅壁画时,那些星砂竟然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在指腹下传来细微的震颤感,仿佛在回应他的接触。星砂表面泛起涟漪般的波纹,随后在墙面上迅速重组,原本模糊的图案逐渐清晰起来——
深邃的夜空中,一道璀璨的流星划破天际,拖曳着长长的蓝色尾焰。那光芒如此耀眼,甚至照亮了下方的连绵群山。山巅之上,一位素袍老者迎风而立,宽大的衣袖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手中托着一方青铜罗盘,罗盘上的指针正疯狂旋转,表面刻着的星图纹路与此刻星核穹顶上的图案如出一辙。老者仰头望天的侧脸布满震惊之色,灰白的长须在星光中飘舞。
画面如水波流转,视角骤然拉近。流星轰然坠入沼泽,激起滔天泥浪。待尘埃落定,老者已站在巨大的陨坑边缘,手中托着一颗散发幽幽蓝光的晶石。那晶石内部似有星河旋转,光芒映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将每一条沟壑都染上神秘的蓝色光晕。更令人惊异的是,老者的双眼竟也变成了与晶石相同的颜色,瞳孔中倒映着无数星辰。
“观星散人……”许星遥轻声道。这些画面仿佛直接印入脑海,他甚至能感受到当年那股扑面而来的星辰气息,纯净而古老,带着宇宙深处的寒意,却又蕴含着生生不息的能量。
壁画中的场景仍在继续变化。观星散人将晶石置于石台中央,十二名身着星纹长袍的修士分列四周。他们手中各持不同的法器,但无一例外都指向中央的晶石。晶石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蓝色光流从中溢出,顺着石台上的纹路蔓延开来……
就在他沉浸在这壁画中时,糖球突然在他脚边焦急地拱了拱,发出细微的“吱吱”声。许星遥低头看去,发现小家伙正用前爪指向空间正中的一方玉台。那玉台通体莹白,表面流转着与壁画相似的星辉,若不细看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许星遥走近,发现玉台上整齐摆放着数十枚玉简。这些玉简形制古朴,每一枚都只有拇指大小,表面刻着细密的星纹。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枚,将一缕灵力探入其中——
《周天星力淬体法》的文字如流水般涌入脑海。不同于一般玉简的冰冷记录,这些信息仿佛带着观星散人亲笔书写时的温度,甚至连笔锋转折的力道都能清晰感知。
他连忙又拿起第二枚、第三枚……《星髓养脉术》《淬星化毒诀》《天垣步斗经》……这些赫然都是观星散人毕生研究的精华。许星遥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特别是看到《淬星化毒诀》时,手指都不自觉地颤抖起来。这部法诀记载的内容,正是解决糖球体内血枯毒的关键!
“糖球,你的问题可以解决了!”许星遥声音发紧,立刻席地而坐,将玉简贴在眉心仔细研读。随着信息不断涌入,他眼前浮现出一幅幅生动的画面:观星散人将各种剧毒之物置于星力汇聚之处,看着那些毒质在璀璨的星光中逐渐褪去黑色,最终化作纯净的星辰之力。每一个步骤都配有详尽的星力运转图示,甚至连不同毒素的特性差异都有专门注解。
许星遥反复推敲每一个细节,确认无误后,立刻着手准备。但当他看到具体修炼要求时,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此法需要三颗星髓为引。
正发愁时,糖球突然窜到玉台底部,用爪子急切地扒拉着某处。许星遥俯身查看,发现玉台侧面有一个几乎与台体融为一体的暗格。暗格中静静躺着五颗珍珠大小的银色晶体,每一颗都散发着柔和的星辉。晶体表面布满天然的星辰状花纹,内部似有星河流动,正是最纯净的星髓!
许星遥惊喜地揉了揉糖球的脑袋,指尖传来小家伙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触感。他立即按照玉简记载开始准备,将三颗星髓摆成三才阵型,糖球乖巧地趴在阵中央,许星遥能清晰感受到它体内血毒的躁动,那些红雾如同活物般在鳞片下不安地窜动,将原本银白的鳞片染成淡淡的粉色。
许星遥盘膝而坐,双手掐出第一个法诀。他刻意放慢动作,确保每一道灵力都按照《淬星化毒诀》记载的特定路线精准运转。决明脉中的灵力被缓缓引出,在经脉中形成一道完美的循环,最终汇聚于指尖。
“星引!”
三颗星髓同时亮起耀眼银光,投射出无数细密的光线。这些光线在空中交织成网,将糖球完全笼罩其中。星网形成的瞬间,灵兽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体剧烈抽搐起来。许星遥看得分明,那些潜伏在糖球鳞片下的红雾被星网强行抽出,在光网中凝聚成一团不断翻滚的血色液体,表面不时鼓起恶心的气泡。
许星遥额头渗出细密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的双手保持着稳定的节奏,法诀一个接一个变换。血色液体在星力灼烧下发出“滋滋”声响,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颜色也从最初的暗红逐渐转为亮红,最后竟呈现出晶莹剔透的宝石光泽,在星网中缓缓旋转。
“凝!”
随着最后一道法诀打出,许星遥指尖迸发出一道璀璨星芒。那团液体剧烈震颤,随后彻底凝固,化作三颗红豆大小的血色晶石。这些晶石纯净剔透,无半点血腥气,宛如最上等的红宝石,静静悬浮在糖球头顶。
许星遥长舒一口气,正欲收功,却见异变突生,三颗血晶突然同时炸裂,重新化作红雾!
“糖球!”许星遥大惊失色,却见灵兽周身鳞片骤然亮起。原本银白的底色上,浮现出细密的血色纹路,这些纹路如同活物般在鳞片表面蔓延,很快便遍布全身,构成一幅玄妙的网络。纹路明灭三次后,所有红雾被完全吸收,渐渐隐入鳞片之下,再无踪迹。
糖球抖了抖身子,细密的鳞片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如同风铃轻摇。额间那道月纹此刻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粉色,边缘处流转着与星髓相似的银辉。它的双眸中闪烁着星辰般的银辉,瞳孔深处似有星云流转。小家伙亲昵地蹭了蹭许星遥的手背,鳞片触感冰凉如玉,带着星力特有的纯净气息。
许星遥小心翼翼地捧起糖球,指尖凝聚一缕灵力,沿着灵兽的经脉仔细探查。令他惊讶的是,那些原本盘踞在糖球脏腑间的血枯毒不仅被彻底炼化,其精华竟然完美融入了灵兽的每一寸血肉。更奇妙的是,这些毒素转化后形成的纹路,正以一种玄妙的规律在鳞片下缓缓流动,与星髓中蕴含的星辰之力达成了完美的平衡。
这个结果比预期更好,糖球不仅摆脱了隐患,体内还形成了某种特殊的循环体系。许星遥能清晰地感知到,糖球现在每一次呼吸,都会自动吸收空间中游离的星力,那些银色的光点正源源不断地没入它额间的月纹。而原本狂暴的血毒能量,此刻却温顺地流转在那些纹路中,与星力相辅相成,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
糖球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变化,兴奋地在许星遥掌心转了个圈,突然张口吐出一缕红银相间的雾气。那雾气在空中凝结成一个小小的星环,缓缓旋转数周后才渐渐消散。
接下来的时间里,许星遥如饥似渴地浏览着其他玉简,每一枚玉简都像一扇通往新世界的窗户,让他大开眼界。
那些记载修行功法的玉简自不必说,《周天星力淬体法》中描述的星辰锻体之术,《星髓养脉术》记载的经脉温养之法,都是足以让任何修士眼红的秘传。不过更吸引许星遥的,是观星散人留下的那些游历手札。
《东荒志异》中记载的各种奇珍异兽栩栩如生:有背生双翼的赤鳞蟒,有栖息在火山口的金睛蟾,甚至还有能口吐人言的千年参精。每一段描述旁都配有星力凝聚的立体影像,那些异兽的形态、习性都展现得淋漓尽致。
《南海见闻录》则描绘了诸多海外仙岛的奇景:会随月相涨落的琉璃岛,栖息着鲛人的珍珠湾,还有那座终年被彩虹环绕的仙境。许星遥读到入神处,仿佛能闻到海风中的咸腥,听到鲛人月下的歌声。
最令人称奇的是《北冥札记》,里面提到了极北之地生活的神秘种族——他们以冰雪筑城,驾驭白熊为骑,甚至能在暴风雪中与天地共鸣……
其中最让许星遥动容的,却是一册看似平凡的《凡人风物志》。里面没有高深的功法,也没有奇异的见闻,只是朴实无华地记录了许多凡间城池的风土人情:青石巷里叫卖的糖葫芦小贩,茶馆中说书人绘声绘色的表演,田间老农根据星象判断农时的智慧……这些文字平实却温暖,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对红尘俗世的温情,与大多数修士高高在上的态度截然不同。
“原来修士也可以这样看待凡人……”许星遥若有所思地摩挲着玉简,那些市井中的烟火气,那些平凡生活中的坚韧与智慧,不也是一种值得欣赏的风景吗?他小心地将这些玉简收入储物袋,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珍宝。在这一刻,许星遥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对凡人的认知似乎太过狭隘了。
粗略浏览完玉简,许星遥再次转向那十二幅星砂壁画。他沿着弧形墙壁缓步前行,指尖轻触每一幅画面,感受着星砂在指腹下流动的奇妙触感。
前几幅壁画描绘的都是观星散人的修行见闻:有他在雪山之巅观测星象的场景,有他深入火山采集炎晶的冒险,还有他与各路修士论道交流的画面。每一幅都栩栩如生,星砂构成的图像甚至会随着观看角度不同而变换视角。
当许星遥走到第十一幅壁画前时,画面内容突然变得晦涩难懂——星砂组成了一个复杂的星象仪,周围环绕着十二个模糊的人影,似乎在举行某种神秘的仪式。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星象仪中央,那里悬浮着一个与星核极为相似的晶体,只是体积要小得多。
带着疑惑,许星遥来到最后一幅壁画前。这幅壁画的星砂比其他几幅更加明亮,仿佛蕴含着更强的星辰之力。当他凝神细看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画面中,一头通体银白的犀牛傲立于云雾缭绕的山巅,它体型庞大如山岳,头顶一根螺旋状的独角直指苍穹。月华如瀑倾泻而下,在它周身形成璀璨的光晕,每一片鳞甲都反射着清冷的月光。而它身上正在崩落的鳞片四散飞溅,在夜空中划出银色的轨迹。
远处,一个被浓稠黑雾笼罩的身影正在与它相持。那魔气之浓郁,即使隔着壁画都让许星遥感到心悸。黑雾中隐约可见一双猩红的眼睛,目光所及之处,连月光都被污染成了血色。更可怕的是,那些魔气触碰到飞散的鳞片时,银白的鳞片竟然开始慢慢变黑……
“这是……”许星遥心头一跳,不由想到了糖球和银团子在寒月井底吸收的神秘鳞片。
糖球也凑了过来,银白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壁画中的犀牛。小家伙额间的月纹明灭不定。
第45章 尘世
星核空间闭合的瞬间,许星遥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四周的星光如潮水般退去,那些流转的星砂壁画、半透明的穹顶、莹白的玉台,全都扭曲成模糊的光影。他的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穿过一条星光隧道,耳边充斥着奇异的嗡鸣声。
当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地面时,许星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夜风拂过面颊,带着沼泽特有的湿润气息,夹杂着芦苇的清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久违的新鲜空气涌入肺腑,驱散了星核中那种带着星辰气息的清凉感。怀中糖球轻轻“吱”了一声,小家伙鳞片上流转的星辉渐渐隐去,重新变回银白的底色,唯有额间那道月纹依然明亮,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的粉光。
许星遥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册《凡人风物志》,指尖摩挲着玉简表面粗糙的纹路。那些文字在他脑海中清晰回荡,观星散人苍劲有力的笔迹仿佛就在眼前:“修道者常言超脱红尘,却不知红尘中自有大道。老朽修道千年,最难忘仍是青石巷口那碗阳春面的滋味,那一声‘趁热吃’,胜过万千仙音……”
夜风吹动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许星遥抬头望向远处,沉星泽的水面倒映着满天星斗,与星核穹顶上的星图竟有几分相似。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来好似从未真正看过这个世界,每次下山都是为了完成任务,眼中只有目的地,从未留意过沿途的风景。
“糖球,我们去好好看看这世间吧。”许星遥轻声说道,将玉简小心地收回储物袋。灵兽似懂非懂地蹭了蹭他的手腕,额间月纹闪烁着微光,像是在回应他的决定。远处,一只夜鹭从芦苇丛中惊起,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许星遥最后看了一眼沉星泽的方向,那里已经恢复平静,看不出任何星核存在的痕迹。转身离去时,他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担。
晨雾还未散尽的南疆群山,宛如一幅水墨画卷在许星遥眼前徐徐展开。他跟随采药队已经走了三天,脚下的羊肠小道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长满青苔的岩石和盘根错节的古藤。
领队的岩叔走在最前面,这个精瘦的中年汉子有着古铜色的皮肤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令人称奇的是,他竟能通过鸟叫声判断药材的位置。“听,”他突然停下脚步,竖起耳朵,“那只红喙山雀叫得这么急,附近准有百年灵芝。”果然,在不远处的树根下,他们发现了一株伞盖足有碗口大的紫灵芝。
队伍中年纪最小的是岩叔的女儿阿萝。这个十四岁的少女身形灵巧得像只山猫,腰间系着的粗麻绳上挂满了各式小布袋。许星遥注意到,她每采集一种药材,都会轻声念着什么,像是在跟草药对话。
“这是我们南疆的规矩,”阿萝解释道,“采药前要跟山神打招呼,采完要说谢谢。”她纤细的手指灵巧地拨开草丛,露出一株开着蓝色小花的植物,“这是银叶花,退热最管用。”
正午时分,队伍在一处溪流边休息。阿萝从布袋里取出几个竹筒饭,分给众人。“小心!”她突然拽住许星遥的衣袖。一条通体碧绿的小蛇正从许星遥脚边游过,三角形的脑袋高高昂起。阿萝不慌不忙地用竹竿轻轻挑开小蛇:“这是翠娘子,它的毒液能让壮汉昏睡三天。”说着,她从腰间取出一包黄色粉末,在营地周围撒了一圈,“雄黄粉是它们的克星。”
下午的行程更加艰险。为了采集悬崖上的金线莲,阿萝将麻绳系在腰间,另一端交给许星遥。“抓紧了,”她眨眨眼,“我可不想变成崖底的肉饼。”许星遥看着少女灵巧地荡下悬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阿萝的身影在峭壁间时隐时现,像一只翩跹的蝴蝶。当她终于带着金线莲安全返回时,许星遥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被绳子勒出了血痕。
傍晚,他们在山腰处找到一个天然洞穴。岩叔熟练地生起篝火,火光映照着他布满风霜的脸。许星遥注意到,岩叔总是摩挲着一个褪色的香囊,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初学者的作品。
“十年前,”岩叔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我妻子得了怪病,郎中说需要七叶还魂草。”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那草只长在鹰愁涧,我吊着绳子下去采,差点摔断腿。”火光中,岩叔的眼睛闪烁着水光,“可等我回来时,她已经……”
洞内陷入沉默,只有柴火噼啪作响。阿萝轻轻靠在父亲肩头,许星遥看见岩叔粗糙的大手温柔地抚过女儿的头发。
“后来为什么还继续采药?”许星遥轻声问。
岩叔望向洞外的星空:“因为知道世上还有等药救命的人。”他指着行囊里的药材,“明天得把这些送到山下,李婆婆的孙女儿等着退烧呢。”
夜深了,许星遥却难以入眠。他走出山洞,看见阿萝正坐在一块岩石上仰望星空。“每颗星星都对应一种草药,”少女指着天空说,“爷爷教的,他说这样采药人永远不会迷路。”
第二天清晨,队伍收拾行装准备下山。岩叔仔细地分拣药材,特意挑出几株品相最好的包在一起。“这是给李婆婆的,”他解释道,“她儿子死在矿上,就剩个病弱的孙女。”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加难行。雨后湿滑的石阶,盘踞在路中的毒蛇,还有突然袭来的山雾,都在考验着这支采药队。正午时分,他们终于看到了山脚的村落。李婆婆的家就在村口,破旧的茅草屋前晒着各种草药。
“岩叔来啦!”一个佝偻的老妇人迎出来,布满皱纹的脸上绽放出笑容。她身后躲着个面色苍白的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众人。
阿萝蹲下身,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小梅,这是给你的糖。”许星遥这才发现,袋子里装的不是什么糖果,而是一种晒干的药草根茎,嚼起来有淡淡的甜味。
清竹村,田间的稻穗已经垂下了沉甸甸的脑袋。
许星遥站在村口,望着眼前这片金色的海洋。秋风拂过,稻浪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大地在低声吟唱。
“小伙子,能来搭把手不?”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许星遥转身,看见李三爷正扛着几把镰刀朝他走来。老人约莫六十出头,古铜色的脸上刻满皱纹,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许星遥欣然应允,跟着老人来到一间低矮的茅屋前。李三爷从箱底翻出一套粗布衣衫递给他:“换上这个,你那身衣裳太金贵,经不起田里的折腾。”
粗布衣衫有些发黄,但洗得很干净,散发着阳光的味道。许星遥将袖口挽至肘间,露出白皙的手臂。李三爷见状笑道:“一看就是没干过农活的,待会儿可别喊累。”
许星遥有些不好意思,他入道宗前,跟着村里的老书生念书。他爹娘还真没让他正儿八经下地干过农活。
田间的劳作比想象中更加辛苦。虽然锋利的镰刀在许星遥手中轻若无物,每一刀下去都能整齐地割下一大把稻秆,但持续半日的弯腰劳作,加上秋老虎的毒辣日头,很快就让他汗如雨下。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稻穗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歇会儿吧。”中午时分,李三爷招呼道。两人坐在田埂上,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张烙饼和一小罐咸菜。“将就着吃点,等晚上村里办丰收宴,再好好犒劳你。”
许星遥接过烙饼,粗糙的口感却莫名让人感到踏实。他狼吞虎咽地吃着,李三爷在一旁看得直乐:“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李三爷用粗糙的手指捻起一撮黑土,放在鼻前轻嗅。阳光透过他指缝间的泥土,折射出细碎的光点。老人将土递过来,指甲缝里还沾着泥星,“这样带点腥气的土最好,种出的稻米才香。”
许星遥学着老人的样子接过土块。修士敏锐的嗅觉让他能分辨出土壤中每一丝细微的气息:昨夜雨水的清冽、蚯蚓爬过留下的腥甜、腐烂稻根的醇厚、还有深埋地底的矿物味道。这些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充满生命力的芬芳,好像比他见过的任何灵田都要复杂生动。
午后,李三爷教许星遥捆扎稻秆。老人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稻秆间,转眼就打出一个漂亮的结。“要这样,左手压住,右手绕圈……”他耐心地示范着,粗糙的手指上布满老茧,却意外地灵巧。
许星遥学得很认真,但总是不够熟练。李三爷也不恼,只是笑着说:“慢慢来,这活儿急不得。”夕阳西下时,许星遥终于打出了一个像样的结,老人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到村里,丰收宴已经准备得热火朝天。晒谷场上架起三堆篝火,妇女们忙着蒸煮新米,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戏。李三爷拉着许星遥来到主桌,向村民们介绍:“这位是许小哥,今天可帮了大忙。”
村民们热情地招呼许星遥入座。桌上摆满了农家菜肴:清蒸的河鱼、红烧的土鸡、刚摘的时蔬……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那锅新米煮的粥,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来,尝尝这个。”李三爷给许星遥盛了满满一碗粥。米粒晶莹剔透,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许星遥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顿时瞪大了眼睛——这简单的白粥,竟然比他吃过的任何灵谷都香甜。
“怎么样?”李三爷得意地问。
“太好吃了!”许星遥由衷地赞叹。
老人哈哈大笑:“这可是用我们今天新收的稻米煮的,其他时候可吃不到这么香的味道。”
夜色渐深,篝火越烧越旺。村民们开始唱歌跳舞,欢笑声在夜空中回荡。许星遥坐在角落的草垛上,糖球蜷在他膝上,银白的鳞片映着火光,如同一团小小的月亮。他望着升腾的火星与满天繁星融为一体,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夜深人静时,李三爷拉着许星遥来到谷仓。老人神秘兮兮地从角落里搬出一个陶罐,揭开盖子,里面是琥珀色的液体。“自家酿的米酒,藏了三年了。”他倒了两碗,“来,陪老头子喝一杯。”
酒香醇厚,入口绵甜,后劲却十足。三碗下肚,李三爷的话匣子打开了。他讲起清竹村的历史,讲起年轻时走南闯北的经历,讲起老伴去世后独自抚养孙子的艰辛……
“你知道吗?”李三爷突然压低声音,“我们村的稻种可不一般。相传是百年前一位仙人留下的,种出来的米特别香。”老人眼中闪烁着自豪的光芒,“每年秋收后,我都会留出最好的谷子做种,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
第二天清晨,许星遥准备离开时,李三爷早早等在村口。老人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精心挑选的稻种。“带着吧,”他将油纸包塞进许星遥手中。
许星遥郑重地接过,感受到稻种在掌心沉甸甸的分量。
“三爷,我会再来的。”许星遥承诺道。
老人笑着挥手:“下次记得还赶在秋收时节来,到时候教你打谷子。”
白河镇的铁匠铺里,炉火终年不熄。这座低矮的砖房坐落在镇子最东头,屋顶的烟囱日夜吐着黑烟,远远望去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许星遥便被一阵急促的“叮叮当当”声惊醒。循声望去,只见独臂的张铁匠正在铺子里忙碌。老人用残缺的右臂夹着铁钳,左手抡锤如风,每一次锤击都精准地落在烧红的铁块上。飞溅的火星在空中划出明亮的轨迹,有些落在他的皮围裙上,烫出一个个焦黑的小洞。
许星遥站在榆树下看了整整一个上午。张铁匠的打铁技艺令他着迷——那残缺的身躯里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每一锤都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晌午时分,他终于按捺不住,卷起袖子走进了铁匠铺。
“师傅,我想学打铁。”许星遥在飞溅的火星中躬身行礼。
张铁匠停下手中的活计,独眼上下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细皮嫩肉的,吃得了这个苦?”
“我想试试。”许星遥坚定地说。
老人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那就从拉风箱开始吧。”
就这样,许星遥在铁匠铺当起了学徒。最初的日子格外艰难。拉风箱看似简单,实则讲究力道均匀,稍有不慎就会影响炉温。许星遥的手掌很快磨出了水泡,又被炭火烤得生疼。但他咬牙坚持,每天天不亮就来生火,夜深了还在练习基本功。
一个月后,张铁匠终于允许他碰铁锤。“记住,打铁如做人,要的就是实在。”老人示范着基本动作,“锤要握紧,落要准,收要快。”
盛夏的午后,铁匠铺热得像个蒸笼。许星遥赤着上身站在铁砧前,汗水顺着肌肉的沟壑滚落,滴在烧红的铁块上发出“嗤嗤”的声响。他的右手已经磨出一层厚茧,铁锤每一次落下都精准无比;左手钳着铁钳的姿势,也与张铁匠如出一辙。
“腕子要活!”张铁匠在一旁指点,残缺的右臂随着锤击的节奏轻轻摆动,“对,就这么抖!”老人独眼中闪烁着欣慰的光芒,“你小子倒是块打铁的好料子。”
有个雨天,镇上来了个急着要农具的农夫。老人二话不说就生火开工,最后只收了成本价。“庄稼人等不起,”他这样解释,“咱们铁匠的活计,关系着人家一年的收成。”
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张铁匠把一块上好的精铁放在许星遥面前:“今天你自己打把镰刀试试。”
许星遥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人生第一件完整的作品。烧铁、锻打、淬火、打磨……每一个步骤他都做得一丝不苟。当最后一道工序完成时,一把弧度完美的镰刀呈现在眼前。刃口在阳光下泛着青蓝色的光,刀背的曲线流畅得像一弯新月。
张铁匠接过镰刀仔细端详,粗糙的手指抚过刀刃,突然转身将镰刀浸入水槽。升腾的蒸汽中,老人的独眼有些湿润:“好小子,这手艺够你吃一辈子饭了。”
当天晚上,张铁匠破例拿出珍藏的老酒。“明天你就要走了,”老人给许星遥倒上一碗,“有些话得跟你说说。”
在摇曳的油灯下,张铁匠讲起了自己的故事。原来他年轻时是军中铁匠,在一场战斗中失去了右臂和右眼。“当时觉得这辈子完了,”老人抿了口酒,“是师父收留了我,教会我用一只手打铁。”
许星遥这才注意到,铁匠铺的墙上挂着一副旧铠甲,胸口处有个明显的箭痕。“那是师父留下的,”张铁匠顺着他的目光解释道,“他临终前说,打铁千锤,人心难铸!”
第46章 九层
雨季的青岚江泛着浑浊的黄色,湍急的水流裹挟着断枝残叶奔涌向东。连日的暴雨让江水涨了丈余,原本裸露的礁石如今只在水面下隐约可见,像潜伏的巨兽。许星遥站在泥泞的江岸边,粗布靴子已经陷进湿软的泥土里。对岸的渔村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几缕炊烟刚升起就被风雨撕碎。
渡口空空荡荡,木制的栈板被江水拍打得吱呀作响。唯有一艘乌篷船静静停泊,船身随着浪涛起伏,像一匹温顺的老马。船头悬着的青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柔和的光,灯罩上凝结的水珠不断滑落,却始终未能浇灭那豆大的火苗。
“要过江?”
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混着雨声显得格外沙哑。许星遥转身,看见一位白发老者拄着一支船桨走来。老人约莫七十岁,蓑衣上的棕丝已经稀疏,雨水顺着缝隙渗入里面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衫。他腰间挂着的葫芦随着步伐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装着半壶老酒。
乌篷船在浪涛中轻轻摇晃,船板上的水渍反射着青光。许星遥跃上船时,注意到船身布满深浅不一的刻痕,像是被无数刀斧劈砍过。有些刻痕已经泛黑,显然是经年累月留下的;有些则较新,边缘还露着木头的本色。每道刻痕里都填着某种树脂,在雨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陈老摇橹的手布满老茧,指节因常年用力而变形,却异常稳健。他摇橹的姿势很特别,总是先往右舷划三下,再往左舷划两下。江水在船底汩汩流淌,混着雨打篷顶的声响,竟成了一段天然乐章。
“老丈贵姓?这灯为何白日也不熄?”许星遥指着船头那盏青灯。灯罩是粗陶所制,火苗透过陶壁的孔隙,在雨水中映出斑驳的光影。灯座下挂着一只褪色的小布鞋和一株干枯的忘忧草,被雨水打湿后显得更加陈旧。
老人头也不抬,继续划着桨:“什么贵不贵的,姓陈。”他顿了顿,声音突然低沉,“灯灭了,就有人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许星遥心头一震。他注意到老人说这话时,右手小指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那根手指缺了半截,伤口早已愈合,却仍透着狰狞。
“陈老,”许星遥突然深深作揖,“晚辈不过江了,晚辈能不能跟您学手艺?”
第一个雨天,许星遥就见识了陈老的能耐。
浓雾在黎明时分悄然降临,像一床湿重的棉被覆盖了整个江面。三丈之外,连汹涌的江水都化作一片模糊的白。许星遥蹲在船头,指尖划过冰凉的江水,完全辨不清方向。
陈老俯身将左耳贴在潮湿的船板上。老人斑白的鬓角浸在积水中,浑浊的眼珠半阖着,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专注的神情。
“往左半桨。”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几乎被浪声淹没。
许星遥迟疑地摇动船橹,乌篷船缓缓转向。片刻后,一块黝黑的礁石从雾中显现,距离船身不过三尺。
“急流声脆,暗礁声闷。”陈老直起身,用袖口擦着耳边的水渍,“就像人说话,高兴时清亮,难过时沙哑。”他拿起船篙,在船身右侧轻点两下,“前面有漩涡,听——”
许星遥学着他的样子俯身,耳畔立刻传来江水复杂的絮语。湍急处如银铃轻颤,礁石旁似闷鼓低回,而在右前方,确实有一处诡异的“咕嘟”声,像极了老人描述的漩涡。
正午时分,一声凄厉的呼救穿透浓雾。陈老猛地站起,蓑衣上的水珠簌簌落下。乌篷船在他的操控下如离弦之箭,朝着声源疾驰而去。
那是个落水的货郎,他的竹筏已被激流撕成碎片,此刻正抱着一截浮木在漩涡边缘挣扎。陈老的动作突然变得凌厉起来,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乌篷船在浪尖上灵巧地腾挪,像一条谙熟水性的游鱼。
“抓住篙头!”老人将船篙精准地递到货郎手边。当落水者被拖上船时,许星遥注意到陈老的右手小指不自然地抽搐着——那处旧伤似乎在隐隐作痛。
货郎呕出几口浑浊的江水,颤抖着从腰间摸出仅剩的三枚湿漉漉的铜钱。陈老却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留着买件干衣裳。”转身时,老人用船桨在船舷刻下一道新痕,比平日的刻痕要深上三分。
入夜后,许星遥帮着修补船板。松明火把的光晕里,那些看似杂乱的刻痕显出了真。每一道都是由五个短划组成的“正”字,有些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有些则还露着新鲜的木茬。
陈老正在熬制松脂。小陶罐里的琥珀色液体咕嘟作响,散发出清冽的松香。老人用竹片挑起一缕,在火光中拉出细长的金丝。
“要趁热。”他示范着填补刻痕的技巧,竹片灵巧地将融化的树脂压入凹槽,“太稠了填不实,太稀了挂不住。”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许星遥接过竹片,学着他的样子操作。树脂在刻痕中凝固后,竟与周围的木纹浑然一体,只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这是……”许星遥忍不住问道。
“每渡一人,刻一笔。”陈老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松脂是山后老林采的,江底的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船头那盏青灯,“最爱闻这个味道。”
许星遥后来从老渔夫赵阿公口中听说了陈老的往事。那是个阴沉的午后,赵阿公修补渔网的手指微微发抖,混浊的眼睛望着江心。
“陈家嫂子是个采药的好手,”老渔夫扯紧网绳,“她总说忘忧草能治心病,晒干了缝在枕头里,能让人不做噩梦。”
渔网上的浮标轻轻碰撞,像在附和这段往事。赵阿公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片干枯的草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那年山洪来得突然。”老人摩挲着草叶,声音低沉下去,“陈老哥本该在家陪妻儿,偏巧遇上商队被困鹰嘴湾。”
许星遥注意到,赵阿公描述那晚的情形时,总不自觉地望向渡口那盏青灯。灯影摇曳中,他仿佛又看见三十年前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
“把他们救上来后,商队领头的硬要请他吃酒,”赵阿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等陈老哥冒雨赶回,屋子早被冲垮了。”老人突然抓住许星遥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知道他找到了什么?”
“他儿子的一只鞋,就挂在下游的老柳树上,”赵阿公比划着,“旁边漂着个竹筛子,里面全是泡烂的忘忧草。”他忽然压低声音,“陈老哥在江边坐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就开始在船上刻道道……”
又是一个雨季,西陵城的雨一直缠绵,青石板路上泛着水光,倒映出“苏氏绣坊”褪色的招牌。许星遥收伞踏入绣坊时,檐角铜铃轻响,惊起架上一只通体雪白的绣眼鸟。
“客人请随意看。”柜台后的女子抬头浅笑,用手语比划着。这便是名动西陵的哑女绣娘苏娘子,一袭素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支木钗,唯有腕上缠着的七彩丝线透出几分鲜活。
绣坊四壁挂满绣品,许星遥走近一幅《百鸟朝凤》,指尖尚未触及绢面,耳畔竟响起清越鸟鸣。更奇的是,随着目光游移,鼻端依次嗅到青梅、茉莉、山茶等十余种花香,仿佛整座春日花园在眼前活了过来。
“这……”许星遥惊讶回首,却见苏娘子抿嘴轻笑,从绣篮拈起一缕黛青丝线凑近鼻尖,闭眼深嗅后穿针引线。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将她睫毛的阴影投在绢面上,竟与绣线走向分毫不差。
“姑娘竟是以嗅代目?”许星遥恍然大悟。苏娘子点头,指了指墙上泛黄的《闻香谱》,上面记载着祖母所授的绝技:朱砂线带梅香,石青线含雨气,就连最普通的白棉线,也分新雪与陈霜两种气息。
正说着,一位素缟妇人掩面而入。苏娘子立刻放下活计,从檀木匣中取出一幅《春归图》。画上桃花灼灼,妇人刚触及绢面便浑身颤抖。许星遥的灵识敏锐捕捉到一缕波动,那桃花深处竟藏着男子沙哑的遗言:“替我看看今年的桃花。”
“这是第三百二十一幅。”待妇人离去,苏娘子在账册上勾画,许星遥注意到每页角落都画着片枯叶。而绣架上未完成的新作《秋山图》边角,同样预留了枯叶的位置。
雨势渐急时,许星遥帮忙收拾绣架,不慎碰落《秋山图》。在触及绣面的刹那,他灵识如遭雷击。
熊熊烈火中,年幼的苏娘子被祖母推出窗外。坠落的瞬间,她看见老人被房梁砸中,却仍艰难地比着手语。那手势不是“救命”,而是“绣声入骨!”。漫天火星化作绣线,老妇人最后的身影永远定格在扬手指天的姿态...
“原来如此。”许星遥回神时,发现苏娘子正凝视窗外雨帘。
三日后离城时,许星遥收到特殊礼物:一方绣着星月交辉的帕子。当他凝神细看,竟听见苏娘子清泉般的声音在灵识中响起:“谢谢你能听懂。”帕角没有枯叶,取而代之的,是一朵含苞的新荷。
山巅的晨雾还未散尽,许星遥立于孤岩之上,脚下云海翻腾如浪。他闭目内视,紫府脉中的灵力如星河流转。早在一年多前,这条尘胎境第八脉就已贯通无碍,灵识亦如明镜止水,映照方圆十丈的风吹草动。
自离开沉星泽,他见过边关将士在风雪中磨剑,剑刃与冻土相击迸出的火星;听过东海渔娘在晨曦里唱歌,网中银鱼跃动的节奏应和着船桨起落;嗅过茶农指尖沾染的嫩芽清香,那炒青的铁锅边沿积着经年的茶垢……
那些凡尘琐事如同细雨,悄无声息地浸润心田。此刻回想起来,大儒讲解“小子何莫学夫诗”时案头摇曳的烛火,山间道士炼丹时额角渗出的汗珠,都成了修行路上最鲜活的印记。不知不觉间,体内八脉灵力已自成循环,如四季更迭般周而复始。
朝阳初升时,第一缕金光刺破云层。远处山道上传来樵夫粗犷的山歌:
“神仙高居九重天——
真人游走尘世间——
金阶玉殿空叩首——
怎及木柴担在肩——”
沙哑的歌声惊醒了沉思。许星遥忽然意识到,自己已近三年未碰那支朱砂玉埙了。
他从怀中取出温润的玉器,盘坐于嶙峋山石之上,将玉埙轻轻抵在唇边。一曲《牧心曲》自然而生,每一个音符都沉甸甸的,像是饱吸了人间烟火。
《牧心曲》已循环至第三遍,许星遥的足底涌泉穴传来的灼热感越来越强烈,仿佛有两簇火苗在脚底燃烧。颈间牧羊人相赠的狼髀石,散发出草原的暖意,他忽然想起老人说过的话:“骆驼刺最苦的时候,就是它要开花的时候。”
第八遍循环时,玉埙突然发出清越的颤音。许星遥内视发现,足少阴肾经中的灵力竟如老树根系般分叉生长,这正是太渊脉开启的前兆。
“咔嚓——”
体内传来细微的碎裂声。太渊脉的屏障出现第一道裂纹,许星遥的足底顿时生出万千细丝般的灵力,穿透山岩直入地脉。这些灵丝贪婪地汲取着大地的气息,将灵力源源不断输送到体内。
远处的樵夫似乎感应到什么,山歌戛然而止。天地间忽然陷入奇异的寂静,连风都停止了流动,许星遥的发间不知何时沾满了晶莹的冰屑。
关键一刻,许星遥转变《牧心曲》的调子,那些深入大地的灵丝开始有规律地搏动,像极了老榕树的气根在呼吸。
“轰!”
太渊脉终于完全洞开。许星遥足下的山岩瞬间布满霜纹,这些纹路以他为中心向外蔓延,最终在山巅形成一幅完美的星图。
《牧心曲》的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许星遥缓缓睁眼。
远处,樵夫的山歌再次响起,这次唱的却是:
“树大根深扎得稳——
枝繁叶茂向青天——”
第47章 南海
暮色四合时,南海断崖显露出最狰狞的面貌。嶙峋的礁石如同巨兽獠牙,在渐暗的天光中泛着幽蓝的冷芒。许星遥赤足立于最高处的礁岩上,足底太渊脉微微发热,与脚下岩层产生微妙共鸣。咸腥的海风掀起他半旧的青衫,衣袂翻飞间露出腰间挂着的那枚正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青灵佩。
寒髓剑镜悬浮在身前三尺处,镜面上的霜纹在暮色中次第亮起,与海浪的节奏奇妙地呼应着,每当浪峰拍岸,镜中霜华便为之一盛。糖球蹲在他肩头,银白鳞片微微竖起,额间月纹泛着粉光,这小家伙对危险的感知比许星遥的灵识还要敏锐三分。
“应该就是这里了。”许星遥并指掐诀,剑镜顿时嗡鸣震颤。镜面中心凝结出一滴冰晶,随着他手势下压,这滴冰晶骤然迸射出一道凝练的冰蓝光束。光束触及海面的刹那,汹涌的浪涛瞬间静止,继而沿着光束轨迹螺旋冻结,形成一条直径丈许的冰道。
沿着冰道下潜时,压力随着深度急剧增加。起初还能看见冰壁外游动的鱼群,下到三十丈后,四周已是一片幽蓝的混沌。寒髓剑镜在前方引路,镜光所及之处,海水便多凝固三分。许星遥的护体灵光被压得微微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糖球早已钻进他衣领,只露出半个脑袋,粉色的月纹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七十丈深处,冰道突然剧烈震颤。一道暗流如巨蟒般撞来,冰壁上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痕。许星遥立刻变换手诀,剑镜翻转间射出七道星芒,将摇摇欲坠的冰道重新加固。碎裂的冰渣悬浮在水中,被镜光一照,竟如星河般璀璨。
下潜至百丈时,护体灵光已经薄如蝉翼。许星遥不得不运转太渊脉,足底涌出丝丝灵力,如老树扎根般吸附在冰道上。就在灵力消耗大半之际,前方岩缝中突然闪过一道蓝光。那簇半嵌在礁岩中的矿物,形如冰晶珊瑚,通体透明如琉璃,却在核心处凝结着一团凝练的幽蓝,正是炼制二阶灵纹器所需的“冰魄寒光铁”!
矿物周围的海水呈现出诡异的静止状态,仿佛被某种力量禁锢。许星遥谨慎地探出灵识,发现寒铁三丈内竟无半点活物。剑镜似乎感应到什么,突然自动转向左侧。那里躺着半具巨大的鲸骨,白骨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冰霜,显然是被瞬间冻结致死。
“好霸道的寒气。”许星遥从怀中取出个玉匣,这是临行前特意准备的火云玉容器。他先催动剑镜在寒铁周围布下霜锁阵,继而以灵力为引,缓缓将那簇冰晶珊瑚从岩缝中拔出。随着寒铁离岩,整片海域突然剧烈震荡,上方传来冰道崩塌的轰鸣声……
一条足有水桶粗的深蓝色海蟒突然从幽暗的岩缝中窜出,修长的蟒身划破海水,带起一串串珍珠般的气泡。它头顶那根冰晶般的独角在昏暗的海底折射出冷冽寒光,鳞片缝隙间不断渗出淡蓝色黏液,将周围海水染成诡异的雾蓝色。这正是守护冰魄寒光铁的寒晶角蟒,此刻它盘踞在灵材上方,蟒首高昂,冰冷的竖瞳锁定闯入者。
“尘胎九层妖兽!”许星遥瞳孔骤缩,足尖在礁石上轻点,身形如游鱼般急速后撤。寒髓剑镜在胸前嗡鸣展开,镜面泛起涟漪般的灵力波纹,七枚冰晶符文在镜框上依次亮起。角蟒的独角突然迸发出刺目寒光,那光芒所过之处,海水竟发出“咔咔”的冻结声,无数六棱冰晶在光线中凝结,转眼化作数百根尖锐冰锥,呈扇形激射而来。
“凝!”
许星遥双手结印,十指如穿花蝴蝶般舞动。寒髓剑镜剧烈震颤,七道镜影虚光分化而出,在身前组成北斗阵型。冰锥撞上镜阵的刹那,镜面同时泛起波纹状涟漪,将冲击力均匀分散。被弹开的冰锥碎片在海底炸开,如同绽放的冰莲,锋利的碎冰在许星遥的衣服上划出数道裂口,他闷哼一声,喉间泛起腥甜。
角蟒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档,粗壮的蟒尾突然绷直,尾端鳞片全部倒竖,如同布满倒刺的钢鞭,带着千钧之力横扫向许星遥后背!海水被这一击搅出真空涡流,附近礁石纷纷崩裂。
“糖球!”
就在此刻,始终蹲在许星遥肩头的雪团子猛然跃出。它额间月纹绽放出耀眼的粉银色光芒,周身绒毛根根竖起。随着一声清脆的鸣叫,糖球张口喷出一道双色光柱,粉银交织的能量束精准命中角蟒七寸处的菱形鳞片。被击中的鳞片顿时泛起蛛网般的红纹,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在蟒身上蔓延,角蟒的动作立刻变得迟缓,甩尾的轨迹也出现明显偏差。
许星遥抓住战机,法诀陡然变幻。寒髓剑镜本体发出十二道流光没入海底冰层。角蟒身下的冰面突然亮起复杂阵纹,下一刻,无数冰蓝色剑气破冰而出!这些剑气在半空交织成巨大的水晶莲花,每一片花瓣都是由密集剑芒组成。盛开的剑莲将角蟒死死钉在岩壁上,蟒血如雾般在海水中晕开,将方圆十丈染成暗红。
趁角蟒挣扎之际,许星遥闪身掠至那簇冰魄寒光铁前。矿石表面覆盖着霜花状的天然纹路,指尖触碰的刹那,刺骨寒意顺着手臂直冲丹田,让他不得不运转灵力抵抗。仔细看去,矿石内部闪烁着星辰般的蓝色光点,随着角度变换明灭不定。
他小心地用冰剑割下矿石主体,断口处立即渗出乳白色寒气,附近海水瞬间凝结出细碎冰晶。
三日后,晨光熹微,南海深处波光粼粼。
许星遥立于扁舟之上,海风拂面,带着淡淡的咸腥味。小舟随波起伏,船头破开平静的海面,留下一道细碎的涟漪。极目远眺,远处海天相接处泛起一抹淡金色,朝阳正缓缓升起,将云层染成橘红。
“到了。”
他轻点船板,身形如燕般掠出,稳稳落在前方一片潮湿的礁石上。礁石表面布满青苔,踩上去微微发滑,浪花拍打石壁,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如同散落的碎晶。贯通太渊脉后,他对灵力的感知愈发敏锐,此刻能清晰察觉到海底暗流的涌动。有的湍急如刀,有的绵长似绸,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净海玉珊瑚……应该就在这片海域。”
许星遥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白玉简,指尖轻抚,玉简表面泛起淡淡灵光。这是临行前从《南海见闻录》中拓印的图谱,上面详细标注了净海玉珊瑚的生长区域。这种灵材受月华滋养百年方成,通体莹白如玉,是净毒钵进阶的关键之物。玉简上的纹路微微闪烁,指向东南方向的一处暗礁群。
“吱!”
糖球从他肩头轻盈跃下,银白色的鳞片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粉晕,如同镀了一层薄纱。小家伙鼻尖轻触海面,粉嫩的耳朵微微抖动,似乎在嗅探着什么。忽然,它眼睛一亮,短爪指向东南方,兴奋地叫了一声。
“找到了?”
许星遥唇角微扬,指尖掐诀,一道淡蓝色的灵光自掌心流转,化作避水诀笼罩全身。他纵身一跃,身形如游鱼般没入海中。海水在避水诀的作用下自动分开,形成一道透明的气膜,将水流阻隔在外。
下潜约三十丈后,四周的光线逐渐幽暗,唯有避水诀的灵光映照出一小片视野。
忽然,一片绚丽的珊瑚丛林映入眼帘。赤红如焰的火珊瑚、金黄耀眼的阳珊瑚、深紫如绸的霞珊瑚……层层叠叠,宛如海底的锦绣花园。而在这些斑斓色彩之间,一株通体莹白的珊瑚格外醒目。它枝干如玉,表面流转着朦胧的月白色光晕,仿佛被一层薄雾笼罩,正是净海玉珊瑚!
许星遥眸光微凝,正欲上前,忽然察觉到一股隐晦的灵力波动。他脚步一顿,指尖悄然凝聚一缕剑气,警惕地环顾四周。
一条丈余长的银鳞怪鱼突然从珊瑚丛中暴起!
它的鳞片如刀锋般锐利,在水中折射出冷冽的银光,满口锯齿状的利齿泛着森然寒意,张合间甚至能听见“咔咔”的金属摩擦声。鱼身修长如梭,背鳍高耸如刃,尾鳍一摆,便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来!
“银齿龙鲷?!”
许星遥瞳孔骤缩,这种海兽极其凶悍!他手腕一翻,寒髓剑镜瞬间入手,镜面在水中荡开一圈冰蓝色波纹,七枚符文依次亮起,灵力在周身形成一道防护屏障。
龙鲷的攻势快得惊人!
鱼尾猛然一摆,整条鱼身化作一道银色闪电,在水中拉出数道残影。许星遥侧身急闪,但仍被锋利的鱼鳍边缘擦过,衣袖瞬间撕裂,手臂上顿时浮现三道血痕。鲜血在海水中晕开,如同一缕缕红绸,腥甜的气味立刻刺激了龙鲷的凶性,它的鱼鳃剧烈翕动,竖瞳中凶光大盛!
“凝!”
许星遥指尖掐诀,寒髓剑镜翻转,七道冰锥瞬间凝结,如利箭般激射而出!龙鲷身形诡异地一扭,竟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度避开了五道冰锥,只有两枚击中鱼尾,冻结出一小片冰霜。但这点伤势对它影响甚微,反而激怒了这头凶兽!
许星遥抓住这一瞬的空隙,身形如游鱼般向净海玉珊瑚掠去。
然而,龙鲷鱼鳃突然鼓起,张口喷出一道凝练至极的水箭!那水箭并非普通水流,而是蕴含腐蚀灵力的毒液,所过之处,海水竟被蚀出滋滋白烟。许星遥布下的避水诀被瞬间洞穿,灵力屏障如同薄纸般被撕开一个大洞!
海水倒灌而入!
许星遥急忙闭气,太渊脉自动运转,灵力在体内形成内循环,勉强维持呼吸。他足底灵丝骤生,如蛛网般与海底岩石相连,借力腾挪,险之又险地避开龙鲷的又一次扑咬。鱼口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利齿甚至刮破了衣袍下摆!
不能再被动防守了!
许星遥眼中寒光一闪,剑镜不再发射冰锥,而是猛然翻转,镜面朝下。
“咔嚓——”
寒髓剑镜的极寒之力骤然爆发,方圆十丈内的海水瞬间凝结成冰。晶莹的冰层如蛛网般蔓延,将银齿龙鲷庞大的身躯牢牢禁锢其中。凶兽的鱼尾仍保持着摆动的姿态,却已被彻底冻结,如同一尊栩栩如生的冰雕。
许星遥没有半点迟疑,身形一闪,掠至净海玉珊瑚前。他指尖凝聚一缕剑气,小心翼翼地沿着珊瑚根部一划,整株灵材应声而落。珊瑚入手冰凉如玉,通体洁白无瑕,内部隐约可见流动的月华之力。
然而——
“咔、咔咔——”
细微的碎裂声从冰牢中传来。许星遥猛然回头,只见龙鲷体表的冰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那畜生浑身肌肉虬结,竟硬生生用蛮力震碎寒冰!碎冰四溅,龙鲷的鱼目赤红如血,满口利齿因愤怒而“咯咯”作响,显然已陷入狂暴状态。
“糖球!”
一直潜伏在珊瑚丛中的小兽闻声而动。它额间月纹骤然绽放出刺目光华,红银两色光芒交织缠绕,化作一道炽烈的光柱穿透海水。“嗤”的一声轻响,光柱精准命中龙鲷左眼,眼球瞬间汽化,留下一个焦黑的窟窿。
“吼——”
龙鲷发出凄厉的嘶吼,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冰牢终于承受不住这股巨力,“轰”的一声彻底崩碎。无数碎冰如同利箭般向四周激射,在海水中划出无数白痕。
许星遥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手腕一抖,寒髓剑镜脱手飞出。镜身在水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突然“铮”的一声轻鸣,镜面荡漾,飞出内藏的冰剑本体。剑锋薄如蝉翼,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噗嗤!”
冰剑精准贯穿龙鲷头颅。剑身蕴含的极寒之气瞬间爆发,以伤口为中心,霜纹迅速蔓延。龙鲷的挣扎戛然而止,鱼鳃最后翕动了两下,整个躯体便彻底冻结,化作一尊狰狞的冰雕。
“呼……”
许星遥浮出海面,大口喘息着。太阳已经升高,温暖的阳光洒在湿漉漉的发梢上。
“哗啦——”
糖球破水而出,银白色的皮毛上沾满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它嘴里叼着一枚巴掌大的银色鱼鳞,得意地晃着脑袋。鳞片边缘泛着金属光泽,表面天然形成的纹路如同波浪。这正是银齿龙鲷的额鳞,炼制水属性法器的上佳材料。
许星遥笑着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将战利品收入储物袋。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净海玉珊瑚,月白色的光晕在海风中微微闪烁,仿佛在呼吸一般。
第48章 林澈
正当许星遥准备返航时,远方海天相接处突然风云变色。
原本碧蓝如洗的晴空骤然暗沉下来,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如同被无形巨手搅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旋转汇聚,转眼间便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漩涡中心处,灵气疯狂汇聚,竟在海面上投射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灵力波纹。更令人惊异的是,云层深处隐约传来浑厚悠长的鲸鸣声,那声音带着某种玄妙的道韵,在海天之间回荡。
“这是,有人在冲击灵蜕境!”
许星遥瞳孔微缩,立即掐诀稳住身形。他凝神感受着远处传来的灵力波动,虽然距离尚远,但那股精纯的灵力气息已让他体内的太渊脉产生共鸣。这种程度的突破异象,在尘胎境修士中已是难得一见的奇观。
“如此气象……”他喉结滚动,声音不自觉地压低,“道胎品级绝对不低!”
顾不得调息恢复灵力,许星遥当即催动寒髓剑镜,镜面泛起月白色的光华,载着他向异象中心疾驰而去。为免惊扰突破之人,他刻意将飞行高度压至距海面不足三尺,镜光划过之处,激起两道笔直的细长水痕,又在灵力余波中迅速抚平。
随着距离拉近,异象越发骇人。
那灵气旋涡直径已达十丈,中心处隐约浮现出一头巨鲸虚影。虚影随着灵气的吞吐而时隐时现,每一次“呼吸”都引得附近海面随之涨落。
旋涡外围还环绕着八只雷光闪烁的短戟虚影,彼此间由细密的雷链相连,构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防御阵法。
“这气息波动……”许星遥心头剧震,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定是林澈!”
他立即掐诀止住身形,寒髓剑镜在足下发出细微的嗡鸣,镜面泛起层层涟漪般的灵光,将外溢的灵力波动尽数化解。此时若贸然闯入,不仅会触发那八只雷戟交织成的天罗地网,更可能搅乱天地灵气运转,干扰对方突破。
突破引发的灵力潮汐一波接一波地扩散开来,许星遥感觉到那股精纯至极的灵力如实质般拂过周身。那灵力并非狂暴肆虐,而是如同深海暗流般厚重绵长,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锋锐之意。他体内的太渊脉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仿佛久旱逢甘霖的草木,竟自行吸纳着空气中逸散的灵力。
许星遥屏息凝神,双目微眯。他不敢运转功法主动吸收这些灵力,生怕干扰天地气机,只是任由周身毛孔自然吞吐。即便如此,那些游离的灵力光点仍如萤火般附着在他的衣袍上,将他的长衫映出点点星辉。他单手结印一边暗暗护法,一边细心感悟这难得的机缘。
巨鲸虚影越发凝实,每一次摆尾都带动大量灵气流转。那虚影如同活物般灵动,鱼鳍摆动间,海面随之掀起层层波澜。更令人惊叹的是,虚影体内隐约可见灵力脉络,如同人体经脉一般清晰可辨,显然与突破者自身道胎息息相关。
许星遥注意到,那些雷光短戟的旋转速度正在加快,戟身上缠绕的雷弧愈发密集,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云层中的鲸鸣声也越来越清晰,显然,突破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就在此时——
许星遥突然眉头一皱,敏锐地感应到两股陌生气息正从东南方向急速接近。他立即掐诀隐匿身形,同时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不过数息,便见一胖一瘦两名修士踏浪而来,脚下各踩着一块泛着幽光的浮板,腰间都挂着刻有“玄阴岛”字样的青铜令牌。
那胖修士满脸横肉,眼中闪着贪婪的光:“师兄快看!如此上等的道胎异象!若能夺取……”
瘦修士面容阴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道:“此时正是他最脆弱的时刻,我们只需……”
许星遥眼中寒光暴涨。这两人都是尘胎九层的修为,周身萦绕着阴冷气息,明显是不是正经路数。他们此刻现身,分明是要趁林澈突破的关键时刻杀人夺胎!
他悄然放出糖球,小家伙会意地潜入水下,银白色的身影眨眼间便与海水融为一体。
与此同时,林澈的突破已到最紧要关头。空中巨鲸虚影几乎完全实质化,通体流转着莹润的灵光,每一次呼吸都引得天地灵气随之震荡。八只雷光短戟发出悦耳的颤鸣声,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御屏障。
“就是现在!”
瘦修士突然狞笑一声,袖中飞出一枚漆黑如墨的骨钉。那骨钉不过三寸长短,表面却布满血色纹路,刚一出现便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骨钉化作一道乌光,以惊人的速度直射向林澈闭关的礁洞!
“铛——!”
寒髓剑镜与漆黑骨钉轰然相撞,冰蓝剑气与阴毒煞气激烈交锋,爆出刺目火花。许星遥不再隐藏身形,足尖轻点海面,踏浪而立。冰冷的海风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两位道友,”许星遥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如此乘人之危,恐怕不太好吧?”
“找死!”胖修士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绿豆眼中凶光毕露。他宽大的袖袍猛然一挥,十二把泛着幽光的飞刀应声而出。这些飞刀造型怪异,刀身弯曲如蛇,刃口处布满细密的倒刺。更诡异的是刀身上缠绕的黑雾,那雾气仿佛有生命般蠕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飞刀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出声响,下方的海水更是瞬间变成墨黑色,浮起无数死鱼。
许星遥法诀一掐,寒髓剑镜发出清越的嗡鸣。镜面光华大盛,瞬间分化出七道凝实的镜影。这些镜影并非简单的幻象,每一道都蕴含着将近本体的三成威能,按照北斗七星方位排列,在他身前组成严密的防御阵型。镜阵形成的刹那,方圆十丈内的温度骤降,海面上甚至凝结出一层薄冰。
然而那些飞刀突然在半空诡异地扭曲变向!它们就像被无形丝线牵引的风筝,以违反常理的角度绕过镜阵防御,划出十二道刁钻的弧线,直取后方林澈闭关的礁洞。刀身上的黑雾剧烈翻腾,隐约显露出狰狞的鬼脸,发出刺耳的尖啸。
危急关头——
“轰!”
海面突然炸开滔天浪花。糖球银白色的身影破水而出,周身裹挟着汹涌的灵力浪潮。它额间月纹大亮,投射出一道粉银交织的光幕,堪堪挡住飞刀去路。飞刀撞在光幕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却无法再进分毫。
与此同时,许星遥太渊脉全力运转。
他足底灵力如蛛网般蔓延,与海底暗流产生共鸣。方圆百丈内的海水突然剧烈翻涌,十数道粗壮的水龙冲天而起,将两名修士团团围困。水龙中暗流激荡,每一道都蕴含着足以绞碎礁石的恐怖力量。
瘦修士冷笑一声,从怀中祭出一面血色幡旗:“区区水法也敢……什么?!”
他脸色骤变,惊恐地发现水龙卷中竟夹杂着无数细如牛毛的冰针。这是许星遥将寒髓剑气化整为零的杀招!这些冰针随着水流高速旋转,如同千万把微型利刃,瞬间就在两人身上割出数十道血痕。
“啊!”
胖修士痛呼一声,眼中闪过狠厉之色。他突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雾中飞出三只狰狞鬼头,青面獠牙,发出刺耳的尖啸。这些鬼头竟能吞噬灵力,寒髓剑气穿过它们后威力大减!
“糖球,月华!”
灵兽会意,额间月纹绽放出耀眼光华。一道纯净的月华之力如银河倾泻,精准照射在三只鬼头上。鬼头顿时冒出阵阵青烟,发出凄厉的哀嚎,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许星遥抓住这一瞬之机,身形如电突进。
寒髓剑镜直取胖修士咽喉,镜面寒光凛冽。对方仓皇举刀格挡,却突然感觉脚下一凉。一根尖锐的冰锥不知何时从海面刺出,瞬间贯穿他的胸膛!
“师兄救我!”胖修士惨叫着看向同伴。
然而瘦修士竟不顾同伴死活,转身就逃。
他脚下浮现出一片血色遁光,速度陡然提升。许星遥冷哼一声,剑镜突然凌空分化,化作九道流光,从不同角度封死所有退路。流光交织成网,穿胸而过时,那修士脸上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当许星遥解决两名修士后,天地间的灵气突然剧烈沸腾起来。方圆数十丈的海面如同煮沸般翻涌,无数细小的灵气光点从海水中升腾而起,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烁着七彩霞光。巨鲸虚影仰天长鸣,那悠远浑厚的鸣叫声仿佛穿透了时空,带着某种古老而神秘的道韵。八道短戟虚影相互交织,最终化作两道流光,如流星般划破天际,没入远处的礁洞之中。
“轰——”
一道肉眼可见的灵力波纹从礁洞中扩散开来,海天之间顿时回荡起古老的道音。那声音似吟似诵,又似深海巨兽的低鸣,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许星遥站在海面上,感受着这股磅礴的灵力波动,体内的太渊脉竟自发运转起来,贪婪地吸收着空气中逸散的纯净灵气。
“成功了……”许星遥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虎口处因方才激烈的交锋而微微发麻,体内的灵力更是近乎枯竭,太渊脉传来阵阵刺痛。
海风轻拂,带着淡淡的咸腥味。远处的灵气旋涡渐渐消散,巨鲸虚影化作点点灵光,如同星辰般洒落海面。不多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踏浪而出——
林澈周身环绕着水蓝色灵光,那光芒如同实质般流动,在他身周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晕。每一步落下,海面便自动凝结出一团晶莹的水花,托住他的脚步。他的气质与三年前截然不同,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眉心处多了一道栩栩如生的鲸纹,隐约散发着深海般的浩瀚气息。仅仅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气息比从前强横了何止十倍!
“星遥!”
林澈眼中闪过惊喜之色。方才突破时,他虽然无法分身,但对外界的感知却异常清晰,自然知道是许星遥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此刻见到故友,心中更是涌起一股暖流。
许星遥刚想开口回应,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单手捂住胸口,指缝间渗出丝丝黑气。原来在方才的战斗中,他不慎吸入了一丝鬼头喷出的黑雾,此刻毒性开始发作。
“别动!”
林澈面色一变,身形一闪便来到许星遥身旁,一手稳稳扶住他的肩膀。新晋灵蜕境的灵力源源不断输入许星遥体内,那灵力不同于寻常修士的霸道刚猛,反而带着深海般的包容与柔和,如同潮水般冲刷着许星遥的经脉。
奇妙的是,这股灵力所过之处,黑雾如同遇到克星般节节败退。许星遥能清晰感觉到,林澈的灵力中蕴含着某种特殊的净化之力,那力量温和却坚韧,竟将侵入肺腑的黑雾一点点逼出体外。他苍白的脸色渐渐恢复血色,呼吸也平稳下来。
“你这道胎当真不凡。”许星遥缓过气来,由衷赞叹道。他能感受到,林澈如今的灵力品质已经发生了质的飞跃,那浩瀚如海的气息,显然不是普通道胎能够比拟的。“看来南海之行收获颇丰?”
林澈见他气息平稳,这才真正放松下来,眉宇间的凝重化作明朗笑意。他抬手轻点眉心,那道鲸纹随着他的动作渐渐隐入肌肤:“我在一处古修洞府得了机缘。” 他转向远方的海平线,眼神悠远,“凝成了‘云梦鲸落’道胎,借这道胎之力,成功突破到了灵蜕期。”
说到此处,他忽然注意到许星遥衣袖上的裂口,以及脖颈处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细小伤痕,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与感激:“这次多亏了你!若非你及时出手……”他
许星遥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衣袖翻飞间带起一阵清风: “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他故意岔开话题,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银光迸射而出,将两人的脸庞都映得发亮。
“可巧,”许星遥指尖轻挑,那枚巴掌大的鳞片悬浮而起,“刚得了一枚银齿龙鲷的额鳞。”鳞片通体银白,表面布满细密的天然纹路,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泽。
许星遥手腕一翻,鳞片轻巧地飘向林澈:“算作祝贺,便宜你了!”
第49章 抽脉
黎明前的南海笼罩在淡紫色的薄雾中,浪涛声如同巨兽沉睡的呼吸,时而绵长,时而短促。许星遥盘坐在一块礁岩上,寒髓剑镜悬浮在身前三尺,镜面上霜纹流转的速度比平日缓慢许多,与潮汐的节奏保持着奇妙的同步。
自林澈突破灵蜕期后,两人在这片海域已漫游月余。礁石缝隙间,几株顽强的海草随着潮水轻轻摇摆,触须上还挂着夜间的露珠。
远处的海平线开始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穿透薄雾,倒映在寒髓剑镜中,将周围的海雾染成淡淡的金粉色。
海水退去时在礁石上留下道道水痕,像极了老人脸上的皱纹。许星遥闭目内视,发现经过这段时间的海上修行,太渊脉中的灵力比往日更加凝实,如同老树的根系般深深扎入地脉,却又带着海水的柔韧。他的灵力运转愈发圆融自然,仿佛与整片海域的脉动融为一体。
“哗啦——”
不远处的海面突然破开一道银练般的水花。糖球矫健的身影从浪涛中窜出,嘴里牢牢叼着一条鳞片闪着青光的海鱼。小家伙浑身湿透,银白的鳞片上挂满晶莹的水珠,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光晕。它三两步跃上礁石,甩动身子的动作带起一阵细密的水雾,额间月纹因为捕猎成功而泛着愉悦的粉芒。
紧随其后的是体型已如小马驹般的银团子,鳞片间流转的水蓝色光晕十分凝实,每次踏浪都会在足下凝结出莲花状的冰晶。此刻它嘴里也叼着条不断扭动的海鳗,得意地昂着脑袋,鳞片上沾着的海水正被自身灵力蒸腾成淡淡雾气。
许星遥笑着接过糖球献宝般递来的海鱼。这条鱼通体银蓝,鱼尾处有金线般的纹路,正是南海特产的金线鲷。他食指轻点鱼鳃,一缕源自寒髓剑镜的寒气瞬间将鱼身冻结,鱼鳍末梢还保持着挣扎时的颤动姿态,在晨光中宛如冰雕艺术品。
糖球急得“吱吱”直叫,前爪扒拉着主人的衣襟。许星遥手腕轻翻,体内灵力悄然运转,冰晶从鱼尾开始寸寸消融。当最后一片冰屑落下时,金线鲷猛地一挺身子,在掌心活蹦乱跳起来,鱼尾拍打出的水珠溅了糖球一脸。
银团子见状也凑过来,把海鳗放在礁石上,用鼻子轻轻推给许星遥。这条海鳗足有儿臂粗细,身上环状花纹泛着诡异的紫光,显然是带着微毒。许星遥并指如刀将毒腺剔除。灵兽欢快地接住处理好的海鳗,鳞片间的水蓝光晕顿时明亮了几分。
“星遥!”
林澈的声音穿透薄雾传来,他踏着浪尖疾行而至。眉心那道鲸形纹路随着灵力流转若隐若现,在晨光中泛着浅蓝光泽。刚刚突破灵蜕境的感知力让他比许星遥更早察觉异样,“东北方向三十里外有船队!”
许星遥足尖轻点礁石,身形如雨燕般翻上最高处的岩顶。他望向东北方,看见十几道模糊的阴影在海面沉浮。
随着海波缓缓推进,那些黑影渐渐显出轮廓,清一色的玄黑船身吃水极深,船首雕刻着狰狞的镇海兽像。最高那艘主舰的桅杆上,一面旗帜正在风中舒展,旗面完全展开时,露出隐雾宗特有的黑石碑纹样。
糖球攀上了许星遥的肩头,浑身鳞片微微震颤。这小家伙其实本体大小已与银团子相当,不过平时还是喜欢缩了身形,黏在许星遥身上。小家伙向来对灵力波动异常敏感,此刻正死死盯着远处的船队,额间月纹泛着警示的暗红色。银团子也从浅滩跑回来,在两人脚边来回踱步。
海面骤然凝滞。
原本匀速前行的船队毫无征兆地停下,十几艘黑船在海面划出凌乱的尾迹。许星遥下意识握紧寒髓剑镜,体内灵力悄然凝聚。林澈眉心的鲸纹大亮,周身泛起一层淡蓝色光晕。
平静的海面突然鼓起一个巨大的水包,位置就在为首黑船的右舷三十丈处。那水包扩张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隆起成小山般的弧度。海水如同沸腾般翻滚,泛起诡异的青黑色泡沫。
“轰——”
震耳欲聋的爆响撕裂晨雾。一道直径数十丈的水柱冲天而起,浪花中浮现出令人窒息的阴影。先是布满藤壶的螯足,接着是小岛般的青黑背甲,最后是六只猩红的复眼。冲天水雾在它周围形成短暂虹彩,更添几分狰狞。
“深海巨鳌!”许星遥的呼吸为之一窒。这种相当于人类灵蜕后期的海兽,平日蛰伏在千丈深海,连老渔民都只当是传说。
黑船上的修士面对巨鳌竟毫无慌乱。为首黑船的甲板上,十二名黑袍修士同时掐诀,动作整齐得如同镜像。他们袖中飞出的锁链漆黑如墨,表面扭曲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血光。这些锁链并非直取巨鳌,而是在空中交织成诡异的阵型。
巨鳌发出低频吼叫,声波震得海面炸开无数水花。它挥动螯足拍向主舰,却在距离船身十丈处突然僵住。那些锁链不知何时已缠上它的关节,符文接触甲壳的瞬间,巨鳌青黑的背甲上浮现出血色纹路,冒出腥臭的黑烟。
“吼——”
巨鳌的嘶吼声如同闷雷滚过海面,原本清亮的晨光似乎都被声波震得扭曲。许星遥清楚地看到,那足以抵挡深海重压的青黑甲壳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蜂窝状的孔洞。每个孔洞边缘都泛着诡异的紫黑色,像是被某种腐蚀性极强的毒液侵蚀。
锁链上的血色符文越来越亮,随着巨鳌的挣扎而越缠越紧。最粗的那根锁链已经深深勒入巨鳌脖颈,暗蓝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将周围海水染成浑浊的墨色。血水触及锁链时,那些扭曲的符文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贪婪地吸收着血液中的灵力。
“他们在捕猎巨鳌!”林澈眉心的鲸纹光芒大盛,周身灵力不受控制地外溢。
“巨鳌是南海灵脉的守护者……”许星遥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隐雾宗这是要抽离海底灵脉!”
“必须阻止他们!”林澈的声音里压着怒意,眉心的鲸纹泛起刺目蓝光。
二人悄然入水,林澈的云梦灵力在水中舒展开来,形成一层透明的薄膜,随着水流自然波动,将二人气息完美隐匿。
下潜约二十丈后,船队底部的景象清晰可见。每艘船底都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凹槽中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在深海中散发着幽幽血光。这些符文相互勾连,构成一个覆盖数里的巨型阵法。阵法中心处,十二道血线正贪婪地吮吸着海底灵脉的光辉。
“十二艘船,每艘至少三名灵蜕后期修士。”林澈的传音带着水波特有的震颤,“为首黑船上还有玄根境的气息波动。”
许星遥的目光锁定那艘为首的黑船。船底中央嵌着一块巨大的黑石碑,碑面符文比其它船只繁复十倍不止。更骇人的是,每隔三息就有一道血光从船身内部注入碑中,隐约能听到凄厉的哀嚎隔着船板传来。
糖球突然从许星遥领口钻出,顺着它注视的方向,海底景象令人毛骨悚然。数十具海兽尸体如同枯枝般散落在沙地上,干瘪萎缩,眼窝处只剩下两个黑洞,显然是被某种邪术抽干了全部精元。
远处,本该深埋海底的灵脉正被强行拖拽而出。那道璀璨的光带如同受伤的银龙,在阵法束缚下痛苦扭动。光带每被扯出一段,就有大片的珊瑚瞬间灰败,鱼群成片翻白。
林澈双手已经结成法印,许星遥却突然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硬拼不过。”许星遥的传音沉重如铅,就算林澈已入灵蜕,面对这样的阵容也毫无胜算。
“我有办法。”林澈的声音异常平静,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老而古怪的法印。眉心那道鲸纹骤然明亮起来,泛起的蓝光不再如往常般清透,反而带着深海特有的幽暗。“云梦鲸落有一项天赋……”
随着灵力运转,他胸口渐渐浮现出一头巨鲸虚影。这虚影比突破灵蜕时出现的更加凝实,却显得格外痛苦。鲸尾扭曲着,背脊弓起,发出低沉哀鸣。那声音起初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奇妙地与海浪波动产生共鸣,一圈圈向深海扩散。
许星遥注意到林澈的鬓角已经渗出细密汗珠,眉心的鲸纹边缘开始泛出不正常的紫红色。
“这是……鲸类的求救信号?”许星遥感觉那巨鲸虚影的每一声哀鸣都仿佛直接敲在神魂上,让他心头震颤。
第一声回应来自东南方向十里外。悠长的鲸鸣穿透水面,声波在海中形成肉眼可见的涟漪。这声音不像林澈幻化的虚影那般痛苦,却饱含愤怒与悲怆,像是母亲看到幼崽受伤时的呐喊。
紧接着是西北方传来的第二声回应,音调更为低沉,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第三声来自深海,闷雷般的震动让海底细沙都为之颤抖。不到半刻钟,方圆百里的海域如同煮沸般躁动起来!
林澈的嘴角已经渗出血迹,但结印的双手稳如磐石。许星遥能清晰感受到海底传来的震动,不知多少庞然大物正在向这里集结。
最先现身的是三头蓝背巨鲸。它们从深海浮起的动静如同山岳升起,青灰色的背脊破开水面时,带起的浪花在阳光中形成短暂虹彩。每一头巨鲸都有三十余丈长,皮肤上残留着陈年疤痕。它们排成三才阵型,背脊犁开的海面形成三道越来越高的白浪,浪尖泛着不正常的青蓝色灵光。
紧接着出现的是银鳍鲨群。这些五丈长的猎食者背鳍如银刃般锋利,在水下划出致命的弧线。它们的游动轨迹组成某种古老的围猎阵型,将船队退路全部封死。更令人胆寒的是远处那片突然亮起的幽蓝光幕,数以万计的发光水母正从深海浮起,触须交织成一张覆盖数里的死亡之网。
隐雾宗船队终于察觉异常。主舰甲板上,玄根境黑袍人猛地捏碎手中玉符,嘶哑的吼声穿透海风:“起锚!防御阵全开!”船身上的血符疯狂闪烁,十二艘战船同时亮起血色光罩。但这一切都为时已晚。
“轰——”
第一头巨鲸的撞击如同山崩。它选择的是最外侧那艘抽灵黑船,布满灵力的头颅与船身接触的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船体倾斜的角度让甲板上的铜鼎滚落,鼎中正在炼化的灵血泼洒在血色光罩上,竟腐蚀出缕缕青烟。三根束缚灵脉的锁链应声而断,反弹的灵脉能量在海面炸开十丈高的水柱。
“结阵!结阵!”黑袍人挥舞着骷髅法器,七颗骷髅同时喷出浓稠黑烟。这些黑烟在空中扭曲变形,结成一张覆盖船体的狰狞鬼面。但第二波攻击已经到来,银鳍鲨群如同训练有素的死士,以惊人的整齐度冲向船底最脆弱的部位。
那群发光水母并不直接攻击船只,而是组成流动的屏障,将十二艘战船分割包围。每当有修士试图突围,就会被水母触须上致命的毒素逼退。而且这些水母发出的幽蓝光芒似乎能干扰灵力运行,船底阵法的血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林澈的气息已经紊乱,眉心的鲸纹由紫转灰,嘴角不断渗出淡红色的血沫,许星遥只得架着他退到远处的礁石群。
海面上的争斗依然继续,数以万计的海鱼组成银色洪流,它们以惊人的整齐度穿梭于船队之间。每一条鱼都精准地撞击船底阵法节点,鱼鳞与血色符文接触时爆出细小的电光。主舰上剧烈震颤,船体法阵已经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就在此时,一座如山岳般的青灰色背脊从海水中隆起。这头古老的巨鲸足有百丈长,皮肤上沉积的藤壶如同铠甲,左眼处一道陈年疤痕横贯眼眶。
古老巨鲸仰天长鸣,并不刺耳的声音却让每个人的神魂都为之一颤。所有海兽如同听到军令般同时发起攻击,巨鲸们用尾部拍击海面,激起数十丈高的海浪;鲨鱼群组成尖锥阵型,直刺船底要害;连最弱小的飞鱼都跃出水面,鳞片反射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主舰在古老巨鲸的撞击下如同玩具般断裂,船体撕裂的声响混着修士的惨叫。为首的玄根境黑袍人御空而起,却被漫天飞鱼组成的银色大阵逼得左支右绌。每一条飞鱼掠过时都在他护体灵光上留下一道灼痕,就像无数细小的火焰箭矢。
当黑袍人最终坠海时,等候多时的发光水母群一拥而上……
阳光洒在重归平静的海面上,泛起细碎的金色波纹。许星遥望着逐渐远去的海兽背影,那头古老巨鲸最后沉入水中时,似有所感地朝礁石方向望了一眼,目光中蕴含了无尽的智慧与沧桑……
第50章 青螺
南海,林澈经过数日的调养,终于完全恢复。
许星遥腰间的传讯玉牌突然剧烈震颤。玉牌表面浮现细密的波纹,周若渊的声音穿透海浪声清晰传来:“星遥,林澈,速归楚庭!隐雾宗来犯,已破三城!”语气中的急促与往日从容判若两人。
紧接着是瑶溪歌银铃般的嗓音,背景里夹杂着利器破空之声:“我和周师弟刚宰了七个黑袍杂碎,你们再不回来——”话音未落,传来一声尖锐的金属碰撞声,“——功劳可都被捞光啦!”
林澈眉心的鲸纹骤然浮现,他猛地站起身,足下礁石被震出蛛网般的裂纹:“本以为隐雾宗只会搞些偷鸡摸狗的手段,没想到他们真敢大举来犯!”浪花拍在他紧绷的侧脸上,碎成无数晶莹的水珠顺着下颌滑落。
许星遥五指收拢,传讯玉牌在掌心微微发烫,他沉声道:“走!”
林澈立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青玉贝壳。贝壳在灵力催动下迎风而长,转瞬间化作丈许长的流线型飞舟,舟身两侧镌刻着云纹,此刻正泛起淡蓝色的光晕。
二人跃上飞舟的刹那,舟尾射出两道凝实的水柱。飞舟如离弦之箭破浪前行,身后溅起的浪花尚未落下,舟影已在十丈开外。糖球紧紧抓住许星遥的衣襟,银团子则伏在舟头。
飞舟掠过之处,海面留下长长的白色航迹。许星遥立于舟尾,寒髓剑镜悬浮在身前。林澈眉心的鲸纹随着灵力输出忽明忽暗。南海的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二人心头越来越重的阴云。
两日疾驰,飞舟已行至南海东北海域。正午的阳光穿透海面,在水下投射出摇曳的光斑。银团子突然从深水处窜出,雪白鳞片间的水蓝光晕剧烈闪烁。它一口咬住林澈的衣摆,拼命往东北方向拖拽,喉间发出急促的咕噜声。
糖球也从船底跃上许星遥肩头,银白鳞片全部倒竖,前爪焦躁地抓挠着船板,在坚硬的灵木上留下道道白痕。许星遥顺着灵兽指引的方向望去,二十里外的海平面上,一座形如卧龟的小岛轮廓渐渐清晰。岛周正盘旋着两艘三丈长的黑船,船首的黑石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是青螺岛。”许星遥声音低沉,“岛上驻守着咱们道宗的一队修士,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之前禁煞的时候,领队的好像是一名灵蜕中期的赵师兄。”
林澈剑指轻划,飞舟外壁顿时浮现出一层流动的水幕,将舟身悄无声息地沉入水下。这层水幕与周围海水完美融合,透过清澈的海水,可以清晰看到上方船只投下的阴影,如同巨兽的利爪笼罩着这片海域。
海水隔绝了大部分声响,却让灵力波动愈发清晰可辨。许星遥闭目凝神,灵识如丝般向上蔓延,只见两艘黑船正在编织某种阴毒阵势。五根漆黑锁链从船身垂入海中,每根锁链末端都悬挂着拳头大小的骷髅头骨。这些头骨空洞的眼窝中跳动着绿色鬼火,不断喷吐黑雾。雾气触及岛屿防护大阵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光幕上已经出现蛛网般的腐蚀痕迹。
“锁灵腐骨阵!”林澈传音时,齿缝间溢出森冷杀意。
许星遥按住躁动的糖球,发现小家伙的鳞片温度异常升高。通过灵识感应,他察觉到岛上有微弱的求救信号。那股灵力波动,每隔三息闪烁一次,显然是在有意识地节省灵力。更令人忧心的是,青螺岛防护大阵的光幕已经薄如蝉翼,最多再撑半个时辰就会彻底崩溃。
寒髓剑镜在许星遥掌心轻颤,镜面霜纹逐一亮起。他右手探入镜中,缓缓抽出一柄通体晶莹的冰剑,剑尖处三缕星芒交错盘旋,在幽蓝的海水中划出淡淡光痕,让周围海水温度骤降。
林澈双臂交叉于胸前,两柄短戟从背后飞出。戟身刻着的云纹次第亮起,泛起幽蓝光晕。这光芒并不刺眼,细小的水雾在戟尖凝结。
二人同时掐诀,许星遥的冰剑点向前方,冰寒灵力与林澈云梦灵力交织,海面顿时升起浓密的白雾。这雾气不同寻常,其中夹杂着细碎的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迷离光彩。
白雾中,许星遥的身影如鬼魅般向左上方无声滑动。他们之所以选择的左侧黑船,是因为在船上并未发现灵蜕修士的气息。这艘船体型稍小,船身布满的血色符文十分密集,此刻正如活物般蠕动,贪婪地吮吸着从岛底抽取的灵力。
许星遥的灵识如丝如缕地渗透船体。糖球蹲在他肩头,额间月纹亮如烛火,帮助主人探查船体结构。不多久,许星遥摸清了整艘黑船的布局:底层关押着七名奄奄一息的道宗弟子,中层是六名正在维持船体阵法的黑袍修士,而右舷第三块船板下,藏着个三尺见方的暗格,那里传来强烈的灵力波动,应当就是整艘船的阵法核心所在。
船板上巡逻的修士突然停下脚步,灵识狐疑地探向浓雾深处。许星遥立刻静止不动,连呼吸都转为内息。糖球默契地收起月纹光芒,鳞片颜色转为与雾气相近的灰白。那修士张望片刻,终究没能发现许星遥与雾气融为一体的身影。
林澈的身影在另一侧若隐若现。他双戟交叉置于胸前,正在等待许星遥的信号。银团子潜在水中,随时准备发动。海面上的雾气越来越浓,连阳光都变得朦胧起来。
“哗啦——”
银团子雪白的身影突然破水而出,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它在船首桅杆处灵巧地折返,鳞片间的水蓝光晕在雾气中划出炫目的弧线。那名巡逻修士本能地转头,佩刀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刺破海雾。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糖球从许星遥肩头一跃而起。小家伙额间月纹骤然大亮,红银相间的光柱如利箭离弦,精准命中右舷第三块船板的接缝处。那里本就因负担阵法运转产生了细微裂纹,此刻被光柱击中,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许星遥身形如鬼魅般贴近,手中冰剑顺势拍入裂缝。剑身星芒暴涨,霜纹以惊人的速度在船体蔓延。最先结冰的是那些血色符文,暗红的纹路被冰晶覆盖后,如同被冻结的血管般凸起,寒意顺着船板缝隙飞速扩散。
“敌袭!”
巡视的黑袍修士刚吼出声,就变成了惊愕的颤音。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佩刀结满冰霜,刀身上的符文明灭几下便彻底暗淡。
林澈足尖轻点海面,每一步踏出都升高三尺,七步之后已凌空立于黑船斜上方。双戟交叉挥出的瞬间,戟尖幽蓝光晕暴涨,两道丈许长的蓝光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十字轨迹。
蓝光相合化作一头三丈长的巨鲸虚影,巨鲸咆哮一声,挟着千钧之势轰然撞上船尾。碰撞的瞬间,整艘黑船如同被无形大手掀起,船身险些倾覆,露出常年浸泡在水下的部分,那里布满青苔和贝类,还有银团子等待多时的舵轴。
银团子雪白的身影从浪花中一跃而出,口中喷吐的不是寻常水箭,而是凝练到极致的冰焰。这道蓝白色的火焰仅有手指粗细,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所过之处连飞溅的海水都被冻成冰晶。冰焰精准命中裸露的舵轴,金属转轴瞬间覆盖上厚厚的白霜。
当船身重重砸回海面时,沉闷的撞击声如同闷雷。被冰焰侵蚀的舵轴承受不住这般冲击,在一声刺耳的“咔嚓”声中断裂。船尾顿时裂开丈许长的豁口,边缘参差不齐如同猛兽獠牙。海水疯狂涌入缺口,将裂口越撕越大,很快就有黑袍修士从舱内狼狈逃出。
青螺岛上空突然响起清越剑鸣,七道金色剑光如北斗破晓,刺穿笼罩岛屿多时的黑雾。这些剑光在空中划出玄妙轨迹,最终结成北斗阵型,朝着右侧主攻的黑船疾射而去。
许星遥见状精神大振,手指在寒髓剑镜背面轻叩三下。镜面霜纹骤然分裂,十二道镜影如莲花绽放般散开,每面镜影都倒映着不同的星图。
“冰封,星锁!”
随着法诀喝出,十二镜影按照子午流注方位排列。镜面射出的灵光在空中凝结成实质银线,这些银线如老树盘根般自然舒展,最终交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天网。银网每个节点都闪烁着独特的星芒,似乎对应着周天星辰方位。这正是许星遥研习观星散人典籍后,将星力与自身寒冰灵力融合,改良而来的封禁之术。
林澈见状长笑一声,挥动双戟不断将灵力注入许星遥的星锁银网。云梦灵力与星力交融的刹那,银网上的星芒暴涨,将整艘黑船照得通透明亮。
被困银网中的黑袍修士们面露惊恐。有人掐诀催动护体灵光,却发现灵力正被银网中的星力快速消融;有人祭出保命符箓,符纸刚离手就被星芒洞穿。一名瘦高修士咬破舌尖,试图施展血遁术逃脱,却在瞬移出十丈后,一头撞上糖球早已布好的冰墙。这小家伙不知何时已绕到敌后,额间月纹闪烁着计谋得逞的得意光芒。
右侧主攻黑船的船身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玄黑船板接缝处渗出诡异的暗红液体。十二名黑袍修士动作整齐划一,右手匕首同时划过左腕。鲜血在木质甲板上扭曲蠕动,如同有生命的毒蛇。每条主血线末端都分出七道细如发丝的支线,支线末端又结成眼球状的诡异图案。阵图亮起,整艘船发出沉闷的“咕咚”声,像是巨兽吞咽的响动。
“血遁阵!不好,他们要逃!”
赵师兄的吼声撕破海风。他手中金剑脱手而出,剑身在空中一分为九,每道剑影都拖着三尺长的金色尾焰。然而血阵已成,最先接触血雾的三道剑影如陷泥沼,速度骤减。余下六道剑影虽勉强穿透血雾,却只在船尾留下几道浅痕。
岛上其他修士的攻击接踵而至,却如同撞上无形屏障,只撕下小片血雾。那血雾脱离主体后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转瞬化为腥臭黑水。
“吱嘎——”
令人牙酸的扭曲声从船体内部传来。黑船在血雾中剧烈变形,桅杆如同融化的蜡烛般弯曲,船板接缝处渗出更多血珠。四名灵蜕修士的身影渐渐虚化,他们脚下的甲板已经塌陷成漩涡状的血池。
最终,整艘船在众人眼前坍缩成一道刺目血虹。遁光划破海面时,带起的劲风将附近海水都染成淡红色。数里外的海面上,血虹重新展开成船形,不过船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砰!”
赵师兄的金剑裹挟着怒火,重重劈在这艘被弃掉的黑船主桅上,将早已摇摇欲坠的桅杆拦腰斩断。桅杆轰然倒下,砸在甲板上掀起漫天木屑,那些刻在桅杆底部的血色符文瞬间黯淡无光。
其余几名驻守弟子如猛虎下山,各式法器带着破空声袭向银网中的隐雾宗修士。一柄青铜锏砸碎了一名黑袍人的肩胛骨,三枚透骨钉钉入另一名修士的丹田,最狠的是那位使双钩的女修,钩尖直接挑断了两人脚筋。
银团子专门盯着那些想要跳海逃生的修士,口中喷出的冰箭总能精准命中后心。糖球则灵活地在船上跳跃,把躲藏在角落的敌人一个个揪出来。
被救的七名道宗弟子虽然个个衣衫褴褛、伤痕累累,但眼中的怒火比南海的烈日更灼人。最年轻的那个小弟子不过十五六岁,左腿不自然地弯曲着,却硬是拄着断剑挪到船首。他咬着渗血的嘴唇,将半截剑刃狠狠捅进黑石碑,剑刃与石碑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早已报废的黑船,在驻守弟子含恨的攻击下,船底最先崩溃,镶嵌在龙骨上的黑石炸成齑粉。接着是船舷的血色符文片片剥落。不过半刻钟,这艘黑船就变成了一堆随波漂浮的碎木。
海风卷着木屑在战场上空盘旋,像是无形的亡灵在哀叹。赵师兄站在最大的船体残骸上,金剑指天发出一声长啸,其余弟子纷纷应和。这啸声惊起远处海鸟,也惊散了最后一丝血腥气。
第51章 水府
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掠过残破的码头,许星遥的衣袂在风中轻轻摆动。他低头看着指尖,那里还萦绕着寒髓剑镜留下的霜气,细小的冰晶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一位刚被救出的老修士瘫坐在礁石凹陷处,道袍领口被撕开,露出脖颈处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的边缘已经呈现不正常的青灰色,结痂的创面仍在渗出淡黄色脓水。
“他们……逼问……”老修士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息。他试图抬起右手比划,却发现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难以完成,“楚庭……水府……”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老修士佝偻着身子,吐出的血沫里夹杂着细碎黑粒,落在礁石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许星遥单膝跪地,将药草在净毒钵中捣碎。灵草汁液呈现出清澈的碧绿色,在晃动时散发出淡淡的薄荷清香。
他小心地将汁液滴在老修士颈侧的伤口上。液体接触创面的瞬间,升起缕缕白烟,老修士浑身绷紧,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汁液顺着经脉游走,暂时压制住了那些在血肉中肆虐的阴毒,但许星遥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
“我们必须立刻赶回楚庭。”许星遥收起净毒钵,声音比海风还要沉。他望向楚庭城所在的方位,眼中现出无尽的忧色。
残阳将坠,海天交界处燃起一片赤金。林澈翻掌祭出那枚青玉贝壳,贝壳迎风化作飞舟。流线型的舟身泛着冷光,两侧云纹随灵力注入次第亮起,在暮色中勾勒出流光的轮廓。
许星遥轻点足尖跃上飞舟,衣袂在腥咸的海风中猎猎作响。糖球紧随其后,银白鳞片映着晚霞,泛起火焰般的橘红。银团子最后环视青螺岛,确认再无遗漏,这才踏浪而来,鳞片上还缀着晶莹水珠。
飞舟破浪的刹那,船尾激起的浪沫中浮起缕缕青光,又被疾驰的飞舟远远甩开。林澈立于舟首催动着飞舟,眉心鲸纹明灭不定。
一夜疾驰,飞舟划破长空,在云层间穿行如梭。东方的海平线渐渐泛起青白色,如同浸了水的宣纸,晨光穿透薄雾时,楚庭城灰褐色的城墙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飞舟刚靠近城门百丈距离,三道青色剑光便从城头破空而至,在晨雾中划出清晰的轨迹。为首的青衣修士收起剑光,露出面容,正是许星遥当年在甲三队的同队师兄。
“许师弟?”李师兄略显惊讶的声音响起,他抬手示意身后二人收起戒备姿态。晨光映照下,能看清他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但笑容一如当年。
许星遥抱拳行礼,衣袖在晨风中微微摆动:“李师兄,多年未见,您的气息越发凝实,看来离突破灵蜕期不远了。”
李师兄笑着摇头:“比不得你们,我不过是按部就班修炼罢了。”他仔细打量着许星遥,“三年不见,许师弟的修为倒是精进不少,看来在外历练收获不小。”
许星遥摆摆手,目光转向城内:“师兄,莫怀远师兄可在城中?我们有事寻他。”
李师兄闻言神色微凝:“莫师兄前些日子奉命前往浮云城协防,至今未归。”他压低声音,“据说那边局势不太安稳。”
许星遥闻言,与身旁的林澈交换了一个眼神。
“多谢师兄告知。”许星遥再次抱拳,“看来我们只得去趟城主府了,改日再与师兄叙旧。”
李师兄点点头,侧身让开道路:“你们忙你们的,改日得空来我住处喝茶。”
到达城主府时,一位身着墨蓝长袍的修士负手而立,衣袂在晨风中轻轻飘动,正是当初甲部的领队长老李天海。
“李长老!”许星遥快步上前,双手抱拳深深一礼。林澈紧随其后,也恭敬行礼。
李天海转过身来,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般在二人身上扫过。当他看清许星遥的面容时,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是你小子?回来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浑厚,“看来这三年时光没有虚度,气息沉稳了不少。”
许星遥正要开口禀报,林澈突然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李天海的眼睛。长老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随即右手一挥,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将三人笼罩其中。周围的嘈杂声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出了何事?”李天海的声音在隔音结界中显得格外清晰。
许星遥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片刻迟疑后,他压低声音道:“楚庭水府……”
李天海原本平静的面容骤然紧绷,眼角处的皱纹更深了几分。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你们从何处得知此事?”
“青螺岛的驻守修士透露……”林澈接过话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隐雾宗的人正在寻找水府入口。他们用了蚀骨钉……”
李天海突然抬手打断,脸色变得铁青。他迅速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指尖在光滑的表面上快速划动,留下一道道发光的纹路。片刻之后,令牌泛起幽蓝色的光芒,映照出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这不是我能决断的事了。”李天海收起令牌时,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沉声道:“墨雪峰主要见你们。现在就去。”
三人穿过城主府曲折的回廊,来到深处一座掩映在古树间的小院。院墙斑驳,爬满青翠的藤蔓,几朵淡紫色的野花点缀其间,乍看之下与寻常民宅无异,唯有檐角悬挂的一枚青铜铃铛在微风中纹丝不动,显露出几分不凡。
“峰主。”入院后,李天海躬身行礼,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人带到了。”
院内青石铺就的地面纤尘不染,一位身着鹤纹长袍的老者背对而立,正在修剪一株老梅的枝桠。听到声音,他缓缓转身,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容。虽然须发已经泛白,但那双眼睛却清亮如寒潭,目光扫过时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说吧。”江雪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随手将剪刀放在石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面对这位涤妄境的修士,许星遥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心中的紧张,将青螺岛所见所闻一一道来。他的声音起初有些发紧,但很快变得平稳清晰。当说到“楚庭水府”四个字时,江雪寒原本平静的眼神骤然一凝,眼中寒光大盛,仿佛有实质般的冷意弥漫开来。
“果然是为了那个!”江雪寒冷哼一声,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石桌边缘。他沉默片刻,又问道:“可还有什么事情?”
林澈见状,上前半步补充道:“回峰主,弟子二人在南海游历时,还发现隐雾宗暗中抽取海底灵脉。”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留影石,双手奉上。
江雪寒接过留影石,指尖在上面轻轻一拂,顿时浮现出海底灵脉被破坏的画面。他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之色。
“做的不错。”良久,江雪寒收起留影石,语气稍缓,“剩下的交给老夫处理便是。”他挥了挥手,“你们且先下去休息吧,明日也到浮云城去。”
二人恭敬行礼告退。走出院门时,许星遥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
翌日清晨,许星遥二人收拾妥当,便驾着飞舟前往浮云城。晨风微凉,带着几分露水的湿气,许星遥看着脚下翻涌的云海在晨光中变幻着色彩。
飞舟穿云破雾,约莫一个时辰后,东方的云层渐渐染上金红色的朝霞,如同打翻的胭脂盒,将整片云海都晕染得绚烂夺目。远处的天际线上,一座依山而建的巍峨雄城渐渐浮现,城墙在阳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高耸的箭楼如同利剑般刺破云霄。
“就要到了。”林澈望向远处的城池,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这浮云城倒是比想象中还要壮观。”
飞舟缓缓降落在城外,两人便感受到一股不同于楚庭城的肃杀之气。城门口值守的修士个个神情肃穆,腰间佩剑寒光凛凛。入城的队伍排得老长,每个人都要经过严格的盘查。
“看来前线局势确实紧张。”许星遥低声说道,目光扫过城墙上新增的防御阵法痕迹。
林澈点点头,从怀中取出调令文书:“幸好我们有这个。”
在守卫仔细核验文书后,二人终于踏入浮云城内。城中的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泛着微微的水光,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张。几个背着药篓的采药人匆匆走过,看样子是要赶往坊市。
林澈深吸一口气,伸了个懒腰,舒展着筋骨,笑道:“我们先去驻地报到,然后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如何?从南海到现在,一路上都风餐露宿的,可馋死我了。”
许星遥笑着应了声好,二人并肩朝着驻地走去。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嘿!”
一声清亮的呼唤从头顶传来,惊起了几只栖息的麻雀。许星遥和林澈循声抬头,只见瑶溪歌正悠闲地坐在一棵老槐树的横枝上,两条腿在空中轻轻晃荡。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发间的朝颜花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她晃腿的动作,脚腕上的银铃发出细碎悦耳的声响,像是山涧清泉滴落在青石上。
瑶溪从树上一跃而下,裙摆上缀满的银饰顿时叮当作响,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她轻巧地落在两人面前,带起一阵混合着草药清香的微风。
几乎同时,街角传来一阵悠扬的箫声。周若渊手持碧玉洞箫缓步而来,青衫袖口绣着的梧桐暗纹在走动间若隐若现。他修长的手指随意一转,洞箫在他掌心灵巧地转了个圈。
“可算把你们等来了。”周若渊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昨晚接到你们的传讯,瑶师姐兴奋得半夜还拉着我下棋。结果连赢三局后,还是赖着不肯让我回去休息。”
“胡说!”瑶溪歌立刻跳起来,银铃串哗啦作响,“明明是你每次都故意放水让我赢,当我不知道吗?”她转向许星遥,突然凑近仔细打量,“咦?星遥是不是长高了些。”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下两人的身高差,又故意拖长声调:”不过,修为还是差那么一点点。”
林澈笑嘻嘻地搭上许星遥的肩膀:“没事儿,我们星遥讲究的是稳扎稳打。等他那道胎大成之日,保准把咱们几个都甩在后头。”
许星遥被他们说得哭笑不得,抬手拍开林澈的爪子:“得了吧,你们三个现在都是灵蜕境的修士了,就剩我一个还在尘胎境晃悠。”他故意叹了口气,“合着久别重逢,你们就专门等着笑话我是吧?”
周若渊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伸手轻轻拍了拍许星遥的肩膀:“不是你自己常说的吗?修行如种地,急不得。”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不过我倒是听说,某些人为了突破灵蜕境,可是把精心培育的三批蛊虫都给养死了……”
“周!若!渊!”瑶溪歌瞬间炸毛,银铃随着她跺脚的动作发出激烈的脆响,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你答应过永远不提这事的!那三批蛊虫明明是因为……”
她突然意识到说漏了嘴,急忙捂住嘴巴,但已经来不及了。林澈立刻来了精神,凑上前去追问道:“因为什么?快说说!”
“因为她在突破的关键时刻睡着了。”周若渊慢条斯理地接话,眼中满是笑意,“结果蛊虫失控,互相吞噬……”
“啊啊啊!我跟你拼了!”瑶溪歌尖叫着扑向周若渊,后者早有准备,一个侧身轻巧避开。瑶溪歌不依不饶地追着他,银铃声响成一片。
许星遥看着两人追逐的身影,忍不住笑出声来。林澈搭着他的肩膀,摇头晃脑地感叹:“你说,周师兄本来挺稳重的一个人,怎么如今也跟我似的?”
周若渊一边躲闪一边还不忘回头对许星遥说:“你看,连瑶师姐这样的天赋都经历过失败,你又何必着急?”
“你还说!”瑶溪歌气呼呼地停下脚步,整理着跑乱了的衣裙,但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星遥你别听他瞎说,我那是因为不慎吸入了一只瞌睡蛊……”
四人就这样笑闹着往营地走去。阳光透过路旁的梧桐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许星遥看着身边打闹的二人,心中的那点羡慕早已烟消云散。久别重逢的温暖,比任何修为突破都更让人心安。
路过一个卖糖人的小摊时,瑶溪歌突然停下脚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些五彩斑斓的糖人。周若渊无奈地摇摇头,却还是掏出了钱袋。很快,四人手里都多了一个糖人。
第52章 救治
四人沿着碎石铺就的小路来到营地,营地门口立着一块斑驳的青石碑,“浮云城东区驻所”七个朱砂大字笔力雄浑,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门口当值的修士身着灰色劲装。他接过许星遥和林澈递上的令牌,仔细查验后,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新到的?去找张师兄分配任务。”说完指了指营地中央一顶墨绿色的帐篷,“就在那里,这会儿他应该正在核对伤亡名册。”
帐篷内,张师兄正伏案疾书,案头堆满了卷轴名册。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道:“先等着。”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搁下毛笔,抬头打量四人。他的目光在四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许星遥身上。
“许星遥,”张师兄的声音低沉有力,“你负责带领新到的十二名尘胎境修士前往东区药庐。”他翻开另一本名册,指尖在某个位置点了点,“那里现在人手紧缺,你们主要负责伤员的初步救治和丹药分发。”
说着,他从案几抽屉中取出一块青玉令牌。令牌约莫巴掌大小,边缘雕刻着细密的云纹,正面刻着“东区药庐”四个小字。张师兄将令牌递过来时,许星遥注意到他右手虎口处有一道陈年伤疤。
“药庐的具体事务由孙长老统筹安排,”张师兄继续道,声音缓和了些,“他为人严谨,最看重规矩。你初来乍到,切记谨言慎行。”
张师兄的目光转向林澈,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外面巡逻修士的脚步声。
“林澈,”张师兄从另一叠文书中抽出一份名册,指尖在某个位置点了点,“你就去周师弟、瑶师妹所在的第七小队吧。”
他取出一块赤玉令牌,令牌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边缘处有几道细微的划痕,显然已经使用多时。
“周师弟,”张师兄转向周若渊,“你们二人带着林师弟熟悉熟悉防务。”
林澈接过令牌,问道:“张师兄,东城墙现在战况如何?”
张师兄闻言,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三日前刚击退一波袭击。”张师兄的声音低沉了几分,“还是有所损伤。”
走出营帐,林澈突然停下脚步,用力拍了拍许星遥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许星遥往前踉跄了半步。“看来咱们又得分头行动了。”他咧嘴一笑,眼中却闪过一丝担忧,却又故作轻松:“你这家伙可别在药庐偷懒啊。”
周若渊轻轻按住林澈的手腕,示意他松手。他转向许星遥,声音依旧温和,但语气却比平时严肃了几分:“星遥,药庐虽在后方,但责任重大。”他指了指远处的东城墙,“前线每一个受伤的修士,都要经过你们的手。伤药调配、经脉疏导,哪一样都马虎不得。”
海风吹过,似乎带来远处药庐飘来的苦涩药香。周若渊的目光在许星遥脸上停留了片刻,继续道:“不过,眼下你也处于即将进阶的关键时期。”他眉头微蹙,“药庐事务繁杂,切记量力而行,不要过度损耗精气。若是再伤了根基,对你凝结道胎绝对没有任何好处!”
许星遥望着三位好友面容,林澈眼中藏不住的关切,瑶溪歌难得安静地站在一旁,周若渊眉宇间的忧色。他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知道了,你们也多保重。”说着拿起腰间的传讯玉牌晃了晃,“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传讯。”
瑶溪歌上前一步,拿出一个绣着奇异纹路的小布袋,不由分说塞进许星遥手里:“这是我特制的安神香囊,夜里放在枕边,能助你调息。”她顿了顿, “咱们四个都有,里面掺了一味南疆特有的灵草。”
浮云城的晨钟刚敲过三响,清越的钟声在薄雾中荡开。许星遥早已起身,将药庐十二扇雕花木窗一扇扇推开。晨风裹挟着微咸的海腥味涌入,冲淡了屋内积攒一夜的药草苦涩。他指尖轻点案台上的净毒钵,一缕寒气顺着指尖蔓延,钵底残余的药渣立刻凝结成冰,轻轻一敲便簌簌落下,在青石地面上碎成晶莹的粉末。
“许师兄,这是今日新采的玉髓草。”
一个梳着双髻的小道童抱着竹筐跨过门槛,细瘦的手臂被沉甸甸的竹筐压得微微发颤。筐里青翠欲滴的草叶上还沾着晨露,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许星遥伸手接过竹筐,指尖触到草叶上冰凉的露水。他拈起一株对着晨光细看,草茎断面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正是炼制清瘴丹的上好主药。
“品相不错,是北坡那处……”
他刚要开口询问,城南突然传来三声沉闷的号角,声浪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紧接着,城墙上方的青铜警钟被急促敲响:
“当——当——当——”
钟声的余音还在空中震颤,药庐外已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许星遥快步走到院中,青石地面上的露水浸湿了他的布鞋。抬头望去,只见天际十八个黑点正破云而来,随着距离拉近,渐渐显露出狰狞的轮廓,正是隐雾宗的战船,船身雕刻的狰狞鬼面在朝阳下泛着冷光。
护城大阵的光幕应声而起,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将整座浮云城笼罩在淡蓝色的屏障中。
“丙三队集合!”
随着许星遥一声清喝,门帘被猛地掀起,十二道身影已从药庐各处疾奔而来,衣袂带起的微风搅动着院中弥漫的药香。这些人里有擅长药理的弟子,有精通金疮术的修士,甚至还有两个专攻毒术的南疆散修。。
经过三日磨合,如今众人已能默契地各司其职。许星遥目光扫视,看到他们眼中虽有紧张却不见慌乱,心下稍安。
“苏师妹,”他指向东南角的药柜,“你带三人准备清心散,比昨日再加一倍的量。隐雾宗的毒雾会侵蚀心脉,必须确保每个送来的伤员都能立即服用。”
苏师妹利落地挽起衣袖,露出小臂上几道尚未痊愈的药草灼痕:“明白!我这就去取冰心莲。”
“钱师弟,”许星遥转向那个总爱皱眉的年轻修士,“你带四人负责熬制续骨膏。记得改用文火慢熬,昨日快火熬制的药膏黏性不够。”
钱师弟点点头,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挂着的铜药匙:“今早刚分配一批百年虎骨胶,正好派上用场。”
最后,许星遥看向那位总是一身紫衣的南疆女子:“阿罗姑娘,敷料准备就交给你了。”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隐雾宗的黑魂毒雾腐蚀性极强,所有敷料都要用芦星草汁浸泡一个时辰以上。你亲自盯着这道工序。”
阿罗红唇微扬,腕间银镯相击作响:“放心,我新调制的解毒汁正好可以中和毒性。”她转身时,发间插着的那支孔雀羽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蓝紫色光泽。
众人正要散去,许星遥又补充道:“所有人记住,今日伤员必定不少。处理伤口时务必探查是否有暗毒残留,各自准备吧。”
许星遥分配完任务还不到一个时辰,药庐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担架咯吱作响的声音,伤员被抬进来时,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药庐内的草木清香。
许星遥快步上前,只见担架上躺着个满脸血污的年轻修士,左腿膝盖以下已经变成诡异的紫黑色,伤口处缠绕的黑雾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所过之处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
“让开些。”许星遥示意抬担架的修士退后,自己蹲下身仔细查看。他指尖轻点,射出一道霜白寒气,暂时遏制了毒雾蔓延的趋势。伤者痛苦的面容稍稍舒展,但紧咬的牙关仍不住打颤。
“灵蜕一层修为,中的是改良版蚀骨毒。”许星遥翻检伤者眼皮,看到瞳孔边缘已经泛起不正常的灰白色。他转头对角落里正在调配药粉的南疆修士道:“阿昆道友,需要你的蛛蛊做引子。”
那名叫阿昆的南疆少年闻言抬头,黝黑的面庞上还沾着药灰。他二话不说,取出个小木匣,手腕一翻,三只晾晒完好的蛛蛊尸体便躺在掌心。
许星遥接过蛊虫放入白玉药臼,又加入三片刚送来的玉髓草叶。药杵捣下时,蛊虫甲壳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与草叶汁液混合成淡金色的药泥。当这团药泥敷上伤口时,原本被寒气抑制的黑雾顿时如沸水般翻腾起来,伤者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按住他肩膀和右腿!”许星遥喝道,两名药童立即上前压住伤员。他同时从怀中取出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松木香弥漫开来。瓶中装着他这几日改良的特制药粉,细碎的粉末在阳光下闪烁着银蓝色微光。
许星遥手腕轻抖,药粉均匀洒在伤口上。接触的刹那,黑雾发出“嗤嗤”的声响,如同冷水浇在烧红的铁块上。伤者浑身剧烈抽搐,指甲深深抠进担架木板里。随着最后一丝黑雾化作青烟消散,修士紧绷的身体终于瘫软下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毒是拔除了,但经脉受损严重。”许星遥对负责记录的药童道,“先给他服一剂安神汤,等处理完其他伤员,我再看看怎么给他调理。”
话音未落,药庐外又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痛苦的呻吟。许星遥深吸一口气,将染血的布巾扔进一旁的铜盆,清水瞬间被染成黑红色……
院外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剧烈的气浪震得药柜剧烈摇晃,架上瓷瓶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叮当声。许星遥手中的药匙一颤,几滴药液溅在案台上。
他快步走到窗前,推开被震得半掩的窗扇。只见城东上空悬着三艘狰狞的黑船,船首雕刻的鬼面喷吐出浓稠的毒雾,与护城大阵的蓝色光幕激烈碰撞,迸发出刺目的紫黑色电光。每一次撞击,都让整座城墙微微震颤。
城墙第三段处,周若渊碧玉洞箫飞出的音符,化作一只六尺长的青凰虚影。那青凰每一次振翅,都掀起一股卷着赤色桐叶的旋风,所过之处黑雾如雪遇骄阳般迅速消融。
瑶溪歌站在城垛上,十指翻飞如蝶。她腕间的银铃凌空组成一个奇异阵型,每次碰撞都迸发出莹绿色的萤火云雾。这些萤火看似柔弱,却在触及黑船防护阵法时爆发出惊人的腐蚀力,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林澈踏着凭空而现的浪花凌空而起,双戟在阳光下划出两道银亮弧光。每一次挥击,都有云气凝结成的巨鲸虚影咆哮而出,重重撞击在黑船底部。
“许师兄!这个伤到紫府了!”
苏师妹急促的呼喊声穿透药庐内的嘈杂。许星遥猛然回神,只见新送来的伤员面色灰败,一道细如发丝的黑气正沿着颈部经脉蜿蜒而上,眼看就要侵入眉心紫府。伤者双目圆睁,瞳孔却已开始扩散,十指无意识地抓挠着担架,在木板上留下道道血痕。
许星遥箭步上前,从腰间锦囊中取出三株固神草。这种二阶灵草通体银白,花蕊呈半透明状。他指尖霜力流转,轻轻捻动花蕊,淡银色光点如萤火虫般从花心飘散而出,在伤者眉心处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光团。
“按住他的百会穴和膻中穴!”许星遥头也不抬地吩咐道,同时左手并指,在伤者身前连点七处大穴。每一下都精准地截断黑气去路,霜气在经脉中结成细密的网,暂时阻隔了毒素蔓延。
苏师妹立即照做,她纤细的手指按在伤者头顶,另一名药童则压住胸口。许星遥趁机将固神草精华缓缓渡入,银色光点渗入皮肤后,伤者剧烈抽搐的身体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只是呼吸仍然微弱如游丝。
“还差最后一步。”许星遥从药柜顶层取下一个紫砂小罐,揭开封印符纸,里面是半透明膏体,散发着清凉的松木香。他用银匙挑出黄豆大小的一点,轻轻涂抹在伤者眉心。膏体接触皮肤的瞬间,那道顽固的黑气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第53章 突袭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城外的厮杀声却愈发激烈。药庐内已经躺了二十多名伤员,地上铺着的草席被血迹浸透,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药香混合的古怪气味。许星遥的素色围裙上沾满了暗红的血渍、靛蓝的药汁和不知名的黑色毒液,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成水珠。
但他手上的动作依然稳定如初。此刻他正半跪在一名腹部受伤的修士身旁,指尖凝聚的霜气精准地封住不断渗血的伤口。每完成一个伤员的处理,他就用井水冲洗双手,冰冷的水流带走血污,也让他保持清醒。药庐外不时传来爆炸的震动,而屋内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呻吟声。
“许师兄,又送来五个!”钱师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
许星遥头也不抬,继续为眼前的伤员包扎:“按伤势轻重排序,紫府受伤的优先。”他包扎的动作娴熟流畅,纱布缠绕的力度恰到好处,“师弟,去看看新送来的有没有中蚀骨毒的,阿罗姑娘特制的解毒膏应该还有剩余。”
“许师兄,城墙求援!”
一个满身尘土的小药童跌跌撞撞冲进药庐,草鞋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他稚嫩的声音在嘈杂的药庐内格外尖锐:“隐雾宗加重了毒雾浓度,前线需要更多清心散!”
许星遥闻言立即转身,药柜上的瓷瓶映出他疲惫却坚定的面容。就在他伸手要取下那排贴着青符的玉瓶时,药庐大门被猛地撞开,几名修士抬着三副担架冲了进来。最前面那个伤员情况最为危急,半截惨白的骨箭贯穿胸口,箭杆上刻满诡异的血色符文,正如同活物般蠕动着,不断吞噬着护心镜残存的灵光。
“糖球!”许星遥轻唤一声。
梁柱上银光一闪,那只通体雪白的小兽轻盈跃下,额间月牙纹路泛起红银交织的微光。它灵巧地落在伤者胸前,鼻尖几乎要触到那支骨箭。随着一声轻鸣,小兽额间射出一道纤细的光柱,精准灼烧着骨箭上最活跃的符文。被灼烧的符文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缕缕黑烟,吞噬灵光的速度明显减缓。
许星遥趁机快速分配任务,声音沉稳有力:“苏师妹,你带清心散速去城墙。”他边说边从药柜取下一个紫檀木匣,“把这个也带上,里面是特制的避毒丹。”
“钱师弟,另外两名伤员交给你。”他指向那个右臂已经泛青的修士,“先处理他的腐骨毒,用我早上配的药膏。”
许星遥深吸一口气,凝神注视着那支诡异的骨箭:“阿罗姑娘,这个箭伤需要你的蛊术辅助。”箭身已经完全被黑气缠绕,箭尾处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符文在缓缓蠕动,如同活物般吞噬着伤者的生机,“必须完全清除噬灵符才能拔箭。”
“阿罗姑娘,准备好了吗?”他低声问道,手指间已经凝聚起一缕霜白寒气。
阿罗点点头,取出一个精致的银匣。打开后,里面蜷缩着三只通体碧绿的蛊虫,背甲上天然形成的纹路恰似古老的符文。她轻声念咒,蛊虫立刻苏醒,展开薄如蝉翼的翅膀。
“去。”阿罗指尖轻弹,三只蛊虫立刻飞向骨箭,精准地落在符文最密集处。蛊虫口器张开,开始啃噬那些血色符文。每吞下一枚符文,蛊虫的腹部就会泛起一阵红光,背甲上的纹路也随之变得更加复杂。
许星遥趁机取出寒髓剑镜,镜面泛起幽幽蓝光。他左手持镜,右手并指如剑,引导镜中寒气沿着骨箭边缘缓缓渗透。寒气与黑气接触时发出“嗤嗤”的声响,在伤口周围凝结出一层薄霜。
“糖球,再坚持一下。”许星遥轻声嘱咐。小兽闻言,额间月纹光芒更盛,红银光柱牢牢锁定箭杆上最顽固的几枚符文。
随着蛊虫不断吞噬符文,骨箭上的黑气渐渐稀薄。许星遥看准时机,左手寒髓剑镜突然光芒大盛,一道凝实的霜气将整支骨箭完全冻结。与此同时,他右手快如闪电,稳稳握住箭尾,以精准的角度和力道将骨箭一气呵成地拔出!
伤者身体猛地一颤,伤口处涌出的鲜血却不是常见的红色,而是泛着诡异紫光的黑血。
“果然有毒。”许星遥眉头紧锁,取出一个水晶瓶,瓶中的凝华露呈现出奇特的银蓝色,在光线下流转着珍珠般的光泽。他小心地倾斜瓶身,三滴晶莹的露珠缓缓落下,正好滴在伤口,黑血立刻如同沸水般翻腾起来,渐渐转为正常的鲜红色。
阿罗又取出一个赤色小瓶:”用这个。”她倒出少许金色粉末撒在伤口上,”能加速血肉再生。”
许星遥接过药粉,发现粉末中隐约可见细小的金色光点,想必是融入了某种特殊蛊虫的精华。他小心地将药粉均匀撒在伤口周围,然后取来干净的纱布包扎。
“接下来的一天是关键期。”许星遥对守在一旁的药童嘱咐道,“每两个时辰换一次药,若有异常立刻通知我。”
他直起身子,这才发现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窗外,夕阳已经西沉,将药庐内忙碌的身影拉得很长……
夜色渐深,城外的厮杀声终于稀疏下来,最后化作零星几声兵器碰撞的脆响,很快又被夜风吹散。药庐内的烛火摇曳,将许星遥疲惫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面上。他刚刚为最后一名伤员换好药,手指因为长时间施术而微微发颤。
许星遥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他靠在门框边,望着院中那株老树发呆。往常这个时候,周若渊三人完成值守任务后,总会结伴来药庐找他。有时会带些从隐雾宗那里缴获的稀罕物件,有时只是单纯来看看他。可今夜,直到月过中天,院门外始终没有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药童们早已累得东倒西歪,有的趴在药柜边,有的直接蜷缩在角落睡着了。许星遥轻手轻脚地为他们盖上薄毯,自己却毫无睡意。他走到院中的石凳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夜风送来远处城墙上的谈话声和脚步声,却始终没有他等待的那三个声音。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院门终于被轻轻推开。许星遥猛地抬头,看到林澈扶着门框,脸上还带着未擦净的血迹;瑶溪歌的发髻散了大半,朝颜花上沾着可疑的黑色污渍;周若渊走在最后,面色惨白。
“你们……”许星遥站起身,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有些嘶哑。
周若渊快步上前,借着晨光看清许星遥泛着血丝的双眼和苍白的脸色,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伸手轻轻拂去许星遥肩头不知何时落上的药草碎屑,“怎么不先休息?”
林澈仰头灌了一大口茶,粗陶茶盏边缘还沾着几片茶叶。温热的茶水顺着他的下巴流淌,在青灰色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水痕。他随手用袖子一抹,咧开嘴露出标志性的爽朗笑容:“就知道你小子肯定一夜没睡!”说着右手往腰间储物袋一探,掏出一个用青布仔细包裹的小包。
布包解开时,十几枚晶莹剔透的灵果滚落出来,朱红色的果子表面布满细密的金色纹路,散发出清甜的香气。
“喏,从隐雾宗后营顺来的。”林澈得意道,“可鲜亮了!”
他一把拉过旁边的榆木凳子,凳子腿在青石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这动静惊得角落里熟睡的小药童猛地一颤,迷迷糊糊地嘟囔了几句梦话。周若渊见状,左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道无形的隔音禁制立刻将四人所在的区域笼罩。
瑶溪歌翻了个白眼,发间的银铃随着她摇头的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一边整理着有些散乱的发髻,一边没好气地说:“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贪吃非要摸去营帐,我们至于被那三个巡逻的发现吗?”话虽这么说,她的手指却已经灵巧地捻起一枚灵果,轻轻咬了一口。
许星遥注意到瑶溪歌腕间的银铃上多了几道新鲜的划痕,铃舌处还沾着些许暗红色的粉末,想必是经历了一场恶战。而周若渊看似整洁的青衫下摆内侧,隐约可见一道被利刃划破的口子。
周若渊轻笑着摇头,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茶盏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星遥你是没看见,这家伙一边被三个隐雾宗修士追着跑,一边还拼命往嘴里塞果子,果核都差点噎在嗓子眼里。”
“我那是为了补充体力!”林澈梗着脖子反驳,脸颊因为激动微微发红。他又从布包里挑出个表皮泛着淡金色光晕的灵果,不由分说地塞进许星遥手里,“再说了,咱们的任务不就是去捣毁他们后营的灵植储备嘛?我这叫,叫实地检查战果!”
许星遥接过果子,暂时放在药臼旁,继续手中捣药的动作:“你们到底……”
“你绝对想不到今晚发生了什么!”林澈迫不及待地打断,身子前倾差点碰翻茶壶。他压不住语气中的兴奋,“我们端了隐雾宗在断崖湾岸上的据点!赵长老亲自带着第七、第八小队,趁着子时潮水最低的时候,从西侧礁石区摸过去的。”
许星遥握着药杵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白玉药臼中的草药汁液顺着杵尖缓缓滴落,在青石台面上溅开几滴深绿色的痕迹。他抬起头,眉宇间的疲惫被好奇取代。
林澈见状立刻来了精神,说得更加起劲:“我们趁着夜色从西门潜出,沿着海崖下的暗礁摸过去。”他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条歪歪扭扭的线,水痕在某个位置突然转折,“这里有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正好避开他们的巡逻路线。”
“那些蠢货根本没想到,”林澈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我们会在昨天大战后选择连夜突袭。”他的手指在桌面某个位置重重一点,溅起几滴水珠,“哨塔上的守卫都在打瞌睡,被我们摸到眼皮子底下都没发现!”
瑶溪歌突然伸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银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纤细的手指在林澈画的水痕旁划出几个叉号:“我可是亲手解决了七个隐雾宗邪修。”她指尖沾着的茶水在桌面上留下淡褐色的印记,”东侧哨塔三个,后营三个,还有一个追着我们的巡逻修士。”
周若渊轻咳一声,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补了几道规整的线条:“本来计划执行得很顺利,”他的指尖在某个位置画了个圈,“我们破坏了三个毒雾法阵,烧毁了整片毒草园。”手指突然一顿,在水痕某处点了点,“要不是某个贪吃鬼……”
“喂喂喂!”林澈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里的水面荡起涟漪,“我那叫随机应变懂不懂?再说最后不是顺利完成任务了吗?”他转头看向许星遥,眉飞色舞地比划起来,“你是没看见赵长老那招千涛叠浪,好家伙!海水哗地就卷起十几丈高!”他站起身夸张地挥舞手臂,“那些营帐就跟纸糊似的,唰啦一下全被冲垮了!”
周若渊抿了口茶,茶盏在他指间转了个圈:“别听他胡扯。实际是赵长老用水幕掩护我们两队人的行动。”
“我可没夸张!”林澈一屁股坐回凳子上,凳子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你是没看见,那些隐雾宗修士看到老巢被端时的表情……”他模仿对方惊恐的样子,逗得许星遥笑出了声。
许星遥将调好的药液倒入三个陶碗,递给他们:“所以你们身上的伤……”
“哦,这个啊。”林澈随手扯了扯破损的衣襟,盖住下面的伤口,“回程时撞见几个漏网之鱼。”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小打小闹罢了,瑶师姐一个百蛊噬心就全解决了。”
瑶溪歌闻言得意地扬起下巴,发间的银铃叮咚作响:“那是自然,我的蛊虫可都饿着呢。”
晨光越来越亮,药庐内的烛火渐渐显得黯淡。四人围坐在小桌旁,分享着那包灵果。许星遥听着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着突袭的细节,紧绷了一夜的心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第54章 交易
这日,难得四人的换防轮休赶在了一起。
前夜的雨水在浮云城坊市的青石板路上积成大大小小的水洼,倒映着晨光中飘过的云絮。许星遥踩着斑驳的梧桐树影转过街角,糖球安静地蹲在他肩头,银白色的鳞片随着步伐微微颤动,在阳光下折射出珍珠般的光晕。
林澈走在最前面,靴子踏过水洼时溅起细小的水珠。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时衣摆带起一阵微风:“就是这里!”他抬手指向前方,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兴奋。
三人顺着他的指向望去,一座三层的朱漆木楼伫立在街角,檐下悬着的百珍阁匾额上金漆有些剥落,却更添几分古朴韵味。门楣上挂着的青铜铃铛无风自动,发出清越的声响,仿佛在欢迎来客。楼前站着个穿褐色短打的精瘦修士,腰间挂着块青玉算盘,正逐个查验参会者递上的玉牌。
瑶溪歌突然从后面窜出来,发间新换的银丝流苏随着她的动作激烈晃动,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银亮的弧光:“我特意打听过了,今天主持交换会的可是百珍阁阁主的掌上明珠。”说着竖起三根手指,“据说这位千金三岁就能辨灵药真伪,七岁识破过一株五百年的假参王。”
林澈闻言吹了声口哨:“这么厉害?”
正说着,前面查验玉牌的褐衣修士已经排到他们。周若渊不慌不忙地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四块鎏金玉牌。
踏入内厅,八角形的空间远比外观看起来要宽敞通透。八根朱漆立柱支撑着绘有星象图的穹顶,中央的白玉圆台在晨光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二十余张黑檀矮几呈放射状环绕圆台摆放,每张矮几旁都铺着靛青色的蒲团。已有半数席位坐上了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灵茶香气。
许星遥目光扫过全场,多数是尘胎后期的修士,衣饰各异,有五六位灵蜕初期的修士分散而坐。靠东侧的一张矮几旁坐着个身着赭色长袍的中年修士,气息沉稳内敛,应是场内唯一的灵蜕中期。那人似有所感,抬眼与许星遥视线一触即分,目光如古井无波。
“四位道友这边请。”一位梳着双丫髻的侍女欠身行礼,浅杏色裙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她引着四人来到西北角的矮几前,案上已备好一套青玉茶具和四色精致点心。
糖球从许星遥肩头轻盈跃下,银白色的尾巴在案几上扫过。它好奇地用鼻尖碰了碰琉璃盏中盛放的蜜饯灵果,那果子竟微微颤动了一下,惊得小兽往后一缩,惹得瑶溪歌掩嘴轻笑。
“当——”
一声清越的铜磬响彻内厅,众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一位身着鹅黄襦裙的少女缓步走上玉台,裙裾上绣着的暗纹在走动间若隐若现。她腰间悬着的不是寻常玉佩,而是一个精巧的青铜罗盘,指针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颤动,在阳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晕。
“小女子苏萱,代家父主持今日交换会。”少女声音不大,却在厅内每个角落都清晰可闻。她抬手轻抚罗盘,指尖流转着淡淡灵光,“按百珍阁老规矩,以鎏金玉牌为序轮流上台,每人限时半刻钟。”罗盘指针随着她的话语轻轻转动,“若有多位道友有意交换,最终由台上交易者择定。”
第一轮上台的是个满脸风霜的中年修士,粗布衣袍上还沾着未干的泥点。他缓步走上白玉圆台,从怀中取出个贴着一道朱砂符箓的玉盒。掀开盒盖时,符纸无风自动,露出里面五颗泛着冷铁光泽的种子,表面布满细密的尖刺纹路。
“玄铁荆棘种,二阶灵植。”修士的声音沙哑低沉,手指上布满老茧,“成株后藤蔓坚韧胜铁,最适合布置防御阵法。”他抬头环视众人,目光在几位灵蜕修士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求换同阶的火属性炼器材料。”
许星遥微微摇头,这类防御型灵种的确实用,但他手头没有合适的火属性材料。东侧那位赤袍修士沉吟片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三块泛着橙红色光芒的晶石,每块都有鸽卵大小,内部似有火焰流动。
“熔火晶,产自南离火山。”赤袍修士将晶石放在侍者递上的玉盘中
台上的修士眼睛一亮,仔细查验晶石后满意地点头,两人在苏萱的见证下完成了交换。
轮到林澈时,他一个箭步窜上玉台,衣摆带起一阵微风。从腰间锦囊中摸出个海蓝色贝壳,贝壳表面天然形成的纹路如同波浪般起伏。他拇指在贝壳边缘轻轻一按,贝壳应声而开,露出里面珊瑚状的莹白骨骼,在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南海银鲛的鳃骨。”林澈得意地晃了晃贝壳,“炼制水属性法器的上佳材料,尤其适合做避水珠的核心。”他环视四周,目光在几位水属性修士身上转了转,“想换能加速灵力恢复的丹药或灵草,品质越高越好。”
靠南侧的一位灰衫修士立即举起个青玉瓶:“我有三瓶回气丹,以百年玉黄精为主药,每瓶十二粒。”他拔开瓶塞,一股清凉的药香顿时弥漫开来。
第三轮上台的是位灵蜕初期的女修,一袭素白长衫上绣着几枝淡墨兰草,只见她从袖中取出个巴掌大的琉璃瓶,瓶中七颗种子在光线下泛着奇异的光泽,每颗种子表面都布满了细密的银色星斑,如同将夜空繁星尽收其中。
“星睫草,二阶灵种。”女修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掩不住眼中光彩,“花开时如夜空繁星。花粉可短暂增强目力三成,尤其适合夜战。”她轻轻晃了晃琉璃瓶,星斑随之流转,“求换能缓解经脉灼痛的药物,最好是针对火毒的。”
许星遥眼前一亮,立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个冰玉方盒。盒盖掀开的瞬间,寒气四溢,在周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飘散。盒中整齐排列着十二枚指甲盖大小的淡蓝色药丸,每枚表面都覆着层霜花状纹路。
“霜雾寒露,以百年雪莲为主药,佐以七种灵草。”许星遥将药盒递给侍者,“对火毒灼脉有奇效,每日一粒,连服三日可愈寻常火毒。”
女修接过药盒仔细查验,指尖轻触药丸时,一缕白霜顺着她的手指蔓延。她眼中闪过惊喜,却又迟疑道:“药效确实上佳,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琉璃瓶。
“再加一百灵石,您看如何?”
见女修点点头,许星遥爽快地取出个小布袋放在侍者托盘上。这笔交易让他心情大好,星睫草正好能弥补他正好能弥补他目前灵植种类的不足。
轮到周若渊时,他从容起身,青衫下摆拂过白玉台阶。只见他取出一节三寸长的焦黑木心,表面布满细密的金色纹路,如同闪电被永恒凝固其中。
“雷击梧桐木心。”周若渊指尖轻抚木心表面,那些金纹随即亮起微光,隐约有雷鸣之声,“取自百年梧桐,历经天雷不毁。”他将木心置于玉台中央的锦垫上,“换取能提升音律类法器的炼器材料。”
话音刚落,台下突然站起三人。最引人注目的是位蒙着轻纱的女修,她取出的青玉匣中盛着半匣晶莹剔透的淡青色砂粒。“清灵砂,产自东海深渊,最能调和音色。”她的声音如同清泉击石。
许星遥注意到苏萱腰间的青铜罗盘指针剧烈颤动,最终定格在蒙面女修的方向。周若渊检验过清灵砂后满意颔首,完成了交换。
瑶溪歌轻盈地跃上玉台,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从腰间绣着繁复纹样的荷包中取出一个蚕茧大小的莹白色茧囊,表面流转着七彩光晕。茧囊在她掌心微微颤动,传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里面藏着什么活物。
“幻梦蛊茧,”她指尖轻点茧囊,七彩光晕随之荡漾,“是南疆千年古茶树的伴生蛊虫。可助修士入定,破除心障。”她环视台下,目光在几位木属性修士身上停留,“想换能增强木属性感应的物件,最好是活株灵植。”
那位一直静坐的灵蜕中期中年修士缓缓起身,赭色长袍无风自动。他从袖中取出一截三寸长的木段,表面粗糙似枯枝,乍看平平无奇。“老夫有一截通灵木,”他声音低沉如古钟,“能助木修感应灵植气息。”
许星遥灵识一探,敏锐地注意到木段断面上的年轮纹路有几处不自然的断裂,断纹处隐约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借着饮茶的动作向瑶溪歌传音:“木心年轮有断纹,怕是受过虫害,不好养活。”
瑶溪歌闻言却不动声色,故作天真地歪着头:“道友这截通灵木,可还能抽枝发芽?”
中年修士面色不变:“古木有灵,自有机缘。”他手指轻抚木段,那些看似普通的木纹中果然流动起极淡的绿芒,但光芒在断纹处明显暗淡了几分。
瑶溪歌笑吟吟道:“道友的通灵木确是珍品,只是与我修炼的蛊术属性不太相合……”她手腕一翻,茧囊消失在掌心,“不知可还有其他道友有意交换?”
台下修士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应答。中年修士轻哼一声,收回木段坐回原位。许星遥注意到他袖口处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灵力波动,显然是对瑶溪歌的拒绝颇为不满。
交换会过半时,许星遥的目光再次被台上的物件吸引。这次上台的是个满脸沟壑的老修士,枯瘦的手指间捧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矿石。那矿石表面粗糙不平,却在某个角度折射出奇异的光芒,石心处隐约可见流动的光晕。
“赤魄玉精。”老者沙哑的声音在厅内回荡,说话时矿石表面的光芒随之明灭,仿佛在呼吸,“采自地脉深处,宜用于音律类法器进阶。至于交换之物嘛,老夫并不指定。”
许星遥心头一跳,若能得此物,朱砂玉埙便可晋升二阶灵纹器!
“青荷凝露。”许星遥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摆在侍者托盘上,瓶身透明处可见其中碧绿色的液体流转,“采自百年青莲花心,对压制对火属性修士而言是压制心火有奇效。”
老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枯瘦的手指抚过玉瓶,瓶壁立刻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但他随即又摇了摇头:“寒青荷凝露虽好,但老夫更需……”
许星遥又取出个靛青色小荷包:“再加这个,沉星泽的星砂,可助稳定心火躁动。”
老者指接过星砂,将少许砂粒倒在掌心。那些砂粒竟自行排列成一个小小的星图,发出悦耳的嗡鸣。他连连点头:“成、成交!”
许星遥接过赤魄玉精时,矿石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内里的光芒脉动如心跳。
交换会临近尾声,厅内烛火已燃去大半。许星遥缓步踏上白玉圆台,衣摆拂过台阶时带起细微的灵气波动。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三个玉瓶,瓶身通透如冰,隐约可见内里流动的银白色液体,在烛光下泛着月华般的清冷光泽。
“月华竹沥。”他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厅内清晰可闻,“以凉脂竹沥为主药,辅以五种灵草,于朔月之夜萃取而成。可压制隐雾宗黑魂毒,延缓毒性发作三日。”
厅内骤然一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在浮云城这种前线要塞,能对抗隐雾宗剧毒的灵液堪称无价之宝。
“求换有助于灵兽突破的丹药或灵材。”许星遥补充道,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肩头糖球的鳞片。小兽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意,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
竞价出乎意料地激烈。最先站起的是位南疆打扮的女修,她取出的赤红色丹丸散发着浓郁的血气:“蜕鳞丹,以百年蛇蛟蜕皮为主药,最适合灵兽突破瓶颈。”
紧接着,靠北侧的一位修士举起个玉盒:“在下这里有截通灵犀角,磨粉服用可助灵兽开智。”
糖球突然从许星遥肩头立起身子,红宝石般的眼睛紧盯着南疆女修手中的赤红丹丸,鳞片微微震颤发出细碎的声响。许星遥会意,向北侧修士歉然一笑:“谢过道友,但在下更需要这蜕鳞丹。”
他接过女修递来的赤红丹丸时,丹药在他掌心微微发烫。糖球迫不及待地伸出爪子,却被许星遥轻轻按住:“回去再服。”小兽委屈地呜咽一声,乖乖钻回他衣襟里。
第55章 跟踪
日头正烈,坊市的青石板路被晒得泛白,蒸腾的热气扭曲着远处的街景。四人从百珍阁出来时,街上很是热闹。
“等等。”周若渊突然抬手拦住众人,碧玉洞箫在他指间转了半圈,箫身上雕刻的梧桐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许星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街角处一个戴竹编斗笠的身影一闪而过。那独特的轻纱下摆,正是交换会上用清灵砂换走雷击梧桐木心的蒙面女修。
“有意思。”瑶溪歌腕间的银铃突然静止,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指尖不着痕迹地从腰间荷包拈出一只米粒大小的碧绿蛊虫,“看来有人对我们很感兴趣呢。”蛊虫振翅时几乎无声,顺着她的袖口滑落,转眼便混入人群中消失不见。
四人默契地调整步伐,转入一条更狭窄的巷道,两侧高墙投下的阴影顿时带来几分凉意。墙根处青苔的湿气混着不知谁家晾晒的陈皮香,在狭窄的空间里酝酿出特殊的味道。一只花斑野猫从墙头跃下,尾巴扫过周若渊的衣摆,又警惕地窜进阴影里。
周若渊以指腹轻抚碧玉洞箫,箫身上雕刻的梧桐叶纹路在他指尖下若隐若现。他眼角扫过身后攒动的人流:“还在跟着。”声音压得极低,“第三个路口转弯,我瞥见那人的斗笠。”
瑶溪歌突然伸手挽住林澈的手臂,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她踮起脚尖,嘴唇几乎贴上林澈的耳垂:“前面茶楼,二楼窗边。”她说话时睫毛轻颤,另一只手状似无意地拨弄着发间的银丝流苏。林澈会意,顺势虚搂住她的纤腰放声大笑,笑声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他眼角余光却精准锁定了茶楼窗口,那里有抹黑影正迅速隐入茜纱帘后,帘上绣着的白鹤图案被带得微微晃动。
许星遥指节在腰间的寒髓剑镜背面轻叩三下,镜面霜纹应声亮起微光。他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将糖球往怀里按了按。小兽会意,鳞片上的月纹泛起淡淡红芒,在衣料遮掩下像盏将熄未熄的烛灯。
“应当不止一人,分头走。”在拐过一处堆满杂物的拐角时,许星遥突然驻足。他的声音凝成一线,精准传入三人耳中,“药庐汇合。”
周若渊微微颔首,指向西侧一条人迹较少的岔路:“我去会会这边的朋友。”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说罢,青衫广袖无风自动,衣袂翻飞间人已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而起,转眼便掠过三丈开外,融入熙攘人群中消失不见。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梧桐清香飘散在灼热的空气里。
瑶溪歌腕间银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她一把拽住林澈的手腕:“这边!”两人灵活地拐进东边一条挂满红灯笼的窄巷。灯笼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将二人的身影映照得忽明忽暗。林澈回头冲许星遥眨了眨眼,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戟上。
许星遥则继续沿着街道缓步前行,步伐从容得好似真的在闲逛。他时不时在路边摊位驻足,拿起某件物品细细端详,又或是与摊主讨价还价几句。糖球从他微微敞开的衣领处探出半个脑袋,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它宝石般的眼睛警惕地转动着,鼻尖不时轻颤,从混杂着香料、熟食与汗味的空气中捕捉着可疑的气息。
行至一处卖糖画的摊子前,许星遥突然驻足。摊主是位头发灰白的老人,布满皱纹的手正熟练地勾勒着一只灵雀。铜盘里的糖浆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老伯,要只凤凰。”许星遥故意提高声调,同时借着铜盘的反光观察身后,那个戴斗笠的身影果然在十步开外的绸缎庄前,正假装挑选布料,却不时朝这边张望。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舀起一勺金黄的糖浆,在铜盘上勾勒起来。糖浆在铜盘上流淌的轨迹如同行云流水,渐渐成型为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凤凰的尾羽纤毫毕现,每一片翎毛都薄如蝉翼,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老人枯瘦的手腕稳如磐石,连最细的凤尾翎毛都没有丝毫颤抖。
许星遥接过糖画时,指尖在案几上留下三枚灵石,低声道:“借您后院一用。”老人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一颤,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继续专注于手中的糖画制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又开始画鲤鱼,糖浆勾勒出的鱼鳞在铜盘上闪闪发光。
在堆满柴禾的狭窄后院,许星遥迅速蹲下身,指尖在几个关键位置轻点。黄纸朱砂的符箓随着他的动作悄无声息地没入泥土,只在表面留下几道几乎不可见的淡金色纹路。他闪身躲进一间废弃的仓房,木门虚掩着,透过一指宽的门缝正好能将整个院落的动静尽收眼底。糖球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银白鳞片变得黯淡无光,最后与墙角斑驳的阴影完美融合。
阳光从门板的裂缝间漏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光带。浮尘在光束中缓缓舞动,像是无数细小的星辰。后院那扇老旧的木门突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铰链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许星遥手腕一翻,寒髓剑镜出现在掌心。镜面霜纹流转间,三道凝实的幻影瞬间分化而出,呈品字形护在身前。幻影边缘缭绕着细密的霜气,将周围的温度都带低了几分。
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中,却不是预料中的斗笠人。来人是个身着粗布衣裳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发间只簪着一根普通的桃木钗,鞋面上沾着新鲜的泥点。她脚步轻得像猫,踩在落叶上都没发出声响。
许星遥持着剑镜缓步走出仓房,三道幻影如影随形。少女见状立即摊开双手,掌心躺着一枚青铜钱币。钱币上的纹路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正是百珍阁特有的标记,与交换会上侍者腰间悬挂的令牌一模一样。
“道友别误会。”少女的声音清脆如檐角风铃,却刻意压得极低。她保持着双手摊开的姿势,腕间的红绳银铃纹丝不动,“苏萱姑娘让我来的。”说话间,她手腕灵巧地一翻,那枚青铜钱币在掌心转了个圈,背面突然浮现出一个淡淡的“萱”字水印,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转瞬即逝。
许星遥的目光在钱币与少女的面容之间游移,剑镜幻影依旧悬浮在身侧,霜气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糖球从仓房的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银白鳞片上的月纹若隐若现,眼睛紧盯着少女的衣角。
“姑娘说,玄阴岛的人盯上了赤魄玉精。”少女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他们在最近几次交易会上,专门收购音律类灵材。”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布衣角,“特别是,能克制水属性功法的。”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院墙方向。
许星遥眉头微蹙,之前南海之战,玄阴岛修士偷袭正在突破的林澈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正欲细问,糖球突然从阴影中窜出,银白鳞片全部炸起,在阳光下如同一团刺眼的银芒。小兽对着西侧院墙发出急促的“嘶嘶”声,尾巴绷得笔直。
“嗖!”
三道乌光如毒蛇般破空袭来,精准击中悬浮的剑镜幻影。冰晶碎片四散飞溅,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许星遥左手一把揽住少女的肩头,带着她向侧方翻滚,右手剑镜在身前划出半月光弧。两人原先站立处的青石板上,三枚漆黑骨针深深钉入石面,针尾缠绕的绿雾发出”滋滋”声响,将周围的枯叶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
斗笠人如鬼魅般从院墙飘落,轻纱下摆无风自动。他站定时,脚下竟未激起半点尘埃。
“交出赤魄玉精,饶你不死。”斗笠人的声音雌雄莫辨,宽大的袖口又滑出三枚骨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寒光。
许星遥将少女护在身后,右手剑镜横于胸前,镜面突然迸发出刺目的霜白光芒,繁复的冰纹在镜面上迅速蔓延,如同冬日窗棂上凝结的霜花。霜华射出,斗笠人急忙后撤,却撞上了一张不知何时织就的银网。正是许星遥先前埋下的符箓被激发,细如发丝的银线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你们玄阴岛还是这般下作。”许星遥剑指一引,镜中霜华如瀑布般倾泻而出。斗笠人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把黑砂抛洒而出,砂粒与霜华相撞爆出连串刺目火花,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像是腐烂的海鱼混杂着硫磺的气息。
斗笠人修为明显压过许星遥一筹,但受困于符箓织就的银网之中,腾挪间处处受限。他右手骨针连点,三道乌光直取许星遥咽喉、心口与丹田。左手掐诀唤出的黑气小盾滴溜溜旋转,将袭来的霜华尽数挡下。
许星遥身形如柳絮飘转,寒髓剑镜在身前划出半轮冷月般的光弧。“叮叮叮”三声脆响,乌光骨针被精准格挡,针尖在镜面上擦出一串火花。霜气与黑砂不断碰撞,爆开的余波将院中的老树震得簌簌作响,树叶纷纷扬扬落下。
斗笠人突然变招,三枚骨针脱手而出,在空中一分为三,化作九道虚实难辨的乌光,从四面八方袭向许星遥要害。许星遥不慌不忙,剑镜在掌心急速旋转,镜面霜纹大盛,在周身形成一道晶莹剔透的冰晶屏障。九道乌光接连撞在屏障上,激起一圈圈涟漪般的冰纹。
就在这僵持之际,斗笠人突然闷哼一声。原来少女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手中银匕首精准刺入他右肩。斗笠人身形一晃,猛地捏碎腰间玉佩,整个人竟化作缕缕黑烟,从银网的缝隙中钻出。飘落的斗笠下只余一个黑砂盒,“啪嗒”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少女从掸了掸衣襟上沾的尘土和叶片:“跑得倒快。”她弯腰拾起斗笠人遗落的黑砂盒,轻轻一吹,盒中的砂粒顿时散作飞灰,“是腐心砂,看来姑娘说的没错,玄阴岛和隐雾宗真有勾结。”
糖球从柴堆后钻出来,银白鳞片上沾了几根枯草。它警惕地嗅了嗅那件斗笠,突然打了个喷嚏,嫌弃地用爪子把斗笠推开。许星遥收起剑镜,院中残余的银网符箓也渐渐消散在阳光里,只余几道几乎不可见的淡金色痕迹。
许星遥匆匆谢过少女,随后快步离开糖画摊后院,混入正午喧嚣的街市。他刻意绕了几条巷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才从药庐后门闪身而入。
刚推开自己房间的木门,就见林澈大咧咧地翘着腿,靴底还沾着巷子里的泥浆:“你可算回来了!”
周若渊倚在窗边把玩着碧玉洞箫,瑶溪歌正往嘴里塞着蜜饯,见他进来立刻起身。
许星遥反手合上门扉,糖球从他衣襟里灵巧地钻出,跃到桌上精准叼走一块云片糕。他简单说了遭遇斗笠人和百珍阁侍女的经过。
“我们这边也有发现。”周若渊从袖中取出一块焦黑的布片,“跟踪我的人虽然用火遁逃了,但留下了这个。” 他将布片摊在桌上,上面沾着的绿色粉末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磷光,散发出淡淡的腥甜气息。
瑶溪歌从腰间解下个小巧的瓷瓶,青玉瓶身上雕着细密的蛊纹。她拔开塞子,里面躺着几粒漆黑如墨的砂粒:“我和林澈在巷子里逮到个尾巴,结果那厮咬碎了毒囊。”她晃了晃瓶子,黑砂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这是从他靴底刮下来的,和你说的一模一样,也是腐心砂。”
林澈咽下嘴里的蜜饯,难得严肃地补充:“那人腰间挂着玄阴岛的令牌,但用的功法分明是隐雾宗的路数。”
“看来玄阴岛确实和隐雾宗勾结。”周若渊郑重道,“这事非同小可,得立刻上报城主府,不能让他们在城里搞出乱子!”
第56章 大战
浮云城主府议事厅内,沉水香的青烟在鎏金香炉上方袅袅升起。城主鹰破云端坐主位,玉扇轻摇间带起细微的灵力波动。这位涤妄初期的强者身形清瘦如鹤,一袭素白长袍上绣着暗银云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报——东城墙三处阵眼受损!”传令修士匆匆入内单膝跪地,衣袍下摆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在地毯上洇开暗红。他双手呈上的投影石中,显现出城墙被黑气缭绕的画面。
坐在右侧首位的灰袍长老猛地站起,案几上的青瓷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他袖中滑出块古朴龟甲,上面密布的裂纹已经蔓延至边缘:“护城大阵最多再撑三日!”龟甲在他掌心微微发烫,“老夫推演了七遍……”
“够了。”鹰破云玉扇轻合,声音不大却让厅内骤然安静。他目光如电扫过在座众人,最后定格在厅中央的沙盘上。那沙盘中的浮云城模型泛着淡蓝微光,周围十八艘黑船虚影正如群鲨般不断冲击着防护光幕,每次撞击都激起一圈涟漪。
身着绛紫长袍的丹鼎峰长老捋着雪白长须,腕间一串朱砂念珠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江峰主那边究竟……”
鹰破云竖起食指,厅内霎时寂静无声,连香炉青烟都凝滞不动。
“暂且不要多问,计划进展顺利。”鹰破云的声音在议事厅回荡,“只要我们浮云城能够拖住隐雾宗主力……”话未说完,一名黑甲卫士快步走入,玄铁战靴踏在青玉地砖上却未发出半点声响。他俯身在城主耳边低语几句,同时呈上一个灰布包裹的布袋。
鹰破云灵识扫过布袋,白玉般的面容上浮现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指尖在布袋上轻轻一点,随即将其收入袖中。
“报——!”又一名传令官跌跌撞撞冲进大厅,额角还淌着鲜血,“城外,城外又来了三十艘黑船!”
厅内众人霍然起身。紫袍长老的茶盏翻倒,琥珀色的茶汤在案几上漫开;灰袍长老手中的龟甲“咔”地裂成两半;几位年轻长老的法剑已然出鞘三寸。
鹰破云大袖一挥,议事厅的穹顶突然如水波荡漾,变得透明如水晶。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天际黑压压的船影如蝗虫过境,遮天蔽日。最前排九艘巨船的狰狞船首像正喷吐着腐蚀性黑雾,那些鬼面雕刻的眼中泛着血光。护城大阵的蓝色光幕在冲击下剧烈震颤,表面泛起不祥的血色涟漪,如同受伤野兽的哀鸣。
“走!”鹰破云一声清喝,身形已化作一道白光闪至厅外。诸位长老紧随其后,各色流光冲天而起,衣袂破空之声如同裂帛。
东城墙上,狂风卷着毒雾呼啸而过。周若渊立于箭楼之巅,碧玉洞箫横于唇前,箫身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青光。那青凰虚影比平日凝实数倍,每一片翎羽都纤毫毕现,在毒雾弥漫的空中划出清晰的轨迹。青凰每一次振翅,都掀起净化之风的旋涡,大片墨色毒雾如雪遇骄阳般消融。箫声时而高亢如凤鸣,时而低回似泉涌,音波所过之处,黑雾尽散。
瑶溪歌站在城墙垛口,十指如蝶翻飞。她腕间的银铃凌空组成九宫阵型,每次碰撞都迸发出莹绿色的孢子云雾。这些孢子见风就长,化作漫天萤火,附着在黑船表面的阵法上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她发间的孔雀银簪在阳光下闪烁,随着她身形移动,在城墙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林澈赤足踏在最高的城垛上,双戟在他手中舞成两轮银月。每次挥击都有云气凝结的巨鲸虚影咆哮而出,重重撞向试图靠近城墙的黑船。他衣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束发的丝带早已不知去向,黑发在脑后飞扬如旗。巨鲸撞击的闷响与黑船木板断裂的脆响交织在一起,在城墙上空回荡。
许星遥在药庐中忙碌,寒髓剑镜悬于案头,不时为送来的伤员冻结伤口处的毒素。糖球蹲在他肩头,每当有毒雾飘近,便从口中喷出细小的银焰将之焚烧殆尽。庐外厮杀声震天,庐内却只有药杵捣碎的声响和伤员压抑的呻吟。
“鹰城主,别来无恙啊。”
一道令人牙酸的嗓音如锈刀刮骨,穿透战场嘈杂。黑船阵中缓缓升起两道身影,所过之处连毒雾都为之避让。左使身着猩红长袍,右臂却只剩森森白骨,持着的白骨幡上缠绕着缕缕黑气;右使十指间缠绕着九根血色丝线,每根丝线末端都连着具扭曲抽搐的尸傀,那些尸傀眼眶中跳动着幽绿鬼火。
“左右二使亲至,倒是看得起我浮云城。”鹰破云负手立于城楼,衣袍在狂风中纹丝不动,“可惜三个月过去,你们连城墙砖都没啃下几块。”
左使发出沙哑笑声,白骨手臂轻抚幡面:“今日不同往日。”幡面上突然浮现数十张痛苦扭曲的人脸,”你以为我们这三个月,”他猛地挥幡指向城内,“只是在强攻?”
右使的尸傀同时咧开腐烂的嘴角,声音如毒蛇吐信:“想来是因为城主这三个月,”丝线一抖,九具尸傀摆出讥讽表情,“过得太安稳了。”
“你说这些?”鹰破云突然从袖中甩出个布袋,数十枚玄阴令叮叮当当散落在城砖上,每枚令牌上的青鱼纹都已被剑气贯穿,“玄阴岛的杂碎,本座一个时辰前刚刚清理干净。”
左右二使同时色变。左使的白骨幡暴涨三丈,幡面展开如夜幕,上面密密麻麻的怨灵面孔发出凄厉哀嚎;右使的尸傀丝线如活蛇般蠕动,九具尸傀关节反转,发出刺耳尖啸。
“好!好得很!”左使白骨五指攥得咯吱作响,“既如此,”幡面怨灵突然同时睁眼,“就拿整座城陪葬!”
右使丝线绷直如琴弦:“正好用满城血气,”九具尸傀凌空摆出诡异阵型,“祭我的新傀!”
鹰破云玉扇“唰”地展开,扇面山水纹路亮起湛蓝光芒:“本座倒要看看,”他一步踏出城垛,脚下生出朵朵青莲,“你们这三个月,”莲瓣飘落处毒雾尽散,“除了耍嘴皮子,”扇刃划过空中留下霜痕,“还长了什么本事!”
“攻城!”
左使白骨幡重重一顿,幡尾插入脚下黑船甲板。随着这声令下,四十八艘黑船同时亮起刺目血光,船首镶嵌的黑石碑表面“万魂”二字如伤口般渗出血色。无数扭曲的冤魂从碑中喷涌而出,在空中汇聚成滔天黑潮,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声扑向护城大阵。
光幕在冤魂冲击下剧烈震颤,表面泛起不祥的血色涟漪,细密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城墙上几位年轻修士已经面色发白,手中法器微微颤抖。
鹰破云却气定神闲地掐了个古怪法诀,指尖青光如游龙流转。护城大阵突然迸发出耀眼的蓝光,当第一批冤魂撞上光幕时,原本应该被腐蚀的阵纹竟如磨盘般转动起来,将冤魂绞得吱吱作响,黑烟四散。
隐藏在城墙各处的三百六十面阵旗同时显现,玄黑旗面上用银线绣制的玄武图案仿佛活了过来。龟蛇相缠的图腾在旗面游动,每面阵旗都射出一道蓝光,在空中交织成巨大的玄武虚影。那虚影仰首长嘶,声浪震得冤魂潮水般后退。
“真当本座这三个月在陪你们玩?”鹰破云玉扇轻摇,扇面上山水纹路流转如活物,“尝尝老夫的玄武分海阵!”
他话音未落,玄武虚影突然张口喷出滔天巨浪。那浪涛却不是水,而是由无数细小符文组成的洪流,所过之处冤魂如雪遇沸汤,瞬间消融大半。剩余冤魂仓皇后退,却被玄武长尾一扫,尽数卷入符文旋涡中绞得粉碎。
左右二使站在船头,猩红长袍在符文洪流中猎猎作响。左使的白骨手臂猛地插入自己胸膛,掏出一颗跳动的心脏捏碎,鲜血溅在白骨幡上:“好你个鹰破云!”幡面怨灵得了精血,顿时凶性大发。右使则咬破舌尖,九根尸傀丝线染上血色,那九具尸傀身形暴涨,竟融合成一具三头六臂的巨型血傀。
战场瞬间白热化。东城墙正面承受着十二艘黑船的集中冲击,毒雾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但东城墙全体修士半步不退,因为身后就是正在紧急修复阵眼的阵法师们。
青凰虚影在毒雾中穿梭,每一次振翅都净化出大片的清明区域。周若渊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吞下颗回气丹后,箫声再起:“坚持住!”他声音穿透战场嘈杂,“再撑半个时辰,阵眼就能……”
话音未落,最前排的三艘黑船船腹突然裂开狰狞缺口,如同张开的血盆大口。十二根碗口粗的漆黑锁链带着刺耳的金铁交鸣声激射而出,每根锁链末端都连着布满尖刺的巨大铁球。那些铁球表面泛着诡异的绿光,旋转时带起腥臭的旋风,正对着城墙守军最密集的几处垛口砸来!
“小心!”林澈暴喝一声,双戟交叉成十字。云梦鲸影瞬间凝实如真,带着磅礴水汽迎头撞上三根锁链。碰撞的刹那,狂暴的气浪炸开,周围五丈内的守军如同落叶般被掀飞。瑶溪歌的银铃阵型及时展开,孢子云雾化作柔韧的网兜,接住了大部分被气浪掀飞的修士。
周若渊的碧玉洞箫突然发出刺目青光,青凰虚影长鸣着俯冲而下,利爪精准抓住一根锁链。那锁链顿时如活蛇般扭曲挣扎,铁球上的尖刺暴涨三寸,却挣脱不开青凰的钳制。
一道冰蓝色光柱一旁射来,如天外寒星般精准命中锁链关节处。寒气顺着锁链飞速蔓延,所过之处铁链表面凝结出厚厚的冰霜,眨眼间就将三根狰狞锁链冻成冰雕。周若渊回头望去,只见莫怀远单膝跪在临时搭建的法坛中央,乌木剑悬浮在身前,剑身散发着凛冽寒气。
十二名守城修士呈环形盘坐在法坛四周,各持一面玄色阵旗。他们面色苍白却目光坚毅,将自身灵力通过阵法纹路源源不断汇聚到莫怀远身上。每面阵旗上都凝结着细密的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东北角!”莫怀远突然厉喝,乌木剑应声调转方向。剑锋所指之处,三道冰蓝剑气破空而出,精准命中三具趴在阵法护罩上的尸傀。那些尸傀还保持着张牙舞爪的姿势,就被冻成了冰坨,从护罩表面重重摔落。
“莫师兄!”周若渊的求援声突然响起。莫怀远闻言剑诀一变,乌木剑立刻调转方向。只见一个戴青铜面具的灵蜕大圆满修士凌空而立,面具上雕刻的恶鬼纹路正泛着血光。那人手中白骨剑每次挥动,都带起腥风血雨。三人所在的第七小队被逼到角落,周若渊的青凰虚影在白骨剑气的冲击下已然黯淡无光。
“凝神!”
莫怀远一声低喝,法坛上的十二名修士立即变换阵型。他们手中阵旗交错舞动,在虚空中划出玄妙轨迹。所有灵力通过阵法纹路汇聚到莫怀远掌心,形成一团耀眼的银蓝色光球。乌木剑悬浮在光球中央,剑身逐渐变得透明如冰,内部可见十二个光点依次亮起。
“子!”
“丑!”
“寅!”
莫怀远每念一声,乌木剑身就有一个光点骤然大亮。当第十二声“亥”字落下,十二道剑影破空而出,在空中交织成天罗地网。每道剑影都拖着长长的冰晶尾焰,将途经的空气都冻结出细碎霜花。
红袍人似有所感,白骨剑仓促横挡。剑身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怨灵面孔,发出凄厉嚎叫。乌木剑影与白骨剑相撞的刹那,整个东城墙都被刺目的银蓝光芒淹没。强光中,隐约可见红袍人的青铜面具从正中裂开,碎片还未落地就被寒气冻成冰晶。
当光芒散去时,红袍人踉跄后退三步。他原本苍白的面容此刻布满黑色经络,如同蛛网般从眼眶向四周蔓延。那双充血的眼睛怨毒地瞪了莫怀远一眼,嘴唇蠕动似要说什么,身形却突然爆散成血雾,被一阵阴风吹散。
东城墙暂时转危为安,但整个战局依然胶着。护城大阵在四十八艘黑船的轮番冲击下摇摇欲坠,三百六十面玄武阵旗无风自动,旗面上的龟蛇图腾已经黯淡了许多。每当黑船撞上光幕,阵旗就会剧烈震颤,旗杆深深插入城墙砖石的根部渗出丝丝血迹。
高空之上,鹰破云手中的玉扇每次挥动都带起漫天青莲,与左右二使的血气黑雾不断碰撞。交手的余波震得方圆十里的云层四散,连阳光都变得支离破碎。
第57章 退敌
浮云城上空,云层被狂暴的灵力撕扯得支离破碎。鹰破云脚踏玄武阵眼,身形悬浮在百丈高空,周身环绕着三十六道幽蓝阵纹。这些纹路如同深海巨蟒般在他身周游动,每道纹路都与下方的护城大阵紧密相连,将浩瀚的阵法之力源源不断引入体内。他左半边脸颊泛着诡异的蓝光,皮肤下似有海水流动,连眼瞳都变成了深邃的湛蓝色。
鹰破云的玉扇“唰”地展开,扇面上绘制的山河图骤然亮起。那巍峨群山仿佛活了过来,与下方浮云城的轮廓完美重合;蜿蜒河流则化作道道灵光,与护城大阵的阵纹遥相呼应。扇骨末端镶嵌的明珠依次亮起,如同星辰排列。
左使狞笑着扯开猩红长袍,露出森然白骨构成的右臂。那白骨手臂掐了个古怪法诀,白骨幡猛地一顿,幡面上缠绕的黑气顿时沸腾起来。万千冤魂从幡面挣脱而出,在空中扭曲融合,最终凝成九条鳞甲分明的巨蟒。这些黑气凝聚的巨蟒眼冒血光,獠牙间滴落腐蚀性的毒液,随着左使手臂一挥,同时扑向护城大阵的光幕。
巨蟒撞上光幕的刹那,整个浮云城都为之一震。玄武虚影从阵眼处昂首长嘶,背甲上的纹路大放光明。光幕表面泛起无数细密的涟漪,如同石子投入湖面,将恐怖的冲击力均匀分散到整个大阵。三百六十面阵旗同时剧烈摇晃,旗杆深深插入城墙的根部渗出更多血丝,却始终屹立不倒。
“就这点本事?”
鹰破云突然仰天长啸,声浪如惊雷炸响,震得最近几艘黑船的桅杆剧烈摇晃,船帆“刺啦”裂开数道口子。他双掌在胸前虚合,十指间迸发出刺目蓝光。下方城墙上的三百六十面玄武阵旗同时震颤,旗杆顶端的玄珠“砰”地炸开,喷出冲天水柱。
这些水柱在空中交织成遮天蔽日的湛蓝水网,每根水线都流动着古老的符文。左使驱策的冤魂撞上水网,顿时如飞蛾扑火般发出凄厉惨叫,魂体被符文灼烧得“滋滋”作响,最终化作缕缕青烟消散。
“万魂同悲!”
左使沙哑的咒言响彻战场。他白骨手臂猛地插入自己胸膛,掏出一颗跳动的心脏捏碎,鲜血溅在白骨幡上。幡面浮现的怨灵面孔突然暴涨,化作实体般的黑影扑向水网。这些黑影保持着生前最痛苦的姿态,有腹部被剖开的孕妇,双手还维持着护住胎儿的姿势;有四肢反折的孩童,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更有浑身焦黑的老人,空洞的眼眶中淌着血泪。它们撕咬着水网阵纹,利齿间滴落的黑血竟将符文蚀出数个断点。
“哼!”
鹰破云怒喝一声,右掌如刀劈落。整座玄武分海阵随之变形,三百六十道水柱在空中凝聚成只只黑水玄武。这些玄武通体如墨,唯有双目赤红如血,龟甲上天然形成的纹路正对应着周天星斗。最惊人的是它们的飞行轨迹,每九只为一组,暗合星辰的方位,四十个小组又组成更大的阵型,恰如周天星斗运转的规律。
右使的尸傀丝线突然绷直如琴弦,发出刺耳的嗡鸣。那具三头六臂的巨型血傀如同提线木偶般猛然跃起,迎着第一波袭来的黑水玄武张开怀抱。当九只玄武同时撞上尸傀胸膛时,预料中的剧烈爆炸并未发生。尸傀腹部突然裂开血盆大口,露出镶嵌在体内的黑石碑碎片。碎片上“万魂”二字幽光闪烁,竟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将玄武水灵生生吞入碑中!
“城主还是省些力气吧!”右使阴恻恻地笑着,枯瘦如鸡爪的手指猛地扯动丝线,“今日这浮云城,我们是要定了!”随着他指尖动作,吞没水灵的巨型尸傀突然剧烈膨胀,表皮如吹胀的皮囊般变得透明,最终化作个直径十丈的浑浊水球。水球核心泛着污浊的黑光,表面不断凸起扭曲的人脸形状,分明是融合了无数怨灵之力的至阴恶水。右使丝线一抖,这团恐怖的水球便呼啸着砸向城墙!
鹰破云双掌在胸前急速结印,指尖划出的轨迹在空中留下湛蓝残影。护城大阵的光幕突然收缩三丈,厚度却增加了数倍,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形如龟甲纹路,每个笔画都流动着暗金色光泽。当恶水球撞击光幕的刹那,整座浮云城的地基突然传来沉闷的轰鸣,埋藏在城基四角的玄武镇碑被彻底激活了!
光幕上的符文疯狂游动,最终组成个巨大的龟甲图案。恶水球撞上龟甲的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
“轰——!”
震天动地的爆炸冲击波横扫四方,将方圆十里的云层彻底清空。鹰破云借反震之力冲天而起,右臂衣袖寸寸炸裂,露出如鹤骨般清瘦却蕴含恐怖力量的手臂。他拳锋凝聚着刺目蓝光,如流星般轰向左使心口。
左使仓促横挡白骨幡,幡面千张怨灵面孔同时发出凄厉尖啸。声波与黑水交织成扭曲的旋涡,空间都为之扭曲。拳幡相撞的刹那,左使整条白骨右臂“咔嚓”裂开细纹,身形暴退数十丈。
“裂天分海!”
鹰破云拳势陡然一变。他整个人化作一条奔涌大河,三百六十面阵旗应声爆裂,旗中封印的玄冥黑水如百川归海,全部汇入这一拳。拳风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扭曲,形成诡异的蓝色轨迹。
就在拳锋即将命中左使心口时,九根尸傀丝线如毒蛇般缠上鹰破云脚踝。右使在远处狞笑着扯动丝线,那些浸透尸毒的黑气顺着经脉疯狂上窜,所过之处皮肤立刻泛起死灰色。
“老匹夫找死!”
鹰破云暴喝如雷,浑身气血突然逆流。他脖颈处青筋暴起,左脸蓝光剧烈闪烁,竟将侵入体内的黑气全部逼至左脚。足尖在虚空重重一踏,整只左腿瞬间化为血雾,但黑气也被这决绝的一招彻底断绝。
更惊人的是,那些飘散的血肉并未消散,而是在空中重组凝形,转瞬间化作三支血色箭矢。箭身缠绕着蓝黑相间的气流,以迅雷之势射向右使!
右使仓皇侧身闪避,却仍被一支血色箭矢贯穿左侧肩胛。箭矢入体的瞬间,蕴含的玄武真水与他体内残留的黑气剧烈冲突,发出闷雷般的爆响。他的身躯猛地弓起,肩头炸开碗口大的血洞,碎骨与血肉四溅。那些飞溅的血肉还未落地,就被箭矢余威冻结成冰晶。
“啊——!”右使发出凄厉惨叫,十指操控的尸傀丝线顿时紊乱。那具巨型尸傀动作一滞,立刻被七只黑水玄武团团围住。玄武龟甲上的星纹亮起,组成天罗地网将尸傀牢牢锁住。尸傀疯狂挣扎,却只能扯得丝线“铮铮”作响,无法脱身。
高空之上,鹰破云独腿凌空而立,断肢处被蓝色阵纹缠绕,暂时止住血流。他右拳凝聚的黑水旋涡仍未消散,反而随着呼吸节奏缓缓膨胀。左使的白骨幡依然凶性不减。右使舍了尸傀,与左使两人一左一右夹击而来,招式狠辣刁钻。
鹰破云虽处处落于下风,却始终稳如磐石。他单腿在虚空中轻点,每次都能精准避开致命攻击。右拳的黑水旋涡时而成盾格挡,时而成矛突刺,将二人攻势一一化解。有几次险些被白骨幡扫中后心,都被他险之又险地侧身避过。
左使的右臂白骨突然诡异地拉长三丈,森森五指如铁钩般抓向鹰破云心口:“给我破!”白骨指尖泛着幽绿毒芒,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出嘶嘶白烟。
鹰破云玉扇横挡,“铮”的一声金铁交鸣,扇面山水纹路剧烈闪烁。他身形在空中连退七步,每退一步都在虚空中踏出圈圈涟漪。右使见状立刻扯动丝线,那具被玄武撕咬的尸傀突然爆发出刺目血光,六条手臂如风车般轮转,疯狂砸向光幕同一位置。
“轰!轰!轰!”
连续不断的重击让大阵剧烈震颤,阵眼中的三面主旗同时出现蛛网状裂纹。旗面上的玄武图案发出痛苦嘶鸣,一缕缕黑气从裂缝中渗入。
“城主大人,您的乌龟壳要撑不住了。”右使怪笑着再次扯动丝线,尸傀的胸膛突然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冤魂面孔,“不如早点投降!”
鹰破云的玉扇在掌心转了个完美的圆弧,突然延展变形,化作三尺青锋。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身上,血珠竟被剑刃尽数吸收:“那就看看,今日到底是谁先撑不住!”
剑身饮血后,古朴的符文如蝌蚪般在刃上游动起来。浮云城地下突然传来龙吟般的轰鸣,整座城池都为之震动。护城大阵的光幕彻底转为玄黑色,表面浮现出巨龟负城的恢弘虚影,将整座城池笼罩其中。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光幕虽然气势惊人,边缘却已经开始微微颤动,分明是强弩之末的搏命之势。
高空中的厮杀顿时陷入白热化。鹰破云手中古剑每次挥斩,都带起百丈水龙,龙吟声响彻云霄;左使的白骨幡彻底崩解,化作一条狰狞骨龙,与他右臂白骨融为一体;右使的尸傀则张开血盆大口,不断吞噬战场上飘散的残魂,每吞一口体型就暴涨三分,六条手臂上渐渐浮现出鳞甲纹路。
三方交锋的余波在空中炸开团团光晕,如同绚丽的死亡之花。鹰破云的白袍已经被鲜血浸透,却依然剑势如虹;左使的骨龙右臂也布满裂痕,每次碰撞都溅落碎骨;右使的尸傀则不断吞噬战场上飘散的残魂,体型越来越大。右使操控着越来越强的尸傀,脸色却越发苍白,显然消耗也是极大。
“城主何必顽抗?”
左使的骨龙巨口死死咬住古剑剑身,骨齿与剑刃摩擦发出刺耳的金铁之声。他沙哑的声音响起:“投降隐雾宗,保你修为不失!”
鹰破云突然轻笑出声,染血的白色长须在罡风中飘舞。他左手轻抚剑柄,右手指尖在剑脊上一抹:“本座在等阵法蓄力,”剑身突然亮起刺目蓝光,“你们在等什么?”
话音刚落,城墙上的三百六十面玄武阵旗同时燃起幽蓝火焰。旗面在火焰中化为灰烬,却从中冲出三百六十道水灵之气,如利箭般射向高空。这些水灵之气在高空交汇,凝结成一颗龙眼大小的湛蓝水珠。水珠表面流转着古老符文,内部似有汪洋翻涌。
水珠成型的瞬间,左右二使脸色骤变。左使的白骨右臂“咔”地松开古剑,暴退数十丈;右使则慌忙召回所有尸傀丝线,在身前交织成网。他们都认出来了,那是浓缩到极致的癸水真精,一滴便可洞穿山岳!
鹰破云的古剑脱困后,化作流光射入水珠。那颗看似平静的水珠突然剧烈震颤,表面浮现无数细密裂纹。下一刻,水珠轰然炸裂,化作漫天细雨飘落。每一滴雨水中,都蕴含着凌厉剑气,在阳光下折射出致命寒芒。
“千雨劫!”
暴雨倾盆而下。左使的白骨右臂急速旋转,在头顶形成骨盾;右使则操控尸傀组成墙体。黑船纷纷升起防护光罩,船体在剑雨冲击下剧烈摇晃。最前排的几艘黑船光罩破碎,船身瞬间被洞穿成筛子,缓缓倾斜坠落。
这一波攻势过后,左右二使虽然勉强挡下,但都已消耗巨大。左使的白骨右臂布满裂痕,右使的尸傀只剩三具尚能活动。黑船阵型也散乱不堪,有十余艘已经冒着黑烟坠向远处山林。
但鹰破云也到了强弩之末,他白袍已被鲜血浸透,玉扇只剩半截扇骨勉强相连。玄武大阵的光幕薄如蝉翼,随时可能破碎。浮云城的地基传来隆隆震动,街道上的石板纷纷翘起,显然阵法已经透支了地脉之力。
就在此时,天际突然划过一道翠绿流光。一枚玉符穿过战场,精准落入右使手中。右使神识扫过玉符内容,那张枯瘦的面容骤然扭曲,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撤!立即撤退!”他嘶声厉喝,声音因惊怒而变调。
第58章 三城
时光回溯,许星遥和林澈二人离开后,江雪寒负手立于树下。老梅枝丫在青石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他的指尖有节奏地轻叩腰间剑柄。随着每一次叩击,寒霜便顺着他的指尖蔓延,在青石地面上勾勒出繁复的阵纹。
“江峰主。”
一道低沉的嗓音打破庭院的沉寂。廊柱阴影处,一个魁梧身影缓步而出。来人一袭紫袍,玉带上镶嵌的雷纹玉随着步伐微微发亮。腰间悬着的九节钢鞭不时迸出细小的紫电,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焦灼气息,正是楚庭城主鹰破虚。
几乎同时,庭院角落的古井中升起一团青雾。雾中走出个长须中年,山溟城主的每一步都走得极稳,青石地面随着他的脚步泛起圈圈涟漪,仿佛他脚下踩着无形的深潭。他的袖口还沾着未干的水渍,显然刚从某处水域赶来。
“证实了。”江雪寒指尖一顿,地面上的霜纹骤然亮起,“跟咱们之前推测的一样。”他衣袖轻拂,霜纹组成的地图上浮现出三座城池的轮廓,“隐雾宗要的不是城池,而是楚庭水府。”
鹰破虚的钢鞭“咔”地绷直,九节鞭身瞬间连成笔直一线,紫电在鞭节间跳跃如活物。他浓眉下的虎目闪过一丝锐光:“果然如此!”
“那我山溟城的丢失……”山溟城主的声音如同地底传来的回响,他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万山溟渊可与楚庭水府同源!”说话间,他脚下的青石突然渗出水珠,转眼就积成一个小水洼。
江雪寒突然并指如剑,一道霜痕如银蛇般划过庭院。霜线所过之处,东南地域的详细地形图在三人面前徐徐展开。他剑尖轻点三处:“放出消息,就说开启水府的云泉钥,”霜线突然延伸,将三座沦陷城池与一座城池连接起来,“在浮云城。”
“等隐雾宗主力被吸引……”鹰破虚会意,钢鞭凌空劈落,紫电炸开三朵绚丽的雷花,精准命中图上三座城池的位置。电光过后,那三处的霜纹明显黯淡了几分。
山溟城主长须微动,脚下的水洼突然沸腾:“老夫也正好报那被突袭夺城之恨!”水珠从他袖中飞出,在霜纹地图上勾勒出几条隐蔽的水路。
江雪寒的剑鞘轻轻一震,霜纹瞬间覆盖整个庭院,将三人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他目光扫过两位城主:“只不过,要辛苦浮云城主了。”
【山溟城】
子夜时分的细雨如烟似雾,将整座城池笼罩在朦胧水汽中。城墙上的隐雾宗旗帜湿漉漉地耷拉着,偶尔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背面暗红的血迹。守夜修士倚着箭楼的木柱打盹,手中灯笼的火苗微弱得随时可能熄灭。细雨无声地落在护城大阵的光幕上,泛起细微的涟漪,却无人察觉异常。
“嗒。”
一滴雨珠落在阵幕上,瞬间凝结成六棱冰晶。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这些看似寻常的雨滴在接触光幕的刹那,都诡异地凝固成霜花。不过半刻钟,这片阵幕表面已经覆满蛛网般的霜纹,在夜色中泛着幽幽蓝光。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在雨夜中几乎不可闻。守夜修士突然惊醒,睡眼惺忪中看到阵幕上蔓延的冰裂纹路。他张大嘴巴:
“敌——”
示警声戛然而止。修士的咽喉处多了道细如发丝的霜线,头颅缓缓向后滑落。在他身后,江雪寒的身影从雨幕中逐渐凝实,素白剑袍上竟未沾半点水渍。他手中三尺青锋斜指地面,剑尖一滴血珠将落未落,在雨中折射出妖异的光。
“当——当——当——”
城内警钟突然大作。七道黑影从不同方位扑来,有从屋檐倒悬而下的,有从巷口疾射而来的,还有自地底破土而出的。每人手中法器都缠绕着蚀骨黑气,在雨夜中划出狰狞轨迹。
江雪寒剑鞘轻点青石地面,一声清越剑鸣响彻长街。以他为中心,方圆百丈的雨滴瞬间凝固在空中。地面结出厚厚的冰层,蔓延的寒气将两侧房屋的门窗都覆上霜花。七名隐雾宗修士保持着扑击姿势被冻成冰雕,脸上还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惊骇神情。他们法器上的黑气甚至来不及扩散,就被寒气冻成了扭曲的冰棱。
“破。”
随着这声轻语,七尊冰雕同时炸裂。冰屑如霰雪般纷扬,在星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银芒。江雪寒踏着满地冰晶缓步前行,每一步落下,青石地面便凝结出霜花纹路。他目光始终锁定城中央的祭坛,那里矗立着隐雾宗新立的黑石碑,碑面刻满扭曲的符文,正不断渗出黑雾。
碑前站着个戴青铜面具的紫袍人,手中骨杖顶端镶嵌的骷髅正喷吐着墨绿毒雾。雾气所过之处,地面滋生出无数细小的黑色菌丝。
“墨雪峰主亲至,真是荣幸。”紫袍人声音嘶哑,骨杖重重顿地。杖尾刺入青石,裂缝中立刻爬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甲虫,“就是不知……”
江雪寒剑尖轻挑,一道霜痕破空而出,将虫群冻成冰渣:“废话少说!”
紫袍人怪笑一声,青铜面具下的双眼突然变成纯黑。他身形暴涨三尺,骨杖挥舞间带起腥风血雨。杖头骷髅喷出的毒雾凝成九条蟒蛇,从不同角度扑向江雪寒。每条蟒蛇眼中都跳动着幽绿鬼火,獠牙滴落的毒液将地面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江雪寒剑锋画圆,霜气凝结成冰晶屏障。巨蟒撞上屏障的刹那,他突然撤剑后仰,左手并指如剑点向紫袍人眉心。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寒芒破空而去,却在触及面具前被突然出现的黑盾挡住。
“墨雪峰主的剑气,不过如此。”紫袍人讥讽道,骨杖突然裂开,露出里面缠绕的猩红丝线。那些丝线如活物般蠕动,转眼编织成一张血网笼罩而下。
江雪寒剑交左手,右手虚空一抓。漫天雨滴瞬间凝成冰针,如暴雨般射向血网。冰针与血线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他趁机欺身而上,剑锋直取紫袍人咽喉。
紫袍人仓促后仰,青铜面具仍被剑气划出一道裂痕。他暴怒地扯下面具,露出张布满黑色经络的脸,那些经络如同活物般在皮下蠕动,让整张脸显得狰狞可怖。
“玄阴岛三长老?”江雪寒眉头微皱,剑势却愈发凌厉。他身形闪烁,每次出剑都带起刺骨寒风。紫袍人渐渐招架不住,黑色经络开始从面部向脖颈蔓延。
最后一剑,江雪寒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光穿透紫袍人胸膛。对方僵立原地,胸口冰晶迅速蔓延至全身。随着“咔嚓”一声脆响,冻僵的躯体碎成一地冰渣。
剑尖轻挑,残破的青铜面具飞入江雪寒手中。他凝视片刻,随手将其捏碎。转身走向黑石碑,剑锋一转,石碑应声裂成两半。碑中涌出的冤魂还未成形,就被霜气冻成漫天冰晶……
【落枫城】
鹰破虚的九节钢鞭如蛟龙出海,在夜空中划出刺目的紫电轨迹。每一鞭劈落都带起百丈雷光,将漆黑的夜幕撕开道道裂口。护城大阵尚未完全开启,城墙上的隐雾宗修士就被从天而降的紫电劈得浑身焦黑,如同枯木般栽下城头。
他独闯敌阵如入无人之境,紫袍在雷光中猎猎作响。钢鞭所指之处,敌人如割麦般倒下。鞭节碰撞发出的雷鸣震得城墙砖石簌簌掉落,偶尔有修士举盾格挡,连人带盾都被劈成两半。
“结万魂阵!”
一名涤妄初期的黑袍修士厉声喝道。他枯瘦的手指掐诀间,十八名隐雾宗精锐弟子立刻盘坐成圈,每人天灵盖都冒出浓稠黑气。这些黑气在空中交织缠绕,凝结成十八张狰狞鬼面。鬼面张开血盆大口,发出刺穿耳膜的尖啸,声浪所过之处,连城墙垛口都崩裂开来。
鹰破虚面部肌肉扭曲,钢鞭突然脱手飞出。九节鞭身在半空中“咔咔”解体,每一节都化作一条鳞甲鲜明的雷蛟。这些雷蛟通体紫电缠绕,眼中跳动着刺目的雷光,张牙舞爪地扑向空中鬼面。
雷蛟与鬼面相撞的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紫电与黑气相互撕咬吞噬,冲击波将附近的建筑尽数夷平。鹰破虚双掌合十,九条雷蛟突然首尾相连,组成一个巨大的雷环。雷环急速旋转,将十八张鬼面牢牢套住,越收越紧。
“破!”
随着一声暴喝,雷环猛然收缩。鬼面发出凄厉哀嚎,在刺目的紫光中灰飞烟灭。十八名结阵弟子同时喷出黑血,仰面栽倒。黑袍修士见状不妙,袖中甩出三枚骨钉射向鹰破虚面门,自己则化作黑雾欲遁。
鹰破虚冷哼一声,右手虚抓。散落的九节钢鞭瞬间重组,鞭梢如灵蛇般缠住黑袍修士脚踝。紫电顺鞭而上,黑袍修士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半边身子被电得焦黑。他咬牙斩断自己被缠住的右脚,借着剧痛爆发的灵力化作血虹遁走,只在原地留下一滩冒着青烟的黑血……
【断龙城】
山溟城主的身影如一片青叶,静静飘浮在城池上空。他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九条青色锁链如灵蛇般从袖中窜出。这些锁链通体泛着水光,链身上刻满古老的镇水符文,尖端如锥般锋利。
“咔啦啦——”
锁链刺入护城大阵光幕的瞬间,整个城池都为之震颤。阵幕表面以锁链为中心,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那些裂缝中渗出浑浊的黑水,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城主府方向传来震天咆哮,三道血光冲天而起。为首的是个身高九尺的壮汉,赤裸的上身布满狰狞刺青,背后交叉负着两把鬼头大刀。刀身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婴灵,那些半透明的婴儿面孔不断发出啼哭,声音凄厉得令人毛骨悚然。
“老东西找死!”壮汉怒吼,双刀出鞘带起腥风血雨。刀身上的婴灵突然睁眼,瞳孔中射出怨毒的红光。
山溟城主面色不改,袖中又飞出三条锁链。这些锁链在空中交织成网,每条链节都开始渗出清冽的水珠。当双刀斩向锁链网时,刀锋如同劈进粘稠的胶质,速度越来越慢,最终凝滞在半空。那些啼哭的婴灵接触到水珠,竟然渐渐安静下来,面容变得安详。
“万溟锁。”山溟城主的声音如同深海回响,“专镇怨灵!”
壮汉脸色大变,急忙催动全身灵力。他身上的刺青突然蠕动起来,化作活物般爬上双刀。就在此时,另外两道血光也已杀到,两名玄根后期的隐雾宗修士,一人手持血色长矛,一人操控着七具无头尸傀。
山溟城主脚下突然泛起涟漪,仿佛站在无形的湖面上。他双手结印,九条锁链同时震颤,发出龙吟般的嗡鸣。锁链上的水珠飞溅而出,每一滴都化作锋利的水刃。
“唰唰唰——”
水刃过处,血色长矛断成三截,七具尸傀被拦腰斩断。两名玄根修士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突然从地面窜起的水链贯穿胸膛。他们的尸体还未落地,就被锁链绞成血雾,被水珠净化得无影无踪。
壮汉看着正被道宗弟子屠杀的隐雾宗修士,猛地咬破舌尖喷在双刀上。刀身婴灵发出最后一声尖啸,齐齐爆裂开来。借着这股反冲之力,他硬生生挣脱锁链束缚,右肩却被削去大片皮肉。壮汉忍痛捏碎腰间玉佩,化作血虹遁向远方,只在空中留下一串腥臭的血滴。
山溟城主收回锁链,那些沾染了血污的链身自动净化,重新变得清透如水。他望向城主府方向,脚下涟漪扩散,身形渐渐隐入水雾之中……
【浮云城】
“撤!立即撤退!”右使嘶声厉喝,声音因惊怒而变调。
左使闻言猛然回头,白骨右臂与鹰破云的古剑硬拼一记,借力飞退:“怎么回事?”
右使已经手忙脚乱地开始收回尸傀丝线:“江雪寒那老匹夫,趁我们主力在此,”他咬牙切齿地扯动丝线,“已经夺回三城!”
左使的白骨面容也露出惊色。他猛地挥动骨龙右臂,喷出一团遮天蔽日的黑雾掩护撤退。隐雾宗的黑船纷纷调转船头,那些正在攻城的尸傀和怨灵如潮水般退去。
鹰破云并未追击,只是持剑立于高空,冷眼看着敌军仓皇撤退。他白袍上的血迹在风中渐渐凝固,古剑上的符文也慢慢黯淡下来。下方浮云城的护城大阵发出最后一声嗡鸣,光幕如水波般缓缓消散。
“城主!”几位长老匆匆赶来,却见鹰破云突然身形一晃,一口鲜血喷出。众人慌忙上前搀扶,这才发现他断腿处的阵纹已经消散,伤口又开始渗血。
“无妨。”鹰破云摆摆手,目光依然锐利如剑,“江峰主那边,果然没让我等失望。”
第59章 灵蜕
浮云城的黄昏,残阳如血,将城墙上的战痕镀上一层赤金。
许星遥蹲在药庐后院的角落,指尖凝出一缕霜气,那气息如丝如缕,在晚霞中泛着淡淡的蓝光。他正小心翼翼地替一株被战火波及的灵草修补根系,草叶边缘还带着灼烧的焦痕,但中心已冒出新芽。霜气缠绕在受损的根须上,渐渐凝成透明的保护膜。
身后突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林澈用脚踢开篱笆门,嘴里叼着半块蜜饯糕,糖浆沾在嘴角。他左手拎着三坛青竹酿,酒坛上的泥封还带着新鲜的指印,右手提着个油纸包,浓郁的肉香从缝隙里钻出来。
“星遥!别摆弄你那灵草了,快来!”他含糊不清地嚷着,蜜饯渣子随着说话喷出来,“周师兄从城主府顺了两只醉仙鸡!油亮亮的那种!”
“顺?”许星遥挑眉,指尖的霜气未散。
檐下传来一声清越的箫音。周若渊倚着廊柱,碧玉洞箫在指间转了个圈:“是城主犒赏守军的,某些人非要说得像做贼。”他青衫依旧,只是袖口多了几道修补的痕迹。
“哎呀,过程不重要!”林澈一把拽起许星遥,顺手把剩下的半块蜜饯糕塞进他嘴里。蜜饯的甜香瞬间在口腔化开,混合着桂花和蜂蜜的味道。“瑶师姐还烤了只黄羊,用的是她从南疆带来的香料...”他边说边拖着许星遥往外走,”再不去银团子要把肉偷吃光了!”
糖球闻言从许星遥衣领里钻出脑袋,银白鳞片急得根根竖起,在暮色中闪着微光。它“吱吱”叫着跳上主人肩头,小爪子揪住一缕头发,尾巴焦躁地拍打许星遥的后颈。
许星遥只得放下手中的活计,跟着二人来到瑶溪歌的小院。刚踏进院门,便闻到一阵浓郁的烤肉香气。瑶溪歌不知从哪搬来的青铜烤炉正冒着袅袅青烟,炉架上烤着一只金黄酥脆的黄羊,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羊身上还铺着几朵颜色各异的菌子。
“来得正好。”瑶溪歌头也不抬地翻动着烤羊,“再等半刻钟就能吃了。”
林澈已经迫不及待地凑上前,伸手就要去撕羊肉,被瑶溪歌一筷子敲在手背上:“急什么?还没烤透呢。”
“我这不是饿了嘛。”林澈揉着手背,眼睛却还盯着烤羊,“这羊看着真不错,哪弄来的?”
“后山猎的。”瑶溪歌往烤羊上淋了一勺蜂蜜,“今早运气好,碰到一群黄羊在溪边喝水。”
许星遥在石凳上坐下,看着烤炉上翻滚的菌子问道:“这些菌子……”
“放心吃,”瑶溪歌打断他,“我挑的都是没毒的品种。上个月不是刚教过你们辨认吗?那朵红褐色的叫火云菇,青灰色的叫铁伞菌,都是常见的食用菌。”
林澈凑近闻了闻:“真香啊!比上次买的要香的多。”
“那是自然,”瑶溪歌得意地说,“这些可都是今早我在后山松林里现采的,新鲜着呢。”
正说着,烤羊已经好了。瑶溪歌利落地将羊肉分到各人碗里,又给每人盛了一碗菌菇汤。林澈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羊肉塞进嘴里,烫得他“嘶”地抽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只能张着嘴不停哈气。
“慢点吃,”周若渊忍不住笑道,“又没人跟你抢。”
林澈好不容易把羊肉咽下去,灌了口凉茶才缓过劲来:“周师兄,你的洞箫是不是该进阶了?这次大战你可没少因为这个吃亏。”
周若渊闻言,指尖轻轻抚过箫身:“还好吧,现在也足够用了。”
“什么叫足够用?”林澈放下筷子,“上次对阵隐雾宗那个使铁笛的,你的箫音明显被压制了!”
瑶溪歌舀了勺菌菇汤浇在周若渊碗里:“林师弟说得对,也该考虑了。眼下正是多事之秋,隐雾宗不知何时又要杀回来,实力能多增强一分是一分。”
许星遥从怀中取出半块矿石,轻轻推到周若渊面前,“赤魄玉精。我找的炼器师说,朱砂玉埙只一半便够了,这些师兄拿去用。”
周若渊道:“这……”
“收着吧,”许星遥笑着说,“咱们几个谁跟谁啊?”
林澈也附和道:“就是就是,周师兄你就别推辞了,你看你那里还缺什么,我回头问问这里的林家店铺能不能找到。”
深夜,许星遥回到药庐。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药庐内只有角落里偶尔传来伤者压抑的呻吟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他轻手轻脚地穿过外间,生怕惊扰了那些好不容易睡着的伤员。烛火在纱罩中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随着火光忽明忽暗。墙上的药柜投下更深的阴影,一格一格,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
许星遥在自己房间的窗前坐下,木椅发出轻微的声响。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窗棂上的雕花在月光下投下细碎的光影。铜镜摆在案几上,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他疲惫的面容。他望着镜中的自己,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大战时的种种画面:
伤员被毒雾腐蚀的伤口,皮肉翻卷,泛着诡异的青紫色,像被野兽啃噬过;
老修士修复阵眼时的决绝,白发在风中飘扬,枯瘦的手指结印时却稳如磐石;
少女抱着兄长尸体时的无声恸哭,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染血的衣襟上,却倔强地不肯发出一丝声响……
窗外的老树被夜风吹动,枝丫相互摩擦,树叶簌簌而落,像下了一场雨。一片叶子飘进窗棂,打着旋儿落在案几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药汤里,褐色的药汁泛起细微的涟漪。
许星遥盯着那片叶子,忽然想起很多事。
他想起青岚江的摆渡人陈老,老人粗糙的手掌上布满老茧,还有船帮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
想起西陵城的哑女绣娘,她绣的牡丹能让人闻到花香,绣的江水能让人听见涛声;
想起清竹村的李三爷,老人弯腰捧起一抔稻谷时,指缝间漏下的土渣在阳光下如同碎金:“这土里长的才是真神仙!”
想起白河镇的张铁匠,铁匠铺里终年不熄的炉火,还有临行前的那坛烈酒;
想起采药的阿萝和岩叔,阿萝总爱在鬓角别一朵野花,他们在山间行走的背影,渐渐隐没在雾里……
夜风渐凉,许星遥拢了拢衣襟。案上的烛火跳动得更厉害了,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药庐外间的呻吟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更清晰了些,像钝刀在心上慢慢磨着。
忽然,他体内的九条灵脉轻轻震颤,如同被风吹动的琴弦,发出细微的共鸣。许星遥在蒲团上缓缓盘膝坐下,褪色的青布衣摆铺展在粗糙的草垫上。他闭目内视,心神沉入体内那纵横交错的灵脉网络。
天池脉中,灵力如暗潮涌动,其间回荡着矿工们被黑羽卫鞭打时的闷哼。那些声音低沉压抑,如同被千钧岩石压住的暗流,在灵脉的褶皱间来回碰撞。许星遥仿佛又看见那些佝偻的背影,在昏暗的矿洞中拖着沉重的铁镐,背上鞭痕交错如蛛网。
地阙脉里,灵力沉浮不定,裹挟着老槐树村村民服下宁心草后的安稳呼吸。那些气息绵长轻柔,如同地脉深处汩汩涌动的温泉,带着生命最原始的韵律。他依稀看见村民蜷缩在茅草铺就的床榻上,眉间紧锁的痛楚渐渐舒展,被平静的睡意取代。
人极脉间,灵力如溪流淌过,其中闪烁着红泉镇百姓被净化血枯毒时的泪光。每一滴泪都映着新生的晨曦,在灵脉中流转时折射出细碎的光晕。那些布满皱纹的脸上,浑浊的泪水冲刷着经年的绝望……
九条灵脉中奔涌的不再仅仅是纯粹的灵力,还有那些深埋的记忆与情感碎片。它们如同秋日的落叶,随着灵力的溪流在体内蜿蜒流转。有时是一声叹息,有时是一个眼神,有时是一抹笑意,都在灵脉的河道中沉浮不定,最终汇入丹田气海,在那里激起细微的涟漪。
窗外的月光透过泛黄的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像是一池被搅动的静水。许星遥的呼吸渐渐与远处伤者的呻吟同步,一呼一吸间,仿佛能感受到那些痛苦在空气中震颤的频率。他的胸膛起伏渐渐放缓,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将那些散落在天地间的悲欢纳入体内,每一次呼气又像是在将体内的浊气与疲惫尽数排出。
“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冰封的河面下,沉睡一冬的莲种终于顶破冻土。这细微的声响在许星遥体内回荡,却仿佛惊雷般震彻整个丹田气海。
许星遥九脉交汇的丹田处,原本翻腾不休的灵力旋涡渐渐平息。那旋涡旋转的速度越来越慢,如同暴风雨过后的海面,正在恢复平静。旋涡中心,一点晶莹的光正在凝聚,起初只是针尖大小,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
那光芒纯净剔透如最上等的琉璃,却又在流转间折射出万千色彩。时而如朝霞初绽,时而似暮云沉金;忽而化作山涧清泉的澄澈,转瞬又变作秋夜星空的深邃。光芒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光点流转,宛如星河倒悬。
一缕霜气,一缕星辉,一缕烟火。
三股气息交织缠绕,如同三缕不同颜色的丝线,被无形的巧手编织成物。
渐渐地,一叶小舟的模样在光芒中成型。舟身如冰雕般透明,却能看见其中流淌的星河与闪烁的万家灯火;舟桨似月光凝结,每一次轻微的颤动都带起细碎的星芒,在虚空中划出转瞬即逝的光痕。小舟虽小,却给人一种能横渡星海的恢宏之感。
道胎成型,星烬寒舟!
许星遥的呼吸已经完全停止,整个药庐陷入一种奇异的静谧。就连窗外摇曳的树影都仿佛凝固,时间在这一刻静止。唯有那叶晶莹的小舟在他丹田处微微晃动,每一次晃动都荡起一圈肉眼不可见的涟漪,穿透他的身体,向四周扩散。
此后,许星遥的房门始终紧闭。厚重的木门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药童起初还会好奇地张望,后来便习以为常,只当这位师兄又在钻研什么新药方。
却无人知晓,房内无数细密的冰晶悬浮在空中,随着某种玄妙的韵律缓缓旋转,时而聚拢,时而散落。千万个光点在黑暗中流转,每个冰晶的棱角都在折射着微弱的光芒。
许星遥盘坐在中央的蒲团上,身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的周身笼罩着的朦胧霜雾缓缓流动,凝聚成溪流状。
星烬寒舟在气海中缓缓游弋,所过之处留下淡淡的光痕。
许星遥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体内,正引导着道胎灵力不断冲击灵蜕境的壁障。这个过程如同用最细的绣花针在丝绸上穿孔,需要将浩瀚的灵力压缩成无数细丝,再精准地刺入每一处毛孔。
当第一缕灵力如细针刺入毛孔时,许星遥闷哼一声。那声音极轻,却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压而出。他的眉头瞬间拧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在接触到体表霜雾的刹那凝结成冰。
紧接着,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同时苏醒。那种感觉就像被烈火烧灼的蚁穴,每一处毛孔都在剧烈地收缩、扩张。黑红色的秽垢从毛孔深处渗出,起初只是细小的黑点,很快就连成一片,在皮肤表面凝成蛛网般的痂壳。
痂壳之内,许星遥仿佛回到了母体的胎儿状态,每一个毛孔都在经历着撕裂与重生的轮回。
冰晶依旧在房间内流转,光点忽明忽暗。偶尔有那么一瞬间,所有光点同时亮起,便能清晰看见许星遥此刻的模样:他整个人都被黑红相间的痂壳包裹,唯有面部还保留着些许原本的肤色。那些痂壳上布满细密的纹路,像是干涸的河床,又像是古老的符咒。而在这恐怖的外表之下,新生的灵力正在经脉中奔流,如同冰雪消融后的春水,带着蓬勃的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房间里忽然阴风骤起。那风来得诡异,竟似有生命般在门窗缝隙间游走,最终化作缕缕黑气穿透窗纸。薄如蝉翼的窗纸被腐蚀出蛛网般的孔洞,每一缕黑气都如同毒蛇吐信,在屋内盘旋游弋。
这些阴风邪气仿佛能感知生命气息,专寻许星遥新生毛孔往里钻去。守窍阵的青光骤然亮起,在许星遥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然而黑气腐蚀性极强,青光被侵蚀得“滋滋”作响,如同热油浇在寒冰上。阵纹明灭不定,眼看就要破碎——
“叮铃——”
一声清脆的银铃声传来,十二只散着幽蓝荧光的蛊虫扑出。它们精准地扑向每一缕黑气,细小的口器开合间便将黑气啃噬殆尽。
与此同时,许星遥体表的痂壳开始龟裂脱落。那些痂壳看似干枯,实则每片都连着新生的血肉。剥落时发出细微的“嗤啦”声,如同最上等的丝绸被生生撕裂。许星遥咬紧牙关,却仍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
就在此时,一曲《安魂调》穿透墙壁,如同清冽的山泉冲刷过许星遥的每一条经脉。箫声所到之处,剥皮抽筋般的痛楚被缓解三分。许星遥的呼吸渐渐平稳,眉心的结也稍稍舒展。
最后一块血痂从眉心剥落,许星遥缓缓睁开眼,他站起身,踏入早已备好的药浴桶。银蓝色的药液漫过胸膛时,三万六千个新生毛孔同时舒张,如饥似渴地吞饮药力。
许星遥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的房间里凝成白雾。额间一道冰舟纹路若隐若现,轮廓与丹田中的星烬寒舟一模一样,纹路闪烁三次,最终缓缓隐去。
灵蜕境第一层,伐毛,成!
第60章 风云
天鼎峰的云海翻涌如怒涛,层层叠叠的云雾在罡风中扭曲变形,时而化作狰狞兽首,时而散作万马奔腾。落日余晖穿透云隙,将整片云海染成血色。苍穹御府的金瓦在夕阳映照下泛着冷冽光芒,如同一柄柄出鞘的利剑直指苍穹。
殿内,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的气息。
鹰无涯负手而立,玄色袍服上的金线刺绣在暗处仍隐隐生辉。那只展翅欲飞的金鹰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仿佛随时会破衣而出。他指尖摩挲着战报玉简,东南三城的捷报化作流光在简上游走:江雪寒剑破山溟城,鹰破虚雷鞭镇落枫,连那山溟老鬼都拼命夺回了断龙城。
“好!”鹰无涯突然击掌,声震梁柱。殿顶悬挂的青铜灯盏微微晃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隐雾宗这次折损不小,我看他们还敢不敢窥视我太始疆土!”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久违的畅快。
大殿阴影里传来一声冷哼。
鹰无双壮硕的身躯像座铁塔般压过来,每走一步都让地面的金砖微微震颤。他腰间悬着的青铜鹰符叮当作响,每一声脆响都仿佛带着不满:“宗主未免高兴得太早了!”他的嗓音沙哑如磨砂,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战刀,刀鞘上的鹰目在暗处泛着光芒。
“江雪寒如今声望如虹,在东南一带救下无数凡人修士。连那些凡俗王朝都开始大兴土木,到处传颂诛煞剑仙的事迹。”他的手指突然划过虚空,灵力凝成的光幕中,赫然显现出数座金碧辉煌的生祠,香火缭绕间,百姓正对着江雪寒的玉像顶礼膜拜,“再这样下去,太始道宗怕是要改姓江了!”
鹰无涯袖口的金鹰纹绣泛起微光,沉声道:“大长老未免过虑了。禁绝毒煞,收复失地,这些本就是功在千秋。”
“功在千秋?”鹰无双突然暴起,五指如钩捏碎光幕,灵力碎片在殿内炸开点点星芒,“隐雾宗不过是个癣疥之疾!如今闹出这么大阵仗——”他阴鸷的目光扫大殿每一个角落,“从东南沿海到南疆边陲,处处都在传扬他江雪寒的功德,这背后若无人推波助澜,老夫把眼珠子剜出来!”
鹰无涯皱眉按住震颤的袖袍:“大长老此话何意?”
“宗主当真看不明白?”鹰无双猛地拍向身旁的青铜立柱,掌风震得殿内帷幔剧烈晃动,“破云那小子被他算计得丢了一条腿!若不是针对我神鹰一族,他江雪寒为何专挑浮云城作为吸引隐雾宗的诱饵?”
殿外传来灵禽不安的啼鸣。鹰无涯袖中金芒忽明忽暗:“战事一起,有损伤也再所难免。破虚不是自愿……”
“自愿?”鹰无双发出夜枭般的冷笑,继续道:“那个蠢货上赶着给人当枪使,自己又得了什么?功劳是他的,还是声望是他的?什么狗屁雷鞭镇落枫?连太始道宗新入门的弟子,如今都只知道东南有个诛煞剑仙!”
鹰无双毫不退让,铁塔般的身躯又向前逼近一步,他粗糙的手指在腰间战刀上摩挲:“老夫提醒宗主,有些人表面光风霁月,背地里……”
最后一句话像柄淬毒的匕首,在舌尖转了三转却终究没有吐出,就这么缓缓递向鹰无涯心口。
殿内霎时陷入死寂。
“兄长……”鹰无双突然压低声音,这声久违的称呼让鹰无涯眼皮一跳,袖中金鹰纹绣的光芒都为之一滞。
殿外忽然乌云压顶,一道闪电划过,将鹰无双布满皱纹的脸照得惨白:“你还记得,枯龙尊者闭关前说的话吗?”
他粗糙的指尖凝出一缕暗青色灵气,在空中缓缓写下劫纹二字。那笔画如同刀刻,每一笔都带着令人心悸的波动。字成瞬间,他又猛然挥手抹去,残留的灵气在空气中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
“尊者他……”鹰无双的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雷。
鹰无涯猛地转身,玄色袍角掀起的气浪轰然炸开,他眼中金芒暴涨:”住口!”
鹰无双却趁机又逼近一步,几乎抵上宗主心口。他能清晰看见鹰无涯瞳孔中跳动的金色火焰。“兄长,想想神鹰族!若江雪寒携东南之威归来,”他齿缝间挤出的话语带着铁锈味,”宗门还有谁能压制他!
“够了!”
鹰无涯暴喝。他袖中的金鹰纹绣完全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金光在衣袍间游走,锐利的鹰目死死盯住鹰无双,锋利的喙微微开合,发出无声的嘶鸣。
“你要本座如何?”鹰无涯一字一顿地问道,每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殿内。
鹰无双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道早已备好的赤金令符。符上烙着太始道宗的神鼎虚影,在昏暗的殿内泛着暗红色的微光。他双手捧符,躬身向前:
“以制定下一步应对隐雾宗的策略为由,召江雪寒即刻回宗述职。”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至于东南防务,就让李云松暗中去接手。”
“天枢峰主?”鹰无涯眯起眼睛,袖中金鹰也随之收拢翅膀,“他可是主张与隐雾宗和谈的。”
“正因为如此。”鹰无双露出今夜第一个笑容,眼角皱纹堆叠如刀刻,“若东南再乱,便是主和派无能。若侥幸太平,也是兄长的调派有方。”
殿外雷声渐远,雨势却更急。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奏出一曲金戈铁马般的乐章。鹰无涯沉默良久,终于伸手接过赤金令符。他指尖凝聚一点金芒,在符上烙下宗主印。符文流转间,渐渐凝成一行小字:
“墨雪峰主亲启”
字迹如铁画银钩,隐隐透着肃杀之气。符成瞬间,整道令符突然变得滚烫,赤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兄弟二人的脸庞。
窗外暮色沉沉,一只苍鹰穿透雨幕,掠过翻腾的云海,发出凄厉长唳,振翅往东南方向飞去。它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雨雾中,只有几片黑羽飘落,被雨水打湿贴在窗棂上。
鹰无双看着远去的苍鹰,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后退三步,郑重地行了一个完整的宗门礼:“宗主英明。”
鹰无涯却已背过身去,玄色衣袍上的金鹰重新归于平静,只是那双刺绣的鹰眼仍泛着微光,仿佛在注视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疲惫:“去吧。”
江雪寒站在楚庭城墙最高的箭楼处,晨风拂动他霜白的衣袂。初升的朝阳将赤金令符映得流光溢彩,却驱不散那上面透出的寒意。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令符边缘,那里刻着细密的神鼎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阳光下泛着冷芒。
“江峰主不必忧心。”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鹰破虚持着钢鞭缓步走近。那根通体紫黑的钢鞭上,九节鞭环间不时迸出细小的电光,在晨雾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站到江雪寒身侧,顺着城墙望向远处尚未散尽的硝烟:“隐雾宗经此一败,至少三个月内不敢再犯。”
江雪寒没有答话,手指在腰间储物袋上轻轻一划。袋口泛起冰蓝色光芒,一只通体晶莹的冰玉匣缓缓浮出。匣身刻着细密的云纹,透过半透明的玉壁,能看到里面盛着的九滴琥珀色液体,每一滴都包裹在薄如蝉翼的冰膜中。
“浮云城主断肢再生,最好连服九日兵解劫生露。”他将玉匣递给鹰破虚,“每日午时取一滴,以雷灵力化开药力。”说到此处,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城墙上新修补的痕迹,“东南防务,就有劳城主了。”
鹰破虚双手接过玉匣,钢鞭上的紫电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他抚过冰凉的玉匣表面,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生机:“峰主放心,只要鹰某还有一口气在,绝不会让隐雾宗再踏入东南之地半步。”
晨光渐盛,城下的弟子们已经开始晨练,喊杀声隐约传来。江雪寒最后望了一眼东南方向连绵的群山,他袖袍一振,一道冰蓝色剑光自袖中飞出,在身前盘旋。
“保重!”
简单的两个字落下,剑光已载着他冲天而起,很快化作天边一点寒星。鹰破虚站在原地,左手捧着冰玉匣,右手紧握钢鞭,望着江雪寒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墨雪峰主江雪寒,奉诏……”
江雪寒行礼到一半,脑后忽有劲风袭来!他本能地并指成剑,指尖凝出三寸剑芒,却惊觉体内灵力如冻川凝滞。鹰无双的青铜鹰符不知何时已贴在他后心,符上的禁灵古咒暗纹正沿着脊骨蔓延,将江雪寒的奇经八脉尽数封锁。
“宗主,这是何意?”江雪寒的声音比剑锋更冷,抬起的眼眸中似有冰晶凝结。他直起腰身,白袍下肌肉紧绷如弓弦。
鹰无双绕到他面前,枯瘦的手指把玩着另一枚鹰符。那枚青铜符上刻着的鹰眼泛着诡异的红光,随着他的动作时明时暗:“峰主在东南好大的威风啊,生祠都盖到凡间去了。”他俯身看着江雪寒,鹰钩鼻几乎要碰到他的眉心,“知道的说是江峰主爱民如子,不知道的……”
“立生祠一事,非我所愿。”江雪寒冷笑一声,白发无风自动,“隐雾宗东南施暴之时,怎么不见神鹰大长老责问?”
“放肆!若按宗门规矩,你得口称老夫师叔,你怎敢如此顶撞本座?”鹰无双手背上青筋暴起:“若非你执意禁绝毒煞,隐雾宗何至于狗急跳墙?东南的修士凡人也就不必死!”
殿内空气骤然冻结,四壁凝结出细密的冰晶。江雪寒尽管灵力被封,周身仍散发着刺骨寒意:“所以大长老认为,该放任蚀心毒煞荼毒苍生?”
“本座倒要问问,”未等鹰无双回答,一直沉默的鹰无涯突然开口,袖上金鹰纹绣光芒大盛,“峰主在东南擅自调动守军,可曾想过请示宗门?”
江雪寒转头看向宗主,眼中冰芒更甚:“战机稍纵即逝。若等请示往返,东南之地恐怕早已尸骨如山!”
“好个冠冕堂皇!”鹰无双突然尖笑,声音如同铁器刮擦,“那老夫问你,为何以整座浮云城为饵?收复三城,本可不徐徐图之。”
江雪寒声音平稳:“徐徐图之?隐雾宗奸恶,三城多在他们手中一天,东南之地就多一分危险。”
鹰无双一把揪住江雪寒的衣领:“好!好!好!那浮云城损失惨重,你又该承担何种罪责?”
江雪寒眼中寒芒暴涨,被封的灵力竟有松动迹象。
鹰无涯见状,沉声道:“好了!江长老乃是一峰之主,大长老此举不妥。”他袖中金鹰振翅飞出,在二人之间划出一道金色火线,鹰无双这才松手,后退三步,但眼中的怨毒丝毫未减。
鹰无双冷笑道:“宗主明鉴,老朽只是想知道,这位仁义无双的墨雪峰主,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江雪寒整了整被扯乱的衣领,眸子直视鹰无涯:“宗主若疑江某有二心,大可明言。何必设局相诱?”
鹰无涯缓缓坐回主座,指尖轻叩扶手:“峰主多虑了。此次急召,确实是为商议应对隐雾宗之策。”他目光扫过江雪寒后心仍在发光的禁灵符,“至于这禁制……”
“是为了给你将功折罪的机会!”鹰无双趁机逼近,“江峰主肆意挑起事端,致使东南三城沦陷,罪无可恕!宗门已经决定把东南防务交给天枢峰主。”
江雪寒眼中寒芒微闪,却未言语。殿外似乎有冷风卷入,将他额前一缕白发吹起,露出眉心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剑痕。
鹰无涯起身,缓步走下玉阶,亲手摘下江雪寒腰间的墨雪峰主玉令,道:“至于江峰主,西北雪顶灵湖泉眼破损,您这一身墨雪寒气正可镇压。”
“灵湖封印需每日加固。”鹰无双将一道青铜符箓重重拍入江雪寒丹田,符上鹰目猩红如血,“记住,这符会指引你到灵湖之地。到了之后,若离湖百里则符裂魂销。”
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天光从殿门斜射而入。江雪寒望了望东南方向,转身向西北而去。
鹰无双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白色身影,突然低声道:“宗主当真放心让他去镇守灵湖?那里可是……”
“大长老多虑了。”鹰无涯眼中金芒明灭不定,“以他的性子,会以苍生为重。”
第61章 突变
许星遥盘膝坐在浮云城药庐的静室内,地砖上流转着淡淡的聚灵阵纹。三件法器悬浮在他面前三尺处的虚空中,各自散发着不同属性的灵力波动,将整个静室映照得光影斑驳。
最左侧的寒髓剑镜通体晶莹,镜面霜纹流转不息。随着许星遥指尖轻点,镜中突然分化出七道凝实的冰晶幻影。这些幻影薄如蝉翼,在狭小的室内如游鱼般灵活穿梭,时而交错成网,时而散作繁星,却始终精准地避开每一盏摇曳的灯烛,连烛火都不曾惊动分毫。
中央的净毒钵内灵气翻涌如波涛,钵身古朴的月纹亮起青光。许星遥故意从玉瓶中引出一缕蚀心毒煞,那缕暗紫色的雾气刚触及钵口,便被钵内旋转的灵气旋涡卷入。只见钵底珊瑚纹光芒大盛,毒煞如雪遇沸汤,转眼间就被绞成虚无,连一丝残渣都未留下。
右侧的朱砂玉埙因为刚刚熔炼过赤魄玉精,通体泛着淡淡的赤红色光晕,表面的符文微微发烫。许星遥将其托在掌心摩挲片刻,能感受到其中澎湃的音波灵力。但他只是试了试手感便轻轻放下,这间静室可经不起音波的摧残。
“总算都晋升二阶了……”
许星遥嘴角微扬,伸手拂过三件法器,突然听到“叮”的一声脆响——
腰间传讯玉牌毫无征兆地亮起刺目红光!那红光如血,在昏暗的静室内格外扎眼。玉牌表面浮现的符文并非寻常传讯所用的青纹,而是代表紧急召集的赤金纹路。
许星遥猛地起身,衣袍带起的劲风将案几上的灯烛尽数熄灭,三件法器同时被收进储物袋。
“吱——”
糖球从枕边的绒垫上惊醒,浑身银白鳞片炸起,在黑暗中泛起细碎的冷光。它额间那枚月牙状的纹路此刻完全变成了血色,尾巴如剑般笔直竖起,显示出极度的警戒状态。
许星遥伸手抚过传讯玉牌,赤金色的符文立即在虚空中展开成一道敕令。莫怀远的声音比往日更加急促,甚至带着些许他从未听过的颤音:
“浮云城所有墨雪峰弟子听令!李天海长老急召,半个时辰后西城门集合,赶赴楚庭城!重复,所有……”
声音戛然而止,玉牌上的红光却愈发刺目。许星遥五指收拢,他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衫,只是随手将披散的头发用一根发带束起。
“出事了。”
糖球会意地窜上他的肩头,尾巴不安地扫过他的脖颈。许星遥能感觉到小家伙的爪子正微微发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他轻轻拍了拍糖球的脑袋,声音沉得几乎听不见:
“很可能是……峰主那边。”
当许星遥赶到西城门时,这里已肃立着五个墨雪峰弟子,每个人的眼睛都比平日多了几分凌厉。
林澈双戟交叉背在身后,新换的雷纹布条在风中微微飘动,隐约可见上面细密的避雷符文。他不断用靴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子,将青石板磨出几道浅痕。
瑶溪歌腕间的银铃刻满蛊文,每只铃身上都盘绕着一条栩栩如生的蛊虫浮雕。她纤细的手指不停地拨弄着铃铛,却诡异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有那些蛊文在不安地闪烁着幽光。
“周师兄呢?”林澈伸长脖子往城内张望,脖颈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他昨晚还说要跟我们一起……”
“飞红峰弟子不在此次召集之列。”
莫怀远的声音突然从城门阴影处传来。众人回头,只见这位素来严肃的师兄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城门口,他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林澈急得往前跨了一步:“可周师兄他明明……”
“现在离我们远些,”莫怀远突然提高音量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严厉,“对他才是好事!”
许星遥注意到莫怀远说这话时,左手一直紧握着腰间的一块传讯玉符。
众人沉默着向西行进,脚步声在官道上显得格外沉闷。
谁都没注意到——
城墙阴影里,一个戴着竹编斗笠的玄根境修士悄无声息地跟上了他们。斗笠边缘垂下的黑纱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有腰间悬挂的一枚青铜罗盘偶尔反射出冷光。
队伍刚出浮云城三十里,官道两侧的密林忽然变得异常寂静。白雾不知何时泛起了诡异的青紫色,像是有生命般在树梢间缓缓流动。林澈的双戟突然自行震颤起来,戟刃上凝结出细小的水珠。
许星遥猛地祭起寒髓剑镜,镜面霜纹疯狂闪烁,七道冰晶幻影瞬间结成防御阵型,“这是噬魂毒瘴!”
莫怀远反应极快,墨色衣袍翻飞间甩出十二道玄铁阵旗。旗面绣着的辟毒符文在空中亮起刺目金光,瞬间在众人周围布下三层辟毒灵光阵。但毒瘴腐蚀性远超预料,阵旗刚插入地面便发出“滋滋”的声响,阵法光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溃烂。
许星遥的寒髓剑镜已经结出厚达三尺的冰晶屏障,但青紫色毒瘴接触冰面的瞬间,竟像活物般顺着冰面攀爬蔓延。糖球在他肩头发出凄厉的嘶鸣,额间月纹完全变成了血红色。
林澈双戟交叉,云梦灵力在戟尖跳跃:“是隐雾宗的埋伏!他们怎么知道我们的行踪?”
“因为有人泄密!”瑶溪歌冷笑,腕间银铃炸开,数十只破障蛊飞向四周。
突然,最近的树丛中突然射出数十道青紫相间的雾气触手,直奔众人而来!
莫怀远袖中飞出一道赤红符箓,在空中炸开成火网。毒瘴触手与火焰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腾起阵阵腥臭的紫烟。
许星遥趁机催动净毒钵,钵底珊瑚纹路大亮,在众人头顶撑开一道青色光幕。毒瘴被光幕阻隔,却仍不死心地翻涌着,像无数张扭曲的人脸不断撞击屏障。
“结三才阵!”莫怀远声音嘶哑。
瑶溪歌腕间蛊铃急颤,十二只银翅蛊虫飞出,在左侧结成一道虫墙。林澈双戟插地,雷光顺着戟身导入地下,在右侧布下电网。许星遥则全力维持着净毒钵,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
就在此时,毒雾深处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碧青色的音波如涟漪般荡开,将浓稠的瘴气劈开一道缺口。周若渊身着墨色劲装从雾中踏出,碧玉洞箫稳稳抵在一名黑袍修士咽喉处。那修士面具已然碎裂,七窍流血,显然已被音波震碎心脉。
许星遥注意到,周若渊的洞箫多了几道赤色梧桐枝状的纹路。箫孔中渗出的黑血滴落在地,竟将青草腐蚀出一个个小洞。
“你不该跟着我们。”莫怀远语气冰冷,手中却不停歇,连续打出十二道封魔诀,将摇摇欲坠的辟毒阵重新加固。阵旗上的符文由金转青,总算暂时抵住了毒瘴侵蚀。
周若渊一脚踢开气绝身亡的黑袍修士,箫声在指尖转了个清越的音符:“我若不来,你们再过三里就会踏入百鬼噬心阵。”他的目光停在许星遥身上,喝道:“小心地下!”
许星遥本能地腾空跃起,寒髓剑镜瞬间分化出七道晶莹冰刃,带着刺骨寒气直插地面。冰刃入土,地底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仿佛刺穿了某种硬壳。紧接着,三声凄厉的嘶吼从不同方位传来,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地面猛然炸开三个土坑,三具浑身长满诡异黑蘑菇的尸傀破土而出!那些蘑菇伞盖上布满血色纹路,菌柄深深扎入尸傀的七窍,随着尸傀的动作不断喷吐着紫色孢子。
“是药人尸傀!”瑶溪歌腕间银铃应声飞出,铃铛在空中急速旋转,继而爆裂开来,化作无数银色菌丝交织成一张大网,当头罩向三具尸傀。
糖球从许星遥肩头轻盈跃下,银白鳞片全部炸起。它额间那枚月纹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红芒,将周围映照成血色。小家伙突然人立而起,张口吐出一道红银交织的光柱。
光柱所过之处,尸傀身上那些狰狞的黑蘑菇竟如烈日下的雪人般迅速融化。被直接扫中的那具尸傀更是瞬间僵直,布满全身的菌丝网络寸寸断裂,最终化为一滩腥臭的黑水。
林澈趁机挥动双戟,雷光顺着瑶溪歌的菌丝网络蔓延,将另外两具尸傀电得剧烈抽搐,两名同行的弟子趁机上前结果了它们的性命。
周若渊的碧玉洞箫突然发出一个尖锐的音符,箫身上梧桐纹路红光暴涨:“小心孢子!”只见那三滩黑水中,无数紫色孢子正迎风生长,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光芒。
许星遥立刻催动净毒钵,钵体青光流转,在众人头顶形成一道透明屏障。飘落的孢子触及光幕,立刻被净化成一缕缕青烟。
莫怀远袖中飞出三道赤红符箓,在众人外围形成旋转的火环。那些飘散的紫色孢子触及火焰,爆出刺目的紫光,竟将符火生生压灭三分。
周若渊将碧玉洞箫横置唇边,吹出一串急促的音符,音波化作肉眼可见的青色涟漪向四周扩散。被音波扫过的孢子纷纷炸裂,但更多的孢子却从地底源源不断涌出。
“地下有母株!”瑶溪歌咬破指尖,将血珠弹向空中的银铃碎片。血珠与碎片相融,顿时化作数百只赤红蛊虫,如离弦之箭钻入地面。
地面剧烈震动起来,许星遥的寒髓剑镜自行震颤。他心念一动,七道冰晶幻影瞬间合而为一,化作一柄三尺冰剑直插地底。“轰”的一声闷响,冰剑似乎刺中了什么,方圆十丈的地面瞬间凝结出蛛网般的冰纹。
“退后!”林澈暴喝,双戟交叉劈向左侧空地。戟刃雷光迸射,竟将一具隐形的尸傀从虚空中劈出。这具尸傀与刚才的三只不同,浑身长满的是血红色蘑菇,菌伞上还生着诡异的眼球状花纹。
“是主傀!”莫怀远脸色大变,急忙从怀中掏出一枚青铜小钟。但还未等他摇响,那血色尸傀突然张开满是菌丝的大嘴,喷出一股腥臭的血雾。
千钧一发之际,糖球额间月纹再次亮起。这次它没有释放光柱,而是将全身鳞片炸开,化作无数银针射向血雾。银针所过之处,血雾竟被冻结成细小的冰晶簌簌落下。
“好机会!”周若渊抓住瞬息战机,碧玉洞箫吹出一个刺破耳膜的高音。音波凝成实质性的青色长矛,精准贯穿血色尸傀的眉心。尸傀剧烈抽搐着,浑身红蘑菇开始疯狂生长,转眼间就将它自己吞噬成一团蠕动的菌球。
瑶溪歌双手结印:“爆!”
钻入地底的数百只赤红蛊虫同时自爆,整个地面如同沸水般翻滚起来。一株巨大的黑色菌株被炸出地面,伞盖足有磨盘大小,菌褶间不断喷吐着紫色孢子。
许星遥立刻祭出净毒钵,钵口对准菌株母体,钵内灵气形成一道旋转的净化旋涡。林澈同时掷出双戟,雷光顺着旋涡直劈而下,将菌株母体劈得焦黑爆裂。
就在众人以为胜券在握时,那具变成菌球的尸傀突然炸开,无数红色菌丝如活物般射向四面八方……
众人激战正酣。百丈外一株千年古松的枝头,那名戴着斗笠的修士静静伫立。黑纱遮掩下,只能看见他微微勾起的嘴角。他指尖轻弹,一道细若发丝的紫电悄无声息地没入地面,顺着潮湿的腐叶层蜿蜒游走。
三十步外的灌木丛中,一名隐雾宗修士正屏息潜伏。他手中握着一枚血色玉符,符上刻满扭曲的咒文,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发动。突然,他浑身剧烈抽搐,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恐,那道紫电精准地穿透他的护心镜,将心脏炸成一团焦炭。玉符从指间滑落,还未触地便被另一道紫电击成齑粉。
与此同时,那些疯狂扭动的红色菌丝突然僵直,如同被抽离了生命般迅速枯萎。原本泛着妖异光泽的菌丝网络,转眼间便化作灰白的粉末,被山风一吹便消散无踪。
莫怀远警觉地环顾四周,手中青铜小钟仍保持着防御姿态。他注意到十丈外的灌木丛中,隐约有紫色电光一闪而逝,空气中残留的雷灵气息纯净凛冽。
“不知哪位高人相助,”莫怀远收起小钟,朝古松方向郑重地行了一礼,“怀远代墨雪峰上下谢过。”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却无人应答。只有那株古松的枝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62章 蛰伏
楚庭城,墨雪峰驻地。
昏黄的烛火在青铜灯盏中摇曳,将二十余名墨雪峰弟子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墙上。李天海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看到这些苍白却鲜活的面孔时,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几分。
“莫师侄。”他抬手示意莫怀远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六支墨雪峰小队,都遭到了伏击。”
莫怀远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拇指抵住剑锷处的墨雪纹章。
“三支遭到重创,损伤大半。”李天海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另外两支……”他顿了顿,剑鞘上的手指突然收紧,“全军覆没。”
许星遥站在前排队列,清晰地捕捉到了这段对话,糖球银白的身躯在昏暗的大厅中泛起冷光。
“所有墨雪峰灵蜕期弟子随我来。”李天海突然提高声音,目光扫过厅内二十余名弟子。他的视线在许星遥四人身上短暂停留,又看了眼站在角落的周若渊,“你也来吧。”
许星遥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与另外三位弟子跟在莫怀远身后。
后厅的石门在众人身后轰然关闭,隔绝阵法亮起的瞬间,李天海突然踉跄了一下。他单手扶住石桌,才勉强稳住身形。烛光下,他原本刚毅的面容此刻灰败如纸,眼角皱纹深如刀刻。
“李长老!”林澈一个箭步上前搀扶,却被对方挥手制止。
“都坐下。”李天海的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喘息。他艰难地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冰晶令牌按在石桌上。令牌上的墨雪二字亮起刺目寒光,将密室照得如同白昼。
“今日之事,出得我口,入得你耳。”李天海的目光逐一扫过在场每个人。
许星遥注意到密室四角摆放着四盏造型古朴的青铜灯,灯焰呈现出诡异的青白色。这种幽冥青焰,他曾在墨雪峰的典籍中见过记载,连涤妄境的灵识都能隔绝。
“峰主他……”李天海的声音明显哽了一下, “奉宗主之命,前往西北镇压雪顶灵湖破损的泉眼。”
“什么?”林澈猛地站起来,双戟在背后嗡嗡震颤,戟刃上凝结出细密的冰晶,“灵湖泉眼?那不是……”
“坐下!”莫怀远即将步入灵蜕后期的气息骤然释放,将林澈硬生生按回座位。他腰间墨玉铃铛发出清越的警示音,“听师叔说完。”
许星遥感到一阵刺骨寒意从脊背窜上来。雪顶灵湖,那是太始道宗最危险的禁地之一,那里的灵脉在上古大战中被污染,常年需要高阶修士镇压,如今泉眼又破损……
“神鹰族大长老鹰无双指控峰主功高震主,借浮云城伤亡发难。”李天海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宗主,动用了禁灵符。”
密室中一片死寂。
“他们怎么敢!”孙师姐一掌拍在石桌上,坚硬的玄铁石桌面顿时出现蛛网般的裂纹,“峰主为宗门立下汗马功劳,他们——”
“孙师侄!”李天海的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慎言!”
许星遥看到莫怀远的手死死按在剑柄上,这位素来严厉的师兄此刻眼中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喉结上下滚动数次,却始终保持着可怕的沉默。
“天枢峰主李云松,将接掌东南防务。”李天海环视众人,“墨雪峰上下必须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配合?”林澈冷笑一声,气息不受控制地外泄,在周身形成细小的旋涡。“李峰主素来绥靖妥协,他接掌东南,那江峰主之前做的算什么?那些战死的同门又算什么?”
许星遥却突然开口:“今日的伏击,不是巧合。”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密室瞬间安静下来,“六支小队同时遇袭,必有内鬼。”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几片黑蘑菇的残渣,在灵力催动下泛出诡异的紫光。
“我检查过那些尸傀身上的黑蘑菇,”许星遥指尖轻点,残渣在空中排列成诡异的符文,“是经过特殊培育的变种,需要时间准备。”
“许师弟说得对。”周若渊取出一块焦黑的骨片,“应该是有人早就计划好了今日的伏击。”
瑶溪歌也抬起手腕,一只通体透明的蛊虫从破碎的银铃中爬出。蛊虫腹部隐约可见一丝紫色液体在缓缓流动:“?瘴晶露,玄阴岛的特产。”
密室内的气氛再次凝固。玄阴岛与隐雾宗勾结已不是秘密,但能精准掌握六支墨雪峰小队行军路线的……
“好了,”李天海打断众人的思绪,“没有证据的猜测到此为止。这件事老夫自会调查。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全墨雪峰的力量,不仅仅是东南,而是整个墨雪峰的力量!峰主远去西北已是定局,我们要做的就是蛰伏。”
“蛰伏?”孙师姐的佩剑亮起刺目的蓝光,“眼睁睁看着峰主被——”
“孙师妹!”莫怀远身形一闪,如鬼魅般出现在她面前。剑仍未出鞘,但凌厉的剑气已经凝成实质,冰冷地抵住她的咽喉。
许星遥感到一阵窒息,仿佛有双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想起红泉镇那些被血枯毒污染的泉水;想起那些因逍遥散而家破人亡的村民,空洞的眼神如同行尸走肉……
如今,这一切要在整个东南重演了吗?
“现在,”李天海站直身体,“我宣布三条禁令。”
“第一,所有墨雪峰弟子不得擅自调查今日之事。
“第二,不得公开质疑宗主决定。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不得以任何形式联络峰主。”
“这算什么事儿?”林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李天海双眼通红,胡须不住颤抖,“你以为老夫愿意吗?但墨雪峰上下全体弟子的性命,不能葬送在一时意气上!”
李长老此刻像是瞬间老了十岁,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所有弟子都低下了头,将胸中翻涌的怒火硬生生压下:“谨遵,长老令。”声音参差不齐,却都带着压抑的颤抖。
李天海长舒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其他人都回去吧,”李天海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残留着方才的激动,“莫师侄你留下。”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许星遥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起身,踏着青石小径往后园药圃走去。夜风微凉,带着草木特有的清苦气息拂过他的面颊。
药圃中一片寂静,今夜无月,唯有几粒疏星点缀天幕。那些精心培育的灵植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微的荧光,像是散落的星辰。许星遥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一株灵草的叶片,莹蓝的光点在他指间流淌。
“许师弟。”
这声音来得突然,许星遥肩头一颤,回头时看到莫怀远静立在廊柱下。夜风撩起他的衣袂,整个人如同融进了夜色,只有那双眼睛清明如寒潭。
“莫师兄。”许星遥连忙起身行礼,袖口微动,糖球探出小小的脑袋,银鳞在星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莫怀远缓步走近,脚下枯叶竟未发出一丝声响。他右手握着的暗红长剑在夜色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剑身上那些细密的血纹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时而隐入剑身,时而浮现表面。
剑身周围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雾气,所过之处,连药圃中的灵草都瑟缩着黯淡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既像是寒冬腊月里渗入骨髓的寒意,又似某种蛰伏已久的凶戾之气在暗中窥伺。
许星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柄剑吸引,剑格处镶嵌的暗色晶石偶尔闪过一丝红光,正是当初他们小队在红泉镇泉眼得到的那柄二阶血剑。只是此刻,剑身上缠绕的血纹似乎比记忆中更加鲜活,仿佛随时可能挣脱剑身的束缚。
“这剑,”莫怀远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轻轻抚过剑身,“自红泉镇带回后,便被峰主收了起来。在他离开前,托付给了李长老。说是待你突破灵蜕境后,把它交给你。”
许星遥缓缓伸出右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剑柄时微微一顿。剑柄上缠绕的暗红色皮革像是刚刚浸过鲜血又很快风干后的模样。当他的手掌完全握住剑柄的刹那,一股刺骨寒意顿时顺着掌心直窜而上,那感觉不似寻常寒冷,倒像是握住了某种活物的心脏,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凶戾与躁动。
寒意中暗藏的锋芒开始显现,如同无数细密的银针在血肉间游走,又似千万只蚂蚁沿着经脉攀爬。许星遥的呼吸为之一滞,却仍旧稳稳握住剑柄,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剑柄上那些细微的凹凸纹路。他抬眼看着莫怀远:“此等凶物,峰主为何要赐予弟子?”
莫怀远的目光如水般静静流淌在那些蠕动的血色纹路上,宽大的袖袍随着夜风轻拂,带起一阵混合着药草清香的微风。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剑身,仿佛在那不断变幻的血纹中看到了什么旁人无法理解的东西。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却遮不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许星遥见他不答,便垂眸凝视着手中的血剑。当他把收入储物袋的刹那,那股如同有人用冰冷指尖沿着脊椎轻轻划过的战栗感瞬间消失。
许星遥抬眼望向莫怀远,他的面容比平日显得更加肃穆,眉宇间隐约透着一丝凝重。他心头浮起一丝异样,不由得开口:“莫师兄今夜前来,应当不止是为送剑吧?”
莫怀远轻轻抬起右手,宽大的衣袖在夜风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随着这个动作,一道无形的屏障悄然展开,将两人与外界完全隔开。结界内的空气突然变得凝滞,连风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方才李长老与我商议,”莫怀远的声音压得极低,“还是决定安排你们尽快离开东南地界。”
“离开?”许星遥眉头微蹙,怀中的糖球似乎感知到了主人的情绪,不安地动了动。他下意识抚了抚衣袖,继续道:“天枢峰主虽与峰主在禁煞一事上立场相左,但总不至于为难我们这些低阶弟子吧。”
莫怀远的目光扫过结界外摇曳的灵植荧光,那些幽蓝的光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脆弱。“局势比你想的复杂。峰主被困西北,墨雪峰如今群龙无首。天枢峰主新到东南,尚未完全掌控局面,这正是最后的时机。”
“待他完全站稳脚跟,难保不会从你们这些弟子身上着手。李长老的意思是,趁着这几日交接的混乱,你们速速离开。”
夜露不知不觉间已经打湿了药圃中的灵植,许星遥的衣襟上也沾染了些许湿意,微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他望着莫怀远被结界微光映照的侧脸,忽然注意到师兄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何时动身?”许星遥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许久未开口般带着些许滞涩。
“寅时。”莫怀远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令牌,令牌在泛着光泽,边缘处雕刻着精细的云纹,“这是李长老从楚庭城主那里得的出城符令。”
许星遥接过令牌,触手是意料之中的温润玉质,但在这温润之下,他能感受到一缕陌生的灵力波动,像是某种蛰伏的力量在沉睡。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其他师兄弟都知晓了么?”
“都已安排妥当。”莫怀远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黑暗中,那里,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青色,像是有人用最细的毛笔蘸了清水,在墨色画卷上轻轻点了一笔。
“西北苦寒,江峰主他……”许星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莫怀远的目光越过结界,望向西北方:“修行之人,何处不是道场。”
许星遥忽然明白了什么,低头看了眼腰间的储物袋,里面静静躺着那柄血剑。江雪寒给他这柄凶器的深意,好像在此刻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第63章 寒音
碧烟镇的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整个小镇,将青石板路、飞檐翘角都蒙上一层朦胧的水汽。镇西的寒音阁早早卸下了门板,木门开启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静谧的晨间显得格外清晰。许星遥站在门前,将一块青底白字的招牌小心翼翼地挂在檐下。招牌上的“开业”二字用银粉勾勒,在晨光中泛着内敛的光泽,倒是颇有一番气度。
他后退两步,仔细端详着招牌的位置。晨风拂过,招牌右下角那个小小的雪花纹样在光影变幻间若隐若现,若不凑近细看,几乎难以察觉。这枚纹样刻得极浅,却异常精致,六瓣雪花的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辨,仿佛随时会从木板上飘落。
店铺内,许星遥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摆着一架桐木古琴。他的手指轻轻拨弄着琴弦,时而拧动琴轸调整音准,时而用指腹轻抚琴弦感受张力。当周若渊的声音从后间传来时,他正试着弹出一个泛音,清越的琴声在狭小的店铺内回荡,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星遥,这批月见草的种子要放在哪里?”周若渊抱着一只青瓷罐子站在门帘处,罐身上绘着几枝淡雅的兰草。晨光从门缝中漏进来,照在青瓷上,映出一层温润的光晕。他说话时微微侧身,露出身后药架上整齐排列的各式容器。
许星遥抬头,目光越过琴身望向药架。“左侧第三个檀木匣,宁心草种子的旁边。”他的手指又在琴弦上轻轻一拨,这次是一个低沉的散音,与方才的泛音形成奇妙的呼应。
周若渊点点头,转身时宽大的袖口微微晃动,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药草香气。
这是他们在碧烟镇落脚的第七日,按照李长老和莫师兄的安排,墨雪峰弟子化整为零,各自选择了不同的去向:林澈收拾行囊返回青阳城,说是要探听家族对这场变故的态度;瑶溪歌南下回巫医谷寻求祖婆婆的指点;而许星遥与周若渊则选择隐匿在东南地域,以散修身份在这碧烟镇开了这家杂货铺。
寒音阁的店面不大,却处处透着用心。推开雕花木门,迎面便是一张黑漆案几,上面摆着一尊小巧的青铜香炉,炉中宁神香缓缓燃烧,青烟袅袅上升,在晨光中勾勒出柔和的曲线。
左侧的灵植区用原木打造了层层叠叠的架子,每一层都错落有致地摆放着许星遥精心收集的各类灵种。有用青瓷小罐封存的月见草籽,竹筒盛放的宁心草,还有琉璃瓶中浸泡的几株水生灵植……旁边的矮柜上整齐陈列着他亲手制作的药散,牛皮纸包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药名与功效。
右侧的乐器区则是周若渊的天地。一架古筝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古身打磨得光滑如镜,筝弦在阳光下泛着银光。旁边的架子上挂着几支竹笛,长短不一,最短的那支只有巴掌长。角落里还摆着几个陶埙,表面刻着古朴的纹样……
店铺最里侧靠墙的位置,一个不起眼的货架上摆放着些零碎物件:几叠基础符箓用红绳捆好,几块未经打磨的矿石躺在绒布上,还有几件他们二人用不着的战利品,一把造型古怪的匕首,几枚看不出用途的铜钱……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周乐师,许掌柜,早啊!”
清亮的招呼声伴着晨风一同涌入店内。锦绣坊的苏娘子挎着个竹编提篮站在门槛外,篮中几把带着晨露的灵蔬青翠欲滴。她今日穿了件杏色交领襦裙,衣襟处绣着几朵淡紫色的夕雾花,发间一支木簪斜斜插着,显得格外清爽利落。作为镇上小有名气的符绣师,她那双巧手能在轻薄的布料上绣出具有安神静气之效的符文。
“苏姐姐早。”周若渊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竹笛,三步并作两步迎到门前。他接过苏娘子递来的那把青葱,葱白处还沾着些许湿润的泥土,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这灵葱长得真好,根须都透着灵气。”
苏娘子眼角笑出几道细纹,伸手拂去篮边的一片草叶:“自家后院种的,不值什么。前几日得了你们送的玉灵香,我这胸口总算不那么闷了。”说着从袖中取出两方折叠整齐的帕子,帕角绣着流云纹样,“这是我新绣的清心符帕,用的是南边传来的双面绣法,你们留着自用或是给客人试用都使得。”
许星遥也起身走了过来。他接过帕子时,指尖触到那云纹绣样,只觉纹路走势如行云流水,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是手工所为。“苏姐姐的符线越发精进了,这云纹转折处的气韵,倒真像是要飞出帕子似的。”
“就你嘴甜。”苏娘子笑得合不拢嘴,“我这点微末伎俩哪经得起这般夸。”她转身欲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对了,晌午我煮了灵米粥,用的是新收的灵米,待会给你们送些过来尝尝鲜。”
送走苏娘子后,店内重归宁静。许星遥回到那张黑漆琴桌前,继续学习调试古琴,他试着拨动宫弦,清越的泛音如泉水叮咚;转而轻抚羽弦,低沉的余韵又似深谷回响。琴声在狭小的店铺内流转,时而明快如莺啼,时而幽咽似泉咽,与门外渐起的市井喧闹声交织在一起,竟有种奇妙的和谐。
许星遥的手指在琴弦上微微一顿,余音在空气中轻轻震颤。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户,望向远处朦胧的山影。“周师兄,”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你说林师兄和瑶师姐现在到哪儿了?”
周若渊正在整理货架上的灵植种子,闻言停下动作,“按脚程算,”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林师弟若是走官道,这会儿应该已经过了白苍山。若是抄近路,说不定都快到青阳地界了。”
“至于瑶师姐,”他继续道,“她向来脚程快,这会儿怕是快到南疆边界了。虽说巫医谷在南疆深处,沿途瘴气弥漫,不过以她的本事,那些毒虫瘴气反倒不算什么。”
许星遥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琴弦上轻轻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们都有自保之力。”周若渊又张口道,语气温和却坚定。
正午的日头正好,店铺门前的风铃突然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铁杖缓步而入,杖头与地面相触,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身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腰间系着一条磨得发亮的皮质束带,布满皱纹的脸上嵌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老者站在门口略作停顿,目光在货架间缓缓游移。许星遥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账册,从琴案前起身相迎。“老丈需要些什么?”他温声问道,顺手将案几上略显凌乱的药散归置整齐。
老者眯起眼睛,铁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听说你们这儿有宁心草?”他的声音沙哑却有力,“我家老婆子近来睡不安稳,翻来覆去到天明。”
许星遥闻言点点头,转身走向货架取下一个青瓷小瓶,瓶身釉色温润,上面绘着几株简笔勾勒的草药图案。“这是用宁心草配制的安神散,”他将瓷瓶递给老者,“睡前取一小撮,用温水冲服即可。”
老者接过瓷瓶,布满老茧的手指摩挲着瓶身上凸起的纹路。他拔开软木塞子,凑近轻轻一嗅,眉头渐渐舒展:“嗯,是上好的宁心草。”他满意地点点头,将瓷瓶小心地揣进怀里,又从怀中摸出几块灵石放在柜台上,“再来点月见草种子,我家后院空着块地,想种些药草。”
许星遥取出一个油纸包,“月见草喜光,种的时候记得选个向阳的位置,土要松软些。”
老者接过纸包,在掌心掂了掂,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小伙子挺懂行。”
交易完成后,老者并未急着离去。他拄着铁杖缓步踱向乐器区,他在许星遥刚刚调试好的桐木古琴驻足,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目光在琴身的每一处细节上游移。
“琴不错,”老者开口,声音中带着不容忽视的笃定,“就是岳山高了半分,按弦费劲。”他伸出布满老茧的食指,在琴额处虚点了一下,”这个弧度也稍显生硬,会影响音色过渡。”
周若渊原本正在整理货架,闻言快步走到老者身后。“老丈懂琴?”他的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惊讶,目光在老者与古琴之间来回游移。
老者呵呵一笑,笑声中带着几分怀旧的意味:“年轻时做过几年乐器,”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现在老了,改行打铁去了。”
老者抬手整了整衣襟,露出腕间一道陈年的疤痕,形状像是被什么利器所伤。“我就住在街尾的铁庐,”他用铁杖指了指西边的方向,“铺子门口挂着把铁剑。有空来坐坐。”
待老者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周若渊立即俯身检查那架古琴。他的指尖轻轻抚过岳山,又取来量具仔细比对,眉头渐渐皱起:“果然高了半分。”
老者走后不久,苏娘子如约提着一个双层食盒走了进来。她将食盒放在柜台旁的方桌上,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的米香顿时弥漫开来。她一边从食盒中取出碗碟,一边说道:“配了些自家腌的灵笋,你们尝尝。”
许星遥正好从后院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盘子,上面摆着刚烤好的山鸡,表皮金黄酥脆,还冒着热气。“苏姐姐来得正好,”他将烤鸡放在桌上,“一起用些吧。”
苏娘子笑着摇头:”这怎么好意思……”
“不妨事,”周若渊已经摆好了碗筷,“我们正愁吃不完呢。”
三人刚坐下准备动筷,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焦急的呼喊:”苏姨!苏姨在吗?”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冲进店铺,额头上挂着汗珠,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红。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撕裂的布料,上面绣着的符文已经失去了光泽,只剩下几道黯淡的丝线。
“小豆子?”苏娘子连忙放下筷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少年喘着粗气,举起那块布料:“我、我娘旧病又犯了,您给的安神帕不管用了,她疼得直打滚。”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手指微微发抖。
苏娘子脸色骤变,立刻站起身来。许星遥却先一步走到少年身边,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别急,我懂些药理,一起去看看吧。”他的声音沉稳有力,让少年慌乱的眼神稍稍安定下来。
周若渊默契地走向药架,取出一包用油纸包好的宁心散:“把这个带上。”
小豆子的家就在两条街外的一座青砖小院里。院中种着几株草药,但疏于打理,显得有些凌乱。屋内,一位约莫三十出头的妇人蜷缩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眉头紧锁,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许星遥轻步上前,在床边的木凳上坐下。他三指搭上妇人的手腕,感受到脉搏跳动得又快又乱,时强时弱,似有郁结。“是心气不畅,”他低声说道,接过苏娘子递来的温水,将宁心散小心调入,“先服下这个缓解症状。”
妇人勉强咽下药汤,不一会儿,紧绷的面容渐渐舒展,呼吸也变得平稳起来。许星遥又取来纸笔,写下一个方子交给小豆子:“去药铺按这个抓药,三剂应该就能好转。”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每日午时煎服,忌食生冷。”
回店铺的路上,苏娘子感激地看着许星遥:“没想到许掌柜医术这么好,今日多亏了你。”
许星遥摇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不过是些粗浅的灵植知识,真正治病还得靠正经丹师。”
当最后一抹晚霞在天边渐渐褪去,许星遥和周若渊坐在后院的小亭里,亭檐下挂着几盏素纱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糖球银白的身影在院中忽闪忽现,追逐着一只萤火虫,带起细碎的光痕。
石桌上摆着一壶清茶,茶香袅袅。周若渊执壶斟茶,茶水落入瓷杯的声音清脆悦耳。“今日那老丈,”他忽然开口,“他铁杖上刻的纹路,我方才细想,像是某种炼器符文。”
许星遥端起茶杯,茶汤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灯笼的光:“他说住在街尾的铁庐?”他抿了一口茶,“明日我们去拜访一下?”
周若渊点头,从袖中取出碧玉洞箫,吹奏起一曲《青梧引》。箫声清幽婉转,在小小的院落中回荡,时而如清泉流淌,时而似微风拂叶。
院中苗圃里的灵草随着音律轻轻摇曳,宁心草细长的叶片舒展开来,月见草的花苞微微颤动。几只萤火虫被乐声吸引,绕着亭子飞舞,与糖球追逐的光点交织在一起。
许星遥靠在亭柱上,闭目聆听。夜风拂过他的发梢,带来一丝凉意。箫声渐渐低缓,如同夜色般温柔地笼罩着这个小院。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院中宁静非常。
第64章 琵琶
翌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薄雾如纱笼罩着碧烟镇。许星遥披衣起身时,窗户上还凝着晶莹的晨露。他轻手轻脚地来到后院药圃,蹲下身细细查看那些在晨雾中舒展叶片的宁心草。
露珠顺着叶脉缓缓滑落,在草叶尖端凝成剔透的水滴。许星遥的指尖轻轻拨开层层叶片,最终选出五株长势最好的,它们的叶片格外肥厚,叶背的银纹清晰可辨,边缘那一圈淡淡的银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取出一把银质小剪,小心地从根部上方寸许处剪断,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这些灵植的安眠。
一旁的石桌上早已备好一盆灵泉水,水面漂浮着几片薄荷叶,散发着清新的气息。许星遥将宁心草浸入水中,指尖轻抚过每一寸叶片,洗去沾附的泥土。水波荡漾间,根叶片舒展如银丝,在水中轻轻飘动。
洗净后的宁心草被他平铺在素白丝绢上,那绢布细密柔软,是专门用来处理灵植的上好料子。许星遥用绢布一角轻轻按压叶片,吸去表面的水珠,动作细致得如同在擦拭什么珍宝。晨光渐亮,照在湿润的叶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用这个玉盒如何?”
周若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手里捧着一个青玉匣子。那匣子约莫巴掌大小,通体莹润,匣身上雕刻着简单的云纹,纹路流畅自然,仿佛随时会从玉面上流淌下来。晨光透过薄雾照在玉匣上,映出内里隐约的纹理。
许星遥接过玉匣,指腹能感受到玉石特有的温润触感。他小心地将五株宁心草并排放入匣中,调整着每一株的位置,让它们的叶片不会相互挤压。宁心草银色的叶缘与青玉匣相映成趣,更显得灵植不凡。
“正好。”许星遥满意地合上匣盖,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嗒”声,那是机关扣合的声音。玉匣严丝合缝,将宁心草的灵气牢牢锁在其中。
吃完早饭,许星遥双手捧着青玉匣子,指尖能感受到匣内宁心草散发出的淡淡凉意。周若渊走在他身侧,腰间挂着那支碧玉洞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糖球蹲在许星遥肩头,银白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他的后颈,凉飕飕的触感带来些许痒意。
穿过整条街巷,远远便看见街尾处一座低矮的围墙。铁庐比他们想象中要宽敞许多,青瓦白墙围成了一个规整的小院,院墙爬满了藤蔓。最引人注目的是院中那棵老榕树,粗壮的树干上布满岁月的痕迹,茂密的树冠投下斑驳的阴影,几乎遮住了小半个院子。
还未走近,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有节奏地传来,间或夹杂着炭火燃烧的噼啪声。推开虚掩的栅栏门,只见老者正背对着门口,站在铁砧前抡锤敲打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块。他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分明,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细小的疤痕,汗水顺着脊背的沟壑蜿蜒而下,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铁砧旁的炭火盆烧得正旺,跳动的火舌将周围的空气烤得扭曲变形。
“老丈。”许星遥站在院中轻唤一声,声音刚好能盖过打铁的声响。
老者手中的铁锤没有丝毫停顿,依旧精准地落在铁块的一个特定位置,溅起一簇耀眼的火星。“来了?”他的声音混在金属敲击声中,显得有些模糊,“屋里坐,老婆子在里面。”
正屋的门帘就在这时被挑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缓步走了出来。她身着靛青色的粗布衣衫,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虽然眼角布满细纹,但面容慈祥温和。只是眼下那抹淡淡的青影,透露着些许疲惫。
“是昨日铺子里的小哥儿?”她笑着迎上前来,声音如同冬日里温暖的阳光,
许星遥捧着玉盒,微微欠身向前:“这是我们铺子里的宁心草,特意带给您。”他的指尖轻轻抵着盒底,将玉盒平稳地递到老妇人面前。
老妇人粗糙的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小心地接过玉盒。掀开盖子的瞬间,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便飘散开来。她眯起眼睛细看,不由得“哎哟”一声:“这可使不得,太贵重了。”她连忙将玉盒往回推,布满皱纹的手背微微颤抖。
许星遥没有收回,而是保持着递出的姿势:“不过是些园子里长的草药,不值什么。”
“您收下吧,”周若渊上前半步,声音温和如春风,“我们打算在镇上长住,日后少不得会麻烦您二位。”
玉盒停在两人之间,老妇人还要说话,铁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既是心意,就收下吧。”
老者已经放下铁锤,正用一块粗布擦拭着手臂上的汗水。他走近时,身上还带着炭火的热气,古铜色的皮肤上泛着细密的水光。“老婆子昨夜总算睡了个安稳觉,”他的目光在玉盒上停留片刻,“还得多谢你们的药散。”
老妇人这才不再推辞,双手捧着玉盒贴在胸前,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那老婆子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她连忙邀请二人进屋,“快请进,屋里还有刚蒸好的桂花糕。”
四人前后进了正屋。屋内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精心打理过的痕迹:一张磨得发亮的方桌摆在正中,四把藤椅围在四周,藤条编织得紧密整齐;墙角的老式柜子上摆着几个粗陶罐,罐口用红布扎得严严实实;窗台上放着个白瓷碗,里面养着几株翠绿的银线草。
老妇人将玉盒小心地放在柜顶,转身去灶间端来茶盘。茶壶是普通的粗陶制品,擦得干干净净。盘中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金黄的糕体上点缀着细碎的桂花,香甜的气息立刻充满了整个屋子。
“不介意的话,让我再给您把把脉。”许星遥轻声道,接过老妇人递来的茶水点心放在一旁。
老妇人微微一愣,随即在藤椅上坐下,将枯瘦的手腕平放在桌面上。许星遥三指搭上她的腕间,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下脉搏的跳动。他闭目凝神,茶香与桂花香在鼻尖萦绕,却丝毫没有分散他的注意力。
片刻后,许星遥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脉象中藏着一丝异常,似沉似浮,若有若无,却莫名熟悉。他保持着把脉的姿势,气息渐渐沉静下来,全神贯注地感受着那缕异常的脉动。
屋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上水壶的咕嘟声,许星遥的指尖微微调整位置,终于在那微弱的脉象中捕捉到了一丝阴冷的气息,如同冬日的寒风,蛰伏在血脉深处。
“您……曾经接触过蚀心毒煞?”许星遥睁开眼,声音轻的几乎融入了窗外树叶的摇曳声中。
茶盘上的瓷杯突然发出一声轻响。老妇人的手抖了一下,几滴茶水溅在桌面上,形成几个深色的圆点。铁匠猛地站起身,藤椅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是。”老妇人最终叹了口气,双手搓着围裙边缘,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七八年前的事了。那时镇上来过几个游商,穿着讲究,说那是能治心口疼的灵药。”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揪紧了围裙一角,“我吃了一段时间,确实见效……后来……”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喉头,“后来就离不开了。”
铁匠粗糙的大手覆上老妇人颤抖的手背,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幸亏太始道宗的江峰主肃清了东南毒煞,那些卖药的黑心贩子再不敢来。老婆子戒了半年,吐过血,发过疯,差点把命搭进去。”
许星遥与周若渊对视一眼,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两人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们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震惊、了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屋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茶壶里的水汽顶得壶盖轻轻作响。许星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我这儿还有些丹药,”他将小瓶放在桌上,瓶底与木桌相触,发出轻微的“嗒”声,“对清除体内毒煞残余有奇效。”
老妇人连连摆手,围裙上的褶皱被她攥得更深:”这怎么好意思……你们已经送了那么贵重的宁心草……”
“收下吧,”周若渊轻声道,手指抚过腰间洞箫的音孔。他的目光望向门外的远方,“我们……与隐雾宗有些过节。”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屋内本就凝重的空气又沉了几分。
铁匠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盯着两个年轻人看了许久,伸手接过白玉小瓶。“老头子记下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力道,“日后在镇上有任何事情,尽管来找我。”
四人又聊了很多家常,茶续了三巡,桂花糕也下去大半。铁匠起身拍了拍膝盖,领着二人来到西侧的屋子。
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是金属与炭火混合的气息。
屋子的三面墙上挂满了各式铁器,从农家的犁铧、镰刀,到猎户用的匕首、箭头,甚至还有几件形制古朴的短剑,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冷光。墙角堆着成筐的矿石和木炭,石台上散落着锉刀、锤子等工具,每件都磨得锃亮,显然经常使用。
周若渊的目光却被东面墙上挂着的一件乐器牢牢吸引,那是一把通体漆黑的玄铁琵琶,琴身线条流畅,泛着独特的金属光泽。琴颈处缠绕着暗红色的纹路,如同血脉般蜿蜒而下。最奇特的是,琵琶表面覆盖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雾气,在阳光下呈现出淡淡的蓝色光晕,仿佛被什么力量封印着,连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他不自觉地向前一步,灵识如丝般探出。就在接触琵琶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如潮水般反弹回来,震得他后退半步,鞋底在地面摩擦出轻微的声响。那股力量并不暴烈,却深沉如渊,让人心生敬畏。
老者见状,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眼力不错。”他取下琵琶,动作轻巧得与粗犷的外表毫不相称。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方虚抚而过,却没有真正触碰,琴弦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玄铁所铸,玉液淬火,”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豪,“琴弦是北海蛟筋,花了七年时间才能得这么一副。”
“为何要封印它?”周若渊忍不住问道,目光仍停留在琵琶上。
老者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拂过琴身,琴身上的那层雾气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荡漾。他将琵琶重新挂回墙上,金属挂钩与琴颈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声。“有些器物,”他背对着二人,声音低沉,“承载的东西太多,还是封着好。”
日头渐渐升高,许星遥二人起身告辞。老妇人执意塞给他们一包用油纸包好的野山菇,纸包用麻绳扎得整整齐齐,还散发着淡淡的菌香。“常来坐坐,”她站在院门口,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老头子很久没和人聊得这么痛快了。”
回程路上,青石板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烫。许星遥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中的油纸包:“那老丈不简单。”
周若渊点头:“他的铁器上都有微弱的灵力波动,尤其是那把琵琶……”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股反弹他灵识的力量,“那封印手法,不像是普通炼器师能做到的。”
“还有他妻子的毒煞后遗症,”许星遥的声音低了几分,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门窗,“我怀疑镇上还有更多这样的受害者。”
糖球突然从许星遥肩头立起,银白的耳朵快速转动,警惕地看向前方街角。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他们走来,是苏娘子,手里提着个竹编食盒,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正找你们呢,”她笑吟吟地走近,食盒里飘出甜腻的香气,“小豆子的娘做了些糖糕,非要我给你们送来。”
第65章 上山
清晨,碧烟镇的青石板上还凝着细密的露珠。小豆子蹲在寒音阁门前的石阶上,双手托着腮帮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街道尽头。他瘦小的身子蜷成一团,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在晨风中微微鼓动,脚上的草鞋沾着新鲜的泥点,鞋帮上还挂着几片草叶,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街角的早点摊刚支起炉灶,笼里飘出的蒸汽与晨雾混在一起。小豆子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但他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生怕错过许星遥二人出门的时机。他的手指抠着石阶上的青苔,指尖因为清晨的寒意而微微泛红。
“哐”的一声轻响,门板被缓缓卸下。许星遥背着竹篓走出来,晨光斜斜地洒在他肩头,映得糖球的银鳞闪闪发亮。竹篓里装着几把药锄和几个粗布袋,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许仙师!”小豆子一跃而起,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他手忙脚乱地拿出一个小竹篮,献宝似的举到许星遥面前,“我娘让我带些新摘的野莓来。”篮子里堆满深紫色的浆果,每一颗都饱满圆润。
许星遥笑着接过篮子,指尖不小心沾了点果汁,酸甜的气息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不是说好了叫许大哥吗?”他轻轻拍了拍小豆子的脑袋,手指能感受到孩子发丝间残留的晨露湿意,“你周大哥他在收拾工具,我们马上出发。”
小豆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他的目光不时瞟向竹篮,喉咙悄悄滚动了一下。街对面卖豆浆的大婶掀开锅盖,浓郁的豆香随风飘来,小豆子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糖球从许星遥肩头探出脑袋,银白的鼻子颤动着,好奇地打量着篮中的野莓。
许星遥见状,连忙从竹筐里拿出几块今早刚蒸好的云片糕递给小豆子。小豆子接过香甜的点心,在油纸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指印。
自从半月前治好了小豆子母亲的顽疾,这孩子就成了寒音阁的常客。许星遥还记得他第一次来时的模样,瘦小的身影躲在门框边,只露出半张脸,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后来渐渐敢进店帮忙整理货架,虽然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现在熟络了,倒成了甩不开的小尾巴,几乎每天早晨都能在店门前见到他等候的身影。
周若渊从店内走出,腰间挂着那支碧玉洞箫。他背后多了一个细长的皮囊,里面装着伐木用的工具,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冲小豆子点点头,声音温和:“都准备好了?”
“嗯!”小豆子挺起胸膛,努力咽下嘴里的点心,脸颊鼓鼓的像只小松鼠。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的碎屑,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我知道山里最好的采药地方,连铁匠爷爷都夸我认路准!”
他说着就要往前跑,却被许星遥轻轻按住肩膀。许星遥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蹲下身来替他擦干净脸上的点心渣。小豆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尖微微发红。糖球从许星遥肩头跃下,绕着小豆子的脚边转了一圈,银白的尾巴扫过他的小腿,惹得孩子咯咯笑起来。
碧烟镇背靠的青山名为翠微岭,层层叠叠的林木将山体染成深浅不一的绿色。清晨的山间薄雾如轻纱般缠绕在林间,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各种鸟鸣声此起彼伏,远处偶尔传来溪水潺潺的声响。
小豆子走在最前面,赤脚踩在铺满落叶的山路上,灵活得像只小鹿。他的草鞋早已脱下别在腰间,露出晒得黝黑的脚丫。每走一段路,他就会停下来,转身等着身后的两人跟上。晨露打湿了他的裤脚,但他毫不在意,眼睛始终机警地扫视着周围的草木。
“许大哥你看,”他突然停在一处岩缝前,指着几株不起眼的小花,“那里有紫灵参,我娘以前教过我认。”紫色的花朵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
许星遥蹲下身,衣摆拂过湿润的泥土。他轻轻拨开周围的杂草,露出下面肥厚的根茎。紫灵参的叶片呈心形,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是炼制补气丹的辅药,在凡人药方中用途广泛。
“眼力不错。”许星遥从竹篓中取出小银铲,沿着根部轻轻挖掘。土壤被翻开时散发出特有的湿润气息,混合着草木的清香。糖球从他肩头跃下,银白的鳞片沾上了几片草叶,正用爪子拨弄着一只路过的甲虫,甲虫壳上的花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周若渊站在不远处,手指轻抚过一支刚发现的蛇信草。草叶碧绿修长,叶脉呈现出奇特的网状纹路。他小心地将它连根挖起,抖落根部的泥土后放入布袋中。
随着深入山林,许星遥的竹篓渐渐充实起来:叶片呈星形的玉髓芝,边缘泛着淡淡的银光;通体碧绿的蛇信草,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还有几株罕见的金线蕨,叶背的金线在光照下格外醒目。每种药草他都细心保留种子或孢子,用不同的油纸包好。
“周大哥,你看这个!”小豆子从一片茂密的竹林里钻出来,发梢上还挂着几片竹叶。他左手握着一节青翠欲滴的竹子,约莫手臂长短,竹节分明。
周若渊接过竹子,手指轻轻抚过光滑的竹皮。他微微摇晃竹节,里面立刻传出清脆的碰撞声,如同山泉滴落石上。他将竹子举到耳边又摇了摇,眼睛突然一亮:“风铃竹,是制作笛子的好材料。”他蹲下身,将竹节横放在膝头,指着上面几道特殊的螺旋纹路给小豆子解释:“看这些纹路,会让竹子在生长过程中自然形成空腔,风过时就能发出声响。”
小豆子凑近细看,鼻尖几乎要碰到竹皮。他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沿着纹路描画:“就像山里的风唱歌一样?”
正当周若渊在竹林中挑选合适的竹子时,一旁的灌木丛突然沙沙作响。糖球银白的身影从绿叶中窜出,嘴里叼着一株新鲜的竹笋。那竹笋与众不同,通体如墨,尖端还泛着淡淡的金光。
“一阶黑铁竹笋?”许星遥惊讶地接过,灵笋入手温润,散发着清新的气息,笋衣上还带着糖球浅浅的牙印,“这可是好东西,寻常竹林里很难见到一株。”
周若渊从皮囊中取出一个特制的玉盒,他接过竹笋,小心地安置在玉盒里:“带回去养在后院,将来可以作竹箫。”盒盖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玉盒表面立刻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保持着内部的湿度。
小豆子好奇地凑过来,想要再看一眼那奇特的竹笋,周若渊笑笑又打开玉盒:“小心些,这笋芽娇贵得很。”
山间清风徐来,树叶沙沙作响,三人正专注于采集药草。突然,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划破林间静谧,紧接着是沉闷的撞击和痛苦的呻吟。许星遥和周若渊同时抬头,目光穿过摇曳的竹影,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小豆子,跟紧我。”许星遥轻声道,将孩子护在身后。小豆子紧紧抓住他的衣角,手指微微发抖。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三人看到前方空地上,两名身着灰袍的修士正在围攻一个猎户打扮的中年男子。灰袍修士手持泛着黑光的短剑,剑招狠辣,招招直取要害。猎户左支右绌,肩头的衣衫已被鲜血浸透,脚步踉跄地后退着。
“是镇上的张叔!”小豆子惊呼出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张猎户是镇上出了名的老好人,经常给街坊邻居送些野味。
许星遥眼神一凛,身形闪出。那两名灰袍修士不过尘胎五层修为,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翻在地。许星遥甚至没有取出法器,只是右手一挥,灵力如潮水般涌出,将两人重重拍在树干上。落叶纷纷扬扬地飘落,盖住了两人狼狈的身影。
“玄阴岛的人?”周若渊上前检查两人腰间的令牌,那是一块黑铁制成的牌子,上面刻着扭曲的符文。他的眉头紧锁,手指在符文上轻轻摩挲。
张猎户捂着肩膀,气喘吁吁地道谢:“多谢二位相救。我在北边的山坳发现了一个古怪洞穴,这两人一路追杀我……”他的声音嘶哑,额头上布满冷汗。
许星遥取出随身携带的药散,为张猎户简单处理了伤口。药粉撒在伤口上时,猎户咬紧牙关,硬是没发出一声呻吟。“什么洞穴?”许星遥一边包扎一边问道。
“洞里,有古怪的符文,还有……”张猎户压低声音,“玄阴岛的旗帜。那洞穴很深,我刚进去就被发现了。”
周若渊与许星遥交换了一个眼神。玄阴岛修士出现在碧烟镇附近已是不寻常,若还有据点……
“带我们去看看。”许星遥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
猎户面露难色,目光落在小豆子身上:“那地方邪性得很,孩子……”他的手掌捂着肩上的伤口,粗布衣衫上洇开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糖球。许星遥轻唤一声,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灌木丛中立刻传来窸窣声响,银白的小兽灵活地穿过枝叶,轻盈地跃上他肩头。
许星遥微微侧首,在小兽耳边低语几句。糖球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发出“吱”的一声轻响作为回应。只见它身形逐渐舒展,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银白的鳞片如波浪般涌动,转瞬间便涨至小马驹般大小。变大的糖球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小豆子的脸颊,温热的呼吸拂过孩子稚嫩的面庞。
小豆子仰头望着许星遥,眼中闪烁着不安与不舍。他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懂事地点点头:“许大哥周大哥小心。”孩子踮起脚尖,费力地爬上它宽阔的背脊。坐稳后,他紧紧抱住糖球的脖颈。
糖球回头望了许星遥一眼,瞳孔中映出主人的身影。得到许星遥肯定的眼神后,它四足轻点地面,竟未发出半点声响,只见银白的身影一闪,便如离弦之箭般窜出。
目送那道银白的身影消失在林间,许星遥和周若渊对视一眼,立即行动起来。许星遥蹲下身,指尖在两名昏迷的灰袍人颈侧轻探,手法利落地结束了他们的性命。周若渊则警惕地环视四周,确保附近没有其他埋伏。
两人剥下灰袍人的外袍。粗糙的布料入手冰凉,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像是长期浸泡在某种药液中。许星遥仔细检查着衣袍的每一处细节,左胸处那个不起眼的黑色符文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针脚细密得几乎与布料融为一体。
换好装束,灰袍宽大的下摆垂至两人脚踝,他们又带上灰袍修士的令牌与短剑。
猎户站在一旁,看着二人熟练的动作,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二位,真的要去?”他的声音干涩,“那洞口的石壁上刻满了古怪的符号,我刚靠近就浑身发冷……”
周若渊将灰袍的兜帽拉起,阴影立刻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低沉沙哑,与平日温润的语调截然不同:“无妨,你只需带我们到附近即可。”
山路越发崎岖,林木间开始出现不自然的雾气。猎户的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停在一处陡坡前:“就是那里。”他指向雾气最浓处的一个山坳,“在下这修为恐怕会拖累二位,不敢再往前了。”
许星遥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玉骨散,回去好好养伤。今日之事……”
“我懂,”猎户连忙接过瓷瓶,粗糙的手指紧紧攥着瓶身,“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没见过二位。”他说完,转身快步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密林之中。
山间的雾气越来越浓,带着一丝阴冷的气息。许星遥和周若渊对视一眼,整了整身上的灰袍,朝着猎户所指的方向缓步前行。周围的树木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怪石,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潜伏的巨兽。远处隐约可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张开的大嘴,等待着吞噬一切闯入者。
第66章 进洞
洞口比想象中要宽敞许多,足够三人并行而入。岩壁上爬满暗绿色的苔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荧光,如同无数细小的眼睛。许星遥的指尖轻轻擦过潮湿的岩壁,苔藓接触的瞬间立刻枯萎发黑,但转眼间又恢复了原状,仿佛有某种力量在维持着它们的生机。苔藓下的石壁凹凸不平,刻满了古怪的符号,每一笔都深深刻入石中,散发着森森寒意。
“有古怪。”周若渊压低声音,碧玉洞箫握在手中,箫身泛着淡淡的青光,在昏暗的洞穴中格外醒目。他的目光扫过岩壁上的符号,眉头越皱越紧。
两人谨慎前行,洞穴逐渐向下倾斜,坡度虽然平缓,却给人一种正在步入深渊的错觉。每隔十余步,岩壁上就会出现一个精心开凿的凹槽,里面放置着散发幽蓝光芒的萤石。这些萤石排列整齐,将通道照得影影绰绰,反而增添了几分阴森。借着微光,许星遥注意到地面上有新鲜的血迹,暗红色的痕迹断断续续,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洞穴深处,消失在黑暗之中。
“小心。”周若渊突然拉住许星遥的衣袖,指向地面一处不起眼的凸起。那凸起与周围地面几乎融为一体,若非刻意观察,根本无法察觉。“陷阱符文。”他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许星遥蹲下身,衣摆拂过潮湿的地面。他谨慎地拨开那处凸起上的浮土,泥土下露出一块巴掌大的黑石,表面刻满扭曲的符文,中央凹陷处残留着暗红色的物质,已经干涸发黑,但依然能辨认出是血液的痕迹。
“血引阵?”许星遥皱眉,指尖悬停在符文上方。洞穴深处的冷风拂过,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与灰袍上的气味如出一辙。岩壁上的苔藓随着气流微微颤动,荧光忽明忽暗,仿佛在呼吸一般。远处传来水滴落入水潭的声响,在寂静的洞穴中格外清晰。
两人贴着潮湿的岩壁谨慎前行,每一步都避开地面上可疑的凸起。洞穴越发幽深曲折,岩壁上的苔藓荧光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越发浓重的黑暗。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像是熟透的水果混合着血腥气,令人作呕。周若渊的碧玉洞箫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青光,勉强照亮前方三尺见方的区域。
转过一个陡峭的弯道,前方豁然开朗。一个足有数十丈宽的天然洞窟突兀地出现在眼前,洞顶垂挂着无数钟乳石,在幽蓝萤光的映照下如同倒悬的利剑,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坠落。洞窟四壁布满人工开凿的凹槽,每个凹槽中都放置着人头大小的萤石,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鬼域。
洞窟正中央是一个三尺高的圆形石台,台面刻满了繁复的阵法纹路。八个身着灰袍的人影围坐四周,低沉的吟诵声在洞窟中回荡,晦涩的咒语音节如同实质般在空气中扭曲。他们每个人的左胸都绣着那个熟悉的黑色符文,此刻正随着吟诵微微发亮。
“七个尘胎后期,一个灵蜕二层。”许星遥灵识如丝般扫过,立刻判断出对方的修为。他的目光越过吟诵的灰袍人,落在石台中央。那里摆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粗陶缸,缸身粗糙不平,布满蛛网般的血红色纹路。那些纹路随着咒语的节奏忽明忽暗,如同呼吸般有规律地脉动着。缸口被一层暗红色的薄膜封住,薄膜下方隐约可见有液体在晃动。
洞窟角落堆放着几个同样材质的陶缸,但都已经碎裂,碎片上沾满黑褐色的污渍。石台边缘的地面上刻着一圈深深的沟槽,槽中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散发出浓重的血腥气。沟槽连接着八个方向的小型凹坑,每个坑中都摆放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晶体,正在缓慢吸收着槽中的液体。
“什么人!”
一声沙哑的厉喝突然从洞窟深处传来。那名灵蜕二层的老者猛地睁眼,浑浊的眼白中布满血丝。许星遥反应极快,寒髓剑镜已然在手,镜面霜纹流转间,一道冰蓝剑气横扫而出,与老者拍来的一道黑气在半空相撞,爆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洞窟中的吟诵声戛然而止。七名尘胎修士同时起身,灰袍无风自动。
为首的老者眼中精光爆射,枯瘦的手指指向二人:“闯入者!”
许星遥不再隐藏,灵蜕境的气息完全释放。寒气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地面瞬间凝结出一层白霜,向石台方向蔓延。周若渊的碧玉洞箫横在唇边,一缕清音如水波般荡开,洞顶的钟乳石在这奇异音律的震动下纷纷断裂,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砸向石台。
“太始道宗的小狗!”老者怒吼,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法印。一道粘稠的黑气从袖中激射而出,在空中化作无数细小的虫豸,翅膀震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如黑云般扑向许星遥。
许星遥剑镜一转,镜面霜纹大亮。飞近的虫豸瞬间被冻结,如黑雨般簌簌落地,在冰层上摔得粉碎。他脚步不停,身形闪烁,眨眼间已欺近石台,剑镜直指那个诡异的黑色陶缸。
“拦住他!”老者看着从另一侧靠近陶缸的周若渊,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尖叫,干瘪的脖颈上青筋暴起。剩余的七名灰袍人立即移动身形,在陶缸前结成一道人墙,手中短剑交叉成网,剑身上的符文泛起幽光。
周若渊面色不变,手腕轻抖,碧玉洞箫脱手而出。洞箫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箫身青光大盛,与两柄短剑相击,发出清脆的断裂声。那两名灰袍人还未来得及反应,手中的兵器已然断为两截。
洞箫在空中回转,稳稳落回周若渊手中。他抵箫于唇,一缕清音如水波荡漾开来。音波所过之处,地面碎石颤动,七名灰袍人虽然勉力运功抵挡,仍被震得步步后退。其中一人嘴角渗出血丝,灰袍兜帽被音浪掀开,露出布满诡异刺青的面容。
另一边,许星遥与灵蜕老者展开激战。老者枯瘦的身形在黑气中若隐若现,灰袍翻飞间,每一次出手都带起腥风阵阵。他干枯的手指弯曲成爪,指尖萦绕着粘稠的黑雾,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腐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许星遥的剑镜在手中翻转如蝶,镜面霜纹流转间,冰剑飞射而出,带起刺骨寒气。他的步伐稳健而精准,每一次攻击都恰到好处,寒气在洞窟地面蔓延,所过之处凝结出细密的冰晶,在幽蓝萤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老者一个闪避不及,被一道冰蓝剑气贯穿胸口。他踉跄后退数步,灰袍前襟迅速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最终倒在石台边缘时,他枯瘦的手指仍不甘地抓挠着地面,在冰层上留下数道深深的抓痕。身下的血泊渐渐凝结成冰,将他的身体与石台冻结在一起。
与此同时,周若渊的箫声陡然转急,音律如骤雨般倾泻而下。七名灰袍人如遭重击,纷纷跪倒在地。他们的灰袍被音波撕裂成碎片,露出下面苍白如纸的皮肤。那皮肤上布满了诡异的黑色纹路,从心口向四肢蔓延。
其中一人挣扎着想要爬起,然而还未等他完全站直,一道无形音刃便精准击中后心。他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软软倒地,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洞窟内重归寂静,只有碎石偶尔从顶部坠落的声响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
许星遥站在石台前,凝视着那个诡异的黑色陶缸。近距离观察,缸身上的血纹并非简单的装饰,而是某种复杂的封印符文,每一道纹路都深深嵌入陶土,像是被某种力量硬生生烙上去的。缸口不断有黑雾涌出,在空气中扭曲变形,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啜泣声,像是无数孩童在低声哭泣,声音时断时续,令人毛骨悚然。
“要毁掉它吗?”周若渊走到他身旁,声音有些犹豫。他的目光在陶缸和地面之间游移,似乎在权衡利弊。洞窟顶端的萤石光芒映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许星遥的手悬在陶缸上方,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邪恶能量,那是一种粘稠而冰冷的触感,如同实质般缠绕着他的指尖。他意识到,贸然毁掉它可能会让其中封存的污秽之物毁掉这里的地脉。
“先检查一下。”他小心地绕着石台查看。石台边缘刻着一圈细小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难以辨认。许星遥俯下身,指尖轻触那些凹痕,认出其中几个是南疆巫蛊一脉特有的咒文,还有一些则来自更古老的传承。
台面中央除了陶缸,还散落着几块暗红色的晶石,表面布满细密的孔洞,像是被什么东西蛀蚀过。一本皮质册子半掩在晶石下方,封面上沾着可疑的污渍。周若渊捡起册子,小心地翻开泛黄的纸页,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是培育记录。”他低声道,手指在某一页上停顿,“他们用活人精血喂养魔种,已经持续了三个月。”纸页上密密麻麻记载着日期、数量和一些难以辨认的符号,字迹潦草却透着疯狂。
许星遥起身看着陶缸,缸身的血纹在萤石光芒下忽明忽暗。他做出了决定:“我们得带走它,看一下能否净化。”
“这样会很危险。”周若渊皱眉,他合上册子,盯着黑缸,“谁知道里面到底孕育了什么。”
许星遥从储物袋中取出净毒钵,钵底珊瑚状的纹路随着灵力的注入逐渐亮起青光。那光芒如水般流淌,在钵壁上勾勒出复杂的符文。随着灵力的持续注入,钵口缓缓扩大,最终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光罩,将整个陶缸笼罩其中。黑雾一接触青光便如雪遇沸汤,发出“嗤嗤”的声响,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缸内的啜泣声也随之减弱,但并未完全消失。
“暂时封印。”许星遥额头渗出细汗,手指微微颤抖,“不知道能撑多久。”净毒钵表面的青光忽明忽暗,显然在与陶缸中的力量持续对抗。
两人迅速清理现场。周若渊将散落的暗红色晶石一一拾起,封进玉盒。每块晶石入手都异常冰冷,表面的孔洞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那本皮质册子也被小心收入储物袋。
临走前,许星遥站在石台中央,寒髓剑镜对准阵法核心处的一道裂痕。镜光闪过,石台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整个洞窟顿时剧烈震动。碎石如雨点般从顶部坠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洞壁上的萤石一个接一个地爆裂,幽蓝的光芒逐渐被黑暗吞噬。
“走!”
他们沿着来路狂奔,身后传来隆隆的坍塌声。周若渊的碧玉洞箫在前方引路,箫身散发的青光勉强照亮狭窄的通道。碎石不断从头顶坠落,有几次险些砸中二人。
冲出洞口的瞬间,身后的山体轰然塌陷,激起漫天尘土。阳光透过尘埃照射下来,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许星遥喘着粗气,低头看向手中的净毒钵,陶缸上的血纹正在剧烈闪烁,每一次闪烁都让钵壁的青光暗淡一分。
“回镇上再说。”周若渊警惕地环顾四周,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洞箫,“这里不安全。”远处的树林中,几只受惊的飞鸟扑棱着翅膀冲向天空,在湛蓝的天幕上留下几道黑色的剪影。
两人匆匆下山,谁都没有说话。许星遥的脑海中不断回放洞穴中的景象,尤其是那本记录册上的内容。三个月来,已经有二十七人成为魔种的养料,其中大多数是附近的村民和流浪者。册子最后一页记载的日期正是昨日,墨迹还未完全干透。
暮色渐沉,天边的云霞染上了橘红与绛紫的色泽。远处的碧烟镇渐渐显露出轮廓,青灰色的屋瓦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晕。
袅袅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中升起,在无风的傍晚笔直地伸向天空,最终与暮霭融为一体。
许星遥站在山坡上,望着这座沐浴在夕阳中的小镇,手中的净毒钵似乎也变得不那么沉重了。
第67章 净化
净毒钵依然沉重,仿佛装着整座山的重量。
许星遥对着那本皮质册子研究净化之法已经七日了。寒音阁后院的小亭子里,四角贴着镇魔符,黄纸上的符文泛着暗红的光晕。地面上用上等朱砂绘制的阵法线条已经开始褪色,边缘处出现了细小的断裂。净毒钵就放在阵法中央,青色的光罩比七日前黯淡了许多,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里面的黑色陶缸不时传来“咚咚”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钝器撞击缸壁,每一声都让钵身微微颤动。
案几上摊开的皮质册子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边缘处多了几道折痕。许星遥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指节处沾着些许药渍。这七日来,他将册子上记载的培育方法反反复复研读了数十遍,试图从中推演出可能的净化方案。桌角堆着的竹简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灵药组合,有些字迹已经模糊,显然被反复修改过。
“又失败了。”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这次的药液是用二阶镇毒松果为主药,配以晨露和雪灵芝粉末调制而成。本该能中和邪毒的药液,却在接触黑雾的瞬间就被腐蚀成了腥臭的黏液,顺着钵壁缓缓滑落。
后门“吱呀”一声轻响,周若渊端着食盒走了进来。他的脸色也不比许星遥好多少,眼下挂着明显的青影。他看了眼阵法中央的净毒钵,又看了看案几上凌乱的笔记,轻轻放下食盒:“你多少吃一点东西吧。”
食盒里是苏娘子刚送来的素馅包子和一壶菊花茶。许星遥机械地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却尝不出任何味道。他的目光仍停留在册子最后一页那个古怪的符号上,那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又像是献祭的标记。
“第二十八种了。”许星遥放下包子,手指轻点竹简上最新的一行记录,“连冰魄莲都试过了。”
突然,净毒钵中的黑雾剧烈翻腾起来,如同沸水般翻滚涌动。缸身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利爪刮擦内壁。许星遥立刻放下手中竹简,双手迅速结印,指尖泛起淡蓝色的灵光。灵力如涓涓细流般源源不断地注入钵中,勉强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青光屏障。然而缸口的封印薄膜上,细小的裂痕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这样下去不行。”周若渊眉头紧锁,目光在净毒钵与许星遥之间来回游移,“我们得另想办法。”
许星遥疲惫地抹了把脸,手掌能感受到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案几上堆放着他身上携带的所有典籍,连在沉星泽获得的《淬星化毒诀》都尝试过,却始终无法找到彻底净化魔缸的方法。从最基础的清心散到复杂的封魔阵,甚至还使用了仅有的两块星髓之一。
那一次确实取得了进展。星髓配合冰魄莲制成的药液,让魔缸的力量削弱了近三成。他至今记得黑雾退散时,缸中传出的一声凄厉尖啸。但好景不长,不过半日功夫,魔缸就适应了药性,同样的配方再也无法奏效,反而刺激得黑雾更加狂暴。
糖球从房梁的阴影处轻盈跃下,落在许星遥肩头时几乎没有重量。小家伙这几日也消瘦了许多,原本光滑的银白鳞片变得暗淡无光,脊背的线条更加明显。它伸出粉色的舌头,轻轻舔了舔许星遥的脸颊,温热的触感带着些许粗糙。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倒映着主人疲惫的面容。
“糖球……”许星遥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小兽。
小兽谨慎地靠近净毒钵,鼻尖轻轻抽动。钵中的黑雾立刻剧烈翻腾起来,扭曲变幻,最终形成一张狰狞的人脸形状,朝糖球龇牙咧嘴。那张脸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般的窟窿,大张的嘴里布满尖牙。
“小心!”许星遥连忙伸手,想把它往后抱开。但小兽的动作更快,它已经伸出前爪,粉嫩的肉垫轻轻碰触了一下光罩。令人惊讶的是,它的爪子竟然毫无阻碍地穿过了许星遥辛苦维持的灵力屏障,直接接触到了翻腾的黑雾。
一缕黑气如活物般顺着糖球的爪子缠绕而上,鳞片上立刻染了一层灰色。就在许星遥准备强行中断这个过程时,糖球额间的月纹突然大亮,那缕黑气如同被什么力量牵引着,迅速被月纹吸收殆尽。小兽抖了抖身子,被染灰的鳞片重新恢复了银白,只是月纹的颜色似乎更深了一些。
周若渊的眼睛一亮,手中的碧玉洞箫不自觉地握紧了些:“糖球竟然能吸收这种毒素?”他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惊讶。许星遥小心地检查着糖球的状态,发现小兽不仅没有不适,反而精神了许多。
许星遥深吸一口气,小心地放开糖球。小兽抖了抖耳朵,迈着轻盈的步伐再次靠近净毒钵。这次它显得更加从容,前爪稳稳地穿过光罩,粉色的肉垫直接按在陶缸粗糙的表面。缸中的黑雾顿时如沸水般剧烈翻腾,大量黑气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源源不断地涌入糖球体内。
奇妙的是,那些充满邪气的黑雾经过糖球的身体转化后,竟变成了纯净的灵力,从它额间的月纹中缓缓溢出。这些灵力如烟似雾,在空气中形成细小的银色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照亮了小亭的一角。
“慢一点,”许星遥紧盯着糖球的状态,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别吸收太多。”
周若渊站在一旁,碧玉洞箫横在胸前,随时准备出手相助。
一个时辰过去,亭内的银色光点已经如同星辰般密布。糖球已经吸收了近两成的黑雾,身体明显圆润了一圈,鳞片重新焕发出珍珠般的光泽。但渐渐地,它开始出现不适,先是耳朵不自然地抖动,接着是尾巴尖轻微抽搐,最后开始打嗝。每次打嗝都会喷出一小团银色火焰,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许星遥见状连忙上前,轻柔地将糖球抱离净毒钵。小兽的身体温暖而柔软,能感受到微微的颤抖。他取出随身携带的灵泉水,小心地喂了几口。糖球贪婪地舔舐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休息一下吧,”许星遥轻抚着小兽的背脊,手指能感受到鳞片下平稳的心跳,“明天继续。”
周若渊收起洞箫,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小包灵果干。“给它补充些元气。”他将果干放在案几上,果干散发着淡淡的甜香。糖球的鼻子抽动了几下,但实在太饱,只是用爪子将果干拨到身边,蜷缩着身子打起盹来。
第二日清晨,净毒钵突生异变。缸口的封印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细缝,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啦”声。浓稠的黑雾从缝隙中喷涌而出,瞬间腐蚀了周围贴着的镇魔符,符文在接触到黑雾的刹那便化作黑灰飘散,连柱子上都留下了深深的蚀痕。
许星遥的寒髓剑镜从袖中飞出,镜面霜纹大亮。一道厚实的冰墙拔地而起,将喷涌的黑雾暂时阻隔。然而那黑雾的腐蚀性远超想象,冰墙表很快就变黑、龟裂,融化。
“退后!”周若渊一把拉住许星遥的衣袖,将他拽离冰墙。碧玉洞箫的音波如实质般在空气中荡开,形成一道道无形的屏障。黑雾撞在音障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被暂时逼退回冰墙后方。
糖球从睡梦中惊醒,它额间的月纹大亮,一道红银相间的光柱从纹路中激射而出,横扫向黑雾。光柱与黑雾相撞处发出“滋滋”的声响,如同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被光柱扫过的黑雾顿时稀薄了几分,但很快又有新的黑雾从钵中涌出填补空缺。
许星遥趁机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支雷击桃木,木身还带着淡淡的焦痕。他咬破指尖,鲜血顺着指腹滴落在桃木上。随着手指移动,一道复杂的血纹逐渐成形,每一笔都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完成最后一笔时,整支桃木突然泛起雷白色的光芒。
“去!”许星遥低喝一声,桃木脱手而出,如利箭般射向净毒钵。在接触到钵身的瞬间,桃木燃起雷白色的火焰,火焰顺着黑雾蔓延,所过之处黑雾如同遇到天敌般剧烈翻滚,最终被焚烧殆尽。缸口的裂缝在火焰中渐渐弥合,最后一丝溢出的黑雾也被净化。
经过数日不间断的净化,缸中的黑雾已经被糖球吸收了九成有余。如今只剩薄薄一层黏附在缸底,如同熬煮多时的药渣般浓稠乌黑,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寒音阁这几日一直大门紧闭,门前的“歇业”木牌上落了一层薄灰。后院的小亭四周新贴了七重镇魔符,朱砂绘制的阵法线条比先前复杂了数倍。周若渊手持碧玉洞箫站在许星遥身侧,箫身表面的梧桐纹路泛着莹润微光,在寂静的院中如同一盏青灯。
“开始吧。”许星遥轻声道,声音有些干涩。
糖球从他肩头轻盈跃下,它额间那枚月牙纹路已经完全变成了血红色,随着呼吸的节奏明暗交替,如同一只诡异的眼睛。
小兽谨慎地靠近净毒钵,最后几缕黑雾如丝线般被吸入糖球体内,露出缸底一颗鸡蛋大小的黑色胎体。那胎体表面布满细密的血管状纹路,随着微弱的跳动不断收缩扩张。胎体周围还残留着少许黏液,拉出细长的丝线。
糖球迅速后退,尾巴高高翘起,发出警告般的“嘶嘶”声。它的前爪不安地抓挠着地面,在石板上留下几道白痕。
许星遥立即取出朱砂玉埙,指尖在音孔上轻抚而过,带出一串低沉的音符。与此同时,周若渊的碧玉洞箫也响起清越的音律。两种截然不同的音调在空中交织缠绕,形成一张半透明的音网,将黑色胎体笼罩其中。
胎体似乎感知到了威胁,开始剧烈挣扎。表面的血管纹路暴凸而起,撞击音网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如同利爪刮过琉璃。音网随着胎体的冲撞不断变形,却始终坚韧不破。
许星遥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的埙声变化多端,时而高亢如鹤唳九霄,时而低沉似潜龙低吟。周若渊的箫声则始终平稳如溪流,为狂野的埙声提供坚实基底,两种音律相辅相成,将音网越收越紧。
胎体的跳动逐渐变得紊乱,表面的血管纹路开始崩裂,渗出黑红色的黏液。那些黏液一接触音网就被蒸发,发出刺鼻的焦臭味。
就在胎体表面出现第一道裂纹时,许星遥腰间的储物袋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发出“嗡嗡”的声响。
“血剑?”许星遥分神一瞬,埙声险些走调。他稳住气息继续吹奏,同时分出一丝灵识探入储物袋。血剑刚一取出,剑身就剧烈震颤,如同嗅到血腥的猎犬,剑尖直指黑色胎体。
未等许星遥反应,血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轨迹。剑尖精准刺入音网最薄弱处,在触碰到黑色胎体的刹那,胎体如同遇热的油脂般开始融化,表面迅速塌陷,被血剑一点点吸收。剑身上的纹路随着吸收的进行逐渐变成深黑色,散发出比以往更加阴冷的气息,连周围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
“这……”周若渊的箫声微微一顿,眼中满是惊愕。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时间,黑色胎体就被血剑吞噬殆尽,连一丝残渣都未留下。血剑悬浮在空中,通体漆黑如墨,只有边缘处还残留着一丝暗红。它缓缓落回许星遥手中,剑身微微颤动,似乎在等待什么。
糖球突然兴奋地“吱吱”叫起来,尾巴高高翘起在原地快速转圈。它的眼睛紧盯着血剑,额间的月纹闪烁着妖异的红光。许星遥从未见过它如此激动,那模样像是发现了稀世珍宝。
“你想要这个?”许星遥试探性地问道。
糖球立刻窜到他手边,鼻尖不停抽动,粉色的舌头快速舔过嘴唇。它的前爪急切地扒拉着许星遥的手腕。许星遥犹豫片刻,最终缓缓蹲下身,将血剑平放在青石地面上。
第68章 陨落
小兽迫不及待地扑上去,出乎意料的是,它没有用爪子触碰,而是张开嘴一口咬住剑柄。锋利的剑刃在它口中竟未造成任何伤害。糖球仰起头,喉部蠕动,竟将整把剑一寸寸吞了下去!
“糖球!”许星遥惊呼一声,伸手想要阻止却为时已晚。
血剑入腹的瞬间,糖球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它的鳞片下泛起诡异的红黑光芒,如同有熔岩在皮下流动,时明时暗。小兽痛苦地蜷缩成一团,爪子抓挠着地面,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它的尾巴紧紧缠住许星遥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许星遥连忙将它抱起,掌心贴在小兽柔软的腹部。灵力如丝般探入其体内,顺着经脉游走。令他震惊的是,那柄凶煞的血剑已经被糖球自身的灵力层层包裹,安安静静地悬浮在它的丹田之中。更奇怪的是,这看似痛苦的过程,却并未对小兽的经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损伤。
周若渊也单膝跪地凑近,碧玉洞箫横放在膝头。他的灵识刚接触糖球体表,就被一层无形的力量轻柔地弹开:“它好像,炼化了血剑?”
一刻钟后,糖球的颤抖渐渐停止。它鳞片下的红黑光芒开始有规律地流动,最终汇聚到额间的月纹处,使得那道纹路变得更加繁复精致。小兽突然从许星遥怀中跳出,轻盈地落在地上,抖了抖全身的鳞片。细碎的银光从鳞片间隙洒落,在阳光下如同散落的星辰。
糖球旁若无人地溜达到院中阳光最好的位置,那里有一块被晒得温热的青石板。它舒舒服服地趴下,四肢舒展,尾巴有节奏地轻轻拍打地面。阳光照在它身上,银白的毛发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金晕,看起来惬意极了,仿佛刚才的痛苦从未发生过。
许星遥和周若渊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就这样?”许星遥难以置信地问,声音因惊讶而略微提高。他指向正在晒太阳的糖球,“它炼化了一把吸收了黑胎精华的二阶灵纹器,然后……”话到此处,他忍不住又看了眼惬意的小兽,“就去晒太阳了?可它毕竟才只有尘胎后期的修为啊!”
周若渊收起洞箫,嘴角微微上扬:“看来小家伙比想象中更不简单。”
许星遥走近糖球,蹲下身仔细检查。小兽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四爪朝天,完全是一副餍足的模样。它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额间的月纹边缘多了一圈暗红色的细线,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至少危机解除了。”许星遥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那个已经空了的黑缸。缸身的血纹全部褪去,变回普通的粗陶,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小的裂纹,仿佛随时可能碎裂,再无半点邪气。
周若渊挥手撤去维持多日的隔音结界,院外顿时传来街市上熟悉的喧闹声,小贩的吆喝、孩童的嬉笑、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这些平凡的声音此刻听来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去开店,”他拍拍许星遥的肩膀,“你看着它。”
糖球似乎听懂了他们的对话,耳朵微微抖动,但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它眯着眼睛,享受着阳光的温暖,偶尔用后爪挠挠耳根,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许星遥席地而坐,手指轻抚糖球的背脊。小兽的体温比平时略高,鳞片下的肌肉放松而柔软。他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几缕白云悠然飘过,仿佛这些时日惊心动魄的净化只是一场幻觉。寒音阁前门传来周若渊卸下门板的声响,随后是熟悉的“营业”木牌挂上门檐的轻响。
时光流转,转眼已是二月二。
深夜的碧烟镇沉浸在节日后的疲惫中,街巷间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显得夜色更加深沉。最后一户人家的灯火也熄灭了,只剩下打更人孤独的梆子声在石板路上回荡。
寒音阁早已打烊多时,门前的两盏红灯笼在料峭春寒中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投下变幻的光影,如同两尾游动的金鱼。阁楼檐角悬挂的铜铃偶尔被夜风拂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许星遥正在后院清点新到的灵草和灵材。月光如水,洒在照在整齐排列的竹架上,将各种草植的轮廓映得分明。蛇信草的种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碧光,像是一把把微缩的翡翠小剑。他手持账本,指尖顺着竹简上的墨迹缓缓移动,不时用朱笔勾画。
突然听到前门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撞在了门板上。震动传到房内,货架上的瓷瓶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许星遥手中的朱笔一顿,在账本上留下一个鲜红的圆点。
他放下手中的账本,眉头微皱。这个时辰不该有客人来访,更何况是这般粗暴的敲门方式。天上的月亮被云层遮蔽,院中顿时暗了几分。
许星遥快步穿过外间店铺,脚步轻盈得如同踏在云絮之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与此同时,二楼传来轻微的响动,周若渊的身影从楼梯间一跃而下,衣袂翻飞间,碧玉洞箫已然在手,箫身上梧桐纹路流转着莹润青光。
两人在柜台旁对视一眼,默契得无需言语。周若渊无声地移到门侧,背贴墙壁,身形完美地融入阴影之中。许星遥则轻巧地卸下门板,动作谨慎而迅速。
门开的一瞬,一个血人直接栽了进来,重重摔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来人浑身是伤,深蓝色的道袍被鲜血浸透成了黑紫色,背后三道狰狞的爪痕几乎撕开了整个背部,皮肉外翻,隐约可见森森白骨。他的右手死死攥着一个储物袋,指甲缝里满是泥土和血渍。
“道宗的人!”周若渊看着那人的服饰低呼一声,迅速关上店门。他拉上门栓,又飞快地在门框上贴了张隔音符,将外界的声响彻底隔绝。
许星遥已经蹲下身检查伤势,手指轻按在对方颈侧。脉搏微弱但尚存,伤者的呼吸浅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颤音,显然肺部也受了损伤。他的道袍前襟绣着一枚小小的霜花纹饰,此刻已被血污遮盖大半,只有边缘处还能辨认出精致的针脚。
糖球从许星遥肩头轻盈跃下,银白的身影在昏暗的店铺内如同一道流光。它谨慎地凑近伤者,鼻尖几乎触到对方染血的下巴。
糖球额间的月纹红光亮起,柔和的光晕照亮了伤者惨白的脸,竟然是韩冰。此刻他因失血过多而面色铁青,嘴唇呈现出不自然的灰白色,与许星遥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道宗弟子判若两人。
“先救人。”许星遥沉声道,他和周若渊一前一后,小心地将韩冰抬起,动作轻柔得像在搬运一件易碎的瓷器。他们尽量避开背部的伤口,但移动时仍有一些黑血从爪痕中渗出,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韩冰的身体异常沉重,仿佛所有的生机都在流失。
后院的榻上铺好干净的布巾。许星遥取来银剪,手法娴熟地剪开韩冰的道袍。随着衣物剥离,露出下面触目惊心的伤口。三道爪痕呈暗紫色,边缘处已经开始溃烂,散发出淡淡的腥臭味,像是腐烂的鱼虾混合着铁锈的气息。
接下来的三天,寒音阁再次闭门谢客。许星遥日夜不停地配药、换药,案几上摆满了各色药瓶和研磨工具。他先用银针引导淤血,细如发丝的针尖在伤口周围轻点,引出暗紫色的毒血;再以灵药熏蒸伤口,药炉中升起的蒸汽带着苦涩的清香,在房间内弥漫。
周若渊则以箫声辅助,清越的音律在房间内回荡,时而如溪流潺潺,时而似春风拂面,与药香交织在一起,帮助稳定韩冰紊乱的灵力循环。
糖球出奇地安静,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韩冰枕边,如同一团银白的肉球。它额间的月纹持续散发着柔和的红光,像一盏永不熄灭的小灯。韩冰最严重的那三道爪痕在红光照射下,腐肉逐渐脱落,新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如同早春的嫩芽般呈现出健康的粉红色。
第三日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在房间内洒下温暖的金色光斑。药炉中的火焰已经调至最小,只剩下一点微弱的蓝光。许星遥正在整理用过的银针,突然听到榻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他立刻转身,看到韩冰的眼皮正在轻轻颤动,像是挣扎着要醒来。
不一会儿,韩冰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目光先是茫然地扫过屋顶的横梁,然后猛地坐起,这个动作牵动伤口,让他倒抽一口冷气。右手下意识摸向胸前,发现那个染血的储物袋完好地挂在脖子上,这才松了口气。
“别动。”许星遥按住他的肩膀,又在他身后垫了两个枕头,扶他缓缓靠上,“你的伤还没好全。”
韩冰这才发现是许星遥,眼中的警惕如冰雪消融,逐渐化为惊讶:“许师弟,没想到是你们救了我。”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嘴唇因为失血而干裂,说话时裂开几道细小的血口。
周若渊递上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深褐色的药汁表面漂浮着几片药渣。韩冰接过碗,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药汁顺着嘴角流下,在他的下巴上留下深褐色的痕迹。他用手背随意地抹了抹嘴,这个简单的动作却牵动了背部的伤口,让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隐雾宗又来了,”韩冰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气息,“这次他们联合了玄阴岛,直取楚庭城。”
许星遥的手指攥紧了衣角,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大半年的平静生活,每日与灵植、乐器为伴,几乎让他忘记了外面的纷乱。
“自从上次浮云城大战后,我便留在浮云城主身边做了随侍弟子。”韩冰缓缓说道,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树上,“隐雾宗此次来犯,李云松调派浮云城主驻守诛煞崖。”说到这里,他的手指突然收紧,碗沿几乎要嵌入掌心,“城主请求至少再增派五名玄根境修士,李云松却只给了二十名尘胎境的新弟子。”
周若渊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诛煞崖是楚庭门户,天枢峰主怎么如此草率!”
“何止草率!”韩冰突然激动起来,背部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又渗出血丝。他浑然不觉,继续道:“城主布下九霄雷殛阵,苦战大半个月,我们伤亡惨重……”他的声音开始哽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到最后只剩城主和我们几名随侍弟子。”
房间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归巢的鸟儿偶尔发出几声啼叫。糖球不知何时爬上了韩冰的膝头,银白的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腕,像是在安慰。韩冰低头看着这个小家伙,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它额间的月纹,眼中的怒火渐渐化为深深的疲惫。
“最后一日,”韩冰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手指紧紧攥着那个沾血的储物袋,“城主知道撑不下去了,便把城主印信交给我,”韩冰的声音很轻,“让我务必带回楚庭城,交给鹰破虚城主。”
“城主送我出阵时,”韩冰闭上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他被隐雾宗右使的一具尸傀所伤。”说到这里,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什么苦涩的东西。
“后来我远远看见,”韩冰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成了耳语,“城主选择了自爆……带着那具尸傀和一名玄阴岛的涤妄境修士,一起化作了诛煞崖上的一团火云。”
屋外的风突然变大,吹得房门咯咯作响。韩冰的手微微发抖,储物袋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许星遥和周若渊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第69章 消息
这日清晨,许星遥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衫,将头发随意束起,腰间只挂了个装灵石的布袋,俨然一副寻常散修的模样。他缓步走入碧烟镇西市的老茶馆,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茶馆里烟气缭绕,几张榆木桌椅上满是经年累月留下的茶渍和划痕。
“听说了吗?北边的仗打输了!”旁边桌上的一个散修拍着桌子说道,他穿着褪色的青灰道袍,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我侄子从青螺岛逃回来,说隐雾宗的黑船都开到楚庭城外了。”说话时,他嘴里的牙齿上还沾着茶叶末。
和他同坐的另一名修士放下茶碗,碗底在桌面上磕出清脆的声响:“不是说道宗能守得住吗?上月还有消息说天枢峰主亲自坐镇呢。”
“守个屁!”另外一桌的人突然插嘴,这是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手指关节粗大,显然是常年使剑的,“我前些时日从北边过来,亲眼看见道宗的修士往城里撤呢!一个个灰头土脸的……”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听说都有涤妄修士自爆了,死了不少人。”
许星遥状似随意地转着手中的茶碗,粗瓷碗沿有些缺口:“哦?那楚庭城现在情况如何?”他的声音刻意放得松散,带着几分好奇。
那中年修士左右看了看,才凑近低声道:“小兄弟,听说隐雾宗这次来了不少人,把楚庭城围得水泄不通。”他粗糙的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道宗那个李峰主带人偷袭,结果被打得落花流水……”他摇摇头,茶水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渐渐扩散的水渍,“现在城里乱成一锅粥,据说李峰主已经在和隐雾宗谈和了。”
许星遥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茶碗在他掌心微微颤动:“已经在求和了?什么条件?难不成还要让他们回来卖毒煞?”
“这就不知道了。”中年修士耸耸肩,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咱们这种小人物,哪能知道上头的事?”他抹了抹嘴上的茶渍,“不过听说这次隐雾宗恐怕不止是要开放毒煞交易这么简单。”
许星遥装作无意地喝了口茶,劣质的茶叶带着苦涩在舌尖蔓延。他又在茶馆待了一会儿,听着各路散修七嘴八舌的议论,直到日头渐高,茶馆里的客人渐渐散去。离开时,他在门口与一个匆匆进来的灰衣人擦肩而过,那人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气。许星遥没有回头,但脚步不自觉地加快,穿过几条小巷后,确认无人跟踪,才匆匆返回寒音阁。
寒音阁内,韩冰经过半个月的调养,气色已经好了许多。他靠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中握着一杯药茶,热气袅袅上升,在阳光下形成细小的光晕。
周若渊倚在柜台边,漫不经心地摆弄着一支竹笛,修长的手指在音孔上轻轻抚过,却没有发出声音。竹笛青翠的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显然是他精心制作的。
“情况比想象的更糟。”许星遥关紧店门,木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转身走向二人,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李云松战败求和,隐雾宗已经包围了楚庭城。”
韩冰猛地坐直身体,手中的药茶溅出几滴,在衣袍上留下深色的痕迹:“什么?求和?”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浮云城主尸骨未寒,他竟敢……”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胸口剧烈起伏。
周若渊放下竹笛,快步走到韩冰身旁,手掌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冷静。”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转头看向许星遥时,眼中带着询问,“消息可靠吗?”
许星遥点点头,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已经凉了,但他浑然不觉,将茶馆内听来的消息一一道来。随着讲述,周若渊的眉头越皱越紧,额间出现几道深深的纹路。窗外的老树上,几只麻雀不知何时停止了鸣叫,仿佛也在安静地聆听。
“李云松这是要卖宗求荣啊。”韩冰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挣扎着站起身,藤椅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我们必须把印信送到鹰破虚城主手中!”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前的储物袋。
许星遥三人站在楚庭城门前,仰望着这座巍峨的城池。城墙高耸入云,青灰色的砖石上布满新旧不一的法术痕迹。焦黑的雷击纹、蛛网般的冰裂痕、还有大片被腐蚀的坑洼。几处明显的裂痕被临时用铁水浇铸填补,像丑陋的疤痕横亘在古老的城墙上,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站住!”一队身着黑甲的守卫拦住去路,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为首修士手持一面青铜古镜,镜面刻满繁复符文,边缘处镶嵌着七颗黯淡的灵石。他鹰隼般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视:“入城需验明正身。”
许星遥注意到这些守卫胸前都别着一枚银色鹰徽,展翅欲飞的造型栩栩如生。他们的眼神锐利如刀,指节始终搭在腰间佩剑上,随时准备出手。三人默不作声地取出身份玉牌,铜镜扫过时,镜面泛起太始道宗特有的铜鼎纹路,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青光。
穿过城门时,一股混合着血腥与药草的古怪气味扑面而来,许星遥不自觉地皱了皱鼻子。街道上行人稀少,大多行色匆匆,低着头快步走过。两侧店铺半数关门,木门上贴着“歇业”的告示;开着的也门可罗雀,掌柜们无精打采地坐在柜台后,眼神空洞地望着街面。
三人避开主道,专走曲折的小巷。青石板路面上散落着未清理干净的符纸碎片和药渣,墙角处偶尔能看到干涸的血迹。每条街口都设有简易阵法,用朱砂绘制的符文在石板缝间若隐若现。转过一个拐角,几名身着灰袍的修士正在加固一处破损的防御结界,他们面色疲惫,袍角沾满泥渍,手中的灵石已经黯淡无光。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金属铠甲的碰撞声。三人迅速闪入一条更窄的巷道,贴着墙壁静立。一队全副武装的修士疾驰而过,扬起漫天尘土。为首的修士手持一面黑色令旗,旗面上用金线绣着狰狞的骷髅图案,在风中猎猎作响。等马蹄声远去,三人才继续前行,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到了城主府门前,三人被一队银甲侍卫拦住。韩冰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玉佩:“奉浮云城主遗命,求见鹰破虚城主。”
玉佩通体碧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正面精雕着一只展翅雄鹰,每一根羽毛都纤毫毕现;背面阴刻着“破云”二字,笔锋遒劲有力,边缘处已经有些磨损,显然是常年随身携带的旧物。
守卫修士接过玉佩,指尖在雕纹上细细摩挲,又翻到背面查验字迹。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韩冰脸上:“请稍候。”转身入府禀报时,铠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约莫半刻钟后,守卫返回,做了个“请”的手势。三人跟随穿过三重院落,每一道门廊都有修士把守。院墙上新近加设了防御阵法,灵石镶嵌的纹路在青砖上若隐若现。
踏入城主府正厅,许星遥立刻感受到一股肃杀之气。厅内陈设简朴至极,四壁空空如也,只有几盏青铜灯台散发着稳定的光芒。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沙盘,以秘法凝制的山川河流栩栩如生,详细呈现楚庭城及方圆百里的地形。沙盘旁站着一名身着玄色蟠龙袍的男子,背对三人,正用一根细长的白玉棍调整沙盘上几面红色小旗的位置。他的动作精准而克制,白玉棍尖端不时泛起微光,带动沙盘上的地形随之变化。
“城主,人带到了。”守卫躬身行礼,铠甲关节处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随后悄然退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
鹰破虚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韩冰手中的信物上。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接过玉佩时,指节泛白。“破云让你来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许久未开口,又像是压抑着什么情绪。良久,他才继续问道:”他最后……可还说了什么?”
韩冰单膝跪地,双手捧着那枚染血的储物袋:“城主说,‘楚庭水府不容有失’。”他的声音哽咽,喉结上下滚动,“他将信物交予属下,命我务必亲手交给您。”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经低不可闻,只有嘴唇还在微微颤动。
听到“楚庭水府”四字,鹰破虚眼中精光一闪,如同黑夜中突然亮起的火炬。他迅速接过储物袋,指尖在袋口的封印符文上轻轻一抹,符文立刻亮起蓝光,随即消散。袋口打开时,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合着某种古老的气息飘散出来。
厅内的光线似乎暗了几分,沙盘上的山川虚影无风自动。鹰破虚检查物品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他从袋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箭,箭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在灯光下泛着幽绿的光泽;接着是一卷用红绳捆扎的羊皮纸,边缘已经有些泛黄;最后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墨色玉牌,玉牌表面布满细小的裂纹,却依然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鹰破虚的手指在墨色玉牌上停留最久,指腹轻轻抚过那些裂纹,像是在读取某种信息。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深邃,额角那道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更加狰狞。
不知过了多久,鹰破虚转向许星遥和周若渊,目光如刀般在二人身上扫过:“你们又是为何而来?”
许星遥上前一步,行了一个标准的道宗礼,衣袖拂过膝前:“晚辈许星遥,墨雪峰弟子。”他的声音不卑不亢,“听闻宗门与隐雾宗和谈,特来探明真相。”
“不愧是墨雪峰的弟子,敢当面询问老夫此等要事!”
“不知城主可否告知?”许星遥依旧问道。
“和谈?”鹰破虚冷笑一声,手中的白玉棍在沙盘边缘敲出一声脆响,“李云松那个蠢货,以为一味妥协就能换来和平!”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他大步走到沙盘前,细棍指向楚庭城外围几处醒目的红色标记:“看看这些,”棍尖轻点之处,沙盘上升起缕缕红烟,“隐雾宗非但没有撤军,反而在谈判期间增派了十二艘黑船。”每说一个字,棍尖就重重敲击一次沙盘边缘。
“李峰主现在何处?”周若渊问道。
鹰破虚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还在跟隐雾宗扯皮。”他手中的白玉棍在沙盘上划出一道弧线,“在醉仙楼,饮酒畅谈呢!”
许星遥走近沙盘,只见代表隐雾宗的黑色小旗密密麻麻地对楚庭城形成合围之势,而代表道宗的青色小旗则龟缩城内,数量明显处于劣势。几面红色令旗插在城西要道,显得格外刺目。
“所以和谈还在继续?”韩冰忍不住追问,右手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鹰破虚摇摇头,目光变得深沉:“这些不该你们知道。”他的视线扫过三人,最终停留在厅角的铜漏上,似乎在计算时间。
厅门突然被推开,一名侍卫匆忙进来,铠甲上沾着新鲜的泥土:“城主!隐雾宗又在增兵。”他的声音因急促而略显尖锐,“西面的探子回报……”
鹰破虚抬手制止侍卫继续说下去,手势果断而威严。他转向许星遥三人,声音突然缓和下来:“你们先到偏厅休息。”指向右侧的雕花木门,“稍后我有任务交给你们。”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侍卫领着三人穿过一道长廊,两侧墙壁上悬挂的历任城主画像在烛光中若隐若现。偏厅的陈设简单却舒适,一盆正在开放的雪兰散发着淡淡的香气。窗外,暮色已经笼罩了整座城池,远处的天际线处,隐约可见几道不祥的黑烟缓缓升起。
第70章 豆子
回碧烟镇的路上,许星遥和周若渊都沉默不语。
二人的飞行速度不快,可以看到路旁的野草已经长得齐膝高,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低语。远处的田埂上,几只麻雀在草丛中跳跃,偶尔发出短促的啼鸣。
更远处,碧烟镇的轮廓在夕阳中若隐若现,几缕炊烟笔直地升向暗下来的天空,在橙红色的晚霞中勾勒出柔和的线条。
“你觉得鹰城主的话有几分可信?”许星遥终于开口。
周若渊沉默了片刻才回答:“他说了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许星遥点点:“他找上我们,绝非偶然。”
“也许不止找了我们。”周若渊的话让许星遥心头一震。他的目光转向远处的山峦,那里已经笼罩在深蓝色的阴影中。
回到寒音阁时,天已全黑。许星遥推开店门,熟悉的药草香气扑面而来,却莫名让他感到一丝陌生。往日里令人安心的气息,此刻却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站在门口愣了片刻,直到糖球从肩头跃下,银白的身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流光,才回过神来。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诡异,二人照常打理店铺,清晨清点药材,傍晚整理货架。周若渊依旧每日调试新制的乐器,琴弦的震动声在店内回荡;许星遥则按部就班地研磨药粉,石臼与药杵碰撞的声响规律而沉闷。街坊们照常来买药问诊,却都默契地避开有关时局的话题,仿佛之前的消息从未传来过。
第十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许星遥打开门,门外站着镇上的信使老吴。
“道宗的消息。”老吴递过一枚玉简,布满老茧的手指微微发抖,“刚从楚庭城传来的。”
玉简入手冰凉,许星遥注入一丝灵力,玉简的内容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天枢峰主李云松与隐雾宗达成和议。道宗赔偿禁煞损失上品灵石四十万,开放东南三十城坊市,允许隐雾宗设立商馆……
“四十万灵石……”许星遥几乎要将玉简捏碎,“还开放坊市?这和投降有什么区别?”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其中的颤抖。
周若渊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李云松这是要把东南之地拱手让人。”他的语调平静,但握着洞箫的手指已经绷紧。
老吴搓着手,眼神闪烁不定:“镇上都在传,说隐雾宗的人很快就要来碧烟镇了。”他不安地左右张望,又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他们……他们会不会……”
许星遥强压下怒火,取出几块灵石塞给老吴:“多谢报信。”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若有新消息,还请及时告知。”
老吴匆匆离去后,许星遥猛地将店门关上,木门撞击门框发出巨响。他转身一拳砸在柜台上,震得几个药瓶叮当作响:“他们怎么敢!禁煞的血还没干!诛煞崖的仇还没报!”
消息传来后的几日,许星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他机械地研磨药材,整理货架,却常常在某个动作中突然停顿,手中的药杵悬在半空,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窗外的阳光依旧每天准时洒进店铺,却照不进他心底那片阴霾。
这天清晨,许星遥正在后院分拣新晒干的灵草,前门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他与周若渊警觉地对视一眼,迅速放下手中的活计,向门口奔去。
小豆子跌倒在石阶边,单薄的衣衫沾满尘土,右膝擦破了皮,正汩汩流血,在青石板上留下几滴暗红的痕迹。男孩满脸泪痕,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别心急。”许星遥蹲下身,手掌轻轻按在男孩肩上,能感受到那小小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他放缓声音,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发生什么事了?”
“娘,娘亲不见了!”小豆子终于哭出声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昨晚就没回来,我找遍了全镇……”他抬起脏兮兮的小脸,泪水在脸颊上冲出两道白痕,“有人看见她往翠微岭方向去了……”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经低不可闻,只剩下无声的抽噎。
许星遥的心猛地一沉,他取出手帕,轻轻擦去男孩脸上的泪水和泥土:“别急,我们帮你找。”
“你先在这里等着,”许星遥站起身,向屋内打了个手势,“糖球会陪着你。”
银白色的小兽从房梁上一跃而下,轻盈地落在小豆子脚边。它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男孩的小腿,又伸出粉色的舌头,轻轻舔了舔他膝盖上的伤口。
一刻钟后,许星遥和周若渊已经站在了翠微岭山脚下。原本荒芜的山路如今布满了杂乱的脚印,深浅不一地印在松软的泥土上,显然经过了不少人。路旁的灌木被粗暴地砍断,断口处还渗着新鲜的汁液,在阳光下泛着莹绿的光泽。几株野花被踩进泥里,花瓣零落成泥,只剩下几茎残枝倔强地指向天空。
“有人在这里活动,而且不少。”周若渊蹲下身,指尖轻触一片被踩踏过的苔藓,苔藓表面已经发黑,边缘卷曲,“不会超过一天。”
两人沿着被开辟出的山路谨慎前行,越往上走,周围的植被破坏得越严重。几株百年古树被连根拔起,横亘在路中央,树干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在斑驳的阳光下泛着不祥的红光,如同渗血的伤口。树根处的泥土翻起,露出下面几块碎裂的人骨,白森森的骨片上同样刻着细密的纹路。
转过一道陡峭的山脊,那个熟悉的山洞出现在眼前,但已经完全变了模样。洞口被扩大了三倍不止,边缘参差不齐的岩石上留着明显的法术痕迹。两侧立着两根漆黑的石柱,柱身上缠绕着锈迹斑斑的锁链,链环相接处挂着几枚小小的骷髅饰品,随风晃动时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洞顶悬挂着一面血色旗帜,旗面上绣着一只狰狞的鬼手图案,五指张开,仿佛要攫取什么。
“果真是隐雾宗……”许星遥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周若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他迅速躲到一块巨石后面。几息之后,两名身着黑袍的修士从洞中走出,腰间挂着形制古怪的弯刀,刀柄处镶嵌着血红色的宝石。他们在洞口站定,警惕地扫视四周,黑袍下的眼睛如同两点鬼火。
“今晚还要送一批货去楚庭城。”其中一人说道,声音嘶哑难听,“左使大人催得紧。”
“急什么?”另一人冷笑,露出满口黄牙,“不久整个东南都是我们的了。道宗那群废物,连个像样的反抗都没有。”他踢了踢脚边的木箱,箱子里传出液体晃动的声响。
两人说着走远了,声音渐渐消失在树林中。
许星遥和周若渊等了片刻,确认安全后才继续前进。他们绕到山洞侧面,在一片新近被翻动的土堆旁,许星遥突然停住了脚步。
土堆边缘露出一角蓝色布料,那是碧烟镇妇女常穿的粗布颜色。
许星遥的心沉了下去。他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拨开浮土。更多的布料露出来,然后是散乱的黑发,最后是一张熟悉的脸,正是小豆子的母亲。
女人的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她的衣衫被撕得粉碎,身上布满了淤青和伤痕。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腹部,被利刃剖开,内脏暴露在外,已经爬满了蚂蚁和蛆虫。
许星遥的胃部一阵痉挛,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脱下外袍轻轻盖在尸体上。
“畜生!”周若渊的声音冷得像冰。
两人正准备将尸体带回好生安葬,远处突然传来小豆子的呼喊声:“娘亲!娘亲你在哪?”
许星遥心头大震,转头看见小豆子正从山路上跑来,糖球紧跟在他身后。男孩的脸上还带着希望的光芒,完全不知道等待他的是怎样的景象。
“拦住他!”许星遥低喝一声,和周若渊同时冲了出去。
在小豆子即将看到土堆的瞬间,许星遥一把将他抱住,转身挡住他的视线。男孩在他怀里挣扎,小拳头捶打着他的胸口:“放开我!我要找娘亲!”
“小豆子,听我说……”许星遥的声音哽咽了,”你娘亲她,她……”
“她死了,是不是?”男孩突然安静下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被坏人害死了,是不是?”
许星遥无言以对,只能紧紧抱住男孩颤抖的小身体。周若渊迅速用外袍包裹好尸体,示意他们先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回镇的路上,小豆子异常安静,只是紧紧抓着许星遥的衣角。他的眼泪无声地流下,在满是尘土的小脸上冲出两道泪痕,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糖球跟在一旁,时不时用脑袋蹭蹭男孩的手,但往常能让小豆子破涕为笑的举动此刻毫无效果。
当夜,许星遥将小豆子安置在寒音阁的客房,为他换上干净的衣衫,又端来热腾腾的米粥。男孩呆滞地吞咽着,眼神空洞得令人心碎。许星遥守在门外寸步不离,背靠着门板,能清晰地听到屋内压抑的啜泣声。
“睡吧。”他隔着门轻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镜的边缘,“明天……明天我们好好安葬你娘亲。”声音轻柔得如同夜风拂过窗棂。
门内没有回应,只有细微的抽泣声和床板轻微的吱呀声。月光透过走廊的窗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许星遥就这样守了一整夜,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接下来的几日,许星遥和周若渊轮流守在小豆子房外,还在房间周围布下了防护阵法。男孩出奇地安静,按时吃饭睡觉,甚至还会帮忙整理药材,只是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变得黯淡无光。见小豆子情绪似乎稳定了些,二人商议后撤掉了阵法。
天刚蒙蒙亮,一声尖叫惊醒了许星遥。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抓起床边的寒髓剑镜就冲了出去,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好。
声音来自后院。许星遥赶到时,只见周若渊站在小豆子的房门前,脸色惨白如纸。房门大开着,床上的被褥凌乱地堆成一团,却空空如也。窗户大敞着,晨风将素白的窗帘吹得猎猎作响,如同招魂的幡旗。窗台上留着几个小小的泥脚印,还有几片新鲜的草叶。
“他什么时候……”许星遥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不知道。”周若渊摇头“我听到动静赶来时,已经……”
许星遥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冲出后院,镇上的石板路还笼罩在晨雾中,几个早起的摊主疑惑地看着这个狂奔的年轻人。
当许星遥再次来到翠微岭时,最可怕的预感成了现实。一面新的血色旗帜正在晨光中缓缓升起。旗杆顶端,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如同秋日里最后一片不肯凋零的枯叶。
许星遥的双腿突然失去了力气,膝盖重重砸在坚硬的山石上。那个前几天还在他怀里无声哭泣的男孩,此刻被高高挑在隐雾宗的旗杆上。小豆子的衣服被剥光,瘦小的身体上刻满了与那些树干上相同的诡异符文,每一道刻痕都深可见骨。鲜血顺着旗杆缓缓流下,在粗糙的木纹上留下蜿蜒的痕迹,在晨光中呈现出刺目的暗红色。男孩的头颅低垂着,凌乱的发丝随风飘动。
许星遥的视野被泪水模糊,但眼前的画面已经永远烙在了他的脑海中。他跪在那里,拳头一下下砸向地面。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有力的手将他拉了起来。周若渊的脸上同样泪痕交错,但他的眼神已经变得冰冷而坚定,如同极地永不融化的寒冰。
“我们会让他们付出代价!”周若渊的声音像是从冰窖中取出,“每一个!”
第71章 散修
消息像野火般迅速蔓延,很快,整个碧烟镇都知道了小豆子母子的遭遇。镇北古庙前的青石广场上,人群越聚越多。议论声从最初的窃窃私语逐渐变成愤怒的咆哮,在古庙斑驳的砖墙间回荡。
“畜生!连孩子都不放过!”张婶骂道,她家的小孙子和小豆子年纪相仿,常在一起玩耍。
“我早说过那些黑袍修士不是好东西!”
“难道就这样看着?下一个会是谁家的孩子?”
许星遥站在人群边缘,听着这些议论,拳头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周若渊靠在墙上,碧玉洞箫在指尖缓缓转动。
“诸位。”许星遥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他站直身子,青布衣袍上沾着几片树叶,“隐雾宗在翠微岭的据点,必须拔除!”
人群一阵骚动。一个老汉怯生生地道:“就凭我们这些散修?他们可是宗门修士……”
老铁匠突然推开人群走了出来,右手中握着的铁杖头上隐约可见细密的雷纹。他站在人群中央,魁梧的身影像座小山。
“宗门修士又如何?”老铁匠的声音如同闷雷在广场上炸开,“咱们之前很多人都受过毒煞之害,好不容易这几年平静下来,可是如今又开始了。”他铁杖用力一戳,青石板上迸出几点火星,“宗门修士如何?散修又如何?哪个不是从凡人修起的?”铁杖横扫,指向翠微岭,“也该让他们知道知道,咱们也不是泥捏的!”
百草堂的郎中挤到前面,胡子随着急促的呼吸颤动。他解开随身药箱,取出几包用黄纸包着的药粉:“算我一个,老子这些醉仙散够他们睡上三天三夜!”
“还有我!”一个满脸麻子的年轻人拍着腰间柴刀。
布庄的李掌柜扯下腰间玉算盘,珠子哗啦作响:“我也去!”
很快,一支由二十多名散修组成的队伍集结完毕。许星遥和周若渊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
正午的烈日炙烤着翠微岭的山道,队伍沿着崎岖小径悄然向上行进。林间的蝉鸣声此起彼伏,反倒为他们的行动提供了天然的掩护。许星遥走在最前面,寒髓剑镜悬在身前,镜面泛着的幽幽蓝光在林间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是一汪流动的寒泉。
周若渊紧随其后,碧玉洞箫别在腰间,箫尾缀着的青色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的目光不断扫视两侧密林,耳廓微动,捕捉着任何异常响动。老铁匠拄着铁杖走在队伍中央,沉重的脚步声被刻意放轻,但铁杖点地时仍会发出细微的金属震颤声。
郎中背着药箱走在最后,粗布腰带里别着七八个颜色各异的药包。他身旁的渔夫紧握着鱼叉,两个提着菜刀的厨修妇人走在一起,时不时互相交换一个紧张的眼神。
山脚下的灌木丛突然变得茂密起来,许星遥举起左手示意队伍停下。他从怀中取出几个青瓷小瓶,瓶身上的朱砂字有些褪色。“每人一粒,”他压低声音道,“含在舌下,可抵御低阶毒雾。”
队伍继续向上推进,山路越来越陡,众人的呼吸声逐渐变轻。接近山洞时,许星遥突然屈膝半蹲,右手向后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前方的树丛中,两名黑袍修士正在巡逻,腰间佩刀不时刮蹭到灌木,发出沙沙声响。其中一人打了个哈欠,另一人正低头整理腰间的锦囊。
周若渊缓缓蹲下身,将箫管倾斜到一个特定的角度,一段无声的音波如涟漪般荡漾开来。两名修士的身形突然僵住,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住,随后像断了线的木偶般软倒在地,陷入了昏迷。
“上!”许星遥低喝一声,身形如离弦之箭冲向洞口,寒髓剑镜的蓝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轨迹。
洞口的守卫刚刚转身,就被老铁匠一记横扫的铁杖砸中太阳穴。骨裂声伴随着铁杖上的雷纹亮起刺目白光,另一名想要拔刀的修士被余波击中,浑身抽搐着倒下,佩刀“当啷”一声砸在石地上。
“敌袭!”洞内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厉喝,随即是金属敲击石壁的急促警铃声,在幽深的山洞中回荡出令人心悸的回音。
许星遥冲入洞中的瞬间,寒髓剑镜嗡鸣震颤,七道剑影如寒星乍现,在空中组成北斗剑阵。迎面冲来的三名隐雾宗修士刚拔出弯刀,剑影已如流星般划过,冰寒剑气贯穿胸膛时带出的血珠在空中凝结成细小的红冰,啪嗒啪嗒地溅在潮湿的洞壁上。
洞内岩壁被重新开凿成不规则的弧形,顶部垂下的钟乳石绑上了铁链。中央血池泛着暗红色的泡沫,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在池中沉浮,有的只剩下森森白骨。四周石台上摆满了各种刑具:带倒钩的铁钳、布满尖刺的木架、烧红的烙铁还冒着青烟。角落里堆着古怪的法器,其中一个铜鼎里正熬煮着某种粘稠的黑色液体,散发出腐肉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恶臭。
“结阵!”一名脸上有刀疤的修士喝道,他腰间挂着的青铜铃铛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剩余七名隐雾宗修士迅速背靠背结成圆阵,手中弯刀同时泛起诡异的血光,刀刃上隐约浮现出扭曲的符文。
老铁匠的怒吼在洞中响起,铁杖重重砸向地面时迸出刺目的电光。雷纹顺着潮湿的岩石地面蔓延,瞬间击碎了对方的阵型。两名修士被雷电直接击中,道袍瞬间焦黑碎裂,裸露的皮肤上浮现出树枝状的灼痕,冒着青烟倒在地上抽搐。
周若渊的箫声在洞窟中形成奇特的回响,音波在岩壁间不断折射,化作无数透明的利刃。三名修士被逼退到血池边缘,音刃在他们身上割出道道血痕。
郎中看准时机,从袖中抖出一把淡黄色粉末,醉仙散在空气中形成薄雾,那三人很快眼神涣散,手中弯刀当啷落地,踉跄几步后栽倒在血池里面。
许星遥的冰剑直取刀疤头目咽喉,对方仓促举刀格挡,刀刃与冰剑相击迸出蓝白火花。寒镜中突然射出一道寒光,头目右臂瞬间覆上一层白霜,关节发出冻结的脆响。头目眼中凶光一闪,左手成爪掏向许星遥心窝,指尖泛着腐心砂特有的幽绿色光芒。
一道银影从许星遥肩头闪电般窜出。糖球尖锐的牙齿精准咬入头目手腕,冰毒顺着血管迅速蔓延。头目整条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青紫色,皮肤表面凝结出细密的冰晶。许星遥抓住这瞬息之间的破绽,冰剑如毒蛇吐信,贯穿咽喉时带出一蓬血雾。喷涌的鲜血在寒气中冻结成红色冰晶,簌簌落地的声音像是下了一场血雨。
战斗的余音渐渐平息。十五名隐雾宗修士中,十二人倒卧在血泊中,三人被铁链捆缚在钟乳石上。镇民们举着火把搜查洞穴,火光照亮了一个个阴暗角落。突然,布庄李掌柜发出一声悲鸣,他从一堆衣物中捡起一只绣鞋,正是小豆子母亲的手艺。周围的镇民们沉默地围拢过来,火光映照下,每个人的眼中都跳动着愤怒的火焰。
“这里有个地牢!”
一名年轻猎户的喊声在洞穴深处回荡。他正举着火把站在一处被铁栅栏封住的凹洞前,火光映照下,栅栏上斑驳的血迹清晰可见。许星遥快步走去,靴底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铁栅栏被老铁匠一杖劈开,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断裂声。地牢内弥漫着排泄物与腐肉混合的恶臭,五名衣衫褴褛的女子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她们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鞭痕与烫伤,其中两人手腕处还戴着沉重的镣铐,铁环已经深深勒进皮肉。
许星遥蹲下身时,草堆发出窸窣的响声。最外侧的女子猛地瑟缩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映出跳动的火光。她的嘴唇干裂出血,脖颈处有一圈紫黑色的勒痕。
“没事了,你们安全了。”许星遥放轻声音,伸手的动作刻意放慢。女子呆滞的目光缓缓聚焦,当看清来人不是黑袍修士时,她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呜咽声。许星遥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郎中快步上前,从药箱取出一个小瓷瓶。“让她们含着这个,”他倒出几粒褐色药丸,“能缓过气来。”药丸递到嘴边时,一个女子突然死死咬住郎中的手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惊恐地松口。
众人回到镇上时,夜色已经笼罩了碧烟镇。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暗红,像是干涸的血迹。小豆子的遗体被许星遥亲手从旗杆上解下,裹上了李掌柜从布庄取来的崭新棉布。孩子的身体轻得不可思议,仿佛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山坡上的新坟并排而立,泥土还带着潮湿的气息。许星遥蹲在墓碑前,将从山脚采来的野花轻轻放下。淡紫色的风铃草和白色的小雏菊交错摆放,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素净。周若渊站在他身后,碧玉洞箫垂在身侧,箫尾的流苏纹丝不动。
“安息吧。”许星遥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夜风拂过山坡,野花的叶片轻轻颤动,像是无声的回应。
第二天一大早,碧烟镇的古庙前就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庙前那棵百年老树的枝叶上还挂着露水。许星遥站在庙前的青石台阶上,看着下方攒动的人头。
石阶上的青苔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许星遥的靴底踩在上面还有些打滑。他深吸一口气,晨风带着露水和炊烟的气息灌入肺中:“昨天我们虽然拔除了翠微岭的据点,但隐雾宗不会善罢甘休。”他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晰,“他们一定会带人报复,而且……”
“怕什么!”老铁匠洪亮的声音响起,他大步跨上台阶,站在许星遥身侧,魁梧的身影像座铁塔:“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咱们碧烟镇的人可不是好欺负的!”
他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像闷雷般由远及近。人群骚动起来,纷纷转头望向镇东的官道。只见尘土飞扬中,十几骑正疾驰而来,马蹄踏在石板路上溅起尘土。为首的是一名独臂老者,灰白头发用一根红绳束在脑后,空荡荡的左边袖管随风飘荡。他背后交叉背着两把短刀,刀刃上缠绕着细密的雷光,在他身后噼啪作响。
“是青松镇的张老爷子!”人群中有人惊呼。
独臂老者勒马停在庙前广场上,枣红马人立而起,发出嘹亮的嘶鸣。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丝毫不受独臂影响。身后十几名修士也纷纷下马,他们腰间挂着的法器泛着各色光芒。有缠着藤蔓的木鞭,有镶嵌兽牙的铜铃,还有几把造型古怪的短刃。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奔波的疲惫,但眼中燃烧的战意却清晰可见。
“老张!”老铁匠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与独臂老者重重击掌,发出清脆的响声。两人相握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都用上了全力,“我就知道你会来!”
独臂老者环顾四周,目光在古庙斑驳的墙面上停留片刻,突然举起仅剩的右臂:“青松镇能动的十七名修士,全在这儿了!”他身后的修士们齐声应和,声音震得老树上的露珠簌簌落下。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古庙前不断有新的身影出现。先是碧水镇的药农们,他们背着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里面装满了晒干的毒蒺藜,走路时发出沙沙的响声。然后是北岭村的猎户们,他们手持特制的长弓,箭囊里的箭簇都泛着诡异的蓝光,显然淬了剧毒。最令人意外的是几个身着粗布僧袍的苦行僧,他们赤着脚走来,铁禅杖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默默地站在人群外围。
到正午时分,古庙前的广场已经挤得水泄不通。粗略估算,至少聚集了近三百名修士。他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不时爆发出愤怒的咒骂声。虽然修为参差不齐,但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怒火。
老铁匠一跃而起,稳稳落在庙前石台上。他高大的身影在正午阳光下投下一道浓重的阴影,将石台上的青苔都笼罩在黑暗里,粗糙的大手一挥,铁杖重重顿地。
“诸位!”他的声音如同闷雷,“隐雾宗欺人太甚!之前用毒煞害人,如今更是掳掠妇孺、荼毒百姓!”他举起铁杖,杖身上的雷纹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白光,“今日我们在此立誓——”
“生死由命!打死无怨!”
众人的声音同时爆发,声浪如潮水般席卷整个广场。几个站在前排的孩子被震得捂住了耳朵,却依然倔强地跟着大人们喊出口号。古庙屋檐下悬挂的铜铃疯狂摇摆,发出急促的脆响,惊起一群在庙顶歇息的麻雀。
许星遥站在石台一侧,心中震撼不已。这些平日里各自为政的散修,此刻竟展现出如此惊人的凝聚力。他目光扫过人群,有白发苍苍的老者紧握拐杖,有年轻妇人抱着孩子红了眼眶,还有几个乞丐装扮的修士攥紧了手中的打狗棍。所有人的表情都出奇地一致,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决绝。
他看向老铁匠挺直的背影,越发觉得这个平日里在铁庐里叮叮当当打铁的老丈深不可测。
誓师完毕,老铁匠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在石台上铺开。他粗糙的手指在上面快速划动,开始分派任务。众人自觉地围拢过来,形成几个松散的圈子。
“张老哥,”他指向官道上一处弯道,“你带五十人在这里设伏,记住要等他们全部进入弯道再动手。”独臂老者咧嘴一笑,右手已经摸上了背后的短刀。
“玄清道长,”老铁匠转向一名红脸道士,“河道就交给你们了,三十人够不够?”红脸道士抚摸着腰间葫芦,眯着眼睛点了点头。
“苏娘子,你带二十人留守村镇,同时随时准备策应各处。”今天身着劲装的苏娘子利落地抱拳,腰间悬挂的符绣帕随风飘扬。
最后,老铁匠直起身子:“其余人随我前往东北山岗,那里将是主战场。”他转向许星遥,“许小友,您和周小友可否在山岗上布置阵法?”
许星遥和周若渊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众人迅速行动起来,如同被拨动的算盘珠子,各自归位。许星遥二人跟随老铁匠来到东北山岗,这里的山道蜿蜒如蛇,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岩缝中顽强地生长着几丛荆棘。山风吹过,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声,恰好掩盖了众人行动的声响。
许星遥取出寒髓剑镜,镜面在阳光下泛着幽幽蓝光。他沿着山道缓步前行,每到一个关键节点就停下脚步,剑镜轻点地面。镜面与泥土接触的瞬间,地面便凝结出一片霜花,十二个节点完成后,整个山道已经被无形的寒气笼罩,连空气中的水分都凝结成了细小的冰晶。
周若渊则攀上山崖,在七处特定位置各埋下一枚玉简。玉简入土的瞬间,周围的杂草都会无风自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拂过。最后一枚玉简埋下时,整片山崖似乎都轻微震颤了一下。
老铁匠全程站在高处观望,当他看到许星遥布下的霜花节点连成一个奇特的图案时,眼中闪过赞赏之色。他走到山道中央,双手握住铁杖,猛地插入地面。杖身入土三寸,一股肉眼可见的灵力波纹以铁杖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投石入水后的涟漪,瞬间覆盖了整个山岗。波纹所过之处,许星遥布下的霜花突然亮了起来,散发出更加刺骨的寒气。
“这是……”许星遥惊讶地发现周围的阵法节点之间产生了某种共鸣,威力明显增强了数倍。
“一点小把戏。”老铁匠淡然道,拔出铁杖甩了甩上面的泥土,“可以增加几分你们的阵法威力。”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该来的也该来了。”
果然,山下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尖锐的声响划破山间寂静,这是了望哨用特制的竹哨发出的警报。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哨响接连不断,声音越来越急促,显然敌人正在快速逼近。
所有人立即行动起来,如同演练过千百次般熟练地进入预定位置。许星遥和周若渊敏捷地攀上山道拐角处的一道岩缝,这里恰好有个天然形成的凹洞,被几丛茂密的荆棘遮掩。透过荆棘的缝隙,可以清晰地俯瞰整个战场。
远处道路上尘土飞扬,如同一条土黄色的巨龙在蜿蜒前行。至少五十名黑袍修士正快速向山岗逼近,他们行进间保持着严密的阵型,步伐整齐划一。最前方是十名身材魁梧的壮汉,每人手持一面玄铁巨盾,盾面上雕刻着狰狞的鬼脸图案,在阳光下泛着幽光;中间是三十余名手持各种法器的修士,有的腰间挂着铜铃,有的背负长剑,还有几人手中把玩着泛着绿光的飞镖;最后方则是几名看似首领的人物,其中一人手持一杆血色长幡,幡面上用金线绣着诡异的符文,随着他的走动,长幡无风自动,发出猎猎声响。
“准备!”老铁匠的传音在每名修士耳边响起,声音沉稳有力,没有丝毫紧张,“等他们全部进入山道再动手。”
隐雾宗队伍毫无防备地踏入山道,最前方的盾手突然脚下一滑,看似坚实的路面不知何时已经结了一层薄如蝉翼的冰。十名盾手猝不及防,沉重的巨盾反而成了累赘,他们踉跄着摔倒,阵型顿时大乱。后面的修士收势不及,接连撞上前方同伴,一时间咒骂声、惊呼声响成一片。
“就是现在!”许星遥催动寒髓剑镜,镜面蓝光大盛。预先布置在山道上的十二个霜花节点同时亮起,如同夜空中的星辰突然被点亮。山道中的温度骤降,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地面蔓延。下一秒,无数尖锐的冰刺从地面暴起,最密集处正好是隐雾宗队伍最混乱的位置。五六名修士来不及反应就被冰刺贯穿,鲜血还未流出伤口就被冻结,形成一根根恐怖的血色冰柱,在阳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芒。
“遇袭!”一名隐雾宗修士大喊着祭出一面铜镜法器,但周若渊预先埋下的迷音玉简已经启动。七枚玉简同时发出诡异的箫声,声音在山谷岩壁间不断折射、叠加,形成令人头晕目眩的音波迷宫。隐雾宗修士的动作顿时变得迟缓,有人痛苦地捂住耳朵,眼神也开始涣散,连法器的光芒都暗淡了几分。
“杀!”老铁匠一声令下,声如洪钟。埋伏在两侧岩壁上的修士们同时杀出,喊杀声震天动地。
独臂老者的双刀舞动如风,刀身上的雷纹完全激活,每次挥击都带起一道刺目的雷光,被击中的黑袍修士浑身抽搐着倒下。
玄清道长祭出一面火旗,旗面展开竟有丈余长,赤红的火焰在旗面上流动,所过之处黑袍修士尽数化为火人,凄厉的惨叫声在山谷间回荡。
就连那几个看似普通的苦行僧也展现出惊人战力,他们手中的铁禅杖挥舞间带着千钧之力,隐雾宗修士如稻草般倒下,禅杖砸在巨盾上发出的巨响如同寺庙晨钟。
山道转眼间变成了修罗场,各种法器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喊杀声、惨叫声、法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许星遥操控寒髓剑镜,精准地冻结一个个敌人的双脚;周若渊的碧玉洞箫发出刺耳的音波,震得敌人七窍流血;糖球则化作一道银光,在战场上穿梭,每次扑击都能精准地咬断敌人的咽喉。
战斗呈现一边倒的态势。不到半个时辰,原本气势汹汹的隐雾宗修士已经死伤大半。山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黑袍修士的尸体,鲜血渗入泥土,将褐色的山道染成了暗红色。残存的十几名修士背靠背结成一个小圈,脸上满是惊恐之色,手中的法器光芒暗淡,显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那名手持血色长幡的首领见势不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幡面上。血幡顿时暴涨数倍,幡面上的金色符文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化作一片浓稠的血云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血云翻滚间,隐约可见他狰狞的面容。
“想跑?”老铁匠冷哼一声,右手握住插在地上的铁杖,猛地拔出。铁杖离地的瞬间,杖身上的雷纹全部亮起,发出刺目的白光。他对着血云遥遥一挥,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某种玄妙的韵律。
一道漆黑如墨的灵力破空而出,所过之处空气都为之扭曲。这道灵力精准地撕裂血云,发出布帛破裂般的声响。里面的修士惨叫一声,从半空中坠落,重重摔在山道上。他的胸口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处还冒着丝丝黑烟,伤口周围的皮肤迅速干瘪萎缩。
几名散修迅速冲上前,将重伤的隐雾宗首领死死按住。那人满脸是血,却仍狞笑着,露出染血的牙齿:“你们……都要死……左使大人……已经……”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
话未说完,他忽然浑身剧烈抽搐,眼耳口鼻中同时冒出浓稠的黑烟。这黑烟如有生命般在他体表游走,所过之处皮肉迅速干枯。转眼间,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化作了一具干尸,保持着狰狞的表情凝固在那里。
“禁制反噬。”老铁匠蹲下身检查后沉声道。他用铁杖轻轻拨开干尸的衣领,露出心口处一个诡异的黑色符文,此刻正缓缓消散。“看来他们在重要成员体内都种下了禁制,一旦遇事就会触发。”
战斗彻底结束,散修们开始清理战场。有人收集敌人的法器,有人救治受伤的同伴,还有人在检查每一具尸体,确保没有漏网之鱼。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许星遥走到老铁匠身边,郑重地行了一礼:“今日多亏您老主持大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的声音中带着由衷的敬意。
老铁匠摆摆手,铁杖上的雷纹已经恢复了平静:“我不过是个打铁的。”他望向远处正在收敛同伴尸体的修士们,眉头紧锁,“隐雾宗不会善罢甘休,这次折损了这么多人手,接下来恐怕会有更大规模的报复。”
“老丈有何建议?”周若渊收起碧玉洞箫,青色流苏上沾了几点血迹。
老铁匠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望向北方连绵的群山,目光深邃如潭:“碧烟镇太小,经不起大战。”他转身面对二人,铁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我们应该主动出击,联合更多力量,直捣隐雾宗附近的巢穴!”
许星遥心中一动:“前辈认识其他高手?”他注意到老铁匠说这话时,独臂老者和红脸道士都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
老铁匠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却没有直接回答。他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袋中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我的那把琵琶,已经二十年没饮过血了!”说这话时,他眼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
第72章 围困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打在地面上都几乎听不到声响,只在干燥的泥土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渐渐地,雨势越来越大,豆大的雨滴砸在山石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如同无数细小的鼓点在天地间奏响。到了晚上,暴雨已经倾盆而下,雨帘密得几乎看不清三步之外的景象,整个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连远处的雷鸣都被淹没在这片水声中。
许星遥站在四象峰山脚下的一处凸岩下,雨水顺着他的青竹斗笠边缘不断流下,在面前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他身上的蓑衣泛着油亮的光泽,雨水触到表面便自动滑落,丝毫没有打湿内里的衣衫。透过雨幕,可以看到远处山峰的轮廓在闪电中时隐时现,每一次电光闪过,都能清晰地看到山顶上十几座黑石建筑的剪影。那些建筑错落分布,在暴雨中如同蹲伏的巨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来了多少人了?”许星遥问道,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
周若渊从雨幕中走来,碧玉洞箫别在腰间,他指向身后:“现在不止碧烟镇周边,连远处落霞坞等地的修士也都陆续赶来……”随着他的话语,黑暗中不断有身影从雨幕中走出。他们有的撑起护体灵光,淡蓝色的光罩将雨水隔绝在外;有的披着各式避雨法器,油纸伞、蓑衣、甚至还有一人头顶悬浮着一片巨大的荷叶;但还有的人则是任凭雨水打湿衣衫,头发紧贴在额头上,却浑不在意。
许星遥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独臂老者站在最前面,两把短刀交叉背在身后,刀柄上的雷纹在雨水中偶尔闪出蓝光,雨水顺着刀鞘流下,在地面汇成小小的水洼。玄清道长正在给新到的修士分发符箓,每张黄纸上都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文,雨水打在符纸上却无法浸湿分毫。苏娘子带着一群女修在岩壁下检查弓箭,她们小心地用油布包裹着箭囊,箭头上涂抹的毒药在雨中泛着幽光,雨水冲刷下也没有丝毫褪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人群中央的老铁匠。他今天没有穿平日的粗布衣衫,而是换上了一件深褐色的皮甲,甲片上刻着细密的纹路。铁杖插在身旁的泥地里,杖头的雷纹在雨中闪烁着微光。他此刻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刀。
“三千六百七十二人。”周若渊最后报出总数,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应该还有不少人在路上。”
许星遥点点头,转向老铁匠:“老丈,何时动手?”
老铁匠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轻点腰间的储物袋。袋口微光一闪,一把通体漆黑的玄铁琵琶出现在他手中。这正是之前二人在铁庐见过的那把,此刻在雨中更显幽深。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琴弦,指甲上的老茧与琴弦相触,发出“铮”的一声清响,这声音竟奇异地盖过了暴雨的喧嚣,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现在。”老铁匠的声音洪亮如钟,在雨夜中传得很远。他单手托起琵琶,另一只手在弦上一扫,一串铿锵的音符迸发而出,如同出鞘的利剑。这声音仿佛某种信号,三千多名修士同时亮出了兵器,各色法器的光芒在雨夜中连成一片,照亮了通往山顶的路。
随着这声令下,三千多名散修如同潮水般向山上涌去。雨水冲刷着陡峭的山路,在石阶上形成无数细小的溪流,众人沿着小路缓缓向山顶飞行。许星遥和周若渊紧跟在老铁匠身后,寒髓剑镜悬浮在许星遥身前,镜面泛着幽幽蓝光;周若渊的碧玉洞箫已经抵在唇边,箫身上的梧桐纹路在雨水中显得更加清晰。
四象峰上的隐雾宗修士显然早有准备。众人刚行进到半山腰,前方山道转弯处突然亮起数十道火光。这些火把不知用了什么秘法,竟能在暴雨中顽强地燃烧,跳动的火光照亮了挡在山路上的黑甲修士方阵。他们身着统一的玄铁铠甲,胸前绣着狰狞的黑石碑图案,每人手中都持着一面三尺见方的黑铁盾牌,盾面上刻满了防御符文,在雨中泛着暗红色的光芒。
“破!”老铁匠大喝一声,右手猛地拨动琵琶弦。他粗糙的手指与琴弦摩擦,迸出几点火星。
“铮——”
一道肉眼可见的音波从琵琶上激射而出,在空中化作半月形的气刃。气刃所过之处,雨滴纷纷向两侧避让,形成一道短暂的通道。最前排的十面黑铁盾牌同时亮起血色符文,组成一道半透明的光幕。音刃与光幕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光幕剧烈晃动,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但最终没有完全破裂。
“灵蜕境大圆满!”隐雾宗阵营中有人惊呼,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老铁匠冷笑一声,身上的气息骤然暴涨。雨水在他周身三尺外就被无形的力量弹开,形成一圈奇异的水雾屏障。他左手按弦,右手拨动琵琶,十指如飞,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玄铁琵琶发出震天动地的轰鸣,无数音刃如同暴雨般倾泻向敌阵,每一道音刃都在雨幕中划出清晰的轨迹。
“轰!轰!轰!”
连续不断的爆炸声中,黑铁盾阵终于支撑不住,光幕如同玻璃般碎裂成无数光点。十几名盾手被音刃直接命中,精钢打造的铠甲如同纸糊的一般被撕开,鲜血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很快被雨水冲淡,在山路上汇成一道道淡红色的水流。
“杀!”
修士们呐喊着冲了上去。独臂老者的双刀舞成一片雷光,每次挥砍都带起一道刺目的闪电,被击中的黑甲修士浑身抽搐着倒下;玄清道长祭出那面赤红火旗,旗面上的火焰竟在暴雨中越烧越旺,所过之处雨水蒸发成白雾;苏娘子带领的女修们拉开长弓,淬了剧毒的箭矢如雨点般越过前排,精准地射向敌阵后方的施法者。
寒髓剑镜的冰蓝光芒在暴雨中格外醒目,许星遥手腕一翻,镜面朝上,右手探入镜中。只见镜面泛起一阵涟漪,他的手臂直接没入镜中,再抽出时,手中已多了一把通体晶莹的冰剑。剑身长约三尺,剑锋薄如蝉翼,剑脊上天然形成的冰纹如同流动的水波,在雨中泛着幽幽蓝光。
“小心左侧!”周若渊的提醒声在耳边响起。
许星遥头也不回,冰剑反手一撩。剑锋划过雨幕,带起一串凝结的水珠,精准地挡住了一名隐雾宗修士偷袭而来的黑色短剑。两剑相击,发出清脆的“叮”声,黑剑上顿时爬满冰霜。那修士面露惊色,急忙后撤,却见许星遥左手剑镜一转,镜面正对他的身影。
“北斗,天枢。”许星遥低喝一声,镜中突然射出七道蓝光,在空中化作七把冰剑虚影,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天枢剑影直取修士咽喉,逼得他不得不举剑格挡。就在两剑即将相触的瞬间,剑影突然消散,化作一片冰雾。
修士一愣,还未反应过来,许星遥已欺身而上。真正的冰剑带着刺骨寒意直刺他心窝。修士仓促间以黑剑抵挡,却见许星遥嘴角微扬,冰剑突然软化,如同灵蛇般绕过黑剑,重新凝结时已抵在他咽喉处。
“第一个。”许星遥轻声道,剑锋轻轻一送。
周若渊的手指在箫孔上灵活跃动,吹奏的却不是寻常曲调,而是一连串尖锐刺耳的音符。这些音符化作肉眼可见的青色波纹,在雨幕中扩散开来。
两名隐雾宗修士正在合力掐诀,准备施展合击法术。其中一人手持铜铃,一人握着骨笛,两人周身环绕着诡异的黑气。就在法术即将成型的刹那,箫声音波袭来。
“啊!”持铜铃的修士突然惨叫一声,手中铜铃“当啷”落地。他双手抱头,七窍中渗出鲜血。那音波直接攻击灵识,让他脑中如同千万根钢针在扎。另一人也好不到哪去,骨笛脱手而出,跪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周若渊的箫声不停,音调越来越高亢。他缓步向前,每一步都踏在音律的节点上。那两名修士的惨叫声渐渐微弱,最终瘫软在地。他们的灵识已被彻底震碎,眼中神采全失。
许星遥这边,另外两名隐雾宗修士见同伴惨死,不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疯狂。一人手持九节鞭,鞭身上缠绕着绿色火焰;另一人双手各持一把弯刀,刀刃上泛着腥臭的紫光。两人一左一右包抄而来。
“北斗,天璇。”许星遥剑镜再转,第二道剑影应声而出。这次剑影没有直接攻击,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所过之处雨水凝结成冰晶,形成一道冰晶屏障。九节鞭抽在屏障上,绿色火焰与寒冰相激,发出“嗤嗤”的声响。
持弯刀的修士趁机绕到许星遥身后,双刀交叉斩向他的后心。许星遥似乎背后长眼,冰剑突然从腋下反刺,同时剑镜中第三道剑影“天玑”射出,直取对方咽喉。修士不得不收刀回防,却见那剑影中途变向,划破了他的右腕。鲜血还未流出就已冻结,他的右手顿时失去知觉,弯刀“咣当”落地。
九节鞭修士见状大怒,鞭子舞得密不透风,绿色火蛇在雨中狂舞。许星遥不慌不忙,剑镜连转,剩余四道剑影同时飞出,与之前的三道剑影在空中组成完整的北斗剑阵。七把冰剑虚影按照星位排列,将两名修士困在阵中。
阵中的温度急剧下降,两名修士的动作越来越慢。九节鞭上的火焰逐渐熄灭,鞭身结满冰霜;双刀修士的须眉上都挂上了白霜,嘴唇冻得发紫。他们惊恐地发现,连体内的灵力运转都变得滞涩起来。
“结束了。”许星遥剑镜一收,七道剑影同时刺向阵中二人。就在剑影及体的瞬间,他左手剑镜突然射出一道刺目蓝光,与剑影相融。两名修士还未来得及惨叫,就被彻底冻结成两尊冰雕,保持着最后的战斗姿态凝固在原地。冰雕晶莹剔透,连他们脸上惊恐的表情都清晰可见。
周若渊的箫声此时也达到高潮。他吹奏的是一曲《碎魂调》,又有三名隐雾宗修士中招,他们抱着头在地上打滚,很快被冲上来的散修们了结性命。
战斗迅速白热化。四象峰上到处都是厮杀的身影,兵刃碰撞迸出的火花在雨夜中格外醒目。法术爆炸产生的气浪将雨水震成水雾,又在下一刻被新的雨滴填满。惨叫声、喊杀声、金铁交鸣声混成一片,即使暴雨的喧嚣也无法掩盖。雨水混合着血水顺着山路流下,在低洼处汇聚成一个个红色的小水潭,又被后续的雨水冲散,形成一条条红色的小溪,蜿蜒着向山下流去。
突然,一股令人窒息的强大气息从山顶传来,如同实质般压在所有人心头。正在交战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所震慑,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山顶方向。
一个身着紫金纹边长袍的高瘦男子凌空而立,宽大的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雨水在他头顶三尺处自动分开,形成一片干燥的空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他手中握着一根通体惨白的骨制法杖,杖头镶嵌着一颗足有鹅蛋大小的红宝石,在黑暗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如同恶魔的眼睛在窥视人间。
“玄根境!”独臂老者倒吸一口凉气,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骇。周围的散修们闻言,脸上纷纷露出惧色,握兵器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紧。
紫袍男子冷冷地扫视战场,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视线所及之处,众修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纷纷后退数步,有几个修为较弱的甚至直接跪倒在地,口鼻渗出鲜血。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老铁匠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区区散修,也敢犯我隐雾宗?”
老铁匠没有答话,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抚过玄铁琵琶的琴弦。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猛地按在琴身上。琵琶表面那些看似装饰的纹路突然亮起刺目的红光,一股古老而强大的气息从乐器中苏醒,周围的雨水瞬间被蒸发成白雾。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琵琶的形态开始发生惊人的变化。琴颈如同活物般伸长,琴身膨胀变形,转眼间变成了一把足有半人高的巨型乐器。琴头上雕刻的兽首图案突然睁开双眼,射出两道血光。
“三阶心印器!”紫袍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握着骨杖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没想到在尔等手里还能见到……”
老铁匠的十指已经在琴弦上疯狂拨动,速度快到肉眼难辨,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残影。琵琶发出的不再是单纯的音波,而是一道道凝如实质的血色剑气。这些剑气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向紫袍男子笼罩而去。剑气所过之处,雨滴被整齐地切成两半,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紫袍男子不敢怠慢,白骨法杖挥舞间,身前凭空出现七面由森森白骨组成的盾牌。每面盾牌上都刻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图案,空洞的眼眶中跳动着绿色的鬼火。血色剑气与骨盾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前三面骨盾瞬间粉碎,白骨碎片四散飞溅;后四面也出现了明显的裂痕,骷髅图案发出凄厉的哀嚎。
“哼!”老铁匠大喝一声,突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琵琶上。这口精血没有落下,而是被琴身尽数吸收。吸收了精血的玄铁琵琶发出妖异的红光,琴弦无人拨动却自行震颤起来,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嗡鸣,仿佛有无数怨魂在乐器中哀嚎。琴头上的兽首图案张开大嘴,露出森森利齿。
“九幽,断魂!”
随着老铁匠的一声暴喝,琵琶上骤然飞出九道血色长虹,如同九道撕裂夜空的闪电。这些血色长虹在空中扭曲变形,转瞬间化作九条张牙舞爪的血蛟。每一条血蛟都有水桶粗细,鳞甲分明,胡须飘动,栩栩如生却又透着森然鬼气。它们发出无声的咆哮,从九个不同角度扑向紫袍男子,所过之处,岩石表面融化成赤红的岩浆。
紫袍男子脸色大变,原本从容的神情终于出现裂痕。他手中白骨法杖急速挥舞,再次在身前布下层层叠叠的骨盾防御,每一面骨盾上都浮现出痛苦扭曲的人脸。同时咬破左手食指,在虚空中画出一个复杂的血符。鲜血悬浮在空中不散,随着最后一笔落下,血符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化作一面足有丈高的巨大鬼面盾牌。盾面上的鬼脸狰狞可怖,大张的嘴中喷吐出浓稠的黑雾,挡在九条血龙前方。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整座四象峰都为之震颤。碰撞产生的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将方圆百丈内的雨水全部震成水雾。山石崩裂,树木连根拔起,靠得较近的修士们被气浪掀翻在地。
当烟尘渐渐散去,众人看到了骇人的一幕:紫袍男子的左臂齐肩而断,断臂处没有流血,而是呈现出诡异的焦黑色,仿佛被高温瞬间碳化。他的白骨法杖断成三截,那颗硕大的红宝石已经粉碎成渣,只剩下几点暗红色的碎屑嵌在断裂的杖身上。而老铁匠单膝跪地,玄铁琵琶上的红光已经暗淡得几乎看不见,七根琴弦断了五根,剩下的两根也绷得紧紧的,随时可能断裂。他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顺着花白的胡须滴落在琴身上,显然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你一个……灵蜕境,怎能完全驱动……心印器?”紫袍男子艰难地问道,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一下,仿佛喉咙里塞满了沙子。他仅剩的右手死死按住左肩伤口,指缝间渗出黑色的黏液。
老铁匠缓缓站起身,连最基本的护体灵光都没有撑起,任凭雨水打湿全身。浑浊的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冲刷着嘴角的血迹:“想不明白吗?”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就黄泉路上去想吧!”
老铁匠突然暴起,剩余两根琴弦同时拨动。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从琴弦上激射而出,闪电般划过紫袍男子的咽喉。男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眼中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神色。他的头颅缓缓滑落,在落地前就被血线中蕴含的诡异能量腐蚀成白骨。无头尸体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地,溅起一片混着血水的泥浆。
隐雾宗修士见状,顿时乱作一团。原本整齐的阵型瞬间瓦解,黑袍修士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恐与茫然。失去首领的他们不敢再战,纷纷向山顶方向仓皇撤退。几名灵蜕后期的修士勉强维持着镇定,迅速聚在一起,联手祭出一面绣着骷髅图案的黑色阵旗。旗面迎风展开,化作一道漆黑如墨的光幕,将追击的散修们暂时阻隔在外。光幕表面不时泛起水波般的纹路,隐约可见内里闪烁的符文。
“恐怕他们会传讯求援!”周若渊敏锐地注意到光幕内有人正在焚烧符纸。那符纸燃烧时发出诡异的绿色火焰,升起的青烟在半空中凝聚不散,形成一个个细小的骷髅形状。他的碧玉洞箫在手中转了个圈,箫尾流苏上的水珠甩出一道弧线。
老铁匠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声音有些虚弱:“无妨。”他转向众人,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疲惫或兴奋的脸,“咱们也需要时间休整,后面还会有恶战。”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形晃了晃,铁杖深深插入地面才稳住身体。
许星遥赶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老铁匠,发现他的手掌冰冷如铁,皮肤下隐约可见青紫色的脉络:“前辈,您……”
老铁匠摆摆手,从怀中取出一个暗红色的小玉瓶。瓶塞拔开时,一股辛辣的药香立刻弥漫开来。他倒出三粒赤红如血的丹药,每一粒表面都布满了细密的金色纹路。仰头吞下丹药后,老铁匠的面色稍稍好转,但眉宇间的疲惫依然明显:“老了,不中用了……”他苦笑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若是二十年前,这一曲《九幽断魂》还不至于让我如此狼狈。”
雨,依旧下个不停。豆大的雨滴打在岩石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众修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互相包扎伤口;有的清点着从敌人身上缴获的法器,不时发出惊喜的低呼;更多人只是静静地坐着,或是靠在岩壁上闭目养神,或是望恢复灵力,等待下一场战斗的到来。雨水冲刷着战场,将血迹渐渐稀释,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血腥味。
独臂老者带着几个修士在四周警戒,他的双刀插在腰间,右手不时摩挲着刀柄。玄清道长正在给受伤的修士分发丹药,他腰间的葫芦里倒出的药液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苏娘子带着女修们收集散落的箭矢,她们的动作很轻,尽量不打扰到休息的同伴……
楚庭城外,隐雾宗驻地。
昏暗的大帐内,青铜灯盏中的火焰不安地跳动着。左使一把捏碎手中的传讯玉简,碎片从指缝间簌簌落下。他猛地站起身,黑袍无风自动,案几上的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
“好大的胆子!”左使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粗糙而刺耳,“区区散修也敢动我隐雾宗的人!来人,立刻点齐三百精锐,本座要亲自踏平四象峰!”
右使抬手按住左使的臂膀,指尖在黑袍上留下几道细微的褶皱:“兄长且慢。”他的声音比左使柔和许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眼下咱们与太始道宗在楚庭城对峙,稍有异动都可能引发大战。此时再与他们辖地内的散修为敌,恐怕……”
“那就放任不管吗?”左使打断道,眼中凶光闪烁,“四象峰据点若失,我们在东南的布局就断了重要一环!”
右使不急不缓地斟了杯茶,茶汤在杯中打着旋:“兄长听我说完。在这些散修眼里,隐雾宗毕竟是外来之人。现在这些散修不过就是小打小闹,若咱们大举出兵对付他们……”
“小打小闹?”左使冷笑一声,指向地上玉简的碎片,“连玄根境的厉长老都折在里面了!”
右使轻抿一口茶,继续道:“正因如此,更需谨慎。若我们调集兵力围剿,恐怕会引起东南散修的联合抵抗。散修虽是乌合之众,但若真联合起来,毕竟声势浩大。到时候坏了宗门在东南的大计,那才是……”
左使烦躁地踱了几步:“那依你之见?”
右使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咱们可以找李云松……”
暴雨初歇,四象峰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许星遥站在半山腰的乱石堆上,青衫下摆沾满了泥浆和血渍。他望着远处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山间的晨雾在朝阳下呈现出淡淡的金色。
“来了。”周若渊低声道,碧玉洞箫在他指间转了个圈,箫尾流苏上的水珠甩落在草叶上。
许星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一道青虹破空而来,速度极快,转眼间已至山前。只不过来人虽身着玄色长袍,但看服饰明显不是隐雾宗的人。
“鹰城主?”许星遥眉头微皱,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寒髓剑镜。
老铁匠不知何时已站在二人身后,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玄铁琵琶抱在怀中,琴面上还残留着昨夜激战的血迹:“道宗的人来得倒是时候。”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讥诮。
鹰破虚轻飘飘地落在三人面前三丈处,落地时连一片草叶都未曾惊动。他环顾四周,目光在遍地尸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老铁匠怀里抱着的那把玄铁琵琶上。这位涤妄境大修士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铁弦修罗?没想到你竟然隐匿在东南之地。”
面对鹰破虚这样的高阶修士,老铁匠却丝毫不惧。他将玄铁琵琶横在胸前,残缺的琴弦微微颤动:“没想到城主大人还会认识晚辈这种无名小卒?”
“无名小卒?”鹰破虚轻笑一声,袖袍无风自动,“当年你仗着一把玄铁琵琶,以灵蜕境修为连杀三名玄根修士,在西南掀起腥风血雨。这等威名连老夫都听说过,怎么能算小卒?”
老铁匠的手指轻轻抚过琴弦,发出“铮”的一声轻响:“陈年旧事,不值一提。怎么?鹰城主今日来是来治晚辈当年之罪的?”
鹰破虚没有接话,而是转向聚集的散修们,声音陡然提高,在群山间回荡:“诸位!四象峰之战已惊动楚庭城。隐雾宗左使向李云松峰主发出最后通牒,若不立即退兵,便要撕毁和议,全面进攻楚庭!”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愤怒的喧哗。有人将手中兵器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有人红着眼睛怒视鹰破虚;更多人则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独臂老者推开人群走上前来,两把短刀在腰间叮当作响:“鹰城主,莫怪晚辈无礼,我们好不容易才围住这群畜生,死了这么多弟兄,现在退兵?那些死去的人怎么办?他们的血就白流了吗?”
鹰破虚抬手示意,声音缓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座理解诸位的愤怒。但请诸位冷静想一想,即便今日拿下四象峰,能改变东南整体形势吗?能阻止隐雾宗在其他地方的暴行吗?”
玄清道长上前一步,道袍上还沾着昨夜战斗的血迹。他拱手行礼,语气却不卑不亢:“那依城主之见,晚辈又该如何?继续任他们荼毒我等亲友乡邻吗?”
鹰破虚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简,注入灵力后,玉简投射出一幅精细的东南地形图。图中标注着各处隐雾宗据点和太始道宗的布防:“诸位请看,楚庭城正在筹备一次大规模反击。但需要时间调集人手,布置阵法。”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若现在与隐雾宗全面开战,不仅楚庭危矣,诸位所在的村镇也将首当其冲。”
“所以道宗的意思是让我们当缩头乌龟?”苏娘子冷笑道,手中的符绣帕无风自动,帕上绣着的青鸟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在布面上轻轻游动。
“非也。”鹰破虚摇头,收起玉简,“道宗需要诸位的配合。散则为民,聚则为兵。平日各自潜伏,收集情报;待时机成熟,自会通知诸位一同行动。”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但若有人执意违抗,便是与整个太始道宗为敌!”
最后一句话如同冷水浇在沸腾的油锅上,喧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散修们面面相觑,许多人眼中流露出犹豫之色。再大的仇恨,也不敢公然与道宗这样的庞然大物对抗。几个年轻修士不甘心地攥紧拳头,却又无可奈何地松开。
老铁匠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栖息的飞鸟:“好一个太始道宗!当年气吞山河的气度哪去了?如今竟要靠威胁散修来维持颜面?”他拍着怀中的玄铁琵琶,虽然琴弦已断,仍发出沉闷的震响。
鹰破虚面色更肃,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若是威胁各位,老夫会与各位多言吗?!”他周身涤妄境的威压隐隐散发出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
“好好好,今日我等便退兵回去。”老铁匠收起笑容,声音低沉如雷,“但也请鹰城主记住,”玄铁琵琶发出刺耳的嗡鸣,“隐雾宗屠杀散修,辱我妇孺,此仇不共戴天!今日退兵是给道宗面子,他日若再遇,必叫他们血债血偿!”
鹰破虚留下了许星遥和周若渊二人。他望着远处正在收拾战场的散修们,脸色才稍稍缓和,转身对二人道:“今日之事……”
话音未落,山上突然传来隐雾宗修士的喊声:“今日之事,隐雾宗记下了!他日必当百倍奉还!”那声音嘶哑难听,在山谷间回荡,带着刻骨的恨意。
“狗东西!”老铁匠猛地回身,双目圆睁,须发皆张:“他日若隐雾宗再来,不用道宗修士出手,我们自己出力,杀尽尔等猪狗,方消我各地被荼毒之恨!”
第73章 局势
江东之地,临江城。
今年的雨季来得比往年更早,连绵的阴雨已经持续了半月有余。厚重的铅云压在城头,仿佛触手可及。城外三十里的官道早已被泡成了泥沼,运送物资的车队艰难前行,车轮深陷泥中,车夫们喊着号子,鞭子抽打在疲惫的马匹身上,溅起浑浊的水花。马匹喘着粗气,鼻孔喷出白雾,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
城墙上,身着玄色道袍的修士站在箭楼阴影处。雨水顺着青灰色的垛口流下,在他脚边汇成细流。箭楼檐角挂着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却压不住远处传来的闷雷声。
“第三批求援玉简还是没有回音。”城主陆明远抚摸着腰间玉牌上的裂痕,那是三天前与隐雾宗大战留下的痕迹。
他身旁的柳青棠突然按住腰间震颤的罗盘。那青铜指针疯狂旋转,几乎要跳出盘面。她纤细的指尖凝出一缕青光,在雨幕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东南方向,三百里,有大规模灵力波动!” 柳青棠的声音有些发颤。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虽然肉眼还看不见什么,但修士们都能感觉到那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正在逼近。柳青棠指尖的青光渐渐凝实,显现出至少三十艘黑船的轮廓。那些船体狭长,船首狰狞的撞角上缠绕着血色符文,在雨中泛着妖异的光芒。船队破开云层,所过之处雨幕都被染成了淡淡的红色。
陆明远猛地扯下颈间玉佩捏碎。玉佩碎裂的脆响被雷声淹没,七道流光同时从城墙各处升起,在百丈高空炸开赤红烟花。烟花形成的图案是一朵盛开的莲花,花心醒目的赤红,即使在暴雨中也清晰可见。
子初三刻,隐雾宗的舰队已悬停在临江城上空。
夜色如墨,唯有黑船上的幽绿鬼火将雨幕映照得惨淡阴森。为首的旗舰比寻常黑船大出三倍有余,船身镶嵌的九百九十九颗骷髅法器同时发出凄厉哀嚎,声浪震得城墙砖石簌簌掉落。那些骷髅空洞的眼窝中跳动着绿色火焰,下颌骨开合间吐出缕缕黑烟。
船头站着个披散白发的老者,枯瘦如柴的身躯裹在宽大的黑袍中,像具挂着布的骷髅。他左手五指如钩,每个手指上都缠绕着一条乌黑锁链,每条都拴着数百个痛苦扭曲的魂魄。那些魂魄相互撕咬纠缠,发出无声的惨叫,在雨夜中形成诡异的寂静风暴。
“苍冥老怪……”陆明远倒吸凉气,有人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这位隐雾宗劫纹境长老的万魂幡在右手掌心缓缓转动,幡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人脸,每一张都保持着死前最痛苦的表情。雨水落在幡面上,竟化作血水滴落。
陆明远额角青筋暴起,右手掐诀猛地向下一压,指尖迸出三寸金芒:“开阵!”
随着他一声令下,临江城三十六座敌楼同时震颤,镶嵌在飞檐上的青铜铃铛疯狂摇晃。敌楼顶端的八卦镜齐齐转向,射出三十六道耀目青光,在雨夜中如同利剑刺破黑暗。
光束在城墙上空交织碰撞,迸溅出无数细碎光点。这些光点迅速连接,形成巨大的八卦图案缓缓旋转。这是太始道宗着名的八卦伏魔阵,阵纹中流动的光芒如同活物,蕴含着传承自上古的镇魔之力。城墙砖石上隐藏的辅助阵纹也随之显现,整座城池仿佛被一张光网笼罩。
苍冥老怪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黑牙,牙龈上爬满紫黑色的血丝。他抬起枯枝般的手臂,万魂幡无风自动,幡面上成千上万的面孔同时扭曲,发出刺耳尖啸。
老怪对着掌心轻轻吹了口气,灰白的嘴唇蠕动着念出三个晦涩的音节。万魂幡顿时飞出一团翻涌沸腾的黑雾,化作漫天箭雨坠落。每一支毒箭都裹挟着冤魂的怨气,箭头上闪烁着诡异的绿光,箭尾拖着的黑烟在空中画出扭曲的轨迹。
毒箭撞击在青光屏障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如同热油浇在寒冰上。守城修士们惊恐地发现,号称不朽的八卦阵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剥落。被腐蚀的阵纹如同烧焦的纸张般卷曲,光幕上出现一个个丑陋的黑色斑点。阵眼处的灵石剧烈颤抖,表面爬满裂纹,一个接一个爆裂,碎片四溅。柳青棠罗盘上的指针疯狂抖动,最终“啪”的一声断成两截,掉落在湿漉漉的城砖上。
“稳住灵脉!”陆明远暴喝一声,反手拔出背上的本命剑。剑身出鞘时发出清越龙吟,他毫不犹豫地将长剑插入主阵眼。剑身迸发出刺目金芒,如同烈日坠地,暂时驱散了阵眼处的黑气。其余六名涤妄修士纷纷效仿,各自将法器插入分阵眼。七道不同颜色的光柱冲天而起,不断向阵幕中注入灵力。就在阵法即将修复的刹那,苍冥老怪突然扯断左手小指上缠绕的那条锁链。锁链上的三百多个魂魄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竟化作一道血光,如同毒蛇般钻入阵法缺口。
“砰——”
仿佛琉璃碎裂的声响传遍全城。八卦阵图中央出现蛛网般的裂痕,那些裂痕中渗出黑色黏液,迅速向四周蔓延。西南角三座敌楼轰然崩塌,砖石瓦砾还未落地就被腐蚀成粉末。里面的修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肉身就化作一滩滩冒着气泡的脓血,顺着城墙沟壑流淌。脓血所过之处,青石砖块竟被蚀出深深的沟壑,散发出刺鼻的腥臭味。
黎明时分,第一缕阳光穿透厚重的硝烟,临江城的惨状才完全显现。原本巍峨高耸的城墙如今像被巨兽啃噬过一般,布满犬牙交错的巨大缺口。断裂的城砖上残留着焦黑的灼痕和诡异的绿色黏液,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护城河里漂浮着无数尸体,有守城修士的,也有普通百姓的,河水早已变成粘稠的紫红色,表面凝结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随着水流缓缓起伏。
在中央广场的祭坛废墟上,幸存的三名涤妄境修士背靠背结成三角阵型。
陆明远的左臂齐肩而断,伤口处缠绕着不断蠕动的黑气,那些黑气如同活物般试图往血肉深处钻去。他右手握着的长剑已经折断,仅剩的半截剑身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柳青棠的罗盘碎成八瓣,每块青铜碎片都深深扎在她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画出诡异的图案。她的道袍左袖完全被腐蚀,露出的手臂上布满紫黑色的血管纹路。
第三名修士是个中年男子,他的右眼只剩下血窟窿,左腿不自然地扭曲着,全靠一柄长枪支撑身体。
苍冥老怪悬浮在半空,万魂幡已膨胀到遮天蔽日的程度,幡面展开足有百丈宽,将初升的朝阳完全遮蔽。幡面上的人脸比昨夜更加清晰,每一张都保持着死前最痛苦的表情。老者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幡面,突然露出诡异的微笑,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幡面上成千上万张人脸同时张开嘴,发出震魂摄魄的尖啸。声浪如同实质的波纹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地面砖石纷纷炸裂,碎块四溅。距离最近的那名中年修士身体猛地一僵,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血线,下一刻就像装满水的皮囊般爆裂开来,血肉骨渣溅了陆明远和柳青棠满身。
陆明远在最后一刻捏碎了贴身携带的遁天符,玉符碎裂时迸发的银光将他和柳青棠包裹。空间开始扭曲,一道裂隙正在他们面前缓缓成型。然而就在两人即将没入裂隙的瞬间,老者腰间飞出一条锁链,链头上的倒钩闪烁着寒光,竟硬生生穿透银光屏障,缠住柳青棠的脚踝将她拖了回去。陆明远伸出的手只抓到了一缕破碎的衣角。
“告诉枯龙,”苍冥老怪掐着柳青棠的脖子,看着她逐渐灰白的脸色和凸出的眼球,“临江城只是开始!”他的声音沙哑难听,像是两片锈铁在摩擦。说完这句话,他松开手指,柳青棠的身体像破布娃娃般坠落,却在落地前被万魂幡吸入,幡面上立刻多了一张新的痛苦面孔。
空间裂隙在陆明远身后闭合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柳青棠的脸在幡面上扭曲哀嚎,也看到了苍冥老怪向他挥手的动作,那只枯瘦的手掌上,五根手指的指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黑,最终化作锋利的钩爪。
楚庭城主府的书房内,青铜灯盏中的火焰轻轻摇曳,将鹰破虚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光微微晃动。那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如同蛰伏的猛兽。窗外夜色已深,弦月被云层遮掩,只透出朦胧的光晕。偶尔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轻响,更显得室内静谧异常。
鹰破虚宽大的袍袖垂落,在灯光下泛着暗纹,那是用银线绣制的云雷纹,随着他的动作若隐若现。他站在墙前,凝视着悬挂的东南地形图。这幅图是用上等冰蚕丝绢帛绘制而成,各处山川河流纤毫毕现,连最小的村落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缓缓移向东北方向的一个蓝色标记,指尖在绢帛表面留下细微的凹陷。那里标注着“楚庭水府”四个小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边缘微微晕开。
“城主,”许星遥立在他身后打破沉默,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道宗在江东的反击……”
鹰破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衣料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没有回答,也没有转身,只是继续盯着地图,仿佛那上面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书房角落的铜漏滴答作响,水珠落入容器中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许星遥又上前一步:“楚庭水府……”
鹰破虚长叹一口气,眼角皱纹更深了几分,在灯光下形成深深的沟壑。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声音低沉沙哑:“临江城,已经沦陷。”
“竟是真的?”周若渊震惊道,手中的碧玉洞箫差点脱手。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脚步。
鹰破虚没有怪他的鲁莽,只是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指甲与檀木相触发出沉闷的声响:“隐雾宗出动了一名劫纹境长老。”
周若渊眉头紧锁:“枯龙尊者他老人家为何没有出手?”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还有一丝压抑的愤怒。
鹰破虚摇摇头,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如同覆了一层霜雪。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枯龙尊者被隐雾宗另外两名劫纹境修士牵制……”
许星遥内心起伏不定,寒髓剑镜在他腰间微微颤动,镜面泛起不易察觉的涟漪。临江城是江东重镇,现在竟然失守……
“此次反击不但失败,还丢了临江城,主战派因此大受打击。”鹰破虚继续道,声音低沉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他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溅出几滴,在案几上留下深色痕迹,“现在宗内主和派占据上风。”他的目光落在杯中漂浮的茶叶上,“为了换取隐雾宗从临江城退兵,除了之前达成的和议外,”他顿了顿,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还要将楚庭水府的控制权转交给隐雾宗。”
“道宗要把水府拱手相让?”周若渊的声音冷得像冰,他的手按在腰间的碧玉洞箫上,他的声音越来越急,“那可是东南之地的唯一上古秘境!里面有多少传承典籍,多少天材地宝?”。
鹰破虚眼中精光乍现,方才的疲惫之色一扫而空。他挺直腰背,宽大的衣袖无风自动:“谁说本座要拱手相让?”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铿锵有力,每个字都如同金铁交鸣。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烛火猛地窜高,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如同三尊雕塑。
“在正式移交控制权前,”鹰破虚的手指在案几上重重一叩,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回响,“本座已经争取到了一次机会!”他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扫视,“一次道宗与隐雾宗各派五百名弟子同时进入水府探索的机会!”
“这是最后的机会。”鹰破虚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简,玉简表面刻着复杂的水波纹路,在烛光下泛着幽幽青光。他注入灵力后,玉简缓缓浮空,投射出一幅栩栩如生的水府图景。蓝色的光线在书房内交织变幻,勾勒出层层叠叠的宫殿轮廓,每一处回廊、每一座亭台都纤毫毕现。
图景中央,一个红色光点格外醒目。鹰破虚的手指在红点处轻轻一点:“而我之前交代给你们的任务,”他的声音突然压低,几乎变成耳语,“就是进入水府……”
第74章 入府
楚庭水府的起源可追溯至太始道宗创派之初。
据《太始道源录·异兽篇》记载,东海之滨的万丈深渊中,曾生长着一株先天灵植九窍青玉莲。
此莲历经万年吞吐日月精华,莲心孕育九窍,已具通灵之相。恰逢上古时期一条青龙陨落于此,龙血浸染莲身,使得这株灵植发生异变,最终化作一条苍溟莲螭。
此兽形貌怪异绝伦,龙首威严,双目如炬,螭身蜿蜒似蛇却布满青玉鳞甲,背生七朵天然莲纹。它既可扎根地脉生生不息,又能呼风唤雨翻江倒海。
每逢月圆之夜,莲螭便会浮出海面,七朵莲纹绽放青光,引得方圆千里海浪滔天。
莲螭初时只在东海活动,后来道行渐深,竟顺着江河逆流而上,在东南之地兴风作浪。它掀起万丈波涛淹没灵田,吐出毒雾腐蚀山林,更以活人精血浇灌背上的莲纹。沿岸的修士凡人不堪其扰,死伤者数以万计。
太始道宗的七位先辈修士闻讯赶来,与莲螭展开惊天大战。战场从东海一直延伸到现今楚庭城所在的平原,持续了整整四十九日。
莲螭掀起海啸淹没三座城池,七位修士则布下七星锁元阵与之抗衡。最终在现水府位置,为首的修士以本命法宝天罡镇魔刺贯穿莲螭眉心玉莲,破其元神核心。
莲螭濒死反扑,肉身崩解时爆发出毁天灭地的能量。七位修士以大法力化解,将其精血化作灵泉,骨骼凝成白玉桥梁,鳞甲化为玉石,七朵本命莲纹则形成了水府中的七大奇观。而最核心的九窍青玉莲本体,则被三十六道镇魔锁链禁锢在水府最深处,成为镇压整座秘境的阵眼,形成了如今的楚庭水府。
传送阵的白光渐渐消散,许星遥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五脏六腑仿佛被无形之手搅动,眼前闪过无数光怪陆离的色块。当视野重新清晰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幽蓝色的水幕前。水幕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表面泛着珍珠母般的光泽,时而浮现出细密的气泡,又很快消融在水流中。伸手触碰时,指尖传来冰凉的阻力,像是穿过一层凝胶,既柔软又带着不容抗拒的韧性。
“随机传送么……”许星遥低声自语,寒髓剑镜在手中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水府外围的一处空地。
取出鹰破虚给的定位玉简,许星遥注入一丝灵力。玉简表面浮现出模糊的水府地图,线条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一个醒目的红点标记着他现在的位置,东南方向十余里处,有一片被标注为碧血珊瑚林的区域,旁边还画着一个小小的骷髅标记。
玉简背面刻着几行小字:“水府开启时限三月,逾期不归者永困其中。”
许星遥收起玉简,指尖轻抚剑镜。镜面泛起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如同平静的湖面被石子打破。一把通体晶莹的冰剑缓缓浮现,剑柄恰好落入他的掌心。剑身长约三尺,薄如蝉翼的剑锋上天然形成的冰纹如同流动的水波,在幽蓝火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彩。
许星遥御剑而行,所过之处的地面凝结出细碎的冰晶。抬头仰望,穹顶之外是深不见底的幽暗水域,偶尔有巨大的黑影游过,搅动水流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些黑影形貌模糊,只能看出大致的轮廓,有的似鱼非鱼,有的似龙非龙,在水中悠然游弋,投下的阴影笼罩整个水府上空。水波荡漾间,隐约可见远处其他建筑群的轮廓,同样被幽蓝的灯火点亮,如同海底的明珠散落各处。
转过一个弯角,前方突然传来水波激荡的声音。许星遥立刻=隐匿气息,身形如游鱼般滑入一处礁石阴影处。只见二十丈外的水幕剧烈波动,被撕开一道三尺长的口子,一个黑袍修士踉跄着跌了进来。水幕在他身后迅速合拢,溅起的水珠落在玉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那人腰间挂着隐雾宗的骷髅令牌,右手握着一柄泛着绿光的短剑,剑身布满细密的血槽。他的左臂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正不断渗出带着腥臭味的黑血,滴落在地面上竟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灵蜕三层。”许星遥灵识如丝般探去,那修士周身环绕的灵力波动明显刚突破不久,气息还不稳定,时强时弱。
他左臂伤口处的黑气与寻常伤势不同,不是隐雾宗惯用的毒功,倒像是被什么凶物所伤,伤口边缘的肌肉呈现不自然的扭曲状态。
隐雾宗修士警惕地环顾四周,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幽蓝灯火下泛着凶光。他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骨白色的玉瓶,倒出三粒腥红的药丸仰头吞下。药丸入腹,他脸上立刻浮现出病态的潮红,左臂的伤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住了血,但皮肤下的血管却变成了诡异的紫黑色,在整条手臂上蔓延开来。
许星遥左手持镜,镜面微微倾斜,对准那修士后背。右手冰剑平举,剑尖凝聚一点寒芒。只听他轻喝一声:“天枢!”冰剑射出一道凝练的蓝光,在空中化作三尺剑影,无声无息地直取对方后心。
那修士反应极快,在剑影及体的刹那猛地侧身,剑影只划破了他的袍角。但被划破的布料瞬间结出一层白霜,冰霜如同活物般顺着衣料向他身上蔓延,所过之处布料变得脆硬如纸。
“太始道宗的杂碎!”修士厉喝一声,声音嘶哑难听。短剑上的绿光暴涨,映得他狰狞的面容愈发可怖。他左手掐诀,三道黑气从袖中激射而出,在空中化作三个狰狞的鬼面,张着血盆大口扑来。鬼面所过之处,青铜灯盏的火焰都被染成了惨绿色。
许星遥剑锋一转,冰剑裹挟着点点星砂向修士袭去。那些星砂看似微小,实则每一粒都是高度凝练的寒冰精华,在空中划出无数道银色轨迹。修士不得不挥剑格挡,绿光与冰剑相撞,迸发出刺目的火花。火花坠落在玉石地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区区灵蜕一层也敢偷袭?”修士狞笑着,嘴角溢出丝丝血迹。他突然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短剑上。那血雾与剑身接触的瞬间,如同滚油遇火,剑身上的绿光顿时暴涨,化作实质的幽绿火焰。火焰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鬼脸,发出无声的嘶吼。热浪扑面而来,将逼近的星砂烧融成缕缕水汽,在回廊中形成一片朦胧的雾气。
他趁机突进,短剑带着腥风直刺许星遥心窝。剑尖绿火吞吐,所过之处空气都为之扭曲。许星遥甚至能闻到那股腐肉般的恶臭,那是被炼化的生魂散发出的气息。
许星遥不慌不忙,寒镜一晃,镜面折射出七点星光:“星转!”
星光在空中交织成网,与短剑上的绿火相触,发出滋滋的声响。受寒镜星光影响,短剑如同陷入泥沼,不仅速度骤减,轨迹还偏移了三寸,擦着许星遥的衣襟划过,在道袍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趁此机会,许星遥的冰剑如毒蛇吐信,狠狠刺入修士右肩。剑锋入肉时发出轻微的“嗤”声,伤口处立刻凝结出一层冰霜。修士吃痛,面部肌肉扭曲,动作明显一滞。许星遥手腕翻转,冰剑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剑锋上的冰纹亮起幽蓝光芒,直取对方持剑的右手腕。
“铛!”两剑相击,火花四溅。冰剑上的寒气顺着短剑蔓延,修士的右手立刻覆上一层白霜,手指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他大惊失色,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急忙后撤三步,靴底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同时,他左手在腰间一抹,甩出三枚乌黑发亮的细钉。钉子长约三寸,表面布满螺旋纹路,飞行时发出诡异的嗡鸣。许星遥寒镜一挡,镜面横在身前。黑钉撞在镜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竟然在镜面腐蚀出三个针尖大的小坑,坑边缘泛着不祥的紫黑色。
“黑魂钉?”许星遥眼神一凛,认出了这件阴毒法器。这是用枉死之人的指骨炼制,每一枚都需要抽取活人魂魄熔铸而成。钉上所附的怨气能腐蚀绝大多数法器,寻常修士沾之即伤。
修士见偷袭未果,趁机后撤数步拉开距离,右手五指不断痉挛颤抖,指节处已经泛起青紫色,显然被寒气侵入了经脉。他阴狠地盯着许星遥,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突然扯开衣襟,露出胸口一个诡异的血色符文。那符文形似扭曲的蛇形,随着心跳微微搏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让你见识下真正的隐雾秘术!”修士嘶吼着,符文骤然亮起刺目血光,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他的身体开始不自然地膨胀,肌肉纤维撕裂又重组,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声。皮肤表面浮现出鳞片状的纹路,在幽蓝灯火下泛着金属光泽。十指指甲变长变黑,弯曲如钩,尖端滴落着墨绿色的黏液。嘴角撕裂到耳根,露出两排鲨鱼般的利齿,舌头上竟然也长出了细密的倒刺。
他左臂的伤口处钻出无数细小的黑色触须,每根都有小指粗细,表面布满吸盘状的突起,在空中疯狂舞动,如同有自主意识般朝许星遥的方向伸展。
“血煞变!”许星遥心中一沉,握剑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这是隐雾宗以损耗寿元为代价的禁术,能让施术者短时间内实力暴涨。
变异后的修士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速度陡增,几乎化作一道黑影扑来。许星遥只来得及横剑格挡,就感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袭来,冰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被这股力量击飞,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礁石上。礁石被撞得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碎屑四溅。一口鲜血涌上喉咙,他强忍着咽下。
寒镜迅速在身前布下一面三尺厚的冰盾,盾面布满尖锐的冰刺。然而变异修士的黑爪袭来时,冰盾如同薄纸般被撕裂。
“轰!”
冰盾炸裂成无数碎片,余势不减的黑爪直取许星遥面门。爪风凌厉,甚至在他脸颊上划出一道血痕。
许星遥连忙闪退,同时催动剑镜,镜面突然迸发出刺目蓝光。
“冰幻!”
蓝光中蕴含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修士的动作顿时一滞。他看到了镜中无数个自己的倒影,每个倒影都在做着不同的动作,有的挥爪,有的后撤,有的甚至正在自残。这种视觉错乱让他一时难以判断许星遥位置,攻势也为之一缓。
许星遥抓住这瞬息的机会,冰剑带着刺骨寒意直刺对方腹部。剑尖刺破鳞片状皮肤时发出刺耳声响,但仅入肉三寸就被蠕动的肌肉纤维死死夹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修士狂笑着,黑爪带着腥风当头拍下,爪尖泛着幽绿的毒光:“去死吧!”
危急关头,许星遥松开剑柄,双手握住剑镜两端,将全身灵力疯狂注入镜中。镜面上的霜纹逐一亮起。
“星锁!”
镜面如同被石子打破的水面般波动起来,泛起层层涟漪。一条星光锁链从不可思议的角度飞出,精准地贯穿了修士的咽喉。
“咕……”修士的狞笑凝固在脸上。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从自己喉咙里穿出的锁链。黑色的血液顺着锁链蜿蜒流下,还未滴落就被锁链上的寒气冻结成一颗颗血珠,挂在上面如同诡异的装饰。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喉结上下滚动,却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
许星遥猛地后退,锁链与骨骼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修士的尸体轰然倒地,但诡异的是,那些黑色触须竟然还在蠕动,如同离体的蚯蚓般扭曲挣扎,尖端不断试探着玉石地面的缝隙,试图钻入地下。
许星遥不敢大意,剑镜对准尸体:“冰封!”镜面射出一道凝练的寒光,刺骨寒气将尸体连同触须一起冻结成晶莹的冰雕,连飞溅的血滴都凝固在半空,形成一幅诡异的静止画面。
战斗结束,许星遥才感到一阵虚脱袭来。双腿一软,后背重重靠在礁石上。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青玉瓶,倒出两粒恢复灵力的丹药服下。丹药入腹化作暖流,稍稍缓解了经脉的灼痛感。
第75章 珊瑚
许星遥调息片刻,待体内灵力恢复些许,方才起身走向那具被冰封的尸体。他谨慎地保持距离,先用剑尖挑开修士腰间的储物袋,只见一道血光闪过,一枚通体赤红的玉简从中滑落,在玉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那玉简约三寸长,表面刻着隐雾宗的石碑纹路,纹路中填充着某种暗红色物质,在幽蓝灯火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许星遥没有贸然用手触碰,而是用剑尖轻轻拨弄,确认没有陷阱后,才隔着一层灵力将其拾起。玉简入手冰凉刺骨,寒意透过灵力屏障直透骨髓,仿佛握着的不是玉简,而是一块万年寒冰。
注入一丝灵力试探,玉简表面立刻浮现出扭曲的画面。那些线条如同活物般蠕动重组,最终形成一幅详尽的水府地图。地图上标注着七处红点,其中三处已经被打上叉号,地图边缘还记录着几行小字,记载着各处阵法禁制的破解之法。
许星遥眉头微蹙,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看来隐雾宗对水府的了解远超预期,这绝非临时探查所能获得的情报。他仔细记下地图细节,将玉简收入储物袋中,随后望向东南方向的碧血珊瑚林。
许星遥御剑前行,周围的景象逐渐变化。从地面生长出的荧光珊瑚越来越多,起初只是零星几簇,后来便成片出现。这些珊瑚形态怪异,有的如鹿角分叉,有的似手掌张开,枝丫间流淌着淡蓝色光晕,将整个水府映照得如同梦幻的海底水晶宫。珊瑚散发出的微光在穹顶水波的折射下,形成摇曳的光斑,在地面上缓缓游移。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咸腥气息,像是陈年的海水,又混合着某种古老腐朽的味道,闻之令人头晕目眩。许星遥不得不运转灵力护住口鼻,才勉强抵御这股异味。
许星遥开始徒步前行,靴子陷在细密的沙粒中,每一步都会留下清晰的脚印,但很快又被地下渗出的海水填满,形成一个个小水洼。水洼表面泛着彩虹色的油光,偶尔有气泡从沙底冒出,破裂时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味。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靴子踩在湿沙上的声音。
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珊瑚林出现在眼前。这些珊瑚与寻常所见截然不同,主干粗如人腰,通体呈现出半透明的血红色,内部隐约可见金色丝线流动,如同血管般有规律地搏动。枝丫扭曲伸展,顶端结着珍珠般的果实,每颗果实表面都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鳞状纹路,在微光下闪烁着金属光泽。
整片珊瑚林在有规律地脉动,所有枝丫同步舒展又收缩,如同某种巨型生物的心脏。随着这诡异的律动,林中不断传来“咕咚、咕咚”的闷响,像是血液在巨大腔室中流动的声音。珊瑚间隙弥漫着淡红色的雾气,时而凝聚成模糊的人形,时而又消散无踪。
“这就是碧血珊瑚……”许星遥低声自语,伸手触碰最近的珊瑚枝。指尖刚触及表面,就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如同被无数细小的针尖同时扎刺。珊瑚表面分泌的透明黏液具有强烈的腐蚀性,在皮肤上留下细密的红点,这些红点很快连成一片。他急忙缩手,运转灵力在经脉中循环,化解已经侵入体内的毒素。手臂上的红肿渐渐消退,但那种火辣辣的灼烧感仍挥之不去。
珊瑚林外围相对安全,许星遥放慢脚步,仔细搜寻。他俯身检查珊瑚根部,拨开那些泛着磷光的海底蕨类。在一株倒伏的珊瑚根部,几簇闪着银光的苔藓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些苔藓叶片呈完美的星形,每片不过指甲盖大小,但脉络中流淌着的液态星华却明亮夺目,在昏暗的环境中如同微缩的银河。
“鲛绡星苔。”许星遥认出了这种珍稀灵植。相传只有千年以上的珊瑚根部才会生长。他取出随身携带的寒玉盒,用冰剑小心地连根挑起苔藓。苔藓离开珊瑚的瞬间,叶片上的星华骤然明亮了几分,仿佛在抗议被采摘。许星遥迅速将其放入玉盒,盒内顿时映出一片银辉。
继续前行,珊瑚的密度逐渐增加,枝丫交错缠绕,形成天然的屏障。有些地方甚至完全堵死了去路,枝干相互虬结,形成密不透风的血色墙壁。许星遥不得不祭出冰剑,剑锋划过之处,珊瑚枝干应声而断。被斩断的珊瑚断面渗出淡金色液体,这些液体在空气中迅速凝结成胶状,散发出诱人的甜香,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细闻。
许星遥强忍着这股香气的诱惑,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透明的琉璃瓶。他小心地将瓶口对准断口,看着金色液体缓缓流入瓶中。液体接触瓶壁时发出轻微的声响,瓶身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形成保护层。接满一瓶后,他又取出几个瓶子,收集了不少这种奇特的汁液。
深入数里后,珊瑚的颜色越发鲜艳,从最初的暗红逐渐变为刺目的猩红。主干表面浮现出类似血管的凸起纹路,这些纹路有规律地搏动着,内部流动的金色物质变得浓稠如蜜,在半透明的珊瑚壁内缓缓流淌。
许星遥在一处天然形成的珊瑚洞穴前停下脚步。洞穴入口呈不规则的圆形,边缘长满了细密的珊瑚须,如同某种生物的触须般微微摆动。洞内壁上镶嵌着几枚卵形的琥珀,每枚都有鸡蛋大小,表面光滑如镜,在幽暗中泛着柔和的橙黄色光芒。透过琥珀看去,里面封存着一滴晶莹的液体。当许星遥调整角度对着光源时,竟发现那滴液体中映现出微缩的海浪景象。波涛起伏,浪花飞溅,宛如将一片海洋封印其中。
“螭泪琥珀。”许星遥呼吸一滞,手指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传说这是苍溟莲螭在陨落前所落的泪滴,蕴含着最精纯的水灵之力。他小心翼翼地用冰剑撬下琥珀,每一枚都单独用软绸包裹,再收入特制的玉盒中。就在他收起最后一枚琥珀时,突然感到背后空气异常。
一条丈余长的珊瑚蛇从阴影中窜出!这怪物通体透明如水晶,唯有脊椎处流淌着金色的血液,在游动时划出一道耀眼的金线。它没有眼睛,头部却长着七根细长的感应须,每根须子末端都生着一个小巧的吸盘,此刻全部张开,正以惊人的速度袭来。蛇口大张,露出三排细密的锯齿状尖牙,牙尖滴落着金色的毒液。
许星遥侧身避过这一击,冰剑横斩而出。剑锋划过蛇身时,却只留下浅浅的白痕,那看似脆弱的透明鳞片竟比精铁还要坚硬。珊瑚蛇吃痛,尾部猛地拍打地面,震起无数珊瑚碎片。这些碎片在空中悬浮片刻,突然全部转向许星遥,化作锋利暗器铺天盖地射来。
“凝!”寒镜竖起,一面三尺厚的冰盾瞬间成型。碎片如暴雨般撞击在盾面上,发出雨打芭蕉般的密集声响。许星遥趁机掐诀,净毒钵应声飞出,钵体散发出一圈青色光晕,将珊瑚蛇困在其中。光晕所过之处,地面凝结出一层薄霜。
珊瑚蛇疯狂扭动身躯,体表分泌出大量腐蚀性黏液。青光与黏液接触处冒出刺鼻的白烟,光晕被逐渐侵蚀,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许星遥左手剑镜一转:“星移!”
冰剑诡异地出现在蛇腹下方,自下而上贯穿其躯体。金色血液如泉涌出,珊瑚蛇发出高频嘶鸣,声波震得周围珊瑚簌簌颤抖,几颗果实甚至爆裂开来,溅出腥臭的黏液。许星遥不给它喘息之机,冰剑如电光闪烁,直取七寸要害。
蛇尸倒地后迅速硬化,体表结晶化,最终化作一尊栩栩如生的血色珊瑚雕像。许星遥用冰剑小心剖开其腹部,取出一颗鸽卵大小的金色内丹。丹体表面天然形成螺旋纹路,触手温润如玉,内部似有金色液体缓缓流动,在昏暗的珊瑚林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许星遥心头一喜。这颗珊瑚蛇内丹蕴含完整的蜕变异力,正可作为突破灵蜕二层的绝佳辅助。
许星遥又小心翼翼地在附近开始搜寻,珊瑚枝丫间的空隙如同迷宫般错综复杂。他拨开一丛血红色的珊瑚须,在一株足有两人合抱粗的巨型珊瑚枝丫间,发现了珊瑚蛇的蛇巢。
巢穴内铺着一张完整的蛇蜕,通体玉白,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对着光源能看到表面覆盖着细密的菱形纹路。最奇特的是,蛇蜕内部流转着淡金色光晕,如同有生命般微微起伏,随着呼吸节奏明暗变化。蜕皮保持着蛇形盘绕的姿态,连头部感应须的细微结构都完整保留,仿佛一条透明的玉蛇正在沉睡。
“金纹玉蜕!”
这是珊瑚蛇蜕皮时留下的完整外皮,配合先前获得的珊瑚蛇内丹,两相作用之下,使得许星遥突破灵蜕二层变得近在咫尺!他取出一个特制的玉匣,准备将这稀世珍宝收入囊中。
正当他俯身准备收取时,巢穴边突然探入六条紫黑色的触手!每条都有成人手臂粗细,表面布满吸盘和倒刺,触手内侧还排列着细密的锯齿。触手后方,一头形似章鱼却长着珊瑚状外骨骼的海兽缓缓现身。它的头部覆盖着骨甲,镶嵌着三颗碧绿眼珠,正死死盯着蛇蜕,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海兽率先发难,三条触手如长鞭抽来,带起刺耳的破空声。触手所过之处,空气都为之扭曲。许星遥纵身跃起,原先站立处的珊瑚被抽得粉碎,碎片四溅。另三条触手则鼓起膨胀,末端喷出墨绿色的毒液,这些毒液在空中交织,形成一张覆盖方圆三丈的大网。
“冰障!”寒镜急速旋转,一道弧形冰墙拔地而起,表面布满尖锐的冰刺。毒液撞在冰面上,立刻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冰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许星遥趁机祭出冰剑,剑身裹挟着星砂,化作一道蓝光刺向海兽最中央的眼珠。
海兽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锐叫声,三条触手迅速回防,在面前交织成盾。另外三条触手疯狂挥舞,将冰剑击飞。它的反击来得极快,一条触手突然伸长数倍,如同鞭子般缠住许星遥脚踝猛地一拽!
许星遥重重摔在尖锐的珊瑚丛中,后背与枝丫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尖锐的珊瑚枝划破道袍,在皮肤上留下道道血痕,鲜血滴落在珊瑚上,立刻被吸收殆尽。海兽趁机扑来,血盆大口中露出三圈锯齿状利齿,喉部深处还能看到不断蠕动的副口。
危急时刻,许星遥灵机一动,将先前收集的金色珊瑚液从储物袋中取出,全部泼向海兽。金色液体接触其外骨骼的瞬间,竟发出烙铁入水般的声响。海兽痛苦地翻滚起来,外骨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软体组织,散发出刺鼻的焦臭味。
许星遥不给它喘息之机,召回冰剑灌注全部灵力。剑身亮起刺目蓝光,化作一道流星,拖着长长的蓝色尾焰直刺海兽中枢神经所在的部位。剑锋入肉三寸,寒气顺着伤口瞬间蔓延,海兽庞大的躯体以剑伤为中心迅速结冰,粉红色的软体组织变成苍白色,最终将大半躯体冻结成冰。
海兽垂死挣扎,剩余的三条触手如长枪般刺来,速度之快几乎在空气中留下残影。许星遥侧身堪堪避过两条,第三条刁钻地贯穿了他的左肩。尖锐的疼痛如潮水般袭来,许星遥眼前一黑,险些昏厥。
剧痛之下,他咬破舌尖保持清醒,右手死死拧转剑柄。冰剑在海兽体内剧烈震颤,寒气全面爆发,顺着海兽的血液迅速扩散。海兽最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终于彻底僵直不动,化作一尊狰狞的冰雕。贯穿许星遥肩膀的触手也随之冻结,轻轻一碰就断成数截。
许星遥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附近的珊瑚上喘息。他取出随身携带的伤药,颤抖着解开道袍。他咬牙将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与血肉接触时冒出缕缕白烟。
简单包扎后,许星遥开始检查海兽的尸体。他用冰剑小心剖开海兽头部的骨甲,取出三枚鸽蛋大小的碧绿色晶核;又割下三条完整的触手尖端,这是制作探测法器的上佳材料;最后收集了几瓶海兽的血液,可以用来绘制符箓。
就在他刚收拾完战利品时,珊瑚林深处突然传来奇特的声音,如同某种古老乐器的嗡鸣。整片珊瑚林同时亮起金色脉络,光芒如同水流般沿着特定路径汇聚,全部流向核心区域。
许星遥犹豫片刻,最终决定向前探去。他沿着光芒流动的方向前进,小心避开那些蠕动的珊瑚碎片。穿过最后一道由珊瑚枝丫交织而成的天然屏障,眼前的景象令他呼吸停滞。
第76章 螭血
一株血色珊瑚王巍然矗立,十丈高的主干上七道螺旋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每道纹路中都流淌着比周围珊瑚更加浓郁的金色液体。那些液体在纹路中循环流动,发出细微的汩汩声,仿佛某种古老的生命脉动。
许星遥注视着珊瑚王顶端那朵莹玉花苞,花瓣薄如蝉翼,随风摇曳,花心处的金色液滴不过拇指大小,却仿佛蕴含着整片珊瑚林的生命精华,随着某种古老的韵律微微震颤,每次震颤都引发周围空间的细微扭曲。
“这是,莲螭心血……”许星遥喉结滚动,他试探性向前迈出半步,靴底刚触及地面,整片珊瑚林骤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鸣叫!那声音如同千万片琉璃同时碎裂,又像是无数把利剑相互刮擦,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
“咔咔咔——”
最近的六株珊瑚突然剧烈扭曲变形,主干如同被无形之手拧转,枝丫如长矛般激射而来。这些珊瑚枝速度奇快,尖端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在空中划出致命的轨迹。
许星遥寒髓剑镜刚祭到半空,脚下地面突然裂开,七条血色藤蔓破土而出,每条都有成人手腕粗细,表面布满倒刺,尖端分泌着腐蚀性黏液,滴落在地面上立刻腾起刺鼻的白烟。与此同时,左侧三株珊瑚同时喷出金色毒雾,雾气所过之处,地面被蚀出无数孔洞。
“星移!”许星遥身形模糊,原地留下残影被藤蔓绞碎成光点。真身出现在三丈外的瞬间,七根珊瑚枝如预判般从不同角度刺来,封锁了所有闪避空间。他仓促撑起的冰盾被第一击就洞穿,冰屑四溅。珊瑚枝擦过脸颊,带起一串血珠,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猩红的弧线。
许星遥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后仰。一株伪装成普通珊瑚的血蛇从头顶掠过,毒牙离咽喉不过寸许,他甚至能闻到毒腺散发出的腥甜气味。他旋身挥剑,冰刃斩在蛇身上迸出几点火星,只在表面留下浅浅的白痕。
“轰!”背后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许星遥回头只见血色珊瑚王的主干正在皲裂,树皮般的表面剥落,露出里面半透明的肉质层。裂缝中伸出数十条半透明的触须,每条都有成人手臂粗细,表面布满细密的环形纹路。
触须末端生着菊花状口器,内部三圈利齿以不同方向疯狂旋转,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咔”声。这些触须带着灵识锁定,无论许星遥如何腾挪闪避,都如影随形地紧追不舍。
净毒钵刚祭出就被一条触须凌空抽飞,钵体撞在远处的珊瑚上,发出清脆的哀鸣。寒髓剑镜分化出的剑影接连破碎,如同脆弱的冰晶般消散在空气中。
许星遥左支右绌间,右腿突然被藤蔓缠住,倒刺扎入血肉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那些倒刺似乎带有某种毒素,伤口处立刻传来火烧般的灼痛感。更多藤蔓趁机缠绕上来,如同巨蟒般开始绞杀,他的道袍被勒得“咯吱”作响,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
“不能硬拼。”许星遥咬破舌尖,鲜血的腥味和刺痛让他勉强保持清醒。他忽然注意到珊瑚王的攻击并非杂乱无章,而是与某种古老韵律暗合。那些触须的摆动、藤蔓的收缩,甚至毒雾的喷发,都精确遵循着七道螺旋纹路中金色液体流动的频率。
当第五条藤蔓缠上腰际时,许星遥额间冰舟纹路光芒大盛,染血的手指探入储物袋。缠绕的藤蔓骤然收紧,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肺部被挤压得几乎无法吸气。就在窒息前的刹那,一缕埙音穿透珊瑚林的尖啸,在密闭的空间中回荡。
“呜——”
《牧心曲》第一个音符荡开时,最近的藤蔓明显滞涩了一瞬,绞杀的力道略有松懈。许星遥嘴角溢血,将全部灵力灌注于音律。第二个音符牵引着第一个,在潮湿的空气中形成肉眼可见的淡蓝色波纹。这波纹如同水面的涟漪,在触碰到珊瑚王主干时,竟与七道螺旋纹的脉动完全同步!
珊瑚林的攻势为之一缓。那些凶猛的触须在空中摇摆不定,藤蔓的缠绕也松开了几分。许星遥趁机挣脱束缚,踉跄着站稳继续吹奏。
音符连贯而出,每个音符都精准对应珊瑚王主干上的一道螺旋纹路。音波在珊瑚王周围形成七个悬浮的淡蓝色光点,如同星辰般缓缓旋转,恰好对应七道螺旋纹路的位置。
玉花花心的金色液滴突然大放光明,将整片空间染成琥珀色。那些光芒如同实质的丝线,将七个音波光点与七道螺旋纹路连接起来。许星遥的埙音越来越稳,音波与珊瑚王的脉动逐渐同步。
“有效!”许星遥强忍脏腑灼烧般的痛楚,嘴角不断渗出鲜血。那些音波化作无数淡蓝色细丝,轻柔地缠绕上那些狂暴的触须。
触须表面的狰狞口器渐渐闭合,利齿停止旋转;藤蔓上的倒刺缓缓收拢,如同收起武器的士兵;就连最凶悍的血蛇都盘起身子,头部七根感应须随着旋律轻轻摇摆,仿佛在聆听某种远古的呼唤。
曲调变换,转为《牧心曲》中段的“抚灵”一节。血色珊瑚王开始剧烈震颤,主干上的七道螺旋纹路同时亮起刺目金光。顶端玉花的花瓣次第绽放,每一片花瓣展开时都发出清脆的“叮”声,如同玉器相击。
当最后一瓣展开时,露出完整的心血金珠,那滴金色液体此刻已经膨胀到鸽卵大小,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光点流转,如同将整片星空封印其中。
许星遥不敢耽搁,继续吹奏维持音律,灵识扫过储物袋祭出三个玄冰玉瓶。这些玉瓶通体晶莹,表面刻满镇灵符文。
灵识如丝线般操控着玉瓶飞向花心,在距离金珠三尺处突然分化。第一个瓶子倾斜瓶口,收取表层浮动的金雾;第二个瓶子正对中心,承接心血液滴;第三个瓶子则倒悬下方,接住最后沉淀的金屑。
当最后一滴金屑落入瓶中的刹那,整片珊瑚林突然再次躁动。但这次却不是攻击,而是所有珊瑚同时转向东南方向,枝丫疯狂摇摆如同预警。
许星遥后颈寒毛炸立,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席卷全身。三道阴冷气息如毒蛇般从背后袭来,灵力波动赫然都是灵蜕中期!
最左侧那道气息带着刺骨寒意,所过之处地面结出冰霜;中间的气息最为阴毒,隐约能闻到腐肉般的臭味;右侧的气息则飘忽不定,时隐时现如同鬼魅。
他根本来不及回头,本能地向前扑去。三道黑芒擦着后背掠过,凌厉的劲风刮得道袍猎猎作响。黑芒所过之处,前方三株血色珊瑚齐根斩断,断口处喷出的金色液体在空中交织凝结,竟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金网,恰好拦在许星遥的退路上。那些液体在半空中不断扭曲变形,如同有生命的触手般向他伸展。
“太始道宗的小东西!”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调中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戏谑。三名黑袍修士呈品字形包围而来,每人脚下都踩着一团翻滚的黑雾。
为首者脸上戴着青铜鬼面,面具上的獠牙纹路泛着幽光;左侧修士双手笼在袖中,袖口绣着血色莲花;右侧修士则手持一柄造型古怪的弯钩,钩尖滴落着墨绿色的毒液。
寒髓剑镜瞬间分化出七道剑影护住周身。剑影交错旋转,在许星遥周围形成一道蓝色的光幕。他脚步不停,左手掐诀催动净毒钵,一道青光扫过金色液体构成的网,腐蚀出仅供一人通过的缺口。
“想走?”鬼面修士冷笑,袖中突然飞出九枚黑骨钉。这些钉子通体乌黑,表面缠绕着扭曲的怨魂,飞行时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后发先至封住了许星遥刚刚打开的缺口。每枚骨钉都精准地钉在缺口边缘,钉尾震颤着释放出缕缕黑气,将缺口重新缝合。
许星遥剑诀突变,冰蓝色剑光如长虹贯日劈向正前方。剑气与黑骨钉相撞的瞬间,爆发出的冲击波将金色液体震成细密的雾状水珠。他趁机冲入雾中,右袖挥出提前藏在手中的镜光符。
“嘶——”
符箓在空中展开,化作三丈长的透明屏障。屏障表面如同水波般荡漾,映照出两名隐雾宗修士狰狞的面容。他们的追魂锁链抽在屏障上,被诡异的力量反弹回去。
鬼面修士却早有预料般腾空而起,黑袍鼓荡间甩出十二张腐心符。这些符箓呈扇形展开,每张都泛着惨绿色的幽光。
许星遥头也不回地向珊瑚林深处逃窜,背后传来符箓爆裂的闷响。腐臭的绿雾弥漫开来,所过之处的珊瑚迅速枯萎变色,从鲜艳的血红转为死气沉沉的灰黑。
“追!”鬼面修士厉喝,三名黑袍修士化作三道黑烟紧追不舍。
许星遥耳边是自己如雷的心跳声和急促的喘息。珊瑚枝丫在身侧飞速后退,尖锐的突起不时划过道袍,留下道道裂痕。前方出现三条岔路,他毫不犹豫转向左侧那条勉强可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通道。
许星遥冲向一株明显中空的珊瑚树。树干底部有个不起眼的裂缝,他身形一矮钻入其中。树洞内部空间逼仄,仅能勉强容身。他急忙拍下两张隐匿符,符纸贴在洞壁上立刻泛起微光,将气息完全遮蔽。
“咳咳……”许星遥捂住嘴咽下喉间腥甜,他方才还是被一道淬了腐骨毒的锁链擦过!净毒钵悬在伤口上方,钵体倾斜洒下青光,与伤口处的黑气纠缠发出滋滋声响,如同热油浇在寒冰上。随着净化进行,一缕缕黑烟从伤口升起,在狭小的树洞内聚而不散。
洞外传来沙沙的脚步声,那名袖绣血莲的修士正在附近徘徊。脚步声时远时近,偶尔停顿,显然在仔细搜寻。“奇怪,气息到这里就没了。”修士自言自语,声音透过珊瑚壁传来,显得有些沉闷。
“可恶!”鬼面修士冰冷刺骨的声音突然插入,“你们两个继续找,我先回去,那边的事情不能耽搁。”
许星遥屏息凝神,连心跳都刻意放缓。他通过灵识感知着外界动静,直到鬼面修士的气息在灵识范围内彻底消失。
他强提灵力,不顾经脉传来的刺痛,将体内灵力运转到极致。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窜出树洞。
“在那里!”右侧突然传来一声暴喝,弯钩xiezhe一道漆黑锁链如毒蛇般从珊瑚缝隙中射出,缠向他的脚踝。
许星遥矮身翻滚,寒髓剑镜在翻滚过程中巧妙倒转,镜面恰好映出追击者惊愕的面容。
“镜反!”许星遥低喝一声,镜面蓝光大盛。
弯钩在空中诡异地扭转方向,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回。追击者还未来得及反应,弯钩已经洞穿了他自己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在珊瑚上溅出触目惊心的红点。修士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捂住喉咙,踉跄几步后重重倒地。
另一名血莲修士见状大怒,脸上横肉剧烈抖动。他双手飞速结印,十指扭曲成诡异的姿势,祭出一团黑气缭绕的本命法器。那是一只青铜鬼爪,爪身布满细密的血槽,甫一出现便迎风而长,眨眼间已有磨盘大小。
许星遥的冰剑与鬼爪凌空相撞,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剑身立刻爬上蛛网般的黑纹,寒气被压制得节节败退。鬼爪上的血槽中涌出汩汩黑血,如同活物般沿着冰剑向许星遥手腕蔓延。
“死吧!”血莲修士狞笑着催动鬼爪,五指收拢带起凄厉破空声。许星遥双臂发麻,冰剑被压制得寸寸下沉,眼看鬼爪就要抓碎许星遥天灵盖。
“铮!”
一道寒冰音刃突然从斜刺里斩来,如同新月划破夜空。音刃精准命中鬼爪关节处,将这件凶器击偏三寸。鬼爪擦着许星遥鬓角掠过,扯断几缕发丝。许星遥趁机剑交左手,不顾经脉撕裂般的疼痛,将剩余灵力疯狂注入冰剑,剑身爆发出一圈湛蓝光晕。
“破!”许星遥剑尖如蜻蜓点水,精准点中鬼爪掌心处那个不起眼的血色符咒。
鬼爪倒飞而回,血莲修士胸中气血翻涌。他踉跄后退数步,口中喷出粘稠黑血。
许星遥强提一口气,正要补上一剑,血莲修士却咬牙捏碎怀中遁符。他的身形骤然坍缩,化作一团腥臭血雾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地上几滩黑血和刺鼻的硫磺味。
许星遥不敢停留,转身向珊瑚林外围疾驰而去。左肩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毒素似乎又开始扩散。
穿过最后一片珊瑚丛时,眼前豁然开朗。一道玉石回廊出现在视野中,廊柱上雕刻着精美的莲纹。
许星遥踉跄着扑进一处不起眼的偏殿,殿门上的铜环已经锈迹斑斑。他用最后灵力在门口布下防护阵法,几道符箓贴在门框上泛起微光,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
偏殿内光线昏暗,许星遥背靠殿柱喘息,取出丹药服下。药力化开的暖流暂时缓解了经脉的灼痛,但左肩的伤口依然触目惊心。
灰黑色的毒素已经蔓延到锁骨位置,像蛛网般在皮肤下扩散。他取出净毒钵悬在伤口上方,钵体倾斜洒下青光,与毒素展开拉锯战。
第77章 蜕壳
花了三日时间,许星遥终于恢复了在珊瑚林遭受的伤势。偏殿角落堆积着数个空药瓶,净毒钵内的青光也暗淡了不少。左肩伤口处的灰黑色毒素已被完全清除,只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像蜈蚣般盘踞在皮肤上。
见此处偏殿尚算隐蔽,许星遥决定在此地突破到灵蜕境二层。他仔细检查了殿内各处,确认没有隐藏的危险后,在中央清理出一片空地。从储物袋中取出三盏青铜灯,按照三才方位摆好,每盏灯芯都浸了玉珠露,点燃后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有安神定魄之效。
许星遥盘膝而坐,身前摆放着珊瑚蛇内丹与金纹玉蜕两样灵物。内丹通体金黄,约鸽卵大小,表面螺旋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每道纹路的凹陷处都蓄积着细密的金砂。内部似有金色液体翻涌,时而凝聚成蛇形,时而又散作星点,散发出浓郁的蜕变异力。光是靠近,就能感受到皮肤传来微微的刺痛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鳞片在摩擦。
而金纹玉蜕则薄如蝉翼,展开约有三尺余长,触手冰凉滑腻。半透明的蛇蜕上布满了细密的金色纹路,这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游动,如同水中的金丝。最奇特的是,当许星遥将它平铺在地面时,蛇蜕竟会随着他的呼吸节奏微微起伏,仿佛仍残留着珊瑚蛇的生命力。蜕皮头部位置还完整保留着七根感应须的轮廓,须尖时不时泛起微弱的金光。
许星遥深吸一口气,殿内清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带着淡淡的铜锈味。
“蜕壳……”他低声自语,脑海中浮现《太始寒天章》中的记载:“金蝉脱壳非虚话,旧皮褪尽玉肤生。”
蜕壳需以灵物为引,将全身皮肤彻底褪去,如同蛇蜕皮、蝉脱壳一般,换得一身更纯净的皮肤。
“开始吧。”
许星遥双手掐诀,十指交叠成莲花状,体内灵力如潮水般涌向掌心的珊瑚蛇内丹。内丹受到灵力激发,开始嗡鸣震颤,表面螺旋纹路立刻亮起,金光如水般流淌。一缕缕金色灵液如活物般从纹路中渗出,顺着他的指尖流入经脉,在皮肤下形成细密的金色网络。
“嘶——”
剧痛骤然袭来!那金色灵液入体后,竟如滚烫的岩浆般灼烧经脉,所过之处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楚。许星遥额头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顺着紧绷的面颊滑落,在下巴处凝结成冰珠。他的下巴绷得如同刀刻,继续引导灵力在体内完成周天循环。
金色灵液流遍全身,每经过一处穴位就引发轻微的爆鸣声。毛孔中渗出黑红色的粘稠污垢,如同干涸的血痂,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这些是突破灵蜕境第一层时未能排净的深层杂质,如今被霸道的金液彻底逼出体外。污垢在皮肤表面凝结成壳,渐渐形成一层脆硬的薄膜。
当灵力运转至极致时,许星遥猛地睁开双眼,眸中金芒暴涨。他喉结滚动,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声低喝:
“蜕!”
刹那间,异变陡生!他全身皮肤如干裂的树皮般皲裂,从指尖开始浮现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迅速蔓延,如同冰面被石子击中般扩散开来。指甲盖儿最先剥离,露出下面泛着玉光的新生甲床。
“咔……咔……”
细微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偏殿内格外清晰。许星遥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表皮正在与血肉缓缓分离。这种剥离并非简单的脱皮,而是将整个皮肤组织从血肉上完整褪下。先是十指皮肤如手套般翻卷,接着是手掌、手腕,再逐渐向手臂、肩膀延伸……
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千万根钢针在扎刺全身。许星遥紧咬牙关,牙龈都渗出血丝。他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与专注,稍有差池就会导致新生的灵肤无法完美衔接。一旦出现瑕疵,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造成灵力回路断裂,修为尽毁。
蜕皮的过程缓慢而残酷。当旧皮褪至胸口时,许星遥的呼吸已经变得极为困难。他不得不放缓灵力运转,让心肺适应这种剧变。额前的碎发早已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殿内青铜灯的火苗不知何时变成了幽蓝色,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映照出一个正在痛苦蜕变的轮廓。
许星遥强忍剧痛,用灵识祭起那张半透明的蛇蜕。蛇蜕悬浮在空中,缓缓展开,如同一件无形的纱衣。当他将其贴在自己胸口时,蛇蜕上的金色纹路骤然亮起,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丝线。这些丝线如活物般蠕动,又如绣娘的银针般精准刺入他的血肉,与新生的肌肤交织在一起。
“呲啦——”
随着一声轻响,许星遥的旧皮终于如一件完整的衣物般,从身上滑落下来。那层蜕下的皮肤完整保留了全身轮廓,甚至连面部五官的细微纹路都清晰可见。它堆叠在地面上,如同一具诡异的空壳,很快便干枯皱缩,化作灰白色的碎屑。
而此刻的许星遥,全身肌肤如新生的玉石般晶莹剔透,在幽暗的偏殿中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左肩上的疤痕也消失不见。皮肤下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灵力在其中流转,如同星河般璀璨。这异象持续了约莫半刻钟,随着灵力的逐渐稳定,慢慢恢复成正常肤色,只是比原先更加细腻光洁,隐隐透着玉质的光泽。
“成功了。”
许星遥长舒一口气,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内视己身,只见皮肤之下灵力流转如涓涓细流,比之前顺畅了数倍不止。皮肤中曾经阻碍灵力运行的杂质与淤塞,如今已被彻底清除。
突破灵蜕二层后,他终于达到了修习《周天星力淬体法》的最低要求。这部得自沉星泽的淬体秘术一直被他珍而重之地收藏,如今终于可以派上用场。许星遥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卷泛着星光的玉简,指尖轻抚过简身上镌刻的星辰图案。
功法开篇便写明,这是观星散人日夜观察周天星斗运转之理,最终悟出的淬体之术。修习者必须达到灵蜕境二层,体表完成初步灵化,方能承受星力淬体的威能。
许星遥将玉简贴在眉心,灵识沉入其中。无数星辰图案在识海中展开,化作立体的星图缓缓旋转。每一颗星辰都对应着特定的结印方式,需要严格按照星象变化来修炼。他尝试着结出第一个手印,右手拇指与无名指相扣,其余三指伸直,左手反之。这个看似简单的手势,却需要将灵力精确分配到每一根手指的特定穴位。
随着手印成型,许星遥隐约感到一丝微凉的星力从天而降,透过偏殿的穹顶,渗入他的肌肤。这感觉如同清露滴在灼热的铁板上,带来瞬间的刺痛,随即化为舒爽的凉意。
修为初步稳固后,许星遥踏出偏殿。他换了一个方向,朝着水府中心疾驰而去。
大约过了三个时辰,眼前景象骤然一变。原本湿润的水灵之气如退潮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干燥的气息。许星遥驻足而立,只见前方赫然展开一片广袤无垠的荒漠,与水府其他区域的湿润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这片荒漠干燥得令人皮肤发紧,仿佛每一寸空气都在汲取水分。阴风裹挟着细碎的沙粒席卷而来,在虚空中交织成灰白色的雾霭。许星遥俯身观察,发现地面并非寻常黄沙,而是铺满了晶莹的玉鳞碎屑。这些碎屑风中相互摩擦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响,恍若千万只玉蚕在同时啃食桑叶。
“这是,蜕鳞?”
许星遥屈膝半跪,指尖轻触地面。那些碎屑入手冰凉,质地似玉非玉,在指腹间流转时带着独特的滞涩感。他小心捻起一撮碎屑置于掌心,借着水府幽光细看,发现每片碎屑边缘都保留着天然的弧形轮廓,表面隐约可见细若发丝鳞片生长纹理。
“这片荒漠,难道是莲螭当年蜕下的鳞甲所化?”
举目远眺,荒漠深处风势更烈。数道灰白色旋风拔地而起,每一道都有数丈之高。旋转的鳞屑在风中化作锋利刃芒,切割空气时发出尖锐刺耳的啸音。偶尔两片碎屑高速相撞,竟会迸溅出细小的青白色火花。旋风过处,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沟壑,但转瞬间又被源源不断的碎屑重新填平,仿佛这片荒漠永远保持着某种诡异的平衡。
“阴风不歇,水汽不存……”许星遥望着不断自我修复的地面,衣袂在干燥的风中猎猎作响,“难怪此地寸草不生。”
随着许星遥的深入,四周的阴风越发狂暴起来。原本只是卷着细碎玉屑的风流,此刻已化作滔天怒涛,呼啸声如同千万头凶兽在同时咆哮,震得人耳膜生疼。
狂风肆虐间,无数玉沙被卷上高空,在虚空中划出尖锐的啸音。这些沙粒并非圆润的砂砾,而是棱角分明的碎鳞,边缘锋利如刃,在风力的催动下化作漫天飞刃,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
“凝!”
寒髓剑镜应声展开,镜面迸发出刺目的蓝光,在许星遥周身凝成一道冰蓝色的光幕。下一瞬,密集的玉沙如暴雨般砸落,每一粒都带着凌厉的劲道,狠狠撞击在光幕之上。
“嗤——嗤——”
细密的裂痕在光幕表面蔓延,如同蛛网般迅速扩散。更诡异的是,这些玉沙击中光幕后并未弹开,而是如同活物一般紧紧黏附其上,在风力的带动下继续高速旋转,如同无数细小的钻头,不断侵蚀着光幕的防御。
“这风,有古怪!”
许星遥目光一沉,灵识顺着风势溯源而上,如丝如缕地探入狂暴的风卷之中,最终锁定在最大的那道风卷。
一颗拳头大小的灰色珠子悬浮中央,表面布满细密的孔洞,如同被虫蛀蚀的朽木。珠子以惊人的速度旋转着,每转一圈,便有无形的吸力从孔洞中释放,将四周的水灵之气疯狂吞噬。
“定风珠?不,这是蚀水珠!”许星遥瞬间认出此物。
就在许星遥准备靠近风卷时,左侧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一道碗口粗的血光爆射而出,所过之处,玉鳞荒漠的沙粒瞬间腐化成粘稠的黑水,冒出刺鼻的白烟。血光去势不减,直奔许星遥心口而来!
许星遥身形急退,寒髓剑镜全力催动,镜面射出一道凝练的蓝光。两道光束在空中相撞,镜光接触血光的瞬间,竟如冰雪遇火般迅速消融。残余的血光擦过他的耳垂,立刻腐蚀出一个焦黑的伤口。
地面剧烈震颤,无数玉屑悬浮而起,在空中组成诡异的图案。伴随着骨骼摩擦的“咔咔”声,一头足有三丈高的白骨骆驼从虚无中浮现。
骆驼的每一根骨头都泛着玉质光泽,四肢关节处缠绕着的血色锁链延伸到驼背上的一块幽冥石碑,碑面上刻满扭曲的符文,正不断渗出黑血。
白骨骆驼空洞的眼窝中跳动着绿色鬼火,下颌骨大张,发出无声的嘶吼。它前蹄高高扬起,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许星遥踏来。许星遥急忙侧身闪避,原先站立处被踏出一个深坑,溅起的玉屑如箭矢般四射。
不等他喘息,骆驼背上的石碑突然亮起血光,数十条锁链如毒蛇出洞,从不同角度袭来。许星遥剑镜齐出,冰剑斩断三根锁链,镜光击退五根,但仍有两根突破防线。一根缠住他的左腿,倒刺深深扎入血肉;另一根直取咽喉,被他险之又险地偏头避开,只在颈侧留下一道血痕。
白骨骆驼趁机逼近,巨大的头骨狠狠撞来。许星遥仓促间举剑格挡,却被这股蛮力撞飞数丈,重重摔在玉屑堆中。他刚要起身,四周的玉屑突然活了过来,如同无数小虫般爬上他的身体,试图将他活埋。
净毒钵及时祭出,青光扫过,攀附的玉屑纷纷剥落。然而这一分神之际,更多的血色锁链已经如影随形地缠上他的四肢。石碑上的符文越发明亮刺目,锁链开始疯狂震颤,一股诡异的吸力自锁链传来,竟是要将他体内的灵力生生抽离!
第78章 逢援
血色锁链如同活物般扭曲缠绕,每一道锁环都泛着妖异的暗红光泽,表面蚀刻的古老符文随着灵力的抽取而明灭不定,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锁链越收越紧,上面的倒刺深深嵌入血肉,仿佛要将许星遥的骨骼生生碾碎。
那头白骨骆驼空洞的眼眶中,幽绿色的鬼火剧烈翻腾,下颌骨开合间发出“咔嗒”声响,仿佛在享受猎物垂死挣扎的快感。
许星遥的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青筋在太阳穴处暴起,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灵力正被疯狂抽离。那些倒刺在他血肉中搅动,经脉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强忍经脉中刀割般的痛楚,指尖掐诀试图催动寒髓剑镜,但镜面刚泛起一丝冰蓝光晕,就被锁链上突然大盛的血色符文压制。那些符文如同吸血的水蛭,将好不容易凝聚的灵力吞噬殆尽,镜光还未成形便如风中残烛般熄灭。
许星遥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眼前开始发黑,四肢逐渐失去知觉……
“咻——!”
十一道璀璨虹光破空而至,将灰蒙蒙的天幕撕开道道裂痕。为首那道赤红遁光最为耀眼,所过之处卷起滚滚热浪。遁光中现出一名灵蜕后期修士,面容冷峻如刀削,眉宇间透着凌厉的锋芒。他手持一柄通体火红的长剑,剑身缠绕着炽热的烈焰。在他身后,十道身影各展神通,或踏云而来,或御器飞行,气势如虹。
“散!”
随着这声清叱响彻四野,为首修士手腕一抖,剑锋迸发出万千火星。这些火星迎风便涨,转瞬间化作漫天火雨倾泻而下。每一滴火雨都精准地击中一道锁链,灼热的剑气与阴邪的血色符文相撞,发出“嗤嗤”的腐蚀声。锁链如同冰雪遇到烈阳,纷纷断裂消融,坠地时竟如活蛇般扭曲挣扎,最终化作腥臭的血水渗入沙地。
“星遥!”
周若渊快步从众人身后走出,青色道袍下摆卷起细碎沙尘。他一把托住许星遥摇摇欲坠的身躯,指尖在他腕脉上轻轻一搭,感受到指下紊乱微弱的脉象,他眉心拧出深刻的皱褶:“灵力枯竭,经脉受损,先服下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羊脂玉瓶。瓶塞拔开的瞬间,清冽药香弥漫开来,一枚通体青莹的丹药被小心喂入许星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温和的药力如春溪般顺着经脉流淌,所过之处那些因灵力枯竭而皲裂的经络渐渐舒展。
旁边的众弟子各展神通,各色灵光在荒漠上空交织成天罗地网。有人祭出金铃,清脆的铃音化作实质般的金色波纹震荡开来;有人掐诀引雷,青紫色的电蛇在云层中游走;更有数道符箓凌空燃烧,化为火龙、冰锥、风刃,铺天盖地袭向白骨骆驼。
周若渊身形一转加入战阵,手中碧玉洞箫在指尖轻旋,箫孔中流转出青蒙蒙的灵光。他将洞箫抵在唇边,十指翻飞间,悠扬的箫声化作有形音波,在空中凝聚成一只展翅欲飞的青凰虚影,羽翼舒展间带起凌厉罡风,直扑白骨骆驼而去。那青凰虚影所过之处,沙石尽数被音波震为齑粉,连空气都泛起水纹般的涟漪。
“铮!铮!铮!”
三声金石交击般的脆响骤然炸开。趁着白骨骆驼被众人围攻之际,为首的修士目光如电,手中火剑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剑锋精准命中白骨骆驼前肢关节。
剑锋所附的灼热烈焰顺着骨缝侵入,将缠绕关节的血色锁链烧得通红。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寸寸断裂开来。
随着最后一道锁链的断裂,驼背上那座阴气森森的石碑开始剧烈震颤,表面血色的符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剥落,最终彻底黯淡。
白骨骆驼空洞的眼眶中,幽绿的鬼火疯狂跳动,下颌骨开合间似在发出无声的嘶吼,巨大的骨架开始剧烈颤抖。它试图抬起前蹄做最后的挣扎,却见骨架关节处的玉质光泽迅速黯淡,最终“轰”的一声崩塌在地,化作无数碎玉四散飞溅。那些碎玉落地后竟如同冰雪消融,转瞬间便渗入沙地不见踪影。
战斗平息,荒漠上只余风声呜咽。许星遥调息完毕,体内灵力已恢复不少。他撑着膝盖站起身来,望向周若渊的目光中带着疑惑:“周师兄,你们怎么会……”
“说来话长。”周若渊收起洞箫,青袍在风中轻轻摆动。他指了指身后众人,解释道:“我进入水府不久,就在遇到了几名道宗弟子,便结伴同行。这一路走来,倒也闯过几处险地,各有收获。”说着他微微一笑,“后来队伍慢慢壮大,就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这些人。”
许星遥顺着他的指引抬头望去,只见那位为首修士正立于风卷之前。他手中火剑轻挑,剑尖迸发出一道赤红灵光,如游龙般钻入狂暴的风旋中心。不多时,那枚灰色的蚀水珠便被灵光包裹着缓缓升起。剑锋一转,蚀水珠便稳稳落入他掌心。
“那是落霞峰的萧师兄。”周若渊低声介绍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敬意,“方才若非他及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许星遥微微颔首,目光在萧师兄身上停留。只见对方正仔细端详着手中的蚀水珠,冷峻的侧脸在荒漠的幽光下显得格外分明。似乎是察觉到视线,萧师兄突然转头望来,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许星遥拱手致谢,对方却收回目光,继续研究那枚蚀水珠去了。
就在众人准备离开荒漠之际,天边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破空声。十余道黑影如鬼魅般掠来,每一道都裹挟着阴毒至极的煞气,所过之处,晶莹的玉屑沙粒竟被腐蚀成漆黑的泥浆,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隐雾宗的杂碎!”萧师兄目光一寒,手中火红长剑横空而立,剑身迸发出耀眼的赤芒。他沉声喝道:“结阵!”
许星遥迅速随众人变换方位,如星辰般排列开来。每个人脚下都亮起灵光,灵力在空中交织成网,转眼间便构筑成一座小型“六合天罡阵”。阵纹流转间,淡淡的金光在众人之间形成屏障。
对面,隐雾宗修士纷纷落地。他们身着漆黑长袍,衣袂翻飞如夜鸦振翅。为首之人戴着狰狞的青铜鬼面,面具上的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此人修为已达灵蜕八层,比萧师兄还要高出一筹!
“呵,太始道宗的废物,在此等死吗?”鬼面修士声音沙哑刺耳,如同砂纸摩擦。他宽大的袖袍中黑雾翻涌,隐约传出凄厉的哭嚎声,仿佛囚禁着无数冤魂。
“废话少说!”萧师兄剑锋直指,冷声道:“今日便让你们有来无回!”
“轰——!”
双方同时出手!萧师兄的赤红剑气与鬼面修士袖中喷薄而出的黑雾在半空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狂暴的灵力余波如涟漪般扩散,地面被硬生生震裂,无数玉屑如浪涛般翻卷而起,又在肆虐的灵力风暴中被绞成齑粉。
周若渊身形稳立如松,碧玉洞箫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修长的手指在箫孔间灵活跃动,每一个音律都精准地落在阵法节点上。箫声时而如清泉淙淙,时而似松涛阵阵,音波化作肉眼可见的青色涟漪层层扩散。那些隐雾宗修士释放的怨魂被音波扫过,狰狞的面容顿时扭曲模糊,凄厉的哀嚎声减弱了大半。太始道宗众弟子只觉灵台一清,原本被怨气侵蚀的心神顿时稳固如初。
许星遥手中冰剑寒光闪烁,剑锋所向,霜气凝结。他身形如电,瞬间掠至一名隐雾宗修士身前,剑光一闪,直取咽喉。那黑袍修士反应极快,袖中甩出一枚腐心符,符箓燃烧,化作一道腥臭的绿光射向许星遥面门。许星遥侧身避过,冰剑顺势斜斩,将那修士逼退三步。
那隐雾宗弟子怪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枚骨铃。骨铃一摇,顿时阴风大作,数十道怨魂呼啸而出。许星遥剑势不减,剑锋上寒芒暴涨,将扑来的怨魂尽数冻结。冰剑去势如虹,在对方惊骇的目光中刺中骨铃,余势未消,在其肩头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另一边,一名隐雾宗修士祭出一枚噬魂钉,乌黑的钉身泛着幽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直取一名太始道宗弟子的后心。那弟子察觉危险,急忙回身格挡,但噬魂钉速度极快,眼看就要穿透他的护体灵光——
“铛!”
一柄赤红长剑横空而至,剑身精准地挡在噬魂钉前,火星迸溅。萧师兄冷哼一声,剑锋一震,噬魂钉被硬生生弹飞,钉入远处沙地,瞬间腐蚀出一个丈许宽的深坑。
鬼面修士见状,双手掐诀,黑雾中骤然伸出数十只枯瘦鬼爪,每一只都泛着森然死气,朝太始道宗众人抓来。萧师兄剑势一变,火剑舞成一片赤色光幕,将鬼爪尽数斩断。然而那些断裂的鬼爪落地后竟化作黑水,渗入沙地,转眼间又从阵中弟子脚下钻出,试图缠住他们的双腿。
“小心地下!”周若渊高声提醒,同时箫音一转,音波化作无数细密的风刃,将那些黑水鬼爪绞碎。
战斗愈发激烈,萧师兄与鬼面修士已交手十余回合。赤红剑光与漆黑煞气在空中不断碰撞,每一次交锋都引发剧烈的灵力震荡。鬼面修士突然掐诀,袖中飞出一面白骨幡,幡面一展,无数怨魂涌出,如毒蛇般缠向萧师兄双腿。
萧师兄冷哼一声,剑锋划过一道完美的圆弧。炽热的剑气化作火环扩散,将袭来的怨魂尽数焚毁。他抓住机会欺身而上,长剑直刺鬼面修士面门。鬼面修士急忙后仰,青铜面具仍被剑气擦过,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找死!”鬼面修士怒喝一声,双手结印。他背后的黑雾突然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鬼爪,带着刺耳的尖啸抓向萧师兄。萧师兄不避不闪,剑锋上赤芒暴涨,竟是一剑将鬼爪劈成两半。破碎的黑雾中,突然射出三枚噬魂钉,直取萧师兄眉心、咽喉、心口三处要害。
千钧一发之际,周若渊的箫声骤然转急。音波化作三道青色屏障,堪堪挡住噬魂钉。萧师兄剑锋指天,口中低喝:“赤霞焚天!”
刹那间,火剑上的烈焰暴涨数倍,炽热的火浪如怒涛般席卷而出,与接踵而至的怨魂洪流轰然相撞。怨魂在烈焰中哀嚎消散,但白骨幡上的邪力源源不断,黑雾与火焰在半空中僵持不下,一时间竟难分高下。
战场各处,太始道宗弟子与隐雾宗修士厮杀正酣。一名太始道宗女弟子手持玉如意,每次挥动都绽放出净化之光,将袭来的阴毒术法尽数化解。她身侧的同门则操控着一方金印,每次砸落都震得地面颤动,逼得两名隐雾宗修士连连后退。
然而隐雾宗修士手段阴毒非常,各种邪门法术层出不穷,一名太始道宗弟子不慎被腐心符擦中手臂,顿时面色发青,动作也变得迟缓。
战斗持续半个时辰,双方都已显出疲态。荒漠上到处都是术法轰击的痕迹,玉屑沙地早已面目全非。
萧师兄与鬼面修士再次硬拼一记,两人各自后退数步,气息微乱。鬼面修士的青铜面具下传来阴冷的笑声:“倒是小瞧了你们。”
萧师兄持剑而立,剑锋上的火焰依旧炽烈,但额角已见细汗。他冷冷道:“隐雾宗的手段,不过如此。”
鬼面修士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一挥,隐雾宗众人迅速后撤,与他汇合。太始道宗弟子也趁机调整阵型,双方再度对峙。
“今日暂且作罢。”鬼面修士沙哑道,“各走各的。”青铜面具下的目光阴晴不定,他显然意识到继续缠斗下去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萧师兄持剑而立,剑锋上的赤芒依旧耀眼。他冷冷扫视一圈,见己方弟子虽未落败,但也有几人负伤。略一沉吟,他沉声道:“今日暂且放过你们,下次再见,必取你等性命!”
双方各自收拢队伍,警惕地拉开距离。隐雾宗修士化作道道黑雾远去,太始道宗众人也迅速离开这片满目疮痍的战场。
第79章 蜃楼
离开战场后,众人继续向玉鳞荒漠深处挺进。脚下的沙地逐渐发生变化,原本坚硬如碎玉的地表开始变得松软绵密。每一步落下,靴底都会陷入沙中半寸有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些特殊的沙粒在烈日照射下折射出七彩光芒,远远望去,整片荒漠宛如被铺上了一层流动的星辉,随着热浪微微颤动。
四周的温度开始诡异地攀升,热浪一波接一波袭来。空气中水分被蒸发殆尽,视野尽头的景物开始扭曲变形,地平线如同被置于烈火上方的铜镜般不断晃动。沙粒表面甚至开始泛出淡淡的红光,仿佛下一刻就会熔化。
“小心,前方有蜃气。”萧师兄突然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手中的火剑发出轻微的嗡鸣,剑身上流转的火纹忽明忽暗,似乎在感应着周围灵力的异常波动。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约莫三里外的沙丘上方,空气剧烈扭曲着,渐渐凝聚成一座巍峨宫殿的虚影。
那宫殿通体由碧玉雕琢而成,檐角飞翘如展翅青鸾,每一片琉璃瓦都泛着莹润的光泽。殿前立着两排栩栩如生的石像,那朱红色的殿门半开半掩,隐约可见内部金碧辉煌的装饰,还有若有若无的丝竹之声飘荡而出,恍若仙境。
“是沙海蜃楼。”周若渊握紧洞箫,声音低沉,“传闻玉鳞荒漠深处,残留着莲螭生前的记忆碎片,会幻化成各种虚景诱人深入。”
萧师兄当机立断:“绕过去。”他率先转向右侧,带领队伍试图避开这座诡异的宫殿虚影。然而就在他们改变方向的瞬间,那宫殿竟如影随形地平移过来,始终挡在众人前进的路线上。更诡异的是,随着距离拉近,殿门似乎又敞开了一些,里面的灯火更亮了,仙乐声也越发清晰可闻。
“不对劲……”许星遥突然驻足,声音里带着警觉。他低头凝视地面,发现金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动着,如同无数细小的触手,悄无声息地沿着众人的靴面向上攀爬。
“退!”萧师兄一声暴喝,手中火剑横扫而出。炽热的剑气在地面划出一道焦黑的痕迹,烈焰所过之处,金砂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然而那些被灼烧的砂粒非但没有化为灰烬,反而如同被激怒的蜂群般腾空而起。它们在半空中迅速重组,凝聚成数以万计的金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寒光,铺天盖地地向众人激射而来。
众人迅速靠拢,各自催动灵力。十余道灵光交织成网,在队伍周围撑起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密集的金针撞击在光幕上,发出雨打芭蕉般的“叮叮”声响,每一根金针都在屏障表面激起细小的涟漪。
就在众人全力抵御金针之际,那座虚幻的宫殿却在悄然变化。原本模糊的轮廓逐渐凝实,碧玉墙体上的纹路变得清晰可辨。殿门前那两排石像缓缓转动头颅,玉雕的面容发出“喀嚓”的碎裂声。表层的玉质外壳簌簌剥落,露出里面森白的骨骼。这些白骨守卫手持锈迹斑斑的长戈,关节处缠绕着血色的丝线,迈着僵硬而诡异的步伐向众人逼近。
殿门内飘出的仙乐突然变调。原本悠扬的丝竹之声扭曲成阵阵凄厉的婴啼,那声音仿佛能直接刺入脑海,令人头皮发麻。
“是噬魂血蜃!”萧师兄剑锋上的火焰突然暴涨三丈,他厉声喝道:“别盯着宫殿看! “
许星遥闻言立即低头,却惊觉自己的脚底的金砂化作了绒毛。那些看似柔软的绒毛实则是一根根细若发丝的血虫,正疯狂地钻入靴面缝隙。他迅速催动寒髓剑镜,镜面泛起冰蓝色的光晕。寒气扫过之处,血虫纷纷冻结成细小的冰渣,但地底深处仍有无数虫丝在涌动,仿佛永远也清除不尽。
周若渊的碧玉洞箫发出清越的长鸣。箫音如九天鹤唳,化作肉眼可见的音波涟漪层层荡开。那些逼近的白骨守卫动作顿时一滞,骨架间缠绕的血色丝线寸寸断裂。它们空洞的眼窝中,幽绿的鬼火剧烈跳动,似乎在与音波之力抗衡。
“音破虚妄,好手段!”萧师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手中火剑凌空划出九道炎痕,炽热的剑气呼啸着印在宫殿虚影上,琉璃般的殿墙顿时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透过这些裂缝,隐约可见后方真实的荒漠景象。
然而那虚影并未如预期般彻底消散。裂痕处突然渗出粘稠的黑血,这些血液如同活物般在墙面上蠕动,所过之处裂痕竟开始缓慢愈合。那些被音波暂时镇住的白骨石像,虽然仍保持着僵硬的姿态,但眼窝中幽绿的鬼火跳的越来越快,仿佛随时可能再度活动。
许星遥见状立即取出朱砂玉埙,一段低沉浑厚的音律与周若渊的箫声相互应和,在空中交织成音纹,进一步压制着蠢蠢欲动的石像。
不远处,那名女弟子也祭出了自己的玉如意,源源不断地释放出柔和的净化之力。这些乳白色的光晕如同薄纱般笼罩在众人周围,将试图靠近的阴秽之气一一驱散。
就在幻象即将彻底破碎之际,许星遥的余光突然捕捉到殿门深处闪过一道人影。那袭熟悉的靛青色道袍,短戟插在背后,分明是林澈的装束!
“林师兄?”许星遥不自觉地向前迈出半步,手腕突然被一股大力拽住。周若渊的手指如铁钳般紧扣他的脉门,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别过去!那是……”
警告声还未落地,整座宫殿突然如同水中倒影般剧烈扭曲。碧玉墙体像融化的蜡一般流淌下来,飞檐翘角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随着一阵琉璃破碎的脆响,虚幻的景致如褪色的画卷般层层剥落。众人这才骇然发现,他们不知何时已站在一处直径近百丈的环形沙坑边缘!
沙坑底部堆积着无数森森白骨,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惨白的光泽。在白骨堆中央,悬浮着一颗硕大的暗金色眼珠,足有磨盘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血丝,瞳孔竖立如蛇。
那眼珠通体如同鎏金的琥珀,此刻正以缓慢而精确的速度转动着。当那道冰冷的目光扫过许星遥时,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全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脑海中炸开无数破碎的记忆片段。
他看到自己七岁时在田埂上追逐蜻蜓,夏日的阳光将稻穗晒得金黄;看到父亲被逍遥散折磨得形销骨立,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床沿;看到墨雪湖上飘落的雪花,以及林澈站在湖畔的背影……
“醒来!”
萧师兄的暴喝如九天惊雷炸响。他手中的火剑深深插入沙地,剑身上的火纹骤然亮如烈日。以剑身为圆心,一圈炽热的火环轰然扩散,灼热的气浪将周围沙粒熔化成琉璃状的结晶。热浪灼烧皮肤的剧痛让许星遥猛然惊醒,他这才惊觉自己的左脚已经悬在沙坑边缘,再往前半步就会坠入那森森白骨之中!
那颗暗金眼珠似乎被火焰激怒,竖瞳骤然收缩成一道黑线。整片沙坑的白骨同时剧烈震颤,无数骨节自动拆解重组,转瞬间拼接成数十具畸形可怖的骷髅傀儡。这些怪物有的长着三颗头颅六条手臂,有的脊椎延伸出蝎尾般的骨刺,所有关节都以违反常理的角度扭曲着。它们用指骨抠住沙壁,以惊人的速度向坑顶爬来!
“伏魔阵!起!”
萧师兄一声令下,众人身形闪动间已各自就位,脚下踏出罡步,手中法器同时亮起璀璨灵光。许星遥与周若渊背靠背立于西北阵脚,寒髓剑镜悬浮于许星遥身前,镜面流转着冰魄寒光;周若渊的碧玉洞箫则泛起青玉般的温润光泽,箫孔间有细小的风旋流转。
当第一具三头六臂的骷髅傀儡嘶吼着扑来时,整座伏魔大阵骤然绽放出刺目金光。
“轰隆!”
三道碗口粗的金色光柱从阵中迸射而出,精准命中冲在最前的骷髅。那三具畸形骨架在被金光触及的瞬间就汽化成缕缕黑烟,连半点残渣都未留下。然而沙坑中涌出的骷髅仿佛无穷无尽,它们断裂的骨节间不断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这些毒液滴落在地面上,立刻腐蚀出一个个碗口大的坑洞,坑中腾起的青烟散发出刺鼻的腥臭味。
许星遥双手结印,寒髓剑镜在身前急速旋转。镜面不断折射阵中灵力,化作数十道冰蓝色光束扫向骷髅群。镜光所过之处,大片骨架瞬间冻结成冰雕,保持着张牙舞爪的可怖姿态。但后方涌上的骷髅根本不顾同伴,直接踩碎冻僵的同类继续前进。那些碎裂的骨块在暗金眼珠的注视下,竟又自动拼接成新的怪物。
“必须毁掉那颗眼珠!”周若渊的箫声尖锐。他指尖在箫孔间飞速跃动,音波化作有形无质的风刃,将逼近的骷髅削成碎片。
萧师兄闻言剑诀一变,火剑突然脱手飞出。剑身在半空中化作一条三丈长的赤色游龙,龙须怒张,鳞甲分明,带着焚天煮海之势直扑沙坑中央的眼珠。就在龙首即将撞上眼珠的刹那,沙坑底部突然掀起滔天白骨浪潮。一具足有三丈高的巨型骷髅破土而出,它用脊椎骨扭曲组成的骨盾硬生生挡下了这致命一击,赤龙与骨盾相撞爆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是蜃魔!”一名年长的弟子失声惊呼,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众人脚下的沙地突然剧烈震动。许星遥只来得及抓住周若渊的手腕,就感觉地面轰然塌陷。汹涌的白骨洪流如决堤之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冲散了阵法。在天旋地转的坠落中,许星遥的后背重重撞在一处坚硬平台上。他强忍眩晕睁开眼,惊骇地发现自己竟站在那座碧玉宫殿的殿门前!
两侧石像依旧保持着挥戈的姿势,但原本肃穆的面容此刻却浮现出诡异的微笑。
许星遥缓步踏入宫殿,靴底踏在冰冷的玉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殿内光线幽暗,唯有穹顶镶嵌的夜明珠散发着惨淡的青光。他的目光越过十二根盘龙玉柱,落在正中央那座高耸的王座。
一具身披残破龙袍的骷髅正倚坐在王座之中。那龙袍虽已褪色腐朽,仍能辨认出昔日的华贵纹样,金线刺绣的螭龙图案在幽光下若隐若现。骷髅空洞的眼窝里跳动着两簇暗金火焰,指骨有节奏地轻敲扶手,每一下都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嗒”声。
“你来了。”骷髅的下颌骨开合,沙哑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奇异的回响。
许星遥握紧手中冰剑,剑锋上凝结的霜花在幽暗中泛着微光:“阁下何人?”
骷髅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像是碎骨相互摩擦。它缓缓歪头,颈椎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暗金火焰在眼窝中明灭不定。
“我是谁?”它抬起右臂,指骨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霎时间,大殿四周的玉璧如水波般扭曲荡漾,浮现出一幅流动的画面:
画面中央是一座古老的圆形祭坛,七根石柱环绕而立,每根柱子上都缠绕着粗重的玄铁锁链。祭坛正中悬浮着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暗红色的血管如树根般盘错,无数锁链穿透心脏,将其牢牢禁锢。心脏每跳动一次,锁链上的符文就亮起血光。
“这是……”许星遥呼吸微滞,“幻象?”
“不。”骷髅摇头,下颌骨开合间带起细碎骨粉,“这是记忆!”
它缓缓从王座起身,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残破的龙袍拖曳在玉阶上,每一步都带起细微的尘埃。腐朽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某种古老的香料味道。
“想知道真相吗?”骷髅伸出白骨手掌,五指突然收紧。刹那间,整座宫殿剧烈震颤,穹顶的夜明珠接连爆裂。
“那就,自己去看!”
“轰——!”
宫殿的四壁如琉璃般寸寸碎裂,玉柱崩塌,瓦砾纷飞。许星遥只觉天旋地转,意识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拖拽着,坠入一段陌生的记忆深处——
朦胧中,他看到七名身着太始道宗服饰的修士围坐在祭坛四周。他们面容肃穆,手中结着复杂的法印。
其中一人突然撕开衣襟,五指如钩刺入自己胸膛。鲜血喷涌间,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被生生掏出。而祭坛中央,一条伤痕累累的螭龙被玄铁锁链禁锢,正发出震天的哀鸣……
第80章 灵荷
许星遥的意识在混沌的黑暗中载沉载浮,如同坠入无底深渊的溺水者,四肢被无形的力量束缚,连指尖都无法动弹。无数记忆碎片如同锋利的冰晶,在意识之海中肆意穿梭,每一次划过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那些碎片折射着扭曲的画面,闪烁着刺目的光芒,将他的灵识切割得支离破碎。
“以我心血,镇莲螭之魂!”
一声沙哑的嘶吼穿透时空的阻隔,在意识深处轰然炸响。那声音中蕴含的决绝与疯狂,震得许星遥神魂俱颤。
七根玄铁柱环绕的祭坛上,那名修士的五指深深插入自己胸膛。鲜血如泉涌般喷溅,将道袍染成刺目的猩红。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被生生掏出,黏稠的血液顺着指缝滴落,坠在他衣服的螭龙纹饰上。
暗红的血珠在精致的螭纹上蜿蜒,流向祭坛表面,激起一圈圈妖异的血色涟漪,那些涟漪相互碰撞融合,逐渐在祭坛上勾勒出一个复杂的血阵。
“苍溟莲螭,你为祸苍生,今日当诛!”
七名修士齐声怒喝,声音如九天雷霆在密闭的祭坛内回荡。
他们结印的双手青筋暴起,缠绕在祭柱上的锁链突然绷直,上面镌刻的符文亮起赤红光芒。这些光芒如同活物般脱离锁链,缠绕上莲螭的庞大身躯。
银白的螭鳞在符火灼烧下发出“滋滋”的声响,边缘卷曲翻起,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肉。莲螭修长的龙躯痛苦地扭动着,每一次挣扎都让锁链哗啦作响。它仰头发出一声震天的龙吟,声波在祭坛内形成肉眼可见的震荡,却无法撼动那七根玄铁柱分毫。
许星遥想要闭上眼睛,却发现自己的意识如同被无形的钉子固定在这段记忆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颗悬浮在空中的心脏突然迸发出刺目金光,以雷霆之势破空而去,精准地穿透莲螭的眉心。
“轰——!”
刺目的金光如同利刃般劈开黑暗,许星遥下意识抬起手臂遮挡。这个简单的动作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睫毛上凝结的沙粒簌簌落下,在脸颊上划出几道细微的痒意。
他发现自己正仰躺在荒漠边缘的沙地上,身下的沙粒已经失去了玉屑特有的晶莹光泽。干燥的热风裹挟着细小的沙砾掠过面庞,带着熟悉的灼烧感。远处,几座沙丘在蒸腾的热浪中微微扭曲变形,如同水中晃动的倒影。
“咳咳……”许星遥艰难地撑起上半身,胸腔里翻涌的血气让他吐出一口暗红的唾液。
约莫十丈开外,几具身着黑袍的尸体半埋在沙中。隐雾宗修士的衣袍已经被风沙撕扯得破烂不堪,布料边缘呈现出被腐蚀的锯齿状。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紫色,皮下隐约可见蛛网般的黑色血管。
他们的面容扭曲得不成人形,嘴巴大张到几乎撕裂脸颊的程度,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超出认知的恐怖景象。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其中一具尸体的右手五指深深插入自己的右眼眶,指尖还挂着半颗浑浊变质的眼球,暗黄色的液体已经凝固在指节上。
“周师兄?周师兄?”许星遥哑着嗓子呼唤,干裂的嘴唇渗出丝丝血迹。他的声音很快被广袤的荒漠吞噬,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强撑着站起身时,一阵剧烈的眩晕感袭来,眼前的景象短暂地模糊成一片色块。待视线重新聚焦后,他环顾四周,除了那几具诡异的尸体外,整片荒漠空无一人,甚至连打斗的痕迹都被无情的风沙抹平。
许星遥低头检查自身,右手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暗金色的纹路,形状酷似半片龙鳞,边缘处还有细微的分叉纹路。
他试探性地用指尖触碰,一丝微弱的脉动顺着神经直窜心脏,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那感觉就像有另一个独立的心跳寄生在掌中,与自己的脉搏形成诡异的二重奏。
“那段记忆……”许星遥皱眉按住太阳穴,试图理清思绪。祭坛、心脏、锁链的画面仍历历在目,却如同隔着一层纱布般模糊不清。越是努力回想,那些细节就越发支离破碎。
“先离开这里。”许星遥转身时,余光突然捕捉到荒漠深处有金光一闪而逝。那光芒出现得突兀,消失得也快,却让他后颈的汗毛全部竖起。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就像被某种难以名状的庞然大物短暂地注视了一眼,那种被狩猎者盯上的本能恐惧瞬间席卷全身。
许星遥沿着蜿蜒的坡道继续向水府中心行进,地势逐渐下沉,空气中弥漫的水灵之气也愈发浓郁。
约莫半日后,狭窄的甬道尽头突然透出朦胧的青光。许星遥加快速度,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浩瀚的青色湖泊静静铺展在眼前,这便是水府中层区域颇负盛名的青荷溟湖。
湖泊方圆足有三百里之广,水面平滑如镜,完美倒映着穹顶垂落的幽蓝灵光。乍看之下湖水清澈见底,能清晰看见水下三丈处的景象。然而这平静的湖水中蕴含的噬神之力能穿透绝大多数护体灵光,如同无形的毒雾般缓慢侵蚀修士灵识。
古籍记载,曾有修士在此久留三日后,灵识无声溃散,最终化作一尊玉雕沉入湖底。
湖面上星罗棋布地生长着青乙灵荷,这些灵植通体碧绿如玉,茎秆笔直如剑,直径寸许却坚硬逾铁。叶片圆润如盖,边缘泛着淡淡的金纹,在无风的湖面上投下清晰的阴影。
最危险的是其花蕊中孕育的飞针,据《水府志异》记载,这些细如牛毛的银针专破护体灵力,采摘时稍有不慎,整株灵荷便会瞬间自爆,释放出的碎魂之力足以让方圆十丈内的修士神魂受创。
整片湖泊被九宫锁灵阵划分为九个区域,每个区域的湖水都呈现出微妙差异的色泽。传闻中宫区域藏有传说中的旃昭莲台,但万年来无数无人能得见真容。
许星遥此刻正站在震宫区域的边缘。他蹲下身,指尖轻触湖面,感受到某种奇特的阻力——这湖水看似寻常,实则粘稠如油。
小心翼翼地踏出一步,靴底触及湖面的瞬间,一圈细微的涟漪以落脚点为中心荡漾开来。这涟漪竟呈现出完美的六边形纹路,每个边角都延伸出细若发丝的灵力丝线。
他放慢速度,目光如鹰隼般在湖面上来回扫视,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动静。不远处,七株青乙灵荷正以某种特定的节奏轻轻摇曳。这些灵荷的花瓣薄如蝉翼,晶莹剔透得能看清内部纵横交错的青色脉络,其中流动的灵液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花蕊处不时迸发的银色雷光,在幽暗的湖面上格外醒目,每一次闪烁都在水面投射出电纹。
“是变异了吗?”许星遥低声自语。寻常青乙灵荷的花蕊应是纯净的雪白之色,不带任何杂质,而眼前这些灵荷的花蕊却泛着银蓝色的光泽,不时迸发出细小的电火花,明显带着雷霆气息。
他谨慎地靠近一株已经完全绽放的成熟灵荷,在距离三尺处停下脚步。仔细观察后发现,由于长期受震宫区域雷霆之力的浸染,此处的灵荷花蕊内部结构发生了微妙变化。
原本应该均匀分布的灵液通道中,此刻流淌着丝丝缕缕的银蓝色液体,正是乙木神雷之力。这些雷力与灵荷本身完美融合,在花蕊中心形成了一颗米粒大小的雷核。
许星遥屏住呼吸,体内灵力运转速度减缓到最低。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指尖逐渐凝聚出一缕极寒之气。这寒气在指尖盘旋流转,渐渐形成一枚棱角分明的六棱冰晶。冰晶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在幽暗的环境中泛着淡淡的蓝光。
手腕轻轻一抖,冰晶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在灵荷茎秆距离水面三寸的位置。
“咔。”
细微的冻结声几乎微不可闻。寒气顺着茎秆表面的细微气孔迅速渗透,茎脉中流动的灵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灵荷似乎察觉到了危险,花瓣微微向内收拢,茎秆也出现了不易察觉的弯曲,但为时已晚。转眼间,整株灵荷都被包裹在一层薄如蝉翼的透明冰晶中,连花蕊中跃动的雷光都被暂时凝固,保持着最后一刻的闪耀姿态。
许星遥左手迅速掐诀,五道细如发丝的灵力丝线从袖口飞出。这些灵丝呈现出半透明的淡蓝色,缠绕住荷花的各个部位。他手腕轻轻一拽——
“啪!”
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湖面上格外刺耳。荷花应声而落的瞬间,异变陡生。被冻结的灵荷茎秆剧烈震颤,表面的冰晶出现蛛网般的裂纹。花蕊处的冰封最先崩解,数道细如发丝的雷光迸射而出。这些雷光在空中划出诡异的折线轨迹,从不同角度袭向许星遥。
早有准备的许星遥神色不变,寒髓剑镜在身前展开。镜面泛起水波般的纹路,将袭来的雷光尽数吞没。被困在镜中的雷光左冲右突,在镜内空间划出无数银亮的光痕,最终如同落入水中的火星般,化作点点银芒消散无踪。
确认安全后,许星遥这才仔细检查收获的荷花。花瓣内侧的脉络中,银蓝色的雷力仍在缓缓流动。他又如法炮制,小心采集了几枚饱满的莲蓬和几株带有完整莲藕的灵荷植株。将这些珍贵的材料妥善收好,这才继续向震宫深处谨慎行进。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灵力碰撞产生的爆裂声在平静的湖面上激起层层涟漪。许星遥循声望去,只见数百丈外的湖面上,林澈正陷入苦战。
数十只体型如磨盘大小的吞月蟾将他团团围住,这些蟾蜍通体呈现出不自然的灰黑色,背部生满银色的月牙状纹路,这些纹路随着蟾蜍的呼吸忽明忽暗,如同真正的月相变化。
这些妖兽大嘴一张,喉部鼓胀如球,随即喷吐出墨绿色的毒液。毒液所过之处的湖水立刻被腐蚀得滋滋作响,冒出刺鼻的白色烟雾。
林澈的双戟舞得密不透风,戟刃上缠绕的雷光每次劈落都能将一只蟾蜍击退数丈,但很快就有更多蟾蜍从湖水中跃出,填补上缺口。
银团子化作一道银色闪电,在蟾群中穿梭撕咬,锋利的爪牙每次都能带起一蓬暗绿色的血花,但终究寡不敌众,身上已有多处被毒液灼伤的痕迹,银白的兽皮被腐蚀出焦黑的斑块。
“林师兄!”许星遥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同时一拍腰间灵兽袋。糖球低吼一声跃出,身形在半空中骤然膨胀至成年猛虎大小,兽皮在湖面反射的幽光下熠熠生辉。它张口喷出一道凝练的赤色月华光柱,光柱所过之处,两只吞月蟾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轰成了焦黑的残骸,散发着刺鼻的焦臭味坠入湖中。
许星遥手中寒髓剑镜横扫,冰蓝色的剑气如浪潮般席卷而出。三只正欲喷吐毒液的吞月蟾瞬间被冻成冰雕,保持着狰狞的扑击姿势凝固在湖面上,冰晶中封存的毒液还保持着喷射前的涌动状态。
林澈压力骤减,手中双戟雷光暴涨,一记横扫千军,将两只扑来的蟾蜍拦腰劈成两半。腥臭的内脏洒落湖面,立刻引来其他蟾蜍的争食,这些妖兽竟连同类都不放过。
“星遥?”林澈转头看到来人,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先解决这些畜生再说!”许星遥一剑斩落一只从侧面偷袭的吞月蟾头颅。那蟾蜍的头颅高高飞起。
林澈会意点头,两人背靠背站定,形成一个完美的防御圈。糖球与银团子一左一右护卫两侧,构成攻防一体的阵型。
林澈的双戟如云鲸出海,每一击都带着刺目的雷光,戟刃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许星遥的剑镜则如寒月当空,冰蓝色的剑气纵横交错,在湖面上织就一张致命的冰网。
两只灵兽也不甘示弱,糖球的月华光柱每次喷吐都能清出一片空地,银团子则专攻蟾蜍脆弱的眼睛,锋利的爪子每次划过都能带出一颗浑浊的眼球。
第81章 中宫
就在战局渐趋稳定之际,湖面突然炸开一道巨大的水花。一只体型足有寻常吞月蟾三倍大小的蟾王破水而出,它布满疙瘩的背部上,那些银色月纹竟诡异地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圆月图案。这轮“圆月”随着蟾王的呼吸明灭不定,散发出妖异的银光。
蟾王鼓胀的喉部剧烈颤动,皮肤下的毒腺清晰可见。随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呱”声,它喷出的毒液不再是一道道水箭,而是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形成一片墨绿色的毒雨。
许星遥与林澈同时后撤,糖球却纵身跃起,银色的身躯在半空中舒展开来,如同一面盾牌般为二人挡下大部分毒液。
银团子趁机化作一道银光,灵巧地绕到蟾王身后。它锋利的牙齿精准地咬住蟾王后腿的肌腱处,四只爪子深深嵌入蟾王粗糙的皮肤。蟾王吃痛,后腿猛地一蹬,却甩不脱这个难缠的小家伙。
林澈抓住机会,双戟交叉劈下。戟刃上的雷光暴涨至三尺有余,两道电弧如同剪刀般交错而过,将蟾王那颗硕大的头颅绞得粉碎。暗绿色的血液混杂着脑浆四溅,蟾王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激起巨大的水花。
失去首领的蟾群顿时大乱,有些开始互相撕咬,有些则茫然地原地打转。许星遥与林澈配合默契,兵刃在蟾群中来回穿梭,很快将这些妖兽逐个击破。
最后几只吞月蟾见势不妙,发出惊恐的“咕咕”声,纷纷潜入水中逃窜,只在湖面上留下二十多具漂浮的蟾尸和一片浑浊的毒液。
林澈从几具保存完好的蟾尸中挖出内丹。这些内丹约莫鸽蛋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银色纹路,在掌心微微颤动,散发出淡淡的凉意。“吞月蟾内丹能增强灵识,尤其是这蟾王的内丹。”他将那颗明显大了一圈的内丹递给许星遥,“你收着。”
许星遥没有推辞,他将内丹妥善收好后问道:“林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澈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甩了甩湿漉漉的袖子,开始滔滔不绝地解释起来。原来他和瑶溪歌等一百名弟子是从万山溟渊连接水府的入口进入的。他们穿过水府外围那座由螭龙骸骨搭建的古老石桥时,遭遇了大批骨妖袭击,队伍在混战中被冲散。
“我和瑶师姐跟着几名同门,一路且战且退来到了青荷溟湖。”林澈说着指了指自己右臂上那道泛着青紫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微微肿胀,隐约可见几道细小的黑色纹路向四周蔓延。“那群骨妖实在难缠,我们折损了七八个同门才突围出来。没想到刚到这里,还没喘口气,又遇到这群该死的吞月蟾。”
他啐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懊恼,“我被追得慌不择路,误打误撞来到了震宫区域,瑶师姐则被逼入了巽宫方向。”他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担忧,眉头不自觉地皱起,“现在也不知道她情况如何了。那些吞月蟾数量太多,师姐虽然修为高深,但……”
许星遥内心也十分担忧,但还是沉声道:“按照师姐的性格,若暂时脱险,必定会前往九宫中心处。咱们且先到中宫区域去寻她。”
许星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拔开塞子后,一股清冽的药香立即弥漫开来。他小心地将药液滴在林澈右臂的伤口上,药液接触皮肤的瞬间,伤口处的黑色毒素立即开始消退,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林澈感受到伤口传来的清凉感,紧绷的面容稍稍舒展。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里面整齐排列着三枚紫色丹药。他取出一枚含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二人盘坐调息,各自运转功法恢复灵力。约莫半个时辰后,二人缓缓收功,方才战斗消耗的灵力已经恢复了七八分。
湖面依旧平静如镜,但随着不断深入,水面下的压力就越发明显,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排斥外来者。每踏出一步,都需要消耗更多的灵力来抵御那股若有若无的压抑感。
“星遥,你说瑶师姐会不会在巽宫那里遇到什么危险?”林澈一边小心地观察着四周,一边轻声问道。他的目光不断扫视着湖面,双戟始终保持着随时可以出击的姿态。
许星遥摇了摇头,语气沉稳:“以师姐的机警,即便遇上什么困难,也定然能化险为夷。”他注意到林澈紧绷的肩膀,又补充道:“况且震巽二宫同为木属,与师姐的功法相合,说不定比咱们还是要顺利。”
二人终于来到震宫与中宫的交界之处。此处的湖水骤然变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邃感,颜色从浅青转为幽蓝,如同有人将浓墨倾入水中,却又保持着不可思议的清澈。水面下隐约可见丝丝缕缕的青色光芒游弋,这些光带如同活物般时聚时散,时而交织成网状,时而散作点点荧光。
许星遥试探性地向前迈出一步,靴尖刚触及分界处的湖面,立刻感觉到一股强大的阻力扑面而来。这力量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仿佛撞上了一堵由空气凝结而成的墙。他运转体内灵力,尝试将感知力延伸出去探查这股力量的来源,却发现灵力触角刚延伸出体表,就被某种玄妙的力量扭曲消解,如同阳光下的薄雾般迅速消散。
“这九宫锁灵阵果然厉害!”许星遥皱眉说道。
他注意到脚下的水面开始浮现细密的金色纹路,这些纹路随着他们的移动不断变化,时而组成八卦图案,时而化作奇特的符文。每道纹路都泛着淡淡的灵光,在水面下三寸处若隐若现。
林澈闻言,也尝试用戟尖轻触前方无形的屏障。戟刃上的雷光刚触及分界线,立刻被一股更强的力量反弹回来,震得他手腕发麻,戟身嗡嗡作响。“这鬼地方,连试探都不让。”他甩了甩发麻的手腕,低声抱怨道。
许星遥道:“先在这附近寻找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他俯身仔细观察水面,发现那些金色纹路在某些特定区域会形成相对固定的图案,隐约像是某种指引。这些图案持续时间很短,往往转瞬即逝,需要全神贯注才能捕捉。
二人沿着交界处缓慢移动,仔细搜寻每一个细微的异常。林澈时不时用戟尖轻点水面,试探不同位置的反应;许星遥则专注观察水纹变化,试图找出其中的规律。
约莫半个时辰后,当阳光透过穹顶的某个特殊角度照射湖面时,许星遥突然眼神一凝。在东北方向约三十丈处,有一块不起眼的荷叶状浮台静静漂着。这浮台通体碧绿,表面刻着细密的荷叶经络纹路,与周围环境完美融合,若非阳光恰好照出其边缘的一圈极淡的金边,根本难以发现。
“林师兄,你快来看!”
林澈闻声轻手轻脚地赶来,二人俯身细看,发现浮台中央刻着四行古篆文字,字迹纤细如发,需要凑近才能辨认:
“震雷启蛰,巽风为桥,青乙开路,莲台昭昭。”
林澈指尖小心翼翼地轻抚过那些流动的文字,突然眼睛一亮:“这莫非是进入中宫的方法?”他迫不及待地尝试将灵力注入浮台,然而无论他如何催动,那浮台依旧纹丝不动,连半点反应都没有,仿佛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许星遥道:“震宫属木,而林师兄你修的是水属性功法。五行之中,水生木,你将云梦灵力转换为木属性试试。”他说着退后半步,给林澈留出足够的施展空间。
林澈会意,将双戟交叉背回身后,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的印诀。只见他周身泛起淡青色的光晕,原本如水般柔和的灵力逐渐转变,化作蓬勃盎然的木灵之气。这股灵力在他掌心凝聚成一团青翠欲滴的光球,随着他一声轻喝,光球缓缓沉入浮台中心。
刹那间,整片湖面剧烈震颤!平静的水面如同沸腾般翻涌,无数细小的水珠悬浮而起,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轰——”
九根粗壮的青玉柱破水而出,每根都有合抱粗细,通体晶莹剔透,表面缠绕着嘶鸣的雷蛇。这些玉柱按照九宫方位排列,柱身上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此刻正泛着幽幽青光。
更令人震撼的是,这些玉柱竟然开始自行移动重组。它们在水面上划出完美的弧线,最终搭建起一座横跨震宫与中宫的青玉桥。桥面由整块的青玉铺就,两侧栏杆上盘绕着栩栩如生的螭龙雕像,龙眼中镶嵌着明珠,正泛着冷冽的光芒。
桥上景象更是惊人,青色的雷光如同游蛇般在桥面流窜,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鸣。呼啸的狂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这些风中夹杂着细碎的水珠,打在脸上如同刀割般生疼。
桥的尽头隐没在浓重的迷雾中,只能隐约看到一点金色的光芒在雾中若隐若现。
二人刚踏上桥面,原本肆虐无序的狂风突然变得极有章法。八股性质迥异的风从八个方位同时袭来。东风带着草木清香,风中却暗藏细如牛毛的尖刺;西风裹挟着金属锐气,吹在皮肤上如同刀割;南风灼热如火,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北风寒冷刺骨,几乎要将血液冻结……每一股风都蕴含着强大的力量,试图将人吹下桥梁。
“闭眼。”许星遥当机立断,指尖凝结出两片薄如蝉翼的透明冰纱。这冰纱表面流动着细密的阵纹,不仅能隔绝视觉干扰,还可以削弱风压对身形移动的影响。他将其中一片轻轻覆在林澈眼前,另一片则蒙在自己眼上。
顶着狂暴的风力,二人艰难前行。每走十步,就有一道青紫色的雷电从桥面窜出,如同毒蛇般直击脚踝。许星遥以剑镜格挡,镜面折射出的寒光将雷电引向两侧;林澈则用双戟引雷,戟刃上的雷纹与桥面雷电相融,化解了大半威力。
走到桥中段时,风力突然增强数倍。风中开始夹杂着实体化的风刃,这些半透明的利刃锋利无比,将二人的道袍割出数道裂口。最外层的护体灵光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开,好在贴身的内甲挡住了致命伤害。
来自巽位的旋风最为危险,这风无形无质却重若千钧,几次险些将二人掀下桥梁。关键时刻,许星遥将冰剑深深插入桥面,剑身瞬间延伸出一道弧形的冰墙屏障。冰墙在狂风中不断碎裂,又不断被许星遥的灵力修复重生。二人借此喘息之机,一鼓作气向前推进了二十余步。
当距离尽头还有三十步时,九道青雷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雷光未至,狂暴的威压已经让人呼吸困难。
千钧一发之际,许星遥一把拉过林澈,二人背靠背站立,眉心光芒大盛。星烬寒舟与云梦鲸落同时显化,在空中交汇成一个缓缓旋转的太极图案。第一道青雷劈在太极图上时,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二人同时喷出一口鲜血。但这口精血恰好溅在太极图上,反而使其光芒暴涨,硬生生将后续八道雷霆一一挡下!
雷光散尽后,四周终于恢复平静。二人面前出现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光幕,上面流动着密密麻麻的禁制符文,每个符文都蕴含着强大的排斥之力。
“青乙开路……”
许星遥若有所思,当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株之前采集的完整灵荷。这株灵荷的茎秆上还带着未散的灵气,花蕊中的银光忽明忽暗。他将灵荷轻轻拍在光幕上,与符文接触的瞬间,迸发出刺目的青光。
“咔!”
光幕应声裂开一道缝隙,二人抓住时机闪身而入。当最后一片衣角掠过光幕,身后的桥梁与玉柱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缓缓沉入湖底,水面恢复平静,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而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正是青荷溟湖的中宫区域。
第82章 踪迹
穿过金色光幕后,许星遥与林澈眼前骤然一暗。原本湖水中荡漾的幽蓝光芒瞬间消失,二人踏入了一个巨大的水下空间。
空间穹顶高逾百丈,表面镶嵌着无数拳头大小的发光晶石,散发着柔和的银白色光芒,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月夜般清朗。
四周的湖水被隔绝在外,形成一道流动的水幕。这水幕厚达数丈,隐约可见外面游动的鱼群和摇曳的水草,却无法侵入这片空间分毫。水幕表面不时泛起奇特的波纹,如同有看不见的手指在轻轻搅动。
脚下是细腻的白沙,踩上去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沙地上零星分布着一些贝壳化石,表面覆盖着晶莹的矿化层,在荧光下闪烁着七彩光泽。
远处,几座造型古朴的石殿静静矗立。这些建筑通体采用某种青灰色石材,殿门高大厚重,上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莲纹图案,每一片花瓣都纤毫毕现。殿门缝隙中隐约透出淡青色的灵光,如同呼吸般有节奏地明暗变化。
石殿周围环绕着九根墨玉立柱,每根柱子上都缠绕着栩栩如生的螭龙浮雕。这些螭龙形态各异,有的盘柱而上,有的探首欲飞,龙睛处镶嵌着暗红色的宝石。立柱之间以青铜锁链相连,锁链上挂满了小巧的青铜铃铛,却诡异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没想到中宫区域竟是一座水下空间?”林澈惊叹道,声音在空旷的空间中产生轻微的回音。他伸手触碰近处的水幕,指尖感受到一股柔和的阻力,就像按在充满弹性的胶质上。
许星遥目光缓缓扫过四周,道:“小心些,此地灵力波动异常,恐怕暗藏禁制。”说着指向那些青铜铃铛,“这些铃铛可能会有蹊跷,我们不要触碰。”
空气带着湖水特有的湿润,却又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二人脚步落在第一座石殿前的石阶上,台阶两侧立着两尊石雕灵兽,双目镶嵌着墨玉,形似麒麟却生有鱼尾。
殿门虚掩着,许星遥伸手轻推,门轴转动时竟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一股混合了灵草与某种特殊矿物的浓郁书香扑面而来,殿内空间比外观看起来更为宽敞,整齐排列着数十个青玉书架,表面纹路如同流动的水波。
架上典籍琳琅满目,有泛黄的竹简用银丝捆扎,有莹白的玉册以金线装帧,还有暗褐色的兽皮卷轴系着骨扣。这些典籍表面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灵光护罩,虽然年代久远,却都保存完好。书架之间的过道上摆放着莲花灯盏,灯芯燃烧着青白色的冷焰,将整个书殿照得通明。
许星遥缓步走过两排书架,随手取下一卷用紫檀木盒盛放的竹简,“这些典籍……”
许星遥的目光在书架上逡巡。他在第三排书架中央的位置发现了一部泛着银光的玉简。这玉简不过巴掌大小,通体如月光般皎洁,上面还雕刻着月面上的环形山影。
小心取下玉简,灵识弹入其中,一篇名为《月魄寒螭变》的功法浮现眼前,“月魄为引,星辉为媒,塑灵启窍……”许星遥心头一震,这赫然是一部专门给变异妖兽修炼的功法!
他立刻想到糖球和银团子。这两个小家伙正是因为血脉变异,始终找不到合适的修炼法门,才迟迟无法突破到灵蜕期。眼前这部《月魄寒螭变》,虽然最适合蛟蛇一类的妖兽,但用在它们身上也未尝不可。
林澈此时也凑了过来,目光扫过玉简上的内容,嘴角不由扬起笑意:“看来两个小家伙有福了。”
二人离开藏书殿后,沿着白沙小径继续深入。推开第二座石殿的门,一股混杂着金属与矿物的气息扑面而来。殿内空间呈圆形,四周墙壁上凿出数百个大小不一的壁龛,每个龛中都摆放着不同的珍稀材料。
左侧壁龛陈列着数十块拳头大小的深海寒玉,即使隔着丈余距离,也能感受到它们散发出的刺骨寒意。相邻的壁龛中则堆放着通体赤红的火精铁矿石,每块矿石都如同烧红的炭块,在幽暗的环境中泛着暗红色的光芒。
转向右侧,几块泛着星光的奇异矿石被安置在水晶托盘上,轻轻敲击时会发出清脆的鸣响,余音在殿内久久回荡;一截通体紫金色的雷击荷茎表面布满闪电状的纹路,隐约还能听到细微的雷鸣声;还有数瓶密封的玉瓶,透过半透明的瓶身可以看到里面流动的各色灵液。
殿内中央是一座三尺高的圆形石台,台面打磨得光滑如镜,上面摆放着三件法器,每件都被淡淡的灵光笼罩。
最左侧是一柄通体碧绿的短剑,剑长不过两尺,剑身似玉非玉,缠绕着丝丝缕缕的木灵之气。这些灵气如同活物般在剑身上游走,时而形成树叶状的花纹,时而化作藤蔓般的纹路。剑柄处镶嵌着一颗翠绿的宝石,内部似有液体流动。
中间是一面青铜古镜,镜面并非金属质地,而是如同静止的水面般澄澈。镜框上雕刻着精细的螭龙纹,龙首相对处各衔着一颗明珠。
右侧是一枚赤玉铃铛,通体晶莹剔透,内部隐约可见火焰状的纹路。铃身不过拇指大小,系着一条金丝编织的细绳。林澈好奇地轻轻摇晃,铃铛发出空灵的声响,这声音仿佛能直接抚慰心神,让人瞬间平静下来。更奇妙的是,随着铃声荡漾,殿内其他材料发出的各种声响都暂时沉寂下来。
林澈对那柄短剑表现出浓厚兴趣,拿起后在手中挽了个剑花。剑身划过空气时,竟带起阵阵草木清香,剑尖还拖出淡淡的绿色光痕。“这短剑倒是与瑶师姐的功法相合。”他满意地点头,将短剑收入储物袋中。
第三座石殿与前两座风格迥异,殿门由整块温玉雕琢而成,触手生温。推开殿门的瞬间,浓郁的药香如浪潮般涌来,香气中带着百花绽放时的馥郁,又混合着雨后青草的清新。
许星遥收获了几瓶保存完好的丹药、五张丹方和十余株珍稀灵草;林澈则找到了两瓶适合水属性功法的秘药以及一匣子罕见的紫雷淬金砂。
许星遥在殿角处还得了一个造型奇特的青铜药炉。炉身呈八卦状,八个方位各有一个兽首喷口。炉内还残留着些许药渣,散发着淡淡的焦苦味。炉旁的石案上摊开着一本丹方手札,纸页已经泛黄,但墨迹依然清晰可见,最上面一页记载着了一种名为太乙青灵丹的丹药炼制要诀。
殿内还有一个隐蔽的小室,推开门发现里面摆放着十几个水晶容器。每个容器中都悬浮着某种奇特的药材:有通体透明的灵芝,根须如同活物般缓缓摆动;有七色流转的花苞,每隔片刻就会绽放一次;还有形如婴孩的参体,眉眼栩栩如生。这些药材都被特殊的灵液浸泡,保持着最新鲜的状态。
二人离开丹殿时,远处传来一阵激烈的灵力碰撞声。这声音起初如同闷雷滚动,随后迅速演变为金铁交鸣的刺耳锐响,其间夹杂着某种法器特有的清越铃音。
“是瑶师姐!”林澈脸色骤变,手中双戟瞬间缠绕上刺目雷光。他身形如电,朝着声源方向疾驰而去。灵力划过白沙地面,溅起一串细碎的晶光。
许星遥紧随其后。二人穿过几道曲折的廊道,循声赶到一处开阔的圆形平台上。这平台直径约三十丈,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阴阳鱼图案,四周立着十二根青玉柱,柱上盘绕的螭龙雕像眼中泛着诡异的红光。
平台中央,瑶溪歌正被三名隐雾宗修士围攻。她那一袭衣衫已被鲜血染红大半,左肩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不断渗出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阴阳鱼图案上,将白色的阳鱼染成刺目的猩红。尽管如此,她手中的银铃仍在有节奏地摇动,每一次铃响都释放出净化光晕,勉强抵挡着三名灵蜕修士的联手攻势。
三名敌人皆着黑袍,脸上戴着青雾面具。为首之人手持一柄蛇形软剑,剑身游走时带起道道腥风;左侧修士双掌泛着紫黑色毒芒,每一击都在空中留下腐蚀性的轨迹;右侧那人则操控着九个骨轮,这些骨轮在空中组成诡异的阵型,不断寻找瑶溪歌的防御空隙。
“瑶师姐!”林澈怒吼一声,双戟上的雷光暴涨三尺,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杀入战局。他右戟直取蛇剑修士咽喉,左戟横扫向毒掌修士腰间,两道雷光在空中交织成十字,逼得二人不得不回防。
许星遥同时出手,寒髓剑镜横扫而出,冰蓝色剑气如浪潮般席卷平台,一击将操控骨钉的修士逼退数步,九个骨轮组成的阵型顿时出现紊乱。
“吼——”糖球与银团子如同闪电般扑出。糖球通体绽放月华,额间独角射出一道银白光柱,直击毒掌修士面门。银团子则化作一道银色闪电,绕着蛇剑修士飞速旋转。
瑶溪歌压力骤减,立即抓住战机。她银铃急摇三下,清脆的铃音在空中凝结成三枚有形风刃,直取毒掌修士咽喉。那人仓促间侧身闪避,仍被最上方一道风刃削去半只耳朵,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染红了半边脸颊和肩头。
战局瞬间逆转!
许星遥的寒髓剑镜当空分化,将骨轮修士困在镜影之中。镜影散发着刺骨寒气,彼此之间又有冰丝相连,组成天罗地网。那修士急忙召回骨轮护体,却见骨轮撞镜影后,表面迅速结出冰晶,运转顿时迟滞起来。
林澈与瑶溪歌配合默契,双戟与银铃攻势如潮。瑶溪歌虽然负伤,但招式愈发凌厉,银铃每次摇动都带起一圈圈金色音波,这些音波触碰到敌人便会炸开,震得对方气血翻涌。林澈则抓住对手破绽,一戟刺穿毒掌修士的护体灵光,在其腹部留下一个焦黑的窟窿。
蛇剑修士在林澈二人的攻击下伤势愈重,他抛出一张符箓,转身就逃。
浓重的黑雾从符箓中散出,但这障眼法对银团子毫无作用。小家伙独角银光大盛,一道凝练的月华光柱穿透黑雾,精准轰在那人后心。修士身形一僵,胸前透出碗口大的光斑,随后栽倒在地。
黑雾散去,平台上只余三具尸体。瑶溪歌终于支撑不住,银铃脱手落地,身形晃了晃就要倒下。
“师姐,你怎么样?”林澈急忙上前一步,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瑶溪歌。他的手掌触碰到她后背时,立即感受到衣袍已经被冷汗浸透,掌心传来不正常的颤抖。
瑶溪歌脸色苍白如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但那双杏眼依旧锐利如刀。她强撑着直起身子,声音虽轻却坚定:“无妨,皮肉伤而已。”说着,她突然皱眉闷哼一声,右手下意识按住左肩的伤口,指缝间又渗出几缕鲜红。
喘息片刻后,她才道:“隐雾宗找到了旃昭莲台的踪迹,我暗中跟踪他们,却意外被发现。”她抬起完好的右臂,指向西北方向,“他们人数不少,除了这三个外,还有四名灵蜕中期修士已经先行一步。”
许星遥立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倒出三粒碧绿色的丹药:“这是方才在丹殿找到的青灵丹。”他将丹药递给瑶溪歌,同时目光扫过她肩头的伤势,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伤口上有毒?”
瑶溪歌接过丹药服下,喉头滚动间,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几分血色:“无妨,我这有手段能克制。”她说着,左手艰难地抬起,地上的银铃应声飞回掌心,铃身流转着淡淡的金光。
“莲台具体在什么位置?”许星遥边为她包扎伤口边问道。
瑶溪歌闭目调息片刻,待药力化开后睁开眼:“具体方位尚不确定,但是……”她突然摊开右手,掌心浮现一只晶莹剔透的蛊虫。这蛊虫形似蜻蜓,通体如水晶般透明,唯有双翅上点缀着金色斑点,“我在他们身上留了追踪蛊,跟着它走就行。”
第83章 锦鲤
蛊虫振翅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的金光。它先是绕着瑶溪歌飞了三圈,随后突然转向,朝着西北方向的甬道飞去。
三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跟上。走了没多久,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五名身着道宗服饰的修士从岔路赶来,他们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势,但精神尚好。
“可算会合了。”为首的修士快步上前,目光在瑶溪歌的伤口上停留片刻,“我们在坎宫区域遭遇埋伏,折损了两名师弟。”
瑶溪歌微微颔首:“跟上,隐雾宗已经找到莲台所在。”
八人队伍在追踪蛊的引领下,沿着蜿蜒的甬道不断深入。这条甬道明显是人工开凿而成,两侧石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有些像是某种祭祀文字,有些则是简单的方位标记。每隔十丈就镶嵌着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青光,将众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越往里走,空气越发潮湿阴冷,石壁上开始出现细密的水珠。隐约的水流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有时像是远处瀑布的轰鸣,有时又如同近在耳边的溪流潺潺。地面逐渐变得湿滑,靴底踩上去会发出“咯吱”的声响。
“前面有灵力波动!”瑶溪歌突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她肩头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动作仍有些僵硬。
许星遥凝神感应,果然察觉到前方百丈处传来灵力震荡。这股波动如同水面的涟漪,一波接一波地扩散开来,其中夹杂着隐雾宗特有的阴煞之气,还有某种更为古老浑厚的力量在与之对抗。
“小心行事。”林澈压低声音,双戟已在手,戟刃上雷光隐现却又刻意压制着亮度,只在刃口处流转着细小的电蛇。其余修士也各自祭出法器,随时准备发动进攻。
众人收敛气息,将脚步声压到最低,贴着甬道右侧的石壁悄然前进。
转过最后一道弯,只见一座巨大的白玉莲台悬浮在中央水池之上,通体晶莹如雪,莲瓣层层绽放,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却又流转着玉质的光泽。莲台内部蕴藏着淡金色的灵液,随着莲台的缓慢旋转,灵液如水银般流动,在花瓣间隙折射出璀璨的光晕。
莲台下方,九条粗如手臂的玄铁锁链从幽深的池底延伸而出,将其牢牢固定在水域中央。这些锁链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符文,此刻正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光芒,抵抗着莲台灵力的侵蚀。
水池周围,数十名隐雾宗黑袍修士呈环形站立,每人手中都持着一面血色阵旗。旗面猩红如血,上面绘制着扭曲的黑色符文,随着修士们低沉的咒语声,一缕缕黑气从旗面涌出,如活物般扭曲缠绕,顺着锁链攀附而上,试图侵蚀莲台上的封印。黑气与锁链上的符文相触,如同毒蛇吐信,令人毛骨悚然。
“他们想强行收取莲台!”瑶溪歌脸色骤变,传音时掩不住其中的震惊。她的目光死死盯着莲台,手指攥紧银铃。
许星遥视线扫过隐雾宗修士的站位,传音道:“九幽蚀灵阵!”
莲台周围的池水已经不再清澈,而是泛着一层诡异的暗红色,仿佛被某种力量污染。
林澈握紧双戟,雷光在戟刃上流转:“再不出手,封印就要被破了!”
就在众人准备出手之际,异变突生!
莲台中央的金色灵液突然剧烈翻涌,一道刺目的金光自莲心迸发,直冲穹顶。整个水域瞬间沸腾,九条玄铁锁链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锁链上的符文骤然亮起,如烈火般燃烧,将缠绕其上的黑气寸寸焚尽。
隐雾宗修士的咒语声戛然而止,阵旗上的血色符文开始崩裂,黑气反噬,数名修士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为首的黑袍人厉声喝道:“稳住阵法!不要停!”
然而,莲台的变化并未停止。原本缓慢旋转的莲瓣突然加速,莲台内部的灵液如沸腾般翻滚,一股古老而浩瀚的气息从莲心扩散开来,仿佛某种沉睡的力量正在苏醒。
水面开始剧烈波动,池底传来低沉的轰鸣,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挣脱束缚。九条锁链绷紧到极限,符文的光芒越来越盛,却仍无法完全压制莲台的异动。
许星遥心中警兆大起:“不对劲……莲台的力量在暴走!”
话音未落,莲台中央的金光骤然炸裂,一道无形的冲击波横扫整个水域。隐雾宗修士的阵法瞬间崩溃,阵旗纷纷炸裂,黑气倒卷,数十名修士如遭重击,被狠狠掀飞出去,重重砸在石壁上。
“退后!”许星遥低喝一声,众人迅速后撤。
莲台悬浮在半空,金光逐渐内敛,但那股浩瀚的气息却愈发强烈,如同实质般压迫着在场每个人的胸口。莲瓣缓缓舒展,莲心处的灵液不断翻涌凝聚,最终形成一团璀璨夺目的光球,表面跳动着细密的电弧。
光球内部,隐约可见一道模糊的影子正在游动。那影子起初只是朦胧的轮廓,随着光球不断膨胀,渐渐显现出清晰的形态,修长的身形,流畅的曲线,还有那标志性的分叉尾鳍。
“哗啦——”
随着一声清越的破水声,光球突然炸裂。无数金色光点如雨般洒落,一道修长的影子破球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银色弧线,而后轻盈地落入水中。
那是一条通体玉白的锦鲤,唯有背部呈现水墨般的渐变黑色,从头部到尾鳍由浅及深,宛如名家挥毫泼墨的杰作。
锦鲤身长丈余,鳞片晶莹如玉。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头部两侧各有一点朱红斑纹,如同画龙点睛般为它增添了几分灵动之气。宽大的尾鳍薄如蝉翼,在水中舒展时如同舞动的轻纱,每一次摆动都会带起细碎的水晶般的气泡。
“是湖灵!”林澈低呼一声,下意识后退半步。他曾在古籍中见过记载,某些古老水域会孕育出守护灵体,没想到今日竟能亲眼得见。
锦鲤在水中优雅地转了个身,黑曜石般的眼睛扫过岸上众人。当视线掠过那些黑袍修士时,它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鱼尾猛地一摆,平静的水面顿时掀起滔天巨浪。
狂暴的水流中夹杂着无数锋利的冰晶,在水波中折射出刺目的寒光,如同暴雨般砸向隐雾宗修士的阵型。那些冰晶看似细小,却蕴含着惊人的力道,击打在石壁上竟能留下寸许深的凹痕。
“砰!砰!砰!”
数名黑袍修士猝不及防,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水浪直接拍飞。
“动手!”许星遥一声令下,早已蓄势待发的众人同时杀出。
林澈一马当先,双戟交叉成十字劈斩而下。云梦鲸落道胎在他背后显化,一头巨大的蓝鲸虚影凭空浮现,通体流转着青碧色的水纹。随着戟势落下,鲸影发出悠长的鸣叫,裹挟着万钧之势轰然撞入敌阵。三名隐雾宗修士仓促结印,身前凝聚出三道黑气缭绕的骨盾,却在与鲸影接触的瞬间土崩瓦解。护体灵光破碎的脆响中,三人如断线风筝般吐血倒飞,重重砸在石壁上滑落。
瑶溪歌立于战圈外围,银铃在她指尖急速旋转,每一次摇动都迸发出肉眼可见的音波涟漪。这些音波在空中凝结成无数细如牛毛的风刃,精准地袭向敌人咽喉、心口等要害。一名黑袍修士刚祭出法器,还未来得及催动,右手三指就被风刃齐根削断。乌黑的手指与法器一起坠落,那修士发出凄厉的哀嚎,踉跄后退时在湿滑的地面上留下一串血脚印。
许星遥并未急于近战,而是将寒髓剑镜高悬于战场上空。镜面反射着穹顶的荧光,封住数名敌人的退路。寒气在光影间肆虐凝结,将敌人的动作生生冻结。一名试图结印的修士手指僵在半空,覆盖着薄霜的脸上还凝固着惊恐的表情。
糖球与银团子穿梭在战场边缘,配合得天衣无缝。糖球额间独角银光大盛,喷吐出的月华光柱如长鞭横扫,所过之处黑雾消散;银团子则化作一道模糊的银影,专攻敌人下盘,锋利的犀角每次掠过都会带起一蓬血花。一个照面间,就有两名隐雾宗修士脚筋被挑断,跪倒在地。
隐雾宗修士很快从最初的混乱中稳住阵脚。其中一名首领模样的修士厉声喝道:“结血煞阵!”他双手结出一个诡异的血印,剩余的黑袍人闻声立刻变换方位,手中残破的阵旗再次血光大盛。
黑雾如沸水般翻涌,数十具惨白的骷髅破雾而出,它们手持锈迹斑斑的骨刀,眼窝中跳动着幽绿的鬼火。这些骷髅动作迅捷得不像死物,关节违反常理地扭曲着,从各个刁钻的角度扑向众人。
“雕虫小技!”林澈冷笑一声,双戟上的雷光暴涨至三尺有余。他纵身跃起三丈高,戟刃如开山斧般劈落,雷光在空中交织成巨鲸虚影。鲸影砸入骷髅群中,爆开的电光将白骨轰成齑粉,细碎的骨渣如雪花般纷纷扬扬落下。
许星遥将寒髓剑镜倒悬,镜面聚焦出一道碗口粗的冰蓝光柱。这光柱如利剑般贯穿两名隐雾宗修士的胸膛,在他们心口留下碗口大的透明窟窿。诡异的是伤口没有流血,而是迅速结出晶莹的冰花,将两人冻成僵立的冰雕。
瑶溪歌则趁机向莲台靠近。她每一步都踏在特定的方位,银铃震荡出的净化之力如潮水般冲刷着莲台上残余的黑气。那些缠绕在莲瓣上的黑雾如同活物般扭曲挣扎,最终在铃音中烟消云散。
锦鲤游弋在战场边缘,每一次优雅的摆尾都掀起滔天巨浪。这些浪涛仿佛有灵性般避开道宗众人,专挑隐雾宗修士聚集处拍打。几名试图重组阵型的敌人被突如其来的水浪冲散,其中一人更是被浪中暗藏的冰锥刺穿大腿,倒地哀嚎。
战局逐渐明朗,隐雾宗修士死伤惨重。原本数十人的队伍,此刻只剩下五六人借着黑雾掩护仓皇逃窜。他们丢弃的阵旗散落一地,旗面上的血符渐渐褪色,最终化作腥臭的黑水渗入地面。池水也恢复清澈,那些破碎的骷髅沉入水底,再也看不出半点痕迹。
莲台突然剧烈震颤起来,原本舒展的莲瓣开始微微颤动。九条断裂的玄铁锁链随之哗啦作响,残存的符文闪烁出最后的光芒,如同垂死挣扎的萤火。莲瓣一片接一片缓缓合拢,动作优雅而从容。莲台内部的金色灵液如同退潮般迅速收缩,从花瓣边缘流向核心,在莲心处凝聚成一团耀眼的金芒。
“它要隐去了!”瑶溪歌惊呼出声,下意识向前迈出一步,却又停住。
众人还未来得及做出更多反应,莲台便已经合拢,莲瓣严丝合缝,化作一朵完美的花苞形态。通体玉白的花苞表面流转着七彩霞光,在众人注视下突然迸发出刺目的光芒。当光芒散去时,莲台已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如游鱼般钻入水面,在池底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光痕,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锦鲤似乎早有预料,它不急不缓地绕着空荡荡的水池游了一圈。晶莹的尾鳍在水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带起一串珍珠般的气泡。最终,它在林澈面前停下,修长的身躯微微上浮,头部露出水面。那双灵动的眼睛如同最上等的黑曜石,泛着神秘的光泽,静静地注视着林澈。尾鳍轻轻摆动,搅动出细小的涟漪,似在无声地表达谢意。
“你……”林澈下意识伸出手,却又停在半空,不知该如何与这灵性十足的生灵交流。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湖灵,此刻才发现锦鲤的鳞片并非简单的白色,而是由无数晶体组成,每一片都如同最精巧的艺术品。
锦鲤纵身跃起,修长的身躯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就在这跃起的瞬间,一片晶莹的鱼鳞从它身上脱落,如同秋日里最轻盈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林澈掌心。
鱼鳞下落的速度极慢,仿佛时间被拉长。众人屏息凝视,看着这片不过拇指大小的鳞片最终落在林澈摊开的掌心上。鳞片入手的瞬间,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顺着手臂蔓延,却不让人觉得寒冷。
鳞片表面流动着水纹般的光泽,对着光线转动时,能看到内部隐约有淡金色的脉络。鳞片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膜,指尖轻触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纯净水灵之力在缓缓流动。
锦鲤在最高处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鱼身微微侧转,那双圆润的眼睛静静地看了众人一眼。那目光澄澈得如同山间最纯净的泉水,不含丝毫杂质。
随着 “扑通”一声轻响,锦鲤修长的身躯重新没入水中,鱼尾轻轻一摆,它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幽蓝的湖水中,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玉芒在水深处闪烁,很快也归于平静。
第84章 祭台
离开青荷溟湖到达水府核心区域的边缘后,一股无形的禁制笼罩着这片区域,任何试图御空飞行的举动都受到强烈的压制。众人只能沿着一条蜿蜒向上的古老石阶缓慢攀登。
这条石阶显然已经存在了无数岁月,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青苔在昏暗的环境中泛着微弱的荧光,像是洒落了一地的星屑。
石阶两侧是高耸的岩壁,壁上爬满了藤蔓。这些藤蔓长着一层细密的晶状突起,每个突起都在持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整个通道映照得如同梦境般朦胧。
随着不断向上攀登,空气中的灵力越来越浓。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浓郁的灵力顺着鼻腔涌入体内,让人不自觉地放慢脚步。通道内的温度也逐渐升高,石壁上凝结的水珠滴下,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当众人转过最后一个拐角时,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圆形广场出现在眼前,广场地面的玉石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上面刻满了复杂的阵纹。
广场中央,一座巍峨的宫殿静静矗立,散发着亘古长存的苍茫气息。
镇螭殿通体由青黑色的玄冥石垒砌而成。每一块巨石都经过精心打磨,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连最薄的刀刃都难以插入缝隙。
高达十丈的殿门两侧立着两尊完整的螭龙石像,从张开的龙口到锋利的爪尖,每一处细节都精雕细琢,仿佛随时可能活过来腾空而起。
殿顶覆盖着深蓝色的琉璃瓦,瓦片的符文细如发丝,蕴含着强大的灵力。此刻这些符文正有规律地闪烁着,形成一道笼罩整座宫殿的阵法屏障,如同水波般在宫殿外围流动。
广场上聚集了两支修士队伍,他们分别从=两侧对屏障发起猛烈的攻击。东侧是太始道宗的弟子,约莫近三百人,整齐地排列成三个方阵。
周若渊站在最前方,随着他指尖的跳动,碧玉洞箫不断发出清越的音波。萧师兄则率领剑修组成剑阵,数十道剑气在空中交织成网。
西侧则是隐雾宗的修士,人数与道宗大体相当,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袍,袖口绣着血色的云纹。这些修士结成的阵势散发着阴冷的煞气,黑色的灵力如同毒蛇般从他们袖中窜出,在空中扭曲缠绕,不断撞击着屏障的薄弱之处。
每当有攻击落在屏障上,阵幕就会亮起刺目的光芒,将冲击力分散到整个光幕表面。撞击产生的余波在广场上形成阵阵狂风,卷起的尘埃在空中飞舞,又被各种灵力冲击波震散。
“走,去道宗那里汇合!”林澈目光扫过广场上的局势,率先迈步向东侧队伍走去。
“星遥!林师弟,瑶师姐。”周若渊察觉到三人的接近,转头望来时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被凝重取代,“这座镇螭殿的阵法极强,我们攻击了许久,仍未能破开。”
萧师兄手持火剑立于阵前,赤红的火舌吞吐不定,他沉声道:“隐雾宗也在强攻,我们必须抢先一步进入。”说话间,他剑锋一转,又是一道炽烈剑气斩向屏障,重重落下激起一圈剧烈的涟漪。
许星遥三人,立即加入攻击阵法的行列。瑶溪歌手腕轻抖,银铃悬浮半空,随着她指尖轻点,银铃化作长鞭,每一道鞭影都精准地落在屏障的同一位置。林澈双戟交叉,雷光在戟尖凝聚成球状,电弧在球体表面跳跃。
“轰——!”
隐雾宗那边也不甘示弱,黑雾翻涌间,无数骨钉如蝗虫般激射而来,每一枚都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毒砂形成遮天蔽日的沙暴,沙粒摩擦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扭曲的怨魂发出刺耳尖啸,疯狂撕咬着屏障,它们的利爪在光幕上留下道道黑色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阵法屏障终于开始剧烈震颤。表面的符文明灭不定,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裂纹蔓延开来,逐渐覆盖整个光幕。
“再加把劲!”林澈怒吼一声,双戟上的雷光暴涨至前所未有的程度,巨鲸虚影在他身后浮现,带着万钧之势狠狠撞向阵法。
与此同时,众修截然不同的灵力在空中交织成螺旋状,重重轰在屏障中央。
“咔——嚓!”
不知是谁的灵力成为了最后一根稻草,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屏障终于支撑不住,如同被打碎的琉璃,轰然破碎,化作无数金色光点消散。
“冲进去!”
两方人马几乎同时动作,如潮水般向殿门涌去。太始道宗弟子结成剑阵在前开路,隐雾宗修士则化作黑雾紧追不舍,雾气中隐约可见狰狞的面容。
殿内的空间远比外观看起来更为广阔,高耸的穹顶下分布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房间,这些房间呈环形排列,每个门前都悬挂着莲花灯盏,跳动的火焰将整个大殿映照得忽明忽暗。
众修士如饿虎扑食般分散开来,争先恐后地涌入各个房间。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响,兴奋的叫喊声此起彼伏,法器碰撞的清脆声响不绝于耳。
整个大殿乱作一团,有人发现了装满丹药的玉匣,有人找到了封存已久的功法玉简,更有人为争夺一件通体赤红的法宝而大打出手,灵力碰撞激起的气浪将周围的尘埃卷起。
许星遥与周若渊对视一眼,默契地混入躁动的人群中。林澈和瑶溪歌悄无声息地跟在他们身后,四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们故意在几处偏僻的房间停留,装模作样地翻检着一些无关紧要的物品。
趁着众人不注意时,许星遥悄然靠近一面看似普通的石壁。这面墙壁位于大殿西北角,没有任何显眼的特征。
许星遥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取出一枚青玉令牌。他将令牌轻轻贴在墙壁上,缓缓注入一丝灵力。墙壁表面随即浮现出一道极淡的符文,如同水中的涟漪一闪而逝。
“这里!”许星遥传音道。
周若渊和林澈此刻正站在外侧,装作对一尊螭龙雕像产生了浓厚兴趣,打量着雕像的每一个细节,实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确保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异常。
瑶溪歌不动声色地取出银铃,自然转身背对众人,银铃在她掌心轻轻一摇,瞬间模糊了四人的身影。
许星遥见准备就绪,指尖凝聚出一缕寒气。他沿着刚才符文闪现的轨迹,在墙壁上轻轻划过。
石壁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暗道,四人依次闪身而入。石壁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严丝合缝地恢复了原状,仿佛从未被打开过。
暗道内幽暗狭窄,潮湿的石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偶尔有冰冷的水滴从上方坠落,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声响。林澈走在最前方,掌心凝聚出一团雷光,青白色的电芒照亮了前方丈许的范围。
“这是哪里?星遥你怎么知道此处?”林澈的声音在通道内产生轻微的回响。
周若渊轻声解释:“这是楚庭城主交代的任务。”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碧玉洞箫在他手中微微倾斜,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瑶溪歌走在队伍最后,指尖的银铃以极小的幅度颤动着,在四人身周形成一道透明的警戒网。
随着不断深入,脚下的石阶逐渐向下倾斜。四人放慢脚步,扶着湿冷的石壁小心前行。
走了约莫一刻钟,暗道尽头毫无预兆地出现了一个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一座古老的祭坛静静地矗立在空间中央。
祭坛直径约三丈,表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七根合抱粗细的玄铁柱环绕而立。
每根柱身都缠绕着青铜色的锁链,七条锁链延伸到祭台中央,末端共同束缚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玉质心脏。
锁链散发着不同属性的雷光,庚金神雷锋锐刺,癸水神雷幽蓝如潮,戊土神雷厚重如山,巽风神雷碧芒流转……将那颗玉质心脏牢牢镇压在祭坛中央。
许星遥凝视着祭坛,这景象与他在荒漠幻境中看到的记忆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幻境中的心脏是鲜活的、跳动的,而眼前这颗则被永恒地封印在了玉石之中。
“这是……”林澈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的目光在七根玄铁柱间来回移动,试图理解眼前这超乎想象的景象。
瑶溪歌的银铃停止了颤动,她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祭坛上,她的呼吸变得轻而缓,似乎生怕惊扰了祭坛的平衡。
“开始吧。”周若渊沉声说道。
三人立即分散站位,各自守住一个方位。瑶溪歌的银铃悬浮在祭坛东南角,铃声将这一方区域完全笼罩。林澈双戟交叉立于西北方,雷光在戟尖流转,青白色的电芒照亮了他凝重的面容。周若渊则守在东北侧,碧玉箫身泛着淡淡青光。
许星遥深吸一口气,取出方才那枚青玉令牌和一支盛放莲螭心血的玉瓶。
他指尖轻弹,瓶塞应声飞起。一股古老而纯净的气息从瓶口溢出,连七色雷光都出现了短暂的凝滞。许星遥口中默念法诀,声音低沉而有力:
“心血为引,魂归本源,七雷退散,玉元显真!”
随着法诀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手腕轻转,玉瓶微微倾斜。莲螭心血从瓶口缓缓滴落,不偏不倚地正中玉质心脏的正中央!
与此同时,青玉令牌脱手而出,在心脏上空三尺处自行旋转起来。令牌每旋转一圈,就释放出一圈柔和的青光,这些光晕如同水波般扩散,与七色雷光形成鲜明对比。青光所过之处,雷光似乎都变得温顺了几分。
“轰——!”
整个祭坛剧烈震动!玉质心脏内部,一道螭龙虚影突然沸腾翻滚。锁链瞬间绷紧到极限,七色雷光同时暴涨!
乙木神雷幻化作碧绿青藤,玄冰神雷凝结出无数冰锥,丙火神雷汇聚成凤凰形状……试图压制心脏的异动。
整个地下空间被雷光照得如同白昼,狂暴的灵力波动让四周石壁都开始剥落碎石,地面轻微震颤。七色光芒在石壁上不断变幻,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
许星遥双手结印,体内灵力疯狂涌向心脏。他的发丝被气浪掀起,在脑后飞舞。随着灵力不断注入,额头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然而七条锁链纹丝不动,玄铁柱上的符文反而越来越亮,如同烧红的烙铁。一股强大的反震力骤然爆发,将他的灵力原封不动地反弹回来!这股力量之强,让周围的空气都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扭曲。
“噗——”
许星遥被这股反震力冲击得后退半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强忍经脉中翻腾的气血,咬牙道:”不行……锁链抗拒太强!”声音因痛苦而略显嘶哑。
祭坛上的七色雷光越来越密,将心脏牢牢压制。青玉令牌的旋转速度明显减慢,释放的光晕也被雷光不断压缩,范围越来越小。那颗玉质心脏虽然仍在剧烈跳动,但每次跳动都显得更加艰难,内部的螭影也开始变得模糊,仿佛随时可能消散。
林澈见状,立即将双戟插入地面,两道雷光顺着戟身导入祭坛,试图分担部分压力。周若渊的洞箫也发出清越音波,音波如同实质的丝线,缠绕在锁链上,试图削弱锁链的反抗。瑶溪歌的银铃急速颤动,音波屏障将四溢的雷电阻隔在外,保护众人不被波及。然而这些努力收效甚微,七根玄铁柱仿佛与整个地脉相连,拥有无穷无尽的力量,任何外来的干扰都无法撼动其分毫。
许星遥十指如穿花蝴蝶般变换手印,就在他正欲咬破舌尖施展秘法之际,右手掌心突然传来一阵灼热,那道得自玉鳞荒漠的龙鳞纹路亮起刺目金光!
在四人惊愕的目光中,金光脱离手掌,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道三尺长的螭龙虚影,盘旋着升到祭坛上方,仰头发出一声震天长吟。
“吼——!”
龙吟声在封闭的地下空间内回荡,声波如实质般撞击在石壁上,震得七根玄铁柱嗡嗡作响。原本狂暴的七色雷光竟如遇天敌,开始缓缓退散!
“咔……咔咔……”
失去了雷光的压制,七条锁链开始松动,粗重的链节相互碰撞,溅起细小的火星。玉质心脏猛地挣脱束缚,“砰”地一声弹起三尺高!
重获自由的心脏在祭台上横冲直撞,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它每一次撞击都会在坚硬的青石祭台上留下深深的凹痕,碎石四溅。
周若渊眼疾手快,袖中飞出一个三寸见方的紫檀木匣。开合间匣口产生强大的吸力,如同黑洞般将乱窜的心脏吞入其中!匣盖“啪”地合拢,表面的符文立即亮起金光,将匣子牢牢封锁。
“走!”
几乎在同一时刻,整个地下空间开始剧烈摇晃。穹顶的岩石出现裂纹,大块碎石簌簌坠落,砸在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七根失去目标的玄铁柱疯狂震颤,锁链如同垂死的巨蟒般扭曲抽打,在石壁上留下深深的鞭痕。
“轰——!”
四人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七条锁链同时崩断。整个祭坛开始崩塌,七根玄铁柱一根接一根地倒下,砸在地面上激起漫天烟尘……
第85章 变故
四人刚冲出狭窄暗道,迎面便撞上一片天翻地覆的混乱景象。整个镇螭殿内,太始道宗与隐雾宗修士已战作一团,场面混乱不堪。
东侧区域,七名太始道宗弟子站位严整如星斗排列。他们手中长剑寒光凛冽,将五名隐雾宗修士逼至墙角。
那五人背靠石壁,手中骨钉如暴雨般激射而出,却在密集的剑网前纷纷折断。一道丈许长的剑虹横扫而出,将墙角五人齐齐腰斩。
另一边,五名黑袍修士结成五鬼搬运阵,黑雾在他们周身翻涌。雾中不时伸出惨白的骨爪,指尖泛着幽绿的毒光。
两名道宗弟子不慎被骨爪拖入雾中,随即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和短促的惨叫。黑雾散去时,原地只余两具扭曲变形的尸体,骨头被硬生生捏碎,皮肉却完好无损。
殿中央的剑气与黑雾不断碰撞,符箓炸裂的爆鸣此起彼伏。每一次灵力对冲,都会激起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将地面的碎石尘土卷上半空。
“轰——!”
一块巨石从摇摇欲坠的穹顶砸落,裹挟着无数碎石和烟尘轰然坠地。一名正在结印的隐雾宗修士仓促闪避,手中未成形的血符失控炸开,将自己半边身子炸得血肉模糊。他踉跄后退,最终倒在裂开的地缝旁,被涌出的黑雾瞬间吞噬。
地面裂开的缝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扩张,殿内的玄铁柱开始倾斜倒塌,一根柱子扫过战圈,当场将三名修士砸成肉饼,残肢与内脏喷洒在龟裂的地面上,鲜血很快被缝隙吸收。
“这里要塌了!”周若渊目光急扫战场,立刻向远处的萧师兄传音。他的碧玉洞箫在混战中不断发出清越的音波,坠落的碎石被音波震成粉末,毒雾也被暂时逼退,为周围同门撑起一小片安全区域。
萧师兄闻言,手中火剑横扫出一道炽白弧光,剑锋所过之处,空气扭曲蒸腾。两名企图偷袭的黑袍修士仓皇后退,其中一人袖袍被剑气扫中,瞬间燃起熊熊烈焰。他剑锋一转,烈焰突然暴涨三丈,火舌吞吐间将头顶坠落的碎石烧成赤红熔浆。
“道宗弟子,撤!”这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即便在震耳欲聋的崩塌声中依然清晰可闻。声浪在殿内回荡,盖过了厮杀的呐喊与崩塌的轰鸣。
太始道宗弟子且战且退,萧师兄身形如电,带领剑修们在前开路。
符修们紧随其后,手指翻飞间不断抛出金光符箓,抵挡住从穹顶坠落的巨大石块。药修们则护住两翼,沿途洒下淡青色的解毒药粉。
队伍最后方,两名灵蜕境大圆满的修士,合力撑起一道弧形的灵力屏障。这道半透明的屏障如同巨碗倒扣,抵挡着从四面八方袭来的碎石与流火。
隐雾宗修士也察觉情况有异,不再纠缠厮杀。他们身形一晃,宽大的黑袍如同蝙蝠翅膀般展开,整个人化作缕缕黑雾。这些黑雾如同无数条细小的毒蛇,贴着地面快速游动,遇到障碍便自行分开,灵活地绕过倒塌的立柱和裂缝。
殿门处已经堆积了半人高的碎石,箫师兄双手结印,背后浮现出直径丈许的阴阳鱼虚影。虚影缓缓旋转,阴阳鱼眼中射出两道精纯灵力,硬生生在碎石堆中轰开一条通道。碎石被灵力冲击波掀飞,有些直接嵌入两侧墙壁。
众人刚冲出殿门,身后便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震动。那声音起初如冰面初裂般清脆,继而化作连绵不绝的轰鸣,仿佛整座水府都在痛苦呻吟,这声响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回头。
镇螭殿正在他们眼前土崩瓦解。高达数丈的殿顶最先崩塌,琉璃瓦片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紧接着是殿柱,巨木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缓缓倾斜、倒塌。砖石瓦砾砸在地面上激起数丈高的烟尘,灰白色的尘埃如同浓雾般迅速蔓延,将整片废墟笼罩其中。
坍塌产生的气浪如同实质般向外扩散,将最后几名修士掀飞数丈。他们的身形在空中不受控制地翻滚,道袍被狂暴的气流撕扯开来,露出内里破损的软甲,重重摔在广场边缘的青玉地面上。
广场上原本平整的地面如今被碎石掩埋大半,精美的浮雕地砖尽数粉碎。两座守护殿门的螭龙石像拦腰断裂,龙头滚落在地,龙睛处的宝石已然碎裂。
道宗弟子们相互搀扶着,迅速撤出核心区域,来到了水府中层一处较为开阔的空地上。众人喘息未定,三三两两瘫坐在边缘的台阶上,有些伤势较重的直接仰躺在地,胸膛剧烈起伏。
萧师兄手持火剑立于高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剑身上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他沾满灰尘的面容。他目光扫过人群,声音沙哑地清点着人数:“只剩一百八十七人……”
幸存的弟子们大多带伤。他们原本整洁的道袍如今布满污渍和血迹,那些深褐色的血渍在布料上格外刺目。平日里飘逸的广袖如今破烂不堪,被灵气割裂的布条在风中无力地飘荡。
许星遥和瑶溪歌随着几名伤势较轻的弟子在人群中穿梭。许星遥的药囊已经空了半边,他正蹲在一名腹部受伤的弟子身旁,小心地将药粉撒在狰狞的伤口上。瑶溪歌则托着个青瓷药瓶,将散发着苦涩气味的黑色药丸分发给面色苍白的同门。
林澈靠在一根断裂的石柱旁,那根雕刻着云纹的石柱如今只剩半截。他的右腿被飞溅的碎石划出一道见骨的伤口,深色的裤管被鲜血浸透,紧贴在小腿上。周若渊额角带着擦伤,正强撑着为他上药。
进入水府时那支浩浩荡荡的五百人队伍,如今只剩下这些狼狈不堪的伤兵。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灰土,汗水在脸上冲出道道沟壑。他们或坐或卧,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有人呆滞地盯着自己染血的双手,更多人只是沉默地坐着,仿佛还未从惊变中回过神来。
楚庭城,城主府正殿。
殿内光线幽深,高耸的梁柱投下层层阴影,唯有几缕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落。角落的鎏金香炉静静燃烧,在殿内形成淡淡的青色烟霭,如薄雾般浮动。
许星遥与周若渊立于殿中,虽已换上新袍,但眉宇间的疲惫仍未完全散去。许星遥的袖口微微收紧,手上处仍可见几道未愈的细小伤痕。周若渊的站姿依旧挺拔,但肩膀的线条却比往日少了几分紧绷。
鹰破虚端坐于主座之上,一袭墨色长袍垂落。他的目光沉沉落在周若渊手中的紫檀木匣上,那匣体的纹路此刻正随着匣内之物的震颤而发出极轻的嗡鸣声,仿佛某种沉睡之物正在苏醒。
“你们……真的带回来了?”鹰破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波动,似是不敢确信,又似在压抑某种情绪。
周若渊上前一步,双手将木匣奉上,动作恭敬而平稳。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得众位同门相助,弟子等幸不辱命。”
鹰破虚接过木匣,指尖触及匣体的瞬间,一股微弱的搏动感传来。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似欣慰,似凝重,眉间的皱纹先是舒展,继而又重新聚拢,如同乌云散而复聚。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殿内浓郁的檀香气息涌入肺腑,似乎给了他某种支撑,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此事关系重大,你们做得很好。”
许星遥拱手一礼,道:“此行也多亏林师兄、瑶师姐相助,否则难以功成。”他的声音略显沙哑,显然还未完全恢复。
鹰破虚微微颔首,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似在审视,又似在思索:“详细说说。”
二人对视一眼,随即一一道来。从青荷溟湖的灵阵,到镇螭殿内的混战,再到地下祭坛的惊险。当听到林澈与瑶溪歌也参与其中时,鹰破虚沉吟片刻,目光微动:“既然他们二人也参与了此事……”
话没说完,他已从袖中取出四枚青玉简,玉简通体莹润,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华:“除了道宗给这次为众弟子准备的赏赐,这是老夫单独给你们四人的东西。”
二人接过玉简,一股清凉之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仿佛连疲惫都减轻了几分。他们神色一肃,齐齐拱手:“多谢城主。”
鹰破虚又取出四个白玉小瓶,瓶身剔透如冰,隐约可见其中丹药:”每人再赐一瓶玄元丹。”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木匣,沉默片刻道,“此事暂且到此为止,你们先回去休整。若有后续,自会再召你们。”
二人对视一眼,心知此事非同小可,齐齐拱手:“是。”他们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却又隐含着一丝未尽的凝重。
鹰破虚微微点头,目送二人离开。待殿门缓缓闭合,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紫檀木匣,低声自语:“隐雾宗,你们得了水府控制权又能如何……”
殿内的檀香依旧袅袅上升,青烟缭绕,将鹰破虚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楚庭城的长街笼罩在黄昏的光晕里,街边的店铺陆续点起灯笼,暖黄的光透过薄纱灯罩,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炊烟从茶肆的烟囱里袅袅升起,与灵茶的清香交织在一起。四人并肩而行,紧绷多日的心神终于在这熟悉的街景中稍稍放松。
林澈把玩着新得的玄元丹玉瓶,他时不时倾斜瓶身,听着里面丹丸滚动发出的细微声响,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瑶溪歌腰间的银铃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在街道上格外悦耳。许星遥与周若渊并肩走在稍前,商议着何时回碧烟镇一趟,声音里透着久违的轻松。
就在他们即将拐入通往城门的街道时,周若渊腰间的传讯玉牌突然毫无征兆地亮起刺目红光。那红光如同鲜血般浓烈,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这是……”周若渊话音未落,楚江寒沙哑到近乎失真的声音便从玉牌中炸开:“峰主陨落,速归山门!”
周若渊整个人如遭雷击,握着玉牌的手指骤然收紧:“峰主,陨落了?”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许星遥心头剧震,飞红峰主已达涤妄境,寿元最起码还有数百年,怎会突然陨落?
“此事蹊跷。”瑶溪歌指尖的银铃悬停在半空,清脆的铃声戛然而止。
林澈背上的双戟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戟刃上缠绕的雷光照亮了他紧绷的面容:“管他什么蹊跷,咱们现在就回道宗!”
暮色中的楚庭城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按下了静止键。街边的行人依旧往来穿梭,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但这些声音似乎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周若渊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立刻启程。”
“从楚庭城到山门,最快也要五日。”许星遥快速估算着路程,眉头不自觉地皱起,“但若借道断鸿峡谷……”
“太危险!”瑶溪歌摇头,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警告般的颤音,“峡谷常年有阴煞之气溢出,前些日子刚传出有商队失踪的消息。
林澈的戟刃重重磕在地上,雷光在地面炸开细小的火花:“走官道!用青玉贝壳配合我的雷遁,日夜兼程!”
正当四人快速商议路线时,周若渊的传讯玉牌再次剧烈震动起来。这次没有声音传出,但红光中浮现出几个模糊的符文。符文闪烁三次后,玉牌“咔”的一声裂成两半,红光骤然熄灭,只余一缕青烟从裂缝中袅袅升起。
周若渊盯着手中碎裂的玉牌,声音沉得可怕:“事情比想象的更严重。”
暮色完全笼罩了楚庭城。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出了城门,林澈取出青玉贝壳,化作一艘云舟悬浮在半空中,四人相继跃上。随着林澈一声轻喝,云舟破空而去,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楚庭城的灯火在身后渐渐远去,化作一片模糊的光点……
第86章 蹊跷
三日后,太始道宗飞红峰。
连绵的秋雨从昨夜开始便未曾停歇,将整座山峰笼罩在朦胧的水雾之中。山道两侧的赤枫本该如火如荼,此刻却显得黯淡无光,湿漉漉的叶片不时坠落,黏在潮湿的石板上。
峰顶的主殿前,七丈白幡从檐角垂落,在雨中静静低垂。殿前的青铜香炉中插着三柱安魂香,青烟袅袅升起,却被雨水不断打散。
楚江寒一袭素白长袍立于殿前石阶,他手中握着一串青玉念珠,指尖缓缓拨动,每一颗玉珠转动时都发出细微的脆响。见四人踏着雨水归来,他微微颔首,下颌的线条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冷硬。
“进去吧。”楚江寒的声音沙哑无比,“峰主……”
殿中四十九盏长明灯的灯焰在穿堂风中轻轻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素白的帷幔上,拉长成模糊的剪影。
飞红峰主的遗体安放在大殿中央的寒玉棺中。整具棺椁由整块的北冥寒玉雕琢而成,通体莹白。棺中的峰主身着绛红色法袍,只是往日绣金的云纹此刻都换成了素银。他的双手交叠置于胸前,指间缠绕着一串赤玉菩提,面容平静得仿佛只是沉睡,连眉心的那道焰纹都依然鲜红如初。
周若渊缓步上前,从香案上取过三柱青檀香。香柱在长明灯上点燃时,细小的火星迸溅,溅在他素白的衣袖上。他双手持香,对着寒玉棺三拜。插香入炉时,他手腕止不住的颤抖,眼中的痛色难掩。
许星遥和林澈随后上前,二人恭敬行礼。瑶溪歌则将银铃悬于棺椁上方,随着极轻的铃响,一圈音波缓缓落下,如同为逝者盖上一层无形的纱帐。这是南疆特有的祭礼,名为安魂引。
祭拜完毕,殿内的檀香气息愈发浓重。周若渊站在寒玉棺旁, “楚师兄,”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显得格外低沉,“峰主离世前,可有何异状?”
楚江寒摇头时,发冠上的白玉簪微微晃动:“峰主此前一直在后山禁地闭关。”
他眉头紧锁成一道深沟:“但初三那日,值守弟子看见峰主突然出关,匆匆离山而去。”殿外的雨声忽然变大,将他的话语衬得断断续续,“去向,不明。”
楚江寒说这话时,右手一直紧握着那串青玉念珠,念珠相撞发出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归来后呢?”林澈忍不住上前一步。
楚江寒的目光扫过四人,最终落在寒玉棺上:“归来后,峰主表面上并无异常,照常处理峰务,甚至还在晨课时指点过几名内门弟子。”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只是……”
“只是什么?”瑶溪歌追问。
“那几日,峰主独处时常常走神。”楚江寒回忆道,“有几次我汇报事务,分明看见峰主望着主峰方向出神,连唤几声都未有反应。”他指向香案旁的石砚,“就连批阅文书时,墨滴在纸上都未曾察觉。”
“再后来呢?”林澈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急切。
楚江寒深吸一口气,素白的前襟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三日后,值守弟子发现峰主陨落于洞府。”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震惊的面容,“无外伤,无灵力紊乱之象,甚至……”
他说到这里时,声音突然哽住,不得不停下来清了清嗓子:“连一丝挣扎的痕迹都没有。峰主就那样端坐在蒲团上,仿佛只是入定未醒。”
“这怎么可能?”瑶溪歌的指尖抚过银铃,“涤妄境修士,怎会无声无息陨落?”
楚江寒苦笑一声,嘴角的弧度显得格外苦涩。他转身从香案上取过一盏油灯:“宗主亲自查看过,戒律堂派了三名长老,飞红峰上下更是彻查了每一寸空间。”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但却一无所获。”
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周若渊站在烛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半边脸隐在黑暗中:“楚师兄召我回来,可是……”
“我担心这是有人针对我们飞红峰!”楚江寒说这话时,手中的油灯剧烈晃动,灯油险些溅出……
疑团未解,四人只得暂离飞红峰,向墨雪峰行去。深秋时节的太始山脉云雾缭绕,各峰之间的索桥在云海中若隐若现。
许星遥的灵田小院依旧宁静如初。青竹篱笆上爬满了新发的灵藤,嫩绿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颤动。院门前的石阶缝隙里,几株野生的紫灵草正开着细碎的小花。推开吱呀作响的竹门,灵田中整齐排列的灵药随风轻摇。
“许师弟?”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药圃深处传来。赵大勇放下手中的灵锄,黝黑的脸上露出惊喜之色。这位身材魁梧的汉子比几年前更加壮实,粗布短褂下肌肉虬结,掌心布满老茧。
“赵师兄。”许星遥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灵田,“这些年辛苦你了。”
赵大勇憨厚地挠了挠头,发间还沾着几片草叶:“师弟客气了。”他注意到四人沉重的面色,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简单汇报了这几年的收成。
许星遥静静听完,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递过去:“这是我在外得的尘元丹,对师兄突破尘胎后期应该有所帮助。”
赵大勇接过玉瓶,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瓶身,眼中闪过一丝感激:“时候不早,我先告辞了。”
待赵大勇的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许星遥才转身走向院中的石桌。
许星遥取出茶具,沏了一壶灵茶。滚水冲入茶壶的瞬间,清新的茶香立刻弥漫开来,与灵田的药香混在一起。四人围坐桌边,茶汤在瓷杯中泛着淡金色泽,水面漂浮着几片细嫩的茶叶。
沉默持续了许久,只有山风拂过灵田的沙沙声和远处的鸟鸣偶尔打破寂静。
周若渊指尖轻轻叩击石桌, “此事,绝不简单!”他终于开口,“峰主之死,必有隐情!”
林澈握紧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会不会,和隐雾宗有关?”
瑶溪歌摇头,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越的声响:“若是隐雾宗所为,柳峰主身上必有煞气残留。”她指尖轻轻划过杯沿,“方才咱们也看过了,峰主的遗蜕毫无异常。”
“要不要调查一番?”林澈问。
许星遥注视着茶面上渐渐舒展的茶叶,热气在他眼前形成薄雾:“以我们四人的修为,想要查出些什么,几乎没有可能。”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每个人的面容,“我担心的是以后……”
“以后?”林澈皱眉,手中的茶杯微微倾斜,几滴茶汤溅在石桌上。
“眼下道宗虽然在东南失利,”许星遥的的声音缓缓铺开,“但事端也算暂时平息。接下来,道宗内部很快就会有人把矛目指向墨雪峰和飞红峰。”
林澈猛地抬头,手掌按在了双戟上:“你是说神鹰族会趁机——”
“不止。”许星遥摇头,将茶杯轻轻放回石桌,“天枢峰、青冥峰那些平日就与墨雪峰和飞红峰不睦的派系,如今看到江峰主被贬西北、柳峰主离奇陨落,岂会放过打压我们的机会?”
瑶溪歌似乎想到了什么,“宗门对灵蜕修士的管理比尘胎境宽松许多……”她的声音顿住,银铃的声响也随之静止。
“不错。”许星遥点头,“现在如果有人想要对两峰做些什么,很有可能就是针对我们这些低阶弟子。与其留在山门,不如暂时离开。”他的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影,“一来避开有心人的算计,二来也能寻找机缘增强实力。”
周若渊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突然开口:“我同意。”他的声音干脆利落,手指在石桌上轻轻一叩,“但第一站要去老鸦渡。”
老鸦渡是个荒僻小镇,那里既无灵脉也无特产,平日里连商队都很少经过。但据楚江寒所言,那可能是飞红峰主最后一次外出到过的地方。
五日后,许星遥来到炼器阁。
值守的老修士正伏在案前打盹,花白的胡须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听到脚步声,他慢悠悠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这么早?”
许星遥取出玉牌递过去:“弟子想兑换一件空间法器。”
老修士接过玉牌,枯瘦的手指在玉牌表面摩挲了几下,玉牌立刻泛起微光,浮现出许星遥的身份信息。“墨雪峰弟子?”他抬眼打量许星遥,声音沙哑,“空间法器所需的贡献点可不是小数目。”说着,枯瘦的手指在账簿上划出一道灵光,账簿自动翻到相应页面,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兑换记录。
“确定要换?”老修士又确认了一遍,指尖在“青藤葫芦”四个字上点了点,那行字立刻亮起金光。
“确定。”许星遥平静地点头。昨夜他清点了这些年积攒的全部贡献点,包括日常任务的酬劳、东南禁煞的奖励,以及水府之行获得的额外配额等等,最终定格在三万两千这个数字上。
老修士从中划扣三万贡献点后嘟囔着站起身,佝偻的背影慢慢转入内室。片刻后,他捧出个巴掌大的青玉葫芦,小心翼翼地放在铺着红绸的托盘上。
葫芦表面缠绕着栩栩如生的藤蔓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生机,仿佛随时会生长出真正的藤蔓。葫芦嘴处系着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子上挂着三片翠绿的玉叶,随着老修士的动作轻轻晃动。
“滴血认主后,用灵力温养三日。”老修士将葫芦递给许星遥时叮嘱道,声音比方才严肃了几分,“内部可开辟五亩药园,要搭配五行灵土,聚灵阵的布置方法在玉简里……”他边说边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简,与葫芦一起交给许星遥。
许星遥郑重地接过两样物品,向老修士深深一揖:“多谢指点。”
走出炼器阁时,许星遥看到周若渊正站在台阶下的银杏树旁等他。金黄的银杏叶飘落在周若渊肩头,他却没有拂去,只是静静地望着远处的山峦。
“换好了?”听到脚步声,周若渊转过头来问道。
许星遥举起手中的青藤葫芦,葫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嗯,比预想的还要精致些。”
“林师兄他们呢?”许星遥轻轻拂去周若渊肩头的落叶。
周若渊回答道:“去了飞红峰,楚师兄说要给我们几卷峰主的游记。”他的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我方才去了丹阁兑换了些丹药,所以便让林师弟和瑶师姐去取了。”
正午时分,四人如约齐聚在山门石碑处。这块历经沧桑的石碑上,“太始道宗”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就在他们准备出发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大勇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气喘吁吁地追来,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许师弟,等等!”他跑到近前,将布包塞给许星遥,“这是你要的灵草种子!我从好几处药圃里才换到,所以迟了些。”
许星遥接过布包,打开一看,发现里面除了十几个装着种子的玉盒外,还塞着个油纸包,散发着桂花糕的甜香。这个憨厚的汉子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娘说出门在外......”
“多谢了!”许星遥心头一暖,用力搂了搂赵大勇的肩膀。忽然想起什么,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玉简:“灵田还是拜托师兄你了,这里面有我这些年的种植心得。”
赵大勇接过玉简:“保重。”他深深看了四人一眼,声音有些发紧。
林澈已经召出了青玉贝壳,贝壳迎风涨作小舟大小,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银团子率先跳上去,兴奋地在贝壳上打滚,发出欢快的咕噜声。
许星遥回头望了一眼太始道宗的山门。云雾中的七十二峰依旧巍峨壮丽,飞檐翘角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光。但某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就像这秋日的山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他摸了摸腰间的青藤葫芦,抬脚踏上云舟。
第87章 老鸦
飞舟在日落时分缓缓降落在老鸦渡外的荒滩上,着陆时激起一片细沙,如同扬起了一阵金色的薄雾。几只正在啄食的乌鸦被惊起,它们扑棱棱地拍打着翅膀飞向半空,却并不飞远,只在低空盘旋,发出粗粝刺耳的鸣叫,仿佛在抗议这些不速之客的打扰。
眼前的老鸦渡比想象中还要荒凉破败,十几间歪斜的茅屋杂乱地簇拥着一座摇摇欲坠的木制码头,茅草屋顶已经塌陷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房梁。
渡口处泊着两艘破旧的渔船,船身上在暮色中呈现出墨绿色,船桨横七竖八地丢在甲板上。更远处,一条泥泞的小路蜿蜒伸向村子深处,路旁的杂草长得有半人高。
“这地方……”林澈皱起鼻子,手指不自觉地捏住了鼻梁,“怎么一股子霉味?”他的声音因为捏着鼻子而变得有些闷。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木气息,中间还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腥气,像是死鱼混合着铁锈的味道。
周若渊已经率先走向码头,许星遥跟上时,才发现木质栈桥的木板已经腐朽得厉害,每走一步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木板缝隙里塞满了漆黑的羽毛,在夕阳下闪烁着暗紫色的金属光泽。
“乌鸦的羽毛?”周若渊弯腰拾起两根,那羽毛在他指尖竟然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完全不似普通羽毛应有的柔软触感。
许星遥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开栈桥缝隙中的沙粒。更多的黑色羽毛显露出来,层层叠叠,仿佛这座码头是用羽毛填充而成。
码头尽头坐着个抽旱烟的老渔夫,身形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老人布满皱纹的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暗红色的光晕,浑浊的眼珠在四人身上缓慢地扫过,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烟袋锅里的火星溅到布满老人斑的手背上都浑然不觉。他粗糙的手指关节肿大变形,像是常年浸泡在河水中导致的。
“住店往西走,看到挂红灯笼的就是。”老人沙哑道,缺了门牙的嘴漏着风,声音像是从破旧的风箱里挤出来的,“别在河边逗留,天黑后……”话未说完,他又开始咳嗽,这次咳出一口浓痰,吐在脚边的沙地上。
挂着褪色红灯笼的客栈是镇上唯一的二层建筑,歪斜的木质结构看起来随时可能倒塌。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柜台后坐着个满脸横肉的妇人,油腻的头发胡乱扎成一个髻,正用缺口的菜刀削着土豆,削下的皮直接落在脏兮兮的围裙上。
“上房四间,一日六钱银子。”妇人头也不抬,刀尖突然挑起一枚铜钱大小的蜘蛛,那蜘蛛的腿还在空中徒劳地划动,就被她随手弹到墙角,“热水另算。”林澈递上银子,她终于抬起眼,浑浊的眼白里布满血丝。
木楼梯在他们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踏一步都有细小的木屑从缝隙中簌簌落下。二楼走廊尽头的墙壁上挂着一盏油灯,灯芯快要燃尽,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四间相邻的客房门板上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字符,笔画已经模糊不清。
许星遥推门进去时,一只肥硕的老鼠从床底窜出,灰黑色的皮毛油光发亮,撞翻了角落的夜壶,发出“咣当”一声响。那老鼠竟不急着逃走,反而停在房间中央,用豆子般的黑眼珠盯着他看了片刻,才慢悠悠地钻进了墙角的破洞。
房间比想象中干净些,至少床单上没有明显的污渍,只是散发着一股潮湿的稻草味。
许星遥推开的窗子,腐朽的窗框掉下一小块木屑。窗外正对着村里的打谷场,场边的泥土被踩得板结发亮,边缘立着棵枯死的老榆树,扭曲的枝丫上密密麻麻落满了漆黑的乌鸦。
榆树的根部堆着各种动物的骨头,有些还带着未完全腐烂的皮肉。白森森的骨头在暮色中格外扎眼,其中一根看起来像是牛的腿骨,上面还残留着几缕干枯的筋肉,吸引了几只苍蝇在上面爬行。
枯树上的一只乌鸦突然发出刺耳的鸣叫,它展开的翅膀竟有成人手臂那么长,黑色的羽翼发出金铁交击之声,仿佛那不是羽毛,而是无数细小的金属片。
入夜后,四人聚在许星遥房中。林澈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是临行前赵大勇塞给许星遥的桂花糕。糕点已经有些干了,边缘微微翘起,但甜蜜的桂花香气依然在房间里弥漫开来,让原本房中的异味淡了几分。
许星遥正要开口,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奇特的声响,像是重物拖过沙地的摩擦声,中间夹杂着微弱的呜咽。四人同时噤声,不约而同地凑到窗前。
打谷场上,那个白天见过的老渔夫正佝偻着背,拖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向枯死的槐树走去。麻袋里的东西在剧烈挣扎,使得麻袋表面不断凸起各种形状,老人解开袋口的麻绳,倒出一只活羊。那羊刚踉跄着站起来,树上的乌鸦就呼啦啦扑下,如同一片黑色的浪潮。
接下来的场景让林澈差点咬到舌头,那些乌鸦的喙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竟然能轻易撕开羊皮,像撕纸一样。羊的惨叫声持续了不到十息就戛然而止。吃饱的乌鸦开始用爪子将羊骨拖到树根处,动作熟练得像是经过千百次训练。
“明天天亮后去问问。”周若渊摩挲着窗框低声道。
子夜时分,许星遥被一阵急促的啄窗声惊醒。借着惨白的月光,他看见窗户上停着三只乌鸦,它们排成一列,正用坚硬的喙有节奏地敲击窗框。
其他三人也陆续醒来。四人屏息听着那规律的敲击声,谁都没有说话。啄击声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乌鸦才扑棱棱飞走,只留下窗框上密密麻麻的啄痕,排列成一个奇怪的图案。
次日清晨,老鸦渡的河面上飘荡着薄纱般的白雾。
四人沿着泥泞的小路来到渡口,远远就看见那个老渔夫正坐在一张破旧的木凳上补网。老人布满老茧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渔网间,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意料之中的笑容。
“昨晚看到老头子了吧,”老渔夫的声音沙哑低沉,“想问什么,说吧。”他手中的梭子不停,在破旧的渔网间来回穿梭。
周若渊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老人家,打扰了。我们想问问,您最近可曾见过外人来到这里?”
老渔夫慢悠悠地织着渔网,浑浊的眼睛盯着手中的活计:“没见过。”他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您确定?”林澈忍不住追问。他双手抱胸,眉头微皱,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老者轻笑一声,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老头子我骗你们作甚?”他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环视四人,“最近三个月,除了你们四个,没有外人来过这里。”说完,他继续低头补网,仿佛对这个话题已经失去了兴趣。
许星遥于是转而问道:“恕晚辈冒昧,您昨晚为什么去喂乌鸦?”
老渔夫的手停顿了一下,梭子悬在半空。他缓缓抬头,眯起眼睛打量着许星遥:“这个呀,”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柔和,“乌鸦是我们这里的守护神,我们要孝敬他们的。”
“孝敬?”瑶溪歌轻声重复,似乎在思考什么。
老者将渔网放在膝上,目光投向远处的枯树:“那是几十年前了,还是老头子我年轻的时候。”他的声音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那个年代,“我们这里因为受了旱灾,庄稼都枯死了,连河水都快干了。”
老人从腰间取出旱烟袋,慢条斯理地装上烟丝:“后来一只神鸦给我们带来了一场大雨,让周边无数乡民都活了下来。”他点燃烟袋,深深吸了一口,“现在这些乌鸦,都是当初那只神鸦的后代。”
“那只神鸦哪里去了?”周若渊的目光紧盯着老人。
“神鸦救了这里后,就走了。”老人用烟袋锅指了指天空,“就像它来时一样突然。”说到这里,他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晚辈见这里的乌鸦,羽毛好像与普通乌鸦不同,是因为他们是神鸦后代的缘故吗?”许星遥又问。
老人摇摇头,将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四五年前吧,有伙修士在山上的乌鸦坟那里做了场法事,从那以后,乌鸦就开始变的不同了。”他的眼睛不自觉地瞟向远处的山坳,手指微微颤抖。
“乌鸦坟?”林澈的身体微微前倾。
老人指了指远处的山坳,那里的雾气比其他地方更浓:“我们这里的乌鸦死后,只要被人发现,就会被葬到乌鸦坟。”他重新拿起渔网,继续修补,“自从神鸦救了我们之后,就传下来这规矩。”
“能详细说说那些修士吗?”周若渊追问道。
老渔夫的手再次停顿,他抬起头:“记不清了,就是几个穿黄袍的人,在乌鸦坟那里摆了香案,做了场法事。我们凡人也靠近不得。”
“老人家,那乌鸦坟在山上哪个位置?”
老渔夫头也不抬:“顺着打谷场后面那条小路走,看到一棵歪脖子松树就往右拐,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了。”他的声音变得含糊,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不过劝你们别去,那里不干净。”
“不干净?”瑶溪歌轻声问道,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突然抬头看了看天色:“要变天了,”他收起渔网,颤巍巍地站起身,“老头子该回去了。”说完,他拎起渔网和木凳,头也不回地朝村子走去。
四人站在原地,看着老人离去的方向。河面上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浑浊的河水。几只乌鸦从枯树上飞起,翅膀拍打的声音在清晨格外清晰。
许星遥望着远处的山坳:“我们得去乌鸦坟看看。”
“我们分头行动,”周若渊提议,”我和林师弟去村里打听更多消息,星遥你和瑶师姐去查看乌鸦坟。”
四人分成两组,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乌鸦坟坐落在一处低矮的山坳中,四周杂草丛生。
坟前立着一块粗糙的石碑,表面布满风化的痕迹,隐约可见几个模糊的刻字,但已经难以辨认。这里的乌鸦比村中看到的更加硕大,它们的羽毛已经完全金属化。
“这些乌鸦……”瑶溪歌轻声说道,手指下意识地抚上腰间的银铃,“它们好像在看着我们。”
见到二人靠近,乌鸦并没有像寻常鸟类那样被惊飞,而是安静地栖息在周围的枯树上,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二人。当许星遥和瑶溪歌靠近石碑时,这些乌鸦竟然又有序地落在石碑上。
许星遥小心翼翼地靠近石碑,蹲下身来仔细检查。石碑表面除了那些模糊的刻痕外,还有一些细小的划痕,像是被利器刮擦过。“这些痕迹,不像是自然风化的。”
瑶溪歌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乌鸦:“这些鸟太安静了,普通乌鸦不会这样。”
“石碑底部有东西。”许星遥注意到石碑与地面接触的部分有一圈奇怪的黑色物质,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某种焦痕。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那些黑色物质——
“退后!”瑶溪歌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坳中格外刺耳。几乎同时,那些静止不动的乌鸦齐齐发出刺耳的鸣叫,金属羽毛根根竖起。
石碑下的泥土开始剧烈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下挣扎着要破土而出。细小的土块四处飞溅,一条条裂缝在地面上迅速蔓延。那些乌鸦的叫声越来越急促,如同在发出某种警告。
许星遥迅速后退几步,与瑶溪歌并肩而立:“什么东西?”
“不知道,”瑶溪歌的声音紧绷,银铃握在手中,“但绝对不是什么善类!”
泥土的翻涌越来越剧烈,整个乌鸦坟的地面都在震动。石碑开始倾斜,乌鸦全部飞起,在空中形成一个黑色的旋涡。
第88章 无果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石碑前的土地突然炸开。漫天的泥土如同暴雨般四散飞溅,细碎的土块击打在周围的树干上,发出密集的声响。一个巨大的黑影破土而出,带起的劲风将附近的枯叶卷得漫天飞舞。
那是一只体型异常庞大的乌鸦,翼展足有丈余。漆黑的羽毛如同精铁打造,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猩红的眼睛如同两滴凝固的鲜血,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凶光。
乌鸦背上竟坐着个身着黄色法袍的修士,他的面容藏在宽大的兜帽下,只露出一个尖削的下巴,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他掌中握着一根造型奇特的法杖,杖身刻着金羽图样,杖头镶嵌着一颗幽蓝色的宝石,此刻正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何人擅闯?”沉厚的声音伴随着森然寒意自兜帽下传出。随着他的呵斥,一股灵蜕三层的气息骤然释放。
瑶溪歌的银铃已经悬在指尖,铃身微微颤动,随时准备发动。许星遥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腕,上前一步拱手道:“道友莫要动怒,吾等二人途经此地,见乌鸦异象,特来一探究竟。”他的声音平稳有力,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对方手中的法杖。
黄袍修士冷哼一声,法杖重重顿地。杖头的蓝宝石骤然亮起,七点幽蓝星芒如同流星坠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射向许星遥眉心!
许星遥早有防备,寒髓剑镜瞬间从袖中飞出,幽蓝寒气顺着霜花纹路流淌成冰晶脉络。当第一道星芒撞上镜面的刹那,骤然迸发的反震之力竟在虚空炸开一圈冰雾,其余星芒被强行反射向天际。
星芒击中了盘旋的一只乌鸦,那乌鸦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竟然瞬间化作一块焦黑的黑炭,直直坠落在地,摔得粉碎,扬起一片黑色的粉末。
“天枢教的七星锁魂术?”瑶溪歌黛眉微蹙,声音陡然拔高,话语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你是天枢教的人?”
黄袍修士在这一声惊呼中明显怔了怔,掩藏在兜帽阴影下的下巴微微颤动。片刻之间,他眉眼间便笼上几分讥诮之意,随即喉咙中滚出一阵尖锐刺耳的笑声,尖锐得如同淬毒的钢针,裹挟着无尽的轻蔑与不屑:“天枢教?哼,那群装神弄鬼的废物也配与我相提并论?”话音刚落,他双足猛然一蹬,脚下的巨鸦发出一声震天的啼鸣,音波震得四周树叶簌簌而落。
那巨鸦展开的羽翼如同一片覆盖天幕的乌云,金属般的翅羽疯狂挥舞,掀起腥风直扑二人面门,风卷所过之处飞沙走石,地面的碎石被卷至半空,仿佛暗器般裹挟着尖锐的呼啸向两人激射而来。
许星遥反应极快,手中剑镜倒悬而起,寒光流转之间,镜身微微震颤,发出嗡鸣之声。他口中轻喝一声,一道霜华自镜中激射而出。那霜华凌厉非常,仿若月色凝聚的银白匹练,以雷霆之势向着巨鸦的翅翼狠狠斩去。
黄袍修士却是不慌不忙,双指掐诀,手中法杖轻轻一挥。幽蓝光芒从杖头激涌而出,宛若一条游走的灵蛇,瞬间与霜华撞在一起。
“轰——”
霜华在幽蓝光芒的冲撞下轰然碎散,化作无数锋利的冰晶四散飞溅。冰晶擦过石壁,留下点点焦痕。
瑶溪歌也在此时纵身向前,她身姿轻灵如燕,银铃在握,刹那间快速摇晃起来。铃音清越,如同山涧清泉倾泻而下,却又携带着千钧之势。霎时间,一道道银光从铃中射出,如漫天繁星倾泻而下,交织成密不透风的银网,将黄袍修士笼罩其中。
黄袍修士眸中闪过一丝寒意,手中法杖挥动不休。幽蓝光芒在他身前凝结,转眼间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将瑶溪歌的攻击一一挡下。银光撞在屏障上,激起一圈圈幽蓝涟漪,却始终无法突破这道防御。
三人战在一处,灵力轰然相撞,激荡起狂暴的气流,仿佛要将整座山都撕扯开来。周围的乌鸦被这股骇人的灵力冲击得惊慌失措,扑棱着黑色的翅膀四散惊飞。一片片黑色的羽毛被气流卷起,又打着旋儿坠落,在混乱的灵力乱流被绞碎成粉末。
许星遥手中剑镜光芒大盛,霜华如同一柄柄无形的利刃,或直刺,或横斩,或斜劈,带着凛冽的气势,将周围的灵力乱流撞得四散开来。
瑶溪歌手中的银铃更是摇动不休,银铃碰撞间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交织成一道道攻击,如银蛇蜿蜒,又如流星追月,密密麻麻地向黄袍修士笼罩而去。
黄袍修士以法杖奋力抵挡,带着雄浑的灵力波动,将许星遥和瑶溪歌的攻击一一挡下。然而,即使他修为高出两人一层,面对两人密集而凌厉的攻势,也逐渐显现出不敌之色。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法杖挥动的速度也略微减缓。
在激烈的交锋中,黄袍修士被逼得连连后退。许星遥将黄袍修士又逼退三尺后,收镜后撤,大声喝道:“道友且慢!我们并非为争斗而来,只是来查探一些旧事。”声音在空中回荡,带着一丝冷静与克制。
黄袍修士气喘吁吁,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在许星遥与瑶溪歌二人身上来回打量。那眼神仿佛要穿透他们的躯体,将他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身旁,巨型乌鸦依旧不安地扑扇着巨大的翅膀。
许星遥与瑶溪歌静静站立,坦然面对黄袍修士的审视,没有丝毫慌乱。半晌,黄袍修士终于收回目光,缓缓收起法杖,微微点头,冷声道:“太始道宗?”
见许星遥点头确认,黄袍修士的态度缓和了几分。他轻轻拍了拍乌鸦的脖颈,那巨鸦缓缓落地,锋利的爪子深深陷入松软的泥土中。但那双猩红的眼睛仍紧盯着二人,眼中的警惕丝毫未减。
瑶溪歌谨慎地收起银铃,但仍保持着戒备:“道友在此是……”
黄袍修士神色平静,轻描淡写地回应:“培育鸦羽罢了。”说罢,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布袋在他手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打开布袋,倒出几粒闪着金属光泽的种子撒在地上。那些种子一落地,便吸引了巨鸦的注意。巨鸦立刻扑了下来,争先恐后地争食着,羽毛在吞咽食物的动作中显得更加油亮,金属光泽似乎比之前盛了几分。
“这是金铁草的种子。”黄袍修士似乎看出了许星遥眼中的疑惑,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是在下专用于培育特殊灵材的灵植。”他指了指那些正争食的乌鸦,补充道:“它们的羽毛可以用来炼制法器。”
“道友好手段,竟能把普通乌鸦的羽毛培育成炼器材料。”许星遥恭维一句,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四周,试图找出更多线索。
黄袍修士淡淡地摆了摆手,对于许星遥的恭维并不怎么在意。
瑶溪歌又问道:“村里老渔夫说的‘不干净’……”
“不过是个迷踪阵法。”黄袍修士语气平淡,“免得那些凡人上来打扰。”说着,他忽然眯起眼睛,再度看向许星遥与瑶溪歌,问道:”你们来这荒山野岭,到底所为何事?”
许星遥微微皱眉,心中斟酌着词句,片刻后缓缓开口:“在下想打听,最近可有其他修士来过此地?”
“没有。”黄袍修士回答得干脆利落,“这地方除了你们,三年内再没别的修士来过。”他抬头看了看盘旋的乌鸦群,“若是无事,就请离开吧,我的灵鸦不喜生人。”
许星遥和瑶溪歌走入客栈,两人身上的衣衫虽无破损,但衣角残留的几分凌乱和发丝间未散的肃杀之气,还是暴露了方才在外一番激斗的状况。
当二人踏入房间时,周若渊和林澈早在房中等候多时。周若渊坐在窗边的木椅上,手中握着一盏热茶,茶香氤氲,他却不曾饮一口。林澈则靠在墙边的小几旁,双臂环胸,似在思索什么。见两人推门而入,周若渊的目光从窗外的收回,林澈也侧过头来,打量着许星遥和瑶溪歌的神色。
许星遥朝二人轻轻摇头,动作虽轻,却传递出几分无奈。周若渊见了,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放下手中茶盏。他抬眼盯着许星遥,眉宇间透出一抹失望之色,沉声道:“村里也一无所获。”
许星遥走到桌边坐下,语气平静地说道:“楚师兄只提到飞红峰主可能到过此地,并未言明确切踪迹。况且,这村落本就荒僻无比,如今没有收获,原属正常。”
周若渊摇头低声道:“这老鸦渡虽表面看着寻常,然而处处透着古怪。”他一边说着,一边抬头望向窗外,村落上方笼罩着一层薄薄的迷雾,将房屋和田地尽皆笼罩,透着说不出的朦胧感。“本以为多少会有些线索,但峰主的事情,在这里却毫无头绪。”
许星遥将一直置于桌上的茶盏轻轻推至一旁,开口说起乌鸦坟中之事,语气中多了几分慎重的意味:“方才我们深入乌鸦坟,在那里与一名黄袍修士正面交手,他实力倒也一般,不过手段确实有些诡异……”
瑶溪歌随后补充道:“不仅如此,那人来历成谜,举手投足间尽显阴冷气息。我们怀疑他与天枢教有所关联,但此人嘴硬如铁,拒不承认,实在蹊跷。”
许星遥点头附和,而周若渊闻言后沉默良久,似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后,他开口道:“天圣神教?会不会这修士可能是来自得了天圣神教传承的其他教派?天圣神教传承向来诡秘,只怕这黄袍修士背后牵扯颇深,他的手段,咱们不得不防。”
林澈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手肘撑在桌面上,撑着下巴,语气沉稳:“不仅如此,他培育乌鸦羽毛炼制法器的方式也极为反常。普通的炼器材料多是取自灵矿、兽骨、灵木等物,即便有猎奇者,也从未听闻有人以喂养凡鸟乌鸦为手段,培育变异羽毛的。更何况,乌鸦性阴,羽毛多有煞气,炼化不得法,非但无用,反而会反噬自身。”
客栈外,渐渐起了小雨,伴随着屋檐滴水的声响,房中几人的谈话也越发沉肃。每个人的神情皆凝重无比,显然对那黄袍修士所带来的问题心存忌惮。
“看来我们还得在这老鸦渡多留几日。”许星遥站在客栈窗前,望着远处蒙蒙烟雨,“我与瑶师姐回乌鸦坟附近走一趟,再仔细探查一番。村中线索便由二位师兄继续查访,或许我们今日真的遗漏了什么关键细节,看看是否还有其他蛛丝马迹。”
就这样,又过了三日。
当最后一缕暮色浸透天际,将远山近水染成一片绯红时,四人重新聚首在客栈的小房间内。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屋内静谧得落针可闻,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周若渊坐在桌旁,一盏清茶摆在面前。茶水的热气早已消散,杯壁留下一圈褐色的水渍。他的手垂在桌边,掌心朝上,茶盏安静地躺着,水面却纹丝不动,仿佛凝固了一般。
林澈倚靠在窗边的小榻上,衣袖微微卷起,露出手腕。几张原本平整的符纸此刻全都被捏成了皱巴巴的团状,散落在他身旁的几案上。
许星遥手中摊开的舆图铺满了小半张桌面。他伏案良久,指尖已在一处处注释的文字旁留下深深浅浅的褶皱。那舆图边角的卷曲处被手指反复摩挲,纸面已然起了毛边,有些地方甚至被磨得透亮,仿佛轻轻一捻就会化为粉末。
最终,许星遥放下手中舆图,将其缓缓卷起。他的视线从三人的面容上扫过,每个人的失望都写在眉眼之间,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倦怠与无奈。
他沉声道:“不必再找了。该查的都查了,线索早已断在此地。留在此地不过是徒耗时日,于事无补。”
第89章 平劫
离开老鸦渡后,许星遥四人向西南方向行进。一路上山峦叠嶂,树木丛生,偶尔有小溪潺潺流过,增添几分清幽。数日跋涉,当最后一道丘陵被甩在身后时,一座颇为壮观的城池赫然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城门口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挑担的货郎、骑马的商贾、徒步的旅人,形形色色的身影交织在一起。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马蹄声、车轮声此起彼伏,热闹而有序。
“那是……”林澈抬手指着远处人群中一处显眼的地方。
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城门前的一处开阔空地上,搭建着一座简易却规整的芦篷。篷布用上好的青竹支撑,四周围着一圈简单的木栅栏,将篷前空地圈了进去。此刻篷前已是人头攒动,上前围观的凡人修士络绎不绝。
在芦篷左侧不远处,立着一面崭新的布幡,幡面上书有九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平劫无垢教广开山门”。墨迹如刀刻般锋利,迎着微风轻轻舞动。
篷前几名身着黄袍的修士,正手持竹简,给排队的人群分发着什么。许星遥凝神细看,发现这些修士的衣着装扮竟与之前在乌鸦坟遭遇的黄袍修士如出一辙,他们周身萦绕的气息也颇有几分相似。
许星遥心中顿时升起一股警觉,他与三同伴眼神交汇,众人心领神会地掐诀敛息,将自身修为悄然隐藏至尘胎中期,连服饰都刻意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伪装。
“走,去看看。”许星遥压低嗓音。四人不紧不慢地朝着芦篷方向走去。
排队者多是散修,有个背药篓的老者正反复翻看刚领到的竹符,还有个少年不断向前张望,四人随着队伍缓缓前移。
“敢问前辈,这里是在做什么?”许星遥迈步上前,语气平静有礼,目光却如寒潭般深邃,不动声色地扫视着芦篷周围的一切。
芦篷内摆放着数张案几,几名黄袍修士正埋头书写。篷外神情各异的修士凡人,有人满脸期待,有人神色淡然,还有人低声交谈,似乎在交换信息。
一名领口绣着银线的中年修士面带温和笑意,目光中透着几分热忱与期盼,不厌其烦地说道:“我平劫无垢教现欲大开山门,广纳天下有志同道。今日在此设立招募处,诚邀诸位同道加入我教,一同参悟天道,成就万古不朽之道果。”
“太始道宗的修士会允许?”许星遥面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探究,他的目光自然又随意地闪动,仿佛仅仅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散修在向长辈请教。
中年修士见许星遥发问,不慌不忙地捋了捋袍袖,语气从容不迫:“这里虽是太始道宗的辖地范围,但诸位有所不知,此地距离太始道宗的核心驻地足有万里之遥,可谓是天高皇帝远。对于我们这些地处边缘地带的小教派,太始道宗的管辖力度实则极为疏松,并不过多干涉我们的日常事务。”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围拢在周围的修士,见众人听得入神,又继续道:“况且,太始道宗统御一方,麾下掌控着诸多附属宗门与部族,自然难以面面俱到。只要我们这些附属教派能够遵守规矩,不行伤天害理之事,按时向道宗纳贡,道宗一般便不会过多过问我们的具体作为。我们这些小势力的内部情况,也并非其关注的重点。”
许星遥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略作停顿后,又接着问道:“不知贵教究竟做些什么?日常又是如何运作的?”
中年修士微微一笑,不假思索地答道:“我平劫无垢教度化世人,秉持清净无垢之理念,引导凡俗与修士一同向道,涤荡身心,修行正道。”说罢,他目光在许星遥四人身上扫过,见四人虽是散修打扮,但身上的气息沉稳,并不像是初入修行之道的稚嫩之人。他略一思索,追问道:“敢问各位小友,如今是在何处潜心修炼?”
“北边山里。”许星遥抬手指向远处隐约可见轮廓的山脉,神情平静地答道,“我们跟着师父修行多年,无奈师父前不久坐化了,如今我们师兄弟几人无处可去,只好出来谋个出路,寻个安身立命之所。”
中年修士闻言,脸上笑容顿时更盛,眼中的热切之意几乎要掩饰不住,忙不迭地说道:“原来诸位道友出身这般不凡,既得明师指点,想必已有不俗根基。而今师父仙逝,若能加入我平劫无垢教,必能让诸位的修行之路更加顺遂,获得更多修炼资源与宝贵机缘。”
他接着语重心长地说道:“毕竟,太始道宗这样的庞然大物,门槛实在是太高了。即便有幸能够通过层层筛选,得以加入,以诸位如今的情况来看,若非资质出类拔萃、天赋异禀,在道宗那种层级分明、竞争激烈的地方,想要出头实在是困难重重。诸位想想,道宗内部高手如云,资源有限,普通弟子想要脱颖而出,谈何容易?”
说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热情:“而我们平劫无垢教则不同。我们更注重每一位教友自身的潜力,不论出身贵贱,不问过往经历,只要有心向道,皆可入我平劫无垢教。入教之后,便能立即获得我教的基础功法,这些功法经过教中长老不断完善,虽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无上功法,但胜在根基扎实,对修行大有裨益。”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枚玉简,玉简约莫三寸长短,质地温润细腻。玉简正面用灵力铭刻着“平劫真经”四大字,字迹苍劲有力,隐隐泛着淡淡的金光。
许星遥接过玉简,玉简表面光滑圆润,并无过多装饰,但却给人一种古朴厚重的感觉。他将玉简贴向眉心,发现里面记载的确实是一篇粗浅的入门级修炼法门。然而他却敏锐地察觉到,这篇看似普通的法门,字里行间似乎隐隐有着天圣神教的影子。
许星遥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丝毫不动声色,佯装惊喜地收下玉简,恭敬地说道:“多谢前辈厚赠!”
中年修士见许星遥四人坦然接受玉简,毫无抗拒之意,心中大喜过望,脸上再次堆满笑容。他连忙伸手示意,引领着许星遥四人缓缓走进芦篷。
刚一踏入芦篷,一股独特的气息扑面而来。芦篷内部空间颇为宽敞,四周的青竹粗壮笔直,支撑着高高的篷顶。正中央位置,设有一个宽敞的高台,高台以厚实的木料搭建而成,台上铺着一张青色的锦缎垫子。
高台上端坐着一位同样身着黄袍的长须修士。这位长须修士面容和善,一双眼睛深邃而明亮,仿佛能看穿人心。他坐在那里,不动声色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弥漫开来,让普通人不敢轻易直视。
中年修士上前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语气中满是敬重:“舵主,这四位小道友愿加入我平劫无垢教。”
坐在高台上的长须男子微微颔首,目光从许星遥四人身上缓缓扫过。他那深邃的眼神,仿佛能将人的内心看透,仔细端详着每一个人。片刻后,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温和地说道:“欢迎四位加入我教。我平劫无垢教,自创立以来,始终秉承正道,以度化世人为己任。在这世间,诸多教派行歪门邪道之事,扰得天下不得安宁,但我平劫无垢教以涤荡尘劫为念,最恶修魔噬魂之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高台下的四人,声调微微提高,继续说道:“如今我教为图壮大,正是用人之际,于是广纳贤才,急需像诸位这样有潜力、有才华的修士加入,一同为我教未来齐心协力。”
说着,他轻轻抬手示意了一下,温和地说道:“去登记吧,成为我平劫无垢教的一员后,希望你们能够严格遵守教规教义,潜心修炼。”
许星遥等四人顺着他的话,纷纷点头,脸上露出恭敬而又虔诚的表情。随后便随着中年男子,朝着登记处走去。
许星遥走在最前面,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瑶溪歌、周若渊和林澈,微微点头示意后,回过身来对着登记的修士,脸上带着谦逊的笑意开口道:“这是大妞,周二、林三,我叫许小四。我们四人原本都是被师父收养的孤儿,师父他老人家一生淡泊名利,性格随意,为了省去许多繁琐之事,便没给我们正儿八经取个好名字。”
听到许星遥这番说辞,身后的三人虽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但心里却默默翻过无数白眼。瑶溪歌更是腹诽了无数遍,“许星遥,你是会取名字的。你才是大妞,你们全家都叫大妞!”
中年男子听到许星遥的自我介绍,摆了摆手,神情和蔼地说道:“无妨无妨,名字不过是个称呼罢了,重要的是内心修行。四位既然入了我平劫无垢教,便是一家人。日后只要严格遵守教规,专心致志地好好修炼即可,我平劫无垢教不会亏待每一位真心求道的教友。”
四人装作虚心好学的模样,一起恭恭敬敬地抱拳应道:“多谢前辈教诲,我们定当谨记教诲,遵守教规,勤奋努力修炼,不辜负前辈的期望。”
中年男子满意地笑了笑,轻轻点头,说道:“嗯,很好。我教在此城西南方向的绿柳坡上,设有分舵。那绿柳坡灵力充沛,环境清幽,十分适合修行。今后你们先在分舵修习,那里有专门的修士指导你们修行。待日后你们修为有成,便可拜入总舵,正式成为我平劫无垢教的核心一员,享受更多的资源与机缘。”
在绿柳坡分舵的这段日子里,许星遥四人表面上与其他修士毫无二致,每日认真修习教义,言行举止皆遵循教中规矩,仿佛他们已是真正融入这个教派的普通一员。但实际上,他们的内心始终保持着警觉,将所见所闻暗暗记下,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分舵的正厅庄严肃穆,正中央供奉着一座无面木雕。这座木雕通体深沉,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五官刻画,却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感。
每日清晨,负责洒扫的年长修士都会小心翼翼地端来一个精致的玉碗,碗中盛满了在灵植上采集的纯净露水。他神色恭敬地走到木雕前,将晨露缓缓倾倒在木雕前的石盘之中,口中还轻声念叨着一些晦涩难懂的祷词。
平劫无垢教的《清净普度经》供教中修士随时参悟。这部经书纸张古朴,字体端庄秀丽,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慈悲为怀的气息。开篇便言“众生皆具道性”,更有“修士凡人,同出一源”之论。
每日早课时分,分舵的庭院中便会响起众修士齐声诵读经文的声音。声音在庭院的回廊间流转,仿佛带着一种洗涤人心的力量,让整个庭院都沉浸在一种祥和宁静的氛围之中,倒真有几分清净道场的意味。
分舵的日常作息安排得极为规律,且有条不紊。每日卯时,随着第一声鸡鸣响起,教中的小道士便会敲起铜钟,悠长的钟声在绿柳坡上空回荡,唤醒每一位修士。众人闻声而起,迅速整理好衣装,开始新一天的修行生活。
午后,修士们便会齐聚大殿广场,在长老的带领下习武。大家手持各式兵器,按照功法记载,一招一式地认真练习,无人会有丝毫懈怠。
平劫无垢教的教义中强调万物皆有灵,珍视每一个生命的存在,因而禁止无故杀生。分舵中的膳食也多以清粥小菜为主,虽没有珍馐美味,但清新爽口,令人食之安心。
在分舵中,修士们彼此相处融洽,互称“道友”。年长的修士对年幼的修士悉心关照,时常利用闲暇时间,将自己在修炼过程中积累的宝贵经验倾囊相授,帮助年轻修士解决修炼中遇到的困惑与难题。
第90章 孔雀
绿柳坡南,溪水在青石间蜿蜒流淌,溅起的水珠在夜色下如碎银般闪烁。
许星遥盘坐在溪畔一块平整的卧牛石上,他的身姿挺拔,衣袍随风轻轻飘动,周身笼罩着一层薄纱般的柔和银辉。
《周天星力淬体法》的运转已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夜露浸透了衣衫,却在触及皮肤的瞬间被蒸腾成细小的雾气。许星遥能感觉到,那些渗入毛孔的星力正如同无数细小的银针,在血肉深处穿梭编织。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从体内传出,仿佛是无形的桎梏被打破,又像是某种潜藏的力量被唤醒。
许星遥缓缓睁开眼睛,双眸中倒映着璀璨的星光。他低头查看手掌,发现皮肤表面浮现出极淡的星华。他屈伸手指,关节处会短暂地亮起密集的光点,像是星河中的星团。
淬体法第一层终于小成!
他刚要起身回分舵,远处林间突然闪过一道七彩流光。那光芒转瞬即逝,只在夜空中留下了一道绚丽的残痕。许星遥的目光迅速追随着那光芒消逝的方向,他足尖在青石上轻旋,身形掠起时带起几片沾露的蕨叶,叶片尚未落地,人已飘至林缘。
树影婆娑间,他看到一只通体晶莹的孔雀幼崽正惊慌逃窜。那孔雀的羽毛如琉璃般剔透,在月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彩。孔雀幼崽的双眼中充满了恐惧与慌乱,它左翼羽毛焦黑一片。
“净琉璃孔雀?”许星遥很是惊讶,这种妖兽倒是少见的异种。
小孔雀发现许星遥追来,非但没有加速逃跑,反而停下脚步,琉璃般的眼睛直勾勾望过来。它那目光中竟带着哀求之意,仿佛是在向许星遥求助,又仿佛是在传达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痛苦与悲伤。
“你想要我跟着你吗?”许星遥放缓脚步,轻声问道。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温和与关切,小孔雀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善意,立刻转身向密林深处跑去,还不时回头确认他是否跟上。
一人一雀穿行在夜色中,周围静谧无声,唯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声。约莫一刻钟后,小孔雀停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前。洞口被藤蔓遮掩,那些藤蔓相互缠绕,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若不是近距离仔细观察,根本难以发现这隐藏在藤蔓背后的山洞。
许星遥小心翼翼地拨开洞口的藤蔓,浓重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月光透过缝隙照入洞中,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许星遥顺着光影看去,只见洞底蜷缩着一只成年青羽孔雀。它静静地趴在那里,身躯微微颤抖,腹部的伤口深可见骨,周围的羽毛被血黏连成绺,显得凌乱而凄惨。
许星遥快步上前,靴底踩到某种粘稠液体。借着月光细看,那滩暗红色里竟混着细小的七彩晶粒,如同打碎的琉璃渣滓。
他急忙蹲下检查,手指刚触到伤口就变了脸色。
这孔雀的内丹已被人生生挖去!
“别动,我先帮你止血。”他取出玉露瓶,倒出几滴翠绿色药液。药液滴落伤口的瞬间,孔雀浑身羽毛骤然竖起,伤口处腾起细小的青色火苗,将药力迅速烧灼进血肉深处。它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发出一声浅浅的哀鸣,显得格外凄凉。
青羽孔雀似乎恢复了一丝力气,挣扎着挪开身子,露出爪下死死按着的一枚已有裂纹的孔雀卵。它又看了看身旁的净琉璃幼崽,眼中满是眷恋与不舍。
“你想让我带走它们?”许星遥轻声问道。
青羽孔雀微弱地点头。突然,它残缺的尾羽无风自动,最长的三根主羽剧烈震颤,羽根处的血脉如退潮般迅速消褪。当羽毛完全转为苍白色时,突然自根部燃起半透明的青焰。青焰熊熊燃烧,照得洞壁上的晶体折射出迷离光彩。
尾羽化作三道流光,没入许星遥掌心。灼热感过后,他掌中多了三枚青色的孔雀翎。
“本命翎羽?”许星遥看着手中的孔雀翎,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三枚孔雀翎蕴含着青羽孔雀的本命精元,是它最为珍贵的东西。
青羽孔雀的目光开始涣散,却仍固执地盯着幼崽和孔雀卵,喉间发出断续的咕噜声,想要叮嘱什么。
“星月为证,我会照顾好它们!”
听到这话,孔雀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终于熄灭。它的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许星遥轻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他小心翼翼地将青羽孔雀的尸身收入青藤葫芦,又取出一方锦帕铺在孔雀旁边,将微微发烫的孔雀卵安置在上面。
许星遥正准备抱起小孔雀离开这个地方,那小孔雀却突然出人意料地啄了下他的靴子。它的小脑袋微微一歪,眼中透着一丝倔强与机灵,而后蹦跳着往洞穴深处走去。
“还有事情?”许星遥轻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好奇与探究。跟着小孔雀来到洞穴最里侧,许星遥的眼前一亮。在石缝中,竟蜷缩着几条玄泥蚓!
玄泥蚓是可以用来培育灵植的灵虫,对于灵植夫来说,具有不小的价值。
“小家伙,这是你的存粮?”许星遥失笑。
小孔雀歪着头看他,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纯真与俏皮,仿佛在向他诉说着着什么。突然,它扑向一条最肥的玄泥蚓,动作敏捷而迅速,叼起来后便小心翼翼地放到他脚边,眼神中竟带着几分讨好。
“倒是懂事。”许星遥心中一软。他缓缓蹲下身,抚摸着小孔雀的脑袋,动作轻柔而舒缓。他取出几粒灵谷,摊在手心,递向小孔雀,温和地说道:“我拿这个跟你换。”
他仔细地收集了几条玄泥蚓,准备日后养在灵植园里。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洞外突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搜仔细点!那畜生肯定跑不远!”一个粗犷的男声在洞外回荡,声音充满了急切与愤怒。“舵主说了,那只琉璃孔雀必须带回去,事关圣神大典!”
脚步声越来越近,许星遥心中一紧,迅速掐了个隐身诀。透过藤蔓的缝隙,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洞外的动静。
三个黄袍修士正在附近搜寻。为首的修士手持一面铜镜,他一边四下张望,一边挥动铜镜,口中念念有词。
“奇怪,气息到这就不见了。”为首修士皱起眉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疑惑与不甘。他见毫无收获,对另外二人说道:“走,去别处看看。”
夜色尚未褪尽,许星遥悄无声息地回到分舵。檐下的铜铃被夜风吹得轻晃,却没有发出声响。
茅屋的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许星遥侧身闪入,反手在门框上按了三下。藏在门楣缝隙的霜纹立即亮起微光,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许星遥小心翼翼地从灵兽袋中放出小孔雀。小家伙一落地,便警惕地环顾四周。它那琉璃般的眼珠明亮而灵动,映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仿佛在审视着这个陌生而又新鲜的环境。它的小脑袋微微转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充满了警惕与谨慎。
“暂时安全。”许星遥轻声说道,声音温柔而平和,安抚着小孔雀那颗惊恐不安的心。他取出一把灵谷,谷撒在桌上,而后又拿起一个茶盏,从水壶中倒出些清澈的清水,轻轻放在小孔雀旁边。
小孔雀眼睛紧紧盯着桌上的灵谷,似乎在犹豫着什么。终究,它还是抵不住食物的诱惑,小心翼翼地迈出脚步,朝着桌上的灵谷走去。
许星遥手拂过小孔雀受伤的左翼,那些焦黑卷曲的羽毛被缓缓拨开,露出底下泛着暗红光泽的伤口。他取出一个瓷瓶,轻轻旋开瓶盖,一股清幽的药香随即飘散在房中。几滴澄澈的药液从瓶口滑落,精准地滴落在那道狰狞的伤口上。药液刚一接触到伤口,便泛起一阵轻微的白烟,黑焦的气息随之渐渐散去。
许星遥又取出青藤葫芦,检查孔雀卵的状态。他将孔雀卵放在手中仔细端详。只见卵壳上的裂纹又明显了,生机在缓缓流逝,变得微弱而黯淡。
许星遥的心中满是焦急,他在药园角落寻得一块温暖湿润的区域,用几块温玉在那里布下聚气阵法。他又在阵中铺上灵石和新鲜的灵草,将孔雀卵小心安置其中,眼中满是期待与希望,默默祈祷着它能恢复生机。
“希望能撑到孵化。”许星遥轻声自语,指尖在卵壳最脆弱的部位抹了层清乳般的树胶。
忙完这些后,许星遥感到一阵疲惫。他缓缓走到床边,盘坐在床上,闭上双眼,开始入定。
“咚咚咚。”
三声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许星遥迅速回神,他轻轻挥动衣袖,一道柔和的灵力将小孔雀收回灵兽袋中。他起身打开房门,门外站着的是分舵的杂役弟子。
“许道友,早课时辰到了。”少年微微低头,语气恭敬道,“今日是赵长老授课,要讲解《清净普度经》的涤尘篇。”
许星遥微微点头,应了下来。他关上房门,和几名修士随同少年一起前往早课的大殿。
早课结束后,许星遥回到自己的房中。他轻轻敲了敲门框,示意周若渊三人过来。瑶溪歌最后一个进门,银铃轻响,她已经在门框上布下一道警戒符。
林澈则抛出一面杏黄阵旗,双手结印,阵旗光芒闪烁,迅速激活了一个简易隔音阵。
“昨夜我遇到件怪事。”许星遥将昨夜在山洞中的经历一一道来。说到“圣神大典”时,周若渊的眉心猛地一跳。
“圣神大典?”周若渊低沉的声音响起,“你们可还记得天枢教那本《天圣神录》残篇吗?里面提到过,圣神降世,以净火为引。”
林澈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震惊与疑惑:“你是说,平劫无垢教和天枢教……”
“想来都与天圣神教脱不了关系。”周若渊缓缓说道,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思索,“只不过咱们这段时间也看到了,其实平劫无垢教功法中天圣神教的影子,要比天枢教淡的多。”
“星遥,你快把小家伙放出来给我们瞧瞧。”正事谈完,林澈搓着双手,目光热切地看向许星遥。
许星遥嘴角微微上扬,从灵兽袋中放出小孔雀。小家伙面对三个陌生人,本能地感到警惕。它缩了缩身子,脑袋往许星遥的袖口里钻。
“别怕。”许星遥轻声安抚道,他抬手轻轻抚摸小孔雀头顶的翎毛,指尖渡过去一丝温和的灵力。
小孔雀微微抬起脑袋,歪着脑袋打量着面前的三人。它的眼珠好奇地转动着,似乎在努力辨别眼前这些陌生人。
“果然是净琉璃孔雀!”周若渊眼中闪过一抹惊艳之色,“《南荒异兽志》有载,琉璃为羽,净火为心,多栖梵门净土,可化净羽明王。”他伸手想要触摸小孔雀,然而小家伙却猛地啄向他手指,周若渊连忙缩手。
瑶溪歌看着这一幕,不禁轻笑出声,“来,小家伙。”她取出一枚金灿灿的莲子放在掌心,伸到小孔雀面前。
小孔雀低下头,嗅了嗅莲子散发的香气。它的眼睛一亮,蹦跳着朝莲子啄去,一口吞下。
“平日可多喂些菩提子。”瑶溪歌看着狼吞虎咽的小孔雀,轻声说道:“这种灵禽最喜清净之物,菩提、莲实、玉露都是上选。”
许星遥一边听着,一边若有所思。他从青藤葫芦中缓缓取出那枚裂纹斑斑的孔雀卵。
“师姐,我正在发愁,你可知如何救治这枚卵?”许星遥看向瑶溪歌,眼中满是期待。
瑶溪歌接过孔雀卵,将它放在掌心。指尖泛起莹绿光芒,小心翼翼地探查着卵中的情况。她神情专注,认真地感受着卵中微弱的生机。片刻后,她的眉头渐渐蹙起,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卵中雏雀先天不足,又被伤了外壳,怕是要费上不少手段。”瑶溪歌放下孔雀卵,缓缓说道。
她取出一个小玉瓶:“这是巫医谷的百草灵乳,你可以先在药园辟一温池,以暖玉砂为底,铺三寸灵土,每日酉时滴三滴灵乳。只不过这样最多是制住它的生机不再流失。”瑶溪歌仔细解释着救治的方法,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若是想要孵化,最好是有孔雀一族的本命之物。”
她看了看小孔雀,摇头说道:“这小家伙还太小,本命净火尚未凝聚,恐怕不行。”
许星遥连忙取出青羽孔雀留下的三支本命翎羽,递到瑶溪歌面前,轻声问道:“师姐,这三支翎羽,行不行?”
瑶溪歌接过仔细检查一番,开口道:“这是青羽孔雀以最后的生机和灵力所化,似乎带有了一丝涅盘之力,莫说三支,一支也足够了。”
第91章 逃离
瑶溪歌指尖泛起莹润的绿芒,如同初春新发的嫩芽般生机盎然。她轻轻捏起三枚青色孔雀翎,随着她手指轻拂,翎羽中的青焰随之摇曳,在空气中勾勒淡青色的轨迹。
“这孔雀翎上的青焰,便是青鸾一脉特有的涅盘之力。”瑶溪歌轻声解释,目光专注地观察着火焰的走向,“虽然微弱,但足够孵化这孔雀卵了。”
许星遥站在一旁问道:“需要配合什么阵法吗?”
“将翎羽置于温池三才位。”瑶溪歌将三枚翎羽分别系在青、白、黑三色灵石上:“青石主生发,置于天位;白石主肃降,置于地位;黑石主蛰藏,置于人位。”
许星遥迅速在青藤葫芦内布置起来。他在药园角落掘出个浅坑,底部铺上暖玉砂,将三枚系着翎羽的灵石刚放入对应位置。
“现在。”瑶溪歌示意许星遥将孔雀卵悬在阵眼上方,“以养灵诀引导,记住要逆运周天。”
许星遥双手虚托,十指有节奏地轻颤。孔雀卵开始缓缓旋转,裂纹处渗出的七彩霞光与青焰逐渐交融。小孔雀突然探出头,发出声短促的鸣叫。
“它在帮忙。”周若渊轻声道。
瑶溪歌仔细观察着卵壳的变化,“成了!”她欣喜地拍了下手,青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跳动,“最多半月,这兽卵必能孵化!”
许星遥还是有些担心,他注视着池中渐渐被青焰包裹的卵,眉头微蹙,“不过,这青焰会不会太弱了些?”
瑶溪歌凑近观察了片刻:“确实比预想的要弱。不过没关系,只要每天用养灵诀催动三次,应该足够支撑到孵化。”
她突然压低声音,神色变得严肃:“但是,那舵主既在追查此卵,定不会轻易罢休。我们得做些准备。”
许星遥点点头:“我已经在葫芦中布下了隐匿阵法,从外界应该感知不到里面的气息。”
“还不够。”瑶溪歌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几粒青色药丸,“这是避息丹,可以暂时掩盖生命气息。每天给卵池中投入一粒,能防止被追踪法术发现。”
许星遥接过药丸,放在鼻端轻嗅:“南疆的青蛊草为主料?”
“嗯,还加了点月华露。”瑶溪歌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对如今对南疆药草倒是很了解?”
“还是从师姐你那里学的。”许星遥将药丸小心收好。
两人正说着,池中的孔雀卵突然轻轻颤动了一下,表面的青焰也随之波动。瑶溪歌立刻俯身查看:“看来已经开始回应涅盘之力了。”她转头对许星遥道,“接下来只需每日观察它的变化就好了。”
午后演武场,烈日当空,炙烤着青石铺就的地面,蒸腾起阵阵热浪。
三十余名新入门弟子整齐列队,身着统一的练功服,在教习长老的口令下习练基础拳法。许星遥站在队列中段,刻意放慢动作,模仿着周围弟子的生涩姿态。然而淬体小成后的身体仍比旁人灵活数倍。
“云手式——转!”
随着号令,许星遥双臂划弧,衣袖带起的风旋竟将地面浮尘卷成清晰的螺旋。
“许道友。”身旁的麻脸修士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惊讶,“你这拳法,怎么连衣袂破空声都……”
“从前跟师父学过类似的。”许星遥连忙收势,故意在接下来的“推山掌”中踉跄半步,鞋底在青石上磨出刺耳的声响。他余光瞥见教习长老正眯眼打量自己,心中一紧。
“收势!”
锣声响起,众弟子正欲散去,教习长老突然击掌三下,浑厚的声音传遍全场:“诸位留步,陈舵主有要事宣布。”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低声议论纷纷。只见长须飘飘的陈舵主缓步走上高台,一袭明黄长袍在热风中微微拂动。他面容肃穆,目光如刀剑般锐利,扫视着台下众人。
“昨夜分舵宝库失窃。”他声音不大,却让全场瞬间寂静,连风声都仿佛凝滞,“丢失了一枚即将孵化的异兽卵。”他顿了顿,眼神愈发凌厉,“此卵关系重大,知情不报者,按叛教论处。现在请所有人交出灵兽袋查验。”
许星遥与站在不远处的周若渊迅速交换了个眼神,没想到对方的查探来得如此迅速。
排队等候查验时,林澈悄声凑近:“那卵分明是青羽孔雀所生,怎的成了他们宝库之物?”
“嘘……”瑶溪歌指尖轻点腰间的银铃,“找个借口罢了。注意看他们查验的手法。”
很快轮到许星遥。陈舵主的手掌探入袋中摸索。糖球懒洋洋地探出头,眸子半睁半闭,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这是你的灵兽?”陈舵主捏着糖球的后颈拎起来,小兽不满地扭动着身子,四爪在空中胡乱抓挠,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抗议声。
“是,从小养的。”许星遥面色如常,甚至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性子顽劣了些,让舵主见笑了。”
陈舵主盯着糖球看了片刻,最终将它塞回灵兽袋,示意许星遥退下。正当他以为蒙混过关时,陈舵主的目光突然锁定他腰间的青藤葫芦:“这葫芦……是空间法器?”
许星遥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只是先师遗物,用来装些灵植种子。”
“打开。”陈舵主冷声道,语气不容置疑。
全场目光顿时聚焦过来。许星遥知道,一旦打开葫芦,药园里的那点伪装根本瞒不过如此近距离的查探。他伸手摸向葫芦,同时暗中催动寒髓剑镜。
演武场上空骤然炸开一道刺目寒光。
许星遥手腕轻抖,一柄三尺冰剑自袖中暴射而出。这一剑去势极快,直劈陈舵主面门,剑锋未至,森然寒气已刺得他须发结霜。
“灵蜕境?!”陈舵主满脸骇然。他虽已臻至灵蜕后期,却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尘胎弟子竟有如此修为。仓促间,他将手中那根通体漆黑的法杖横挡胸前,杖头镶嵌的幽蓝宝石迸发出刺目光芒。
“铛——!”
冰剑与法杖相撞的瞬间,一圈肉眼可见的灵力波纹轰然炸开。距离最近的几名尘胎弟子如遭重击,被气浪掀飞数丈,重重摔在演武场边缘的石墙上。
冰剑虽被格挡,但剑身上附着的寒气却顺着法杖迅速蔓延。陈舵主只觉握杖的右手一阵刺痛,低头看去,整条右臂已被厚厚的冰霜覆盖,寒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肩膀蔓延。
“好霸道的寒冰真气!”陈舵主怒喝一声,体内灵力疯狂运转,试图震碎冰层。然而那冰霜竟异常顽固,只被震开几道细小裂纹。
“动手!”
周若渊的清喝声在混乱中格外清晰。他退至演武场边缘,碧玉洞箫抵在唇边。箫管的音孔同时亮起青光,箫声如裂帛,音波在空中凝结成数十道半月形的青色风刃,呼啸着扑向正要结印的教习长老。
教习长老面色大变,急忙变招。他双掌在胸前快速交叠,一面土黄色光盾瞬间成型。风刃接连斩在光盾上,发出一阵闷响。前三道风刃被光盾挡下,但后续风刃却越来越密集,光盾表面很快出现裂纹。
“老匹夫,看招!”
瑶溪歌娇叱一声,手中银铃急振。铃身上那些细如发丝的纹路同时亮起,无数萤火虫大小的蛊虫从铃中蜂拥而出,在空中组成一片流动的云雾,迅速笼罩了半个演武场。
“是血翅蛊!快闭气!”有见识广博的弟子惊恐大叫。
然而为时已晚。蛊虫群突然炸开,化作团团猩红毒雾。被毒雾笼罩的弟子顿时面色发青,一个个捂着喉咙跪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干呕声。就连几位修为较浅的教习也未能幸免,脸上迅速浮现出血丝。
林澈的战斗方式最为刚猛。他双戟交错,戟刃上缠绕的雷光骤然暴涨。随着一声暴喝,两道碗口粗的雷光如蛟龙出海,直奔试图合围的护卫队。雷光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两道焦黑的沟壑,四名护卫躲闪不及,被雷光正面击中,顿时浑身抽搐着倒地,头发根根竖起,口鼻中冒出青烟。
“拦住他们!一个都不许放走!”
陈舵主终于震碎了身上冰霜,须发怒张如狮。他法杖重重顿地,杖头幽蓝火焰暴涨三尺,化作一头狰狞的火焰兽影。兽影形似豺狼,却生有三目,张口发出无声的咆哮,带着灼热高温扑向许星遥。
“星遥小心!”
周若渊箫声陡转,原本清越的音调骤然拔高。音波在空中凝结成一只展翅青鸾,拖着长长的尾羽迎向火焰兽影。两相碰撞的瞬间,青鸾悲鸣着消散,而火焰兽影也被消磨了大半,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火光继续前冲。
许星遥灵识一动,寒镜悬浮身前,镜面泛起水波般的纹路。残余的火焰兽影撞入镜中,竟如泥牛入海,只激起一圈涟漪便消失无踪。与此同时,许星遥左手掐诀,一道浓缩到极致的霜华自剑尖迸发,如银河倾泻般席卷前方。
两名扑来的护卫首当其冲。他们手中的长刀刚刚举起,就被霜华笼罩。眨眼间,两人保持着冲锋的姿势被冻成冰雕,脸上还凝固着惊骇的表情。冰雕坠地,化作细碎的红晶散落一地。
“糖球!”
“银团子!”
随着两声呼唤,两只灵兽同时现身。糖球头顶血剑浮现,月华之力在它周身凝结成霜,霜中又渗着丝丝血毒。银团子则化作一道银色闪电,速度快到肉眼难辨,只在经过的地方留下一排排锋利的冰刺。
两兽配合默契,一左一右攻向四名持盾护卫。糖球的血剑直接将一面铁盾洞穿,余势不减地穿透了持盾者的肩膀。银团子则专攻下盘,它灵巧地绕过盾牌,锋利的爪刃划过护卫的脚踝,顿时血花四溅。
“灵蜕期的灵兽?!”陈舵主脸色铁青。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法杖上。吸收了精血的幽蓝火焰顿时暴涨,化作三头更加凝实的兽影,分别扑向四人。
“走坤位!”
瑶溪歌突然喊道。她手中银铃炸开,无数蛊虫如受指引般飞向演武场西南角。那里的阵法光柱明显比其他地方暗淡,显然是护山大阵的薄弱之处。
林澈闻言,双戟猛地插入地面。戟刃上的雷光在地面蔓延,一头云鲸裹挟着雷电狠狠撞向三只兽影。
四人两兽抓住机会,朝着西南方向疾冲。许星遥断后,寒髓剑镜悬浮,不断射出冰锥阻挡追兵。周若渊的箫声始终未停,青鸾虚影飞出,将沿途试图阻拦的弟子逼退。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阵法范围时,陈舵主的怒吼响彻云霄:“启动诛魔箭!”
演武场四角的箭楼突然亮起刺目红光,四支丈许长的赤红箭矢缓缓成型,箭头上缠绕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快!”许星遥大喝一声,寒髓剑镜突然暴涨至一人高,镜面泛起不正常的蓝光。
第一支诛魔箭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啸声直取周若渊后心。许星遥剑镜一转,镜面正好对准箭矢。诛魔箭射入镜中,剑镜颤抖不止,但总算将这一箭挡下。
第二支、第三支箭接踵而至。林澈猛然转身,双戟交叉格挡。“轰”的一声巨响,他被震得倒飞出去,双臂衣袖尽碎,露出鲜血淋漓的手臂。瑶溪歌银铃急摇,一道音波屏障勉强偏转了第四支箭的轨迹,箭矢擦着糖球的背部掠过,带起一蓬血花。
“走!”
四人终于冲至阵法边缘。许星遥剑诀再变,寒髓剑镜虚影突然炸开,无数冰晶如暴雨般射向追兵,暂时阻住了他们的脚步。当四人冲出阵法的刹那,整个护山大阵终于完全闭合,光幕上流转的符文距离许星遥歌的发梢只有寸许。
身后传来陈舵主歇斯底里的怒吼:“发追魂令!通知各处分舵!抓住他们!一个都别想跑!”
冲出分舵后,四人不敢停留。许星遥背起受伤的林澈,周若渊搀扶着瑶溪歌,两只灵兽在前开路,迅速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身后,分舵上空升起三道血色烟花,在黄昏的天空中格外刺目。
第92章 雷蛙
林澈的双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鲜血顺着震裂的虎口蜿蜒流下,在戟柄上凝成暗红的细流。他咬牙将双戟在掌心一旋,戟刃上缠绕的雷光骤然暴涨,青紫色的电蛇在身后噼啪炸响。
“他们追上来了!”他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
许星遥头也不回,轻喝一声,寒髓剑镜应声展开,随即迸发出一堵三丈宽的冰蓝色光幕。追兵射来的七八道符箭撞在光幕上,瞬间被冻成冰渣,簌簌坠地。
此刻,许星遥的前襟已被冷汗浸透,灵力过度消耗带来的虚乏感让他的指尖微微发麻。
瑶溪歌的银铃急促震颤,无数蛊虫从铃中倾巢而出,在空中汇聚成一片翻涌的黑雾。这些蛊虫翅膀上沾着磷粉,将追兵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周若渊一曲《惊林破》骤然荡开,音波荡漾开来,化作无数飞鸟。鸟群扑棱棱地冲向追兵,羽翼拍打声与追兵的怒骂混作一团。
身后的追兵如附骨之疽,许星遥听到冰幕传来不堪重负的碎裂声。三道缠绕着幽蓝火焰的符箭正钉冰幕在上,箭头的火焰竟在缓慢融化坚冰。
“林师兄!”许星遥突然低喝。
林澈双戟交叉猛震。戟刃上的雷光如活物般窜出,化作十余条雷蛇,嘶吼着扑向追兵。最前方的三名追兵躲闪不及,被雷蛇当胸穿过,浑身抽搐着栽倒在地。
电光火石间,许星遥祭起冰剑,旋身挥出,剑尖凝聚的寒光如同星辰坠地,五名追兵举盾欲挡,却被剑气横扫,躯体被冻得动弹不得。
“走!”四人趁机冲入更茂密的林区。追兵的呼喝声渐渐被甩远,但谁都不敢放松。
黎明前的山林笼罩在浓雾中,林间的腐叶层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林澈的右臂伤口已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但每一次肌肉牵动都会让结痂处渗出细密的血珠。
瑶溪歌的脸色比雾气还要苍白,她腰间的银铃随着步伐不断发出哀鸣。
糖球趴在许星遥肩头,小兽背上的箭伤虽然止住了血,但银白色的鳞片间仍残留着大片暗红。
“第七波了。”周若渊用洞箫拨开面前的荆棘,露出后面一小块空地,“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他们围住。”
许星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幅地图,“前面不远就是雷蛙族的领地。”他的手指沿着一条蜿蜒的蓝线移动,停在一处山形标记旁,“这个山坳里有个寨子,叫铜鼓寨。”
“雷蛙族?”林澈皱眉,他伸手摸了摸银团子冰凉的鼻尖,小兽虚弱地舔了舔他的手指。“他们也是道宗辖下?”
“算是吧。”瑶溪歌轻抚银铃,“只是这里毕竟距离太始山过于遥远,他们与道宗关系算不上紧密。”她的目光扫过四周,“千余年前,雷蛙族双刀夫人在沿海抗御鬼刃岛的事迹,道宗典籍里倒是提过一笔。”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我没记错的话,那名双刀夫人好像就出自这铜鼓寨。”
四人决定向铜鼓寨方向前进。雾气渐渐变得稀薄,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鼻的腥臭味。一条散着瘴气的河流突然横亘在面前,挡住了去路。河水泛着不正常的铜绿色,偶尔有气泡从深处冒出,破裂时释放出带着硫磺味的浊气。
四人站在河边,浑浊的河水拍打着布满青苔的岩石,发出黏腻的声响。河面上升腾的雾气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铜绿色光晕,水底不时闪过几道模糊的黑影。
“小心,水里有东西。”许星遥话音未落,平静的水面突然炸开三道巨大的水花。三条丈许长的鳄鱼破水而出,它们布满尖刺的背脊划开水面,溅起的毒水落在岸边的蕨草上,立刻腐蚀出焦黑的痕迹。
鳄鱼通体覆盖着青铜色的鳞甲,每片鳞甲边缘都锋利如刀。它们突出的吻部布满锯齿状的獠牙,齿尖泛着幽蓝的毒光。鼓胀的腹部随着呼吸节奏明灭着暗红色的光斑。
“玄铜鳄!”周若渊的箫声炸响,音波在水面激起一圈圈剧烈的浪涛。最前面的鳄鱼被音浪正面击中,厚重的身躯竟被掀得翻了个面,露出布满鳞片的苍白肚皮。
糖球抓住时机,从许星遥肩头一跃而起。它的独角迸发出刺目月华击中鳄鱼暴露的腹部。寒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鳞片上蔓延,转眼间就将这头凶兽的四肢冻在了浅滩的淤泥中。
瑶溪歌的铃声急促,洒出一片荧绿色的雾霭。第二条鳄鱼正欲扑来,猝不及防吸入绿雾后,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立刻蒙上一层阴翳。它庞大的身躯像喝醉般摇晃起来,利爪在岸边岩石上刮出凌乱的划痕。
林澈强忍手臂传来的剧痛,双戟横扫而出。戟刃上的雷光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青紫色的弧线,重重劈在第三条鳄鱼的鼻梁上,二者相撞的脆响震得人耳膜发痛。
许星遥的寒髓剑镜悬在河面三尺处,镜面旋转,凝结出数十根晶莹剔透的冰锥,如暴雨般倾泻而下,钉入三头鳄鱼的关节缝隙,青绿色的黏液顿时喷涌而出。
“快走,血腥味会引来更多。”许星遥收回剑镜。四人各自施展身法掠过河面,在他们身后,此起彼伏的嘶吼声越来越近,至少有十余头玄铜鳄正在分食同族。
翻过最后一道被雷击木环绕的山梁,铜鼓寨的全貌豁然展现在四人眼前。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半山腰的平台,上百座吊脚楼依山势层叠分布,错落有致地沿着山体铺展开来。每座楼阁的檐角都悬挂着青铜铸造的蛙形风铃,清风吹过时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山谷间回荡出奇特的韵律。
寨子中央矗立着一面令人震撼的青铜巨鼓,足有三丈高,鼓身通体泛着历经岁月洗礼的青黑色光泽。鼓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繁复的雷纹,那些纹路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仿佛有电流在其中流动。鼓架由十二根雷击木支撑,每根木柱上都绑着色彩鲜艳的布条,布条上写满了古老的咒文。
“这鼓……”林澈仰头惊叹,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法器,仅仅是远远望着,就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
寨门由两根三人合抱粗的木柱构成,柱身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蛙形图腾。柱顶各蹲着一只青铜铸造的雷蛙雕像,蛙嘴大张,口中含着拳头大小的珠子。四人走近寨门时,柱子上的纹路突然亮起幽蓝色的光芒,蛙嘴中的明珠也随之闪烁起来。
“止步。”
一个皮肤呈古铜色的壮汉从哨塔上一跃而下,落地时竟只激起少许尘土。他腰间别着七把长短不一的铜刀,耳垂上挂着的骨饰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壮汉的目光在四人身上快速扫过,最后停留在他们随身携带的法器上。
许星遥上前一步,按照瑶溪歌在路上教授的礼节,双手交叉按在肩上,微微欠身:“太始道宗弟子,因遭人追杀,迷失路径,求暂避几日。”说着从袖中取出四块中品灵石,双手奉上。
壮汉接过灵石,粗糙的手指在灵石表面摩挲了几下。突然,他闪电般抽出一把铜刀,刀锋直划向许星遥的手腕!许星遥本能地要躲闪,又强行稳住身形。刀锋在皮肤上轻轻一触即收,只带出一滴细小的血珠。壮汉将血珠滴在腰间悬挂的铜镜上,镜面立刻泛起青蒙蒙的光晕。
“没被诅咒,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通道,铜刀不知何时已经收回鞘中,“记住三条规矩:一不准碰祭鼓,二不准采蓝苔,三不准灵兽进入主寨。”壮汉指了指西侧山坡上一排竹楼,“你们是外客,只能住货栈。”
货栈是栋两层的竹楼,底层堆满了各种货物:成捆的草药、装满矿石的竹篓、晒干的兽皮,空气中混杂着草药、金属和皮革的气味。上层住人的区域还算整洁,四张竹床排列在窗边,窗外正对着寨子中央的鼓楼。
简单安顿一下,四人决定去寨中的市集采买些补给。刚下楼,就看见两个雷蛙族孩童蹲在货栈外的空地上,正用树枝逗弄一只背生蓝纹的蟾蜍。见到陌生人,孩子们立刻抱起蟾蜍跑开了。
铜鼓寨的市集设在青铜巨鼓周围的环形空地上,上百个摊位如花瓣般层层展开。每个摊位前都悬挂着细铜链,链子上串着大小不一的铜片。摊主们不用吆喝,而是用特制的木槌轻轻敲击铜片,叮叮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
东边的铜器区最为热闹。十几个摊位陈列着各式铜制器物:从日常用的铜碗铜壶,到精巧的蛙形香炉,还有一排造型各异的蛙形铜哨。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者,他随手拿起一只铜哨示范,吹出的声音竟与真蛙鸣一般无二,引得附近几个孩童拍手叫好。
“这是雷蛙族孩童的启蒙玩具,”瑶溪歌拿起一只铜哨细看,“能模拟不同种类的蛙鸣。”
西侧的药材区飘着奇特的药香。晒干的雷公藤捆成小束挂在竹架上,装在琉璃瓶里的蓝苔在阴影中泛着幽蓝光芒。最特别的要数铜壶里的蛙卵酒,透明的酒液中悬浮着珍珠般的卵粒,摊主声称饮下可增强对雷电的抵抗力。
南侧的空地上,一位赤膊老者正在打铸铜器。他的熔炉是只足有半人高的铜蛙雕塑,蛙嘴大张喷出蓝色火焰。老者将铜锭投入蛙嘴,待铜汁从蛙腹下方的漏口流出时,用陶模接住。
“小哥,看看雷纹布?”一个头戴红冠的妇人伸手拦住许星遥。她掀开摊位上盖着的油布,露出几匹闪着光泽的布料,“雨天穿着不怕雷劈!”为证明所言非虚,她抽出铜针在布面一划,顿时迸出几颗细小的火星。
四人最后花了几块灵石在红冠妇人这里买了四套本地服装。这些衣服用雷纹布制成,袖口和衣摆都绣着波浪形的雷蛙,腰间还配着串有小铜铃的腰带。他们当即换上,顿时与周围环境融洽了许多。
采购完伤药和干粮后,市集中央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哗。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三个正在表演“引雷术”的雷蛙族青年。他们赤裸的上身画满闪电图案,手持丈许长的铜矛,随着铜鼓的节奏跳着奇特的战舞。每当铜矛相交,就会迸出细小的电光,引得围观者阵阵惊呼。
“外族人也能试试!”为首的青突然将铜矛指向许星遥,矛尖还在冒着青烟,“赢了得十块灵石!”他指了指摊位旁木牌上刻着的规则,周围立刻响起起哄的鼓噪声。
许星遥下意识要推脱,想要让林澈上去。转头却见林澈抱着双臂站在一旁,受伤的手臂故意晃了晃,脸上挂着看好戏的表情。周若渊则已经退到人群边缘,碧玉洞箫横在胸前,摆明不打算插手。瑶溪歌一声轻笑,把许星遥向前推了一把。
“怎么比?”许星遥无奈接过铜矛。入手才发现这矛比想象中沉重,矛身上符文隐隐传来酥麻感。
“简单!”青年将铜矛插进特制的铜座,铜座连着个装满清水的铜盆,盆底沉着几枚钱币,“看谁引的雷多!”说着他仰头发出一声长啸,天空立刻有乌云聚集。
许星遥有样学样地将铜矛插入另一个铜座,暗中将一丝星力导入铜矛。铜矛顿时泛起不正常的蓝光,矛尖开始微微震颤。
“轰!”
两道闪电几乎同时落下。青年的闪电是普通的亮白色,劈在铜盆里激起半尺高的水花;而许星遥引下的闪电却带着淡淡的星辉,落雷时竟在铜盆上方凝成个模糊的图案。两盆清水剧烈沸腾,钱币被震得跳起来叮当作响。
围观的雷蛙族人发出整齐的惊叹。几个孩童挤到前排,指着还在冒烟的铜盆叽叽喳喳。为首的青年愣了片刻,随即爽朗大笑,从腰间皮囊中数出十块灵石拍在许星遥手中。
“好本事!”他用力拍了拍许星遥的肩膀,“你这雷,别有洞天!”
第93章 三年
又一个雷雨季来临,铜鼓寨笼罩在蒙蒙雨雾中。
许星遥站在鼓楼西侧的高台上,粗糙的木质栏杆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从这里俯瞰,整个寨子的景象尽收眼底。寨民们正忙碌地在青铜巨鼓周围铺设新采的蓝苔,那些苔藓在雨水中泛着幽蓝的荧光,远远望去如同给巨鼓围上了一圈光晕。
“星遥小子!”
蓝乌长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者拄着那根造型奇特的蛇头杖,杖首镶嵌的绿松石在雨中泛着水光。他银白的发辫上缀满了星形铜片,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许星遥连忙上前扶住老者的手臂。
“今晚的星象可看准了?”蓝乌长老的声音沙哑却洪亮。
许星遥的手指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远处山巅那团最浓重的乌云上,“危月燕星淡,娄金狗暗藏。雷匿云中,隐隐作势,待时而发。”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今晚的春雷祭肯定顺利。”
蓝乌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笑容:“好!好!”他用力拍了拍许星遥的肩膀,“你这观星术,比我寨里那些小子强多了。”说着从腰间解下个铜制酒壶递过来,“尝尝,去年雷祭时泡的蓝苔酒。”
雨幕中,祭坛前的空地上,林澈正与寨中青年们演练雷法。他们赤裸的上身用靛蓝颜料画满了雷云纹路,在雨水的冲刷下,那些纹路反而越发鲜明。林澈的双戟在雨中舞动,每招每式都带起细小的电弧。
“林大哥看招!”
一个扎着红头绳的少年从人群中跃出,手中铜矛划破雨幕直刺而来。林澈双戟交叉,稳稳架住袭来的铜矛。矛戟相触的瞬间,一团耀眼的雷光炸开,将周围的雨水蒸发成白雾。围观的青年们爆发出一阵喝彩,还有人敲起了随身携带的小铜鼓。
雾气散去后,林澈大笑着将少年扶起:“好力道!这招练得不错,就是收势急了点。”他指了指少年握矛的手腕,“这里再沉三分,雷劲能多蓄两成。”
许星遥收回目光,发现蓝乌长老正若有所思地望着祭坛方向。
“长老在想什么?”
蓝乌摸了摸蛇头杖:“想起我像他们这么大时,第一次参加春雷祭……”
正说着,寨子中央的青铜巨鼓突然自发地震颤了一下,发出低沉的嗡鸣。鼓面上的雨水被震得飞溅而起。所有寨民都停下手中的活计,不约而同地望向鼓楼。
“快要开始了。”蓝乌的神情变得肃穆,他整了整斗篷,“星遥小子,先回去去准备吧。今晚的祭典,你们几个也要好好看着。”
许星遥回到药园,一片银蓝色植物映入眼帘。这些霜魄蒺藜不过尺余高,每株都生着锯齿状的叶片。雨水还挂在叶尖,将滴未滴地悬着。
他蹲下身,小心避开那些尖刺,用竹片轻轻拨开底部的枝叶。湿润的泥土下,隐约可见乳白色的根系正在缓慢蠕动,像无数细小的触手般在土层中探索。这些灵植的根系能感知三丈内的气息,一旦有活物靠近,就会突然暴起刺穿地表。
“又长高了。”许星遥用竹尺量了量植株的高度。
“星遥哥!”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赤脚跑进药园,怀里抱着个青灰色的陶罐。她穿着靛蓝染的短褂,手腕上套着几个铜铃铛,“阿姆让我送蜂蜜来换药膏。”小女孩踮起脚,将陶罐举过头顶。
许星遥笑着接过陶罐,掀开盖子闻了闻。罐中的蜂蜜呈现出罕见的蓝绿色,散发着淡淡的雷公藤花香。他从腰间取下个竹筒,筒身上刻着用量标记:“告诉花婆婆,这药膏得兑三倍温水,这是七日的量。”
小女孩接过竹筒正要跑开,许星遥突然想起什么:“等等!”他转身走向蒺藜丛深处,从植株顶端摘下一颗已经成熟的果实。果实外壳布满尖刺,许星遥小心放入玉盒:“溪歌姐姐是不是在你们家?把这个带给她,就说,看她的虫子爱不爱吃这个。”
傍晚,寨中响起了独特的铜鼓节奏。这是周若渊根据寨中古籍记载谱写的《双刀入阵曲》。鼓楼前的空地上,七名身着战装的少女手持双刀,正随着乐声起舞。她们的动作刚劲有力,刀锋破空的声响与鼓点完美契合。
周若渊站在鼓楼顶层,箫声时而如暴雨倾盆,急促的音符仿佛刀光剑影;时而似山涧奔流,绵长的旋律诉说着壮士离愁。他将当年双刀夫人率领寨中勇士抗击鬼刃岛的传奇娓娓道来。
“妙!妙啊!”寨子里德高望重的蓝岩祭司拍手赞叹,他腰间的铜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这曲子战意十足,有我族雷法的刚猛!”他用力拍了拍周若渊的肩膀,“明日就录到寨子里的战歌集上,让后辈们都听听真正的战乐该是什么样子!”
瑶溪歌倚在鼓楼的红漆柱旁,手中把玩着许星遥送来的蒺藜果实。她这三年走遍了铜鼓寨周边的山林沼泽,收集到十余种特有的蛊虫。此刻她正用银针轻轻挑开蒺藜果的尖刺,小心地取出内里的浆液滴在玉碟中。
“溪歌姐姐!”羊角辫女孩带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少女围了上来,她们都穿着崭新的祭典服饰,发间插着新鲜的蓝苔花,“今晚祭典能带我们捉刀螳吗?去年阿姐她们捉到的都养成了蛊虫呢!”
瑶溪歌笑着点头,从荷包里倒出几粒散发着甜香的药丸:“含在舌下,别咽下去。刀螳最喜欢这个味道,闻到就会从树洞里钻出来。”她帮每个女孩整理了下衣领,又叮嘱道,“记住,看到刀螳举起前足时千万别动,它们对移动的东西最敏感。”
远处的山巅,春雷正在铅灰色的云层中酝酿翻滚。铜鼓寨的吊脚楼间,寨民们三三两两向中央祭坛聚集。孩童们手持竹篾编织的萤火虫灯笼,在石板路上追逐嬉戏。青铜巨鼓旁,新点燃的篝火噼啪作响,跳动的火舌将鼓面上古老的雷纹映照得仿佛游动起来……
春雷祭落下帷幕,铜鼓寨西侧的山崖上依旧聚集着厚重的铅云。许星遥盘膝坐在悬崖边缘,双手虚按膝头。身下是雾气缭绕的万丈深渊,蒸腾的雾气偶尔被山风撕开,露出狰狞的嶙峋怪石。
天边传来的雷声沉闷而厚重,如同远古巨兽在云层深处发出的低吼,在层峦叠嶂间来回碰撞,连绵不绝。许星遥缓缓睁开双眼,长睫上凝结的细小水珠随之坠落。他指尖轻抚过寒髓剑镜,镜面澄澈如深山秋潭,倒映出他沉静的面容。
“要开始了?”林澈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斜倚在一株半边焦枯半边抽新芽的雷击古木木旁,双戟插在身旁的岩石缝隙中。
许星遥微微颔首,起身时山风掀起他靛蓝色的衣袍,露出腰间悬挂的七枚铜铃,这是完成春雷祭仪式后,蓝乌长老亲手为他系上的。
“九道锻骨雷,一道都不能少。”许星遥的声音平静,“你们不也都这样过来的。”
周若渊立于崖边,碧玉洞箫在修长的指间灵巧地翻转:“蓝乌长老说今晚的雷云最适合淬骨,”他的目光投向远处翻滚的云海,“那团雷云再有一刻钟就会飘到我们头顶。”
瑶溪歌腰间的银铃随着步伐轻轻作响,几点磷粉从铃身洒落。她手中把玩着新捉的刀螳,那通体碧绿的小家伙正乖巧地趴在她指尖:“无需紧张。记得你突破三层时,体内灵力失控,致使四肢肌肉萎缩,整整卧床两个月。”银铃轻轻一晃,“如今面对的不过是几道寻常青雷,纵使不慎失败,也无需像那次一般卧榻了。”
“师姐,你是懂安慰人的。”林澈忍不住笑出声,顺手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祭典上分得的雷米糕,“要不要先垫垫肚子?你刚才在祭典上也没吃什么东西,我觉得饿着肚子挨雷劈会很难受。”
许星遥摇摇头,“这就开始吧。”他深吸一口气,山间带着雷电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周身的毛孔都为之一颤。
天边的云海开始不安地翻涌,第一道雷光在云层深处酝酿。
青白色的电光如天神掷下的长矛,瞬间撕裂厚重的云层,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坠而下。许星遥头顶悬浮的冰剑在雷光触及的瞬间将其折成数十道细小的电弧。这些电弧如灵蛇般游走,劈向许星遥四肢百骸。他身形剧震,关节脆响。
又有两道雷霆接踵而至。许星遥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唇角渗出一丝猩红。他体内灵力如湍急的溪流奔涌,将侵入的雷劲导入骨骼深处。他皮肤的血管清晰可见,如同在全身覆了层赤红的蛛网。
第四道雷落下时,变故突生。一道本该被冰剑分散的雷弧突然诡异地扭曲,直击许星遥后心!千钧一发之际,糖球猛地腾跃而起,额间迸发出凝实的月华。银白的光束与青色雷光在半空相撞,炸开一团刺目的光球。小兽被爆炸的余波掀飞数丈,鳞片焦黑了一片,落地时在岩石上擦出长长的血痕。
“糖球!”许星遥心神一颤,体内灵力险些失控。瑶溪歌足尖轻点,银铃中飞出数道丝线般的莹绿色蛊虫,在空中织成一张柔韧的网,稳稳接住坠落的小兽。她指尖轻点糖球焦黑的伤口,几只莹绿色的疗伤蛊虫立即附着其上,分泌出散发着药香的透明黏液。
“专注!”周若渊的喝声如晨钟暮鼓,在雷声中格外清晰。
第六道雷劈下时,许星遥做出了令所有人意外的举动。他猛然撤去所有防御,主动收敛了护体灵光。这是《周天星力淬体法》中记载的锻体方式,全力吸收一道锻骨雷,对接下来的锻体修行有极大帮助。
粗壮的雷柱毫无阻碍地贯入他的天灵,化作无数细小的电蛇在经脉中游走。他全身骨骼发出炒豆般的爆响,七窍同时溢出血丝,却依然如青松般挺直脊背。雷光在他体内流转,将骨骼中的杂质一点点淬炼出来,透过毛孔排出体外的黑气瞬间被电光焚尽。
第七、第八两道青雷几乎同时劈落,间隔之短令人窒息。许星遥双手虚托,寒髓剑镜应势而起,将劈落的雷光尽数收摄。镜面在雷光冲击下翁鸣不止,边缘甚至出现了细小的裂纹。当雷光再从镜中射出时,已变得如涓涓细流般温和,如春雨般洗刷着他的每一寸骨骼。众人屏息凝视,只见他皮肤下泛起的金玉之色越来越明显,那是玉骨将成的征兆。
最后一道青雷在云层中酝酿良久,当它终于撕开天幕时,声势比前八道加起来还要骇人。雷光未至,许星遥已纵身而起,竟是主动迎向那道足以劈开山岳的雷霆!他的身影在耀眼的雷光中化作一道剪影,衣袍在电光中瞬间气化。
“轰——!”
震耳欲聋的爆响在山谷间回荡,刺目的白光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三息之后,雷光散去,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刺鼻气味。许星遥单膝跪地,浑身焦黑如炭,发梢还冒着青烟。就在众人惊呼出声前,他缓缓抬头,嘴角的血迹在焦黑的脸庞上格外刺目,但那双眼睛却精光湛然,如同暗夜中的星辰。
“咔嚓。”
一声清脆的响动从他体内传出,如同冰层初裂。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九声连响,如金石相击,一声比一声清越。每响一声,他体表的焦黑就脱落一片,露出下面如玉石般温润的新生肌肤。
许星遥身形一晃,如同被抽去全身筋骨般向前栽倒。周若渊和林澈几乎同时抢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手臂。周若渊不动声色地将一股温和的灵力渡入他经脉,助他稳住气息。
瑶溪歌检查完糖球的伤势,将已经睡着的小兽轻轻放在许星遥肩头:“小家伙没事,只是消耗过度。鳞片三天就能长好。”她抬头看了眼许星遥,“倒是你,胆子也太大,竟敢吸收一条完整的青雷之力!不过,这次突破,淬炼很是彻底。”
第94章 天灾
今年的雨季来得格外凶猛,持续了整整两个月仍不见停歇。铜鼓寨在连绵不绝的暴雨中显得十分孤寂,吊脚楼屋檐滴落的水珠串成一道道透明的水帘。平日里清脆悦耳的青铜风铃,如今在雨水的浸染下声音变得沉闷而压抑。
寨子四周的防护阵法在雨水的冲刷下泛起淡青色的雷光。每当有闪电划过天际,阵法光幕就会映照出寨民们凝重的面容。
许星遥站在高台上,栏杆已经被雨水浸透,摸上去冰凉而滑腻。远处原本青翠葱郁的山峦如今大半已被浑浊的洪水吞没,只剩下几处高耸的山峰如同孤岛般倔强地矗立在汪洋之中。暴涨的河水裹挟着大量泥沙奔涌而下,水面上漂浮着断裂的树木、杂草,偶尔还能看见几具妖兽的尸骸在漩涡中翻滚。
“水位又涨了。”蓝乌长老拄着蛇头杖缓步走来,布满老茧的手指指向寨子东南方向,“再这样下去,不出三日,洪水就会漫过第一道防护阵。”
铜鼓寨依山而建,选址时特意避开了低洼地带,本不该如此轻易被洪水威胁。但这次的山洪来得凶猛异常,连日的暴雨让山体土壤完全饱和,泥石流冲垮了上游的数道堤坝,洪水如脱缰野马般倾泻而下。
“祭司怎么说?”许星遥问道。
蓝乌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忧色。他银白的眉毛上挂着水珠,随着摇头的动作滴落在蛇头杖上:“今年的春雷祭后,本该是风调雨顺的年景,可这雨……”老人顿了顿,“祭司昨夜观星,说天象有异,西南方的奎宿暗淡无光,而北落师门却异常明亮,这是百年难见的凶兆。”
正说话间,寨子中央那面青铜巨鼓开始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低沉而急促的嗡鸣声。鼓面上的积水被震得飞溅而起,青白色的电光在鼓面上流窜。
蓝乌长老布满皱纹的面容骤然紧绷,他声音异常清晰:“不好!是妖兽群!”
几乎在同一时刻,寨子四周悬挂的警戒铜铃同时炸响。这些铜铃平时纹丝不动,此刻却如同被无形的手疯狂摇晃,发出的声响穿透雨幕,在群山间回荡。
远处的洪水表面,无数黑影正逆流而上,破开浑浊的水面朝寨子方向急速涌来。那些黑影速度惊人,眨眼间就已逼近寨子外围的防护光幕。借着闪电的亮光,可以清晰看见那是数以百计的妖兽。有体型硕大如舟、背生骨刺的玄铜鳄,有浑身覆盖青灰色鳞片、长着三排锋利獠牙的锯齿怪鱼,还有数条水桶粗细的墨鳞巨蟒,在洪水中如蛟龙般蜿蜒游动。
“所有人戒备!”蓝乌长老的声音如同雷霆,瞬间压过了暴雨的喧嚣。他高举蛇头杖,杖首的宝石迸发出刺目的光芒。
寨民们迅速行动起来。男修士纷纷祭起铜矛战刀,在寨墙边列阵;女修士则带着凡人和孩童有序退往寨子深处的高台。十几名精壮汉子合力催动沉重的青铜闸门,将寨子的主要入口封锁。
老祭司佝偻着身子站在巨鼓旁,布满黄斑的双手摇晃着铜铃,彻底激活了寨子防护阵法的全部威力。
许星遥回到药园时衣袍已被雨水浸透。林澈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情况如何?”林澈紧绷着面容,沉声问道。
“妖兽群,数量不少。”许星遥简短回答,手指轻抚过寒髓剑镜的镜面,映出远处不断逼近的黑影,数量之多令人心惊。
周若渊收起碧玉洞箫:“得守住寨子!”
四人迅速赶往寨子东南角,那里是洪水冲击最猛烈的区域。当他们赶到时,浑浊的洪水已经漫到了寨墙脚下,水面距离防护光幕不足三尺。
“哗啦——”
水面突然炸开,一头足有两丈长的鳄形妖兽破水而出!它背上的骨刺泛着幽蓝寒光。血盆大口中,利齿如匕首般森然排列。妖兽庞大的身躯重重撞在光幕上,冲击力震得整个寨子都微微颤动。
“玄铜鳄!”林澈的双戟在雨幕中划出两道刺目的雷光,“不对,这头比我们之前遇到的更大!”
“冰封!”
许星遥剑指一挥,寒髓剑镜爆射出一股光柱,水面瞬间凝结成坚冰,玄铜鳄的动作也迟缓下来,它粗壮的四肢被冰层暂时禁锢,挣扎时溅起大片冰渣。
“轰!”
周若渊的箫声如实质般轰在玄铜鳄头部。妖兽吃痛,甩动粗壮的尾巴扫向寨墙。那尾巴布满骨刺,挥动时带起呼啸的风声。林澈纵身跃下,双戟带着耀眼的雷光劈向鳄尾。
“当!”
林澈被反震力掀飞数丈,在空中灵巧地翻了个身,稳稳落在寨墙的垛口上。而玄铜鳄的尾巴上也多了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青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将周围的水面染成诡异的颜色。
瑶溪歌的银铃轻晃,无数细小的蛊虫从铃中飞出,如烟雾般笼罩向玄铜鳄。这些蛊虫长着锋利的颚齿,一接触妖兽的伤口,就疯狂地钻入其体内。玄铜鳄发出痛苦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在水中剧烈翻滚,掀起数丈高的浪花。
“小心!”许星遥突然大喊。
浑浊的浪花中,三条稍小一些的玄铜鳄同时跃出水面!
一条直奔许星遥而来,布满尖刺的尾巴扫起大片水花,一条以诡异的角度扑向正在吹奏洞箫的周若渊,最后一条则狡猾地朝着寨墙一处明显薄弱的位置撞去。
许星遥收回寒髓剑镜,在身前凝成一面三尺厚的冰盾。玄铜鳄的利齿狠狠咬在冰盾上,摩擦出的冰屑四溅。糖球从他肩头灵巧跃起,额间一道凝实的月华光柱精准地射入妖兽右眼。玄铜鳄吃痛松口,后退时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雷击木。
周若渊面对袭来的玄铜鳄,箫声肃杀之音化作数泣血的青凰。青凰的爪子在妖兽身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血痕,最深处能看到森森白骨。玄铜鳄痛苦地翻滚着,将附近的水面搅得一片浑浊。
瑶溪歌的蛊虫则分成三股,如三条莹绿色的丝带在空中舞动,缠上数头妖兽。这些蛊虫专门寻找妖兽身上的伤口钻入,被蛊虫侵入的妖兽动作明显变得迟缓,眼中疯狂的红光也开始闪烁不定。
林澈稳住身形后,没有急于加入近身战斗。他双手快速结印,额间鲸落纹路越来越亮,最终化作一头栩栩如生的云鲸腾空而起。云鲸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扑向两条玄铜鳄,缠绕撕咬间电光四射。
战斗持续了约莫一刻钟,四人才将这波妖兽彻底解决。许星遥看着漂浮在水面上的妖兽尸体,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不对劲,”许星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疑惑,他指了指那些妖兽尸体上异常发红的眼睛,“这些玄铜鳄,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
瑶溪歌收回残余的蛊虫,她将银铃贴在耳边,闭目聆听片刻:“蛊虫刚传回新消息,水下有阴影移动,正向我们靠近。”
首先露出水面的是一对弯曲的獠牙,牙身上缠绕着深绿色的水草和灰褐色的藤蔓。接着浮出的是布满青灰色鳞片的头颅,鳞片缝隙间渗出暗红色的黏液。当那庞然大物完全浮出水面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一头形似大象却又长着鱼尾的怪物,体长超过十丈,背部覆盖着厚厚的甲壳,甲壳上布满了紫光。它的眼睛在雨幕中如同两盏血灯,鼻孔喷出的气息带着刺鼻的腥臭味,将周围的雨水都染成了淡黄色。
“是覆甲龙象!”瑶溪歌惊呼出声。
覆甲龙象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浪掀起数丈高的水墙,重重拍打在阵墙上。防护阵法上几处薄弱的地方几乎就要崩解开来,寨墙上的雷蛙族战士被震得东倒西歪,有人甚至从墙头跌落。
“不能让它再撞上阵墙!”许星遥咬牙道,“阵法撑不住第二次冲击!”
林澈双戟在手:“我去引开它!”他说着就要跃下寨墙。
“不行!”周若渊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单独对上这东西,必死无疑!”
瑶溪歌尝试着放出几波蛊虫,但那些莹绿色的小虫刚接近覆甲龙象,就被它体表分泌的黏液腐蚀殆尽。“我的蛊虫对它无效,”她沉声道,“甲壳太厚了,而且体表黏液能克制我的蛊虫。”
覆甲龙象调转方向,粗壮的四肢在水中划动,带起巨大的浪花。它背上的甲壳纹路越来越亮,显然正在蓄力准备发起第二次冲锋。
许星遥突然想到了什么,迅速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盒,盒中是十几颗布满尖刺的蓝色种子,“霜魄蒺藜!这东西的根系能刺穿岩石,或许能困住那家伙!”
“我来!”林澈一把抓过玉盒,不等众人反对,已经纵身跃出寨墙。他在空中一个灵巧的翻身,双戟交叉劈下,两道雷光轰向覆甲龙象的眼睛。妖兽吃痛,暂停了冲锋,抬头怒视空中的林澈。借着这个空档,林澈将玉盒中的种子全部撒向妖兽脚下的水域。
“快回来!”周若渊的喊声被突然炸响的雷声淹没。
覆甲龙象已经反应过来,巨大的鱼尾横扫,带起的水浪如墙般拍向林澈。许星遥紧随林澈而出,三道符箓从袖中飞出,在林澈身前凝成一面厚实的冰盾。冰盾与水浪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碎裂的冰块四处飞溅。
“破!”许星遥一声怒喝,体内灵力注入洪水之中。
水下的霜魄蒺藜种子感应到灵力波动,立刻开始疯狂生长。无数布满倒刺的根系在水底蔓延。根系破水而出,刺向覆甲龙象。
霜魄蒺藜缠住了覆甲龙象的四肢,它奋力挣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粗壮的象腿搅动水流,却让那些根系缠得更紧。水面剧烈翻腾,浪花溅起数丈高,洪水也愈发浑浊。
“有效!”林澈兴奋地喊道,又警惕地注视着水面的动静。
然而还没等众人松口气,覆甲龙象背上的鳞甲突然亮起刺目的紫光。妖兽张开血盆大口,一道粗大的水柱从它咽喉深处喷涌而出,水柱中夹杂着锋利的碎石和骨刺,直奔阵墙而来。
“不好!”许星遥脸色大变,试图冻结那道水柱。但水柱冲击力太强,冰层刚刚形成就被击碎。
周若渊的箫声化作无数铜刀,如暴雨般斩向覆甲龙象的眼睛。大部分铜刀被妖兽厚重的眼皮弹开,但仍有两道精准地切入眼角,带出两股暗红色的血线。
瑶溪的莹绿蛊虫形成一片虫云,试图寻找妖兽甲壳的缝隙。有几只成功落在妖兽背上,开始沿着甲壳纹路爬行探查。
林澈毫不犹豫,将双戟脱手掷出。双戟带着耀眼的雷光划破雨幕,直刺覆甲龙象咽喉。戟刃深深刺入皮肉,雷光在伤口处炸开,电得妖兽脖颈处的鳞片焦黑翻卷。
覆甲龙象被彻底激怒了,它不顾霜魄蒺藜束缚,强行向前冲锋。庞大的身躯再次撞向阵墙,防护阵法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光幕上的裂纹迅速蔓延。
就在此时,寨子中央的青铜巨鼓剧烈震动起来。鼓面上的青白色的电光流窜汇聚,最终在鼓面中央形成一团刺目的雷球。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鼓鸣,雷球化作一道粗大的雷光,直劈覆甲龙象!
“轰!”
雷光精准地命中妖兽背甲,炸开一个巨大的血洞,露出里面森白的骨头。覆甲龙象发出痛苦的哀嚎,挣扎更加剧烈,却让霜魄蒺藜趁机缠绕而上,从伤口处钻入其体内。
许星遥抓住机会,寒髓剑镜全力催动,将覆甲龙象冻在原地。周若渊的箫声化作锁链,缠绕住妖兽脖颈,越收越紧。林澈召回双戟,雷光暴涨数倍,从高空直劈而下,正中妖兽天灵盖。瑶溪歌的蛊虫疯狂涌入伤口,在妖兽体内肆虐啃食。
覆甲龙象的挣扎越来越弱,最终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庞大的身躯缓缓沉入水中,只留下水面上一片扩散的血色和漂浮的碎冰。
第95章 揭竿
距离铜鼓寨千里之外的无垢谷,笼罩在一片诡异的静谧之中。
群山如铁桶般环抱着这片谷地,谷中白雾缭绕,一座恢弘大殿巍然矗立。
殿前广场上静立着数百道身影。这些修士身着统一的黄色长袍,如同雕塑般纹丝不动。
广场正中央,一面黄底赤莲旗无风自动。旗杆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赤红宝珠,珠内似有火焰流动。
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吟唱声,一道人影从光中缓步而出。
那人的周身气息如渊似海,长袍上线绣着赤莲图案,莲心处缀着九颗细小的珍珠。他身姿颇伟,留着短须,眉间一点朱砂鲜艳如血,衬得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更加摄人心魄。
广场上数百修士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声音汇聚成潮,在谷地中回荡:“恭迎教主!恭贺教主破境!”
教主微微颔首,声音温润如玉,却隐含威严:“今日,本教主突破涤妄后期,此乃天佑!”
众人再次躬身,齐声应和:“天意昭昭,无垢永存!”声浪震得广场周围的雾气都为之散开。
教主抬起右手,广场瞬间鸦雀无声。他指尖轻点,一朵赤色莲花的虚影在空中绽放,又缓缓消散……
然而,就在此时——
“滴答。”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清晰,如同冰锥刺破平静的水面。
众人循声望去,目光穿过殿门,落在大殿深处供奉的那尊通体漆黑的无面木雕上。
两行殷红的血泪缓缓渗出,顺着木雕光滑的面部滑落,滴在青铜供桌上。血珠与金属相撞,溅开两朵刺目的血花。
教主的面色骤然变得铁青,他猛地转身,眼睛死死盯着殿内的木雕,瞳孔中倒映着那两行仍在流淌的血泪。
整个广场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连山风都停止了呼啸。数百修士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连最细微的动作都凝固了
“血劫……”教主终究没有掩盖掉声音中的颤抖,他双拳紧握,仰天长呼,“血劫降临了!”
他缓缓转身,动作沉重得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当他面向教众时,眼中的惊骇已经化为决绝。那双眼睛如电般扫过每一个修士的脸,声音在灵力的加持下在广场炸响:
“诸位!圣神示警,血泪垂落!此乃上天明示,血劫已至!”
广场上顿时一片哗然。有人踉跄后退,撞倒了身后的同伴,有人下意识地捂住胸口,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更有甚者直接跪倒在地,双手颤抖着合十祈祷……
教主抬手虚按,让骚动的人群迅速安静下来。他指向南方,指尖凝聚出一缕赤红的光芒:“太始南域,暴雨连绵不绝,山洪肆虐,妖兽横行。可太始道宗龟缩山门,对灾祸视而不见,神鹰族又将灵税再增三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着滔天的怒意与决绝,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众人心头:“此后,本教主号净世明尊!誓必斩神鹰,夺道宗!平血劫,开太平!”
广场上的修士齐声回应,他们整齐划一地左手握刀,右拳抵胸,喉咙因嘶吼而青筋暴起:“神鹰啄我肉,明尊赐我刀!一刀破劫云,万世无垢朝!”
教主右手展开,掌心浮现一枚通体赤红的玉印,玉印旋转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今日起,本尊,代天行罚!”
“神鹰族爪牙,杀!”第一道宣告落下,玉印射出一道赤芒,将空中凝结的一个狰狞的鹰首图案贯穿粉碎。
“太始道宗走狗,杀!”第二道赤芒把太始山形虚影劈成两半,山形崩塌时,隐约传出凄厉的哀嚎声。
“欺压凡民、盘剥散修者,杀!”第三道赤芒散成血雾,在广场上空形成一片薄薄的血云。
广场上,修士齐声怒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杀!杀!杀!”
每一声“杀”字出口,都伴随着右拳重重捶打胸口的闷响。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震得上空那片血云随着声浪不断翻涌,渐渐形成一张模糊的怒容。
教主的目光如炬,声音比先前的雷霆宣告更令人胆寒:
“传令各分舵——太始昏聩,神鹰蔽日!今奉圣神敕令,吾平劫无垢教,斩劫旗起!”
赤桐城上空,风云变幻。两股庞大威压正激烈碰撞,云层被强行撕扯,翻滚扭曲。
两名身着黄袍的修士悬浮于半空之中,周身环绕着赤莲。赤莲绽放,红得夺目,莲蕊之中,似有熔岩在流动,释放出炽热的气息,一波接着一波向四周扩散。
赤桐城主端坐在一辆青铜战车之上,车辕上雕刻着九只鸾鸟。它们微微昂首,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不屈的威严。
左侧的黄袍修士冷哼一声,掌心裂开一道赤光,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赤桐城主席卷而去。赤桐城主神色镇定,双手如同穿花蝴蝶般飞快舞动,在身前竖起九面青玉盾牌。
“轰!”
赤光撞击在青玉盾牌上,巨大的冲击力仅让盾牌微微颤抖,但盾面上却冒起阵阵青烟。赤桐城主双手不断变换手印,一道道青色的灵力注入到盾牌之中,加固着盾牌的防御。
右侧的黄袍修士见同伴陷入僵持,嘴角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他取出一枚铜铃轻轻晃动,铃声如同千万人同时发出的痛苦呻吟,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寒意。
赤桐城主座下战车的鸾鸟雕刻亮起青光,九道气劲闪烁而出,与铃声在半空之中相撞,发出一阵尖锐的呼啸声。
下方的护城大阵在三名涤妄修士的交战中剧烈颤动。阵法师们面色苍白,拼命地维持着阵法的稳定。
突然,一名阵法师大喊道:“不好!血莲阵要成型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天空。只见原本翻涌的血云中,莲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赤桐城主脸色骤变,他猛地一拍战车扶手,车辕上的九只鸾鸟同时脱离战车。它们发出一声声清脆的鸣叫,翅膀一扇盘旋而上,直扑那朵正在成型的血莲。
两名黄袍修士对视一眼,背靠背悬停于空中。随着口诀的念动,他们的身体开始疯狂旋转起来。随着旋转速度的加快,一股强大的气息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
很快,在他们的旋转中心,一道血色旋涡缓缓形成。那血色旋涡犹如一个巨大的血盆大口,不断地吞噬着周围的空气,一柄造型狰狞的血色长矛缓缓从中探出。
赤桐城主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伸手取出一方青铜印玺。这枚印玺刚一出现,整座赤桐城的地脉都为之震动。城中的古井纷纷喷出数丈高的水柱。这些水柱带着磅礴的气势,在空中形成了一张巨大的水网,笼罩住整座城池。
血矛拖着长长的尾焰,如同一道燃烧的流星,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落向城池。青铜印玺则化作山岳大小,带着镇压万物的恐怖气势迎向血矛。
两件法宝相撞,声响犹如天崩地裂。巨大的冲击力将附近的山峦尽数削平,山石飞溅,尘土飞扬。
血云中的红莲在此刻完全绽放,锋如刀刃的莲瓣开合间带起的罡风呼啸而过。莲心处,一道血色光柱喷涌而出,直直轰向护城大阵。光幕剧烈颤抖,瞬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赤桐城主双眼通红,瞳孔中燃烧着无尽的怒火。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青铜印上。原本正在攻击血莲的九只鸾鸟,转而飞回城池上空。它们首尾相接,在空中组成一个巨大的青色光环,试图修补护城大阵的缺口。
两名黄袍修士岂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左侧修士冷哼一声,猛地扯下自己的黄袍。那黄袍在空中迅速变大,化作一尊三丈高的傀儡。傀儡发出一声怒吼,朝着赤桐城主扑去。
右侧修士展开一面赤莲幡旗,无数红光如潮水般涌向城墙。城墙在红光的冲击下开始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倒塌。
赤桐城主左手紧紧控制着青铜印,维持着护城大阵的光环。右手持剑,与那三丈高的傀儡展开激烈战斗。青铜战车在傀儡的攻击下,扶手已经弯曲变形,车辕也出现了几道深深的裂痕。
城池上,鸾鸟组成的光环虽然暂时挡住了血莲的攻击,但每承受一次血莲和罡风的冲击,鸾鸟的身影就黯淡一分。它们的羽毛开始脱落,光芒也变得越来越微弱。城墙上的守军此刻也全然没有闲着,密密麻麻的箭矢从城墙的垛口飞速射出,如蝗虫般朝着空中的敌人倾泻而去……
血莲缓缓下降,每一次莲瓣的开合都释放出的毁灭性灵压,无情地冲击着城墙。城中不少民居开始崩塌,瓦砾四处飞溅,砸落在街道上,扬起一片尘土……
赤桐城主发出一声穿透云霄的长啸,他手中的青铜印猛地炸裂开来,九只鸾鸟发出悲愤的鸣叫。它们身形开始暴涨,化作九只百丈巨鸾。
三只巨鸾如离弦之箭,朝着血莲扑去。它们用巨大的身躯,将血莲的莲茎紧紧缠住,誓死不让血莲继续下降。另外三只巨鸾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直冲向两名黄袍修士。剩下三只巨鸾则迅速飞回城中,盘踞在城中最重要的三处阵眼上方,稳定摇摇欲坠的护城大阵。
这搏命一击确实起到了效果。血莲被鸾鸟紧紧缠住,遏制住了那毁灭性的灵压。两名黄袍修士也被迫收回赤莲幡旗进行防御。少了灵力操控的傀儡,动作也变得迟缓起来。
然而,战局僵持没多久,天空中的血云又开始翻涌起来,第二朵赤莲孕育完成!
黄袍修士的冷笑声从高空传来,充满了不屑与嘲讽:“负隅顽抗!”
赤桐城主此刻满脸疲惫,嘴角挂着血迹。他顾不上擦拭,双手迅速合十,口中咒语不停。整个赤桐城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所有建筑同时亮起青光,汇聚到城池上空。在众目睽睽之下,最终形成了一柄巨大的青铜剑影。
赤桐城主大喝一声:“斩!”
青铜剑影带着万钧之势落下,第一朵血莲奋力抵抗,但在青铜剑影的强大力量面前,还是被一分为二。莲瓣纷纷凋零,在空中飘散。
两名黄袍修士终于露出了凝重之色。他们迅速收拢莲瓣,在自身周围形成厚厚的茧。青铜剑影毫不留情地斩破茧壳,自身却也慢慢消散。
趁此机会,赤桐城主全身灵力如火山喷发般爆发而出,驾驭着战车直冲云霄。赤桐城主身姿挺拔,宛如一座巍峨的山峰,他双手紧紧握住战车的缰绳,目光坚定地盯着空中的第二朵血莲。
一道强大的灵力波从他掌心射出,直直地刺向血莲。血莲微微颤动,仿佛感受到了威胁,它的莲瓣迅速合拢,然后又猛地张开,将赤桐城主的灵力波反弹回去。
赤桐城主咬紧牙关,继续催动灵力。战车带着他时而俯冲,时而翻转,躲避着血莲攻击的同时,不断发出反击。
随着时间的推移,赤桐城主的灵力不断消耗,但他依然没有放弃。他的最后一击如同坠落的陨石,狠狠地撞击在血莲上。血莲剧烈地颤抖起来,莲瓣开始出现一些裂痕,仿佛即将崩溃。
就在赤桐城主以为即将成功之时,血莲最外层的八片莲瓣自行炸裂,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的战车彻底摧毁,赤桐城主喷出一口鲜血,重重地摔在地上。
随着赤桐城主的倒下,护城大阵也摇摇欲坠起来。阵幕上的裂痕不断加深,终于,随着一声巨响,护城大阵的光幕彻底破碎。
“杀——!”
震天动地的怒吼响彻赤桐城的上空。无垢教修士如同汹涌澎湃的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涌入城中。他们身上的黄袍在血色天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对于太始道宗的弟子,他们见一个杀一个,即便投降,也毫不留情!
方才与赤桐城主大战的那两名黄袍修士,俯视着下方的混乱场景,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其中一人袖袍一挥,城主的头颅重重地砸落在地上。
“悬首城门!”
“让众人看看,与神鹰为伍的下场!”
第96章 北上
赤桐城,净世明尊踱步登上高台。他身着一袭明黄长袍,眉间一点朱砂。在他身后,五位涤妄修士静静地肃然而立,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强大威压,如同渊薮一般,深沉而厚重。
台下,无数凡人和散修战战兢兢地聚集在一起,眼中充满了恐惧与迷茫。
“南域众生苦神鹰久矣,本尊携教众代天行罚,天下相应!”
净世明尊的声音温润如玉,让台下的众人不由自主地静了下来。“圣神敕封本尊为净世明王,又封青木、赤焰、白虹、玄甲、黄泉五大护法。今日起,赤桐城灵税减半,凡入我教者,免赋三年。”
“明王万岁!明王万岁!”台下的教众们开始山呼不止。他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同汹涌的波涛,一浪高过一浪。
山呼声平息,一名衣衫褴褛的老者,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犹豫与期盼。他壮着胆子,颤颤巍巍地举起手,问道:“明王大人,老朽一介凡人,也能得教门庇护吗?”
青木护法上前一步,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他掌心托着一枚青翠欲滴的丹药,那丹药散发着淡淡的光芒,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生机。“《净世经》有云:‘众生平等,皆可超脱’。此乃养心丹,可治凡人百病。凡诚心入教者,皆可得赐。”
青木护法把丹药交给老者后,再次上前道:“我教秉天意平劫,自即日起,教众当不欺凡民??、不夺散修、不叛同教、??不违上令、 不渎净世??、不惧妖鹰、??不纵私欲、??不慢修行??、不吝传法??、??不忘血劫??!”
无垢教兴兵的消息传到铜鼓寨时,是个难得的晴天。许星遥站在药园中央,手中捏着刚刚收到的传讯玉简,眉宇间尽是凝重。
“无垢教这是要彻底与道宗开战!”林澈抓起水瓢猛灌了几口,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他们现在有五大护法坐镇,那位明王更是涤妄后期修为。”
瑶溪歌轻轻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地说道:“如今无垢教势头正盛,已经席卷南域七城十八寨。我刚收到消息,他们以净世为名,四处招揽散修、小部落和小家族,许以灵药、功法,甚至承诺将来赐予他们一方净土。天枢教,也在其主事长老的率领下,率三百余修士归附。”
周若渊站在一旁,声音中带着担忧,缓缓说道:“最麻烦的还不是这些,而是那十条教令。他们提出不欺凡民、不夺散修……这套说辞冠冕堂皇,太容易蛊惑人心。”
许星遥沉默地听着同伴们的言语,目光落在药园角落的霜魄蒺藜上。他刚要说些什么,寨子中的警铃大起。
四人迅速向寨墙奔去。寨中的修士已经行动起来,蓝乌长老站在了望台上,银白的发辫在风中飞扬,手中的蛇头杖指向远方。
许星遥第一个跃上寨墙,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片黄色的浪潮正缓缓逼近。数以千计的黄袍修士队列整齐,如同一片移动的沙漠,所过之处尘土飞扬。
铜鼓寨的战士们已经严阵以待。蓝乌长老的蛇头杖重重顿地:“准备迎敌!”
林澈双戟一振,就要上前准备厮杀,却被许星遥一把拉住:“等等!”
“怎么了?”林澈皱眉,转过头看向许星遥,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解。
许星遥压低声音:“从传来的消息看,无垢教极度针对道宗弟子,我们四人身份敏感,恐怕会给寨子带来麻烦。”他看了眼三人,“更何况我们还在绿柳坡分舵救走了两只小孔雀。他们当初可是下了追杀令的。”
瑶溪歌的银铃轻颤:“许师弟说得对。若是被认出,无垢教绝不会善罢甘休。眼前大军里难保没有认识我们的人,到时候,寨子也会因为我们受到牵连。”
“那怎么办?”林澈眼神中透出焦急。
许星遥望向远处越来越近的黄袍大军,沉声道:“离开。我们离开铜鼓寨。只有这样,才能避免寨子陷入更大的危机。”
“去和蓝乌长老辞行吧。”周若渊声音中带着无奈。
蓝乌长老见四人走近,似乎早有预料,他微微叹了口气:“要走了?”
许星遥躬身行礼,神色恭敬地说道:“长老,我们……”
“不必多说。”蓝乌摆摆手,目光平和地看着四人,“蓝蛙族虽属太始道宗下辖,但关系算不上亲厚,无垢教不会为难我们。你们是担心,若是你们在此,反倒会给寨子招祸。”
许星遥沉默片刻,还是开口道:“长老,无垢教虽然有许多诡异之处,但观其目前行事,尚无过分之举。若为保全寨子……”
“我明白你的意思。”蓝乌长老顿了顿,“寨子的事,祭司自有定夺。你们……保重。”
四人郑重行礼,转身走向寨子后山的小路。
“我们往哪里走?”林澈低声问,双戟已经收在背后,但手指仍不时轻触戟柄。
许星遥手指一抬,指向北方连绵的群山:“往北。先离开南域,再作打算。”他的目光扫过三位同伴, “这一路不会太平,大家做好准备。”
三日后,青蟒山脉深处。
林澈拿出一枚地图玉简,指尖在虚空中轻点三下,“前面有处山涧。”
许星遥凝看着地图上标记,微微颔首:“过了这道山涧,再往西北方向行进约百里就是铁松岭。那里常年有散修聚集,消息最为灵通。”
山涧幽邃如刀劈斧削,几株虬劲的老松从石缝中斜刺而出,针叶在风中簌簌作响。涧底白浪翻滚,湍急的水流撞击在突出的礁石上,激起丈许高的水花,轰鸣声在山谷间回荡不绝。
忽然,一直安静蜷缩在许星遥肩头的糖球猛地昂起头颅,银白色的鳞片片片竖起,喉间发出低沉的嘶声,尾巴紧紧缠住了许星遥的一缕发丝。
“有情况。”许星遥右手平举示意众人停下。
周若渊手腕轻转,碧玉洞箫悄无声息地滑入掌心。他侧耳倾听片刻,沉声道:“水声里混着别的东西,像是某种咒文吟诵。”
瑶溪歌皓腕轻抬,银铃发出细碎的颤音。几只萤绿色的蛊虫从铃铛镂空处振翅飞出,随即贴着潮湿的岩壁悄然而下。片刻后,蛊虫传回的景象在四人识海中清晰浮现——
涧底一处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浅滩上,六名修士正围着一头体型硕大的青鳞水牛。那妖兽浑身是伤,牛角断了一截,青灰色的鳞片脱落大半,正痛苦地喘息着。
三名黑袍修士袖口都绣着阴森的黑石碑纹样,为首者手持一个漆黑如墨的葫芦,葫芦口正对着水牛眉心,不断抽取着缕缕青色光丝。另外三名身着铁红色劲装的修士胸前别着骨塔徽记,其中一人正用锯齿短刀在水牛脊背上刻划着符文,每落一刀,水牛便剧烈抽搐一下,发出沉闷的哀鸣。
“是隐雾宗和铁骨楼的人。”林澈眯起眼睛,瞳孔中有细小的雷光游走,“他们在抽取妖兽精魄。”
瑶溪歌指尖已经扣住了银铃边缘:“救吗?”
许星遥唇角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救!”
“摄魂术还差最后一步,都给我盯紧了!”为首的隐雾宗修士厉声喝道,他黑袍鼓荡,双手印诀不停。水牛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哀嚎,眉心处的青光已被抽离大半。
哀嚎声未停,山涧上空响起清越悠长的箫音,一道碧青色的音刃划破长空,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直取漆黑葫芦。
“当——”
葫芦剧烈震颤,原本稳定的青色光丝顿时紊乱四散。水牛趁机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铁骨楼修士一脚踏住脖颈。
“什么人?!”隐雾宗修士猛地抬头。
回应他的是一道撕裂天穹的紫色雷光。林澈整个人如同雷神临凡,重重落在浅滩中央。雷光在他身周炸开,地面在轰鸣声中迅速龟裂。两名铁骨楼修士猝不及防,被狂暴的气浪掀得连连后退。
“太始道宗的人?”隐雾宗修士袖袍一抖,三道漆黑如墨的雾锁激射而出,伴随着凄厉的尖啸,直取林澈咽喉要害。
眼看雾锁及体,林澈身前突然凝结出一面晶莹剔透的冰盾。“叮叮叮”三声脆响,雾锁撞在冰盾上碎屑四溅。
许星遥手持冰剑从林澈身侧闪出。剑锋转向后方,一名正欲偷袭的铁骨楼修士急忙后仰,剑尖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的寒气在他脸上结出一层薄霜。
“道宗杂碎,坏我好事!”为首的隐雾宗修士双掌猛地拍向地面。无数黑雾如喷泉般从岩缝中喷涌而出,在半空中扭曲变形,化作数十只狰狞的鬼手,铺天盖地地向四人抓来。
瑶溪歌手腕轻旋,银铃瞬间延展成一条丈余长的青色软鞭。鞭身在空中划出连绵不绝的光影,所过之处鬼手的动作顿时变得迟缓僵硬,仿佛陷入无形的泥潭。她左手掐诀,血红色的蛊虫飞入黑雾,鬼手立刻如遭火焚,冒出腥臭的黑烟。
周若渊的箫声再变,在空中凝结成无数细如牛毛的青针,暴雨般射向敌人。两名铁骨楼修士仓促间祭出骨盾,盾面上浮现出扭曲的骷髅纹路。青针撞击在骨盾上,大部分被弹开,但仍有十余枚穿透防御。一名修士闷哼一声,右肩被青针贯穿。
“找死!”受伤的铁骨楼修士怒吼一声,猛地撕开上衣。只见他双臂肌肉膨胀,转眼间就粗壮了数倍。他双目赤红,如同一头发狂的蛮牛般冲向周若渊。
“体修?我来!”
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战意,将冰剑收回腰间。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浮现出点点星光,这些星光如百川归海般向他的右拳汇聚。当铁骨楼体修冲到面前时,许星遥沉腰立马,一记直拳轰出。
“砰!”
两拳相撞的气浪将周围的水雾都震散一空。铁骨楼体修面露惊色,他这一拳足以轰碎千斤巨石,却未能撼动许星遥分毫。
另一边,林澈正与两名隐雾宗修士周旋。其中一人双手掐诀,黑雾在他周身翻涌,时而化作长矛,时而变作锁链,攻势刁钻狠辣。另一人则不断从袖中甩出暗绿色的腐骨钉,那些钉子落地即炸,腾起阵阵刺鼻的绿烟。
林澈身法灵动,在密集的攻击中穿梭自如。他冷笑一声,将双戟抛向空中。
“雷狱,起!”
随着他一声低喝,以双戟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地面亮起紫色雷光,转眼间就构成一座雷电牢笼,将两名隐雾宗修士困在其中。雷光如鞭,不断抽打在他们的护体灵光上,两名修士惨叫连连。
最后一名铁骨楼修士见同伴尽数被制,忽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手中的血色符箓上。符箓瞬间燃烧殆尽,他的双腿泛起血光向山涧出口逃去。
瑶溪歌冷眼旁观,右手轻抬,一只仅有指甲盖大小的金色蛊虫从她掌心飞出,速度快得几乎化作一道金线,眨眼间就钻入逃窜修士的耳孔。
铁骨楼修士身形猛地一顿,双手抱头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疯狂抓挠自己的面部,七窍中逐渐渗出金色火焰,短短几息之间,一个大活人就化作了一具焦炭。
山涧中重归寂静,许星遥快步走到那头青鳞水牛身旁。这头妖兽此刻已奄奄一息,断角处渗出淡青色的血液。被强行抽魂的痛楚让它硕大的身躯不住颤抖,湿润的牛眼中倒映着深重的恐惧与绝望。
“别怕。”许星遥单膝跪地,掌心泛起柔和的白光,渐渐渗入妖兽体内。水牛沉重的呼吸逐渐平稳,眼中的惊恐也如潮水般慢慢褪去。
周若渊检查着六名修士的遗物。他从一名隐雾宗修士的怀中找出一块泛着幽光的玉简,“他们在为某个大阵收集妖兽魂魄。”
“看来隐雾宗也没闲着。”林澈将双戟背在身后,“趁乱搞事。”
瑶溪歌的蛊虫群正在战场上游走,打斗的痕迹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她鼻翼微动:“水流中有新鲜的血腥味,”纤细的手指指向涧水上游,“前面应该还有他们布置的陷阱。”
许星遥收回治疗的法术:“去看看吧,能救多少是多少。”
四人沿涧水上行,身后,那头青鳞水牛挣扎着站起身,朝他们离去的方向低吼一声,缓缓潜入水中消失不见。
第97章 墓穴
四人沿着山涧逆流而上,湍急的水流在嶙峋的怪石间奔涌,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他们又陆续清理了好几处精心布置的捕妖陷阱,每一处都残留着隐雾宗和铁骨楼特有的灵力气息。
在一株需要三人合抱的千年古松顶端,铁骨楼修士用三十六根淬了腐骨毒的灵丝布下了千丝引魂阵。那些近乎透明的灵丝纵横交错,将整个树冠笼罩。
阵法中央困着两只青羽雀,它们的尾巴膀被一双银钩穿透,每挣扎一下都会引动阵法。青羽雀的鸣叫声已经嘶哑,羽毛凌乱不堪。
瑶溪歌手腕轻抖,十余只银白色的螳螂蛊虫从她袖中飞出。蛊虫落在灵丝的节点处,锋利的前肢轻轻一剪,那些坚韧异常的灵丝便应声而断。随着阵法瓦解,两只青羽雀终于挣脱束缚,它们先是惊慌地扑棱了几下翅膀,随后在低空盘旋三圈,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叫。其中一只特意飞低,用喙轻轻碰了碰瑶溪歌的发簪,这才振翅飞向远方的天际。
“这些陷阱布置得过于密集了。”周若渊蹲在一处新发现的陷阱旁,手指轻触地面残留的阵纹。“从手法来看,至少有三个阵师参与布置。”他直起身,“能让隐雾宗和铁骨楼如此大动干戈地联手,恐怕所图非小。”
林澈用靴尖踢开一块刻着诡异符文的青黑色石头,石头下露出半截尚未燃尽的引魂香。“他们收集这么多妖兽魂魄,到底想干什么?”他皱眉看着香头上那点猩红的火星,“寻常邪修最多取个三五头妖兽精魄炼器,这都第七处陷阱了。”
许星遥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凝视着山涧源头方向。那里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道飞瀑如白练垂挂。“继续往前看看。既然遇到了,总要弄个明白。”
山涧尽头陡然收窄,两侧是近乎垂直的灰白色崖壁。百丈高的瀑布如银河倾泻,轰鸣声震耳欲聋。湍急的水流在崖底冲击出一个直径约二十丈的深潭,潭水墨绿,表面漂浮着几片枯黄的落叶,随着漩涡缓缓打转。潮湿的水雾在潭面上方形成一层薄纱,使得四周景物都显得朦胧不清。
瑶溪歌闭目凝神,一缕灵识如丝线般探入潭水。片刻后,她睁开双眼,银铃轻轻颤动:“水下三丈处有异常的灵力波动,时强时弱,像是有阵法在运转。”
许星遥闻言,从储物袋中取出寒髓剑镜。他将镜面朝下,轻轻一抛,寒镜便无声地没入水中。镜身在水中缓缓旋转,散发出淡淡的蓝光。许星遥双目微闭,通过镜面传回的影像仔细探查——
“水下有一处洞穴入口,”约莫半盏茶时间后,他收回剑镜,“被一道阵法遮掩着,不过阵法残缺,已经出现了三处破绽。”
林澈活动了下手腕,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要下去看看吗?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
周若渊将碧玉洞箫横在身前,谨慎道:“下去可以,但要格外小心。残缺的阵法往往比完整的更危险,谁也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彻底崩溃。”
四人先后跃入潭中。潭水冰冷刺骨,即使有灵力护体,依然能感受到那股透入骨髓的寒意,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皮肤上游走。下潜约三丈后,水压明显增大,光线也变得越发昏暗。借着护体灵光,他们终于看清了潭底那个巨大的圆形石板。
近距离观察,一块直径约两丈的石板上刻满了繁复的符文。中央是一个完整的八卦图案,周围分布着八种栩栩如生的妖兽浮雕。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居于四正位,还有狰、獬豸、夔牛、毕方填补四隅。此时,代表青龙、白虎和毕方的三块浮雕已经碎裂,导致整个阵法出现了明显的灵力漏洞。
许星遥游近石板,指尖轻触那些破损的浮雕边缘。他的传音在三人耳边响起:“之前有人来过,不是阵法自行溃散。”他指向八卦图案的乾位,那里缺失了约莫巴掌大的一块,“看这痕迹,阵法是被强力破开的,手法相当粗暴。”
瑶溪歌的银铃在水中发出沉闷的震动,她传音回应:“既然已经有人捷足先登,我们也不必顾忌太多。这残阵本就摇摇欲坠,想要进去,只能继续破开剩余的防御了。”
四人立即展开行动。周若渊的碧玉洞箫在水中划出一道道青色轨迹。他仔细辨认着每一道阵纹的走向,不时指出关键的灵力节点:“坎位第三纹、离位第七纹,这两处是现在最脆弱的连接点。”
许星遥闻言,立即催动寒髓剑镜。镜面射出数道幽蓝光束,落在周若渊指出的节点上。那些禁制符文刚一接触蓝光,立刻被冻结成冰晶状。
瑶溪歌放出了数十只形如蜈蚣的赤红蛊虫。这些蛊虫排着整齐的队伍,沿着已经松动的阵纹爬行。它们锋利的颚齿啃噬着古老的符文,每咬下一口,就有一道阵纹黯淡下去。
林澈手持双戟,在周若渊的指引下,对准几处核心符文狠狠刺下。那些深深刻入石板的符文在雷戟的轰击下,如同脆弱的琉璃般碎裂开来。
随着最后一道核心符文被破坏,整块石板突然剧烈震动。中央的八卦图案开始旋转,每转一圈就下沉一寸。当图案完全沉入石板后,露出一个约丈许宽的漆黑洞口,一股刺骨的阴寒气息从洞中喷涌而出。
“跟紧我。”许星遥收起剑镜,率先游入洞口。通道内壁长满了墨绿色的水藻,触手滑腻冰冷。四人排成一列,在狭窄的通道中缓慢前行。
游了约莫十丈后,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四人先后浮出水面,来到一个半浸在水中的天然洞穴。
他们的正前方矗立着一扇三丈高的青铜大门,门面上密布着各种妖兽浮雕,但经年累月的铜锈已经让大部分图案变得模糊难辨。大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等人高的石像,左边是位全身披甲的持剑武士,石剑斜指地面。右边则是位宽袍大袖的抚琴文士,石制琴弦根根分明。
四人正要上前,瑶溪歌腰间的银铃毫无征兆地剧烈颤动:“小心!石像内有活物!”
她的警示刚刚落下,持剑武士的石像突然动了。那柄看似笨重的石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横扫而来,许星遥仓促间拔剑相迎,两剑相撞的瞬间爆发出耀眼的火花。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连退三步,双手虎口阵阵发麻。
与此同时,抚琴文士的石像十指轻动,石制琴弦竟发出铮鸣。无形的音刃撕裂空气,直取周若渊咽喉。周若渊的碧玉洞箫迸发出一串急促的音符,两股音波在半空相撞,爆发出尖啸。
林澈双戟如同蛟龙出海,直奔持剑武士而去。然而雷光击中胸甲的刹那,石像身上竟然泛起一道黑红色的煞气漩涡,将雷光尽数吞噬。武士石像的剑锋也煞气大盛,反手就是一记斜劈。林澈急忙架戟格挡,石剑上传来的巨力让他双臂发麻,不得不借势后跃,险之又险地避过紧随其后的横扫。
许星遥眼中精光一闪,突然高喊:“灵力无用,瑶师姐,用无灵蛊!”
瑶溪歌银铃轻摇,数十只金属光泽的甲虫振翅飞出。这些甲虫外表朴实无华,体内没有丝毫灵力波动,全靠锋利如刀的口器和堪比精钢的甲壳。它们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分成数队扑向持剑武士的关节部位,疯狂啃噬。
许星遥抓住机会,右拳后拉,全身肌肉绷紧如弓。没有灵力加持,这一拳纯粹依靠平日锻体修出的肉身力量。拳头击中石像膝关节,持剑武士身形一晃,单膝跪地。
瑶溪歌的金属甲虫趁机钻入石像体内,疯狂啃噬内部的机关。随着一连串断裂的脆响,持剑武士剧烈颤抖几下,最终轰然倒地,碎成数块。那些黑红煞气如同无根之火,在碎石间跳动几下后便消散无踪。
另一边,周若渊眼见音波对抗难以取胜,突然改变策略。他将碧玉洞箫在指间快速旋转三圈,随后抵在唇边,竟吹奏起一首毫无章法的杂曲。
箫声时而高亢如鸡鸣,时而低沉似蛙叫,完全打乱了抚琴文士的节奏。那石像五指拨弦的动作明显滞涩起来,发出的音刃也变得杂乱无章。
林澈抓住机会,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他刻意收敛了戟上雷光,纯粹以戟法近身缠斗。双戟在他手中像是化作两道银龙,时而如灵蛇吐信直取手腕,时而似猛虎扑食横扫膝弯。
“铛!”一记斜挑击中琴弦,三根石弦应声而断。文士石像的动作顿时迟缓下来,仿佛失去了力量来源。林澈乘胜追击,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直接将石像的右腕击碎。石制古琴坠落在地,摔成数截。
失去武器的文士石像僵立原地,表面的石皮寸寸龟裂,最终“轰”的一声炸裂开来,碎石飞溅。一块刻着符文的青黑色核心滚落在地,被周若渊一脚踏碎。
随着两尊守护石像被毁,那扇青铜大门缓缓开启。门缝中涌出一股带着霉味的阴风,露出后面向下延伸的石阶。
许星遥打头阵,四人小心翼翼地踏上石阶。越往下走,温度越低,呼出的白雾在面前凝结又消散。
经过约莫百级湿滑的石阶后,一个方圆二十余丈的八角形墓室豁然呈现。角落里各立着一盏青铜长明灯,灯盏造型怪异,形似张口的兽首,幽绿色的火苗静静燃烧。
墓室正中央摆放着一具丈余长的青铜棺椁,棺身通体铸满各种妖兽浮雕,有展翅欲飞的凶禽,也有盘踞吐信的恶蟒,每一只都栩栩如生。棺椁周围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六具姿态扭曲的尸体。出乎四人意料的是,这些死者并非隐雾宗和铁骨楼的修士。
许星遥凝神上前,在距离最近的一具尸体前蹲下。死者身着粗布猎装,腰间别着几个空荡荡的兽皮袋。许星遥轻轻翻动尸体,“是猎妖人。”
瑶溪歌蹲在另一侧,指尖轻点死者胸口凹陷处:“颈骨断裂,胸骨粉碎,像是被什么重物当头拍击。”她拉起死者僵直的手掌,仔细检查指甲缝,“这里残留着青铜锈迹,他死前应该接触过那尊棺椁。”
许星遥又检查了其他几具尸体,发现都是同样的装束和死状。地上散落着几把折断的猎刀法器和几张已经失效的符箓,显然这些猎妖人死前曾奋力抵抗过。
周若渊忽然闻到一丝淡淡的腥气,脸色骤变:“闭气!有古怪!”只见一缕缕黑雾正从棺盖下的缝隙中缓缓渗出。黑雾沉沉,顺着棺身下坠,如同流水般沿着地面向四周蔓延。
就在此时,青铜棺椁剧烈震动起来,重达千斤的棺盖被一股巨力掀开半尺,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从缝隙中伸出。那只手五指如钩,骨节突出,血管青黑。手背上的符文形似展翅的乌鸦,却长着三只眼睛。
林澈反应最为迅捷,双戟射出一道刺目的雷光,轰在那只苍白的手背上。然而那只手非但没有松开棺椁,反而抓得更紧。
“轰隆”一声巨响,青铜棺盖被整个掀飞,翻转数圈后重重砸在墓室角落,将一盏长明灯砸得粉碎。
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子缓缓坐起。他身着一件残破的玄色长袍,衣料上绣着的暗纹已经褪色。他胸口处插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青铜短剑,剑身已经完全没入胸膛,只余剑柄露在外面。更诡异的是,他的天灵盖上钉着七根银钉,银钉深深没入头骨,只露出一点银色的钉尾。
男子突然睁开双眼,可其中却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惨白,如同蒙着层厚厚的云翳。他的脖颈发出机械般的声响,缓缓转动,最终看向四人所在的方向。他干裂的嘴唇慢慢扯动,露出森白的牙齿。
“三百年了……”
第98章 玄鸦
许星遥右手紧握寒髓剑镜,左手并指立于胸前,盯着棺中的诡异男子:“阁下究竟是什么人?”
男子干裂的嘴唇缓缓蠕动:“玄鸦观,江雪枫。”他的声音嘶哑低沉,“三百年了,我被太始道宗那些伪君子封印在此,整整三百年了……”话语中满是无尽的哀怨与不甘。
许星遥眉头微蹙,江雪枫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如同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丝涟漪。
林澈仍然保持着进攻态势,双手紧紧握住双戟,一脸冷漠地说道:“玄鸦观?”他语气中满是不屑与怀疑,“太始道宗下辖的宗门部落里,可没这号势力!”
江雪枫闻言,惨白的脸上浮现出扭曲的表情,似哭似笑:“才三百年,竟已无人知道玄鸦观了么?”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墓室顶部,“当年我观门下弟子三千,在太始道宗治下,也是威名赫赫。如今却连个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他忽然将那只苍白如骨的手伸向四人,于其中他带着恳求:“四位小友,可否,救我一救?”
周若渊碧玉洞箫横在身前,一脸严肃地冷声质问:“玄鸦观究竟是哪门哪派?阁下为何会被封印在此?太始道宗又为何要对付你们?”
江雪枫缓缓从棺中站起身,他天灵盖上的七根银钉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玄鸦观,曾经是太始道宗辖下的第一御兽宗宗门。”他的声音渐渐流畅,“门中弟子皆以灵鸦为伴,尤擅培育三瞳玄鸦。此鸦通灵,可窥阴阳……”
他抬起枯瘦的手掌,露出手背上的三眼乌鸦,神色中透露出一丝自豪与惋惜:”三百年前,我观完善了一道功法,名为《玄鸦通灵诀》。此功可令修士与灵鸦魂魄相融……”他惨白的眼珠微微转动,“太始道宗得知此事,派人前来索取功法。遭到拒绝后,道宗便污蔑我们以活人饲鸦,是邪门歪道……”
林澈突然打断道:“荒谬!太始道宗怎会为了一部功法就灭人宗门?”
江雪枫低笑起来:“年轻人,你以为太始道宗如今的广袤地域,万千功法,都是从何而来?不只我们玄鸦观。在我们之前,还有北境的寒霜谷,东荒的蛮牛部落……这些宗门部落,你们可又曾听说过?”
瑶溪歌银铃轻摇,锐利的目光如刀般刺向江雪枫:“若玄鸦观真如你所言被灭门,为何独独你还存留于世?”
江雪枫微微抬起头,那枯瘦如柴的手臂继续吃力地往上抬起。每一丝细微的动作,都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手臂的肌肉微微颤抖着。他的指尖轻轻触碰自己天灵盖上那七根泛着寒光的银钉:“女娃娃,你觉得我现在这副模样,还能算是活着么?”他声音中透着说不尽的苍凉,“当年太始道宗仗着人多势众,大举进攻玄鸦观。他们如蝗虫般涌入山门,所到之处,一片狼藉。我拼死抵抗,最终被一剑穿心。”
他胸口插着的青铜短剑随着他的话语微微震颤:“临死前,我以秘法将一缕残魂强行封入尸身,躲过了道宗的搜查。”说到这里,他忽然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可笑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竟连我的尸体都不放过,把我封印在此地……”
瑶溪歌继续追问:“既然太始道宗将你封印于此,为何三百年来无人看守?以道宗行事风格,不该如此大意。”
江雪枫的头颅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微微倾斜,干枯的长发垂落肩头:“他们,不需要看守。”他把手臂落在胸口,尖锐的指甲轻轻敲击胸口的青铜短剑,“此剑名为镇魂剑,乃太始道宗的秘传禁器。”他又指向天灵盖上的银钉,“这七根是锁魄钉,二者一旦钉入,肉身永受禁锢,魂魄不得逃脱。”
他轻咳两声:“再加上道宗布下的阵法,寻常修士莫说寻找,就是站在洞口都察觉不到异常。”
林澈的目光缓缓扫过地上几具姿态扭曲的猎妖人尸体,最后定格在江雪枫那张惨白的脸上:“无法寻找?那这些猎妖人又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何会死在这里?”
江雪枫沉默良久,腐朽的喉结上下滚动,终于开口:“老夫也不知他们如何到了此地,上个月的月圆之夜,他们几人闯入墓室。”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我感知到活人气息,便以残存的神念向他们求救。可他们见我这般模样,以为是什么鬼物,二话不说就……”他忽然停住,眼珠转向地上的一具尸体,“那人最先动手,用猎妖叉刺向棺椁。我被迫反击,才杀了他们。”他的声音中竟带着几分懊悔,“我本不想伤人,只是出手失了分寸……”
林澈喝道:“空口无凭!谁知道你是不是在编故事?”
江雪枫闻言,缓缓抬起双臂,宽大的袖袍滑落,露出布满青黑色血管的手臂:“你们若不信,大可检查他们的死因。我若是邪祟,早该吸干他们的精血,吞了他们的魂魄,又怎会留他们全尸至今?”
许星遥与瑶溪歌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方才仔细检查过那些尸体,确实没有精血被吸食的痕迹,也没有任何邪术侵蚀的征兆,纯粹是筋骨碎裂而亡。
林澈仍不肯放松警惕,戟尖直指江雪枫:“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演戏?说不定就等我们放松戒备,你好趁机出手,将我们一网打尽。”
江雪枫发出一声凄凉的苦笑:“上次出手我已经消耗了大半残魂之力,如今的我,连灵力都无释放。若有能力骗过诸位,又何必在此苦苦哀求?”他缓缓摇头,“整整三百年的封印,把我折磨得只剩这副苟延残喘的模样,我只想活下去,哪有心思耍那些阴谋诡计?”
许星遥上前一步:“最后一个问题。”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你和太始道宗墨雪峰主江雪寒,是什么关系?”
周若渊、林澈和瑶溪歌闻言皆是一怔,不明白许星遥为何突然提起这位远在西北的峰主。
然而,许星遥的视线却死死锁定在江雪枫腰间。那里挂着一块青白色的玉玦,玉质普通,表面已经泛黄,雕刻的纹路也磨损得几乎看不清,显然是个毫无灵气的凡物。可偏偏这块玉玦,许星遥曾亲眼见过江雪寒的腰间挂着一块一模一样的。
江雪枫浑身剧烈一震,那张惨白的脸骤然扭曲:“你,你们是太始道宗弟子?!”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恨意,“你们隶属于哪一峰?!说!”
许星遥没有回答,而是取出一枚青玉令牌。他指尖轻点,灵力注入,令牌上“墨雪湖许星遥”六个字顿时绽放出清冷的光华。
当“墨雪”二字的光芒映照在江雪枫脸上时,他那双无瞳的眼睛竟微微颤动,隐隐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光:“江雪寒,”他的声音变得极为复杂,“是我兄长。”
“什么?!”林澈失声惊呼,双戟上的雷光都不稳地闪烁起来。
江雪枫的指尖轻轻触碰腰间的玉玦:“我与兄长,出身于南域边境的一个小山村。”他的声音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他痴迷剑道,自小就展现出非凡的天赋。十二岁那年,他拜入太始道宗,从此踏上了修仙之路。而我偏爱御兽之术,机缘巧合下入了玄鸦观,希望能凭借自己的努力,在御兽一途有所建树。”他低头看向玉玦:“这玉,是我母亲在我二人离家前给的。”
周若渊眉头紧锁:“既然江峰主是你血亲兄长,当年玄鸦观遭难时,为何不向他求救?以墨雪峰主在道宗的地位,若他出面斡旋,未必不能救下你。”
江雪枫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干裂的唇瓣因为这个动作渗出几丝黑血:“求救?”他缓缓摇头,“道宗突袭那日,整座玄鸦山都被空间禁制封锁,所有传讯玉符尽数失效。”他顿了顿,“况且,即便我侥幸能传出消息,又能如何?”
他的声音如同枯叶在寒风中坠落:“兄长若来救我,便是叛宗;若不救,便是背弃血亲。无论哪种结果,玄鸦观的道统都保不住……”他发出一声凄凉的轻笑,“我怎能让他陷入如此两难的境地?”
林澈发出一声冷笑:“说得倒是冠冕堂皇!谁知道你是不是在编故事?”
许星遥却始终凝视着那七根深深没入头骨的银钉,他的思绪飘远,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如今被困在雪顶灵湖的江峰主。他忽然开口,声音异常坚定:“我信你。”
林澈猛地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星遥!你疯了?这鬼物的话也能信?”
许星遥抬手制止了林澈的劝阻,目光依然锁定在江雪枫身上:“若此人真是江峰主的兄弟,咱们不能见死不救。江峰主这些年,过得并不好。”
江雪枫苍白的手下意识抓紧了棺椁边缘,声音颤抖地说道:“小友……”
“如何救你?”许星遥直截了当地问道。
出乎意料的是,江雪枫却没有立即回答。他微微闭上眼睛,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片刻之后,他的声音响起:“我知道小友心中仍有疑虑。”他的指甲轻轻敲击棺椁边缘,“你身上,可带有封魂之物?”
许星遥略一思索,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漆黑如墨的玉盒。这锁魂匣通体冰凉,是他之前从隐雾宗修士身上缴获的战利品。
江雪枫微微颔首,说道:“小友不必冒险放我自由。只需拔出一枚锁魄钉,这镇魂锁魄之力有了破绽,我的残魂便可遁出。届时,你将我封入此匣即可。”他指向自己头顶最边缘的一根银钉,“这根钉入得最浅,对封印影响最小。”
林澈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按住许星遥的手腕:“太冒险了!万一他残魂失控,或者这根本就是个陷阱……”
许星遥给了林澈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然后取出净毒钵。他看向江雪枫:“若你残魂有异,此钵会立即将你炼化!”
江雪枫坦然点头:“理当如此。”
许星遥深吸一口气,走向青铜棺。净毒钵对准江雪枫天灵盖上最边缘的那根银钉,钵口距离钉尾不过三寸。他左手掐诀,右手持钵,沉声道:“起!”
净毒钵顿时青光暴涨,一道道青光如丝线般缠绕上那根银钉。随着许星遥手腕缓缓上提,银钉开始一寸寸地从头骨中拔出。每拔出一分,江雪枫的尸体就剧烈抽搐一下,七窍中渗出黑血。钉身与头骨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钉尾上缠绕的黑气不断挣扎扭动,仿佛不甘心被驱离。
当银钉拔出过半时,整具尸体突然剧烈痉挛,胸口插着的青铜短剑嗡嗡震颤。剑身上的幽光闪烁,竟似有灵性般对准了许星遥的咽喉。
小心!林澈眼疾手快,双戟交叉斩出一道云梦灵力。青白色的灵力如绸缎般缠绕上短剑,将其牢牢束缚。剑身在灵力束缚下不甘地嗡鸣,却再难移动分毫。
许星遥额头渗出细密汗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他的手臂肌肉绷紧如铁,青筋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却依然稳稳地控制着拔钉的速度。
银钉完全脱离头骨的瞬间,整具尸体突然弓起后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叫。一道黑血如箭般从钉孔喷射而出,在半空中张牙舞爪,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却被青光瞬间净化,化为青烟消散。
“嗤——”
一缕白烟从钉孔中袅袅升起,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虚影。这虚影比棺中尸体年轻几分,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目间依稀能看出与江雪寒的相似之处。
虚影向许星遥深深一揖:“多谢小友相救。”声音比先前清亮了许多,却依然带着几分虚弱,“还请将锁魄钉插回原处,尸体放归棺中。如此,太始道宗若是有人巡查,也不会发现异常。”
言罢,虚影主动化作一道流光,卷起尸身上的那枚玉玦,如倦鸟归巢般钻入锁魂匣中。
第99章 铁松
从墓穴中出来后,四人寻了处山洞休整。待调息完毕,他们决定分头探查青蟒山脉,继续寻找隐雾宗和铁骨楼活动的痕迹。
糖球从许星遥肩头轻盈跃下,它的身躯如同吹气般迅速膨胀,转眼间就化作骏马大小。它修长的犀角上愈发锋利,四蹄踏地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只孔雀也从灵兽袋中振翅飞出,身形缩小至喜鹊大小,轻盈地落在糖球宽阔的背上。那只从破碎兽卵中孵出来的青羽孔雀昂首挺胸,虽然尾羽还未完全长成,但已经能看出日后华美的雏形。它歪着头,用喙精心梳理着每一根羽毛,时不时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鸣叫。
许星遥看着它那副臭美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青翎,既然你这么爱显摆,不如以后就叫你‘花孔雀’吧。”
青翎闻言,立刻不满地扑棱起翅膀,尾羽上的青金色纹路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它啄了一下糖球的鳞片,惹得糖球不满地甩了甩尾巴。
“不满意?”许星遥故作沉思状,手指轻点下巴,“那叫臭屁如何?又响亮又贴切。”
青翎气得直接飞了起来,在他头顶盘旋三圈,洒落几片闪着青光的羽毛。最后落在糖球另一侧,故意背对着许星遥,还时不时扭头偷瞄,一副“我很生气”的架势。
另一只净琉璃孔雀则安静许多,它蹲坐在糖球背上,琉璃般的眼眸温润如水。许星遥伸手轻抚它的头顶:“还是我们药玉乖。”净琉璃孔雀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发出轻柔的“咕咕”声。
糖球驮着两只小孔雀,在林间灵活穿行。银白色的身影如同一道流光,惊起几只栖息在树梢的彩羽雀。
许星遥放松地跟在后面,任由三只灵兽在林间尽情嬉戏。糖球许久未曾回归自然,此刻兴奋异常。它时而追逐一只惊慌的野兔,时而用前蹄挑起一汪清泉。青翎和药玉则跟在它身后,啄食着熟透的野果。
青翎似乎还在为刚才的称呼赌气,故意飞到许星遥视线范围内,展示自己新长出的几根尾羽。许星遥假装没看见,它便又飞近几分,几乎要蹭到他的鼻尖。
“好了好了,”许星遥终于忍不住笑道,“青翎最漂亮,行了吧?”
青翎这才满意地鸣叫一声,骄傲地昂着头飞回糖球背上。
另一边,溪水潺潺,倒映着周若渊清俊的身影。忽然,他脚步一顿,耳尖微动——前方密林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
他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拨开茂密的灌木。只见一头足有两丈高的铁背苍熊正人立而起。这头妖兽浑身皮毛乌黑发亮,背部覆盖着铁甲般的硬皮,粗壮的熊掌拍打着胸膛,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血盆大口中獠牙森然,涎水顺着嘴角滴落。
在它脚边,躺着一具千藤木鹏的尸体。这灵禽形似鹏鸟,双翼却由千百根翠绿的藤蔓构成。此刻那些藤蔓已经枯萎断裂,腹部被利爪撕开,一枚泛着青光的兽卵正被铁背苍熊的爪子拨弄着,眼看就要被掏出来。
周若渊眼神一凝,一道尖锐的音波破空而出,击中铁背苍熊最敏感的鼻尖。黑熊吃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转身就朝周若渊扑来!
周若渊身形如柳絮般轻盈后撤,箫声化作数十道青色风刃,呼啸着斩向铁背苍熊。风刃划过它的皮毛,在铁甲般的背脊上带出数道血痕。
铁背苍熊暴怒,双掌重重拍地,地面顿时裂开数道缝隙,粗壮的藤蔓如毒蛇般窜出,缠向周若渊的双腿。
周若渊足尖轻点,身形腾空而起,同时从袖中甩出三张符箓。符纸在空中燃烧,化作三道金光锁链,将袭来的藤蔓牢牢捆住。洞箫迸射出的音波凝聚成三枚无形的尖针,刺入铁背苍熊的耳膜。
妖兽痛苦地捂住耳朵,踉跄后退,撞倒一片灌木。趁此机会,周若渊掠至千藤木鹏的尸体旁。他左手抄起那枚兽卵,右手洞箫横扫,一道音波屏障将铁背苍熊喷来的毒雾挡在三尺之外。
铁背苍熊见状,发出不甘的咆哮,却因耳膜受损不敢上前。它愤怒地拍断一棵古树,最终悻悻地钻入密林深处。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橘红色,四人在一处山坳集合。这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周围长满了茂密的灌木,是个天然的隐蔽所。
许星遥最先到达,他让糖球在周围警戒,自己则取出几块阵盘布置在四周,设下简单的预警阵法。不多时,林澈三人先后抵达。
四人围坐在一块平整的岩石旁,交流着各自的发现。随后,周若渊取出一个锦帕,小心翼翼地展开,递给许星遥:“这就是那枚千藤木鹏的卵。”
许星遥眼睛一亮,接过兽卵仔细端详。卵壳呈现出半透明的青玉色,表面布满了天然形成的藤蔓纹路。他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纹路,感受到其中传来的微弱脉动:“千藤木鹏最喜海棠,师兄的玉骨海棠正好可以助它孵化。”说着他把兽卵传给瑶溪歌。
瑶溪歌指尖凝聚出一缕淡绿色的灵力,在卵壳表面缓缓游走。她闭目感应片刻,点头道:“虽是被那熊妖剖腹而出,但卵内生机旺盛,应该能顺利孵化。”
林澈凑过来,好奇地戳了戳兽卵:“这东西孵出来能干嘛?看起来就是个会飞的藤蔓团子。”
许星遥忍俊不禁:“你可别小看它。千藤木鹏不仅飞行速度极快,而且还具有培育灵植的天赋。”他指着卵壳上的纹路,“看到这些藤蔓图案了吗?成年的千藤木鹏能操控植物生长,对灵植栽培大有裨益。”
瑶溪歌将兽卵递还给周若渊,后者却抬手示意她交给许星遥。许星遥面露疑惑:“师兄是让我帮你孵化?”
周若渊摇摇头,清俊的面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既然这鹏鸟善于培育灵植,便送给你吧。你那些珍稀灵药正需要这样的帮手。”
“别,别,别。”许星遥连忙摆手,差点把兽卵从瑶溪歌手中打掉,吓得林澈赶紧伸手去接,“这是师兄你好不容易得来的,我怎好收下?再说了,”他指了指正在不远处打闹的三只灵兽,“糖球、青翎、药玉,这三个已经够我头疼的了,灵田里还有几条玄泥蚓要喂。师兄你自己养吧,我无能无力。”
周若渊微微挑眉:“真不要?”
“不要,不要。”许星遥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过,”他眼睛一转,“等它成长到尘胎八层,生了灵识之后,倒是可以把我的灵植心得传给它。”
周若渊轻轻一笑,将兽卵重新包好收入储物袋中。
翌日清晨,四人收拾行装赶往铁松岭。苍翠的松树如同披着轻纱的巨人静静矗立,松针上凝结的露珠在朝阳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待四人赶到铁松岭时,山间的集市已经热闹非凡。沿着山势搭建的简陋摊位鳞次栉比,各式摊位上摆满了新采摘的灵草、未经打磨的矿石和粗制的法器,叫卖声此起彼伏。
“上好的青灵草,刚从悬崖上采下来的!”
“玄铁矿石,十斤只要五块下品灵石!”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防御符箓买三送一!”
许星遥四人穿过熙攘的人群,糖球缩小了身形蹲在他肩头,好奇地东张西望。
他们在山腰处找到一家名为“松涛居”的客栈。客栈门前挂着两盏红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掌柜的是个满脸皱纹的老者,正坐在柜台后打着算盘,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四位客官是要住店?”老者眯着眼睛问道。
林澈上前一步:“要个清净的院子,最好带个练功场。”
“巧了,后院正好有个独立小院空着。”老者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铜钥匙,“不过价钱嘛……”
林澈随手把灵石丢给掌柜:“够了吧?”
掌柜的接过灵石,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立刻堆满笑容:“够了够了!几位客官来得巧,半个月后,咱们铁松岭有一场针对灵蜕修士的拍卖会。”他压低声音,“听说有不少好东西,前几日有位道友从青蟒山脉深处带回来一株五百年药龄的九叶灵芝……”
许星遥问道:“拍卖会在何处举行?”
“就在山后。”掌柜的指了指方向,“几位若是感兴趣,老朽可以帮忙引荐。这拍卖会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需要有熟人担保才行。”
四人暂时没有答复掌柜,只说若有需要会通知他。他们跟随掌柜来到后院,这是个用竹篱围起来的小院,正中一株老松亭亭如盖,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三间客房环绕而建,虽然简朴,但胜在清净。
接下来的日子里,关于无垢教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铁松岭的集市上迅速蔓延。
最初是从昆南城回来的商队带来的消息。
无垢教大军压境,昆南城主率领全城修士死守,太始道宗派驻的长老更是祭出了焚天大阵。净世明王亲自出手,与昆南城主在城头激战三日,最终也未能破城,被迫绕道北上。
“听说无垢教在昆南城下折损了近千教众,”周若渊从集市回来,将买来的情报玉简放在石桌上,脸色凝重如铁,“昆南城虽然保下,但损耗也十分严重。”
瑶溪歌指尖轻点桌面,银铃发出细微的颤音:“他们接下来会攻打哪里?无垢教绝不会就此罢休。”
林澈展开地图,手指沿着昆南城向北移动:“青梧城。此城位于昆北要道,却无险可守。听说城主也不过是刚刚踏入涤妄一层的修为……”
五日后,噩耗传来。
无垢教大军涌向青梧城,将整座城池围得水泄不通。净世明王亲自坐镇中军,五大护法各率一队精锐攻城。这座城池没有昆南那样坚固的防御,护城大阵在第一天就被攻破。
“屠城了……”客栈的小二送来茶水时,声音有些发抖,“刚传来的消息,青梧城被屠了,全城上下,鸡犬不留……”
许星遥手中的青瓷茶盏“啪”地一声放在桌子上:“怎么回事?无垢教虽然行事诡异,但屠城这等事……”
小二哆哆嗦嗦地讲述着听来的消息:无垢教破城时,青梧城主自爆元神,赤焰护法被重伤,全身经脉尽断,不治而亡。净世明王震怒,当即下令屠城三日。如今青梧城内血流成河,无论修士还是凡人,妇孺老幼,无一幸免。
“赤焰护法死了?”林澈猛地站起。
许星遥沉默良久,起身向外走去:“我去趟集市,需要确认一些消息。”
周若渊与瑶溪歌对视一眼,同时起身跟上。林澈愣了片刻,也急忙追了出去。四人穿过客栈的回廊,迎面撞上了几个神色慌张的修士,正低声议论着什么。
铁松岭的集市比往日更加拥挤,狭窄的山道上摩肩接踵。到处都是议论青梧城惨案的修士,各种消息在人群中飞速传播。
“听说无垢教把柳城主的头颅挂在了城门上,还布下了禁制不让收尸。”
“赤焰护法的尸体被炼成了尸傀,要继续为明王效力。”
“青梧城地下挖出了上古遗迹,所以无垢教才急着攻城……”
各种版本的传言相互矛盾,却都透着令人窒息的压抑。四人挤到一个摊位前,花十块灵石买了一份最新的局势图。羊皮图纸上,无垢教的势力范围被标注成刺目的血红色,如同一道狰狞的伤口,从南向北延伸。
正当四人准备离开时,许星遥余光瞥见角落里一个戴着灰色斗篷的佝偻身影。那人面前只摆着几块不起眼的矿石,但许星遥敏锐地注意到,其中一块暗红色的石头内部,隐约有光华流转,在阴影中格外显眼。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蹲下身假装随意地翻看那些矿石:“这个怎么卖?”
斗篷下一声随意的回应:“三十灵石,不还价。”
许星遥拿起那块暗红色石头,入手沉甸甸的。当他试探性地注入一丝灵力时,石头内部突然亮起一道妖异的血光,转瞬即逝,却让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这是……”
“血髓精金,”斗篷人答道,“从青梧城的地脉深处挖出来的。昨天刚到手,还热乎着呢。”
血髓精金只会形成在血流成河之地,需要吸收万千生灵的精血方能成型。许星遥不动声色地付了灵石,将石头收了起来。
“青梧城的地脉恐怕已经被污染了,”离开摊位后,许星遥对三人说道,“无垢教此举,显然不止是为了泄愤那么简单。”
第100章 裹挟
铁松岭的拍卖会在山后一处隐蔽的石洞中举行。洞穴入口悬挂着厚重的青布帷幕,两名身着铁甲的灵蜕中期守卫手持丈二长戟立于两侧,目光如电地审视着每一位入场者。
许星遥四人沿着蜿蜒的山道拾级而上,到了拍卖场入口,周若渊递上掌柜帮忙弄来的请柬。守卫确认无误后,这才撩开青布示意他们进入。
洞内空间很是宽敞,穹顶垂落着数十盏琉璃宫灯,四壁镶嵌着夜明珠,与灯光交相辉映。正中央是一座半人高的白玉石台,四周摆放着百余张紫藤编织的座椅,已有七八成座位被各路修士占据。后排还设有几个半封闭的包厢,显然是给贵宾准备的。
四人寻了处靠后的位置坐下。许星遥环顾四周,发现来参加拍卖的修士大多遮掩了面容,有的戴着斗笠,有的蒙着面纱,还有的直接以法术模糊了相貌。
“咚——”
随着一声清越的钟鸣在洞中回荡,石台上走出一位身着绛紫长袍的老者。这老者鹤发童颜,面色红润,手持一柄通体莹白的玉槌。他步履稳健地走到台中央,目光扫过全场:“老夫松墨,忝为本场拍卖会主持。承蒙诸位道友赏光,今日这场拍卖会共有二十七件珍品待价而沽。”
他轻轻一顿,白玉槌在掌心敲击三下:“拍卖会的规矩想来诸位也都知晓,老夫便不再多言。只提醒三点:一不得以势压人,二不得恶意竞价,三不得在会场动武。若有违反规矩者——”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入口处的守卫,“就别怪我墨松阁不讲情面了!”
“第一件拍品。”松墨轻拍手掌。
一名身着鹅黄罗裙的侍女从侧门缓步而出,手里捧着一方寒玉雕成的匣子。匣盖开启,只见三枚晶莹剔透的冰晶静静躺在深蓝色绒布上。冰晶只有鸽卵大小,内部似有雪花流转。
“玄冰髓,采自北海千丈冰渊之下。”松墨的玉槌轻轻点在冰髓上方,激起一圈冰蓝色的光晕,“炼制冰系法宝时可提升两成威能,也能直接炼化吸收,可抵半月苦修。起拍价八百灵石,每次加价不少于一百。”
“九百!”前排一名身着水蓝色法袍的修士立刻举牌。
右侧包厢传来个沙哑的声音:“一千一。”
“一千三!”蓝袍修士不甘示弱。
价格很快攀升至两千灵石,竞价声此起彼伏。最终这组玄冰髓被一位蒙着轻纱的修士以两千三百灵石拍得。
周若渊的目光在那冰髓上多停留了片刻,许星遥便侧身低声问道:“师兄需要?”
周若渊微微摇头:“我倒是不用,只是好奇这冰属性的宝贝你为何不出价?”
许星遥轻叩扶手:“杂质太多,难堪大用。你看那冰髓核心处的灰线,是采集时伤了根本,炼器尚有不足,直接炼化怕更是无甚效用。”
第二件拍品装在一个半人高的青铜箱子里。松墨掐诀解封,箱盖轰然开启,露出十五杆流光溢彩的阵旗。“九宫迷踪阵的阵旗,虽缺了乾、坤、中三宫的核心阵旗,但布下后仍可困住灵蜕后期修士。”他挥动主旗,其余小旗立刻腾空而起, “起拍价一千五百灵石。”
几位阵法师立刻争得面红耳赤。当价格突破两千五百灵石时,瑶溪歌轻碰许星遥手背:“看东北角那个戴竹编斗笠的。”
许星遥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是个身形瘦削如竹的修士。每当价格停滞超过三息,他就会不紧不慢地加价一百灵石。
“是托儿。”林澈嗤笑一声,双戟在膝上轻轻碰撞,“这墨松阁的手段也不怎么高明。”
最终这套残缺阵旗以三千三百灵石成交,得主是位满头珠翠的中年女修,
接下来的几件拍品陆续登场,却都没能引起许星遥的注意。一柄赤铜打造的短剑,一套残缺的丹方,几瓶标注着稀奇古怪名称的丹药,倒是没有流拍的情况出现。
直到第八件拍品被侍女小心翼翼地捧上台,许星遥的眼中才闪过一丝亮光。那是一株栽种在墨玉盆中的灵植,约莫尺许高,通体银白的叶片上布满了淡金色的叶脉,其中似有液体缓缓流动。
“星月草,三百年药龄。”松墨的手指轻轻点在灵植上方,周围浮现出点点星光,“炼制星月丹的主材,也可助修士感悟星辰之力。起拍价两千灵石。”
许星遥刚要举牌,瑶溪歌却突然按住他的手腕:“且慢。”她轻轻摇头,“叶尖发黄,根系有腐气,怕是活不过三个月。”
许星遥闻言凝神细看,果然发现银白叶片边缘,有几处不易察觉的枯黄痕迹,盆土中也有些许灰绿色霉斑。
这株有暗病的灵草最终以两千八百灵石的价格,被一个年轻修士买走。
松墨对灵植没有拍上高价并不在意,语气依然平和:“下一件拍品。”
这件拍品的登场,在会场掀起了一个小高潮。侍女捧着一个鎏金玉盘缓步上台,盘中三颗粉红色的明珠熠熠生辉。
“桃夭珠。”松墨的话音刚落,会场就响起阵阵惊叹,“采集百年桃花晨露,与灵狐心血融合所化,可用作炼制幻术法宝的核心材料。起拍价三千灵石,每次加价不少于两百。”
瑶溪歌坐直了身子,对三位伙伴说道:“这物对我的幻心蛊有大用。”
竞价很快白热化,当价格攀升至五千灵石时,大部分竞争者都已退出。瑶溪歌继续举牌:”五千五百。”
前排一位戴着狐狸面具的女修回头看了一眼,不甘示弱:”五千七百。”
“六千。”瑶溪歌面不改色。
面具女修犹豫片刻,最终摇头放弃。松墨的玉槌落下:“六千灵石成交!”
侍女又端上个紫檀木匣,松墨打开木匣后,一阵若有若无的梵唱声在洞中回荡,十八颗暗金色的菩提子静静躺在锦缎上。
“渡苦念珠,产自雪域古寺。”松墨双手合十,“据传是觉苦大师随身之物,经大师持诵百年,可用于滋养神魂,化解心魔。起拍价五千灵石,每次加价不少于二百。”
许星遥心头微动,这念珠倒是可以用来滋养江雪枫的残魂。他刚要举牌,身后却传来个沙哑的声音:“五千五。”
转头望去,是个头陀装扮的修士,身披破旧袈裟,右手盘着串赤红念珠。那人察觉到许星遥的目光,冲他咧嘴一笑。
“六千。”许星遥不动声色地加价。
“六千五。”头陀立刻跟上。
两人你来我往,松墨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二人身上。当许星遥报出“七千八百灵石”时,那头陀终于冷哼一声,将赤红念珠狠狠攥在掌心,不再加价。
“成交!”松墨的玉槌重重落下。侍女将紫檀木匣送到许星遥手中,他指尖刚触及念珠,就感到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手臂蔓延而上。
正当松墨准备宣布下一件拍品时,“松老!”一名守卫慌慌张张冲进洞中, “山下来了好多无垢教的人!”
洞内顿时大乱。修士们纷纷起身,有的祭出法器,有的直接冲向出口。松墨的白玉槌在空中一划:“诸位莫慌!可从洞中密道离开……”
话音未落,穹顶的琉璃灯开始剧烈摇晃。许星遥迅速将念珠收入储物袋,随人群冲向暗道时,听见风中传来整齐划一的吟诵声:
“净世明王,平劫度厄!”
四人回到客栈时,小二正慌慌张张地收拾柜台。见他们进门,立刻迎上来低声道:“几位前辈快回房吧,无垢教的大军将整座山岭围得水泄不通,连只鸟儿都飞不出去!”
许星遥四人迅速回到客房,瑶溪歌指尖轻弹,布下一层隔音禁制。林澈贴着窗缝向外望去,“山道全被封死了,他们在强行征召散修。”他沉声道,“已经有几个反抗的被当场格杀。”
周若渊神色凝重:”我们得尽快想个脱身之策。”
许星遥沉吟片刻,从储物袋中取出锁魂匣。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江雪枫的虚影看到四人凝重的面色,眉头微皱:“你们惹上麻烦了?”
“不是我们惹麻烦,是麻烦找上门了。”许星遥取出那串渡苦念珠递过去,“这是给前辈的,本想等安定下来再给您,现在只得提前了。”
江雪枫的虚影一震,半透明的面容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这是……梵门念珠?小友竟为我寻来此物……”
“此物暂且交给前辈使用,”许星遥将念珠轻轻放在桌上,“至于日后如何,我们再从长计议。”
江雪枫的残魂颤抖着融入念珠,珠串自动盘绕成圈,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片刻后,他的声音从珠串中传出,比先前清晰有力了许多:“大恩不言谢。小友方才说遇到麻烦?”
许星遥道:“无垢教大军压境,我们被困在此处,不知前辈可有良策?”
江雪枫的虚影从念珠中浮现,嘴角微扬:“你们把我从棺材里挖出来,如今又给我寻来养魂之物,老夫不显露点本事怎么对得起你们?”他指尖一弹,一缕青烟在空中化作数百个文字,组成一篇法诀,“千面化息术,玄鸦观秘传,易容敛息,可瞒过高自身一个大境界的修士。”
许星遥凝神细读,按照法诀运转灵力。只见他面部肌肉微微蠕动,骨骼发出细微的声响,皮肤色泽逐渐变深,五官轮廓也随之改变。不多时,已变成一名面容普通的黄脸修士。
林澈伸手摸了摸许星遥变化后的脸,啧啧称奇:“这可比寻常易容术高明多了,连灵力波动都变了。”他试着放出灵识探查,却只能感应到一股陌生的灵息。
江雪枫的虚影补充道:“此术施展一次,可维持七日。不过要注意,若是与人动手,灵力运转超过七成,易容效果就会减弱。”
林澈三人也各自施展此术。瑶溪歌变成个皮肤黝黑的村姑模样,周若渊化作满脸皱纹的老者,林澈则成了个膀大腰圆的粗犷汉子。就在他们互相检查易容效果时,客栈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喝骂声。
只听一声厉喝:“所有人立刻集合!奉明王法旨,征召铁松岭修士共襄盛举!”
江雪枫的残魂迅速遁入念珠,许星遥将珠串盘在手腕上。他对三人使了个眼色:“先混进去,再找机会脱身。”
行军途中,一名满脸横肉的黄袍修士脚踏葫芦法器,来回巡视。他高声宣讲道:“诸位道友!净世明王慈悲,赐尔等追随圣教之机缘!待攻破太始道宗,人人可得功法、灵药,长生有望!”
“呸!”旁边一名散修忍不住低声咒骂,“分明是让我们去当炮灰送死……”
黄袍修士手中长鞭如毒蛇般甩出,在修士脸上留下一道血痕:“不得扰乱军心!念你初犯,饶你一命!”他阴冷的目光扫过众人,“太始无德,明王救尔等于水火之中,自该誓死报效!”
日暮时分,大军在一处狭窄的山谷中驻扎。趁着守卫交接的间隙,瑶溪歌悄悄放出几只萤绿色蛊虫,借着暮色掩护,飞向营地各处。
“四周守卫森严,”瑶溪歌压低声音道,“光是灵蜕期的黄袍修士就不下五十人,更远处还有几股强大的气息,应该是无垢教的长老。”
林澈摩挲着双戟:“直接杀出去?趁夜色突围,未必没有机会。”
许星遥摇头:“敌众我寡,硬拼必死。”
正低声商议间,帐外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四人立刻噤声,各自盘膝而坐。帐帘被粗暴掀开,一名黄袍修士冷眼扫视:“你们四个,出来!”
许星遥心头一紧,暗自运转灵力戒备,却听那修士继续道:“明王有令,抽调部分修士先行探路,你们被选中了。”
四人跟随那修士走出营帐,被带到一支约百人的队伍前,里面都是被强行征召来的散修。
领队的是一名灵蜕后期的黄袍老者,他道:“前方五十里就是太始道宗的紫岳城,尔等随我潜入,为大军开路!立下功劳者,重重有赏!”
第101章 眠玉
紫岳城的深夜被急促的警钟声骤然撕裂。
张城主披衣而起,赤足冲上城楼。他接过探子呈上的玉简,灵识一扫,五指猛地收紧,玉简“啪”地一声在他掌心化为齑粉。
“无垢教大军竟然绕道青蟒山脉……”他的声音低沉如雷,“快传眠玉长老!立刻!”
不过片刻,夜空划过一道流光。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踏着青玉羽扇飘然而至,宽大的道袍上绣满盛开的海棠,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老者腰间挂着个朱漆酒葫芦,随着他落地的动作发出轻响。他眯起的双眼里闪烁着与外表不符的精光,让周围守城将士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
“眠长老,无垢教来势汹汹,已经绕过青蟒山脉。”张城主急声道。
“城主不必忧心,老朽自有安排。”眠玉长老仰头灌了口酒,宽袖一抖,十二枚青光流转的玉简鱼贯飞出,落入各处领头的守城修士手中,“按玉简内容布防。护城大阵全开,地脉节点增派三倍人手。”
待修士们领命而去后,眠玉长老转身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海棠道袍轻轻摆动,袖中隐隐有灵光流转:“当年,江峰主留下的后手还在吧?”
张城主神色一凛,摸了摸腰间的城主印信:“在剑阁封存着,此前从未动用。”
眠玉长老深深看他一眼,脸上的醉意褪去几分:“若那位明王亲临……”他顿了顿,酒葫芦在掌心转了个圈,“还请城主做好准备。这紫岳城的护城大阵虽强,可那净世明王毕竟是涤妄后期。”
张城主眼中的忧色更甚:“也不知……”
“城主且先回去,这里交给老朽。”眠玉长老打断道,他的酒葫芦已经收起,青玉羽扇在手中轻摇。
张城主沉吟片刻后郑重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山道上,许星遥所在的百人队伍在夜色中缓缓前行。
领头的黄袍老者突然抬手,众人停下脚步。前方不远处,紫岳城墙上闪烁的阵法符文如同星辰般明亮。
“护城大阵全开了?”一名灵蜕中期的黄袍女修脸色难看地低声道, “咱们现在怕是无法潜进去。”
黄袍老者沉思片刻,对身旁一名灵蜕中期的黄袍男修道:“如此近距离,发传讯符肯定会被城里的修士察觉。你速速回去报信,就说紫岳城已有防备。”
那男修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待他走远后,许星遥与周若渊交换了一个眼神,突然暴起发难。他右手一翻,一道三尺长的冰锥凭空凝结,带着刺骨寒气直取黄袍女修面门。女修仓促间侧身躲避,冰锥依旧洞穿了她的左肩,带出一蓬血花。
黄袍老者反应极快,见状就要祭出法器攻击许星遥,但周若渊三人已经同时出手,瞬间围住了老者。
“你们……”老者须发皆张,浑浊的眼中迸发出骇人的血光。他手杖重重砸向地面,顿时炸开无数尖锐的土刺。最近的五名尘胎境散修来不及躲避,被土刺穿成了血葫芦,惨叫声划破夜空。
周若渊一声清喝,碧玉洞箫发出穿云裂石般的高音,一只青凰虚影从他身后冲天而起,翼展三丈有余,青色的尾羽拖曳着点点灵光,带着凌厉的气势扑向黄袍老者。
林澈不甘示弱,双戟交叉于胸前,灵力在戟刃上疯狂跳跃。他猛地将双戟向两侧一掷,双戟化作两条云鲸,一左一右向老者包抄而去。
瑶溪歌的七只本命蛊从袖中飞出,封锁了老者所有退路。
三人一上来就祭出拼命的手段,打算速战速决。老者在三人围攻下左支右绌,手杖上的灵玉光芒越来越黯淡。他见势不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杖上。
“想走?”周若渊冷笑一声,箫声更加密实,一波接一波涌向老者。
老者对他的攻击视而不见,手杖脱手而出,化作一条土黄色巨蟒扑向瑶溪歌。就此时,一道寒冰剑光如九天银河倾泻而下!
“轰!”
剑光与土蟒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许星遥凌空而立,冰剑在他手中不停震颤。在他身后不远处,黄袍女修的尸体静静躺着,眉心一点冰晶正在缓缓扩散。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老者面色惨白,声音嘶哑。他没想到这四个看似普通的散修竟有如此实力。
回答他的是许星遥冰剑迸发的三道冰凌。冰凌飞来的角度刁钻至极,老者祭出的一面黄旗只挡住两道,第三道冰凌直接击穿他的护体灵光,在他左臂上开出一个血洞。
“小子找死!”黄袍老者左臂鲜血淋漓,面容却愈发狰狞。他把黄旗狠狠一摇,旗面顿时暴涨三倍,猎猎作响间竟幻化出九道旗影,将许星遥接踵而至的数道剑影尽数绞碎。
林澈的双戟雷光暴涨,戟尖距离老者肩膀仅剩三寸时,老者闪电般抽出一条赤红毒钩!
“当!”
毒钩与双戟相撞,火星四溅。林澈只觉虎口发麻,连退七步才稳住身形。那毒钩却去势不减,直取他咽喉——
“铮!”
周若渊的洞箫横空而至,挡下了老者的致命一击。
老者他双手掐诀,周身腾起土黄雾气,“倒是小瞧了你们!”
黄雾中,毒钩化成七条长满倒刺的蝎尾,每条蝎尾都散发着着不同颜色的毒烟。许星遥急忙祭出净毒钵,毒烟撞在钵体上滋滋作响。
“小心!是七绝蝎毒!”瑶溪歌弹出三枚青色丹丸,在空中炸开成避毒结界。
老者狞笑着催动毒钩,更多毒烟向四人袭来。就在他志得意满时,周若渊的箫声突然拔高三个音阶!
“呜——”
箫音如银瓶炸裂,化作数百只青鸟。青鸟铺天盖地将七条蝎尾扼在爪下,在青鸟的自爆声中,蝎尾尽数消散。
“噗!”老者身形一晃,嘴角溢出血丝。毒钩被毁的反噬让他气息紊乱,但他很快稳住身形,他再次祭起手杖:“让你们见识下真正的——”
话音未落,瑶溪歌突然捏碎掌心蛊虫。老者耳中顿时响起尖锐嗡鸣,七窍同时爬出细如发丝的金线!这些金线在他皮下疯狂游走,所过之处鼓起道道可怖的隆起。
“你什么时候下的蛊?!”老者终于露出惊容,急忙点穴封脉。但为时已晚,那些蛊虫早已钻入心脉,开始啃食他的身体。
许星遥岂会错过这等良机?他左手寒镜,右手冰剑,直向老者扑去。
老者强忍蛊虫噬心之痛,祭出三张金色符箓。符箓燃烧间化作三条火龙,与镜光剑芒轰然相撞!
“轰隆!”
冰火相激产生的浓烟中,老者踉跄后退,胸口多了个透明的冰晶十字。
林澈的身影从烟尘中跃出,在半空诡异地扭动三次,每次变幻都留下一道残影。老者手杖击破两道残影后,真正的双戟已经抵近他咽喉!
“滚开!”老者暴喝一声,头顶道冠突然炸裂。束发的玉簪化作流光,击飞了林澈的左戟。林澈忍着手臂的酥麻,狠狠将的右戟刺入老者腹部,雷光顺着戟尖疯狂涌入。
“啊啊啊!”老者浑身抽搐,皮肤下鼓动的金线却愈发活跃。他猛地抓住戟杆,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一起死吧!”
许星遥心头警兆大起,立刻将净毒钵罩向老者,同时大喝一声:“退后!”
老者丹田处突然亮起刺目血光,周若渊见势将箫声转为《镇魂调》,瑶溪歌则咬破手指弹出一滴本命精血。
“封!”
那滴精血在空中分成十二份,落在老者十二大穴上。原本狂暴的灵力顿时一滞,老者自爆进程被硬生生打断。
许星遥的霜魄蒺藜也在此刻抛出。七颗种子落地即化,瞬间长出七根碗口粗的冰刺。第一根冰刺穿透脚掌时,老者还能发出惨叫,等到第七根冰刺从下颌贯入天灵盖时,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凝固。
“明王……”他嘴唇蠕动着吐出最后两个字。
“走!速去紫岳城报信!”许星遥强提灵力站起身,“这老东西临死前肯定传出了消息。”
四人不知道的是,他们与黄袍老者的战斗,早已引起了正在城头上巡视的眠玉长老的注意。这位醉醺醺的老者站在城墙上,将远处山道上的战斗尽收眼底。
当许星遥四人带着众散修来到城下时,守城将士正要放箭示警。眠玉长老醉眼朦胧地摆了摆手:“且慢。”他打了个酒嗝,目光却清明如镜,“下面几位小友,报上名来。”
许星遥仰头望去,取出墨雪峰弟子的身份玉牌,灵力注入,玉牌顿时散发出清冷的灵光:“墨雪峰弟子许星遥并三位同门,有紧急军情禀报!”他又指了指身后的散修,“这些都是无垢教裹挟而来的散修,还请长老一并放行。”
眠玉长老心中一动,突然哈哈大笑:“好!好!”他对着四人说道,“可以放你们进来,不过这些散修老夫得暂时看管起来。若是里面有无垢教的奸细,你们四人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护城阵法开了一道口子,众人急速入了城池。眠玉长老把众散修交代给了一名守城修士后,又拎起酒葫芦,随意地扫了眼四人。
“你们四个,随老夫来。”眠玉长老转身就走。四人随着他来到一座七层木塔中。
眠玉长老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灌了口酒道:“方才老夫看到你们解决了个灵蜕后期的黄袍老鬼,身手不错啊。”未等许星遥几人答话,他又问道:“说说看,你们是怎么混进无垢教队伍的?”
许星遥与三位同伴交换了个眼神,缓缓道:“三年前我们下山游历,途经柳林城时,发现无垢教广募散修,在当地活动频繁。”他顿了顿,“为探查虚实,我们伪装成散修,混入了无垢教设在城外的绿柳坡分舵。”
周若渊接过话头:“我们当时便向道宗的驻城修士传讯汇报过无垢教之事。”
“可惜啊,”林澈冷哼一声, “柳林城的修士说我们小题大做,并未重视。”
瑶溪歌拍了拍林澈:“没过多久,我们的身份就暴露了。无垢教派出修士追杀,我们不得不逃离了他们那处分舵。”
眠玉长老听完,手指在酒葫芦上轻轻敲击:“原来如此。”他顿了顿,“既然你们已经逃离分舵,怎么又在城外和他们搅在了一起?还起了冲突?”
许星遥又把四人在铁松岭的遭遇简单说明了一下。眠玉长老此时已经收起酒葫芦,右手捏着羽扇轻轻拍在胸前:“可发现了什么?”
许星遥汇报起他们最新掌握的情报:“据我们探查,无垢教主力目前驻扎在符嶙城,约有五万之众。由净世明王亲自坐镇,麾下五大,不,现在是四大护法均已抵达。”
周若渊取出一张简陋的地图铺在桌上:“先头部队五千人,在白虹护法带领下,已经裹挟铁松岭近千散修,驻扎在城外这处山谷。”他指向地图上的一处标记,“距离紫岳城不过五十里。”
眠玉长老挥着青玉羽扇若有所思:”你们这一路看来,无垢教行事如何?”
许星遥略作思索:“除了青梧城屠城一事,以及对待被迫加入的散修有些强硬外,他们基本上……”他顿了顿,“倒也算得上纪律严明。每攻下一城,都会分发物资,对普通凡人和散修还算宽厚。”
周若渊补充道:“正因如此,不少小型修仙家族、部落和散修势力都主动投靠。我们亲眼见到三个小家族举族加入,无垢教都给予了不错的待遇。”
“呵,”眠玉长老冷笑一声,“先给甜枣,后挥大棒。这套路老夫见得多了。”他止住了手中的羽扇,“你们可知道,他们为何要屠青梧城?”
四人摇头。眠玉长老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因为青梧城地下的灵脉,无垢教需要大量生灵精血污染灵脉,炼制邪器!”他长叹一声,“赤焰护法的死,不过是给他们了一个极好的借口罢了!”
第102章 外围
黑牛岭的黎明被血色浸染。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北方援军的领队长老赵寒松就已带着三百精锐修士赶到。这位玄根中期的剑修面容刚毅,此刻正单膝跪地,将最后一块阵盘嵌入地面,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朱砂。
就在阵盘落地的瞬间,赵寒松突然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东南方向。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黄色的洪流正滚滚而来,所过之处尘土飞扬,连晨雾都被染得浑浊不堪。
“敌袭!列阵!”赵寒松的吼声如雷霆炸响。
凄厉的警报声响彻山岭。尚未来得及休整的北方修士们慌忙结阵,剑修在前,符修在后,阵法师手忙脚乱地试图激活刚刚完成的护山大阵。
赵寒松御剑升空,青色法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只见千余无垢教修士脚踏玄黄云气,如烈火燎原般扑向山岭,为首的正是白虹护法。白虹护法的黄袍上绣着一幅贯日图案,在黄袍教众中格外显眼。他覆着银白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怎么回来的如此之快?!”赵寒松的气息微微发抖。
护山阵法还未完全激活,无垢教修士已经杀到岭前。白虹护法缓缓抬起右手,千名黄袍修士同时掐诀,动作整齐划一。刹那间,空中凝结出无数玄黄色的灵力长矛,矛尖泛着森冷寒光。
“放。”
随着白虹护法轻轻挥手,长矛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破空声尖锐刺耳,仿佛万千厉鬼同时尖啸。赵寒松怒喝一声,法剑脱手而出,化作十丈青光迎了上去。剑光如蛟龙摆尾,绞碎数百长矛,但更多的矛影已落入守军阵中。
“噗噗噗——”
血肉穿透声不绝于耳。第一轮齐射就带走上百条性命,受伤者的惨叫声在山谷间回荡。有的修士被长矛钉在地上,尚未断气,徒劳地抓着贯穿胸口的灵力长矛。有的则直接被数根长矛同时命中,被扎成筛子。
赵寒松目眦欲裂,他深知自己与白虹护法的修为差距,但此刻已别无选择。他掐诀召回法剑,就要直取白虹护法。斜刺里却突然杀出个铁塔般的巨汉,拦住了去路。
那巨汉身高九尺,赤裸的上身布满狰狞伤疤,两柄车轮大小的巨斧在他手中轻若无物。“护法大人又岂是你能碰的?”巨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寒光闪闪的铁齿,“你的对手是我!”
话音刚落,巨斧已挟着开山裂石之势劈来。赵寒松举剑相迎,却被击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巨汉得势不饶人,双斧舞成一片银光,逼得赵寒松节节败退。
下方战场更是惨烈。无垢教修士结成战阵,如绞肉机般碾过守军防线。黄袍所过之处,残肢断臂四处飞溅。守军阵型很快崩溃,幸存的修士们且战且退,向山顶撤去。
赵寒松余光瞥见这一幕,心如刀绞。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法剑上。剑身顿时青光大盛,将巨汉逼退数步。
二人陷入僵持。白虹护法手中的素白幡旗微微转动,一道近乎透明的白影如游蛇般从旗面滑出,绕到赵寒松背后三丈之处。那白影在晨光中几乎不可见,唯有掠过草尖时带起的细微颤动暴露了它的轨迹。
“师兄小心!”
一道青色剑光从侧面疾射而来,撞在那道白影上,将其击偏三分。救下赵寒松的正是其师弟李文轩,这位刚入玄根境不久的剑修一直守在侧翼。然而他还未来得及收剑,那道被撞偏的白影凌空炸开,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银针。
“啊!”
李文轩的惨叫声令人毛骨悚然。那些银针尽数没入他的身体,在他全身刺出密密麻麻的血孔。细小的血珠从无数针眼中渗出,连成一片,他的道袍眨眼间就被鲜血浸透。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手中长剑“当啷”一声落地,整个人如同破布娃娃般瘫软倒下。
“文轩!”赵寒松目眦欲裂,原本梳得整齐的发髻散乱开来。他体内灵力疯狂涌动,每一剑都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巨汉被这突如其来的猛攻逼得连连后退,很快就要招架不住。
白虹护法冷眼旁观,突然轻声道:“够了。”
他手中的幡旗猛地展开,旗面瞬间膨胀至十丈见方,遮天蔽日。旗上绣着的符文一个个亮起,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赵寒松只觉周身血液突然沸腾,经脉中的灵力不受控制地逆流。他的皮肤变得通红,七窍同时渗出鲜血,持剑的手剧烈颤抖着,却仍不肯松开剑柄。
当幡旗完全掠过之后,战场上一片死寂。赵寒松依然保持着挥剑的姿势,双目圆睁,但瞳孔已经涣散。他的法剑泛着微弱的青光,剑尖指着白虹护法的方向。
一阵山风吹过,这位剑修的身躯缓缓向后倒去,重重砸在染血的山石上,激起一片尘埃。
巨汉收起双斧,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看了眼白虹护法的幡旗。周围的黄袍修士们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无人欢呼,也无人言语。唯有白虹护法依旧面无表情,轻轻抖了抖幡旗,将其重新卷起。
白虹护法抬头望了眼天色,银白面具下的嘴唇微微开合:“继续前进。”
正午的烈日炙烤着金牛岭,刘长老站在了望台上,汗水浸透了后背的道袍。远处,一个仓皇的身影正拼命向这边飞来。
“报——”
传讯弟子几乎是摔到了他跟前,膝盖在青石板上磕出沉闷的声响。他抬起头,脸上满是尘土:“黑牛岭,黑牛岭陷落了!”
刘长老面色大骇然:”赵师兄他们呢?”
传讯弟子伏在地上发抖,声音断断续续:“四百零七人……无一生还。两位玄根长老的……的首级……”他说不下去,只能比划着指向旗杆。
刘长老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他缓缓环顾四周,不足三百的守军中,大半还是未入灵蜕的新人弟子,有些人连法器都握不稳。
“传令,”刘长老的声音苦涩,“放弃金牛岭,撤回紫岳城。”
“长老!”他身旁的几名年轻修士激动地上前,为首的红脸少年涨红了脖子,“宗门令我们死守金牛岭,与阵地共存亡!”
“闭嘴!”刘长老暴怒:“你想学赵寒松吗?啊?四百零七个活生生的人,现在都成了挂在旗杆上的脑袋!”
四周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刘长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焚毁营地,销毁所有带不走的物资。半刻钟后,所有人从后山撤离。”他顿了顿,看向那个还在发抖的传讯弟子,“你,去点燃烽火台,给紫岳城报信。”
当无垢教的先锋部队抵达金牛岭时,太阳已经西斜。白虹护法骑在一头雪白的异兽上,银白面具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探子单膝跪地汇报:“禀护法,太始道宗的人已经撤走,只留下满地狼藉。”
白虹护法轻抚异兽的鬃毛,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倒是滑溜。”
翌日,黄牛岭
陈长老握剑的手止不住的发抖,剑锋上的血槽已经凝结了七层暗红的血痂。他望着山脚下依旧如潮水般涌来的玄黄身影,喉结上下滚动着咽下一口腥甜的唾沫。经过三轮鏖战,这位玄根后期的长老也快要到了极限。
“弓弩准备!”
随着他一声沙哑的嘶吼,三百张乌黑的破灵弩蓄势待发。这种特制弩箭通体由玄铁打造,箭头上淬着破罡毒,每支箭杆上还刻着太始道宗特有的破甲符文。守山的弟子们嘴唇干裂出血,丝毫不敢懈怠地盯着不断逼近的敌军,手指紧扣在弩机扳机上。
“放!”
第一轮箭雨呼啸而出,黑压压的弩箭在空中划出死亡的弧线。冲在最前的无垢教修士纷纷撑起护体灵光,却被特制弩箭轻易穿透。箭雨过后,山道上顿时倒下一片黄袍身影,哀嚎声在山谷间回荡。
白虹护法站在远处的山岗上,银白面具下的脸看不出喜怒。他手中幡旗轻轻一摇,千名黄袍修士迅速变阵。前排修士祭起玄黄色的防护盾,后排修士则整齐划一地掐诀念咒,低沉的诵吟声渐渐连成一片。随着咒语声越来越急,山脚下的泥土开始渗出诡异的白沙,顺着山势向上蔓延。
“第二队,火符准备!”
守军弟子们匆忙祭出早已准备好的烈焰符,可符纸刚接触到那些白沙就“嗤”地一声自燃起来。燃烧的符纸非但没有引发预期的爆炸,反而化作一缕缕黑烟,被白沙尽数吞噬。
“怎么可能……”一名年轻的弟子失声惊呼,手中的符箓还没扔出就化为了灰烬。陈长老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到一旁。下一秒,一道白光如闪电般掠过,那弟子原本站立的位置被洞穿出一个大洞,周围的岩石被急速腐蚀消融。
白虹护法升至半空,幡旗迎风招展。
“结阵防御!”
陈长老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本命剑上。剑身顿时青光大盛,剑芒暴涨至十丈有余,化作一道青色光幕融入护山大阵。其他修士也纷纷祭出法宝,五颜六色的灵光层层叠叠的融入阵法屏障。
“噗噗噗——”
幡旗的影子不断冲击着阵法,光幕上开始出现焦黑的斑点。最前排的几名弟子突然惨叫倒地,他们的身体不知何时已被无声击穿,胸口赫然出现碗口大的血洞,伤口边缘还冒着诡异的白烟。
“退守第二道防线!”陈长老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玄龟小队断后!”
二十名身着重甲的修士踏步上前,他们手中的玄铁塔盾“锵”地一声拼接成一道铁壁。这是太始道宗有名的玄龟阵,在五名玄根境修士手中曾挡住过涤妄境修士的全力一击。
白虹护法心中暗道这些修士着实可笑。他指尖轻弹,一滴精纯的灵力在幡旗上荡漾开来。随着他手腕一抖,一道贯日白光激射而出
“轰!”
白光撞上玄龟阵的瞬间,看似坚不可摧的重甲开始锈蚀。持盾的修士们发出凄厉的哀嚎,他们的手臂与盾牌粘连在一起,血肉以惊人的速度干枯萎缩。不过三息时间,二十具铠甲轰然倒地。
“跑,快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一声,守军士气彻底崩溃。修士们四散奔逃,有人试图从山崖逃走,却被白沙中伸出的触手卷住脚踝,惨叫着坠入深渊。
陈长老还想组织残部,却被两名亲卫强行架起:“长老!再不退就全完了!”他们不由分说地拖着陈长老向后山撤去,身后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法术爆裂的轰鸣。
午后,黄牛岭的山巅已经插满了黄底赤莲旗。白虹护法脚下踩着太始道宗的战旗,俯视着山路上溃逃的近百道身影,却没有下令追击。
“护法,要追吗?”副将舔着嘴唇问道。
“不必。”白虹护法轻轻摇头,“让他们把恐惧带回紫岳城。”
他转身望向远处巍峨的紫岳城,“传令,进驻赤牛岭。”
赤牛岭形如一头俯卧的巨牛,主峰牛首嶙峋陡峭,正对紫岳城南门。夕阳西下时,无垢教修士如蚁群般忙碌,在牛首峰顶上筑起十二座法坛。
白虹护法独自登临绝顶,望着远处紫岳城中渐次亮起的灯火,手中把玩着那枚尺许长的幡旗。
“报——”一名黄袍修士单膝跪地,“禀护法,已在牛眼处布下窥天大阵,城内一举一动尽在掌握。”
白虹护法微微颔首。他手指轻弹,那枚幡旗飞入半空,旗面迎风展开成十丈大小的光幕。光幕中波纹荡漾,渐渐显现出紫岳城内的清晰景象。
“东门守军一千,南门一千五……”副将凑近光幕,仔细辨认着城防布置,“城主府周围还有两队巡逻修士,每队约五十人。”
白虹护法沉默不语,忽然,光幕中眠玉长老正拎着酒葫芦,晃晃悠悠地走在城墙上。
“有意思。”白虹护法终于开口,“三日之后,我要让太始道宗听到紫岳城的哭声!”
第103章 布置
子夜,紫岳城东三十里外的青牛岭上,许星遥踩在风化的岩石上,靴底传来细微的碎裂声。
相传上古时期,此地孕育出一头木灵青夔。其形如青牛而独角,通体碧绿似翡翠雕琢,四蹄踏过之处,草木瞬间抽枝发芽,百花竞相绽放。每逢月圆之夜,这灵兽便会仰首向月,吞吐月华。其独角莹莹生辉,牵引着方圆百里的灵植随之摇曳起舞。
这青夔本是山中一株古木所化,历经三千六百载岁月,吸收日月精华,终得通灵。它性情温良,常以自身灵力滋养山中生灵。有樵夫迷路受伤,它会驮人相送;遇干旱时节,它便在山涧间奔走,引动地下泉水灌溉农田。当地百姓视之为神灵,每逢春秋两季都会设坛祭祀。
然而天道有常,青夔修炼有成后,九霄雷劫应运而至。第一道紫雷劈下时,青夔昂首长嘶,独角绽放出耀目青光,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随后的五道天雷,它或以古木为盾,或借地脉疏导,虽受重创却仍屹立不倒。
到第七道雷劫时,青夔那根晶莹如玉的独角已然断裂,碧绿的血液洒满山崖。第八道雷劫如巨斧劈下,将它宽阔的脊背撕裂开来,露出里面翡翠般的灵骨。当最后一道天雷自九霄垂落时,这头木灵终于力竭,被生生钉入地底百丈深处。其精血渗入岩层,将方圆百里的土地都染成了青碧色;骨骼化为蜿蜒地脉,在地底形成灵窍;庞大的身躯则隆起为山,形成了如今的青牛岭。
青牛岭初成之时,乃是钟灵毓秀之地。山间古木参天,灵泉淙淙,每逢春日,漫山遍野的鲜花盛放将整座山岭染成绯红。山巅那块形似牛首的青色巨石,据传便是青夔断裂的独角所化,在月光下会泛出莹莹青光。岭中曾生有一种独特的青苔,可治百病,百姓称之为“夔泪苔”。
可惜一场天火,将这片灵地烧灼殆尽,如今只剩下扭曲的枯树和裸露的岩层。在惨白的月光下,整座山岭宛如一具被天罚的巨兽骸骨。
“地脉断绝……”领队的无尘长老指尖划过岩石缝隙中残留的焦黑痕迹,“当年那道天火,把这里的生机烧得一干二净。”
林澈踢开一块碎石,下面突然窜出十几只通体漆黑的蚰蜒。这些本该惧怕光亮的毒虫,此刻却在月光下昂首吐信,每一节甲壳都泛着紫光,百足划过岩石,留下深褐色的粘液。
“连虫子都变异了。”瑶溪歌指尖弹出一缕淡黄色药粉,蚰蜒顿时僵直不动,化作石雕般的标本,“没有灵气滋养,反倒让这些毒物横行。”
队伍最前方,三位玄根长老每人手中都捧着一块青铜罗盘。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齐齐指向山腰处一块突出的岩壁。
“到了。”无尘长老停在一处凹陷的岩壁前,从储物法器中取出枚青玉简,轻轻按在斑驳的岩壁上。
岩壁后方是个巨大的洞窟,入口处散落着许多风化严重的兽骨。入洞后,许星遥的紫府脉传来针刺般的痛感。这洞窟内的灵气竟枯竭至此,连他这样的灵蜕修士竟会感到不适。
洞顶突出的岩石大多断裂,断面呈现出被高温灼烧后的琉璃质感。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烬,每走一步都会扬起细密的尘埃。
“就是这里了。”无尘长老取出个紫金葫芦,葫芦表面贴着九张黄符。他小心翼翼地揭开符箓,倒出三粒苍碧色的种子。那种子不过黄豆大小,却散发着惊人的生机。
“这是……”许星遥忍不住开口问道。
“墨雪峰主担任紫岳城主时,留下的青帝莲种。”无尘长老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敬畏,捧着种子的手微微发颤,“以万年戊土为壤,凝月华为泉,滋养三百年方成一颗。”
许星遥凝神细看,发现每粒种子都上盘绕着三条青色蛟龙。种子内部生机浓郁,如同三颗微缩的心脏。
“长老,咱们是要……”有弟子张口问道。
三位长老却没回答,而是默契地分散开来。五十名修士也分成三组,各自跟随一位长老。许星遥四人跟着无尘长老向洞窟最深处走去。随着深入,地上的的灰烬越来越厚,踩上去如同踏在积雪上。
洞窟尽头是个半球形的石室,众弟子将石室清理干净,露出完整的岩石表面。无尘长老取出一支玉笔,开始在石面上刻画阵图。其他弟子也各司其职,有的在边缘摆放灵石,有的在特定位置刻下辅助符文。
三个时辰后,一个直径三丈的复杂阵图终于完成。阵图中央是个三尺见方的凹槽,槽底刻着莲花状的纹路。无尘长老站在凹槽前,深吸一口气:“放血。”
许星遥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无尘长老并指如剑,从眉心逼出三滴精血。那珠泛着淡淡的金芒,滴入凹槽的瞬间,整个阵图骤然亮起苍青色的光芒。
“此阵需以灵蜕境界以上修士的本命精血为引。”无尘长老脸色苍白了几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每人三滴,精血离体后,立即服下回元丹调息。”
许星遥的三滴精血落入血池的刹那,他浑身猛地一颤,仿佛有无数凄厉的哀嚎在脑海中炸响。腕间的渡苦念珠突然滚烫如烙铁,珠子表面亮起淡淡佛光。他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扭曲的树木在烈火中哀鸣,青色的血液渗入焦土,巨大的独角在雷光中寸寸断裂……
“忍住。”无尘长老沉稳的声音传来,“这是青帝莲子在感应生机,它在读取这片土地的记忆。”
许星遥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他看见血池中的莲子正在疯狂旋转,每转一圈就吸收一部分精血,表面的青蛟纹路越来越清晰。其他修士也都面色苍白,有的甚至跪倒在地,显然都是同样的经历。
又经过三个时辰的漫长等待,洞窟内的景象逐渐改变。最初是岩缝中冒出几株嫩绿的草芽,接着洞顶垂下丝丝缕缕的藤蔓。当最后一丝精血吸收完毕时,整个洞窟已经焕然一新——地面铺满柔软的苔藓,岩壁上爬满发光的地衣,连空气都变得清新湿润。
三位长老分别盘坐在三颗莲种周围,口中念诵着晦涩的咒文,每个音节都引起莲种的有力搏动。那些被莲子吸收的精血,此刻在莲种内部形成了血脉经络。
“成了。”无尘长老终于长舒一口气,道袍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木灵心核已经开始凝聚。三日之后,莲子就会与青夔残留的地脉完全融合。”他擦了擦汗,“到时候只需等待城中发号施令即可。”
就在许星遥等人秘密潜入青牛岭的时候,紫岳城东市的老茶肆里,一个满脸麻子的散修正站在条凳上,唾沫横飞地讲述着:“那无垢教根本不是什么善茬!我就是道宗潜入无垢教的弟子救出来的。我亲眼看见他们把俘虏的孩子……”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众人胃口。
茶肆角落,眠玉长老化装成的胖商人腆着肚子,半闭着眼睛靠在藤椅上,手里捧着个紫砂壶慢悠悠地品着茶。他脚边蹲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正专心致志地啃着半块芝麻饼。
麻脸散修见吸引了足够多的目光,这才压低声音继续道:“他们用童子血炼制人元丹,据说吃一颗能年轻十岁。”他做了个掐脖子的手势,“那些孩子被放干血后,尸体就扔进炼丹炉里……”
“放屁!”邻桌的酒客突然拍案而起,酒碗里的浊酒洒了一桌。这人满脸横肉,腰间别着把砍刀,“老子兄弟就在无垢教当差,他们明明开仓放粮,救济了不少穷苦的凡人!还救了不少……”
茶肆里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有人点头附和,也有人摇头不信。麻脸散修正要反驳,一个尖利的女声突然插了进来:“不少什么?”众人回头,只见个披头散发的妇人抱着个襁褓冲进茶肆。她双眼红肿,声音嘶哑:“我也是被道宗弟子救出来的!我儿才三岁,就被他们抢去放血炼药!这襁褓上……”她颤抖着展开一块染血的布片,“这襁褓上还沾着他的血啊!”
茶肆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惊恐后退,有人愤怒咒骂,更有几个妇人围上去安慰。那酒客还想争辩,却被众人七嘴八舌的质问淹没了声音。
眠玉长老悄悄放下茶钱,不动声色地退到门外。他对蹲在墙角的小乞丐使了个眼色,又往地上扔了几块灵石。小乞丐眼疾手快地捡起灵石,一溜烟钻进了人群。
不过半日功夫,“无垢教残害婴儿”的传闻就传遍了大街小巷。城南的说书人已经编出了完整的故事,城北的酒楼里,食客们义愤填膺地举杯痛骂。城里还传起了一首童谣——
“黄袍鬼,银面妖,
幡旗一摇命难逃!
白日装神夜吃人,
五脏六腑喂老鸮!
老鸮嫌你心肝臭,
叼去乱葬岗上丢!
乌鸦啄你骨,野狗啃你头,
剩张破旗随风飘,
无垢无垢——尽脓包!”
当夜幕降临时,城主府密室内烛影摇曳。
眠玉长老胖胖的身躯陷在太师椅中,正仔细查看着小乞丐呈上的玉简。玉简上密密麻麻记录着现在城中流传的各种谣言:有无垢教修士淫辱民女被雷劈死的,有他们生吃人心修炼邪功的,最夸张的一条说净世明王每晚要喝三碗处子脑髓养颜……
“还不够狠。”胖老头搓着双层下巴上的胡茬,将玉简扔在桌上,“明天找几个戏班子,把‘无垢教是上古妖魔后裔’的戏排一排。”他掰着肥短的手指盘算着,“重点说说白虹护法,就说他面具下是猪面獠牙,幡旗是用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婴儿头皮缝制的……”
“长老……”一旁的亲卫欲言又止,额头渗出细汗,“这样诋毁,会不会太过……”
眠玉长老的小眼睛里精光一闪:“诋毁?”他往嘴里灌了口酒,”我们不过……稍加润色。”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暗探匆匆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眠玉长老闻言,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突然笑出声来:“妙啊!白虹护法今日处决了几个逃兵?正好,去告诉说书人,就说那些逃兵是因为不肯吃人肉才被杀的。”
他转向亲卫,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记住,谣言要三分真七分假。白虹护法确实戴银面具,确实用幡旗杀人——至于面具下是不是猪面獠牙,幡旗是不是人皮所制……”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让城中的凡人和散修自己猜去。”
暗探领命退下后,眠玉长老拿起酒葫芦晃了晃,听着里面所剩无几的酒液声,胖手在桌上一拍,“明日午时之前,我要全城每个孩童都会唱那首童谣!”
白虹护法立于赤牛岭之巅,银白面具下看不出他是什么表情。
“报——”一名黄袍修士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地面,“紫岳城中……城中开始流传着一些……一些关于护法大人的谣言……”
白虹护法缓缓转身,银白面具下的双眸微微眯起:“说。”
那修士浑身发抖,数次张口,却未能复述城中的传闻,只颤颤巍巍递上一个玉简。
白虹护法灵石扫过玉简,手中幡旗猛地展开。
“眠玉老鬼!”白虹护法咬牙切齿,他猛地一挥幡旗,一道白光直冲天际,将半空中的云层都撕开一道口子。
这些谣言简直荒谬至极!他白虹护法何时做过这等下作之事?那面幡旗乃是用蚕丝织就,旗面符文是以自身精血绘制,怎会是什么婴儿头皮?更可恨的是,这些谣言竟然已经传遍紫岳城!
“护法大人息怒,护法大人息怒……”那名黄袍修士不敢起身,止不住的磕头。
白虹护法抬手制止,面具下传来一声冷笑:“呵!一些下三滥的手段罢了! ”他望向紫岳城方向,幡旗在手中微微颤动,“这是眠玉老鬼的攻心之计!本尊怎会轻易上当?”
第104章 虹断
紫岳城上空乌云密布,白虹护法手持幡旗立于云端,三千黄袍修士在他身后结成“三千劫水阵”,玄黄色的云气从赤牛岭方向滚滚而来,遮天蔽日。
“眠玉老儿!”白虹护法声如雷霆,“现在开城投降,本座赏你个全尸!”
城墙上传来“咕咚咕咚”的灌酒声。眠玉长老晃着圆滚滚的身子慢悠悠登上城楼,海棠道袍上沾着斑驳酒渍,屁股上挂着的青玉羽扇随着他的步伐左右摇晃。他眯着醉眼看了看天空,又瞥了眼城外的敌军,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要打便打,废话恁多!”胖老头掏了掏耳朵,顺手在城砖上蹭了蹭手指,“老朽这把老骨头,还等着打完回去痛饮呢!”
白虹护法怒极反笑,手中幡旗猛地展开十丈有余。展旗之声破空而至,城墙上的守军纷纷捂住耳朵,不少低阶修士直接被震得七窍流血,直接晕了过去。
眠玉长老慢条斯理地从背后摸出青玉羽扇,轻轻一挥,那摧山裂石的展旗之声竟如泥牛入海般消失无踪。
“就这点本事?”胖老头醉醺醺地摇着扇子,另一只手还不忘往嘴里灌酒,“老朽当年在醉仙楼听曲儿,隔壁杀猪的动静都比这大。”说着突然扭头对身后守军喊道:“都愣着作甚?该撒尿的撒尿,该吃饭的吃饭!”
城墙上顿时一片哄笑。有胆大的守军跟着起哄:“长老,听说那白虹护法面具下长着猪面獠牙,是不是真的啊?”
眠玉长老装模作样地捋了捋胡子:“可不是嘛!老朽还听说他和无垢教主一样,每晚要喝三碗处子脑髓养颜……”他故意提高嗓门,“只是不知道,喝了这么多脑髓,那头猪脸变没变成人面!”
这番对话清清楚楚传到城外,白虹护法气得浑身发抖。他身后三千黄袍修士虽然纪律严明不敢妄动,但阵型间也出现了些许骚乱。
“找死!”白虹护法一声厉喝。他幡旗猛地向前一挥,三千黄袍修士立刻向紫岳城压来。
眠玉长老见状却不慌不忙,从袖中掏出一个油光发亮的酱猪蹄。他一边啃着猪蹄一边含混不清地嘟囔:“白虹,老子啃完你的祖宗再来应付你!”
这番做派气得白虹护法七窍生烟,他再也按捺不住:“三千劫水,听我号令!”
随着这声令下,玄黄云气翻滚,化作滔天巨浪,狠狠拍向护城大阵。第一波冲击撞上光幕,震得整座城池微微摇晃,阵纹闪烁不定。紧接着,第二波、第三波攻势接踵而至,每一击都如怒海狂涛,连绵不绝地轰击在护城大阵上。
护城大阵的光幕剧烈震颤,看似摇摇欲坠,却始终把无垢教的攻击尽数挡下。
白虹护法冷笑一声,幡旗一挥,无垢教修士的阵型开始变换,漫天劫水混着无尽黄沙倾泻而下。眠玉长老这才收起嬉笑之色,把城主给他的印玺往空中一抛,印玺瞬间化作数十丈大小,融进了护城大阵。
“轰隆隆——”
劫水与护城大阵的碰撞引发惊天动地的爆炸。气浪掀翻了城外数里内的树木,却终究未能破开护城大阵分毫。
白虹护法眼中血光暴涨,手中幡旗迎风一抖,竟然化作一条百丈巨蟒,鳞甲森然,朝着城墙狠狠抽来!旗未至,罡风已压得护城大阵“咯吱”作响!
眠玉长老带着几分醉态跃出城墙,宽大的海棠道袍在狂风中鼓荡如帆。他随手抛出朱红酒葫芦,葫芦口喷出一道琥珀色的酒液,在空中凝成一条晶莹剔透的水龙。
水龙与巨蟒当空缠斗,龙吟蟒嘶之声响彻云霄。水龙四溅的酒液化作蒙蒙细雨洒落,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闻到酒香的守军们顿时精神一振,体内灵力运转都顺畅了几分。反观无垢教众,修为较浅的黄袍修士被酒气所染,面色潮红,脚步虚浮,竟有数十人从云头栽落,三千劫水阵的运转顿时滞涩了几分。
“醉龙吟?”白虹护法冷笑连连,银白面具下的脸色变得残忍,“雕虫小技也敢献丑?!”
他双手掐诀,巨蟒身上睁开七只硕大眼珠。每只眼睛都泛着妖异的银光,瞳孔中凝聚着凌厉杀机。七道银箭破空而出,水龙瞬间被洞穿七个大洞,哀鸣一声化作酒雨洒落。那七道银箭却去势不减,眼看就要直取眠玉长老面门!
“着!”
眠玉长老青玉羽扇当空一翻,扇骨中突然射出七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与银箭在半空相撞,银箭被碎成光屑飘散。击碎银箭后,银针顺势钻入白虹护法脚下的云团,转眼消失不见。
白虹护法正要再攻,脚下云气突然亮起银色阵纹。七根银针不知何时布成封魔大阵,将他困在三丈方圆之内!
“好个老狐狸!你这阵法修为怕是距离略宗不远了吧!”白虹护法不惊反笑,反而评价眠玉长老的阵法修为起来,“但你以为这就能困住本座?”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幡杆上。吸收了精血的幡旗顿时暴涨,将缠绕而来的银色阵纹尽数扫灭!
眠玉长老脸色微变,他急忙从袖中甩出一块通体暗沉的古椿阵盘。那阵盘甫一离手便迎风见长,眨眼间化作三丈方圆悬浮半空,阵盘表面斑驳的木纹间亮起密密麻麻的青色光点。
“落!”
随着一声暴喝,阵盘如流星般砸向白虹护法。白虹护法不慌不忙,手中幡旗舞动如龙,就要格挡这雷霆一击。却见那古椿阵盘临近时突然一分为八,在他周围结成天罗地网。
“还想布阵?”白虹护法嗤笑一声,眼中讥诮之色更甚,“看来本座方才扫灭你的银针是没让你长记性!”
他左手一翻,突然多出个通体银白的葫芦。拇指挑开塞子后,滚滚白烟呼啸着席卷四方。
“轰轰轰——”
白烟与阵盘相撞,立刻引发连绵爆炸。冲击波震得护城大阵剧烈摇晃,眠玉长老被气浪掀飞数十丈,宽大的道袍在空中翻卷如破布,最后重重摔在城墙上,又滚落地面。他挣扎着撑起身子,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酒葫芦也不知滚落何处。
“老东西,还有什么招数?”白虹护法踏着黄云缓缓逼近,手中幡旗尖端凝聚的银芒已经炽烈如阳,“下一击,取你狗命!”
“老朽……老朽认输……”眠玉长老喘着粗气,“只求……只求留个全尸……”
白虹护法得意大笑,幡旗高高举起:“现在求饶?晚了!”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白虹护法脚下的地面突然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坚硬的青石砖竟在眨眼间化作透明,露出下方纵横交错的青木阵纹。
“海棠九劫阵,开!”
眠玉长老的醉眼陡然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颓态。九朵巨型海棠从他的法袍上飞出,每一朵都有丈许大小,将白虹护法团团围住。
白虹护法大惊失色,急忙掐诀催动血遁之术,却发现周身灵力凝滞如铅,连最简单的法术都无法施展。直到这时他才惊觉,方才的酒雨、银针、古椿阵盘……全都是为了掩盖真正的杀招!那些看似散乱的攻击,实则是为了引他步入这致命陷阱。
“卑鄙!”白虹护法怒吼一声,手中幡旗猛地插入地面。旗杆入土三寸,旗面上的符文疯狂闪烁,试图强行破开阵法束缚。阵法光幕被冲击得剧烈颤抖,九朵海棠的花瓣不断剥落,又在阵法之力下迅速重生。
白虹护法开始拼命,每一次撞击,都让阵法光幕剧烈晃动,眠玉长老的脸色也随之苍白一分。
“没用的。”眠玉长老喘着粗气,手中法诀不断变换,“这海棠九劫阵借的是紫岳城的地脉之力,你越是挣扎,阵法越是收缩!”
话音未落,白虹护法突然改变策略。他划破手腕,鲜血汩汩流出。这自残般的举动让眠玉长老脸色骤变——他竟是要以自身精血污染阵法根基!
阵法光幕开始出现不稳定的波纹,九朵海棠开始枯萎。鲜血如泉涌般注入阵法,青木阵纹逐渐被染成暗红色。
“老东西,”白虹护法声音嘶哑,却透着疯狂,“你不会真的以为本座真对你这位阵宗无丝毫应对?”
眠玉长老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手中法诀越掐越快。海棠花瓣不断被血色侵蚀,这场拉锯战让双方都到了极限。
就在眠玉长老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直隐在九劫阵中的张城主终于出手。这位平日里看似文弱的城主,周身气息完全内敛,手持一柄通体透明的短剑,如同幽灵般出现在白虹护法背后。
短剑形制古朴,剑身薄如蝉翼,无半点灵力波动,仿佛只是一件凡物。可就是这样一柄看似普通的短剑,却轻易刺穿了白虹护法周身的护体罡气。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轻不可闻。短剑从后心贯入,前胸透出。白虹护法身形猛地一僵,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透明剑尖。
他艰难转头,银白面具已经布满裂痕,露出半张惨白的面容:“你……你竟然没有在主持护城大阵……”
张城主面容冷峻:“本城主隐匿多时,就为等这一刻!”他手腕轻轻一拧,短剑内部亮起无数细如发丝的银线,“咔嚓”一声脆响,白虹护法的肉身和元神同时化为齑粉。
原来这透明短剑名为“无相”,剑身看似透明,实则内蕴万千禁制,专破各种护体神通。张城主一直隐忍不发,就是为了等待这致命一击的机会。
城外的黄袍修士们见主帅身亡,顿时乱作一团。三千劫水阵不攻自破,玄黄云气四散奔涌。
眠玉长老收起残破的阵法,心疼地看着法袍上凋谢的海棠花瓣:“亏大了,亏大了!老朽这件九棠袍……”他突然想起什么,冲张城主挤挤眼,“城主,你可得赔老朽几葫芦好酒。”
张城主收起无相短剑,微微一笑,拱手道:“长老三年内的灵酒,本座都包了!不过……”他话锋一转,望向城外溃散的敌军,“白虹这一死,无垢教大军恐怕会倾巢而出!”
眠玉长老灌了口酒,醉眼朦胧地点头:“城主所言极是。不过嘛……”他晃了晃空荡荡的酒葫芦,“老朽得先去找点酒润润嗓子。”
符嶙城,净世明王端坐在王座上,手间把玩的赤玉“咔嚓”一声脆响裂成了两半,跌落在地。
大殿内一片死寂,两侧的侍者屏息凝神,连衣袍都不敢拂动。
“再说一遍。”明王的声音虽轻,却极其可怕。
跪在殿中的传令修士浑身发抖,额头紧贴地面:“白、白虹护法他……在紫岳城……陨落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是被……是被眠玉老儿和紫岳城主联手……”
“轰!”
整座大殿剧烈震动,三十六盏灯笼同时炸裂,碎片如雨般洒落。
明王缓缓起身:“好一个眠玉老儿!好一个紫岳城主!”
他一步步走到传令修士面前,鎏金靴尖挑起对方的下巴。修士抬头,对上明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你说,白虹死前,可曾痛苦?”
修士的牙齿咯咯作响:“护法大人……被紫岳城主的短剑贯穿……连元神都没能逃出……”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青木护法匆匆赶来。
“大哥,三弟他……”
明王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老二,你随本王去一趟紫岳城。”明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方才的震怒更令人胆寒,“把紫岳城……变成鬼城!”
青木护法瞳孔微缩:“大哥?这……”
明王的右手按在青木肩上:“叫上黄泉,本座要让他们知道,杀我兄弟的下场!”
青木护法浑身一颤:“遵命!我这就去准备!”
明王转身望向殿外,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殿门之外。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珏——他和青木、白虹、玄甲四人创立无垢教,那是他们四兄弟结义时的信物。
“传令下去。”明王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三日后,全军开拔。本座要亲手把紫岳城的城墙,一寸寸化为齑粉!”
第105章 五灵
青牛岭的夜风格外凛冽,呼啸着掠过山脊,卷起细碎的砂石拍打在脸上。
许星遥站在荒岭高处的一块凸起青岩上,远处四座山岭上灵光闪烁,如烟火骤然绽放。黑牛岭方向传来沉闷的爆炸声,黄牛岭上剑啸破空,赤牛岭与金牛岭间法术碰撞的轰鸣此起彼伏,唯独脚下的青牛岭沉寂如死,只有风吹过碎石的响声作伴。
“星遥!”林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许星遥转身,看见林澈快步走来,手中握着的传讯符箓还泛着淡淡的灵光。夜风吹乱了他的发丝,却掩不住脸上的振奋之色。
“情况如何,可有消息了?”许星遥的声音在风中格外清晰。
“紫岳城围已解,白虹护法战死。”林澈将符箓递过来, “宗门援兵也到了,是南宫峰主亲自带队,看来宗门这次是动了真怒。”他说着,指向远处金牛岭方向,“现在正在清理无垢教在四岭的残兵呢。”
许星遥望向远处山岭间明灭不定的灵光,沉默片刻道:“无垢教自起兵以来,连破城池,算得上是势如破竹。如今折了白虹护法这员大将,却未能攻下紫岳城,想必那位明王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三日后,紫岳城笼罩在凝重的肃杀氛围中。
东方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城墙上的青砖尚沾着夜露的湿气。眠玉长老静立城头,一袭深青海棠纹道袍在晨风中翻卷。他双手负于身后,指节微微收紧,望向远处无垢教旌旗如林的营地。
“来了。”
随着眠玉长老的低语,远处大地微微震颤。三道洪流自无垢教大营奔涌而出,如同三柄利剑,直指紫岳城。
中路,净世明王亲率主力。他身形挺拔,面容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之中,虽看不清具体样貌,但周身散发出的威压如渊似海,令人心神震颤。
左路,青木护法率领的修士队列整齐,人人手持一杆青瘟旗,随着步伐轻轻摇曳。他们所过之处,精纯的木灵力被强行抽离,草木迅速枯萎凋零、生机断绝。
右路,黄泉护法统率的修士则显得格外诡谲。每人腰间悬着一枚青铜铃铛,本该随步伐发出清脆声响,然而整支队伍行进间竟无半点声息,宛如幽魂过境。
眠玉长老收回目光,神色沉凝。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沉而坚定:“按计划行事。”
净世明王的大军如潮水般推进,最终在城下三里处停下脚步。此处地势开阔,正是南宫霆率领的青冥峰精锐修士严阵以待之地。
“结九霄雷狱阵!”南宫霆声如洪钟。身后众修士闻令而动,整齐划一的动作带起猎猎风声。霎时间,方圆数里的天空骤然阴沉,滚滚乌云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云层中电蛇狂舞,蓝紫色的雷光如蛟龙翻腾。
明王立于阵前,宽大的法衣纤尘不染。见雷霆将至,他缓缓抬起右掌,一道凝练的金光自掌心迸射而出,直冲九霄。那金光在半空中倏然展开,化作一顶方圆百丈的金色华盖,伞骨分明,流苏垂落,伞面上密密麻麻的符文流转不息。万千雷霆轰然劈落,却在触及金伞的瞬间被道道金光化解。
“南宫峰主。”明王的声音穿过雷鸣电闪,平静得如同深潭静水,“太始道宗气数已尽,何必负隅顽抗?若是肯投降,本王未必不能封你个副教主当当。”
南宫霆闻言怒极反笑,眼角纹路深深皱起:“痴心妄想!”
一方通体紫电缠绕的玉印自南宫霆天灵升起,转眼化作山岳大小,裹挟着万钧雷霆之势轰然砸下。
明王依旧纹丝不动,左手袖袍轻挥,一串赤玉念珠应声飞出。十八颗浑圆玉珠在虚空中织就一张金色光网,将威势惊人的雷印稳稳托住。
青木护法所率左翼大军也开始发难。他手中那杆丈二青瘟旗的草木纹路突然活了过来,无数参天古木、奇花异草的虚影在旗面流转。随着他双臂一振,旗帜猛然挥动,数以千计的青藤破土而出,如同饥饿的蟒蛇般朝城墙蜿蜒而去。
“炎龙队,放!”
城楼之上,张城主身披赤鳞甲。身着赤红道袍的修士闻令而动,炽热的火灵之力在城头汇聚。霎时间,火龙咆哮而出,火鸦振翅疾飞,更有漫天火雨倾泻而下。那些狰狞的青藤在火海中扭曲挣扎,很快化为焦炭。
燃烧殆尽的青藤灰烬中,飘散出淡绿色的雾气。这雾气看似轻盈,却如有灵性般附着在道宗修士的皮肤上。被沾染的修士立刻发出惨叫,血肉极速腐败。
“是毒!药师队!”
药师们手持银制药瓶,将解毒药粉洒向空中。与此同时,几名南疆修士放出无数细如发丝的噬毒蛊,贪婪地扑向毒雾,将其吞噬殆尽。
青木护法见状,眼中寒光一闪。他猛地将青瘟旗往地上一插,那旗帜竟瞬间分裂成十二面小旗,化作十二道青光飞射而出,转眼间便结成青木锁灵阵。道宗修士只觉体内灵力如陷泥沼,运转间滞涩不堪,仿佛被无形的藤蔓层层束缚。
张城主从袖中祭出无相短剑。短剑化作一道白光,直击主旗所在。
右侧黄泉护法率领的队伍静默如鬼魅,青铜铃铛荡无形的声波掠过城墙,守城修士们突然面色惨白。有人抱头跪地,有人摇摇欲坠,更有甚者耳鼻渗出鲜血,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封住听觉!”
眠玉长老的声音响起。他身后三十名音修弟子各持琴瑟箫笛,迅速结成音律大阵。悠扬的乐声与无形的铃音在空气中激烈碰撞。
黄泉护法缓缓摘下腰间的铃铛,手腕轻轻一抖——
“叮铃。”
这声清脆的铃声在众人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十余名修为较弱的修士当场口吐白沫死了过去,就连音修弟子们的乐器也纷纷断弦裂管。
“好厉害的丧魂铃!”
眠玉长老面色凝重,手中那柄青玉羽扇猛地一挥。扇面上根根翎羽同时脱落,化作无数利箭朝黄泉护法呼啸而去……
日落西山时分,无垢教的攻势终于暂歇。
“收兵。”
明王的声音平静地传遍整个战场。无垢教修士闻令即退,数万人的大军如潮水般撤离,丝毫不显慌乱。
城墙上,眠玉长老圆润的脸上不见半分喜色。他沉声下令:“传令下去,加强城外警戒,所有岗哨增加一倍人手。”
南宫霆的道袍破开许多口子,虽有阵法加持,他中期的修为还是难以抵挡明王的攻击:“他们今日未尽全力。”
张城主正用绢布擦拭无相短剑上沾染的血迹,闻言点头:“明王亲临战场却不全力出手,必是在谋划更大的动作。”
又过了数日,无垢教大军卷土重来。
净世明王凌空而立,他冰冷的目光扫过下方连绵起伏的五座山岭。黑牛、黄牛、赤牛、金牛、青牛五岭此刻正泛着不同色泽的灵光,五色灵力如丝如缕,彼此交织缠绕,将整座紫岳城方圆百里的地域笼罩其中。
“五灵吞天阵……”明王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太始道宗,竟还藏着这等底蕴!”
在他身后,青木护法与黄泉护法并肩而立。
“主上,此阵借五岭地脉之力运转,若任由其完全展开,我军必将受到全面压制。”青木护法沉声进言。
明王的目光愈发锐利:“破阵。”
黑牛岭,汹涌的水灵之力从地脉深处喷薄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尊高达百丈的水灵角兕虚影。那巨兽通体深蓝,头生独角,形似犀牛却更加威猛。
角兕仰天发出一声长啸,声音化作滔天巨浪,朝着无垢教大军席卷而去。无垢教修士的护体灵光如同薄纸般纷纷破碎,躲闪不及的修士被卷入水中,转眼间骨肉消融,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与此同时,其他四岭也相继显化阵灵:
黄牛岭上,浑厚的土灵之力凝聚成形,一头形如巨牛却生有六足的怪物拔地而起,正是土灵魔蜚。它每踏出一步,大地便为之震颤,无数地刺从地面突起,将无垢教战阵搅得七零八落。
金牛岭方向,锋锐的金灵之力化作一头通体如精金铸造的剑犀。巨兽背脊上突起无数锋利剑刃,将空气都切割得支离破碎。
赤牛岭上空,炽烈的火灵之力凝聚成一头周身缠绕烈焰的巨兽。火灵焰牤鼻息喷吐间,漫天火雨倾盆而下,将无垢教阵中烧出一片焦土。
而青牛岭上,许星遥所在的百人小队正盘坐在三枚青帝莲子构成的阵图中央,全力将法力注入阵眼。莲子悬浮半空,散发出莹润青光,勉强凝聚出木灵青夔的虚影。只是比起其他四尊阵灵,青夔身形明显虚幻不少,轮廓时隐时现,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坚持住!”无尘长老咬牙低喝,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他双手结印,将更多法力注入阵图:“青牛岭地脉残缺,我们必须维持此间阵图之力!”
终于,青夔虚影也奔向紫岳城上空,与其他四灵一起将无垢教大军团团围住。
五灵齐出,天地变色。无垢教众陷入大阵之中,很快出现了大量伤亡。就连明王和两位护法也自顾不暇,在五灵围攻下受了些轻伤。青木护法的袍袖被剑气割裂,黄泉护法的铜铃出现裂痕,明王的黄袍上也沾染了斑斑血迹。
战局一时陷入胶着,净世明王的目光扫过战场。他很快察觉到五灵吞天阵的运转存在破绽,视线在五尊阵灵之间来回游移,最终锁定在身形最为虚幻的青夔身上。
“青牛岭地脉残缺,此灵最弱。”明王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处金光凝聚,逐渐浮现出一柄三寸长的金色小剑,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
随着明王一声轻喝,金剑化作百丈。剑身金光璀璨,将方圆数里的云层都映照成金色。明王向前一点,金剑顿时撕裂长空,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取青夔头颅!
青夔似有所感,仰头发出一声震天咆哮。周身青光暴涨,无数粗壮的藤蔓从虚空中生长而出,层层叠叠交织成厚达数十丈的护盾。
然而金剑势不可挡,藤盾如同纸糊般接连破碎。断裂的藤蔓在空中化作点点青光消散,爆发出阵阵灵力波动。
“轰——!”
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巨响,金剑贯穿青夔头颅。庞大的灵体瞬间崩解,化作漫天青光四散。金剑余势未消,重重劈在青牛岭山脊之上。整座山岭剧烈震颤,山体表面裂开一道数十丈宽的沟壑。阵眼处的三枚青帝莲子同时发出清脆的爆裂声。
“不好!”无尘长老面色骤变,声音都变了调,“山要塌了!”
地动山摇间,青牛岭开始下沉。岩层崩裂,巨石翻滚,整座山峰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轰鸣。百人小队所在的洞窟剧烈倾斜,顶部不断有碎石坠落。
随着青夔溃散,五灵吞天阵顿时失去平衡。其余四尊阵灵同时发出痛苦的嘶吼,身形开始扭曲变形。水灵角兕的躯体出现道道裂痕,土灵魔蜚的六足开始崩解,金灵剑犀背上的剑刃纷纷折断,火灵焰牤周身的火焰忽明忽暗。
“就是现在!”明王冷声下令。
青木护法立即挥动青瘟旗,旗面上青光暴涨。无数粗壮的藤蔓破土而出,如同活物般缠住土灵魔蜚的六足,将其牢牢固定在地面。黄泉护法则摘下腰间丧魂铃,将金灵剑犀扣在其中。
无垢教大军抓住机会,迅速从阵法缺口突出,在明王带领下向东疾驰而去。
城墙上,眠玉长老望着崩溃的大阵,脸色难看至极,双手紧握成拳。
南宫霆怒不可遏,一掌拍在城垛上:“无尘那帮废物!连个阵法都守不住!”
张城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沉声道:“青牛岭地脉本就残缺,怪不得他们。”他望向远处仍在崩塌的山体,叹了口气,“再说此阵已经给无垢教造成了不小的伤亡,他们怕是不敢再来进犯。”
第106章 地底
青牛岭在持续的下沉中发出最后几声沉闷的轰鸣,仿佛一头巨兽在生命尽头发出痛苦的呻吟。整座山峰比原先矮了数十丈,山体被净世明王一剑劈开了一道深深的沟壑,表面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痕,如同一位重伤的老人。
许星遥在剧烈的震动中猛然惊醒,一阵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眼前却是一片令人绝望的黑暗。右腿传来钻心的疼痛,他吃力地低头细看,发现裤腿已经被鲜血浸透。
方才明王那一剑的横扫山岭时,四散的残余灵气如同锋利的刀片,轻而易举地破开了他的护体灵光,在他腿上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师兄?师姐?”他轻声呼唤,声音在狭小的空间格外空洞。回应他的只有缝隙间碎石散落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山体移位声。
许星遥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他颤抖着从储物袋中取出止血散,小心地敷在伤口上。药粉接触血肉产生的剧烈灼烧感让他倒抽一口凉气,手指抓紧了身旁的岩石,仿佛要将它捏碎一般。
“必须得找到出路。”
他强忍着右腿传来的剧痛,一手扶着岩壁,慢慢站了起来。寒髓剑镜被他握在手中,光芒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照亮了这个不足丈许的狭小空间。这是山体塌陷时形成的石缝,顶部被一块巨大的岩块封死,四周的岩壁严丝合缝。
许星遥深吸一口气,从镜中抽出冰剑。他将剑尖抵住面前的岩壁,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在经脉中艰难流转。
“开!”
随着一声低喝,冰蓝色的剑气从剑尖迸发,重重落在岩壁上。碎石飞溅,在狭小的空间里四处弹射,有几块擦过他的脸颊,留下细小的血痕。
许星遥很是幸运,被剑气劈开的岩石后面并非实心的山体,而是一条幽深狭窄的裂缝,不知通向何处。一股带着泥土气息的冷风从裂缝中吹来,拂过许星遥满是汗水的脸庞。
穿过那条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狭长裂缝,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洞窟地面铺满细碎的青灰色砂石,每一脚落下都会发出轻微的声响。
许星遥谨慎地放出三只灵兽。糖球刚一落地,立刻警觉地竖起那根晶莹的犀角。青翎展开华丽的尾羽,药玉轻盈地落在他肩头,两只小孔雀的眼眸好奇地扫视四周。
“护法。”
许星遥低声吩咐,同时从储物袋中取出几面小巧的阵旗,布置了一个简易的预警阵法。他这盘膝而坐,取出最后几颗回气丹服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的灵力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他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随着调息的深入,周身浮现出淡淡的灵力波动。腿上的伤口不再流血,只是伤口却始终狰狞。这涤妄修士果然恐怖,连余波都算不上的残存灵力造成的伤口竟如此难以痊愈。
三个时辰后,许星遥缓缓睁开双眼。经过调息,体内灵力已经恢复了大半,伤势也算得上基本稳定。他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确认身体无碍后,开始仔细探查这处神秘的洞窟——
地面上散落着几块年代久远的碎陶片,他俯身拾起一片。这些陶片质地细腻,但太过残缺,“像是某种祭祀用品……”他喃喃自语,无法从中获取更多信息。
岩壁上刻着些模糊的符号,线条已经风化得几乎难以辨认,只能隐约看出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角落里有一些覆盖着荧光苔藓的兽骨。许星遥小心地拨开表面的苔藓,露出下面泛黄的骨骼。他叹了口气,这些骨头太过脆弱,轻轻一碰就有碎屑剥落。
当走到洞窟尽头时,一面石壁引起了许星遥的格外关注。与其他天然形成的岩壁不同,这面石壁显然经过雕琢,壁上刻满了繁复的藤蔓纹路,纹饰精细入微,每一片叶子都栩栩如生。这些藤蔓纹路最终汇聚到中央,拱卫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海棠花浮雕,花苞的每一片花瓣都雕刻得纤毫毕现。
就在许星遥靠近石壁仔细端详时,青翎突然发出急促的鸣叫声。这只青鸾灵兽尾羽上的纹路骤然亮起耀眼的青光,显然是感应到了什么。
“木属性结界?”
许星遥若有所思地低语。他谨慎地伸出手,果然在距离石壁约三寸处触碰到一层无形的屏障。掌心传来的排斥感极为强烈,这种结界通常只有精纯的木灵之力才能通过,强行突破只会引发更强烈的反制。
许星遥沉思片刻。他轻轻点了点青翎的尾羽,灵兽会意地靠近。许星遥的指尖泛起淡淡青光,从青翎尾羽上引出一缕精纯的木灵之力。这股力量顺着他的经脉流转,与他自身的灵力相互交融。
与此同时,许星遥缓缓闭上双眼,开始运转《灵植本源》中记载的“万木同春”法诀。
他左手拇指与食指相扣成环,右手三指并拢如叶。随着手印结成,体内的灵力从丹田升起,沿着督脉上行至百会穴,再分作两股,分别沿着双臂流向掌心。
“万木同源,春生不息……”
许星遥口中轻诵法诀,掌心渐渐泛起淡淡的青光。这光芒起初如同萤火般微弱,但很快就变得明亮起来,最终在双手之间凝聚成一团青翠欲滴的灵光。
光团内部,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转,仔细看去,竟是一个个微缩的嫩芽虚影。这些嫩芽时而舒展,时而卷曲,栩栩如生地演绎着植物生长的过程。
“去!”
随着许星遥一声轻喝,青翎也配合地发出一声清越的啼鸣,尾羽完全展开,青金色的纹路光芒大盛。许星遥借势将光团推向结界,两股同源的木灵之力渐渐融合。
原本无形的屏障顿时泛起层层涟漪,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打破。石壁中央的海棠花浮雕开始缓缓绽放,花瓣一片片舒展,露出花蕊处的一个精巧的符文。当最后一瓣完全展开时,整个结界如水幕般散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随着一步步深入,许星遥来到了一个约莫十丈见方的石室。整个石室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青光,将空间映照得如同水下世界。
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色粉尘,许星遥每走一步都会扬起细微的颗粒。他小心地展开灵识探查,却发现这个空间对灵力感知有着奇特的干扰,灵识只能延伸到身周两尺左右。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地面上的反光吸引。在石室入口附近,散落着几块不规则的晶莹碎片。
“这是?”许星遥蹲下身,拾起其中一块。
他将碎片举到眼前仔细端详。在石室幽光的照射下,碎片内部隐约可见细丝状的植物脉络。碎片表面残留着极其微弱的木灵气息,虽然几乎消散殆尽,但那种独特的生机感依然可辨。
许星遥尝试将一丝灵力注入碎片,却如泥牛入海,毫无反应。他皱眉思索,却无法确定这些碎片的来历。尽管如此,他还是小心地将所有能找到的碎片收集起来。
石室中央的地面微微凹陷,有一个直径约五尺的浅洼。许星遥走近观察,发现洼中蓄着一层清澈的液体。
许星遥伸手轻抚水面,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但不刺骨,反而带着奇特的温润感。水底沉淀着一层青色的细沙,他用灵力包裹指尖,轻轻捻起一撮。沙粒在指尖滚动,传来轻微的刺痛感。
“木灵砂?在青牛岭地脉断绝的情况下,这些木灵砂是如何保存下来的?”他心中升起疑问。按理说,失去地脉滋养,任何灵材都会逐渐失去活力,最终化为凡物。“莫非这是更高层次的灵物退化而来?”许星遥心中起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许星遥取出一个玉盒,小心地将水底的木灵砂收集起来,余光却瞥见洼池边缘有一道宽约一指的裂缝。裂缝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许星遥的灵力缓缓撑开裂缝,终于取出了卡在其中的物件。
这是一段三尺来长的枯枝,通体呈深褐色。枝条已经没了生机,却奇迹般地没有腐朽,反而在岁月洗礼下变得如玉石般坚硬。许星遥小心翼翼地拂去枝条表面的灰尘,指尖轻轻抚过枝干,发现有几处树皮上有几处古老的伤痕。
“这是……”许星遥仔细观察,发现那些伤痕的形状颇为特殊,像是被某种利器所伤。伤痕边缘整齐,深浅不一,在枝干上形成了一道道独特的纹路。
许星遥收起枝条后,抬头环顾四周。在石室的一角,一株粗达丈许的古樟残根映入眼帘。虽然已经枯死多年,表面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痕,但残根依然保持着挺拔的姿态。
在这毫无生机的残根之上,竟顽强地生长着几片嫩芽。那些嫩芽不过寸许长短,叶片呈现出病态的嫩黄色,边缘微微卷曲,在昏暗的环境中显得格外脆弱。
许星遥半跪在残根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触碰其中一片嫩叶。叶片在他触碰的瞬间轻轻颤抖,传递来一股微弱却异常执着的生机。这股生机虽然细小如风中残烛,却蕴含着惊人的求生意念,仿佛在无声地呐喊。
他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几个精致的玉瓶,里面装着平时收集的珍贵灵液。先是倒出几滴月华露,晶莹的液体在枯黑的树皮上滚动,却始终无法渗入。接着又尝试青木精粹,翠绿的灵液同样沿着树皮滑落,丝毫没有吸收的迹象。嫩叶的状态不仅没有改善,反而因为他的触碰变得更加萎靡,边缘开始出现干枯的迹象。
“怎会无用……”许星遥眉头紧锁,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焦虑。这些灵液平时对灵植都有奇效,此刻却如同清水洒在石头上一般毫无作用。
正当他束手无策之际,腕间的渡苦念珠突然泛起一阵温热。江雪枫那熟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小友,此物恐怕非同寻常。”
“前辈认得这残根?”许星遥精神一振,连忙在心中回应。
“若老夫所料不差,这很可能是青夔本体留下的残根。”江雪枫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语速也比平时缓慢,“传闻青夔乃上古灵木所化,当年在此渡劫失败,本体化作青牛岭。也许这就是当时他留下的一点残根。”
许星遥闻言,目光再次落在那几片嫩芽上。只见江雪枫继续道:“这些嫩芽显然是刚刚长出不久,可能是受那三枚青帝莲子散发的灵力影响。青帝莲子本就是灵木精华所凝,也许这才激发了这株残根中的最后一点生机。”
许星遥将手中的玉瓶握紧了几分:“那该如何救它?”
江雪枫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涅盘重生之物,自然需要涅盘之力。”
许星遥闻言眼前一亮,立即从储物袋中取出青翎母亲留下的那三根本命翎羽。当年孵化青翎时只消耗了部分涅盘之力,翎羽中如今尚有残存。
他屏住呼吸,将三根翎羽缓缓贴近那几片嫩芽。翎羽与叶片接触时,青金纹路亮起耀眼的光芒,点点光粒从翎羽上剥离,如同夏夜的萤火,轻盈地融入嫩芽之中。
嫩芽立即有了反应。原本卷曲的叶片慢慢速度舒展开来,泛黄的叶色渐渐转为嫩绿。
“果然有效!”许星遥轻声惊叹,目不转睛地盯着这神奇的变化。
江雪枫的声音也带着几分惊叹:“看来老夫猜得没错。小友,这残根既是青夔所留,又得涅盘之力滋养,日后或许能重现木灵青夔之威。”他顿了顿,继续道:“只是这孔雀翎中的涅盘之力本就不多,若是想要长成,还需要有人好生照料。你且将它收入青藤葫芦中。”
许星遥郑重地点头,解下腰间悬挂的青藤葫芦。他掐了个法诀,葫芦口泛起柔和的青光。随后小心翼翼地用灵力包裹住古樟残根及其周围的土壤,将它们完整地移入葫芦空间。
第107章 地气
青藤葫芦刚刚系回腰间,石室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起初只是轻微的摇晃,转瞬间就变成了天翻地覆般的颠簸。
许星遥一个踉跄,右脚绊到地面凸起的岩石,整个人向前倾去。他急忙伸手撑住身旁的石壁,掌心传来岩石剧烈的震颤感。头顶的岩壁开始断裂,大大小小的碎石如雨点般砸落。
“嗷呜!”糖球发出一声低吼,晶莹的犀角瞬间亮起。月华之力从角尖喷涌而出,在许星遥头顶形成一道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的光幕。
青翎和药玉迅速靠拢过来,一左一右护在许星遥身侧。青翎尾羽上的青金纹路忽明忽暗,药玉的眼眸中泛着警惕的冷光,两只雀儿纤细的爪子已经弹出锋利的指甲。
“前辈,您可知道怎么回事?”许星遥勉强稳住身形,五指深深抠进石壁的裂缝中。
念珠中传来江雪枫急促的声音:“不好!这是青牛岭的残缺地脉,因为净世明王那一剑再次受创,从而引发的地气喷发!地脉中的灵力正在失控暴走!”
仿佛印证着他的话,震动越来越剧烈。石室四壁的岩石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裂缝。地面上原本平静的水洼此刻如同沸腾般翻滚,里面的水被抛洒得到处都是。
许星遥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狂暴至极的力量正在地底深处酝酿。那力量如同被困的凶兽,每一次挣扎都让地面隆起恐怖的鼓包,又迅速塌陷下去。石室中央已经出现了一道蜿蜒的裂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前辈,现在该怎么办?”许星遥声音紧绷,目光快速扫视着正在崩塌的石室,寻找可能的出路。然而四面八方都是崩落的岩石,唯一的入口早已被堵死。
出乎意料的是,江雪枫竟轻笑一声:“祸兮福所倚。这地气喷发虽是灾劫,却也是你脱困的契机。”
“什么?”许星遥一时没反应过来,耳边充斥着岩石崩裂的轰鸣声。
“地气喷薄时会产生强大的上升气流,足以将你送出山腹。”江雪枫语速飞快,声音在剧烈的震动中时断时续,“现在立刻宁心守神,全力防御!地气中夹杂的碎石堪比飞剑,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许星遥不敢迟疑,迅速掐诀将三只灵兽收回袋中。他盘膝而坐,双手交叉成莲花状,寒髓剑镜贴在胸前,镜面朝外形成第一道防护。许星遥体内灵力疯狂运转,在体表凝聚出一层冰蓝色的护体光罩。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地面猛然炸开。一道土黄色的气柱从裂缝中冲天而起,直径足有三丈粗细。气柱中夹杂着碎石、泥土,如同一头发狂的巨龙直冲穹顶。
许星遥只觉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从下方袭来,整个人瞬间被掀飞。地气中裹挟的碎石如同暴雨般击打在护体光罩上。这些碎石如同无数把锋利的锉刀,不断消磨着防护的力量。
冰蓝光幕剧烈闪烁,很快出现无数裂痕。许星遥体内的灵力在飞速消耗,但他对此却无能为力。
天旋地转间,许星遥感觉自己像一片脆弱的落叶,被狂暴的气流肆意抛掷。他强忍眩晕,勉强睁开眼睛,只见四周一片混沌。土黄色的地气与飞溅的碎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帷幕,完全遮蔽了视线。偶尔有较大的岩块从雾气中突兀出现,又转瞬消失在翻滚的气流中。
护体光罩在持续的攻击下越来越暗淡,表面已经出现了几处明显的破损。尖锐的碎石从缺口处飞入,在许星遥身上划出十几道伤口。右臂上一道伤口尤其深,鲜血很快浸透了衣袖。
“坚持住!”江雪枫的声音在许星遥脑海响起,“地气喷发不会持续太久!”
话音刚落,一块门板大小的岩块突然从混沌中迎面撞来。护体光罩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随即化作无数光点。失去防护后,岩石直接撞击在许星遥胸口,他清晰地听到肋骨断裂的脆响。
“呃啊——!”
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许星遥眼前一阵发黑。鲜血从嘴角溢出,在气流中化作细小的血珠四散飞溅。他本能地双手抱头,身体蜷缩成一团。
碎石如雨点般砸在后背上,每一击都带来钻心的疼痛。许星遥咬紧牙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许星遥的意识即将沉入黑暗之际,突然感到身体一沉!
刺目的阳光如利剑般穿透眼帘,让他本能地紧闭双眼。久处昏暗的双眼一时无法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眼前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紧接着,熟悉的失重感袭来——他正在急速下坠。
许星遥强忍全身剧痛,试图调动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施展轻身之术。然而刚一运转功法,就感到经脉中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地气的冲击不仅耗尽了灵力,更让他的经脉受到了严重损伤。
“砰!”
一声闷响,许星遥重重砸在一片陡峭的斜坡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沿着斜坡翻滚而下,每一次碰撞都带来新的疼痛。尖锐的碎石划破本就已经碎裂的衣衫,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血痕。突出的树根狠狠撞击着肋骨,让原本就断裂的骨头再遭创伤。
连续翻滚了十几圈后,他的身体终于被一丛茂密的灌木拦住。许星遥仰面躺在灌木丛中,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右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骨折了。嘴里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每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的刺痛,估计内脏也受了伤。
“咳咳……”
许星遥侧过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尝试活动手指,确认指节都还能动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扶着身旁粗糙的树干,许星遥艰难地支起上半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引发全身一阵剧痛,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在衣领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待眩晕稍缓,许星遥勉强站起身,靠在树干上环顾四周。这里是一片陌生的密林,古木参天,粗壮的藤蔓如巨蟒般缠绕在树干之间。浓密的树冠遮蔽了大半阳光,完全辨不清方向,但可以肯定的是,这里已经远离了崩塌的青牛岭。
“这下麻烦了……”
许星遥尝试运转功法恢复灵力,却发现经脉中灵力滞涩如泥。稍微用力就会引发胸口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着内脏。地气冲击造成的内伤远比想象中严重,短时间内恐怕难以恢复。
他弯腰捡起一根掉落的粗树枝,勉强当做拐杖支撑身体。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身上的骨折处随着步伐传来阵阵剧痛。没走出几步,就不得不停下来扶着树干喘息。汗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在微凉的林风中带来阵阵寒意。
林间的小道若隐若现,被厚厚的落叶覆盖。许星遥只能凭着直觉,沿着这条几乎被植被淹没的山道缓慢前行。偶尔有受惊的鸟雀从树丛中飞起,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寂静的林中格外清晰。
日头渐渐西斜,林中的光线越来越暗。许星遥知道自己必须在天黑前找到安全的栖身之所,但以现在的状态,恐怕走不了多远。
夕阳的余晖为山林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晕,许星遥拖着疲惫的身躯,终于在半山腰发现一个石洞。洞口被茂密的灌木丛遮掩得严严实实,石洞空间不大但足够容身,地面干燥,没有野兽居住的痕迹,倒是可以暂时作为疗伤之用。
许星遥靠着石壁缓缓坐下,每一下动作都牵动全身伤口。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几个玉瓶,零落地排列在面前。借着洞口透入的最后一丝天光,他仔细检查着自己的伤势。右臂的骨折处已经肿胀发紫,皮肤下淤血明显。腿上最深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边缘开始泛白,有化脓的迹象。
许星遥深吸一口气,左手颤抖着按住右臂因断裂而错位的骨头。他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猛地发力一推。
“咔嚓”一声脆响,断骨复位,剧烈的疼痛如潮水般袭来,让他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昏厥过去。他急促地喘息着,等到这阵剧痛稍稍缓解,才用准备好的夹板和布条固定好右臂。
接着是腿上的伤口。许星遥用嘴配合着左手撕开黏在伤口上的布料,伤口已经和布料部分粘连,这个动作又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用清水洗去伤口上泥沙和血痂,然后敷上药膏。
处理完外伤,许星遥才服下一颗回元丹。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的药力流向四肢百骸。这感觉如同干涸的土地迎来细雨,受损的经脉贪婪地吸收着药力。
许星遥闭目内视,发现体内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多处经脉淤塞不通,灵力流转不畅,就像一条条干枯的河道。丹田中的灵力旋涡也比平时黯淡许多,旋转缓慢无力。
日升月落,光阴流转。转眼二十多天过去,洞口的藤蔓又抽出了新叶。
许星遥的伤势渐渐好转,身上的多处骨折已经痊愈,体内灵力也能运转大半。唯独右腿上的那道伤口始终难以完全愈合,每次疗伤时,运功到关键处就会传来刺痛,阻碍灵力运行。
在一次调息过程中,许星遥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他感应到伤口深处,有一道极其细微却坚韧异常的意志,阻碍着伤口的愈合。这道意志带着锋锐无匹的气息,正是净世明王剑意的残留。
“难怪一直不好……”许星遥恍然大悟。接下来的大半个月,他每天都要花费数个时辰,用自身灵力一点点消磨这道顽固的剑意。
伤势终于痊愈后,许星遥换上一身普通的青色长衫。他站在洞口,深深吸了一口清晨新鲜的空气,感受着体内畅通无阻的灵力流转。他精神一振,脚尖轻点地面,向着北方天际飞去。
飞了大约三十里,前方出现一座依山而建的小镇。镇子不大,但坐落于南北商道交汇处,青石板铺就的主街上人来人往,颇为热闹。许星遥在镇外的树林中落下,整理了下衣衫,这才缓步向镇子走去。
镇口立着一块斑驳的石碑,上面刻着“古道镇”三个大字,看上去有不少年头了。
“这位仙长,要住店吗?”街边一家名为“清泉居”的客栈里,一个肩搭白巾的小二热情地招呼道,“本店有上好的云雾茶,还有刚出炉的桂花糕。”
许星遥略一思索,迈步进了茶肆。店内陈设简朴但干净,几张榆木桌椅擦得发亮。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壶清茶和几样点心。
“小二哥,此地距紫岳城有多远?”许星遥随意问道,眼睛盯着手中的茶盏。
正在斟茶的小二手上一顿,抬眼打量了下许星遥:“少说得三百里呢!”他压低声音,“仙长是从紫岳城来的?听说那边前些日子打得可凶了,死了不少人……”
“战况如何?”
“哎,具体小的也不清楚。”小二左右张望了下,“不过前几日有商队从东边来,说无垢教攻不下紫岳城,转头把临江城给占了……”
许星遥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临江城是太始道宗连接东南之地和东域的重镇,地理位置关键,城中驻守着三名涤妄期修士和数位玄根长老。
“临江城……陷落了?”他轻抿了一口茶,掩饰住自己的不平静。
“可不是嘛!”小二凑近了些,“听说,尸体还被挂在城门上示众……那商队的人说,城墙上黑压压一片,吓得他们都没敢靠近……”
许星遥放下两块灵石,起身离开茶肆。他在镇上转了转,先后与几个不同的商队攀谈,渐渐拼凑出更准确的消息:
无垢教对紫岳城久攻不下,半月前舍弃紫岳城,转而调集主力东进。临江城措手不及,虽奋力抵抗七日,终因寡不敌众被攻破。城主陆明远重伤突围,其余两位涤妄修士力战而亡,多名玄根修士惨死。如今平劫无垢教已将临江城改名为“无垢天”,作为宗门驻地,正大肆向外扩张。
第108章 安乐
虽然紫岳城未被攻破,但许星遥通过传讯玉牌数次联系周若渊三人,却始终没有回应。玉牌上黯淡无光,仿佛与另一端彻底失去了联系。这种异常的沉默让许星遥心中不安渐浓,思虑再三,他还是决定先回青牛岭一探究竟。
远处山峦起伏,在暮色中如同沉睡的巨兽脊背,轮廓渐渐模糊。翻过前方那座形似卧牛的山峰,再行约莫百里便是紫岳城地界。许星遥估算了下时辰,若是全力赶路,应当能在子夜前抵达。
正欲催动灵力加速前行,余光却瞥见山脚下有一座村庄。炊烟袅袅升起,数十间茅草屋顶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温暖的金色光芒。这本该是一幅宁静祥和的田园画卷,却让许星遥心头莫名一紧。
许星遥降下身形落在一片茂密的竹林中。他收敛气息,缓步向村庄方向走去。
越是靠近,那种怪异感就越发明显。村庄外围的农田里,几个农夫正在弯腰劳作,乍看之下与寻常农人无异,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的动作如同被同一根线牵动的木偶。这些人脸上挂着完全相同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一模一样,连眼角的皱纹都如出一辙。
许星遥悄无声息地靠近最近的一个农夫。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壮年男子,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看上去与普通庄稼汉别无二致。他正机械地挥舞锄头,每一次举起的角度、落下的力度、间隔的时间都完全相同,连翻起的土块大小都几乎一致。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眯在眼睛里,但他却恍若未觉。
“这位大哥。”许星遥装作路过的行人,声音刻意放得轻缓,“请问这是什么村子?”
农夫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头都没抬,依旧保持着笑容:“欢迎来到安乐村,我们这里人人安居乐业。”声音平板单调,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就像在背诵一段烂熟于心的台词。
许星遥又试探性地问道:“现在天色已晚,不知可否在村中借宿一晚?”
那农夫依旧挥舞着锄头,语调、语速与方才完全一致:“欢迎来到安乐村,我们这里人人安居乐业。”
许星遥眉头紧锁,伸手在农夫眼前轻轻晃动。对方的眼球却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仿佛视线能穿透许星遥的手掌。许星遥又故意挡住锄头落下的位置,农夫的动作也毫不停顿,锄刃几乎擦着他的衣袖砸入泥土。
“不对劲……”许星遥低声自语。他谨慎地探出一缕灵识,朝农夫体内探查。灵识刚一接触对方的身体,就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触碰到了烧红的铁针。不过许星遥还是探查到,那农夫体内竟布满了蝌蚪状的银色灵力!
“这是……傀儡术?”许星遥急忙收回灵识。那些银色灵力却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竟顺着灵识反溯而来。他当机立断切断灵识连接,这才堪堪避过银色灵力的侵袭。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许星遥循声望去,只见三个村民正排成一列向这边走来。
领头的是个白发老妪,佝偻着背,手里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株常见的草药。后面跟着两个中年汉子,一个扛着锄头,一个提着水桶。
当三人经过田埂时,老妪停下脚步,动作僵硬地缓缓转头,浑浊的眼珠直勾勾地看向许星遥。她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银光闪闪的牙齿。
“有客人来了。”老妪的声音异常洪亮,与佝偻的身形极不相称,“安乐村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后面两个汉子也同时转头,异口同声地重复道:“安乐村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
许星遥暗自运转灵力戒备,寒髓剑镜已蓄势待发。但老妪说完这句话后,便继续迈着整齐得如同用尺子量过的步伐,带着另外两人向村中走去。
“前辈,您可看出什么端倪?”许星遥在心中轻声呼唤江雪枫,同时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念珠沉默片刻,传来江雪枫的声音:“这些村民体内被种入了控制类术法,不过从这些村民的行动举止来看,施术者的手段也算不上有多高明,那些银色灵力……”他顿了顿,“老夫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
许星遥思索片刻,决定先伪装身份进村探查。他施展千面化息术,收敛了周身灵力,身形渐渐佝偻,面容也迅速苍老。转眼间,他已变成一个须发花白的游方老道士。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根竹杖,步履蹒跚地向村口走去。
村头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木牌,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写着“安乐村”三个字。
走进村子,许星遥发现这里的房屋错落有致。道路干净得不可思议,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每家每户门前都挂着一面小小的银旗,在微风中纹丝不动。
许星遥刚走进村子没几步,就有一个穿着褐色棉布长衫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这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周正,衣着比其他村民稍显体面,像是村中的富户。
“道长远道而来,辛苦了。”男子拱手行礼,脸上挂着与其他村民如出一辙的微笑,只是嘴角的弧度稍显自然些,“我是村长赵有田,道长若不嫌弃,可到寒舍歇脚。”
这赵有田说话时虽然比其他村民流畅许多,措辞也更为得体,但眼神依然空洞无神,瞳孔中隐约泛着银光。许星遥作揖回礼,故意让声音变得沙哑:“贫道云游四方,路过宝地,多谢赵村长款待。”
赵有田的家位于村子正中央,是座稍大的三合院。青砖砌成的院墙比别家高出不少,黑漆大门上钉着整齐的铜钉。院内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中不见一根杂草。
屋内陈设简单却异常整洁。一张八仙桌摆在正中,四把椅子分列两侧。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内容都是歌颂太平盛世的诗词。
“道长请坐。”赵有田做了个标准的手势,自己先在一把椅子上端正地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许星遥刚坐下,一个穿着青色布裙的中年妇人就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这是贱内。”赵有田介绍道。
妇人面无表情地行了个礼,然后退到一旁站定,双手交叠放在腹前。
“赵村长,贵村真是世外桃源啊。”许星遥接过茶盏却不饮用, “道路整洁,村民和睦,贫道走过这么多地方,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村落。”
“全赖神明赐福。”赵有田立刻回答,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银芒,语调变得激昂,“我等方能安居乐业。自神明降临后,村里再无争斗,人人各司其职,生活井然有序。”
“神明赐福?”许星遥心中暗自思忖,这所谓的“神明”恐怕就是幕后操控者。就在他思索之际,赵有田开口道:“道长请用茶,这是我们的特产,别处喝不到的。”
当赵有田说这句话时,站在一旁的妇人身体微微前倾,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许星遥手中的茶盏。他不动声色地抬起宽大的道袍袖口,假装抿了一口茶水,实则将茶水悄悄引入袖中暗藏的玉瓶。
“谢过赵村长款待,贫道便告辞了。”许星遥起身作揖,故意让动作显得老迈迟缓。赵有田也没有挽留,只是机械地回礼。
夜幕降临后,许星遥在村外不远处的一片密林中找了块空地,布下一个简单的隐匿阵法。
“前辈,您怎么看?”许星遥取出玉瓶,将里面的茶水倒在掌心。他用灵力将其悬浮在半空中,形成一颗晶莹的水球。在月光照射下,可以清晰看到茶水中悬浮着无数细小的银色颗粒,如同蝌蚪般蠕动着。
江雪枫沉吟道:“这与你最开始遇到的那名农夫的体内灵力是一样的。现在老夫可以确定,这就是一种傀儡术的媒介。通过让村民饮用这种茶水,施术者就能将银色灵力植入他们体内,进而控制其言行举止。”
“可控制这么多凡人又有什么用呢?”许星遥皱眉思索,“这些村民既无修为,也无特殊之处……”
没等江雪枫回答,村中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许星遥立刻撤去阵法的一角向外窥视。
月光下,安乐村的村民们正排着整齐的队伍向村中央的祠堂走去。他们的动作比白天更加僵硬,眼神呆滞无光,如同梦游一般。每个人身上都泛着淡淡的银光,在黑夜中连成一条闪烁的光带。
许星遥立刻收敛气息,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回村子。他轻巧地翻上一棵靠近祠堂的大树,透过枝叶的缝隙向内看去。
祠堂前的空地上,村民们跪拜成一个圆形。中央摆放着一张鎏金躺椅,上面侧卧着一个身着薄透银纱的妖异男子。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容俊美得近乎妖艳,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时辰已到。”妖异男子慵懒地开口。他缓缓坐直身子,长发如瀑布般垂落,“今日的祭品何在?”
人群中走出两个身材魁梧的壮汉,两人抬着一张竹榻,走到妖异男子面前跪下。竹榻上躺着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身穿粗布衣裳,面色苍白,双眼紧闭,似乎处于昏迷状态。
“不错!”妖异男子俯下身,把鼻子凑近少女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这悠柔的清香,真是令人期待。”他直起身,宽大的银袖一挥,“赏!”
无数银色光点从他袖中洒落,如同冬日细雪,落入每个村民的眉心。被光点击中的村民身体剧烈颤抖,脸上浮现出病态的潮红。
就在赏赐仪式进行时,竹榻上的少女突然睁开双眼!她的眼神清明锐利,哪有半点昏迷的样子。只见她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把锋利的剪刀,寒光一闪,直刺妖异男子心口!
“性子真烈!”妖异男子不慌不忙,苍白的手指如铁钳般扣住少女纤细的手腕。剪刀距离他的心口只有寸许,却再难前进分毫。“不过本座喜欢。”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少女奋力挣扎,却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蛾,无论如何扭动都挣脱不开。妖异男子狞笑着,一把将少女扛起,转身就要往祠堂里面走去。
许星遥再不能坐视不管。他指尖凝聚一道三寸长的冰蓝剑气,凌空斩向妖异男子后心。同时身形一闪,如鬼魅般冲向祠堂前的空地。
“什么人?”妖异男子警觉地转身,银白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闪亮的轨迹。他肩上的少女被随意抛在一旁,双手迅速结出一个古怪的手印。一道银光屏障凭空出现,挡住袭来的剑气。
许星遥稳稳落在空地上,与妖异男子对峙:“我倒是想问问阁下何人?为何在此地行凶作恶!”
妖异男子冷笑不答,眼眸闪过一道寒光:“小子!既然看到了不该看的,那就留下吧!”他突然怒啸一声,声音如鹰唳般刺破夜空,震得周围树叶簌簌落下。
顿时,所有村民如同接到命令,齐刷刷地转身。他们的动作前所未有地迅捷,面无表情地向许星遥扑来!数十个村民形成合围之势,封锁了所有退路。
许星遥不愿伤害这些被控制的村民,只得不断闪避。他身形如游鱼般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村民的扑击。这些被控制的村民动作虽然机械僵硬,但速度和力量都远超常人。
村民完全不知疼痛,即使被许星遥的护体灵力震退,也会立刻爬起来继续攻击。他们的关节似乎可以任意扭曲,做出常人不可能完成的动作。一个中年汉子将脖子扭转了整整一圈,悍不畏死地许星遥扑来。
妖异男子站在祠堂台阶上,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这场围猎。他时不时发出刺耳的笑声,银白的长发如同匹练般在月光下舞动。
第109章 愿力
许星遥的目光愈发沉凝,眼前的局面必须尽快打破。他身形倏然下压,青衫衣袂翻飞间,两双枯瘦如柴的村民手臂已擦着发梢掠过。右手在腰间储物袋上轻拍,一道赤芒闪过,掌心已多了一支通体晶莹的朱砂玉埙,在月光下流转红色光晕。
“呜——”
玉埙抵唇,一声苍凉古朴的音调缓缓流淌。这声音初时如幽谷清泉叮咚,转瞬化作松涛阵阵,继而似远山传来的暮鼓晨钟。
音波在空气中层层荡开,每一道波纹都凝结着细碎的冰晶,在月色下折射出璀璨光芒。冲在最前的几个村民身形猛然僵住,眼中跳动的银光如同将熄未熄的炭火,忽明忽暗。他们青筋暴起的手掌缓缓松开,佝偻的身躯微微颤抖,狰狞扭曲的面容如冰雪消融般渐渐松弛。
银袍男子面色陡变,舞动起宽大的银袖:“找死!”他厉叱一声,袖中银光暴闪,数十道细若游丝的银线激射而出,直取许星遥面门。
许星遥似乎早有预料,左手掐诀一引,悬于身侧的寒髓剑镜绽放出刺目寒光。镜面翻转间,一道厚达尺许的冰蓝光幕横亘在前。银丝撞上光幕,发出刺耳的灼烧声,接触处腾起阵阵带着腥味的白烟。
指腹轻抚过玉埙音孔,许星遥气息变换。
“呜——呜——”
这次的音调愈发悠远绵长,时而如深秋夜雨敲窗,时而似雪落竹林的簌簌轻响。村民们纷纷止步,有人呆立原地,浑浊的眼珠机械转动;有人踉跄后退,枯瘦的手指深深插入乱发;更有甚者直接扑倒在地,蜷缩的身躯不时抽搐。
他们眼中的银光虽已黯淡,却仍未消散,如同炉灰下的残烬,随时可能复燃。那些潜伏在经脉中的银色灵力正在音波压制下剧烈翻涌,村民们青灰色的皮肤下不时凸起诡异的银线。
妖异男子的脸色愈发阴沉,眼中银芒如毒蛇吐信。
“区区小道,也敢阻我大事?”他嘴角扯出一抹狰狞,双手猛然合十,晦涩难明的咒文从唇齿间挤出。祠堂前的青石板地面开始剧烈震颤,石板缝隙中渗出缕缕银光。
无数银丝破土而出,在半空中疯狂交织缠绕,眨眼间便形成一张遮天蔽日的银色巨网。网眼细密如纱,边缘垂落的银丝末端还滴落着腐蚀性的银液,带着刺鼻腥气朝许星遥笼罩而下!
许星遥手腕一翻,朱砂玉埙化作流光没入储物袋。右手法诀骤起,寒髓剑镜应声飞至头顶三尺处,镜面朝上急速旋转,化作一轮皎洁满月。镜缘迸发出森寒剑气,不断绞向银网。火花四溅中,银网被撕开一道丈许缺口,许星遥足尖轻点,已如游鱼般从缺口中掠出。
“疾!”许星遥的手指凌空一点,寒髓剑镜骤然分化,九道镜光似孔雀开屏般展开,从四面八方袭向妖异男子。
妖异男子右臂一振,袖中滑出一面三尺银幡。幡面不知何种材质制成,竟如水银般流动不休,上面用暗红色丝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雄鹰。他手腕抖动间,银幡如瀑布般在周身舞动,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银色屏障。袭来的镜光刺入屏障后,竟似陷入粘稠泥沼,被层层叠叠的银光逐渐蚕食消解。
“不过如此。”妖异男子从鼻间哼出一声冷笑,突然张口吐出一团浓稠银雾。雾气在空中剧烈翻滚,转瞬间便凝结成数百根细若牛毛的银针,如同蜂群振翅般朝许星遥激射而来!
许星遥身形飘忽,脚下步伐如飞鸿踏雪,在密集针雨中留下道道残影。左手袖袍一甩,三枚霜魄蒺藜嵌入地面,数十根碗口粗的冰刺破土而出,带着刺骨寒气刺向妖异男子下盘。
妖异男子急忙撤步后退,银幡挥舞如刀,锋利的幡缘将袭来的冰刺拦腰斩断。然而被斩落的冰刺残桩落地后竟再生异变,断口处迅速生长出新的冰棱,转眼间又形成更为密集的冰刺丛林,攻势连绵不绝,逼得他连连后退。
妖异男子面容扭曲,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厉啸。他浑身银光如沸水般翻涌,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拔高,背后银芒凝聚,渐渐伸展出一对半透明的光翼。
许星遥右手一招,寒髓剑镜化作流光飞回掌心。左手同时探入储物袋,三张金色符箓应手而出。朱砂绘制的古篆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光泽,在符面上流转。
“天地方圆,三才定基!”
许星遥沉声喝令,三张符箓脱手飞出,在半空中无火自燃。金色火焰中,三道截然不同的光芒迸射而出——一道金光煌煌如烈日,一道青光澄澈似碧空,一道红光炽烈若熔岩。三道光芒在空中交织缠绕,形成一个直径三丈的球形结界,将妖异男子牢牢困在其中。
结界内,妖异男子状若疯魔。他银翼怒展,翼缘如利刃般疯狂劈砍结界壁障。每一次撞击都激起刺目的三色火花,符光随着冲击不断明灭闪烁,显然难以长久支撑。
许星遥再次探入储物袋,取出之前在青牛岭得到的那一截看似寻常的樟树枝条。树枝脱手而出,在空中化作一道青色流光。
妖异男子正全力冲击结界,猝不及防间,青色流光已穿透结界,洞穿他左侧银翼。银翼如同琉璃般寸寸碎裂消散。妖异男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面容上的银光退去,露出底下青灰如死尸的皮肤。
“你……究竟是何人?”妖异男子单膝跪地,银白长发凌乱披散,左肩的伤口,不断渗出银浆般的液体。他缓缓抬头,眼中翻涌着滔天恨意:“这樟木……竟能破我族秘术?”
许星遥神色冷然,手中的冰剑锋芒毕露,剑尖距离妖异男子咽喉仅三寸之遥。
“樟木镇邪,自然克你这阴祟之物!”许星遥声音如冰,“将解药交出,尚可留你性命。若再负隅顽抗,今日定叫你魂飞魄散!”
妖异男子满眼不屑:“就凭你这点微末道行?”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突然如水波般扭曲晃动,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目的银虹,如同离弦之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冲云霄。
许星遥左手剑诀瞬息改变。冰剑应声分化,九道剑光如流星赶月,在半空中划出璀璨的冰蓝轨迹,直追那道逃窜的银虹。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夜空。剑光后发先至,银虹硬生生斩断,妖异男子的身形重新显现。他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不见血肉,只有流动的银光。那截断臂在空中翻滚数圈,落地时竟化作一滩水银般的液体,转眼间便渗入泥土消失无踪。
妖异男子在空中踉跄数步,勉强稳住身形。他的右手颤抖着掏出一枚通体银白的符箓,毫不犹豫地捏碎。
许星遥见状,立即纵身而起。然而剑锋未至,那团银光已如泡沫般迅速消散。妖异男子的身影越来越淡,最终完全隐没在月色之中,只余下一声充满怨毒的嘶吼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今日之仇,来日必百倍奉还!”
许星遥收剑而立,知道已追之不及。他转身望向祠堂前的空地,只见数十名村民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地,有的蜷缩如虾,有的仰面朝天,还有的保持着诡异的跪拜姿势。他们神色呆滞,呼吸微弱,显然都还处在银丝的控制之下。
许星遥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触一个中年汉子的手腕。探入的灵力在汉子经脉中游走,能清晰感知到一缕缕银色灵力依旧蛰伏其中。这些灵力虽然被朱砂玉埙震散了不少,却仍在缓慢蠕动,试图重新连接。
“这些银色灵力若不彻底拔除,恐怕后患无穷。”许星遥低声自语。他尝试将自身灵力渡入对方经脉,想要消磨那些银色灵力。然而两股灵力相遇时,却如同油水相斥,根本无法直接接触。
就在许星遥沉思之际,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那声音极轻,像是受伤的小兽在小心翼翼地移动。他警觉回首,只见月光下,先前刺杀妖异男子的少女正扶着祠堂的墙壁,艰难地向他挪步而来。
少女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粗布衣裳上满是尘土和干涸的血迹。月光为她苍白的脸庞镀上一层银辉,更衬得那双眼睛明亮如星。
“姑娘,可否为贫道解惑?”许星遥放轻声音,生怕惊扰了这个看似随时会倒下的身影。
少女踉跄着向前两步,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个头。她的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声音里满是感激:“小女子张小荷,拜谢仙长救命之恩!”
许星遥连忙上前搀扶:“姑娘不必行此大礼。”
张小荷借力站起身,却因体力不支而不得不靠在祠堂门柱上。她急促地喘息片刻,胸口剧烈起伏,待气息稍平才开口道:“那妖人,是三个月前来到村中的。”她的声音很轻,“他自称能保佑风调雨顺,起初无人相信……”
说到这里,她的眼中浮现出深深的痛苦,手指抠进门柱的裂缝里:“后来他在村口当众施法,让枯井涌出清泉,又治好了李老汉多年的腿疾……村长便信了他,召集全村人喝他给的圣水。”她的声音突然哽咽,“谁知喝下后,大家就,就变成了行尸走肉…….”
许星遥心头疑惑:“那你为何未被控制?”
“不止是我,”张小荷咬了咬干裂的嘴唇,一缕碎发垂落在她汗湿的额前,“村里其他和我差不多年纪的,都没被那妖人用圣水控制……”
她突然停住话语,瘦削的肩膀开始颤抖。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布满恐惧,手指死死攥住衣角。
“方才,仙长也看到了……”她的声音变得细若蚊蝇,“那妖人要对小女子……这三个月来,村里像我这样的,已经有好几个……”
话未说完,大颗的泪珠已从她眼中滚落。许星遥顿时明白了其中含义,一股怒火直冲心头:“简直禽兽不如!”
沉默片刻后,许星遥压下胸中翻腾的怒意,继续问道:“姑娘可知那妖人的来历?”
张小荷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粗糙的布料在脸颊上留下几道红痕。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道:“他自称银翼,平日就住在祠堂里。每到月圆之夜,就会让村民排着队来供奉香火。”
“供奉香火?”许星遥眉头紧锁,“他一个修士,要凡人供奉香火何用?”他的目光转向祠堂深处。祠堂的木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大口。
许星遥缓步向祠堂走去。张小荷犹豫片刻,也跟了上来,却在门槛处停住脚步,手指紧紧攥着门框。
本该供奉祖先神位的祠堂,如今正中央摆放着一尊三尺高的银鹰雕像,鹰眼用血红色的宝石镶嵌。雕像前摆着个青铜香炉,炉中积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香灰。
“前辈,这妖人收集香火,究竟意欲何为?”许星遥在心中问道,同时绕着香炉仔细查看。
念珠中传来江雪枫的声音:“这不是普通的香火供奉。那妖人是在强行抽取村民的虔心愿力。”
“愿力?”许星遥伸手轻触香炉边缘,感到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指尖传来,连忙缩回手。
“不错。”江雪枫解释道,“凡人诚心祭拜时,会自然产生一丝纯净的愿力。这本是梵门、神道的正统修行之法,讲究的是水到渠成。但此人却用傀儡术控制村民,扭曲他们的神智,强行抽取他们的精神本源。”
许星遥闻言,心头一震。他俯身细看香炉,发现炉底刻着一个精巧的旋涡状图案。
“这是夺灵阵。”江雪枫道,“每到月圆之夜,阴气最盛时,村民的精神之力便会被这阵法强行抽取。”
“被抽取的愿力会通过这个阵法,汇聚到那尊银鹰。”江雪枫继续道,“长此以往,这些村民轻则神智尽失,重则魂飞魄散。那妖人所谓的供奉香火,实则是要他们的命!”
第110章 愿珠
“仙师,求求您救救村里人吧!”张小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许星遥连忙上前两步:“姑娘快请起。”他稍稍用力,将张小荷扶起,只见少女额上已经磕出了一片红痕,眼中满是哀求之色。
“贫道定当尽力施救。”许星遥郑重承诺。张小荷闻言,眼中的泪水更加止不住地往下掉,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
“前辈,可有办法救治村民?”许星遥在心中问道。
江雪枫的声音响起:“需分两步。其一要清除控制凡人的银色灵力,其二要补充他们被抽走的精神之力。二者缺一不可,否则即便救醒,也会变成痴傻之人。”
江雪枫沉吟片刻,继续道:“这银色灵力实则是控制凡人的傀儡之术,与宿主经脉纠缠,极难根除。不过……”他顿了顿,似在思索,“若是有具备净灵之力的二阶灵植,或许能将其逼出。”
许星遥闻言沉思,青藤葫芦中的灵植虽多,但大多是一阶灵草,二阶的仅有寥寥数种,更别说具有净灵之力的了。忽然,他想起之前从一个隐雾宗修士那里得到的战利品——墨玉幽莲,这种灵植倒是具有吞噬灵力的特性。
“前辈,墨玉幽莲可否派上用场?”许星遥连忙询问。
江雪枫思索片刻:“墨玉幽莲虽非正统净灵之物,但其吞噬灵力之效确实独特。若能配合你的净毒钵使用,未必不能一试。只不过需格外小心,切莫伤及他们本就脆弱的神魂。”
“小荷姑娘。”许星遥看向张小荷,“村中可有宽敞些的地方?我需要一个大一点的地方布阵施法。”
张小荷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思索片刻道:“村东头有片晒谷场,是秋收时晾晒粮食用的,足够容纳全村人。平日里除了农忙时节,少有人去。”
“好。”许星遥点头,“劳烦姑娘带路。”
他又放出三只灵兽吩咐道:“你们三个,把这些人运到谷场。”
晒谷场是一块不到一亩大小的平整场地,四周立着几根木桩,上面还挂着些晾晒用的绳索。
许星遥在场地中央盘膝而坐,从储物袋中取出净毒钵和一株墨玉幽莲。他掐诀念咒,净毒钵化作石缸大小,稳稳地落在地面上。继而又以净毒钵为阵眼,周围按照八卦方位放置了墨玉幽莲的花瓣。
墨玉幽莲许星遥最初只得到两株,经过这些年的培育,如今已收获了十几颗莲子。这莲子漆黑如墨,仅有莲子尖一点雪白。许星遥取出五颗抛入净毒钵中,双手同时结印。
莲子入钵即沉,在许星遥的催化下,很快在钵底生根发芽。两刻钟后,五朵幽莲相继绽放,花萼呈深紫色,花瓣薄如蝉翼,花蕊如同触须。
“呜——”
许星遥的埙音悠长低沉,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净毒钵中的莲花似乎受到感应,花蕊散发出幽紫色的灵雾,如水般流淌到地面上,顺着石板缝隙向四周蔓延。
躺在地上的村民们身体同时一颤,皮肤下隐约有紫光流动。这些紫光在村民经脉中游走,开始吞噬那些银色灵力。随着吞噬进行,村民们皮肤表面开始渗出银色的汗珠。
张小荷站在场边,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的目光在村民间来回扫视,眼中满是担忧。
“啊!”
一个中年汉子突然惨叫一声,身体剧烈抽搐起来。他双目圆睁,眼中银光暴涨。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村民也开始痛苦地扭动身体。银色的液体从他们的七窍中渗出,试图逃离紫光的追捕。
“想逃?”许星遥冷哼一声,左手并指向净毒钵一点。钵中的五朵莲花与钵外的八片花瓣同时爆发出阴沉的黑光,花蕊突然疯涨,无数细小的触手伸向场中,将那些试图逃逸的银色液体一一缠绕、吞噬。
当最后一滴银液被莲花吞噬后,许星遥长舒一口气。同时为全村人解除这银色傀儡之力,消耗之大远超他的预料。
“前辈,村民们被抽取的精神之力,又该如何弥补?”许星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问道。他的道袍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
江雪枫沉吟道:“精神愿力源于本心,外力难以直接补充。”他顿了顿,“那尊银鹰雕像上应当还有那人未来得及收走的愿力。你可以用养魂术引导那些愿力反哺这些人的神魂,应该足以将这些人唤醒。待这些人醒来之后,他们便可以自行修养,虽然一时无法让众人痊愈,但胜在稳妥。”
许星遥当下不再迟疑,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尊银鹰雕像。他双手掐诀,十指翻飞如蝶,口中念念有词:
“天地有灵,育我神魂……取于众生,还于众生!”
随着咒文响起,银鹰雕像开始微微颤动。鹰嘴处渐渐凝聚出一缕乳白色的雾气,这雾气纯净温和,倒是颇有几分度化众生的灵韵。雾气升腾至晒谷场上空,越聚越多,最终形成一片方圆十余丈的云团。云团缓缓旋转,渐渐化作绵绵细雨洒落。
灵气雨滴落在村民们干枯的皮肤上,立刻被吸收进去。他们灰败的面容开始缓缓恢复血色,微弱的呼吸也变得平稳有力。一个年迈的老者甚至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像是在做一个甜美的梦。
张小荷站在雨中,惊讶地发现这雨滴落在身上,竟让她整夜的疲惫一扫而空。身上的那些淤青不再疼痛,心中的恐惧与不安也被抚平。她抬头望向场中央的许星遥,只见他双手虚托着银鹰雕像,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在月色下宛如神只。
“仙长……”她轻声呢喃,眼中满是崇敬。
雨下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渐渐停歇。有几个村民已经苏醒,正茫然地环顾四周。他们揉着太阳穴,脸上写满了困惑。
“我这是怎么了?”一个中年妇人撑着坐起身,声音嘶哑。
“头好痛,像是做了个很长的梦……”旁边的汉子附和道,眼神还有些涣散。
“小荷?你怎么在这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认出了张小荷,颤巍巍地伸出手。
张小荷连忙上前扶住老者:“爷爷!您终于醒了!”她的声音哽咽,眼泪夺眶而出。随即转身对众人喊道:“是这位仙长救了我们全村!”
村民们这才注意到站在场中央的许星遥。他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着事情的来龙去脉。张小荷一边搀扶祖父,一边将昨夜的遭遇简要告知众人。
许星遥收起已经黯淡无光的银鹰雕像,缓步走向人群。村民们见他走来,纷纷跪下叩。
“多谢仙长相救!”
“仙长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许星遥连忙摆手:“诸位请起。”他的声音虽然疲惫,却依然温和,“眼下以我之力也只能将你们唤醒,后续还需好好休养。那妖人虽已遁走,但难保不会卷土重来。”
张小荷的祖父在他的搀扶下走上前来。他的背脊佝偻得厉害,声音倒是中气十足:“仙长,那妖人在村中住了三个月,祠堂地下似乎另有玄机……”
许星遥眉头一皱:“地下?”
张小荷也点头附和:“之前那些和我一样未被施术控制的孩子,似乎就是被他带到了地下……后来再出来时,都变得浑浑噩噩的。”
许星遥当即嘱咐张小荷照顾好刚苏醒的村民,他自己则重返祠堂。
此时天已经大亮,推开半掩的木门,祠堂内还是昨夜的模样。
许星遥仔细检查每一寸地面,糖球用犀角探查着墙壁的异常,青翎则在梁上盘旋。突然,药玉发出一声轻鸣,落在供桌前的地面上,用前爪轻轻叩击某块地砖。
许星遥蹲下身,发现这块地砖确实比周围的松动些。他用力掀开地砖,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道石阶蜿蜒向下。
“小心。”江雪枫提醒道,“下面可能有阵法禁制。”
许星遥点点头,指尖凝聚的莹白光芒驱散了洞口深处的黑暗,照亮了向下的台阶。台阶不长,约莫二十余级,很快就到了底。下面是一个十丈见方的石室,四壁刻满了银色符文。
石室中央摆着尺许高的洁白玉盏,通体莹润如羊脂,在昏暗的室中散发着柔光。盏身呈九瓣莲花状,每一片花瓣上都精雕细琢着一尊神狮法相。这些神狮或蹲或立,或怒目圆睁,或闭目养神,形态各异却都栩栩如生。
“竟然是聚魂盏!”江雪枫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震惊,“那妖人正是用此物储存众生愿力!”
许星遥走近聚魂盏,发现盏内漂浮着几颗鸽蛋大小的珠子。这些珠子半透明,内部有银色的雾气缓缓流动,时而舒展,时而蜷缩。
“一、二、三……七颗愿力珠。”许星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这得残害多少生灵?”
他正欲毁掉这些愿力珠,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刺痛!
许星遥本能地侧身闪避,一道银光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他身后的石壁上留下一道寸许深的痕迹。那银光钉入石壁后仍在嗡嗡震颤,竟是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谁?!”许星遥厉喝一声,转身望向银针射来的方向。
“我就知道你会来。”阴冷的声音从台阶处传来,妖异男子缓缓出现在他眼前。男子左臂的断口处覆盖着一层银膜,新生的手臂明显比原来的细小许多,像是孩童的手臂嫁接在成人身上。
许星遥冷冷道:“你果然没走。”寒髓剑镜在他手中泛起冰蓝光芒,镜面上凝结出森寒的霜花。
妖异男子咧嘴一笑:“我的聚魂盏还在这里,怎会轻易离开?”他缓步走下台阶,新生的左臂不自然地摆动着,“没想到你竟能破解我的银傀灵力……”
“废话少说。”许星遥打断他,“今日定要为民除害!”
妖异男子突然仰头大笑,笑声在石室中回荡:“就凭你?”他猛地收住笑声,眼眸中闪过一丝狰狞,“昨夜只是你侥幸罢了!这里早已经被我布下大阵,从你踏进来那一刻,就注定是死路一条!”
他右手一挥,石室四壁的符文亮起刺目的银光,整个石室瞬间被银光笼罩,。许星遥感到周身灵力运转变得异常滞涩,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泥沼。
聚魂盏中翻涌起浓稠的银雾,七颗愿力珠缓缓升起,在银雾中旋转。每旋转一圈,珠子就膨胀一分,内部也开始凝聚出游动的银丝。
“受死吧!”妖异男子厉喝一声,七颗愿力珠同时激射而出,带着摄人心魄的气息袭向许星遥!
许星遥临危不乱,左手掐诀,右手剑镜横挡,一层晶莹的冰盾在身前凝结。然而当第一颗愿力珠撞上冰盾时,冰盾竟如被轻易穿透!许星遥身形急转,珠子擦着衣襟飞过,在道袍上腐蚀出一个焦黑的破洞。
“你躲不掉的。”妖异男子阴笑道,“这珠子乃是众生愿力凝结而成,任你修为再高也难抵挡!”
几颗珠子从不同方位包抄而来,许星遥身形连闪,在狭小的石室中腾挪辗转。然而珠子仿佛有灵性般,总能预判他的移动轨迹。一颗珠子击中他的右肩,立刻化作银液渗入体内。许星遥闷哼一声,右臂顿时如灌了铅般沉重,五指不受控制地松开。
“哈哈哈!”妖异男子得意大笑,“滋味如何?这噬心之痛……”
话音未落,他的笑容突然凝固在脸上。只见许星遥被击中的地方,突然泛起一层金芒,迅速将入侵的银色液体包裹、吞噬,而许星遥手腕上的念珠此刻正在嗡嗡作响。
“这是……梵门念珠?!”妖异男子脸色大变,“你怎会有……”
许星遥不等他说完,将手中念珠往空中一抛。念珠凌空展开,十八颗菩提子同时绽放金光,如降雨般挥洒而下,竟把剩下的几颗愿力珠一一吸收。
“不可能!”妖异男子歇斯底里地吼道,“你还我珠子!”
第111章 来历
妖异男子面容扭曲,原本俊美的五官此刻狰狞恐怖。他的左臂爆发出刺目银光,新生的细小手臂如同吹气般迅速膨胀,肌肉纤维如狂乱的藤蔓般扭曲缠绕,转眼间变得比原先粗壮数倍有余。他的整个身体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银纹,指甲延伸成三寸长的尖锐利爪。
石室内的阵法仍在嗡嗡运转,银光如实质般压迫着许星遥的经脉,严重阻碍了体内灵力运转。方才的争斗已经让他的灵力消耗大半,此刻丹田内的灵力漩涡旋转缓慢,几乎见底。
许星遥深吸一口气,浑身肌肉如精铁般绷紧,骨骼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皮肤表面也泛起淡淡的星泽。他右拳紧握,手臂上的青筋如盘踞的虬龙般高高凸起。
“砰!”
两拳相撞,发出沉闷如擂鼓般的撞击声。气浪以两人为中心扩散开来,震得石头纷纷落下。许星遥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狂涌而来,整条右臂瞬间麻木。拳面皮肤破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身形不稳,踉跄着连退数步,脚下石板承受不住冲击,直接碎裂开来。
妖异男子同样不好受。虽然他经过异变的左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但许星遥这一拳蕴含的暗劲如同层层叠叠的海浪,一波强过一波地冲击着他的臂骨,三根用于传导灵力的银钉在臂骨内侧寸寸断裂。新生手臂的皮肤裂开数道狰狞的口子,银色血液从中喷涌而出,散发出刺鼻的腥气。
妖异男子咬牙切齿,整个人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眼眸深处燃烧着疯狂的怒火:“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许星遥不待喘息,身形如电再次冲上。这一次他五指并拢,掌心凝聚起一团凌厉的罡气,直取对方咽喉。
妖异男子左爪横扫而出,五道银芒袭向许星遥胸口。爪风之猛,在石壁上留下五道深深的划痕,带起弥漫的烟尘。眼看就要得手,许星遥身形一侧,手掌转而拍向对方心口。
“噗!”
妖异男子闷哼一声,银色血液从他嘴角溢出。许星遥这一掌将他的胸口硬生生砸出一个明显的凹陷。但他左爪去势不减,狠狠抓在许星遥肩头,锋利的爪尖撕裂道袍,深深刺入血肉。许星遥肩头血肉模糊,鲜血瞬间浸透了半边衣袍。
剧痛传遍全身,许星遥却硬生生咬紧牙关。他的手如铁钳般扣住对方左腕,指甲深深陷入对方皮肉,硬生生遏制住了他手臂上银纹的流动。
与此同时,他左腿一沉,膝盖如炮弹般向上顶出,带着山岳压顶之势正中对方腹部。
“呃啊!”妖异男子痛呼一声,眼睛瞪得滚圆,几乎要从眼眶中蹦出。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弓成虾米,口中喷出一股银色血液。许星遥再次发力,右臂肌肉暴起,硬生生将他左臂扯下半截!
银浆般的血液从断口喷涌而出,妖异男子脸上终于露出惊恐之色。他没想到许星遥的肉身竟强悍至此,更没想到有人能徒手撕裂他经过秘法强化的身躯。
“你……”他的声音开始动摇,原本充满杀意的咆哮变成了难以置信的疑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许星遥静静地站在原地,肩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痛,鲜血顺着臂膀流淌而下。他将手中那半截还在抽搐的断臂随手扔在一旁。断臂落地后仍不安分地扭动着,五指不甘心地抓挠地面,但很快就干瘪下去,化为一滩银水渗入石板缝隙。
“该结束了!”许星遥冷冷道,双拳再次紧握。这一次,他调动了体内残存的灵力,拳锋上凝结出细密的冰晶。
妖异男子仰头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你以为这就完了?”他猛地撕开胸前衣襟,露出心口处一枚嵌入血肉的银色晶石。那六棱晶石表面布满血丝,此刻正随着他的心跳忽明忽暗。
“同归于尽吧!”
整个石室开始剧烈震动,顶部的碎石如雨般落下,墙壁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爆裂开来,化为银粉飘散。
“他要自爆!”江雪枫急声道,“快阻止他! “
许星遥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在妖异男子即将引爆晶石的刹那,他的右拳如雷霆般轰出,直接洞穿了对方胸膛!
拳头穿透血肉的闷响在石室中回荡,许星遥的整条右臂都陷入了妖异男子的胸腔,带出一蓬银浆。他的五指紧扣,硬生生将那颗银色晶石挖了出来。
妖异男子的瞳孔开始扩散,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那个碗口大的血洞。他的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从喉间挤出一声不甘的嘶吼。
随着晶石被掏出,妖异男子的身体开始崩解。裂纹从胸口向四肢蔓延,皮肤如同干涸的陶器般龟裂剥落,露出底下银灰色的血肉。那些血肉迅速风化,在地上堆成一小撮闪着微光的银灰,连骨架都没能留下。
石室的震动渐渐平息,许星遥粗重的喘息声在空荡的室内回荡。他摊开染满鲜血的手掌,那颗银色晶石已经黯淡,但内部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的银光,像是垂死之人的最后心跳。
许星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盒,小心地将晶石放入其中。接着,他捡起妖异男子留下的储物袋和那尊聚魂盏。右肩仍在流血,许星遥取出药粉撒在伤口上。简单包扎后,他才沿着台阶返回地面。
推开祠堂的木门,一股清新的微风迎面扑来,带着远处田野的芬芳,冲淡了鼻端残留的血腥味。许星遥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晒谷场上,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夕阳将最后一抹温柔的金色铺洒开来,映在他们疲惫的脸上。几个年轻的小伙子正在帮忙照顾体弱的老人,妇人们则忙着分发清水和干粮。
张小荷蹲在一位老者身旁,小心翼翼地用木勺给他喂水。老者的嘴唇颤抖得厉害,水洒了不少在前襟上。她正要用袖子去擦,余光忽然瞥见许星遥走来,立刻放下水碗起身相迎。
“仙长!”她小跑着上前,眼中满是欣喜,但看到许星遥肩头那片触目惊心的血迹时,眼中的光彩顿时转为担忧,声音也急促起来:“您受伤了!”
“无碍。”许星遥摆摆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那妖人已伏诛,大家可以安心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传到了每个村民耳中。人群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激动的议论声。村民们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表达着感激之情。
许星遥简单安抚了几句,便感到一阵眩晕袭来。他强撑着没有表现出来,但细心的张小荷还是注意到了他微微摇晃的身形。
“仙长需要休息!”她搀住许星遥的左臂,“我家就在前面,请随我来。”
张小荷的家是一间普通的农家小院,土坯墙,茅草顶,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小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角落里还种着几株野花。
堂屋正中摆着一张木桌,桌腿有些歪斜,下面垫着瓦片保持平衡。张小荷让许星遥坐下,“仙长稍等,我这就去烧水煮茶。”
许星遥取出妖异男子的储物袋,这是一个银白的锦囊,表面绣着云纹。他小心破开上面的禁制,将里面除了灵石以外的其他物品一一取出摆在桌上。
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牌。玉牌呈青灰色,正面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背面刻着“神鹰”两个古篆字。
“神鹰族的信物……”许星遥疑惑不解,“这邪修是神鹰族的人,还是跟神鹰族有什么牵扯?”
许星遥又拿起一本皮质典籍,封面摸上去有种滑腻感,上面绣着《银傀真解》四个大字。他缓缓翻开,泛黄的纸页上,赫然记载着一段惊人之语:
“傀儡之术,向来以外物为媒。然千年钻研,终有所得——以己身为傀,方为至上。血肉可塑,经脉可改,唯神魂不灭……”
许星遥越看越是心惊。这竟是一部将修士自身炼制成傀儡的邪门功法!通过特殊方法,可以将炼傀之力植入自身经脉,从而获得近乎不死之身的能力
“难怪他能断臂重生……”许星遥喃喃道,手指抚过自己肩头的伤口。那根本不是真正的再生,而是用傀儡术临时构筑的假肢!
继续翻阅,他发现典籍最后几页记载了一种名为“聚魂铸道”的秘术。这种秘术需要收集大量众生愿力,但关于愿力的具体使用方法和最终用途,记载却十分模糊,像是被人刻意涂抹过。
“前辈,您怎么看?”许星遥问道。
江雪枫沉吟良久,声音中带着凝重:“此人所修功法明显偏离正统,这《银傀真解》应是某种禁忌秘术的残篇。”他顿了顿,“而且这功法似乎只是冰山一角,聚魂铸道的秘术,究竟是为了什么……”
许星遥又查看了一下其他物品,有几瓶装着银色液体的琉璃瓶,一叠画满符文的黄纸。还有几块形状不规则的银色矿石,入手沉重冰凉。
最后,他拿起一个小巧的银盒。打开后,里面排列着几颗米粒大小的红色晶体,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许星遥刚想细看,江雪枫突然出声提醒:“小心!这是血婴晶,以童男童女心头血炼制而成,邪门得很!”许星遥连忙合上盖子,将这邪物单独收起。
整理完毕后,许星遥问道:“前辈,您吸收了那些愿力珠后,可有什么不妥?”
江雪枫的声音透着几分欣慰:“无妨。这些愿力珠虽是被那妖人强行抽取,但内里的愿力本质纯净,反倒帮老夫稳固了如今的残魂。”他顿了顿,“说来也怪,那妖人收集的愿力中,竟夹杂着一丝梵门气息……”
许星遥闻言,目光不由落在那本《银傀真解》上,难道这部典籍与梵门有关?但眼下线索太少,只能暂且记下。
次日一早,许星遥起身准备离开。他推开房门,清晨的凉意扑面而来,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院子里,张小荷正在灶台前忙碌着做饭。
“仙长醒了?”张小荷听到动静,手在围裙上匆匆擦了擦,快步走到许星遥面前。她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求仙长收我为徒!”
许星遥皱起眉头:“为何想修仙?”
张小荷抬起头,眼神坚定:“为了村子不再受这样的伤害。那妖人来时,我们毫无反抗之力。若不是仙长相救……”
许星遥闻言一怔,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初入墨雪峰时的场景。记忆中的课堂与眼前的场景重叠,让他心头微颤。
“仙路凶险。”他沉声道,“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
“我可以!”张小荷挺直腰背,声音清脆而坚决,“再苦再难我都不怕。”
许星遥凝视她片刻,突然抬手,食指点在她眉心。一缕若有若无的灵力探入她的经脉,在体内游走一周后,他收回手指:“你确有修炼资质,只是……不算上佳。”
张小荷眼中的光暗淡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我不求长生不老,只求有能力保护乡亲们。”
许星遥沉默良久,终于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简。“宗门规矩,不得将功法私自外传。”许星遥将玉简递给她,“但这本《养气诀》是我从别处的来,可作为你的基础修炼功法。”
张小荷双手颤抖着接过玉简,如获至宝般紧紧抱在胸前。
许星遥又取出一些灵石:“这些灵石可做你日常修炼之用。”他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但有言在先,若你行伤天害理之事……”
“弟子绝不敢!”张小荷连忙叩首,“若违此誓,身死道消!”
许星遥微微颔首,又道:“还有,我只把这功法传你,算不得你的师父。日后修行全凭你自己。”
张小荷抬起头,还想说些什么,却见许星遥已经走出院门。晨风吹动他的道袍,背影在薄雾中显得格外孤高。
第112章 情势
许星遥御剑凌空,脚下山河如一幅徐徐展开的青绿画卷。远处层峦叠嶂的青翠山峰连绵起伏,宛如游龙盘踞大地。蜿蜒如银链的小河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点,潺潺水声仿佛顺着风传来。近处村落升起的袅袅炊烟显得格外宁静祥和。距离紫岳城已不足百里,以他的速度,约莫半个时辰便可抵达。
忽然,许星遥腰间传讯玉牌微微震动,泛起柔和的白光。
他立即按住剑光,悬停半空。他取下玉牌,指尖凝聚一丝灵力注入其中,周若渊温润的声音从中传出:
“星遥,你现在何处?可还安全?”
声音中透着明显的疲惫,尾音带着些许沙哑。许星遥能感受到对方语气中的关切,心头不由一暖。他连忙回应:“周师兄,我正在赶往紫岳城的路上,一切安好。你们三人情况如何?这几日为何一直联系不上?”
玉牌闪烁几下,片刻后,周若渊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语速明显加快:“青牛岭地气喷发,我的玉牌损毁,瑶师姐和林师弟的传讯玉牌也不慎遗失。脱险后便立刻赶回紫岳城复命,谁知刚回来就被南宫峰主征调,加入援军行列。如今已返回道宗。”
许星遥眉头紧锁,手指握紧了玉牌:“援军?宗门出了何事?为何如此紧急?”
玉牌那头沉默了一瞬,接着传来周若渊的声音:“隐雾宗联合铁骨楼,再次进犯道宗!”他的语气愈发沉重,“这次规模远超东南之战。南宫峰主接到宗主急令,连夜带我们启程回援。”
许星遥闻言心头剧震,脑中嗡嗡作响。他站在飞剑上,只觉得脚下山川似乎都在晃动。无垢教的风波尚未平息,神鹰族的疑云初现端倪,如今隐雾宗竟然联手铁骨楼再次来犯,还要加上道宗内部错综复杂的派系倾轧……种种念头如暴风骤雨般在脑海中闪过,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星遥?”周若渊的声音再次传来,将许星遥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你有何打算?”
许星遥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稍稍冷静了些。他原本的想法很简单——先回紫岳城与周若渊三人汇合,再一同商议后续行动。可如今变故突生,三人已被南宫峰主紧急召回宗门,他孤身一人,竟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
“师兄,我这边一时也难以决断。”许星遥声音凝重,“待我仔细盘算一番再说。你们三人务必小心,隐雾宗手段阴毒,切莫大意。”
“放心。”周若渊的声音透着坚定,“我们跟随道宗大军行动,不会贸然涉险。倒是你,独自在外更要谨慎。若决定回宗,路上避开黑风峡一带,据说那里已有隐雾宗的人活动。”
传讯玉牌的光芒渐渐暗淡,最终彻底熄灭。四周再度归于寂静,唯有山风掠过耳畔的轻响。许星遥悬停在半空,一时踌躇不定。远处的群山如黛色屏障,云雾在峰峦间缓缓流动,本是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但此刻他的心绪却如同被搅动的池水,再难平静。
他缓缓收起玉牌。眼下局势复杂,道宗遭袭,他理应立刻回去,但安乐村之事尚未查清,若放任不管,恐怕会有更多无辜之人受害。
许星遥思索片刻,突然想起一事——那妖异男子的储物袋中,有一张绘制精细的地图,上面标记了七个醒目的红点。
“七个红点……”他低声自语,眉头紧锁,“难道每个红点都代表一处愿力收集之地?”若真如此,其他六个地方很可能也如安乐村一般,正遭受邪术的侵害。
就在许星遥沉思之际,一股莫名的寒意骤然爬上脊背。他本能地侧身一闪,几乎在同一瞬间,一道乌光擦着他的衣袖疾掠而过,在道袍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
“反应倒快。”一个阴冷的声音从下方山林中幽幽传来。
许星遥低头看去,只见三个身着黑衣的人影立于树梢之间。为首者手持一柄通体乌黑的短弓,弓弦仍在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三人皆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阴鸷如毒蝎的眼睛,胸前衣襟上绣着黑石碑图案。
“隐雾宗?”许星遥心头一紧。
“小子,识相的话就把储物袋交出来。”持弓的黑衣人阴恻恻地笑道,“我们兄弟几个心情好,说不定还能饶你一命。”他说着拉开弓弦,一支通体乌黑的箭矢凭空凝结,箭头泛着幽绿色的光芒。
许星遥目光微沉,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左右两侧的密林中隐约还有人影晃动。粗略估算,至少还有四五人埋伏在暗处。眼前三人都是灵蜕中期修为,再加上人数优势,若是硬拼,胜算渺茫。
“几位道友何意?”许星遥不动声色,故作困惑地皱了皱眉,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在下只是一介散修,途经此地,与隐雾宗素无恩怨。”
“少装蒜!”左侧的黑衣人厉声喝道,声音中充满戾气,“太始道宗的小杂种,真当我们认不出你?”
许星遥眼神转冷:“既然知道我是道宗弟子,还敢拦路劫杀?”
“哈哈哈!”持弓者发出刺耳的大笑,笑声在山间回荡,充满讥讽与不屑,“太始道宗现在自身难保,被我们和铁骨楼打得焦头烂额,哪还顾得上你们这些在外的小鱼小虾?”他笑声戛然而止,眼中杀机毕露,“最后问一次,交还是不交?”
“要储物袋?”许星遥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可以,拿你们隐雾宗宗主的狗头来换!”
话音未落,许星遥右手一挥,寒髓剑镜从袖中飞出。镜面亮起刺目的白光,随即迸发出数道光箭,如暴雨般密集射向持弓者。
同时,他左袖轻轻一震,三枚霜魄蒺藜悄无声息地落入下方树丛,在落叶的掩护下消失不见。
“找死!”持弓者怒喝一声,手中乌黑箭矢应声而出。那箭矢快若闪电,穿过许星遥的箭雨,眨眼间便已逼近他的面门。许星遥身形一晃,轻松避开这一箭。然而那箭矢竟似有灵性一般,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锁定许星遥紧追不舍!
“追踪箭!”许星遥心头一凛,不再躲闪。右手掐诀一引,寒髓剑镜立即回转,如月轮般迎向飞来的箭矢。“叮”的一声脆响,箭矢被镜面弹开,但剑镜表面也随之出现一点黑斑,灵力运转顿时滞涩了几分,镜光也随之黯淡。
下方密林中突然传来数声凄厉的惨叫,先前悄然布下的霜魄蒺藜已然生效。无数冰刺从地下突刺而出,那些埋伏在树丛中的黑衣人猝不及防,纷纷被冰刺贯穿,鲜血顿时染红了林间落叶,惨叫声此起彼伏。
“小杂种!”持弓者勃然大怒,眼中凶光毕露。他掏出一面绣着骷髅图案的黑色小旗,用力一挥。霎时间,方圆数十丈内黑雾翻滚,如同泼墨般迅速弥漫。许星遥只觉眼前一黑,视线顿时受阻,连灵识也被这黑雾压制,只能勉强感知到周身数尺范围内的动静。
黑雾中突然传来细微的破空声,许星遥感到背后一阵刺骨寒意。他不及细想,本能地向前扑去。一柄漆黑的短刀擦着他的后背划过,锋利的刀刃划破衣衫。许星遥只觉后背一阵疼痛,温热的血液浸透衣衫,顺着脊背流淌而下,在地上积聚成一滩黑红色的血泊。
许星遥强忍剧痛,右手掐诀不停。寒髓剑镜在他周身飞速旋转,镜光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护屏障。同时左手迅速探入储物袋,取出一张泛着青光的狂风符,毫不犹豫地注入灵力激发。
“呼——”
狂风骤起,呼啸着席卷四方。肆虐的风刃将浓密的黑雾撕开一道道口子,许星遥趁机看清了周围形势:
三个黑衣人将他团团围住,除了为首的持弓者外,左侧那个身形瘦削的黑衣人,手中一柄漆黑短刀泛着幽光,突袭他的下盘。右侧的矮壮汉子摇晃着一枚古旧的铜铃,每一声铃响都如重锤般敲在许星遥心头,令他气血翻涌,心神难宁。
许星遥三面受敌,一时间左支右绌。右肩的旧伤在激烈的打斗中迸裂,鲜血浸透衣衫,染红了半边衣袍。那些先前被霜魄蒺藜所伤的隐雾宗修士也逐渐缓过劲来,开始在外围游走。他们虽不敢近前,却不时放出冷箭,或是掷出淬毒的暗器,让许星遥的处境愈发凶险。
“不能久战!”许星遥体内灵力正在急速消耗,背后和肩头的伤口血流不止。眼下的状况让他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一瞬——继续缠斗下去,必败无疑!
眼中寒光一闪,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薄而出,尽数洒落在寒髓剑镜上。吸收了精血的剑镜顿时光华大盛,剧烈震颤。
“去!”
伴随着许星遥一声低喝,一道刺目的白光夹杂着血色自镜面激射而出,如同匹练般劈向持弓者。
持弓者大惊失色,只来得及将手中黑旗横挡在身前。那道蕴含着许星遥精血之力的白光与黑旗相撞,发出一声刺耳声响。黑旗上的骷髅图案竟在光刃的冲击下寸寸碎裂,最终旗面被硬生生撕成两半。白光余势未减,径直穿透持弓者的护体灵力,在他胸口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啊——!”持弓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徒劳地捂住胸前喷涌而出的鲜血。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重重摔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许星遥顿觉压力大减。他强忍精血损耗带来的眩晕感,左手一探,从震颤不休的镜中抽出冰剑。剑锋所指,正是左侧使短刀的黑衣人咽喉。
那黑衣人见同伴惨死,本就心神大乱,此刻见冰剑袭来,慌忙举刀格挡。却不料许星遥手腕一抖,化出数道虚实难辨的剑光。黑衣人仓促间难以分辨真假,一个疏忽之下,喉间便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他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伸手摸向脖子,喉间鲜血喷涌而出,随即如断线木偶般跌向地面。
最后那名手握铜铃的黑衣修士,此刻已是面如土色。他发出一声怪叫,转身就逃。许星遥哪能容他走脱,袖中一道银光如闪电般射出,糖球锋利的独角刺入他的后心。黑衣人直坠而下,重重摔在林中。
随着三名主力尽数伏诛,剩余几个尘胎境的隐雾宗修士早已吓破了胆,顿时要作鸟兽散。许星遥当即一拍灵兽袋,两道灵光从中飞出,羽翼带起的劲风卷起满地落叶。
糖球出一声嘶吼,青翎与药玉这对孔雀立刻跟上。
青翎优雅地盘旋在半空,翅膀完全展开时宛如一柄巨大的碧玉折扇。数十道翎羽如同淬毒的箭矢激射而出,封住敌人退路。药玉琉璃般的尾羽在阳光映照下,洒落点点斑斓的荧光。两只孔雀配合得天衣无缝,转眼间便将剩余黑衣人尽数困住。
许星遥并未参与战斗,他退至一棵古树旁,扶着粗糙的树干缓缓坐下。一来是想借此机会锻炼青翎和药玉的实战能力,有灵蜕境的糖球压阵,他并不担心。二来新旧伤势叠加,此刻的他已是强弩之末。
右肩的旧伤崩裂处不断渗出鲜血,后背的刀伤更是掺着剧毒。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仿佛有无数只蝉在鸣叫,颤抖的手指勉强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
许星遥仰头吞下丹药,苦涩的药味在口中弥漫。他闭目调息,感受着药力在体内化开。远处不时传来灵兽的嘶鸣与敌人的惨叫,但他已无力关注战况,全部心神都用在压制伤势上。
片刻之后,糖球缩了身形回到许星遥身旁,温热的鼻息轻轻拂过他的手背,眼中满是担忧。它用头轻轻蹭了蹭许星遥的肩膀,似乎在安慰他。青翎与药玉也相继归来,一左一右守在两侧,警惕地巡视着四周。
第113章 归乡
经过数日,许星遥的伤势终于痊愈。他改变了原本赶去紫岳城的打算,转而按照妖异男子储物袋中那张地图上的标记,开始逐一探寻那些红点标注的位置。
此刻,他正站在一处荒废的村口。破败的屋舍门窗洞开,像是无数双空洞的眼睛,村道上覆盖着厚厚的银色尘埃。
许星遥蹲下身,手指轻轻掠过地面上的银灰。这些银灰中残留着的灵力波动,与安乐村那些被控制的村民体内的银傀之力如出一辙。
“第六个了……”许星遥低声自语。
这半个月来,他踏遍了地图上标记的每一个地点,所见所闻却一次比一次更令人绝望。除了安乐村,其余六处村落都已化作死域。没有幸存者,甚至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到,只有这些银灰无声地证明着这里曾经存在过的生命。
“看来这些村子都是在安乐村之前遭的毒手。”江雪枫的声音在许星遥脑海中响起,“否则仅靠安乐村,那妖人凝聚不出七颗愿力珠。”
许星遥沉默地点点头。他仔细搜查过每一处废墟,翻遍每一个角落,却始终找不到更多线索。这些村落就像被吞噬殆尽,除了确认村民都是被同样的邪术所害外,再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发现。
许星遥再次取出那张地图。突然,他的目光在地图边缘停住——往西二百多里处,赫然标注着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熟悉名字:老槐树村。
“那是……我的家乡。”他喃喃自语,胸口涌上一阵酸涩。自从上次下山游历,已经十多年未曾归家。记忆中父亲的背影,母亲的笑靥,还有弟弟妹妹的呼唤,此刻都变得格外清晰。
许星遥深吸一口气,轻轻拍了拍灵兽袋。随着一道青光闪过,青翎优雅地出现在他面前。孔雀亲昵地用喙蹭了蹭主人的手背,随即展开双翼。
“去老槐树村。”许星遥轻声吩咐。灵兽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振翅而起,转眼间便冲上云霄。
高空的风呼啸着掠过耳畔,许星遥俯瞰着脚下飞速后退的山川河流。不到两个时辰,一片熟悉的村落轮廓便出现在地平线上。
许星遥示意青翎在村外的小树林降落。收起灵兽后,他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袍,缓步向村子走去。
还未走进村子,许星遥的目光就被山腰上一座崭新的建筑吸引。青瓦红墙的祠堂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门楣上悬挂的匾额上,“青霖药君祠”五个大字熠熠生辉。祠堂前的石阶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香炉中青烟袅袅。
“这是……”许星遥怔在原地。他想起当年在东南禁煞时,那个隐雾宗的刀疤脸修士曾说老槐树村的村民为他建了生祠。当时他并未在意,没想到竟是真的。
许星遥指尖掐诀,身形渐渐隐没在空气中。他轻手轻脚地踏入祠堂,殿内檀香氤氲,一尊真人等高的塑像静静矗立。
那塑像身着青色道袍,手里托着净毒钵,青玉雕琢的眼眸泛着温润的光泽,竟与许星遥有七八分神似。供桌上摆满了时令鲜果,香炉中的线香正在燃烧,灰白的香灰弯弯曲曲地垂落。
“栩栩如生……”许星遥不自觉地把手伸向塑像,又在半空中停住。他从未想过,当年那个离家求道的少年,如今竟成了乡亲们供奉的“药君”。塑像眉宇间的慈悲神色让他心头一热,又有些莫名的羞赧。
“咦?”江雪枫的声音突然在识海中响起,带着几分诧异,“这祠堂中竟有一丝精纯的愿力。”
许星遥闻言闭目凝神,果然感受到一股温暖的力量在殿内流转。这股愿力纯净澄澈,如同山间最清澈的溪流,温柔地萦绕在塑像周围。
“前辈,这愿力能否收集?”许星遥轻声问道。他想起那些被银傀之力侵蚀的村民,若是能善用这份纯净的愿力,或许能帮助到他们。
江雪枫沉默良久:“欲借众生力,先承众生苦!”他的每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你若想借用这愿力,就必须承担起此间的因果。”
许星遥静立良久,转身走出祠堂。夕阳西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许星遥沿着熟悉的小路缓步而行,朝着记忆中的院落走去。
许星遥的脚步在靠近家门时越来越慢,眼前的院落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低矮的篱笆变成了齐整的青砖墙,茅草屋顶也换成了青瓦。
院子里传来一个年轻女子温柔的叮嘱:“小宝慢些跑,别摔着了。”
许星遥站在门外,一时竟不敢上前。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抬手轻叩门环。
“谁呀?”伴随着轻盈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位约莫二十多岁的年轻妇人出现在门口,怀里抱着个四五岁大的男孩。小男孩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许星遥,手指含在嘴里,模样甚是可爱。
“这位道长,您找谁?”年轻妇人微微欠身,语气恭敬中带着些许疑惑。她穿着朴素的青色布裙,发间只簪着一支木钗,却掩不住眉眼间的灵动。
许星遥张了张嘴,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就在这时,院内传来一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声音:“月娥,是谁来了?”
那声音比记忆中沙哑了些,却依然带着熟悉的温柔。许星遥浑身一震,目光越过年轻妇人的肩头,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从堂屋走出,手里还端着一碗清水。
当老妇人浑浊的双眼看清站在门口的许星遥时,手中的粗瓷碗“啪”地一声跌落在地,清水溅湿了她的布鞋,碎瓷片散落一地。
“满……满仓?”老妇人颤抖着伸出双手,眼中瞬间涌出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是我的满仓回来了吗?”
“娘,是我。”许星遥再也抑制不住,声音哽咽,双膝一软跪倒在门前石阶上,“儿子回来了。”
许母踉跄着上前,枯瘦的双手颤抖着抚上许星遥的脸颊,从眉骨摸到下巴,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境:“真的是你……真的是我的满仓啊!”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嘴角却扬起灿烂的笑容,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年轻妇人抱着孩子,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一幕。许母这才回过神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拉着许星遥的手介绍道:“这是满林的媳妇。”又转向年轻妇人,“月娥,这是你大哥,就是村里人常说的那位青霖药君。”
年轻妇人闻言,顿时瞪大眼睛,抱着孩子就要下跪行礼。许星遥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弟妹不必多礼,都是一家人。”
许母紧紧攥着许星遥的手不放,生怕一松开儿子就会消失似的:“月娥,快去田里把你爹和满林叫回来!”她突然想起什么,又急忙补充,“顺便去告诉秀儿一声,就说她大哥回来了!”
年轻妇人连连点头,将怀中的孩子轻轻放在地上,匆匆就往外跑。跑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小男孩站在原地,眨着大眼睛好奇地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大伯。
许星遥俯身将小男孩抱起,小家伙竟也不认生,乖乖地搂住了他的脖子。他一手抱着侄儿,一手搀扶着母亲慢慢走进堂屋。
“娘,您和爹身体可好?”许星遥轻声问道,将小虎子放在膝头。孩子好奇地抓着他腰间的玉佩把玩,他也不阻拦。
许母抹着眼泪,却止不住脸上的笑意:“好,都好!你当年留下的那些药丸子,我们隔三差五就吃一颗,这些年连个头疼脑热都少有。”她粗糙的手轻轻抚过孙子的头顶,“满林娶了月娥,生了小虎子。秀儿嫁给了村东头王家的二小子,生了一对龙凤胎,可把亲家乐坏了……”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几乎是跑着冲进堂屋,身后跟着个身材壮实的青年。许大山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脊背微微佝偻,古铜色的脸上皱纹纵横,但双眼依然炯炯有神。青年浓眉大眼,肩膀宽厚,与许星遥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显粗犷。
“满仓!”许大山一把抱住儿子,粗糙的大手在他背上重重拍了几下,力道大得让许星遥都晃了晃,“好小子,总算知道回来了!”老汉的声音洪亮如钟,却掩饰不住其中的哽咽。
许星遥鼻子一酸,闻到了父亲身上熟悉的汗味:“爹,儿子不孝,这么多年都没回来看您。”
“胡说八道!”许大山松开儿子,红着眼圈笑道,粗糙的拇指抹去眼角的湿润,“你是修仙的人,求的是大道,爹娘都明白。这些年村里人都说你是神仙下凡,连县太爷来村里都要先去祠堂上香呢!”
许满林站在一旁,双手不自然地搓着衣角,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拘谨:“大、大哥。”他的目光亮晶晶的。许星遥上前拍拍弟弟厚实的肩膀,惊讶地发现当年那个瘦弱的少年,如今竟比自己还高出半头。
不多时,院外又传来一阵喧闹声。满林的媳妇和一个穿着碎花布裙的年轻妇人各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快步走了进来。许满秀看到许星遥的瞬间,手中的孩子差点滑落,眼泪立刻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大哥!真的是你!”
许满秀比记忆中成熟了许多,眼角已有了细小的纹路。她将两个孩子轻轻往前推了推,声音哽咽:“快,叫大舅。”两个孩子长得粉雕玉琢,怯生生地喊了声“大舅”,然后像受惊的小兔子般躲到了母亲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这个陌生的大舅。
许星遥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们平齐。他取出三枚精致的玉牌,每块都雕着不同的祥云纹路:“来,大舅给的见面礼。”又转向小虎子,温和地笑道:“还有我们小虎子的。”
玉牌内各自封着三道许星遥的灵力,每道灵力都能挡下灵蜕初期修士的一击。三个孩子先是看向各自的母亲,得到点头许可后,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接过,脸上渐渐露出欢喜的神色。
堂屋里热闹起来。许母忙前忙后地张罗饭菜,月娥和满秀也去厨房帮忙,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着阵阵香气从灶间传来。许大山从里屋抱出一个落满灰尘的酒坛子,用袖子擦了擦坛口的封泥:“这可是你上次离开后就埋下的好酒,就等着你回来喝呢!”他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连三个孩子面前也摆上了甜米酒。
“满仓啊,”许大山抿了口酒,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这次回来能住多久?”问完又赶紧补充,“爹不是……爹就是随口问问。”
许星遥看着父亲小心翼翼的样子,心头一酸:“爹,儿子这次倒是可以在家多住上几日。”他顿了顿,“大概能待个七八天。”
许大山闻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满满地喝了一大杯:“好!多呆几日好!让你娘给你做最爱吃的腊肉炖笋,后山的笋子正当季呢!”酒液顺着花白的胡子滴落,他也顾不上擦。
许满秀红着眼眶,给大哥夹了一筷子菜:“大哥,你这些年都在哪儿啊?过得好吗?虽然这些年你给我们捎了不少东西和信件,可我们还是担心死了。”
许星遥简略地说了说这些年的经历,将那些生死一线的危险都轻描淡写地带过,只说自己游历四方,增长见识。当提到自己如今已经成为太始道宗的内门弟子时,许大山激动得直拍桌子,震得碗筷叮当作响。
“我就知道!我许大山的儿子有出息!”老汉拍着桌子站起来,酒都洒了出来也不在意。
夜色渐深,许星遥独自站在院子里。他仰头望着满天繁星,银河如练,横贯天际,与记忆中儿时看到的星空一般无二。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许满林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走了过来。“大哥,”他将茶盏递到许星遥手中,“夜里凉,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茶汤澄澈,飘着几片青绿的茶叶,是村里最常见的山茶。许星遥抿了一口,微苦回甘。
“大哥,”许满林犹豫了一下,“你这些年……一定过得很累吧。”他的眼中闪烁着心疼,“虽然你不说,但我看得出来。”
许星遥微微一怔,轻笑着摇摇头,“做人嘛,哪有不累的?”
第114章 通脉
翌日清晨,许星遥从入定中缓缓醒来。窗外鸟鸣啁啾,此起彼伏。他舒展了一下筋骨,推开房门,清新的空气立刻扑面而来。
院子里,月娥正拿着一根细长的竹枝,在地上勾画着简单的图案。小虎子蹲在一旁,小手撑着肉乎乎的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面。阳光洒在他圆润的小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绒毛,显得格外稚嫩可爱。
许星遥微笑着走过去,张开双臂:“小虎子,来,让大伯抱抱。”
小男孩闻声抬起头,毫不犹豫地扑进许星遥怀里。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小脑袋依赖地靠在他肩上,却始终一言不发。
许星遥将小虎子稳稳抱起,轻轻捏了捏他粉嫩的小鼻子:“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不喜欢大伯?”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逗弄的意味。
小虎子只是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扇动,小嘴抿得紧紧的,连一个音节都没发出。
许星遥心头微动,转头看向月娥:“弟妹,小虎子从昨日到现在,好像一句话都没说过。这是……”
“啪嗒”一声,月娥手中的竹枝掉在地上。她的眼圈瞬间红了,嘴唇微微颤抖:“大哥……”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小虎子快五岁了,却一直不会讲话。我们曾……曾去城里的医馆问过,郎中说这是天生的,治不好……”她突然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求大哥救救小虎子!您是神仙,一定有办法的!”
许星遥单手扶起月娥:“弟妹不必如此,小虎子是我亲侄儿,我自当尽力。”他将小虎子轻轻放在院中的石凳上,柔声道:“来,让大伯给你看看。”
许星遥的指尖轻轻搭在那细小的手腕上,能感受到脉搏平稳有力,没有任何异常。他又仔细检查了小虎子的眼睛、喉舌等部位,一切看起来都很健康。小虎子乖巧地配合着检查,只是那双大眼睛里始终带着些许困惑。
“奇怪……”许星遥眉头微蹙。他闭上双眼,分出一缕细如发丝的灵力,沿着孩子的经脉缓缓游走。
灵力甫一进入小虎子体内,许星遥便心头一震。这孩子的经脉竟异常通畅,灵力流转毫无阻滞之感,竟是一个修仙好苗子!然而,当灵力运行至咽喉附近时,却骤然撞上一道无形的屏障。
“这是……”许星遥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灵力,细致地探查那道屏障。片刻后,许星遥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小虎子的天音脉竟是天生闭合的!
在修仙界,修士突破尘胎境需打通周天九脉。其中第五脉天音脉主司言语通灵,若此脉受损或先天不全,不仅口不能言,而且修行之路断绝。许星遥当年决明脉受损,还是远赴南疆寻得回天泉才得以治愈。如今小虎子这种情况,让他一时无从下手。
“前辈……”许星遥在心中轻声呼唤江雪枫,“小虎子的天音脉天生闭合,可有办法医治?”
念珠沉默良久,方才传来江雪枫低沉的声音:“天生绝脉么?这情况听着也不像啊。不过若是天生绝脉的话,通常只有两种可能。”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一是母体怀孕时受过重创或中过奇毒,致使胎儿经脉断裂。二是这孩子前世因果太重,今生受天道所限。”
许星遥闻言,目光转向月娥,声音放得极轻:“弟妹,你怀小虎子时可曾受过伤?或是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月娥咬着下唇思索片刻:“没有啊,我怀小虎子时一切正常,连孕吐都很少。”她突然想起什么,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就是,就是有次外出途径山里,遇到一场怪雾。那雾银闪闪的,沾到皮肤上凉丝丝的,怎么擦都擦不掉。回来后发了三天低烧,但郎中说无碍,后来也就好了。”
“银雾?”许星遥心头一紧。这描述与妖异男子施展的银傀之力何其相似!他急忙追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月娥绞尽脑汁回忆着:“大概,怀胎六个月左右吧。那天本来阳光很好,突然就起了雾。”
许星遥与江雪枫同时想到一个令人心惊的可能。那妖异男子或者他的同伙很可能在月娥怀孕时就盯上了老槐树村,只是后来不知为何改变了计划。而小虎子天音脉的损伤,极可能就是那银雾所致!
“前辈……”许星遥呼唤江雪枫,“小虎子这种情况,可有解救之法?”
念珠中沉默良久,江雪枫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有两个办法。”他的语气十分严肃,“一种治标。此法倒是简单,取一枚二阶妖兽内丹,在其上刻画通灵符文,植入闭合的天音脉中。此法可让孩子恢复说话能力,但会带些颤音,且终生无法修行。”
许星遥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着小虎子的发顶:“另一种呢?”
“若是治本,需用南疆的回天泉,再配合强大生机之物,重塑天音脉。”江雪枫顿了顿,声音愈发凝重,“此法可保修行之路畅通,但风险极大。回天泉本就难寻,更何况还要承受经脉重塑之痛,一个不慎,轻则经脉尽毁,重则……”
许星遥明白江雪枫未说完的话。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小虎子,孩子正用澄澈的大眼睛望着他,全然不知自己正面临着怎样的命运抉择。
“大哥……”月娥轻声唤道,声音微微发颤,双手不安地交握着,“小虎子他……还能治好吗?
许星遥笑了笑:“别担心,我已经找到办法了。”他转向怀中的小虎子,柔声道:“来,大伯再给你仔细检查一下。”
许星遥将灵力集中在自己的决明脉中,这条经脉当年在南疆受过回天泉的滋养,又被初代巫女的祝福加持过。当这股灵力缓缓注入小虎子体内,触碰到那断裂的天音脉时,原本死寂的经脉竟然微微颤动起来,就像是干涸已久的河床突然涌出一丝清泉!
“有反应!”许星遥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他小心翼翼地加大灵力输出,那屏障在决明脉灵力的冲击下,竟隐隐有松动的迹象。只要有足够强大的生机之力持续冲击,或许真能重新打通这条被封闭的经脉!
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前辈,我选第二种方法。”
江雪枫有些意外:“你有回天泉?就算你有回天泉,你也要知道,即便是修士,承受经脉重塑之痛也九死一生,更何况是个不满五岁的稚童?”
“我体内决明脉曾受回天泉滋养,再加上那株古樟嫩芽蕴含的强大生机,应该足够了。”许星遥坚定道,“况且,小虎子的天音脉仅仅是受外力影响而闭合,并不用我为他重塑经脉。我不能让小虎子一辈子做个哑巴,更不能断送他的修行之路。”
月娥在一旁看得云里雾里,但见许星遥神色凝重,也不敢多问。许星遥安抚了她几句,告诉她需要单独为小虎子治疗,便抱着孩子回到自己暂住的厢房。
关上门后,许星遥打开青藤葫芦,青光闪过,一株嫩绿树苗出现在桌上。树苗绿如翡翠,正是当初在青牛岭得到的古樟残根新芽,如今已有二尺余高。
“小虎子,待会儿可能会有点疼,你要忍着。”许星遥半蹲在床前,双手轻捧着孩子稚嫩的小脸,“大伯要帮你治好嗓子,让你能像其他孩子一样说话,好不好?”他的拇指轻轻拭去孩子脸上滚落的泪珠。
小虎子眨了眨那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花。他虽然听不懂大伯在说什么,却能感受到那份温柔,于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许星遥取出九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在孩子颈后的风府穴、头顶的百会穴等几个关键穴位轻轻刺入。这是太始道宗的镇痛针法,能暂时麻痹痛觉神经,减轻待会儿疏通经脉的痛苦。
一切准备就绪,许星遥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他的指尖泛起淡淡的寒光,从决明脉中逼出五滴精纯的灵血。血珠悬浮在空中,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开始了。”许星遥轻声道。
灵血洒在樟树苗翠绿的叶片上,瞬间被吸收殆尽。许星遥双手掐诀,樟树苗绽放出耀眼的翠绿光芒。那光芒裹挟着灵血之力,化作一道生机勃勃的溪流,缓缓流入小虎子微张的口中,直奔那闭合的天音脉而去。
小虎子瞪大了眼睛,小脸涨得通红。他似乎想要放声哭喊,却只能发出无声的抽泣。他小小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床单
许星遥心如刀绞,但此刻绝不能停下。他咬紧牙关,继续催动灵力。翠绿光晕与灵血之力在天音脉闭合处,形成一股强大的生机洪流,开始冲击那道无形的屏障。
“咔嚓——”
一声微不可察的脆响在小虎子体内响起。孩子猛地弓起身子,又重重跌回床上。许星遥的灵识感应到,那道顽固的屏障上,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有效!”许星遥精神一振,眼中闪过欣喜的光芒,立刻加大灵力输出。
小虎子的痛苦随之加剧,身体像风中的树叶般不断抽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许星遥心疼得几乎要放弃,但想到孩子的未来,还是继续施为。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突然从小虎子口中迸发。这声尖叫虽然充满痛苦,却是孩子出生以来发出的第一个清晰音节!许星遥喜极而泣,连忙收功,将浑身湿透的小虎子紧紧抱在怀里。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他的手掌轻轻拍打孩子瘦弱的背脊。
许星遥一边安抚孩子,一边用灵力仔细检查了一番。天音脉确实已经打开,但比普通人还是要弱上几分。这意味着小虎子虽然能够正常说话,但将来如果踏上修行之路,在尘胎五层时还要面临不小的关隘。
许星遥推开厢房的木门。小虎子趴在他的肩膀上,小脸哭得通红,但声音却异常响亮。
“他……他能出声了?”月娥难以置信地捂住嘴,眼泪不断地涌出。
许星遥微笑着点点头:“不仅现在能出声,以后也能像其他孩子一样说话。”他小心翼翼地将小虎子递给月娥,“让他休息一会儿,待会儿情绪平复了,你们可以慢慢教他说话。”
月娥接过孩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地给许星遥磕了个头:“多谢大哥救命之恩!我们两口子这辈子做牛做马……”
“快起来。”许星遥连忙弯腰扶起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小虎子是我亲侄儿,我岂能不救?”
月娥起身后,许星遥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道袍已经被汗水浸透。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感到一阵眩晕,刚才的灵血消耗让他有些虚脱。
傍晚时分,夕阳斜斜地洒在许家院子里。小虎子正被全家人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尝试着说一些简单的词汇。
“叫‘娘’。”月娥蹲在孩子面前,双手紧张地交握在一起,眼中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
“凉……”小虎子歪着小脑袋,含糊地模仿着,虽然发音不准,但已经让月娥喜极而泣,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
“叫‘爷爷’。”许大山乐呵呵地指着自己布满皱纹的脸。
“耶耶……”小虎子奶声奶气地叫着,引得家里人一阵哄笑。
“叫‘奶奶’。”许母抹着眼泪,粗糙的手掌轻抚孙子的发顶。
“来来……”
轮到许星遥时,小虎子挣脱母亲的怀抱,摇摇晃晃地走到许星遥面前,仰起小脸,清晰地喊出了两个字:“大伯!”
这一声清脆响亮,字正腔圆,惊得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许星遥也愣住了,随即开怀大笑,一把抱起小虎子转了个圈:“好小子,第一个叫得如此清晰的竟然是大伯!”
满林和月娥相视一笑,眼中满是感激与欣慰。许大山拍着大腿直乐:“这小子,有眼光!知道是谁治好他的!”老汉得意地捋着胡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第115章 再临
晚饭时分,许家院子里飘散着腊肉炖笋的浓郁香气。许星遥夹了一筷子脆嫩的笋尖放在碗里,随口问道:“对了弟妹,你之前说遇到银雾是在山里哪个位置?”
月娥正给小虎子喂饭,闻言手上一顿:“在……断魂涧附近那片松林里。” 她低头看了看孩子,又补充道:“就在溪水转弯处那片老松树附近。”
“断魂涧?”许星遥手中的竹筷停在半空,这地方他太熟悉了。
许大山放下酒杯,脸色变得凝重:“断魂涧那地方这些年邪性得很,村里人都不敢靠近。”他压低声音道,“去年王家的牛跑进去,再找回来时,眼睛都变成了银白色,没过几天就倒地死了。”
许星遥把手中的筷子撂在碗上。银色眼睛,这不正是被银傀之力侵蚀的征兆吗?
“爹,明天我去看看。”许星遥沉声道。
许母手中的粗瓷碗差点掉在地上,几滴菜汤溅在洗得发白的靛蓝围裙上:“满仓,那地方去不得啊!”
“娘,放心吧。”许星遥安抚地拍拍母亲布满老茧的手,“您儿子现在是修仙之人,便是有邪祟伤不了我。”他故意说得轻松,却看到母亲眼中的忧色丝毫未减。
夜深人静时,许星遥盘膝坐在木榻上。他缓缓调息,感受着体内逐渐恢复的灵力。
翌日,公鸡尚未打鸣。许星遥已经穿戴整齐,他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没有惊动还在熟睡的一家人。许星遥看了眼父母安睡的屋子,转身融入了朦胧的晨雾中。
断魂涧边,晨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几分山野特有的清冷。许星遥站在陡峭的涧崖上向下望去,与月娥描述的不同,此刻涧中并无银雾,只有寻常的山间晨霭缓缓流动。
许星遥没有贸然行动,他闭目凝神,将灵识如薄雾般缓缓铺展开来,渗透进涧中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丛草木。
突然,他眉头一皱。涧底深处,竟有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如同黑夜中的萤火,时隐时现。
“果然有问题。”许星遥指尖掐诀,身形渐渐变得透明,,犹如融入晨雾之中。他足尖轻点,灵巧地跃下山涧,如一片落叶般无声地飘落。
涧底积着厚厚的落叶,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许星遥循着那丝灵力波动小心前进,很快来到一处被藤蔓完全遮掩的山洞前。那些藤蔓生长得异常茂密,几乎将洞口封死,但细看之下,藤蔓的排列倒像是一个幻阵。只是这幻阵太过粗浅,也就对凡人有效。
许星遥掐了一道水月诀,身形如小溪般流动起来,悄无声息地穿过幻阵,没有引起一丝灵力波动。
洞内幽暗潮湿,洞壁上零星镶嵌着几颗发着幽绿色微光的萤石,勉强照亮了湿滑的前路。许星遥屏息凝神,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石壁,放轻脚步,缓缓前进。转过一个狭窄的弯道后,前方突然传来模糊的说话声。
“银翼那个蠢货,”沙哑的男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尾音在岩洞中回荡,“强行抽取愿力却不知收敛,结果招惹了惹不起的人,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哼,他向来急功近利。”另一个尖细的声音接话,“不过当年也多亏了他,我们才发现这青霖药君祠中的愿力如此精纯。那些愚民自发祭拜反而省事,咱们根本不用费心控制。”
许星遥悄悄探头,从岩缝间望去。只见洞内空地上有两个身着银袍的人。其中一人身材高大,束发垂至腰间。另一人则瘦小许多,肩膀处绣着一只展翅的银鹰。
“说起来,这青霖药君到底是什么来头?”瘦小银袍人抬头问道,“区区一个山村野祠,竟能凝聚如此纯净的愿力。按理说,这种穷乡僻壤的野神,最多能收集些驳杂的愿力罢了。”
“不清楚。”高大银袍人摇摇头,“看祠堂里的那幅壁画,应当是道宗的一个外门弟子救了全村人的命,村民便给他立了生祠。”他手指轻抚过一个莲花器皿的边缘,“这些年香火不断,愿力自然精纯。”
“不过这样也好。”瘦小银袍人阴笑起来,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我们只需每月收集一次愿力,既不引人注意,又能完成任务。”他拍了拍手,“总比银翼那个蠢货强,非要强行控制全村人,最后把自己搭进去。”
高大银袍人点点头:“再过三日,就又能凝聚一颗愿力珠子了。到时候送回族里,定会有你我兄弟二人的好处!”
就在瘦小银袍人又要开口说话的时候,高大银袍人突然浑身一僵,猛地转向许星遥藏身的方向:“谁?!”他袖中飞出一道银光,如同毒蛇般直射许星遥所在的阴影处。
许星遥见行踪败露,索性不再隐藏。他身形一闪,动若惊鸿,那道银光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在身后的石壁上炸开一片冰花。他右手一拍腰间灵兽袋,沉声喝道:“糖球!”
“嗷呜——”一声震天怒吼响彻洞窟,糖球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白光跃出,浑身的鳞片如同雪中裹着赤焰,气势惊人。
两个银袍人借着萤石的微光看清许星遥的面容,脸色瞬间大变:“青霖药君?!”高大银袍人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你是道宗哪峰弟子?”
许星遥冷哼一声,战斗在电光火石间爆发。高大银袍人双手一展,背后突然伸出两片银光闪闪的羽翼。随着他双臂一震,无数银羽如暴雨般袭向许星遥。
与此同时,瘦小银袍人身形一晃,竟化作三道虚实难辨的身影,从不同方向包抄而来。三道身影完全一致,手中各持一柄银色短刃,刃尖泛着幽绿的寒光。
“糖球,左边交给你!”许星遥的声音沉稳有力。他手中寒髓剑镜一转,袭来的银羽纷纷凝结冰霜,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悬停在空中,随后“哗啦啦”碎成冰渣,四散飞溅。
糖球得令,粗壮的后腿一蹬,溅起一片碎石。它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径直扑向左侧的瘦小银袍人。额前的独角上凝聚出一轮血色月轮,妖异的红光将整个洞窟映得如同血海,银袍人的两道虚影也在月色下迅速消融。
“变异寒月犀?!”瘦小银袍人惊呼一声,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慌乱。他仓促间从怀中掏出一面雕刻着鹰纹的银盾,堪堪挡在身前。血月狠狠撞上,银盾发出凄惨的哀鸣。
另一边,许星遥与高大银袍人战得难解难分。洞窟内冰霜与银光交织,寒气与劲风碰撞,在岩壁上留下道道狰狞的痕迹。银袍人的双翼如两柄巨大的弯刀,每一次挥动都带起凌厉的劲风都将地面的碎石卷起,在岩壁上砸出深浅不一的凹坑。
许星遥身形飘忽,寒髓剑镜在他手中似是化作一片冰蓝色的湖泊。镜面每一次翻转,都会激射出数十道晶莹的冰棱,将银袍人凌厉的攻势一一化解。
“道宗的小子,”高大银袍人突然开口,声音中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双翼的攻击节奏也随之放缓,“你我无冤无仇,何必以死相拼?”他的长发在战斗中散开,“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许星遥手中剑镜光芒大盛:“与你们这些残害百姓的畜生,没什么好谈的!”他右手一翻,从镜中探出冰剑。剑身轻颤,分化出九道虚实难辨的剑影,袭向银袍人。
银袍人见言语无效,眼中凶光再现。他双翼猛然合拢,银光暴涨,在身前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银色光茧。九道剑影撞在光茧上,霎时间火花四溅,却未能突破防御。
然而许星遥这招只是虚晃。就在银袍人全力防守之际,一道青光从青藤葫芦中飞出。樟树嫩苗如同离弦之箭,轻易穿透了银袍人的护体光茧。
“嗤——”
一声轻响,树苗穿透银袍人胸口。银袍人发出一声凄厉惨叫,他的胸口迅速泛起青灰色,皮肤表面浮现出树木年轮般的纹路,不断向四周蔓延。
“你……你这是什么鬼东西!”银袍人惊恐地看着胸口的异变。
回答他的是许星遥的冰剑,银袍人左侧的羽翼被齐根斩断!
银浆般的血液从断翼处喷涌而出,随着断落得翅膀洒向地面。断翼之痛使得银袍人面容如同恶鬼,豆大的汗珠顺着惨白的脸颊滚落。他踉跄后退几步,靠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喘息,眼中的恐惧逐渐被疯狂取代。
“小子,这是你逼我的……”银袍人咬牙切齿地说着,颤抖的手掏出一个精致的银色小瓶。他拔开瓶塞,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
银袍人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肌肉膨胀起来撑破道袍。他痛苦地仰头嘶吼,密密麻麻的银纹布满全身。
“去死吧!”银袍人狞笑着扑来,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不止。巨大的银翼掀起狂风,许星遥被吹得连连后退,身形无法立稳。
许星遥临危不乱,再次祭出那株古樟嫩苗。嫩苗顶着狂风,附在高大修士的额头上。树苗的根系深深扎入银袍人的头颅。银袍人的动作立时僵住,膨胀的身体也干瘪下去。
他的皮肤失去光泽,变得如同树皮般粗糙.头发一根接一根地变白、脱落。挺拔的身躯佝偻下去,最终化为一具干尸。当最后一缕生机被树苗吸收殆尽,银袍人的身体轰然倒地,碎成一团银灰色的尘埃。
许星遥收回树苗,只觉得一阵心悸。这株柔弱的树苗,竟有如此骇人的剥夺生机能力。他低头看着手中青翠欲滴的嫩苗,很难想象它刚刚吞噬了一个活生生的修士。
另一边,糖球与瘦小银袍人的战斗也进入了尾声。那银袍人本就不擅斗法,此刻在糖球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下更是显得狼狈不堪。他手中的银盾被糖球的血剑轰击得破烂不堪,银光黯淡得几乎要熄灭。
同伴的惨死声传来,瘦小银袍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挥手将残破的银盾掷向糖球,趁着灵兽闪避的空隙,从储物袋中掏出一张银光闪闪的符箓。
“想走?”许星遥冷哼一声,右手凌空一点。洞窟内的水汽瞬间凝结,一道厚达尺余的冰墙在银袍人面前拔地而起,彻底封死了通往洞口的道路。
糖球抓住机会,后腿一蹬,庞大的身躯却展现出惊人的敏捷。他头顶的血剑轰向银袍人,残破的银盾在这一击下彻底粉碎。血剑余势不减,直接洞穿了银袍人的后背,在他身上留下一个碗口大小的血洞。
银袍人踉跄着扑倒在地,鲜血从伤口汩汩流出。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只能无力地抽搐着,如同一条离水的鱼。
许星遥缓步上前,剑尖轻轻抵在银袍人咽喉处:“说!你们神鹰族收集愿力到底有何图谋?”
银袍人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却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声音却带着令人不安的平静:“你以为……杀了我们……就结束了吗?”他的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血沫涌出,“我族……定然……能够……”
话未说完,银袍人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双眼翻白。他的七窍中开始涌出银色的粘稠液体,短短几个呼吸间,银袍人便彻底气绝身亡,只剩下一具冰凉的尸体。
许星遥眉头紧锁,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银袍人已经死透。他起身环顾四周,开始在洞中搜查。在一处隐蔽的石缝后,他找到了一个精致的银匣。匣子不过巴掌大小,表面雕刻着繁复的鹰羽纹路,入手沉甸甸的。
打开银匣,里面装着半盏晶莹的液体。这液体散发着纯净的愿力波动,比许星遥在祠堂感受到的浓郁了不知多少倍
“前辈,这些愿力……”许星遥捧着银匣,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
江雪枫沉吟良久,声音中带着少有的凝重:“先收起来吧。这些愿力已被提炼过,贸然释放反而可能引发不测。”他顿了顿,“或许日后能派上用场……”
第116章 凝脏
从断魂涧回来后,许星遥在老槐树村的日子过得平静而祥和。每日天光微亮时,他便已在院中盘膝而坐,闭目调息。晨露凝结在树叶上,偶尔滴落在他肩头,带来一丝清凉的触感。
小虎子常常天不亮就揉着眼睛爬起来,迈着小短腿跑到院子里。看到大伯在打坐,他便有样学样地在一旁蹲下,努力盘起肉乎乎的小腿。虽然姿势歪歪扭扭,小身子也总是东倒西歪,但那认真的模样却格外可爱。许星遥偶尔睁开眼,便能看见小家伙正偷偷瞄着自己,见他看过来又赶紧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蝴蝶振翅般惹人怜爱。
这一日清晨,许星遥如常在院中调息。忽然,他感到体内灵力如春潮般涌动,丹田中的灵力漩涡旋转速度骤然加快,比平日快了三成不止。经脉中流淌的灵力变得异常活跃,如同解冻的溪流,欢快地奔涌着,带着勃勃生机。
“这是……”许星遥心头微动,立刻沉下心神内视己身。只见周身经脉中的灵力已经充盈到了极点,每一处窍穴都散发着莹莹微光,如同一串串珍珠在体内闪烁。
“似乎要突破了。”许星遥在心中默道,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契机感到意外。也许是这段时间心境平和,远离了诸多纷争,又或许是《周天星力淬体法》的修炼确实强化了自己的体魄,再加上前些日子的数次斗法,无形中激发了体内潜藏的灵力。种种因素叠加,使得他在上次突破后不久,便再次迎来了修为精进的契机。
许星遥缓缓收功,睁开双眼。晨光中,小虎子正歪着小脑袋好奇地看着他,肉乎乎的小脸上写满了困惑,见他醒来,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样子格外可爱。
“大伯要闭关几日。”许星遥轻轻捏了捏孩子柔软的脸蛋。他起身拍去衣袍上的露水,去找父母说明情况。
许大山正在院角劈柴,斧头高高举起又狠狠落下,木屑四溅。听到儿子要闭关,立刻放下斧头:“要准备些什么?要不要让你娘给你炖只老母鸡补补?”
许星遥笑着摇头:“爹,不用麻烦。我只需要清静几日便可。”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几日若有人来找我,就说我在闭关,万不可让人打扰。”
回到厢房后,许星遥先是将门窗仔细关好,又在房内布下简单的阵法。待阵法布置好后,他取出一些中品灵石和几瓶丹药,以备不时之需。
“五脏藏五神,五神合五炁。
炁寒则魄凝,炁烈则魂散。
故以玄冰引,五行方归真。”
盘膝坐定后,许星遥双手在胸前结印。随着《太始寒天章》的运转,丹田中的灵力漩涡开始缓缓加速,就像一泓冰湖被春风拂动。冰蓝色的灵力从丹田涌出,化作极寒之水,自双足涌泉穴倒灌而上。
许星遥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灵力流速,一丝一丝地渗入肾脏。起初只是感到些许凉意,如同饮下一口清冽的山泉,但随着灵力不断渗入,凉意逐渐加深,仿佛整个人都浸在了冰水之中。
“呃……”许星遥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在皮肤表面凝结成细小的冰晶。肾脏传来的剧痛让他浑身颤抖,仿佛有千万根冰针在体内穿刺,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新的痛楚。
淬炼脏腑颇为艰难,稍有不慎就会伤及根本。许星遥不敢有丝毫大意,将灵识分成千丝万缕,如穿针引线般控制着每一丝灵力的流向和强度。灵力在肾脏内反复冲刷,一点一滴地洗练着脏腑,将其中的杂质和浊气尽数清除。原本暗红色的血肉渐渐泛起冰青色的光泽,质地也变得更加坚韧通透。
三天三夜过去,当许星遥再次内视时,双肾已经彻底质变,如同两块完美的水晶镶嵌在体内。肾脏表面浮现出的纹路与周身经脉衔接,构成一个完美的循环。
休息半日后,许星遥感到体内灵力已经恢复平稳,于是便着手开始淬炼第二个脏器——肺脏。
有了淬炼肾脏的经验,这一次许星遥控制灵力更加得心应手。他的灵力如薄雾般轻柔地渗入双肺,细腻而绵密地包裹住每一个肺泡,如同工匠在雕琢玉器般细致入微。
肺部传来阵阵刺痛,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撒了一把冰碴,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尖锐的痛感。许星遥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但他知道这是淬炼必经的过程,只能强忍不适,继续维持着灵力的输出。
随着淬炼的深入,许星遥的呼吸开始变得异常绵长,每一次吸气,周围的灵气都会自发地向他口鼻处汇聚,形成一个小小的灵力气旋。每一次呼气,体内的浊气都会被彻底排出,在身前凝成一团淡淡的灰雾。
又是三天不眠不休的苦修过去,当最后一丝灵力完成对肺脏的淬炼时,许星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口气息绵长悠远,在静室中凝而不散,其中冰晶闪烁,宛如一道微型的银河,散发着清冷而纯净的气息。
没有给自己太多休息的时间,许星遥马不停蹄地开始了第三个脏器的淬炼——肝脏。
肝属木,主疏泄,喜条达而恶抑郁,其性刚烈,淬炼起来必然更加艰难。许星遥深吸一口气,将灵力稀释,如同将烈酒兑入清水般,让原本凌厉的冰灵力变得柔和许多,小心翼翼地注入肝脏。
即便如此,肝脏仍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用力撕扯。这种痛苦远超之前的淬炼过程,让许星遥几次眼前发黑,险些昏厥过去。
意识沉浮间,许星遥突然想起那株古樟嫩苗。他强忍着剧痛,颤抖着从葫芦中取出嫩苗,轻轻捧在掌心。嫩苗散发出柔和的生机之力,如同一股暖流涌入他的经脉,稍稍缓解了肝脏处的剧痛。借着这股力量的帮助,许星遥咬紧牙关,硬是坚持着将淬炼进行下去,一点点剥离肝中的杂质。
七日的漫长煎熬后,许星遥几乎虚脱。他的肝脏表面此刻呈现出若隐若现的木质纹理,就像冬日里结冰的树枝,刚劲中透着生机。
接下来是心脏的淬炼。心属火,与许星遥的寒冰灵力是水火不容。许星遥虽然早已做好了承受更大痛苦的准备,但当他真正开始时,才发现情况比预想的还要严峻数倍。
灵力刚一接触心脏,就产生了剧烈的排斥。许星遥只觉心口如遭雷击,一股腥甜直冲喉头,“咯”的一声,一口冰血直接咳了出来。心脏处传来的绞痛让他不得不弓起身子,双手死死按住胸口,冷汗浸透了衣衫。
“不能急……”许星遥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调整着紊乱的呼吸。他闭目凝神,在脑海中反复思索《太始寒天章》的记载。
“心为离宫藏赤帝,需以坎水济之,水火既济,方成大道。”
有了新的领悟,许星遥改变了策略。他将体内灵力分成性质迥异的两股:一股极寒如万载玄冰,一股如同春日化开的溪水。
这两股灵力在他的操控下,首尾相衔,相互缠绕。极寒灵力压制心脏的火性,而那股柔和的溪水则用来缓解不适。
此刻的许星遥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房内摆放的灵石一块接一块地耗尽灵力。当最后一块灵石也失去光泽时,心脏的淬炼终于接近尾声。
轮到最后一关。脾属土,能克水,按理说应该是最难淬炼的一关。但许星遥惊讶地发现,当其他四脏都完成淬炼后,脾脏竟然开始主动吸收灵力,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般。五脏之间已经形成了微妙的联系,彼此呼应。
“五脏相生,循环已成。”许星遥若有所悟。
脾脏的淬炼出奇地顺利。灵力如大地般厚重沉稳,缓缓渗入脾脏,在其表面勾勒出山川。只用了短短两天时间,这个理论上最难淬炼的脏器反而最快完成蜕变。
当五脏全部淬炼完成的瞬间,许星遥体内突然响起一阵清越的鸣响,如同千万颗冰晶相互轻击。五脏之间的灵力自发流转,丹田中的灵力漩涡扩张,灵力总量比之前增加了一倍有余!
推开房门,清晨的阳光温柔地洒在院子里。许星遥发现院中静悄悄的,只有小虎子一个人蹲在墙角,正专心致志地摆弄着几颗圆润的鹅卵石。听到开门声,孩子立刻抬起头,大眼睛一亮,丢下石子就欢快地跑了过来:“大伯!”
许星遥弯腰将孩子抱起,手指地搭在小家伙的手腕上。他发现,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小虎子的经脉恢复的不错,说话时的吐字也清晰了许多。他逗弄着孩子肉乎乎的脸蛋:“其他人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爷爷下地干活去了,”小虎子掰着胖乎乎的手指,认真地数着,“奶奶在厨房做饭,爹爹和娘亲去镇上赶集了。”
许星遥笑着揉了揉孩子的脑袋,抱着他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微风拂过,带来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气。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这样平凡而温馨的场景,让刚刚经历完痛苦的许星遥感到一阵难得的宁静。
傍晚时分,许满林和月娥赶着驴车从镇上回来,车上载着几匹崭新的棉布和一些生活用品。月娥还特意给许星遥带回了一包上好的茶叶,说是在镇上新开的茶铺买的。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吃晚饭,昏黄的油灯将每个人的脸庞都映照得格外柔和。许大山讲着地里的庄稼长势,时而还夹杂着几句对今年收成的期待。许母不停地给儿子夹菜,小虎子在大人中间跑来跑去,时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
许满林给许星遥倒了杯自家酿的米酒,黝黑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大哥,尝尝这个,用今年的新米酿的。”
许星遥接过酒杯,沉吟片刻,还是开口道:“我打算明日就启程。”
“这么快?”许母的眼圈立刻红了,声音也有些发抖,“不能再多住几天吗?娘……娘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腊肉……”
许大山拍了拍老妻颤抖的手,声音低沉:“孩子有正事要办,咱们别耽误他。”话虽这么说,老汉的眼角也有些湿润,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
许星遥心中酸涩,但还是坚定道:“爹,娘,儿子这次回来,见你们过得都好便很放心了。日后有暇,孩儿还会回来看您二老。”他顿了顿,转向弟弟,“另外,我想问问满林,小虎子天赋不错,若是将来有机会修行,你们可愿意?”
满林和月娥对视一眼,都有些不知所措。满林搓着粗大的手掌,半晌才憋出一句:“大哥,我们不懂这些。你是修行人,你觉得好就好。”
许星遥点点头,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样物品摆在桌上:两本蓝皮册子、几个精致的玉瓶、一袋灵石,还有几株的灵草。
“这是一本上好的基础功法《青元诀》,”许星遥指着那本较薄的蓝皮册子说道,“待小虎子开蒙识字后,再让他试着修习。另外一本是我这些年的修炼心得,记录了一些注意事项,将来小虎子用得着。”他把东西推到满林面前,“这些丹药和灵草是留给大家调养身体用的,灵石则留给小虎子做修炼之用。”
“还有,”许星遥看着依偎在母亲怀里的小虎子,眼中闪过一丝柔和,“前几日你们让我给小虎子取个大名,我想了想,便叫许希白吧。”他轻声解释着这个名字,“希白二字,取大音希声之意,白贲无咎之象,愿这孩子能明白至道常在无声处,至美终归素朴中。”
满林两口子虽然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话,但从许星遥温柔的眼神中,他们能感受到这个名字蕴含的深意与祝福。
“许希白……”月娥轻声念着,越念越觉得好听,“多谢大哥赐名!”
小虎子似乎也很喜欢这个名字,拍着小手咯咯直笑:“希白!希白!”
第117章 东行
许星遥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粗糙的树皮触感依稀还带着昨夜的露水。
许大山拄着锄头站在他面前,老汉此刻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坚强些。许母挽着丈夫的胳膊,不停地用袖角擦着眼睛。满林和月娥抱着小虎子站在一旁,月娥的手轻轻拍抚着孩子的后背。
妹夫牵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妹妹和母亲一样止不住眼泪。孩子们还不太明白离别的含义,只是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又要离开的大舅。
小虎子用肉乎乎的小手使劲向许星遥挥舞,嘴里不停地喊着:“大伯!大伯!”
许星遥冲家人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踏上东行之路。他驾起飞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淡淡的流光。他此行的目的地便是临江城,也就是现在的无垢天。
行至正午时分,烈日当空,许星遥来到一处幽静的山涧。溪水从高处跌落,在石头上溅起晶莹的水花,几尾银鱼在水中悠闲地游弋,阳光透过水面,在溪底的鹅卵石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许星遥落在溪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清凉的溪水洗了洗脸。冰凉的溪水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正当准备要起身时,他突然察觉到溪水中蕴含着一丝异常的气息。
“这是……”许星遥将灵力轻轻点在水面上。一圈涟漪扩散开来,水面下隐约浮现出几道细如发丝的黑线在蜿蜒游动。
“怨气?”许星遥不禁感到疑惑。他顺着溪流向上游望去,只见山涧深处雾气缭绕,看不真切里面的情形。
思索片刻,许星遥决定前去一探究竟。他沿着溪流,小心翼翼地向上游走去。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山涧中的雾气越来越浓。四周的温度也明显下降,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结成霜。许星遥默运功法,将侵入体内的阴寒之气尽数炼化。
转过一道陡峭的山崖,许星遥到达了溪水源头。这里是一个不大的水潭,潭边躺着十几具干瘪如枯木的尸体。他们的皮肤呈现出灰白色,面部表情扭曲狰狞,空洞的眼眶大张着,显然死前遭受了极大的痛苦。每具尸体的眉心还都有一个拇指大小的黑洞,仿佛被什么利器生生钻透了一般。
许星遥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靠近尸体。这些人身上的衣物虽然已经破烂不堪,但依稀能看出原本质地精良。其中几具尸体腰间还挂着残缺的玉牌,许星遥用剑尖轻轻挑起一块,上面依稀刻着“百珍”二字。
“百珍阁?”许星遥记得百珍阁是东南一带颇有名气的商号,这些人为何会死在这荒山野岭?
正当他思索间,平静的水潭突然泛起一圈不自然的涟漪。许星遥立刻警觉后退数步,同时从储物袋中取出了净毒钵。
“咕噜噜……”
水潭中央冒出一串气泡,紧接着,一团黑影从水下缓缓升起。那黑影起初只有拳头大小,但随着它浮出水面,体积竟如吹气般迅速膨胀,眨眼间就变成了一株丈许高的狰狞魔树。
这株魔树通体由无数黑色丝线缠绕而成,主干扭曲如蛇,表面布满类似人脸的凸起。它的根部延伸出的十几条触须,都连接着一具尸体眉心的黑洞。
“噬魂魔树!”许星遥倒吸一口凉气。
当年他与周若渊三人在太始山脉西北角的迷雾沼泽中,就曾捣毁过一株魔树幼苗。那株幼苗难缠至极,当时还是靠着瑶溪歌木灵之力,才最终剿灭。而眼前这株,明显已经接近成熟期!
噬魂魔树察觉到了许星遥的存在,身体表面的黑线疯狂蠕动,如同千万只虫子在爬行。紧接着,它张开树冠,无数黑线交织而成的枝叶,铺天盖地地向许星遥罩来!
许星遥早有防备,手中净毒钵凌空一挥,一道冷冽的青光激射而出。
“嗤——”
青光斩在噬魂魔树扭曲的树干上,却如同利刃劈入棉絮,那些黑线虽然被斩断,却很快又蠕动着重新连接起来,竟似毫发无损。魔树发出尖啸,数十条根须从水潭中暴起,带着腥臭的水花向许星遥缠来。
“净!”
许星遥沉声喝道,左手掐诀,右手掌心向前一推,一股携带着生机之力的掌风汇入净毒钵。青光顿时大盛,在半空中凝聚成一朵含苞待放的青莲。这次噬魂魔树似乎感受到了真正的威胁,整个躯干剧烈扭曲起来,想要躲避这一击。
然而为时已晚。青莲徐徐绽放,每一片花瓣都绽放出净化邪祟的光芒,将噬魂魔树大半个树冠包裹其中。魔树在青莲中拼命挣扎,那些连接尸体的根须剧烈抽搐,溅出腥臭的黑水。
许星遥乘胜追击,体内灵力源源不断注入净毒钵。青莲越发凝实,莲心处浮现出淡淡的金色。噬魂魔树的挣扎渐渐变得无力,表面的黑线开始寸寸断裂。终于,随着一声闷响,剩余的黑线轰然炸开,化作漫天翻滚的黑雾。
“收!”许星遥抛出一个玉瓶,手指顺势一捻,那些翻腾的黑雾如同长鲸吸水般被尽数收入瓶中。
噬魂魔树虽然被捣毁了,但许星遥的心情却更加沉重。他环顾四周,山涧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寂。这种魔物绝非自然形成,必定有人在背后精心培育。只是他在附近仔细搜索了一番,除了几处早已冷却的阵法痕迹外,竟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许星遥叹了口气,挥手打出一道灵力,在地面轰出一个大坑,将那些干瘪的尸体一一掩埋,又轻声念了几句往生咒——
“星烬照幽途,寒舟载魂渡。
尘劫随冰逝,太始归真处。”
又行了三日,许星遥刚刚穿过一片树林,眼前的景象就让他身形一顿。数十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有气无力的呻吟声随风飘来。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围在一具尸体旁,麻木地看着苍蝇在尸体上飞舞。
许星遥缓步走近那群流民,随着距离拉近,空气中弥漫的腐臭与绝望越发浓重。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蜷缩在母亲怀中,那双本该清澈的眼睛里只剩下空洞与麻木。
“这位……仙长……”白发老者艰难地支起上半身,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攥住许星遥的道袍下摆,“求您……施舍些……”话未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暗红的血丝。
许星遥蹲下身,从储物袋中取出一袋面饼。面饼的香气立刻引来了所有流民的目光,那些深陷的眼窝里突然迸发出骇人的目光。
“哼!”许星遥低喝中蕴含的灵力让躁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他一边分发干粮,一边观察这些流民。他们裸露的皮肤上布满奇怪的淤青,这绝非饥饿所致。
“多谢仙长救命之恩!”老者将半块面饼藏在怀中,颤巍巍地叩首,“我们原是临江城的织户,那帮天杀的……”
“父亲慎言!”那个抱着小女孩的妇人惊恐地打断。
许星遥取出水囊递给老者,不动声色地问道:“临……无垢天现在不是无垢教治下么?听闻他们号称不会欺压凡人……”
“呸!”一个断了右臂的中年汉子突然啐了一口,“那帮畜生把我爹吊死在城门口,就因为他藏了半袋黍米!”他扯开衣襟,胸口赫然是一道血淋淋的鞭痕,“说什么‘众生平等,皆可超脱’,分明是要我们都去当……”
老者慌忙捂住汉子的嘴,低声道:“仙长明鉴,无垢天那位明王定下的教规确实仁厚,可下边那些……”他浑浊的眼中布满恐惧,“他们、他们比道宗的修士还要狠上三分……”
许星遥沉默半晌,道:“前方不远有座小镇,你们去那里安顿吧。”
当许星遥起身离开时,那个小女孩突然拽住他的衣角。她张开手掌,里面是一朵干枯的野花。
“送给,神仙哥哥……”女孩的声音细若蚊呐。
许星遥接过那朵干花,指尖轻轻拂过女孩枯黄的头发。待那些人走出很远后,许星遥摊开手掌,那朵干枯的野花在风中碎成粉末。他望向临江城方向,眼神渐渐冰冷……
数日后,换了容貌的许星遥站在一处高岗上,远眺临江城。
夕阳西下,整座城池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城门处人流如织,却秩序井然,与沿途所见流民遍野的景象截然不同。。
“这位道友,可是初到无垢天?”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许星遥转身,见一名黄袍修士立于三步之外,看长相约莫四十出头,三缕长须随风轻拂,腰间挂着一块赤莲玉牌。
许星遥拱手一礼,刻意将袖口磨损处显露出来:“在下确是第一回来此宝地。”
“贫道清尘,忝为无垢教外门执事。”黄袍修士回礼道,“观道友气度不凡,周身灵力内敛,想必也是修道之人。不知师承何派?”
许星遥,脸上露出几分赧然:“在下乃一介散修。早年随家师在山中修行,师父坐化后,便以培育灵植为生。”他指了指背后竹篓中几株刚采摘的草药,“听闻无垢天治下,人人都能分得灵田,特来寻个长久生计。”
“灵植夫?”清尘眼睛一亮,上前半步,“道友来得正是时候!我教新辟的净世灵圃正缺精通此道的人才。”他热络地拍了拍许星遥的肩膀,“以道友的本事,定能大展宏图!”
许星遥佯装犹豫,手指不安地抚摸着竹篓边缘:“这……在下本事稀松,只想有块灵田耕种,上缴供奉没有问题,只怕受不得教规约束……”
清尘朗声一笑,袖袍随风摆动:“道友多虑了。我无垢天最重逍遥自在,只要不违教义,绝不会多加约束。”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乌木令牌, “持此牌入城,可免交灵石。道友不妨先入城看看,若合心意便可按木牌指示再来寻贫道。”
许星遥双手接过木牌,故作感激地深施一礼:“多谢道友厚爱,在下定当认真考虑。”
目送清尘驾着一朵祥云飘然而去,许星遥脸上的恭敬之色渐渐消退。他翻转着手中的木牌,在背面发现了一行小字:“净世阁甲字七号”。这无垢教招揽修士的手段如此娴熟,分明是早有准备。
入城后,许星遥在人群中缓步前行。街道两旁的建筑虽不奢华,却修缮得整齐划一。几个孩童在街角嬉戏,手腕上系着红色的细绳,随着跑动发出清脆的铃响。
到了一处茶摊前,许星遥要了碗茶。“新来的?”茶摊老汉将粗瓷碗推到许星遥面前,“尝尝我们特制的净心茶,能祛除杂念。”
许星遥端起茶碗,顺势问道:“老丈,这无垢天当真如传言般人人皆兄弟?”
老汉闻言便咳嗽起来,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见一名黄袍修士渐渐走远,他才压低声音道:“表面上是这样。”他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但圈里圈外,天差地别。”他指了指自己脖颈后若隐若现的烙印,“像我们这些人……”
话未说完,街道尽头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十二名黄铠修士押解着一名女子列队而来,当队伍经过茶摊时,许星遥看了一眼,竟然觉得此女有些面熟。只是那人满脸血污,许星遥也没能认得出来。
“此女混入无垢天,意图不轨!”领队修士拖着钢鞭,鞭梢在石板上擦出火花,“明王谕令,当众鞭笞三十后废去修为,以儆效尤!”
那女子被粗暴地绑在木桩上。钢鞭落下,女子后背顿时皮开肉绽,但她咬破的嘴唇滴着血,硬是不肯出声。
许星遥握紧了拳头,就在他犹豫是否要出手相救时,忽然感应到上空传来一阵灵力波动。
“轰!”
青色剑光如瀑倾泻,执鞭修士的铠甲瞬间碎裂。七八名蒙面修士杀出,为首之人剑法凌厉,一招便破开囚锁。混乱中,一名娇小的蒙面人扶起受伤女子,迅速撤离。
许星遥悄然退到暗处,看着骚乱逐渐平息。黄铠修士们骂骂咧咧地收拾残局,而那名女子已被救走,不知所踪。
第118章 苏萱
夜深人静,许星遥在茶摊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
客房中,他盘膝而坐,闭目回想着白日的种种见闻。整齐划一的街道,茶摊老板颈间的印记,还有那个似曾相识的女修。这些碎片在脑海中不断组合,却始终拼不出完整的脉络。
“咚咚咚。”
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许星遥倏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警觉:“谁?”
门外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正当许星遥以为是自己听错时,敲门声又响了三下,比先前更加轻微。
许星遥起身,右手扣了一枚淬了迷药的冰针,左手轻轻拨开门闩。刚开了一条缝,一个带着血腥气的身影便软软地跌了进来。
许星遥眼疾手快地扶住来人,他凝了一点灵光照在那人苍白的脸上,赫然是白天被当众鞭笞的女子!她的衣衫破损不堪,头发凌乱地黏在满是汗水的脸颊上。
“救……我……”女子气若游丝,她试图抓住许星遥的衣袖,手臂却无力地滑落。
许星遥迅速关上门,手指轻弹,布下一道隔音结界。随后,他将女子小心地扶到床上,仔细检查伤势。鞭伤纵横交错,更严重的是她体内乱窜的一股阴毒真气,正不断侵蚀着经脉。
许星遥轻轻托起女子的后颈,把半瓶药液送入她口中,又将一道灵力如涓涓细流般注入女子体内。这股灵力极寒却不伤人,在药力加持下不断地追逐着那些阴毒真气,将其一点点化解。
两个时辰悄然流逝,窗外夜色渐褪,由浓黑转为深蓝。女子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脸上的青黑之气也渐渐褪去。许星遥长舒一口气,正欲收功调息,却见女子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多谢相救。”女子的声音依旧虚弱,她艰难地将手扣在胸前,向许星遥行了一礼,“小女子苏萱,拜谢恩公救命之恩。”
许星遥闻言一怔,借着渐亮的天光仔细端详她的面容,这才惊觉此女的身份。
“苏姑娘?”许星遥试探地问道,“浮云城,百珍阁?”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强撑着支起身子,“道友是?”
“在下许星遥。”许星遥撤去千面化息术,“当年浮云城大战,在下与几位同门参加贵阁举办的交易会,曾与姑娘有一面之缘。”他顿了顿,“那场交易会后,姑娘还曾安排侍女,向我等传递玄阴岛修士的动向,姑娘应当还有印象……”
“赤魄玉精?”苏萱闻言睁大眼睛,“你是交换了赤魄玉精的道宗弟子?”她上下打量着许星遥,惊讶中带着几分警惕,语气也变得谨慎起来,“许道友既是太始道宗弟子,为何会出现在无垢教的地盘?”
许星遥没有回答,而是在房中踱起步来。“苏姑娘不妨先回答在下几个问题如何?”他转身时,眼神变得锐利,“姑娘身为百珍阁千金,为何会孤身一人来这无垢天?又为何落得如此境地?”
苏萱靠在床头,轻声道:“一个月前,百珍阁一支运送灵材的商队在来临江城途中突然失踪。阁中先后派了三批人探查,全都杳无音信。”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父亲本不许我来,是我以游历为名偷偷离家的。”
许星遥倒了杯温水递给她:“然后就被无垢教抓住了?”
“不全是。”苏萱接过水杯,“我暗中调查了几日,并未发现商队踪迹,反而碰巧……”她突然停住话语,在察觉到许星遥布下的隔音结界后,接着开口道,“碰巧进入了无垢教在城西的一处密地。”
“那里有什么?”
“高墙深院,有无垢教修士把守,戒备森严。”苏萱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本想潜入查探,却被巡逻的修士发现。他们二话不说就要拿我。我拼死突围,最后还是被他们击伤……”
许星遥话锋一转:“那今日救你的是何人?”
苏萱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低头盯着水杯,纠结了半晌才开口道:“我……我不知道。当时已经半昏迷……”
“苏姑娘,”许星遥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被救走后,为何不随那些人离开,反而找到我这里?”
房间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苏萱的胸口剧烈起伏,她盯着许星遥看了许久,苦笑一声:“那些人……那些人的身份恕在下不能透露。”她缓缓调整了下姿势,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我与那些人并不相熟,他们不完全信任我,我……我也不完全信任他们。”
许星遥见她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这个问题。他继续问道:“那姑娘说说吧,为何找到了我这里?在姑娘来之前,我可是易了容貌。我对自己的秘术还算是有些心得,自信不会被人轻易看穿。而且从姑娘刚才的反应来看,姑娘并不像是认出了在下。”
他缓步走回床前:“苏姑娘可别说是凑巧。”
苏萱咬了咬下唇,苍白的唇瓣上留下一排细小的齿痕。她将水杯放下:“道友白日所在的那间茶摊,是百珍阁在临江城的一处暗桩。”她抬头扫了一眼许星遥的表情,又迅速移开视线,“我的储物袋被无垢教的人夺走,身上已无疗伤丹药。救我的那些人见我伤势太重,认定我逃不掉,便没有严加看守。”
许星遥不动声色地听着,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
“从那些人那里逃出来后,我去到茶摊求助。”苏萱轻咳一声,“那茶摊只是个凡人铺子,也没什么上好的丹药。不过听老板说,看道友像是初到临江城,我便……便向他打听了你的去向,来这里碰碰运气。”
许星遥沉吟片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破损的玉牌,递到她身前:“苏姑娘,看看这个你可认得?”
苏萱猛地坐直身体,牵动伤口也顾不得了:“这.……这是百珍阁商队的通行令!”她十分激动,“道友是在哪找到的?商队的人呢?”
许星遥反问道:“商队有多少人?带队的是谁?”
“十二人!”苏萱急切地回答,“带队的是陈管事,灵蜕中期修为。还有两名护卫、三名伙计和六名学徒。”她的眼眶开始泛红,“许道友,求你告诉我,他们在哪?还……还活着吗?”
许星遥将发现噬魂魔树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他略去了斗法的细节,只说用秘法摧毁了那株魔物。
苏萱的脸色惨白:“噬魂魔树……”她的声音如同梦呓,“难道是无垢教在培育这邪物?”
“不像是。”许星遥摇摇头,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不瞒苏姑娘,其实早在我还处于尘胎境时,就曾与同门摧毁过一株魔树幼苗。那时无垢教尚未兴起,而且那地方距离此处有万里之遥。”他转过身来,“我在那处山涧仔细检查过,不像是无垢教的手笔。”
苏萱强忍悲痛,转而问道:“商队运送的货物呢?不知道友可曾见到?”
许星遥摇头:“除了这些玉牌,没发现其他物品。”
苏萱颓然靠在床头:“完了……那批货物丢失,不知要在百珍阁掀起多大的风波。”
“什么货如此重要?”
苏萱的嘴唇颤抖了几下,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其他倒也无所谓,只是其中一物,是我们给……”她话说到一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是你们给无垢教的?”许星遥直截了当地问道。
“不是无垢教。”苏萱立即否认,但眼神闪烁了一下。
许星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猜测那件重要货物很可能是要给救她的那些神秘人。那些人出手相救,恐怕也不是为了苏萱,而是想从她那里得到此物。不过他没有点破,只是浅浅地抿了口已经凉透的茶。
苏萱见他不再问话,目光炯炯地盯着许星遥看了许久,声音带着几分倔强:“我回答了许道友这么多问题。现在许道友是否也能回答一下在下,”她眼中闪过一丝探究,“道友又是为何要伪装身份潜入无垢天?”
两人对视片刻,许星遥率先移开目光。他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蒲团前,盘膝坐下:“苏姑娘伤势未愈,先休息吧。其他的,日后再谈。”
许星遥盘坐在蒲团上,看似已经入定,实则思绪纷飞。
苏萱口中的“那些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他们与无垢教是敌对关系,还是另有隐情?为何苏萱既被他们所救,却又不敢完全信任他们?苏萱提到的那件重要货物又是什么东西,到底是不是要给那些人的?
更令人费解的是,苏萱声称来自己这里是碰碰运气,但一个重伤之人,在被人追捕的情况下,不去寻求更安全的藏身之处,反而冒险来找一个素不相识的修士,这个理由实在过于牵强。还有她提到的那处城西密地,无垢教在那里布置了什么?为何戒备如此森严?
种种疑问在许星遥脑海中盘旋,却找不到答案。他缓缓睁开眼睛,轻叹一声,起身走到窗前。远处一座高耸的赤莲塔直插云霄,这座看似祥和的城池,究竟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苏萱也在此刻醒来,她的脸色比昨夜好了许多,虽然仍有些苍白,但双颊已恢复了些许血色。
“苏姑娘醒了,伤势如何?”许星遥听到床榻上的动静,转身问道。
苏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双手轻轻抱了下身体:“多谢许道友相救,已无大碍。”她目光闪烁了几下,又道,“昨夜多有隐瞒,还望道友见谅。实在是……”
许星遥倒了杯热茶递给她:“怎么?苏姑娘现在愿意说了?”
苏萱接过茶杯,却摇了摇头:“道友不必再追问了。”她的声音虽轻,却透着不容商量的坚决,“此事在本阁关系重大,我是不会再多说一句的。”
她喝了口茶,转而道:“不过,许道友只身来到无垢天,想来是有要事。在下倒是可以告诉道友一些这几日我发现的无垢教内部情况,或许对道友有所帮助。”
“内部情况?”许星遥挑了挑眉,在床边的木椅上坐下。
苏萱整理了下思绪,道:“无垢教内部现在分为两派。一个是以青木护法为首的平劫派,掌控着教内大权。另一个是以玄甲护法为首的净世派,对青木护法和平劫派颇有不满。两派明争暗斗已久,近来更是势同水火。”
许星遥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据他所知的道宗情报,平劫无垢教乃是净世明王与青木、白虹、玄甲三位护法所创,赤焰和黄泉两位护法则是后续加入。现在白虹和赤焰已死,涤妄修士仅剩四位。按理说,正是该戮力同心的时候,怎还会产生派系对立?这净世明王也不压制?
他没有继续深想,转而问道:“苏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可需要在下护送你离开临江城?”
“养好伤后,我要继续查找那物下落。”苏萱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许道友若肯相助,百珍阁和我父亲定有重谢。”
许星遥道:“在下初来乍到,对无垢天了解不多。不过……”他话锋一转,“我以灵植夫身份混入无垢教倒是不难,或可帮姑娘打探些消息。”
苏萱眼前一亮,身子不自觉地前倾:“如此便太好了!”她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稍稍后退了些,“无论事成与否,在下定不忘许道友恩德。”
两人又商议了一番细节,最终决定暂时分开行动。许星遥从储物袋中取出几瓶丹药、一把已经忘了从哪位修士身上得来的乌黑短剑和一块传音玉牌。
“这些丹药或可助姑娘恢复元气或可加速伤口愈合。”他手指轻点那柄短剑,“此剑虽未达二阶,但锋利异常,在尘铁器中也算是上品。”
苏萱郑重地接过这些物品,贴身放好,抬头看向许星遥时,眼中多了几分复杂之色:“道友也要多加小心。无垢教远比你想象的……”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要复杂得多。”
第119章 灵圃
易容后的许星遥从净世阁离开,手里拿着清尘道长所赠的乌木令牌,出城来到城南的净世灵圃。这片灵田占地近百亩,被划分为数十个区域。远远望去,十几名修士正在田间劳作。
“这位就是许道友吧?”
一个圆脸修士快步迎上前来。他约莫四十出头年纪,面容和善,腰间挂着一枚青玉令牌。
“贫道玉泉,负责这片灵圃的日常管理。”圆脸修士热情地拱手行礼,脸上的笑容堆起几道褶子,“清尘师兄特意传讯交代要好生招待道友,说您精通灵植之道。”
许星遥回礼道:“玉泉道长客气了。在下许渡尘,不过粗通些灵植皮毛,初来乍到,还请多多指教。”
玉泉道长领着许星遥穿过灵田间的小路,沿途详细介绍各种灵植。许星遥一边听一边暗自惊讶。无垢教在灵植培育上的技艺竟如此精湛,某些手法甚至不输太始道宗的灵植堂。特别是他们独创的“三元法”,比道宗那个同时调节灵植所需的水、灵气和肥力的术法高明不止一星半点。
“这片淬心莲是明王亲自赐下的二阶灵种。”玉泉道长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片泛着金光的莲池,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敬畏。池中莲花晶莹剔透,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每月初一,明王都会派使者来收取成熟的莲实,从无延误。”
许星遥佯装好奇地凑近观察:“这淬心莲有何妙用?竟值得明王如此重视?”
“此莲乃是炼制净世丹的主药。”玉泉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声音不自觉地提高,“服用后能洗涤心魔,助我等灵蜕修士快速突破瓶颈。”他大有深意地看了许星遥一眼:“凡是诚心皈依我教的修士,都有机会获得赏赐。”
许星遥心中暗凛。这种能直接影响心境的丹药,往往暗藏玄机。但他面上不显,只是赞叹道:“果然神奇! “
参观完毕,玉泉道长带着许星遥来到灵圃西侧的一处草庐。这间小屋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窗台上还摆着一盆青翠欲滴的灵草。
“许道友先在此安顿。”玉泉道长笑道,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这是灵圃的规矩和注意事项,道友有空可翻阅。明日辰时,我再来带道友熟悉具体事务。”
接下来的日子里,许星遥每日辰时准时出现在灵圃,开始照料分得的三亩一阶灵植寒星草。这种灵草对温度极为敏感,需要以特定的手法调控地脉寒气。许星遥有意藏拙,并未施展二阶耕师的手段,却已让周围的灵植夫看得目瞪口呆。
“许道友这凝霜手,怕是浸淫灵植之道数十载才能练就吧?”一位须发花白的老灵植夫凑过来,眼中闪烁着惊叹的光芒。他粗糙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许星遥的手背上,“老朽种了几十年灵植,还是头回见到能将地脉寒气引导得如此精准的。”
许星遥指尖的灵力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在灵草根部游走:“家师曾传授些皮毛,在下也只是照猫画虎罢了。”他故意让一株寒星草的叶片边缘结出些许冰晶,装作手法生疏的样子。
老灵植夫正要再问,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许星遥抬头望去,只见一队黄袍修士气势汹汹地闯入灵圃。为首的是一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周身散发着灵蜕后期的气息。
“是执法使!”老灵植夫脸色煞白,手中的药锄“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慌忙退到田埂边缘,连大气都不敢出。其他灵植夫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忐忑不安地望着来人。
那阴鸷男子径直走到淬心莲池前,厉声喝道:“奉青木护法令,收缴淬心莲实!即刻采摘!”
玉泉道长匆匆从修炼室赶来,赔着笑脸拱手道:“这位师兄,这批莲实还需三日才能完全成熟,此时采摘恐损药效,不如……”
“放肆!”阴鸷男子猛地一掌拍在玉泉道长胸前,强大的灵力将他推开数步,重重撞在莲池边的石柱上。“明王闭关在即,急需莲实炼丹。耽误了大事,你们这些人担待得起吗?”他冷笑着扫视众人,“还是说,你们净世灵圃没把青木护法放在眼里?”
许星遥站在田垄间冷眼旁观,看着那些黄袍修士粗暴地扯断莲茎,将尚未完全成熟的莲实胡乱塞进玉匣。
待那些人扬长而去,玉泉道长面色铁青地站在莲池边,看着满目狼藉的莲池,声音嘶哑:“这是本月第三次了!再这样下去,咱们自己的份额都要被他们抢光了!”
一名修士忍不住愤愤道:“师兄,我们就这么忍气吞声?以明王的修为,闭关修炼哪里会需要这些低阶莲子!他们分明是在故意刁难!”
“住口!”玉泉道长厉声呵斥:“眼下明王闭关,青木护法代行教务。你们做好分内事,其他的玄甲护法自有安排。”
许星遥弯腰继续侍弄寒星草,心中暗自思索,看来无垢教内部两派的斗争确实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
净世灵圃的修士等级森严。最底层是像许星遥这样的“外门灵植夫”,大多是无垢教中资质较差的尘胎境弟子,或是从各处招募来的散修。这些人每日在灵田间躬耕劳作,连进入内圃的资格都没有。
中间层则是“净世行者”,都是无垢教正统的灵蜕境弟子。他们负责监督灵植培育和采收工作。这些行者往往眼高于顶,对外门灵植夫呼来喝去。
最高层是三位“净世长老”,平日深居简出,灵圃的日常事务都交由玉泉道长代为打理。
许星遥刻意收敛手段,只展现出略高于寻常一阶农徒的水平,偶尔还会故意在调控地脉寒气时出现些微差错。饶是如此,他那手精妙的凝霜手还是很快在外门灵植夫中传开了。那位老灵植夫李长青更是三天两头前来讨教。
“许道友,多谢多谢!”李长青从田埂上起身,布满老茧的双手激动得发抖。他佝偻着背向许星遥抱拳,皱纹密布的脸上写满钦佩,“这几日田里的虫害,可把老朽愁坏了。若不是道友,这茬灵草怕是要全军覆没。”
许星遥收起指尖残留的灵光,谦逊地笑笑:“李道友客气了。不过是些粗浅手段,能帮上忙就好。”
李长青从储物袋取出两个粗瓷碗和一个酒壶:“来来来,许道友坐下歇歇。”他找了处较为平整的田埂,斟满两碗酒,“这是老朽自己用黍米酿的,虽比不上那些灵酒,却也醇厚得很。”
许星遥接过酒碗,两人就着田埂席地而坐。黍米酒入口辛辣,后味却带着淡淡的甜香,确实别有一番风味。远处,其他灵植夫仍在辛勤劳作,偶尔传来几声吆喝。
“李道友来无垢天多久了?”许星遥问道。
“老朽本就是临江城的散修。”李长青抿了口酒,浑浊的眼睛望向远方,“无垢教攻下城池的时候,我刚在城东租下一片药园子。”他苦笑一声,“后来他们到处招揽灵植夫,给的报酬丰厚,我便带着徒弟过来了。”
“徒弟?令徒现在……”许星遥问道。
“死了。”李长青仰头灌下一大口酒,喉结剧烈滚动。。
“死了?怎么回事?”许星遥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
李长青的眼睛左右张望一番,压低声音道:“道友初来乍到,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他顿了顿,又忍不住补充道,“总之记住,在无垢教,少说话多做事,千万别掺和上面那些大人物的事。那玄甲护法和青木护法斗得再凶,咱们这些小人物也只能装聋作哑。”
许星遥会意地点点头,转而问道:“我看灵圃里分了三等修士,不知如何才能晋升为净世行者?”
“难啊。”李长青摇摇头,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酒碗边缘,“要么灵植术突破二阶,要么立下大功。”他苦笑一声,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几分,“像老朽这样的资质,这辈子怕是没指望了。”
许星遥注视着老人的双眼:“道友现在已是尘胎圆满的修为,突破灵蜕境指日可待。到那时,想必灵植术也会水涨船高。”
李长青摆摆手,语气中多了几分自嘲:“我这把老骨头,经脉早已枯竭,凝聚道胎便让老朽耗尽潜力。想要突破灵蜕……”他饮尽碗中残酒,“比登天还难啊!”
许星遥又宽慰了老人几句,见日头西斜,便起身告辞。经过那片淬心莲池时,他借着整理衣袍的功夫放慢脚步。
莲池四周设有简易禁制,但这种程度的防护对许星遥来说形同虚设,他悄然将一缕灵识探入莲田,正要探查那些莲花的玄机。
“许道友对淬心莲很感兴趣?”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惊得许星遥后背一凉。他强自镇定地转身,看到玉泉道长不知何时已站在三步之外,圆脸上依旧挂着和善的笑容,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
“玉泉道长。”许星遥拱手行礼,“在下只是见这莲花生得奇异,多看了两眼。”
玉泉道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肥厚的手掌轻轻抚过腰间的青玉令牌:“淬心莲乃明王亲赐圣物。”他向前迈了一步,“道友若真感兴趣,不如申请调来莲田帮忙?这可是接近教中核心的好机会。”
许星遥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局促地搓了搓手:“在下技艺粗浅,怕是难以胜任这等要务。”
“诶,许道友过谦了。”玉泉道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这几日特意观察过你培育的寒星草,长势比其他人好上三成不止。”他眯起眼睛,“特别那是凝霜手,连几名行者都赞不绝口。”
许星遥心中警铃大作。玉泉突然如此热情,必有所图。但眼下若断然拒绝,反而会引起怀疑。他只得装作欣喜地拱手:“既蒙道长抬爱,在下自当尽力。”
“好!明日辰时,直接来莲池寻我。”玉泉道长满意地点点头。
翌日,许星遥站在莲池边。晨露打湿了他的鞋子面,凉意顺着脚踝蔓延上来。
“许道友来得真早。”玉泉道长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待他走近后,许星遥恭敬地行了一礼:“玉泉道长。在下初次接触二阶灵植,想先熟悉熟悉环境。”
玉泉道长眯着眼打量许星遥,圆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审视:“道友对这淬心莲似乎格外上心?”
“如此圣物,自然心生向往。”许星遥面色如常。
“来来来,我教你采收莲实的手法。”玉泉道长大袖一挥,莲池禁制缓缓打开,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甜腻的腥味。
许星遥缓步跟上,全身灵力暗自流转。他们在一株异常硕大的莲蓬前驻足。
“淬心莲实需以特殊手法采摘,否则药效尽失。” 玉泉道长右手掐诀,一缕青光从指尖射出,罩住整个莲蓬。
许星遥凝神观察,发现玉泉道长施展的其实是一种禁锢术法,专门镇压莲蓬中躁动的灵气。他记下法诀,点头表示领会。
“然后是采撷手法。”玉泉道长的动作变得凌厉,五指如钩直插莲心,猛地掏出数颗赤红色的莲实。“必须快准狠,否则前功尽弃!”
话音未落,那株莲蓬突然剧烈抽搐。玉泉道长冷哼一声,左手拍出一道符箓,莲蓬顿时化为黑水渗入泥土。
“道友试试?”玉泉道长将莲实放入玉盒,意味深长地看着许星遥。
许星遥知道这是考验。他模仿玉泉的手法,在打出禁锢术法时故意偏移了三分灵力,采撷时又慢了半拍。
“哎呀!”莲实在他指尖炸开,化为腥臭的红雾。许星遥懊恼地后退一步,脸上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是在下学艺不精……”
玉泉道长眼中闪过一丝疑虑,随即又堆起笑容:“无妨,多练几次就好。”他的目光在许星遥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断他是否在故意装拙。
整个上午,许星遥都在玉泉道长的“指导”下练习采收。他故意失败了数次,玉泉道长眼中的怀疑也逐渐被轻蔑取代,到最后也不再亲自示范,只是不耐烦地指点几句。
午时将近,玉泉道长终于摆手道:“得得得,你别糟蹋这莲池了,还是回去继续种寒星草吧。”
第120章 疑团
许星遥回到草庐,立即启动了房中的禁制。他摊开右手手掌,掌心处几道细小的伤痕已经结痂。这些伤痕是淬心莲实爆炸时留下的,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果然有问题。”
许星遥取出一根银针,小心地将掌心的痂皮刮下,收集到净毒钵中。
净毒钵泛起微光,钵内升腾起缕缕青烟。许星遥一丝灵力打入钵中,片刻后,青烟逐渐凝聚成细小的符文,在钵上方盘旋变换。
“心神惑乱之毒……”许星遥盯着那些不断变化的符文,“还有血炼之术的痕迹。”他取出一块玉简,将这些符文一一记录下来。
就在他准备进一步分析时,腰间悬挂的传讯玉牌突然亮起。许星遥注入一丝灵力,苏萱急促的声音立刻传来:
“许道友,我在南城门看到隐雾宗的人了!为首的是个独眼老者,修为至少在玄根境!”
许星遥手指一紧。隐雾宗与无垢教素无往来,如今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难道两派暗中有所勾结?还是另有所图?
“有多少人?可知他们来意?”许星遥沉声传音问道。
玉牌闪烁几下,苏萱的回复很快传来:“至少十人,都在灵蜕境以上。意图不明,不过我亲眼看到他们往青木府方向去了。”
许星遥沉思片刻,指尖在玉牌上轻点:“继续观察,但不要轻举妄动。你伤势未愈,务必小心行事。若有异常,立即传讯。”
次日清晨,许星遥如往常一般来到寒星草田。昨夜几乎未眠,他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但眼神却格外清明锐利。
“许道友!”李长青远远地招手,佝偻着背快步走来,手指间还夹着一截草药,“听说你昨日去照料淬心莲了,怎的又回来了?”
许星遥面露羞愧,低头整理着袖口:“技艺不精,被玉泉道长赶回来了。实在惭愧。”
“怎么可能?”李长青瞪大眼睛,花白的胡子微微颤动,“道友的灵植术,怕是离二阶耕师都不远了。”
许星遥摇摇头,蹲下身轻抚一株寒星草的叶片:“还差得远呢。”他的指尖泛起微弱的蓝光,那株灵草顿时精神了几分,“这株长势不错,再过三日就能采收了。”
李长青也跟着蹲下,两人正低声交谈间,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抬头望去,只见玉泉道长陪着几名陌生修士缓步走来。为首的是一名灰发修士,面容冷峻,他身后跟着三名年轻修士,皆是一身黄袍,袖口绣着银色纹路。
“诸位师兄请看,这片就是寒星草田。”玉泉道长恭敬地介绍,圆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
灰发修士冷漠地扫视着整片灵田,当他的目光掠过许星遥时,微微停顿了一瞬。许星遥强自镇定,继续专注于手中的灵草。他能感觉到一道阴冷的灵识从身上扫过,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这寒星草长势不错。”灰发修士开口,“是谁负责培育的?”
玉泉道长连忙指向许星遥:“是新来的许渡尘道友,在培育寒星草一道颇有心得。”他朝许星遥招手,“许道友,快过来见过几位师兄!”
许星遥起身拍了拍衣袍,缓步走上前去。
“在下许渡尘,见过诸位师兄。”许星遥恭敬地拱手行礼。
灰发修士上下打量着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你师承何人?这手寒属性灵力操控,倒有几分意思。”
许星遥从容起身,恭敬行礼:“回师兄,家师乃山野散修,已于三年前坐化。”他的声音平稳,“在下不过学了些皮毛,让师兄见笑了。”
灰发修士突然出手,扣住许星遥的手腕。许星遥只觉一股阴冷的灵力侵入经脉,但他早有准备,体内灵力已用千面化息术遮掩。灰发修士眯起眼睛:“你这灵植手法,倒有几分太始道宗的影子。”
“师兄说笑了。”许星遥并无挣脱的意思,“在下连太始道宗的山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若真能拜入那等仙门,又何必来此讨生活?”
灰发修士的灵力在许星遥体内游走一圈,未发现任何异常,这才冷哼一声松开手:“最好如此。”他转向玉泉道长,取出一枚赤红令箭,“青木护法奉明王令,即日起,净世灵圃所有灵植采收需经我等查验后方可入库。”
玉泉道长圆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这……这不合规矩啊。这片灵圃一向由玄甲护法直接管辖,采收流程都是按照……”
“玄甲护法?”灰发修士冷笑一声,眼中寒光乍现,“他能大的过明王吗?”说完便带着三名修士扬长而去。
玉泉道长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他肥厚的手掌几次握紧又松开,最终只是重重地甩了甩袖子,连每日例行的巡查都省了,径直朝着修炼室方向快步离去。
傍晚时分,许星遥刚回到草庐,腰间的传讯玉牌再次亮起。
“今日我查到了更多消息。据说隐雾宗带了一件重要物品,要亲自交给正在闭关的明王。”苏萱的声音响起。
重要物品?许星遥立刻联想到百珍阁遇害的商队,难道是隐雾宗下的毒手?他沉声问道:“可有那物品的线索?”
玉牌闪烁几下,“只知道是个玉匣,由那个独眼老者亲自保管。”
“继续留意他们的动向。”他郑重叮嘱道,“我怀疑隐雾宗来者不善,很可能与你们商队被害有关联。”
接下来的几天,灵圃内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灰发修士带着人频繁巡查,特别是内圃区域,几乎日夜都有人值守。原本在懒散的净世行者们也都换上了戒备的神色。
玉泉道长变得沉默寡言。这位往日总是笑眯眯的管事,如今眼中常带着几分阴郁,走路时也总是低着头,仿佛在躲避什么。
这天夜里,许星遥正在草庐中研读《百毒鉴》,突然感应到门外有人靠近。他迅速收起书册,右手按在储物袋上。
“许道友,是我。”李长青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
许星遥开门让老人进来。李长青一进门就紧紧抓住许星遥的手臂,手指冰凉如铁:“出大事了!玄甲护法被囚禁了!”
“什么?”许星遥扶着老人在桌前坐下,“李道友慢慢说,怎么回事?”
李长青哆哆嗦嗦地道:“我刚从城里回来。听说明王出关了,一出来就下令拿下玄甲护法,说他勾结隐雾宗,意图夺权。”
许星遥给老人倒了杯茶:“消息可靠吗?明王为何突然出关?”
“千真万确!”李长青双手接过茶杯,“城里都传遍了。说是青木护法亲自带人拿下的玄甲护法,当场搜出了与隐雾宗往来的密信。”他眼中满是恐惧,“现在净世派的人都在被抓,灵圃怕是也保不住了……”
许星遥眉头紧锁:“李道友可知道玄甲护法被关在何处?”
“听说是押在明王宫的净心狱。”李长青抓住许星遥的袖子,“道友,咱们这些外门灵植夫还是赶紧逃吧!这无垢教要变天了!”
“李道友,此事与我们这些灵植夫无关,不必过于担忧。”许星遥轻拍老人颤抖的手背,声音沉稳,“你且回去休息,明日一切照常便是。若真有事,在下定会护道友周全。”
送走惊魂未定的李长青,许星遥站在窗前沉思。玄甲护法勾结隐雾宗?此事究竟是真是假? 他取出传讯玉牌联系苏萱,却迟迟得不到回复。他心中不安渐浓,决定冒险进城一探。
夜色如墨,浓重的乌云遮蔽了星月。许星遥静立无垢天城外,夜风掠过他的衣袍,带来几分凉意。城门紧闭,宵禁的钟声刚刚敲过三响,余音在寂静的夜空中久久回荡。
许星遥凝视着紧闭的城门,目光在城墙上来回巡视,往日灯火通明的城楼此刻一片漆黑。无垢天素来不禁夜行,任由修士往来。今日这般戒备森严,看来城中变故是真的了。
他悄然离开,沿着一条隐蔽的小径疾行。不多时,他停在一口废弃的枯井前——这是他与苏萱约定的紧急联络点。
他伸手凝聚出一缕淡青色的灵光,照亮了井沿右侧一块较为平整的石面,上面隐约可见一道灵力刻痕。
许星遥俯身细看,确认这是二人事先约定好的标记手法。灵力波动指向北方,刻痕边缘还残留着些许焦痕,显然是苏萱匆匆刻下的。
他沿着标记指引的方向前进,穿过一片田野后,道路渐渐崎岖。途中又发现了几处相同的标记,许星遥拨开茂密的灌木丛,最终,他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前停下脚步。
许星遥屏息凝神,缓步靠近洞口。洞内隐约传来低沉的交谈声,时断时续。
“……无垢教那群蠢货……真以为我们是……”
声音戛然而止。许星遥心头一跳——对方发现了自己!
三道黑影从洞中掠出,将他团团围住。借着惨淡的月光,许星遥看清了来人:三名戴着青铜面具的修士,灰袍上绣着隐雾宗特有的黑石碑纹样。他们周身散发着灵蜕中期的气息,封死了许星遥所有退路。
为首的修士缓缓抬起右手,“又来个送死的!”他的每个字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许星遥二话不说,迅速拍向腰间的灵兽袋。一道耀眼的白光闪过,糖球的身影跃然而出。小兽身形暴涨,化作丈许高的狰狞战兽,眼中凶光毕露。
“变异寒月犀?”左侧修士面具下传来略带诧异的声音,随即又转为轻蔑的嗤笑,“可惜了,今日要死……”
他的话没说完,糖球已经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后腿猛然发力,庞大的身躯扑向对方。
那修士仓促间祭出一面漆黑的盾牌。然而糖球的前蹄携着妖异血光重重踏下,盾牌表面瞬间爬满裂纹,随即轰然爆裂。左侧修士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坚硬的山壁上。
“找死!”为首的修士怒喝一声,宽大的袖袍猛然挥动,一蓬细如牛毛的黑针激射而出。
许星遥身形急速后撤,同时祭出净毒钵。钵体在空中迅速旋转,绽放出耀眼的青光,将袭来的毒针尽数吸入。
糖球仰头发出一声震天怒吼,周身凝结出一层晶莹剔透的冰甲。它张开血盆大口,一道猩红的血剑从口中激射而出,与左侧修士祭出的飞剑在空中激烈碰撞。
右侧修士见状,双手迅速结印,数十条粗壮的藤蔓破土而出。这些藤蔓通体呈现不祥的紫黑色,扭曲着缠向许星遥。许星遥冷哼一声,右手剑指并拢,数道锋利的冰刃飞射而出,将袭来的藤蔓齐根斩断。
“万毒缠丝?”许星遥眉头微皱,目光在右侧修士身上停留片刻。这招式他在隐雾宗修士身上见过,但眼前之人施展时,灵力的流转方式与记忆中略有差异,藤蔓的颜色也更为暗沉。
两名修士配合极为默契,毒针与藤蔓再次从不同角度袭来。许星遥在狭窄的空间内腾挪闪避,带起道道残影。然而对方攻势太过密集,一道毒针擦过他的左臂,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糖球察觉到主人遇险,想要抽身回援,却被左侧修士死死缠住。那修士每一剑都直指糖球要害,逼得它不得不全神应对。
许星遥咬紧牙关,迅速在伤口处连点数下,封住毒素蔓延。他往储物袋上一抹,寒髓剑镜悬浮于身前。
“去!”
随着一声低喝,一道凌厉的镜光飞出,直取两名修士咽喉。然而那二人却丝毫不乱,袖袍一抖,一面灰蒙蒙的小旗展开,喷涌出浓稠的血雾,将袭来的镜光尽数吞噬。
战况越发激烈,许星遥且战且退。他的目光始终紧锁对手,渐渐察觉出异样。这两人的招式看似阴毒诡谲,黑针、毒藤皆是邪修手段,但灵力运转的轨迹却暗含道家正统,与真正的隐雾宗功法大相径庭。
“不对劲……”许星遥心念电转,周身寒气骤然暴涨。
“星锁!冰封!”
他双掌合十,一股极寒之气裹着熠熠星辉向四周扩散。受这道寒气影响,三名修士动作顿时迟缓下来。
糖球抓住机会,血剑刺破了左侧修士的护体灵光,直接贯穿他的眉心。那修士踉跄后退两步,最终重重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第121章 锁魂
糖球低吼一声,庞大的身躯猛然扭转。它后腿绷紧如铁铸,发力扑向剩余的两名修士。前蹄高高扬起,裹挟着刺骨寒气重重踏下。
右侧修士甩出一面古朴的龟甲,龟甲表面符文亮起,堪堪挡在糖球蹄下。然而这股巨力实在惊人,修士被压得单膝跪地,膝盖将坚硬的冰面砸出细碎的裂纹。他双臂剧烈颤抖,却仍在咬牙硬撑。
许星遥与为首修士战作一团,剑镜与黑针在空中不断交击。他身形飘忽,或突刺如电,或游走如风,时不时还分神斩出几道剑光袭扰右侧修士。这些剑光虽不致命,却逼得右侧修士不得不分心应对,防守漏洞百出。
糖球张口喷出一股幽蓝的寒毒吐息。右侧修士躲避不及,双腿被寒毒浸染。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下肢正在快速失去知觉,血液仿佛枯竭,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不等他做出反应,糖球的血剑当空劈下。修士的身体如薄纸般被撕开,整个人被一分为二,残躯倒在血泊中,很快被蔓延的冰霜覆盖。
同伴接连殒命,为首修士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捏碎腰间玉佩,爆开一团浓密的青雾,将他的身形完全笼罩。
许星遥抽出冰剑,一道白色闪电脱手而出。雾气中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青雾剧烈翻涌后逐渐散去,修士的右腿被冰剑贯穿结。
许星遥飞身上前,右手化作道道残影,在对方胸前连点。最后他掌心凝聚寒气,重重拍在修士丹田位置,彻底封死了对方的灵力运转。
修士感觉到体内灵力如退潮般迅速消散,双腿一软,颓然跪倒在地,青铜面具歪斜着滑落一半,露出半张惨白的面孔。
“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许星遥手中冰剑抵住修士咽喉,剑尖寒芒吞吐,在对方喉结处刺出一个细小的血点。
那修士半张脸仍被青铜面具覆盖,露出的半边嘴角却扭曲着向上勾起:“你永远……不会知道……”他突然咬紧牙关,面部肌肉如痉挛般抽搐。
许星遥反应极快,左手掐住对方下颌,拇指与食指扣住牙关。然而终究晚了一步。修士的瞳孔扩散,眼白布满血丝,一缕粘稠的黑血从嘴角蜿蜒流下,顺着许星遥的手指滴落在地。他的身体如同被抽去骨头的皮囊,软绵绵地瘫倒在地,再无声息。
“服毒自尽?”许星遥蹲下身,掰开死者的口腔检查,在舌根处发现一个已经破裂的墨绿色毒囊残片。
糖球低吼一声,冰凉的鼻尖轻轻拱了拱许星遥的左臂,它的兽瞳中满是担忧之色。许星遥伸手轻抚它的脖颈,声音平静:“无妨,死了也能问出东西。”
他直起身,轻抚手腕上的念珠,低声唤道:“前辈,还请助我一臂之力。”
念珠微微颤动,泛起一层青光。江雪枫的声音自念珠中传来,带着几分凝重:”搜魂术?小友可知此术有违天和,稍有不慎便会……”
“事急从权。”许星遥打断道,声音坚定而冷静,“这些人假冒隐雾宗修士,行事狠辣果决,背后必有重大图谋。若不查清原委,我心难安。”
念珠上的青光忽明忽暗,片刻后,一声轻叹传来:“罢了。我教你拘魂术,可暂时禁锢魂魄不散。但切记,搜魂时若遇抵抗,立即撤出。否则反噬之苦,非同小可。”
许星遥郑重点头,将冰剑插在一旁。他按照江雪枫所授法诀,指尖渐渐凝结出丝丝缕缕的寒气。他将掌心轻轻按在死者冰凉的天灵盖上,闭目凝神,口中念诵:
“魂无归途,魄有来处。黄泉为引,冥灯指路——魄来!”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尸体周围的地面凝结出一层薄霜。许星遥感到一股阴冷的气息自尸体眉心处缓缓汇聚,隐约形成一团似有若无的模糊光晕。
“就是现在,搜!”江雪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晰而果断。
许星遥的灵识如一把锋利的锥子,猛地刺入死者混沌的识海之中。识海内一片灰蒙,如同被浓雾笼罩。
他小心翼翼地探索,模糊的画面逐渐清晰,一个背影对数名修士传达命令。那人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帷幕,断断续续地传来:“……按计划……布下噬魂魔树……无垢天……商队……务必……不留活口……”
记忆碎片不断闪烁跳跃,许星遥集中全部精力捕捉着关键画面。就在那背影似乎要转身的瞬间,死者识海深处突然爆发出一股狂暴的力量,如同深渊中苏醒的凶兽,带着刺骨的恶意直扑许星遥的灵识。
“锁魂术!快退!”江雪枫的语气中带着惊慌。
许星遥的灵识如遭雷击,一股阴毒至极的力量顺着灵识连接反噬而来。他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剧烈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嘴角和鼻腔同时溢出血丝。但他没有退缩,反而咬得更紧,死死撑住灵识不撤。
两股力量在死者的识海中激烈交锋,无形的震荡让他的周身气息都微微扭曲。许星遥眼前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他的灵识正在被那股阴毒力量一点点侵蚀,如同被无数蚂蚁啃噬般痛苦难当。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山洞,许星遥终于支撑不住,猛地切断灵识。他踉跄后退数步,最终单膝跪地才勉强稳住身形。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不断顺着脸颊滚落。
糖球焦急地围着他打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许星遥艰难地抬起手摆了摆,示意自己无碍。他颤抖着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颗碧黄色的丹药吞下。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清凉之气流转全身,他这才稍稍缓过气来。
念珠上青光流转,江雪枫的声音中带着关切:“你太鲁莽了。锁魂术是专门针对搜魂的禁制,强行对抗只会伤及自身。”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可有什么收获?”
许星遥深吸一口气,抹去唇边的血迹,缓缓点头:“就是这些人奉命在山涧布下噬魂魔树,伏击了百珍阁商队。”他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但记忆残缺不全,最关键的部分被刻意遮掩。那幕后主使的身影始终看不真切,连声音都像是经过伪装。”
许星遥缓缓站起身,强忍着识海震荡带来的眩晕感,开始仔细搜查三名修士的随身物品。他破开为首修士的储物袋禁制,将里面的物品尽数倒出。几套折叠整齐的灰袍、一枚隐雾宗令牌、数个瓷瓶、一枚隐雾宗功法玉简,还有几块中品灵石。所有物品都规整得过分,摆放得如同库房中新领的装备,连半点使用痕迹都没有。
他又检查了另外两名修士的储物袋,发现里面的物品几乎一模一样,连瓷瓶中的丹药数量都分毫不差。“果然有问题。”许星遥冷笑一声,“若真是隐雾宗修士,随身物品怎会如此整齐划一?连半件私人物品都没有?这分明是刻意伪装!”
江雪枫的声音声音响起:“能调动这等训练有素的死士,幕后之人绝非等闲。小友接下来行事还需加倍谨慎。”
许星遥将所有物品重新收好,目光转向黑漆漆的山洞入口。“苏萱应该在里面,得尽快救她出来。”
山洞并不深邃,借着糖球独角发出的微光,许星遥很快拐过两个狭窄的弯道。在一处的角落里,苏萱被随意丢弃在地上,双手被一道泛着幽光的灵锁反剪在身后。她的衣裙沾满尘土,发丝凌乱,嘴角有还一道干涸的血迹。
“苏姑娘!”许星遥快步上前,右手两指轻轻搭在她的颈侧。脉搏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看来只是昏迷。
他解开那道灵锁,仔细检查后,发现她除了几处皮外伤外,左肩还有一道三寸长的伤口,虽然已经止血,但边缘隐约有黑气游走,显然是被毒器所伤。
许星遥先挑出一颗丹药轻轻喂入苏萱口中,又取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的药粉均匀撒在她肩头的伤口上。
“唔……”随着一声微弱的呻吟,苏萱缓缓睁开了眼睛。当她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看清眼前之人时,苍白的唇边浮现出一丝虚弱的笑意:“许……许道友?真的是你……”
许星遥扶着她靠坐在岩壁旁:“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落入这些人手中的?”
苏萱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沙哑:“我查到……隐雾宗与无垢教密会的线索……跟踪他们出城,没想到被发现了。”她喘了一口气,“那些人,不是真正的隐雾宗修士。”
“我知道了。”许星遥轻轻按住她的手臂,“我们先离开这里。能站起来吗?”
苏萱用力尝试撑起身体,但双腿一软又跌坐回去。许星遥二话不说,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稳稳地抱了起来。苏萱此时虚弱得连抗议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糖球,毁掉这里。”许星遥沉声道。
糖球仰头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身躯再次暴涨。
“轰隆——”
糖球连续践踏,洞顶的岩石开始大块大块地剥落。当许星遥抱着苏萱退出山洞时,身后扬起漫天尘土。待尘埃落定,原本的洞口已成为一片废墟,所有可能留下的痕迹都被彻底掩埋。
许星遥带着苏萱一路疾行,很快找到一处隐蔽的山坳。这里三面环山,入口处灌木丛生。他清理出一块平地,升起一小堆篝火。
“感觉如何?”许星遥递过一个水囊。
苏萱接过水囊抿了一口,轻声道:“好多了,多谢道友相救。”她犹豫片刻,目光投向火堆,“那些人……都解决了?”
许星遥点点头,将几根枯枝投入火中:“可惜没能搜出太多。他们被下了锁魂术,我只看到一些记忆碎片。”他把搜魂内容向苏萱一一说明。
“可恶!”苏萱怒火中烧,连续咳嗽了几声。待情绪平复,她突然想起什么,强撑着坐直身子:“对了,有件事得告诉你。玄甲护法被囚禁了!”
“我听说了。”许星遥拨弄着火堆,火星四溅,“罪名是勾结隐雾宗?”
“荒谬!”苏萱冷笑一声,“整个无垢教谁不知道,玄甲护法最恨隐雾宗。他的亲弟弟就死在隐雾宗手里,这些年他一直在私下报复。”她顿了顿,“这分明是青木护法设的局!他早就想除掉玄甲护法,独掌大权。”
许星遥摸了摸下巴:“所以姑娘认为,那些假扮隐雾宗的修士,很可能是青木派去的?”
“极有可能。”苏萱肯定地点头,“青木护法掌管教中刑罚,手下培养了不少死士。”
火堆噼啪作响,许星遥沉思良久,从储物袋取出一套干净的衣物和几瓶丹药放在苏萱身旁:“你先在此养伤。我去打探消息,三日后在老地方会面。”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天色将明,我该走了。你万事小心。”
苏萱轻轻点头:“你也是。”
许星遥走出几步,忽然停下。他周身泛起淡淡灵光,面容和气息逐渐变化,很快又变回了那个灵植夫“许渡尘”。
当他回到灵圃时,天色已经微明。许星遥刚整理好衣袍,突然被人一把拉住衣袖。转头一看,是面色惨白的李长青。老人眼中满是恐惧,声音发抖:“许……许道友,你可算回来了!玉泉道长找你一整夜了,说你再不出现,就要上报执法堂!”
许星遥心中一凛:“出了什么事?”
李长青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昨……昨晚灵圃遭贼了!有人潜入内圃,偷走了三株内圃灵药!现在所有灵植夫都要接受审查!”
内圃被偷?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会是谁干的?他正思索间,远处传来一声厉喝:
“许渡尘!你好大的胆子!”
抬头望去,只见玉泉道长带着几名执法修士气势汹汹地走来。往日和善的面容此刻布满寒霜,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他大手一挥,厉声喝道:
“给我拿下!”
第122章 斗争
“玉泉道长,这是何意?”许星遥面露困惑之色,声音带着几分茫然。他双手缓缓抬起至胸前,掌心向外,做出一个毫无威胁的姿势。
玉泉道长脸上的肥肉剧烈抖动,像是被激怒的蟾蜍。他那双细小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眼白上布满血丝,看起来格外恐怖。他跨前一步,粗短的手指一把攥住许星遥的衣领,将人往前一拽:“昨夜灵圃失窃,三株灵药不翼而飞!所有灵植夫都在接受盘查,唯独你彻夜未归!”他的声音尖锐,唾沫星子随着激烈的言辞几乎溅到许星遥脸上,“说!你去了哪里? “
许星遥的大脑飞速运转,昨夜的真实行动自然不能明言。他的目光间扫过玉泉道长腰间悬挂的内圃令牌,又瞥见远处几名执法修士手中拿着的记录玉简。突然,苏萱提到的青木护法掌管教中刑罚一事,在脑海中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海中逐渐成形。
“我想先请教道长,”许星遥的声音平稳,没有丝毫慌乱,“昨夜内圃的防护阵法可是被强行打破的?”
玉泉道长冷哼一声:“不是!阵法完好无损!”
“那么,”许星遥不紧不慢,语气中带着思索,“盗贼要么是个阵法高手,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内圃而不触动警报。要么就是持有内圃的通行令牌,才能这般来去自如?”
“不错!”玉泉道长不耐烦地应道,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你问这些做什么?”
许星遥神色从容:“在下并无内圃出入权限,这点无需在下过多辩白。至于阵法之道,在下确实会些基础手段,但都是用来培育灵植的简单法门,根本没有能力悄无声息地突破内圃防护。”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玉泉道长,“再者,若真是在下处心积虑混入教中,只为偷走几株灵药,为何不在得手后立即远走高飞,反而要冒险回到灵圃自投罗网呢?这岂不是自寻死路?”
“少跟我东拉西扯!”玉泉道长厉声打断,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你彻夜未归是事实,快给我老实交待!”
“昨夜在下确实外出。”许星遥轻轻挣开玉泉道长的手,缓缓卷起左臂的衣袖,“道长请看这个。”
玉泉道长狐疑地把目光转向他裸露的左臂,粗短的眉毛拧成一团:“这是?”
“道长想必知晓,在下负责的那块灵田正好位于外圃通往内圃的必经之路上。”许星遥娓娓道来,“昨夜不知何故,在下辗转反侧难以入定,便索性披衣起身,去灵田照看寒星草。谁知竟然发现一道黑影从内圃方向掠出,在下便悄悄跟了上去。”
玉泉道长神色更加严厉:“当时你为何不立即上报?私自行动,形迹更加可疑!”
许星遥叹了口气,语气诚恳:“在下本想先确认那人身份,以免闹出笑话。毕竟若只是哪位师兄夜间巡查,或是哪位道友临时有事,贸然上报反倒显得小题大做,徒惹非议。”
“你既然跟上了那人,可有什么发现?”一名面容冷峻的执法修士上前一步,目光如刀子般刺向许星遥。
许星遥轻咳一声,右手抚上左臂伤口:“我追上那人时,他已经出了灵圃范围。此时再折返上报,恐怕已经来不及了,便一个人悄悄尾随。”他的声音渐渐低沉,“我追到城北,那人突然转身,显然早已发现我的行迹。我们大战了一场,那人功法诡谲多变,招招致命,所用皆是阴毒手段。在下实在不敌,被他的毒针所伤。”
他面露一丝痛楚:“所幸在下身上带着一枚先师留下的逃命符箓,危急时刻催动符箓,这才勉强逃得性命。”
“从那人手下逃出后,你又去了哪里?”执法修士紧追不舍。
许星遥苦笑一声:“我中了剧毒,浑身灵力紊乱,连御剑飞行都难以维持,便寻了处隐蔽的山洞疗伤。直到毒性稍缓,才勉强赶回来。不过,”他顿了顿,“在下发现那人所用的毒,竟然是隐雾宗特有的蚀骨砂!”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一片死寂。几名执法修士面面相觑,脸色阴晴不定。为首的执法修士冷漠道:“隐雾宗?你一个灵植夫,如何识得隐雾宗的毒?”
“先师曾在东南游历时遭遇过隐雾宗修士,当时便中过此毒。”许星遥从怀中掏出一个空瓷瓶,“这是先师留下的解毒丹,能够克制此毒。若非如此,在下此刻恐怕早已化作一滩血水了。”
玉泉道长连忙招呼药师上前,仔细查验许星遥左臂的伤口。那药师取出一根银针,轻轻刮取伤口边缘的毒血,银针立刻泛起青黑色。
“确是隐雾宗的蚀骨砂无疑。”药师沉声道,“此毒若无解药,半日之内必会攻心,神仙难救。”
玉泉道长闻言,立即转向执法修士,语气急转直下:“如此看来,许道友不仅没有嫌疑,反倒为追查盗贼负伤。若非他冒险追踪,我们怎会知道此事竟与隐雾宗有关?”
执法修士面色阴沉地收起记录玉简:“此事我自会如实上报。”他冷冷地扫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玉泉道长身上,“看好你的人!内圃再有任何闪失,唯你是问!”
待执法修士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远处,玉泉道长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他长舒一口气,转身用复杂的目光打量着许星遥:“许道友,随我来。”
两人穿过几道回廊,来到玉泉道长位于灵圃后方的修炼室。这间石室简朴整洁,四壁空空,唯有一张蒲团和一张矮几。墙上挂着的一幅《净世灵圃全图》是室内唯一的装饰,图上详细标注着灵圃的每一处细节。
玉泉道长关上厚重的石门,手指在门框上轻轻一划,一道淡青色的光幕随即升起,将室内与外界完全隔绝。
“道友昨夜真的看到了那道黑影?”玉泉道长开门见山地问道。
许星遥神色不变:“道长不信在下所言?”
玉泉道长圆脸上的肥肉完全耷拉下来,显出几分疲惫:“不是不信,而是……”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贫道知晓你根本没有看到那道黑影。”
许星遥心中已有猜测,面上却依旧露出疑惑之色:“道长为何如此确定?方才又为何不在执法修士面前拆穿在下?”
玉泉道长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缓步走到矮几前坐下,示意许星遥也坐。他取出一套茶具,动作缓慢地开始沏茶,渐渐蒸腾的白雾模糊了他的面容。
“平劫派和净世派之争,这段时间想来道友你也看到不少端倪。”他的声音低沉,“眼下玄甲护法被拘,明王闭关不出,青木护法掌控教中大权,我净世一脉……”他重重叹了口气,“恐有灭顶之灾啊!”
许星遥接过茶杯:“明王还在闭关?不是说明王提前出关,亲自下令缉拿玄甲护法……”
“什么明王下令!”玉泉道长激动起来,手中的茶盏重重砸在矮几上,“那是青木伪造的!明王闭关之处早已被青木派人把守,任何人不得靠近。我等连明王安危都无法确认!”
许星遥抿了一口茶:“所以此事和内圃被盗有何关联?”
“道友,”玉泉道长倾身向前,眼中闪烁着迫切的光芒,“你先告诉在下,昨夜你是否真的遭遇了隐雾宗修士?”
许星遥放下茶盏,与玉泉道长四目相对,郑重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方才药师也已经燕国,这毒伤做不得假。”
玉泉道长凝视着许星遥的眼睛,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许道友,你方才在外面的说辞确实有理。悄无声息进入内圃,以你的修为确实办不到,所以贫道确信盗贼绝非是你。”
“仅仅如此?”许星遥嘴角微扬,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道长就没想过我可能隐藏了阵法造诣?”
“当然不止这个原因。”玉泉道长深吸一口气,“因为昨夜……”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就是我亲自下的手。”
许星遥闻言,眼中寒光乍现,周身气息骤然凌厉。他一字一顿道:“所以,玉泉道友方才在外面是想拿我当替罪羊?”
玉泉道长慌忙摆手,肥厚的手掌在空中乱晃:“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即便道友被执法修士怀疑,在下也已经为道友想好了周全的说辞。在下只是想……”他咽了口唾沫,“只是想借机把水搅浑而已。”
“把水搅浑洗脱自己嫌疑,却把帽子扣在我头上。”许星遥冷笑一声,周身气息愈发冷冽,“这还不是拿我当替罪羊?”
玉泉道长这才惊觉,眼前这个表面只有灵蜕五层修为的灵植夫,此刻散发出的气势竟让他这个灵蜕后期的修士都感到窒息。他慌忙取出一枚莹润的玉简,双手奉上:“这枚玉简记载了贫道毕生所学的灵植秘术,包括几种早已失传的古法。”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送给道友,权当赔罪。”
见许星遥气势未敛,玉泉道长又急急从储物袋中摸出一个锦盒。许星遥抬手制止,袖袍轻轻一挥:“这枚玉简我收下,其他的就不必了。”他将玉简纳入袖中,语气稍缓,“不过,在下将盗窃线索引向隐雾宗,也算是帮了道友一个大忙。所以道友接下来……”
“道友有何吩咐?”玉泉道长如蒙大赦,连忙应道,“只要贫道力所能及……”
“不是为了在下。”许星遥的目光直视玉泉道长的眼睛,正色道,“而是为了玄甲护法,为了整个净世一脉!”
玉泉道长闻言,露出苦涩的表情:“为了净世派?玄甲护法既已倒台,净世派末日将至,哪还有半点回天之力啊!”
许星遥不急不缓地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在下不想知道道长窃取灵药的目的。只想问一句,前些日子,隐雾宗派人来到了无垢天,是也不是?”
玉泉道长点头:“确有此事。青木护法还为此特意召集了不少玄根长老商议对策。”
“紧接着就传来玄甲护法勾结隐雾宗的消息,”许星遥放下茶盏,“道长就不觉得这时间太过巧合了吗?”
“是奇怪啊!”玉泉道长拍案道,“可那又怎样?如今玄甲护法勾结隐雾宗算的上是铁证如山,而且已被关入净心狱……”
“如果,”许星遥打断他,“那些所谓的隐雾宗修士,是青木护法派人假扮的呢?”
玉泉道长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声音发颤:“道友昨夜……是有所发现?可你不是说你是从那人手下逃走的吗?”
许星遥嘴角微扬:“不是在下逃走,而是在下把他们杀了。”他竖起三根手指,“不是一个,而是三个灵蜕中期的修士。”
“三个?灵蜕中期?”玉泉道长瞪圆了眼睛,脸上的肥肉都绷紧了。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灵植夫,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此刻他终于明白方才那股令他窒息的气势从何而来,不由得暗自庆幸自己方才及时服软。
许星遥从腰间取下三个储物袋,放在矮几上:“我在斗法过程中,发现他们的灵力运转绝非隐雾宗手段。这是那三人的储物袋,你交给净世派上层,且看有无用处吧!”
玉泉道长接过储物袋,仔细检查里面的物品。当他看到那些刻意做旧的隐雾宗令牌和整齐划一的装备时,眼中精光暴涨:“果然如此!这些物品太过刻意,分明是栽赃嫁祸!”
他站起身,向许星遥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几乎要碰到地面:”若能救得玄甲护法脱困,整个净世一脉,必定感念道友大恩!”
许星遥伸手将他扶起:“事不宜迟,道长速去安排吧。”
玉泉道长重重点头,匆匆收起储物袋。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修炼室,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疾步而去。
第123章 诡谲
草庐内,许星遥双眼微闭,盘膝坐在蒲团上,仿佛正在入定调息,实则此刻他脑海中却思绪万千。
那些假扮隐雾宗的修士是否真是青木护法安排?还是说背后另有他人暗中操控?这个疑问在他心头萦绕不去。今日抛出隐雾宗这个诱饵,本是想试探玉泉道长和执法修士两边的反应,却没想到竟意外引出玉泉道长监守自盗的事实。
许星遥手中盘着渡苦念珠。江雪枫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责备:“小友此举太过冒险。若玉泉道长转头就将你卖给青木护法,你此刻怕是已经死无葬身之地。”
“不会。”许星遥平静地回应,“玉泉若有异心,方才在修炼室就会对我出手。再者……”他的手指停在一颗念珠上,“净世一脉面临危机,除了与我合作,玉泉他别无选择。”
“但愿如此。”江雪枫的声音依然带着忧虑,“不过净世派若真能借此事翻盘,对我们查明真相确实有利。毕竟有你助玄甲护法脱困的功劳,日后行事会方便许多。”
许星遥点了点头。他放出一缕灵识,如无形的触须般向四周延伸。草庐外一片寂静,只有微风拂过灵田时,灵植发出的沙沙声。只是这寂静下,似乎暗藏着着什么骚动。
“开始了……”许星遥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他取出传讯玉牌,指尖凝聚一丝灵力,“苏姑娘,情况如何?”
玉牌泛起微弱的青光,随后闪烁了几下,传来苏萱急促的嗓音,背景中还能听到隐约的打斗声:“净世派突袭了‘隐雾宗’所在的驿站!双方正在激战!”
许星遥眼中精光一闪,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净世派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他正要再问些什么,玉牌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苏萱压低的声音:“我得先避一避,稍后再联系。”
净心狱深处,幽暗潮湿的石壁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玄甲护法魁梧的身躯被九道刻满符文的锁链禁锢在石壁上,每道锁链都深深嵌入他的血肉。
这位往日威风凛凛的涤妄境强者,此刻玄黄道袍早已破烂不堪,裸露的肌肤上布满狰狞的鞭痕。他倔强地挺直脊背,浑浊的血丝顺着嘴角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成一滴血珠,摇摇欲坠。他的双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仿佛能穿透黑暗。
青木护法负手而立,目光在玄甲护法身上来回扫视:“四弟,何必再硬撑?认罪伏法,或许明王还会网开一面。”
“呸!”玄甲护法猛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青木,你这卑鄙小人!勾结外人陷害同门,还有脸叫我四弟?还有脸提明王?”他的声音虽然嘶哑,但却中气十足,带着无尽的愤怒在牢房里回荡。
“勾结?”青木护法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证据确凿,是你与隐雾宗密谋害明王!这封密信上的印记,可是做不得假!”
“放屁!”玄甲护法青筋暴起,他的怒吼震得火把的火焰剧烈摇晃,“我弟弟就是死在隐雾宗手上!我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怎会与他们勾结?”
青木护法正要反唇相讥,突然,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从远处传来。青木护法脸色骤变,转向身后噤若寒蝉的随从:“去看看怎么回事!”
不到半盏茶时间,那随从便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脸上满是惊恐:“禀、禀护法,净世一脉的几位长老突袭了隐雾宗修士所在的驿站!双方爆发激战,那……那隐雾宗的独眼修士竟然自爆了!”
“什么?”青木护法一把揪住随从的衣领,“说清楚!”
随从战战兢兢地继续道:“自爆威力太大,净世一脉两名玄根长老当场陨落,驿站方圆百丈化为废墟……现在城中大乱,执法堂已经派人前去镇压……”
玄甲护法闻言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快意:“哈哈哈!青木,你安排的戏码演砸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青木护法,,眼中的嘲讽意味不言而喻。“那独眼修士想必是你的人吧?现在他宁可自爆也不愿被生擒,你说这是为什么?”
青木护法面色阴沉如水,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他狠狠地甩动衣袖,厉声道:“看好他!若有什么闪失,提头来见!”
驿站废墟前,浓烟滚滚,如一条黑龙盘旋升腾。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熏得人睁不开眼。
青木护法踏空而立,俯视着下方惨烈的景象,眉头紧锁。两名净世派长老的残躯支离破碎,周围散落着十几具焦黑的尸骸,那些隐雾宗修士也早已面目全非。
一位须发皆白的净世派长老踉跄着迎上前来,道袍上沾满血迹,右臂还带着一道伤口:“青木护法!此事你必须给个交代!”
青木护法面色阴沉,声音冰冷刺骨:“李长老,你们为何擅自与隐雾宗起冲突?可知此举会引发两派大战?还敢找本座要交代?”
“擅自?”李长老怒极反笑,颤抖的手指指向那些焦尸,“玉泉上报,净世灵圃被盗乃隐雾宗所为!我等前来质问,对方竟直接出手伤人!难道要我等忍气吞声不成?”他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丝毫不畏惧青木护法身上的强大威压。
青木护法正要呵斥,一名执法堂修士匆匆赶来,手中捧着一个落满灰尘的青玉匣子:“禀护法,在驿站废墟中发现了这个!”
玉匣开启的瞬间,一股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只见三株通体晶莹的灵药静静躺在其中,正是从净世灵圃失窃的“九转玄灵草”!当然,这其实是玉泉道长在上报时暗中交给李长老的“证物”。
“这……”青木护法脸色微变。
又有数名修士快步而来,手中捧着各种证物:“护法,属下检查了这些隐雾宗修士的遗物,发现诸多疑点!”
一件件证据被当众展示——整齐划一的装备毫无使用痕迹,尸体上残留的灵力波动与隐雾宗功法大相径庭……
围观的无垢教修士顿时哗然。李长老须发怒张,厉声喝道:“青木护法!现在证据确凿,这些所谓的隐雾宗修士分明是有人假扮!玄甲护法勾结隐雾宗的罪名,恐怕也是栽赃陷害!”
“请明王出关主持公道!”数十名净世派修士齐声高呼,声浪震天。
青木护法面色阴晴不定,袖袍下双拳紧握。就在双方僵持之际,远处的明王宫突然传来一阵清越的钟声,穿透云霄,在无垢天城上空回荡。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明王宫方向升起一道赤红光柱,直冲九霄。光柱中,一个威严的虚影缓缓浮现,虽只是投影,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那身影头戴玉冠,身披赤莲黄袍,正是闭关多时的明王法相!
无垢教众修纷纷跪伏在地,连青木护法也不得不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参见明王!”
山呼海啸般的参拜声中,光柱内的伟岸身影缓缓抬起右臂。那是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形象,面容笼罩在赤红光芒中若隐若现,唯有额间那朵十二瓣赤莲印记绽放着夺目光华。
“本座已知晓一切。”明王的声音如同九天雷霆,带着震慑人心的威严在天地间回荡,“所谓隐雾宗修士,确系有人假扮。玄甲护法蒙冤,即刻释放。”
青木护法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明王,此事尚有诸多疑点需要……”
“嗯?”明王虚影目光一转,赤莲印记亮起,青木护法顿时被压制的无法出声。
“属下……遵命。”青木护法咬牙应道。
明王虚影的声音如洪钟大吕:“青木有失察之责,即日起,教中事务由你与玄甲共掌。”虚影的目光扫过下方众修,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刘长老、赵长老为护教捐躯,以护法之礼厚葬。其余人等,各司其职,不得再生事端。”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贯通天地的赤红光柱渐渐消散,明王虚影也随之隐入云端,仿佛从未出现过。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完全消失,跪伏在地的众修才敢陆续起身。
青木护法面色阴沉如水,宽大的袖袍猛地一甩,转身化作一道遁光破空而去。而净世派修士们则欢呼雀跃,数十人簇拥着李长老,浩浩荡荡地朝净心狱方向进发,准备迎接即将获释的玄甲护法。
青木护法府内殿。
青木护法一掌拍下,面前的寒玉案几应声而碎,晶莹的玉屑如雪般飘散。
“废物!一群废物!”他怒喝声震得殿内帷幔剧烈晃动,“本座费尽心力邀请的隐雾宗修士,怎么会变成假扮的?!” 他甩出一卷竹简,砸在一名灰发修士面前,“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灰发修士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属……属下实在不知。那些人的伪装天衣无缝,连气息都……都模仿得分毫不差.……”
青木护法眼中寒芒暴涨:“查!给我彻查到底!”他来回踱步,“那几个净世一脉的老东西,一个都不能放过!”
灰发修士战战兢兢抬头:“护法明鉴,属下怀疑……这很可能是净世派自导自演的一出戏。他们定是发现了什么破绽,才借机发难……”
“哼!”青木护法冷笑连连,踱步到窗前,望着远处明王宫的方向,“玄甲那个老匹夫,倒是演得一出好戏!”他猛地转身,“那个发现窃贼身份的灵植夫呢?叫什么……许渡尘?”
灰发修士急忙回禀:“回护法,下面的人报上来后,属下立即进行了查探。此人来历清白,刚到灵圃不久。平日除了照料灵植便是打坐,连坊市都很少去。唯一可能的就是他昨夜确实发现了什么线索,上报给了净世一脉。”他迟疑道,“只是……以他灵蜕五层的修为,按理说不可能识破那些修士的伪装……”
青木护法眯起眼睛,指尖轻轻敲击窗棂:“暂且留着他。不过,”他五指收拢,窗棂应声而裂,“给我十二个时辰盯紧!若有异动,立刻拿下!”
“属下明白!”灰发修士重重叩首,退出时后背已然湿透。
净世灵圃内,许星遥手持雨露壶,正在给一片寒星草施云布雨。细密的水珠从壶口倾泻而出,均匀地洒落在每一株灵草上。
“许道友。”
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许星遥手中动作不停,回头看到玉泉道长正站在三丈外的田埂上。他此刻虽然强作镇定,但眉梢眼角的喜色却是藏也藏不住。
“玄甲护法已经获释!”玉泉道长快步走近,声音里带着激动,“多亏了道友提供的那些线索!”
许星遥收起雨露壶,微微颔首:“侥幸而已。青木护法那边有何反应?”
玉泉道长冷笑一声,脸上的肥肉抖了抖:“表面恭顺,心里怕是恨不得把我们生吞活剥了。”他凑近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金线的储物袋,“不过道友放心,玄甲护法已经下令,破格赐你无垢教正式弟子身份,并提升为净世行者。有净世一脉庇护,青木暂时不敢动你。另外,这是护法亲自准备的赏赐。”
许星遥坦然地接过储物袋。“多谢护法厚赐,也多谢道长提携。”
“该我们谢你才是。”玉泉道长拍了拍他的肩膀,突然压低声音,“对了,玄甲护法想私下见你一面,不知……”
“现在恐怕不妥。”许星遥环顾四周,“青木的人盯得紧,若我与玄甲护法接触,反倒会引起怀疑。不如等风波平息再说。”他不动声色地将储物袋收入怀中,指尖却不自觉地紧了紧。以玄甲护法涤妄境的修为,自己的千息化面术怕是瞒不过去。
玉泉道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友考虑得周全。护法也说,不急在一时。”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这是净世行者的身份符令,持此可自由出入净世灵圃。若有急事,也可凭此求见净世长老。”
第124章 月圆
净世灵圃的清晨总是格外宁静。薄雾笼罩着层层叠叠的灵田,晶莹的露珠在灵植叶片上滚动。许星遥站在石室窗前,透过窗户远眺无垢天方向。
三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玄甲护法与青木护法的明争暗斗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两大派系在教中各处安插人手,明里暗里的交锋几乎每日都在上演。不过,这对太始道宗而言反倒是件好事,无垢教内耗加剧,对道宗的侵扰明显弱了许多,道宗的压力为之一轻。
“许行者,您要的《灵植月录》取来了。”
一个恭敬中带着些许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许星遥转身,看到李长青佝偻着背站在石室门口,布满老茧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册玉简。自从他晋升为净世行者,这位老灵植夫对他的态度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言语间多了几分敬畏,少了几分往日的随意。
“李老不必多礼。”许星遥接过玉简,温声示意他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最近灵圃情况如何?可有什么异常?”
李长青拘谨地坐在石凳边缘,只敢挨着半边:“回行者的话,青木护法那边又派来三个监工,说是协助管理灵圃,实则……”他左右看了看,“实则是来监视的。玄甲护法那边也不甘示弱,昨日调来两名净世行者,说是要加强对灵圃灵植的培育……”
许星遥微微点头,手指轻轻抚过玉简的表面。过去三个月,他利用净世行者的身份之便,在灵圃内不动声色地构建了一个简单却有效的情报网络。李长青便是其中最关键的节点。这位老灵植夫虽然修为平平,但人脉广泛,上至管事下至杂役,没有他不熟悉的,消息极为灵通。
“李老可知那些监工的具体来历?”许星遥示意老人放松些。
李长青微微松了一口气:“领头那个以前是青木府的亲卫,另外两个具体身份不明。”
“他们可曾打听过什么?”
“那个领头的前日特意问起行者您的情况,”李长青面露忧色,“问您平日都做些什么,与哪些人来往密切。老朽只说您整日忙于照料灵植,很少与人交际。”
“你做得很好。”许星遥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李长青布满皱纹的脸上,“你体内的灵力运转如何?”
李长青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彩,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几分:“托行者的福,已经稳定在灵蜕一层了。”他激动地搓着粗糙的双手,”老朽做梦都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突破灵蜕境!多亏了行者,让我这把老骨头又能多活上百年。”
许星遥凝聚一缕灵识,如同游丝般探入李长青体内。灵识沿着老者经脉缓缓游走,仔细检查每一处窍穴。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虽然经脉略显滞涩,但灵力运转的轨迹清晰稳定,丹田处凝聚的灵力核心虽然微小,却很凝实,没有丝毫虚浮之象。
“运转一周天给我看看。”许星遥吩咐道。
李长青连忙正襟危坐,闭目调息。很快,一层淡淡的黄光在他体表浮现。
一个月前,许星遥冒险使用江雪枫传授的秘术,配合自己珍藏的三颗凝元丹,硬生生让这位年近七旬的老灵植夫通过捷径步入了灵蜕境。虽然这也让李长青的修为此生难有寸进,但至少根基打得还算牢固,不会出现境界跌落的反噬情况。
“不错,比上次稳固多了。”许星遥收回灵识,“把这瓶固元丹拿去。”许星遥从腰间储物袋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每七日服一粒,”他特意补充道,“服药后需静坐调息三个周天,对你的修为有帮助。”
李长青双手接过瓷瓶,老眼中泛起泪光:“行者大恩,老朽……老朽……”他哽咽着说不下去,只能深深躬身,“日后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许星遥轻轻摆手:“李老不必如此。”他接着问道,“可有人问起你的修为突破之事?”
李长青一愣:“确实有。不过,老朽只说寿元将近,冒死一搏才侥幸突破。”他忧心忡忡地抬头,“行者,你助老朽突破修为,会不会给您惹上麻烦?”
许星遥示意他安心:”无妨,此事我自有分寸。”他站起身,“去吧,好生修炼。有事我自会找你。”他的目光扫过门外,几个杂役正在远处的灵田里忙碌,其中一人时不时朝这边张望。
待李长青佝偻的背影消失,许星遥取出一枚传讯符,快速勾勒出几道符文,将近期收集的重要情报一一录入。无垢教暗中调动的修士数量、各堂口的物资调配情况……这些信息将通过一个伪装成药材商队的暗线,秘密送回太始道宗。
“李长青虽忠心,但资质实在有限。”江雪枫的声音从腕间念珠中幽幽传来,带着几分不解,“小友完全可以选择个更有潜力的帮手。”
许星遥摩挲着温润的念珠,目光落在门外的灵田上:“潜力越大,变数越多。李长青底细干净,又对我感恩戴德,用起来反倒放心。”
“可他的修为实在低微。”江雪枫轻叹道,“若遇到危急情况,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许星遥轻轻敲击桌面,“前辈可曾注意过,有时候越是不起眼的小人物,反而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就像藏在草丛里的蚂蚁,有时会比天上的鹰隼看得更清楚。”
“此话怎讲?”
“李长青不引人注目,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们,谁会防备一个老迈的灵植夫呢?”许星遥解释道。
江雪枫沉吟片刻:“倒也有理。不过……”
正说着,石室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许星遥迅速将念珠收入袖中,脸上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和淡然的表情。
“许师兄!”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灵植夫慌慌张张地冲进石室,“玉泉道长请您立刻去莲池!青木护法派了人来检查淬心莲,阵仗不小!”
许星遥眉头皱了皱,袖中的手指轻轻掐算了一下日子。最近两个月来,青木护法对淬心莲的关注越来越频繁,从最初的每月例行检查,到现在的几乎每旬一次。这种举动,绝非寻常。他整了整青色长袍,快步向莲池方向走去。
淬心莲池畔,三名黄袍修士正俯身仔细检查莲叶,时不时低声交谈。为首的正是那位灰发修士,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许星遥走近,狭长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许行者,来得正好。”灰发修士直起身,声音带着刻意的阴阳怪气,“这些淬心莲的长势似乎不如从前啊。叶片泛黄,莲实也小了一圈。”他顿了顿,“莫不是你照料不力?还是说……有人暗中动了什么手脚?”
许星遥面色不改,恭敬地拱手行礼:“回禀师兄,近日地脉灵力不稳,确实影响了莲株生长。不过……”他侧身指向莲池中央,那里几株特别硕大的莲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那几株母株的长势反而更圣从前,想必结出的莲实品质会更好。”
灰发修士眯起眼睛,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他紧绷的脸色稍霁,但语气依然严厉:“青木护法有令,下月十五月圆之夜前,需采收三十颗成熟莲实。”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你若办不到……这净世行者的位置,恐怕就坐不成了。”
“定当尽力而为。”许星遥恭敬应道。十五月圆之夜……青木护法急着要莲实,必有大用。联想到最近青木一脉的种种异动,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待灰发修士一行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灵圃小径尽头,玉泉道长从莲池旁的假山后缓步走出。他圆润的脸上此刻布满阴云,连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都透着一丝凝重。
“许师弟,情况不太对劲。”玉泉道长快步走近,“青木那边似乎在准备什么大动作。”
许星遥露出惊讶神色:“哦?道长可有什么确切消息?”
玉泉道长左右环顾,确认四下无人后,才凑近耳语:“玄甲护法昨日接到密报,说青木近期频繁前往城西的赤莲别院,而且每次都是深夜独自前往。”他紧张地搓着手指,”现在看守别院的弟子都被换成了青木的亲信。”
“赤莲别院……”许星遥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个地名,“那不是明王闭关前常去的清修之所吗?”
“正是!”玉泉道长回答道,“玄甲护法对此事极为重视,特意嘱咐我们提高警惕,尤其是要看守好这些淬心莲。”他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问道:“师弟,以你之见,青木到底在谋划什么?”
许星遥没有立即回答。他俯身轻抚一片青翠的莲叶,指尖感受着叶片下流动的灵力脉络。
“不管他在谋划什么,对净世一脉都绝非好事。”许星遥直起身,声音平静,“我们还需按玄甲护法的吩咐,守好灵圃。”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玉泉师兄,我待会儿要进城一趟,向您知会一声。”
玉泉道长点点头:“去吧,早去早回。最近城里也不太平,你自己多加小心。”他欲言又止地看了看许星遥,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匆匆离去。
无垢天西市的一间僻静茶楼内,许星遥正在二楼雅间中静候。茶几上的灵茶氤氲着淡淡雾气,窗外隐约传来街市的喧嚣声。
门扉轻响,苏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今日换了一身素雅的襦裙,发髻简单挽起,只用一支玉簪固定。不过她比上次许星遥见她时明显憔悴了许多,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影。
“苏姑娘?”许星遥略显意外地放下茶盏,“你这是……”
“我要回东南了。”苏萱径直走进雅间,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未好好休息,“临行前来跟你道别。”
许星遥示意她在对面落座,取过一个干净的茶盏,斟满温热的灵茶推过去:“商队的事不继续查了?”
苏萱摇摇头,一手捻着茶盏:“虽然没有找回那件货物,但至少查明了商队被害的真相。”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百珍阁高层今晨传来谕令,决定将此案定性为隐雾宗劫杀,暂时不与无垢教撕破脸。”
许星遥轻啜一口茶。真的是真相吗?他在心中暗思。但面上不显,只是平静道:“明智之举。眼下无垢教内斗正酣,玄甲与青木两派势同水火,且让他们自相残杀吧。”
“是啊……”苏萱长叹一口气,“父亲说,商队遇害背后水太深,连百珍阁都不得不谨慎行事。”她抬头看向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你呢?还要继续潜伏在这里?”
许星遥轻轻点头,目光投向窗外繁华的街市:“还有些事情需要查清楚。”
两人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只有茶香在雅间内静静流淌。
“那件丢失的货物……”苏萱突然开口,“其实……是一块赤尘缠心玉的碎片。”见许星遥目光微动,她继续道:“三十年前,一位神秘人将玄玉碎片典当给百珍阁分号,之后就再未出现。按照规矩,典当期满未赎,物品便归百珍阁所有。”她咬了咬嘴唇,“救我的那些人不知从何处得知此事,出高价购买,说是要借其参悟真意……”
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赤尘缠心玉,据说是可以助涤妄修士修炼的宝物。
“如此珍贵之物,贵阁就不查了?”许星遥问道。
苏萱摇摇头:“父亲说此事到此为止,命我即刻返回总阁。”她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推给许星遥,“这是我的信物。若你日后到东南,可凭此物到百珍阁寻我。”
许星遥接过玉牌,只见上面精巧地雕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背面刻着个“萱”字。他将玉牌收起,正色道:“保重。若有需要,随时联络。”他的目光落在苏萱疲惫的脸上,“路上小心,最近东南也不太平。”
第125章 鱼鼓
月圆之夜,银盘高悬天际。
许星遥静立在净世灵圃的一处高台上,夜风拂动他的衣袍。即使相隔甚远,他仍能清晰地感受到从赤莲别院方向传来的恐怖灵力波动,连灵圃内的灵植都在这股威压下微微颤动。
“开始了……”许星遥低语道,目光紧锁远方。他手腕上的念珠微微发烫,江雪枫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好强的灵力汇聚!这等声势,怕是那位明王亲至也要为之侧目。”
就在此时,一道粗如殿柱的赤红光柱从赤莲别院中央冲天而起,直贯九霄云外。光柱周围,无数玄奥的符文如同游鱼般盘旋上升,将半边夜空染成血色。无垢天城内,无数修士被这惊天异象所惊动,纷纷走出居所仰头观望。
许星遥体内的灵力自发运转起来,抵御着远处传来的强大压迫感。他取出一枚留影玉简,将远处天空中那惊人的一幕完整记录下来。
赤莲别院内,景象更为骇人。十八名身着明黄色法袍的修士分列八方,结成一个复杂的阵法。他们手中各自持着不同的法器,口中念念有词,周身灵力如丝如缕地汇聚到中央的光柱之中。
青木护法傲然立于光幕中心,他面前悬浮着十二座通体晶莹的玉鼎,每座鼎中都盛放着上千颗淬心莲实。
“开始吧。”青木护法威严的声音响起。
为首的器师躬身领命,手中玄铁令旗凌空一挥,十八名黄袍修士各据方位,手中法诀变幻不定。
“启阵!”
地面剧烈震颤,一道道赤红灵火从地脉通道中喷涌而出,如同火龙般缠绕上十二座玉鼎底部。鼎身很快被烧得通红,内中的淬心莲实在高温下开始缓缓融化,散发出淡淡的清香,闻之令人心神恍惚,仿佛灵魂都要被这香气牵引而去。
青木护法取出一方通体莹白的法宝胚胎,其上刻满了符文图案,在月光下闪烁着幽蓝微光。
“凝萃,起!”
青木护法声如雷霆。十二座玉鼎中的莲实精华如同受到召唤,瞬间腾空而起,化作十二道流光,向中央的法宝胚胎汇聚而去。那些流光每前进一寸,颜色就深邃一分,待到接近胚胎时,已由最初的粉红转为嫣红,如同最上等的胭脂般艳丽夺目。
一个时辰过去,当初升的月亮越过远处古树的梢头,青木护法变换手印,每一个动作都带起一片残影。
“凝形!”
众修士闻令,同时加大灵力输出。地脉中的灵火颜色由红转青,温度攀升数倍。莲实精华在极致高温下进一步浓缩,颜色转为深紫,如同最上等的紫晶般剔透。那法宝胚胎贪婪地吸收着这些精华,表面的纹路越来越清晰,隐约可见鱼龙交缠的图案在其中游动。
“炼神!”
青木护法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雾在空中化作无数细小如蚁的符文,飞向法宝胚胎,融入其中。法宝胚胎猛地一震,发出一声类似龙吟的奇异声响。
法宝炼制持续进行,月亮已经升至中天,将整个赤莲别院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光辉中。青木护法双手不断在胸前飞舞:
“纳月!”
那法宝胚胎急速旋转起来,如同饥渴已久的野兽般疯狂吞噬着月华之力。月光在其表面凝结成银霜,与其上原本的符文相互交织,形成一种奇异而和谐的美感。图文在胚胎表面流动变幻,时而如云霞漫天,时而似血染银沙。
“融灵!”
青木护法一声令下,十八名修士各自喷出一口本命真火。真火色泽纯青,甫一出口便化作十八条火蛇,缠绕上十二座玉鼎。修士们消耗极大,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莲实精华在真火淬炼下,颜色由深紫逐渐转为纯净的金黄,如同融化的金液般璀璨夺目。
“就是现在!”青木护法眼中精光暴涨,右手在腰间储物袋上一拍,一枚通体晶莹的鱼形玉雕应声而出。那玉雕不过巴掌大小,却散发着惊人的灵压,鱼身上的每一片鳞片都纤毫毕现。
“去!”
随着青木护法一声轻喝,玉鱼飞向悬浮在空中的法宝胚胎。两者相触的刹那,天地骤然变色!
一道直径超过十丈的赤红光柱从阵法中央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光柱中,隐约可见一条巨大的鲤鱼虚影在游动翻腾,每一片鳞甲都清晰可辨。夜空中的云层被这股力量搅动,形成一个直径数百丈的巨大漩涡,漩涡中心正对着下方的赤莲别院。
法宝胚胎将玉鱼尽数吸纳,表面的鱼龙图案竟然开始缓缓游动,龙须轻摆,鱼尾摇曳,仿佛被赋予了生命,玄妙非常。
“玄天鱼鼓,成!”
随着青木护法最后一声大喝,贯通天地的光柱骤然收敛,如同长鲸吸水般尽数没入悬浮在半空中的法宝之中。当光芒散尽,现出了法宝的真容——那是一件通体玉质的鱼鼓,约莫三尺长短。鼓身周围环绕着淡淡的光晕,时而赤红如血,时而银白如月。
就在法宝成型的刹那,原本晴朗的夜空突然乌云密布,厚重的雷云急速汇聚而来。一道紫色雷霆撕裂长空,如同巨剑般劈落,直击玄天鱼鼓!
“来得好!”青木护法不惊反喜,双手结印向前一推。那鱼鼓如有灵性,迎着雷霆直上九天。
雷霆与法宝相撞,冲击波横扫四方,将赤莲别院周围的树木尽数摧折。雷光中的鱼鼓愈发灵动,鼓身也膨胀了一圈,散发出更加强横的波动。
雷霆过后,乌云渐渐散去,夜空中飘起淅淅沥沥的灵雨。雨滴蕴含着精纯的天地灵气,落在人身上,顿觉神清气爽,连消耗的灵力都在快速恢复。这灵雨持续了整整一刻钟才停歇,鱼鼓一直悬浮在半空,吸收着雨中的灵气。随着灵雨的滋润,隐约有龙吟鱼跃之声从中传出。
青木护法伸手一招,鱼鼓乖巧地飞到他掌中。他爱惜地抚摸着鱼鼓,喜色满面:“好宝贝,当真是好宝贝啊!虽未达魂契器级别,但在心印器中已属顶尖!”
器师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上前,脸色苍白如纸,却仍强撑着恭敬行礼:“恭喜护法炼成至宝!有此宝相助,我无垢教定能横扫太始道宗!”
青木护法志得意满地仰天大笑,但笑声中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遗憾:“可惜啊,若能有魂根种级别的莲实,何须耗费这上万莲实精华?”他轻叹一声, “此宝也必能突破至魂契器级别!”
他低头端详手中的鱼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也罢,就拿太始道宗的城池试试你的威力。”
三日后,惊人的消息如野火般传遍无垢天城的大街小巷。青木护法持新炼制的玄天鱼鼓,一日内连破太始道宗三座边境重镇!
据说,那鼓声一响,护城大阵便土崩瓦解,守城修士尽数吐血倒地,溃不成军。
无垢教内,青木护法的声望一时无两。青木府前,每日都有大批修士排队求见。往日中立的各堂主事纷纷递上投诚信,连一些净世派的修士都开始动摇。玄甲护法暂时避其锋芒,教中大小事务几乎全由青木一人决断。
净世灵圃内,许星遥独自站在石室前,面色如铁。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长青佝偻着背匆匆走来,粗糙的双手不安地搓动着。
“行者,”老人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刚传来的消息,太始道宗的防线还在后撤。据说,青木护法凭一己之力击伤数名太始道宗的涤妄修士。”
许星遥声音平静,却透着一丝紧绷:”明王可有旨意?”
李长青摇摇头,凑近了些:“明王依旧闭关不出,只有一道分身传谕,褒奖青木护法为教立功,但……”他左右看了看,“态度颇为冷淡。”
“哦?”许星遥眉头微挑,“原话怎么说的?”
“只有青木护法劳苦功高,教众当效仿这一句话。”李长青轻声道。
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青木护法作何反应?”
“表面恭敬,但听说回府后就砸了书房。”
许星遥望向远处的灵田。如此战功,明王为何反应如此平淡?除非……他已经开始忌惮青木护法,或者说,忌惮那面玄天鱼鼓。
“李老,接下来一段时间,你尽量低调行事。”许星遥道,“重点关注青木护法那边的动向,特别是与鱼鼓有关的消息,无论大小,都要记下来。”
李长青道:“行者放心,老朽明白。”他补充道:“听说青木护法昨日又召集了一批炼器师,似乎要对那法宝做进一步祭炼。”
许星遥眉头紧锁。玄天鱼鼓已经如此强横,若再经强化,太始道宗的处境将更加艰难。他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碧玉瓶:“这里面的丹药,对你修炼有帮助。记住,打探消息固然重要,但安全第一。”
李长青双手接过玉瓶,眼中闪过一丝感动:“多谢行者挂念。老朽知道哪些人能接触,哪些话该问。”他将玉瓶小心地藏入怀中,“青木府库房的一名杂役,是老朽的同乡,平日最爱喝两杯……”
许星遥点点头:“去吧,万事小心。”
待李长青离去,许星遥回到石室,挥手布下三重结界。确认安全后,他从暗格中取出三颗精心保存的淬心莲实。
指尖凝聚一丝灵力,许星遥轻轻点在莲实表面。莲实微微一颤,表皮泛起涟漪般的波纹,隐约有金光流转,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他尝试了数种不同的灵力注入方式,却始终无法激发更深层次的反应。
一连七日,他足不出户,日夜研究这些淬心莲实的特性。青木护法不惜耗费数万莲实炼制玄天鱼鼓,其中必有特殊关联。若能找出其中的关窍,或许就能寻到克制之法。
“还是看不出端倪……”许星遥轻叹一声,将莲实放回玉盒。
午时,一枚传讯玉符飞入石室。许星遥接住玉符,玉泉道长的声音从中传出:“许师弟,速来我处,有要事相商。”
许星遥只得暂时搁置研究,整理衣袍赶往玉泉道长的修炼室。推门而入,只见玉泉道长正在室内来回踱步,圆脸上满是焦虑。
“师弟,情况不妙。”玉泉道长一把拉住许星遥的衣袖,“青木的人今早强行收走了内圃八成的莲实,连未成熟的都没放过!我出面阻拦,他们竟拿出了明王手谕!”
许星遥有些震惊:“怎么还要莲实? “
玉泉道长凑到耳边:“我偷听到他们说,这些莲实要用来修复玄天鱼鼓的什么裂纹。好像是前日攻打太始道宗城池时,鱼鼓受了损伤。”
裂纹?许星遥心思一动。看来那法宝并非完美无缺!
“玄甲护法那边有什么安排?”许星遥问道。
玉泉道长道:“自从青木连破太始道宗三城后,玄甲护法就闭门不出,连日常议事都推说身体不适。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昨日玄甲护法安排几位净世派长老,秘密前往明王宫求见,但被拦在了宫门外。”
“师兄召我前来,可是要我做什么?” 许星遥问道。
玉泉道长深吸一口气:“玄甲护法密令,要我等想办法查清鱼鼓的弱点。”
“我等灵植夫,丝毫不通炼器之法,怎么可能查到鱼鼓弱点?”
玉泉道长取出一块留影玉简:“这里面记录了鱼鼓炼制时的全部过程……”
从玉泉道长的修炼室离开时,夜色已深。许星遥站在石室前的台阶上,远眺无垢天方向。夜幕下的城池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小友接下来有何打算?”江雪枫的声音从腕间念珠中传出。
许星遥沉默片刻,道:“两条路。一是继续潜伏,收集更多关于玄天鱼鼓的情报。二是……”他顿了顿,“冒险鼓动玄甲护法,借净世派之力对抗青木。”
“后者风险太大。”江雪枫立即警告道,“一旦身份暴露,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危及性命。”
许星遥望着远处的灯火,目光深沉:“但收益也最大。青木现在风头太盛,恐怕那位净世明王也快要稳不住了。更重要的是,玄甲护法绝不会坐以待毙。若能借净世派之手破坏玄天鱼鼓,或至少延缓青木的攻势,对道宗而言将是莫大助力。”
第126章 外出
这日正午,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净世灵圃的石板路上。许星遥向玉泉道长简单交代了去处,便独自离开了灵圃。他今日打算去无垢天城北的山上采集些灵植,顺便让许久不见天日的三只灵兽透透气。
山间小径蜿蜒向上,两侧古木参天,茂密的树冠将阳光过滤成碎斑。许星遥沿着人迹罕至的小路前行,在确认四下无人后,他从腰间解下灵兽袋,轻轻一抖。
“出来吧,小家伙们。”
最先窜出来的是一团银白的影子,落地便化作牛犊大小。糖球抖了抖身上的鳞片,兴奋地原地转了两圈。它用脑袋亲昵地蹭着许星遥的小腿,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呼噜声。
“好了好了。”许星遥笑着揉了揉它的小耳朵,又抚了抚它那冰凉的独角,“知道你憋坏了。”
紧接着,两道流光从袋中飞出。小孔雀先后落在许星遥肩头,药玉温顺地收起尾羽,安静地依偎在主人颈侧。而青翎则开始梳理自己青翠欲滴的羽毛,时不时还高傲地瞥一眼身旁的药玉。
“青翎,别臭美了,今天有正事要做。”许星遥摇摇头,从储物袋中取出三枚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灵丹。糖球立刻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在他手心拱来拱去。药玉则优雅地低头,轻轻啄食许星遥掌心的丹药。
青翎虽然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昂着头看向远处,但眼睛的余光却一直往许星遥掌心瞟。许星遥故意将最后一枚丹药在它眼前晃了晃,然后突然抛向半空。青翎反应极快,一个漂亮的腾跃,修长的脖颈一伸,便接住了丹药。
许星遥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羊皮地图,在平整的石块上摊开。
“此山西麓有一片阴湿的谷地,背靠悬崖,常年不见阳光。”他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咱们就往这里去,应该能找到不少灵植。”
收起地图,许星遥对三只灵兽分配任务:“糖球在前面开路,药玉在空中警戒,青翎……”
话未说完,青翎已经骄傲地昂起头,展开华丽的尾羽,一副“我知道该怎么做”的表情,惹得药玉轻轻啄了它一下。
一人三兽沿着山径前行。糖球欢快地跑在最前面,圆滚滚的身子在林间灵活穿梭。它时不时用独角拨开路边的灌木,偶尔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还会兴奋地喷出几缕寒气,将路上的野花野草冻成冰雕。药玉安静地在低空滑翔,锐利的眼睛时刻扫视着四周,时而又会停在树梢稍作休息。青翎则尽职尽责地跟在队伍最后方。
山路越来越陡,周围的树木也越来越高大茂密。许星遥时而停下脚步,采集路边发现的灵药。
“停。”许星遥抬手示意,糖球立刻刹住脚步,尾巴瞬间绷直。它好奇地歪着头,眼睛眨巴眨巴,似乎在询问发生了什么。
许星遥缓缓蹲下身,轻轻拨开一片茂密的杂草,露出几株通体碧绿、叶脉如银线般清晰的小草。“运气不错,是风灵草。”他取出一把精致的玉铲,小心翼翼地沿着草根周围的土壤挖掘,将灵草收入玉盒。
糖球好奇地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几乎贴到灵草上。突然,它打了个喷嚏,喷了许星遥一脸寒气,将他额前的碎发都冻出了白霜。
“调皮。”许星遥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敲了敲它的独角。糖球立刻缩了缩脖子,做出一副知错的样子,但眼睛里还闪着狡黠的光。
继续前行约莫半个时辰,山路逐渐平缓,树木也变得稀疏起来。他们来到一处难得的开阔地带,许星遥正准备招呼灵兽们休息片刻,药玉突然发出一声低鸣,在空中急速盘旋一圈后迅速落下,轻轻啄了啄许星遥的肩膀,同时用翅膀指向东南方向。
“有人?”许星遥的右手按在了储物袋上。糖球敏捷地躲到一块巨石后面,药玉飞上高处的树冠,青翎则隐入灌木丛中。许星遥展开一个简单的隐匿法术,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不多时,三名身着黄色法袍的修士从林间走出,每个人腰间都挂着无垢教的赤莲令牌。为首的是一名中年男子,面容刚毅,眉宇间透着一股凌厉的气势。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名年轻修士,看起来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师兄,这山有什么好巡的? “年轻男修百无聊赖地踢着路上的石子,满脸不耐烦。
“闭嘴!”中年男子厉声呵斥,“青木护法亲自下的命令,要我们巡山防止太始道宗的探子潜入。出了差错,你担待得起吗?”
“可是师兄,我们都搜了三天了,”女修也忍不住小声抱怨,“别说人影了,连一只像样的妖兽都没见着。这差事也太无聊了。”
中年男子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少废话,继续巡山!护法说了,最近太始道宗那边吃了大亏,定会有所动作,需要加强戒备。”
许星遥屏息凝神,看着三人从距离自己不足十丈的地方经过。就在这时,青翎藏身的灌木丛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
“什么人?”中年男子猛地转身,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目光扫向灌木丛。
许星遥暗叫不好,正欲现身,却见一只肥硕的山兔从灌木中窜出,惊慌失措地蹦跳着逃走了响。
“大惊小怪。”女修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师兄你也太紧张了。”
中年男子狐疑地又扫视了一圈,最终摆摆手:“走吧,前面还有一片区域要巡查。记住,任何异常都要立即报告。”
待三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山路尽头,许星遥才撤去了隐匿法术。他挨个摸了摸围上来的三只灵兽,“看来平劫一脉的人在这山里的活动频繁。”许星遥低声道,“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我们得小心了。”
接下来的路程格外谨慎。三只灵兽都保持着高度警觉,糖球不再随意玩耍,药玉和青翎轮流在高空盘旋,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黄昏时分,许星遥终于抵达西麓的谷地边缘。站在高处俯瞰,谷地呈碗状凹陷,四周峭壁环绕,谷底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几株形态奇特的古树从崖壁缝隙中顽强生长。
“今晚就在这里扎营。”许星遥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枚灵果,递给三只灵兽,“都辛苦了,好好休息,明日再探谷地。”
糖球迫不及待地一口吞下灵果,满足地眯起眼睛,打了个饱嗝喷出一缕寒气。药玉优雅地啄食着果肉,尾羽轻轻摆动,偶尔抬头警惕地环顾四周。青翎每吃一口都要整理一下羽毛,惹得糖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看着三只灵兽各具特色的吃相,许星遥不禁莞尔。他靠着一棵古树坐下,取出水囊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逐渐暗下来的谷地。雾气正在缓缓上升,夜风拂过,带来谷底潮湿气息,里面还夹杂着几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许星遥生起一堆火,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借着火光翻阅起来。糖球懒洋洋地趴在火堆旁,厚重的身躯像一座小山,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青翎蹲在许星遥身旁的岩石上,时不时轻轻啄一啄他的袖子,似乎想让他陪自己玩。
“别闹。”许星遥头揉了揉青翎的脑袋,继续翻阅着那本册子。
青翎见他不理自己,便转而去找糖球。它轻盈地蹦到糖球宽阔的背上,用爪子轻轻挠了挠它冰凉的鳞片,试图引起糖球的注意。糖球缓缓抬起眼皮,斜睨了青翎一眼,又闭上眼睛继续假寐,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啾!”青翎抖了抖华丽的尾羽,不满地叫了一声。
“停。”许星遥没有抬头,只是手指轻轻敲了敲书页,“再闹今晚就回灵兽袋里。”
青翎闻言,立刻乖乖落回许星遥身边,收起所有的小动作,假装无事发生。药玉站在不远处的树梢上,回头看了一眼这边的动静,随后又转回去继续守夜。
翌日清晨,谷地依旧笼罩在白雾之中。
许星遥醒来时,糖球正在不远处的小溪边低头饮水,它用蹄子轻踏水面,惊得几尾小鱼迅速游开。药玉仔细梳理着每一根羽毛,青翎则站在最高的一块山石上,迎着晨风舒展翅膀。
“走吧。”许星遥拍了拍衣袍。
谷地入口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两侧峭壁如刀削般陡直,岩壁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
许星遥踏入谷中,这里的雾气比想象中更加稠密,几步之外便模糊不清。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混合着腐烂的落叶,每一步都会陷下半。
越往深处走,雾气越发浓重。许星遥散开灵识,扶着岩壁摸索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这才在灰白的雾气中,发现一株生长在岩缝间的漆黑灵植。灵植茎干如精铁般坚硬光滑,顶端结着一颗血红色的果实。
“玄阴朱果?”许星遥有些不敢确信。此物极阴极寒,乃是二阶灵植中的极品,通常只生长在至阴之地,没想到这处谷地竟有生长。
他正要上前仔细查看,右侧的雾霭突然不自然地卷动起来,仿佛被什么东西搅动。
“沙沙——”
雾气中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昆虫在枯叶上爬行的声音。许星遥指尖凝聚一丝灵力,缓缓拨开面前的雾气,试图看清声源。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倏地从雾中窜过!
那东西速度极快,只留下一抹模糊的残影。青翎反应最为敏捷,瞬间腾空而起,展开翅膀追了上去,身影很快没入浓雾之中。
“回来,青翎!”许星遥喝了一声,但青羽孔雀已经追远。他只得快步跟上,同时示意糖球和药玉保持警戒。浓雾中,青翎的鸣叫声时远时近,为许星遥指引着方向。
追出百余步,前方的雾气开始变得稀薄。许星遥拨开一丛茂密的灌木,到了一片被环形山壁包围的小型盆地。盆地中央有一泓泉水,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四周朦胧的景色。泉边趴着一只通体漆黑的小狐,正低头饮水。青翎悬停在距离泉水三丈远的半空中,警惕地盯着这只黑狐。
黑狐缓缓抬头,一点也不怕生人接近。
许星遥呼吸一滞。那狐狸体型不过寻常家犬大小,毛色如墨,双眼中是纯粹的银色,毫无妖兽的混沌与野性。它额间有一道淡金色的竖纹,此刻正隐隐泛着灵光,如同第三只眼睛般神秘莫测。
“这是什么妖兽?”许星遥心中暗惊。能在这等阴煞之地生存的兽类,绝非寻常之物。他曾在宗门典籍中见过数百种妖兽记载,却无一能与眼前这只黑狐对上号。
黑狐与他对视片刻,那银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许星遥读不懂的情绪。它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人类”笑”的表情。随后优雅地转身,轻盈地跃入泉中,竟未激起半点水花,仿佛融化了一般消失无踪。
泉水很快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星遥怔在原地,一时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触碰水面,却在半空中停住了。药玉轻轻啄了啄他的耳垂,用翅膀指向泉水边缘。那里残留着几枚湿漉漉的爪印,形状与寻常狐狸相似,但每只爪印中心都有一个精致的月牙形印记。
许星遥谨慎地蹲下身,指尖轻触那些爪印。触感冰凉刺骨,带着淡淡的阴气。那阴冷的感觉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青翎飞回来,落在他肩上,华丽的尾羽仍微微炸开,仿佛心有余悸。它发出低沉的“咕咕”声,眼睛紧盯着平静的水面。
“先取朱果,立刻离开。”许星遥当机立断。这地方太过诡异,不宜久留。
他快步返回原处,将那株玄阴朱果连根挖出。就在他刚把朱果收入储物袋的刹那,谷中突然刮起一阵刺骨的阴风,原本稀薄的雾气如浪潮般从四面八方扑来,瞬间将整个谷地重新淹没!
第127章 黑狐
阴风如刀,刮得许星遥脸颊生疼。他迅速将青翎和药玉收回灵兽袋中。这两只孔雀修为尚浅,面对眼前的阴煞之气,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可能受到伤害。
糖球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庞大的身躯如同小山般挡在许星遥身前。它四蹄钉在湿滑的地面上,银白的鳞片不断颤动,竭力抵御着阴风的侵袭。
“小心!这风有古怪!”许星遥双手掐诀,试图撑起灵力护罩,但灵力刚一离体就被周围的雾气绞碎吞噬,根本无法成形。
阴风再次加剧,仿佛有无数怨灵在风中哀嚎。糖球虽然全力抵抗,四蹄却不断地向后滑行。许星遥死死抓住它的独角,一人一兽被连带着一起被阴风卷向谷地深处。
四周的景物完全模糊成一片灰白。许星遥的发丝被吹得胡乱飞舞,他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寒意透过皮肤渗入骨髓。不知过了多久,阴风终于停止,他的身体重重摔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后他才勉强稳住身形。
“咳咳……”许星遥艰难地撑起身子,呼出一口带着冰碴的浊气。他抬头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条狭长的甬道中。甬道两侧的岩壁潮湿冰冷,不断有水珠滴落。而在前方不远处,那只神秘的黑狐正静静蹲坐着,银色的眼眸注视着他。
糖球挡在许星遥身前,独角对准黑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随时准备发动攻击。然而黑狐并未理会糖球的敌意,只是轻轻甩了甩尾巴,优雅地转身朝甬道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它又回头看了许星遥一眼,示意他跟上。
许星遥拍了拍糖球厚实的脊背:”先跟上去看看。”糖球虽然仍保持着警惕,但还是顺从地让开了道路。
许星遥跟随黑狐缓缓前行。越往深处走,阴气越发浓重,岩壁上不再渗出水珠,而是结满了冰霜。约莫走了一刻钟,他们来到了甬道尽头。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石窟,中央矗立着一尊高约三丈的女修石像。女修面容肃穆庄严,双目微垂,似在沉思。她右手掐诀,左手虚按,仿佛正在施展某种强大的神通道法。
在她脚下,环绕着十二尊妖兽石像,形态各异,每一尊都雕刻得惟妙惟肖。其中一尊,正是那只黑狐的模样,连额间的金色竖纹都分毫不差。
黑狐轻盈地跃上属于自己的石像,银眸中闪过一丝怀念与哀伤。
“你这小子,方才为何不随我跃入泉中?还要我弄这阴风,强行把你拘来!”一道略带埋怨的慵懒声音直接在许星遥脑海中响起,正是黑狐的传音。
许星遥连忙拱手行礼:“晚辈冒昧,不知前辈引我来此,有何指教?”
黑狐的尾巴轻轻摆动,银色的眼眸中少了一丝玩味。它的声音再次在许星遥脑海中响起:“此地乃是上古遗留的一处阴煞噬灵绝地。”它抬起前爪,指向中央石像,“你所见的这位女修,乃是太始道宗当年的一位劫纹境修士——虞灵尊者,最擅长的便是御兽之道。”
它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十二尊石像,声音中带着几分怀念:“而我,便是她座下十二灵兽之一。”
许星遥不禁震惊,如今的太始道宗,可是只有枯龙尊者一位劫纹境大能坐镇。他望向那尊威严的女修石像,心中涌起无限敬仰。
黑狐继续道:“当年此地阴煞之力爆发,虞灵尊者率我等前来镇压,最终以她自身和我们十二灵兽为代价,化作石像封印此地。”
它的声音渐渐低沉,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虞灵尊者在临终前,将我们的一丝残灵封入各自石像,让我们轮流看守此地。”它的爪子轻抚着石像,“只不过每过一百二十年,封印就会有所松动,阴煞之力外泄。太始道宗需派一位涤妄境以上的修士前来收取外泄的阴煞之力,重新加固封印。”
许星遥道:“前辈是说……这次期限将至,却无人前来?”
黑狐的眼中带着忧虑:“正是。距离下次封印松动只剩一个月的时间,可我至今未能等到道宗的涤妄修士。”它看向许星遥,“你进入谷地时,我感知到你身上的太始道宗功法气息,这才现身引你过来。”
黑狐的话让许星遥心头一沉。他抬头望向虞灵尊者的石像,果然看到星星点点的黑气正从其眉心渗出,在石室中缓缓飘荡。
“前辈,实不相瞒,”许星遥拱手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沉重,“如今临江城一带已被无垢教占据,道宗的涤妄境修士恐怕难来此地。”
黑狐的银眸微微眯起:“难怪……”它顿了顿,语气凝重:“但阴煞之力已经开始扩散,若逾期无人加固封印,待彻底爆发,方圆千里将化为死地!”
石窟内一时陷入沉寂,只有那些渗出的黑气在无声地飘荡。许星遥眉头紧锁,目光在虞灵尊者的石像上来回游移。“前辈,可有什么暂时应对之法?”他沉声问道,“若能拖延些时日,或许道宗还能设法派人前来。”
黑狐沉默片刻,尾巴轻轻摆动,“办法倒是有,但需付出代价。”它缓缓道,银眸中闪过一丝复杂,“虞灵尊者当年留下了一道锁阴阵,可在涤妄修士未至时暂时封住阴煞之力外泄。”它继续道,”但此阵需以活物为祭,且祭品修为越高,效果越强。”
许星遥的背脊一阵发凉:“活祭?”
黑狐点头,眸子直视着许星遥:“不错。若以尘胎境修士为祭,可封阴气七日;若以灵蜕境修士为祭,可封一月;若以玄根境修士为祭,则可封半年。”
许星遥沉默不语,他如今只是灵蜕五层,即便甘愿牺牲自己,也只能争取一个月时间。这个时间实在太短了,按照如今战况,多一个月的时间道宗恐怕也难以派人前来。而若抓无垢教的修士来祭阵……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压下,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情绪。
“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办法?”他抬头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期待。
黑狐看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犹豫:“还有一个法子,但更难。”
“请前辈明示。”许星遥上前一步。
“虞灵尊者的石像下,埋着一枚黄泉玄魄珠,乃是当年她镇压此地时凝聚的阴煞精华。”黑狐的声音变得极为严肃,“若能取出一缕阴气,注入锁阴阵中,可暂代活祭,封住阴气外泄。”它顿了顿,银眸中泛起警告的光芒,“但黄泉玄魄珠极寒极毒,寻常修士触碰即死。”
许星遥思索片刻,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株刚采摘的玄阴朱果:“这朱果极阴极寒,若是作为媒介,晚辈或可冒险一试。”
黑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轻盈地跃到他面前:“你竟识得此物?”它凑近嗅了嗅朱果,点头道,“这枚玄阴朱果虽然年份不足,积累的阴寒之力有限,不过倒也可以短暂抵御阴煞之气的侵蚀。”但随即它的声音又沉重起来,“即便如此,取阴气的过程依旧凶险万分,稍有不慎,轻则经脉冻结,重则神魂俱灭。”
许星遥坚定道:“晚辈愿意一试。”
黑狐凝视他片刻,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许星遥微微一怔。
“晚辈许星遥,太始道宗墨雪峰弟子。”他恭敬地回答。
“许星遥……”黑狐轻声重复,银眸中闪过一丝追忆,“这么些年过去,道宗竟已衰微至此,连临江城都被人占去……”
片刻沉默后,黑狐从自己的石像上无声跃下:“跟我来。”
许星遥跟随黑狐来到虞灵尊者石像正下方。那里铺着一块看似普通的青石板,上面落满了岁月的尘埃。黑狐向虞灵尊者低头行了一礼,动作恭敬虔诚。随后抬起前爪,爪尖泛起一丝金光,轻轻按在石板中央的莲花纹上。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个直径约三尺的圆形洞口。
刹那间,刺骨的阴气如洪水般喷涌而出!
许星遥只觉得五脏六腑仿佛被无数冰针刺穿。他立刻运转功法,灵力在经脉中急速流转,勉强抵御着这股阴寒。糖球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独角射出月华之力,抵消了部分阴气的侵袭。
洞中幽暗深邃,唯有中央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珠子,散发着无尽的寒意。
“这便是黄泉玄魄珠。”黑狐的声音响起,“你需以玄阴朱果为引,从珠中抽取一缕阴气,注入锁阴阵中。记住,动作要快,黄泉玄魄珠的寒气不是你能长时间承受的。”
许星遥左手掐起御灵诀,右手将玄阴朱果小心托在掌心,缓缓探向黄泉玄魄珠。随着手掌接近,珠子发出亡魂般的呜咽声,四周的空气也凝结起了霜花。
指尖距离珠子还有三寸时,一股极寒瞬间顺着指尖蔓延而上!许星遥的手臂快速覆上一层冰霜,皮肤下的血管变成了青黑色,像是被冻僵的树枝。剧痛如千万根钢针同时扎入骨髓,又似无数蚂蚁在血肉中啃噬。他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的汗珠,还未滑落就已冻结成冰。
两寸……一寸……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珠子的瞬间,玄阴朱果亮起一道血光,将许星遥的右手掌完全包裹。黄泉玄魄珠微微一颤,表面银丝急速流转,一缕细如发丝的阴气被朱果吸引,如同游蛇般缓缓剥离出来。
“就是现在!快!”黑狐厉声喝道,声音中带着急切。它的尾巴高高竖起,全身的毛发都炸开了,显示出前所未有的紧张。
许星遥迅速抽回右手,那缕阴气缠绕在朱果表面,不断扭曲挣扎。他强忍剧痛,按照黑狐的指引,转身踉跄着走向洞窟西北角的一处阵法凹槽。
每走一步,阴气的寒意都透过朱果侵蚀他的身体。他艰难地来到凹槽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朱果连同那缕阴气一同按入阵眼!
“嗡——”
阵法亮起黑光,十二尊灵兽石像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道道灵纹从它们脚下蔓延而出,在洞窟地面上游走,最终将中央的虞灵尊者石像牢牢包裹。石像眉心外泄的阴煞之力也被一点点吸回,重新封入石像内部。
许星遥脱力般跪倒在地,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阴气在经脉中肆虐,右手已经彻底失去知觉。他的肺部也被冻伤,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黑狐跃到他身旁,银眸中闪过一丝赞许:“你做得很好。这样锁阴阵至少能维持半年。”
它低头嗅了嗅许星遥的手,声音温和了几分:“你中的阴毒已深入经脉,若不及时化解,三日之内必会侵蚀心脉,届时全身经脉尽毁,修为尽失。”
许星遥断断续续地道:“不知……前辈能否指点化解之法?”
“寻常手段对此无用。”黑狐沉吟道,“不过当年虞灵尊者独创一门炼化阴气之法。此功法需借灵兽血气中和,逐步将阴毒炼化为己用。”
它转头打量糖球:“你这头寒月犀乃变异之体,倒是难得的共修之选。”
许星遥看向身旁的糖球。灵兽蹭了蹭他的肩膀,湿润的鼻息拂过他的颈侧,带着令人安心的温暖。
“晚辈斗胆,请前辈赐教此法。”许星遥略略整下衣襟,郑重行礼。
黑狐额间那道金色竖纹绽放光芒,一缕金线般的灵光缓缓延伸至许星遥眉心。
“静心凝神。”
霎时间,许星遥只觉识海中浮现出无数金色文字,一篇名为《御灵化阴篇》的心法徐徐展开。功法详细记载了如何与灵兽建立血气共鸣,如何引导阴毒流转,以及周天运转的要诀。
待他完全记下功法睁开眼时,黑狐的身影已变得半透明。
“前辈?您这是……”
“无妨。”黑狐的声音带着疲惫,“我本就是一缕残灵,否则哪用得着你来抽取阴气。今日一番折腾,让我消耗过度,需立即回归休养。”它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切记,定要让道宗按时派人前来加固封印……若逾期未至……”
第128章 封印
许星遥盘膝而坐,周身环绕着一层淡蓝色的灵力光晕。光晕流转,隐约可见丝丝缕缕的黑色阴气在其中游走。糖球安静地趴伏在他身侧,独角与他的掌心相抵,两者之间形成一道纤细的血气纽带,在昏暗的洞窟中泛着淡淡的红芒。
“运转周天,引阴毒入脉。”江雪枫的声音自念珠中传出,“糖球的血气会护住你的心脉,但炼化过程依旧痛苦万分,需得凝神静气,切莫分心。”
许星遥微微颔首,按照《御灵化阴篇》所载法门,开始引导体内阴毒缓缓流转。那阴寒之力刚一动转,便如万千冰针在经脉中穿行,每过一个穴窍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随着周天运转,奇异的变化正在发生。许星遥体内的灵力越来越凝实,原本冰蓝色的灵力中渐渐掺入丝丝银芒。而糖球周身的鳞片也愈发晶莹,在昏暗的洞窟中泛着月华般的清冷光泽,独角尖端更是凝聚出一团朦胧的光晕。
“坚持住,已过三十六个周天。”江雪枫适时提醒道,“阴毒与灵力相融时最是凶险,务必稳住心神。”
许星遥紧咬牙关,体内灵力如怒涛般奔涌,与阴毒相互撕扯、交融。那刺骨的寒意渐渐化为精纯的灵力,如春雪消融般沉淀在丹田之中。
整整三日过去,当最后一缕阴毒被彻底炼化时,许星遥浑身剧震,周身毛孔喷薄出淡淡的黑气。那些黑气在空中扭曲缠绕,最终消散于无形。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抹冰蓝光芒如流星般划过,转瞬归于平静。
“妙哉!”江雪枫的声音透着掩不住的欣喜,“这《御灵化阴篇》当真玄妙非常。我玄鸦观虽以御兽之术闻名,但比起虞灵尊者的手段,确实差上一筹。小友此番不仅化解了阴毒,修为更是精进良多,真可谓因祸得福。”
许星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伸手轻轻抚过糖球额头。灵兽精神抖擞,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掌心,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接下来……”许星遥站起身来,掸去衣袍上凝结的冰霜,目光投向洞窟深处,“必须尽快将阴煞谷地的消息传回道宗。半年光景看似充裕,但宗门还需早作准备才是。”
许星遥不知道的是,在他的消息传回道宗前,太始道宗就已经就阴煞谷地封印之事展开激烈的争论。
太始道宗,苍穹御府。巍峨的殿宇内沉香弥漫,但却掩盖不住剑拔弩张的气息。
宗主鹰无涯端坐首位,一袭玄色道袍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他的面容比东南禁煞之前苍老不少,不过周身气息依旧磅礴。他双目半阖,看似平静,实则将殿内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在他左右两侧,不少峰主与长老分列而坐,泾渭分明。
“阴煞谷地封印即将松动,此事必须立即着手处理!”临江城城主陆明远起身,两次丢失临江城的经历,让这位城主鬓角已见霜色,“若封印彻底破裂,阴煞之力爆发,临江城的百万生灵将首当其冲!”
天璇峰主轻抚手中玉如意,嘴角噙着一丝讥诮:“陆城主未免太过杞人忧天。阴煞谷地距临江城颇远,即便真有异变,护城大阵应当足以庇护周边。”
“距离颇远?”陆明远怒极反笑,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竹简掷于地上,“请天璇峰主看看《灾异志》!当年阴煞之力外泄,若不是虞灵尊者的手段,方圆千里内早就草木尽枯,人兽皆亡!若此次彻底爆发,莫说临江城,就是周边十三城也难逃厄运!”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竹简传阅时发出的声响。几位年长的长老看完记载,面色愈发凝重。
玉衡峰主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默。他把玩着手中的墨玉扳指,慢条斯理道:“依本座之见,此次阴煞爆发,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鹰无涯缓缓抬眼,目光凝聚:“玉衡峰主此言何意?”
“宗主明鉴。”玉衡峰主整了整衣襟,声音不疾不徐,“因陆城主之失,无垢教近年来占据临江城,屡屡挑衅我太始道宗。若阴煞之力爆发,首当其冲的便是他们无垢教,关道宗何事?借此灾劫削弱无垢教实力,岂非天赐良机?”
“荒谬绝伦!”一位白发如霜的长老拍案而起,怒目圆睁:“阴煞之力一旦爆发,死的可不止无垢教修士,还有无数散修凡人!此等伤天害理之举,道宗岂能为之?”
玉衡峰主冷笑连连,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如今道宗内有无垢教之叛,外有隐雾宗和铁骨楼虎视眈眈,据说寒极宗和游天殿也在暗中捣鬼。我太始道宗早已经是四面楚歌,若还拘泥于这些,迟早沦为他人板上鱼肉!牺牲些蝼蚁般的凡人散修,换取剿灭无垢教的良机,有何不可?”
“你——”白发长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玉衡峰主的手指微微发颤,“此等言论,与妖魔何异?我太始道宗自立派开始,向来以护佑苍生为己任,今日竟有人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
眼见争执愈演愈烈,鹰无涯终于抬了抬手,“阴煞之力彻底爆发尚有时日。”宗主的声音不大,“此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今日暂且到此,诸位回去后各自思量,日后重议。”
说罢,他衣袖轻拂,起身离座。众人连忙起身行礼,待宗主身影消失在殿后屏风处,才陆续散去。
转眼已过月余,太始道宗内部关于阴煞谷地的争论始终未能达成一致,各峰主与长老们各执己见,议事每每不欢而散。
这一日,各峰接到了宗主的紧急传讯,匆匆赶至天鼎峰议事大殿。殿中央的玄玉案几上,静静躺着一枚散发着淡淡灵光的传讯玉简,里面记载的正是许星遥从阴煞谷地送来的情报。
“诸位都已看过情报了。”鹰无涯端坐主位,声音沉稳,“阴煞谷地封印松动,我们必须立即采取行动。”
玉衡峰主冷哼一声,宽大的袖袍狠狠一甩:“宗主何必如此急切?这玉简中不是说还有半年时间么?依本座之见,这正是天赐良机。不如等阴煞之力爆发,先灭无垢教,待其势弱,我们再出手收拾残局也不迟。”
他环视四周,见几位长老面露不赞同之色,又补充道:“况且有枯龙尊者坐镇,即便阴煞失控,也断不至于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尊者修为通天,镇压阴煞不过举手之劳。”
当“枯龙尊者”四字出口时,鹰无涯的心中已经掀起惊涛骇浪。他端坐的身形微微一僵,握着扶手的手指也略微收紧了些许。
殿内争论声再起,玉衡峰主的声音尤为刺耳:“……牺牲些许凡人散修算什么?一将功成万骨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鹰无涯轻咳一声,涤妄九层的威压笼罩全场,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他的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陆明远身上。
“陆城主。”宗主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本座命你即刻启程,秘密前往阴煞谷地。持我宗主令,调动临江一带所有暗卫,务必在七日内妥善处理阴煞谷地的封印。”
陆明远肃然起身,双手接过飞来的金色令牌:“是!”
“此事关系重大,除在座诸位外,不得向任何人透露。”鹰无涯的目光在玉衡峰主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若有泄密者,按宗规处置!”
许星遥站在净世灵圃的石室中,手中捏着一枚玉简。
玉简中的消息很简单,道宗已派陆明远前来加固阴煞谷地封印,命他即刻前往接应。
“终于来了……”许星遥长舒一口气,指尖微微用力,玉简便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在空气中。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糖球,轻声道:“我们得再去一趟阴煞谷地。”
当许星遥再次踏入谷地时,发现此地的雾气比上次稀薄了许多,甚至有几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谷底的岩石上。
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前行,许星遥很快找到了那处隐秘的洞口。令他意外的是,洞口前早已站着一位身着灰褐色道袍的中年修士。那人负手而立,涤妄境的威压尽数内敛,正是临江城城主陆明远。
“许星遥?”陆明远上下打量着他。
“弟子见过陆城主。”许星遥恭敬行礼。
陆明远微微颔首:“你传回的情报很及时。说说看,你是如何发现此地异变的?”
许星遥简略地将遇见黑狐,抽取阴气加固锁阴阵的经过道出,只是隐去了《御灵化阴篇》的部分。
陆明远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以灵蜕境修为,竟敢触碰黄泉玄魄珠?胆子不小。”他语气平缓,“不过也多亏了你,才争取到了一些时间。”
说罢,陆明远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的玉瓶。他掐诀念咒,玉瓶悬浮而起,瓶口对准洞窟深处。
“收!”
随着一声轻喝,洞窟中飘散的阴煞之力纷纷被吸入玉瓶之中。许星遥能感觉到,四周的温度正在逐渐回升,岩壁上的冰霜开始融化,谷底的雾气也渐渐消散。
两个时辰后,陆明远收起玉瓶,又取出十二面阵旗,分别插在洞窟各处。他双手结印,阵旗同时亮起金光,将整个洞窟笼罩。
“封!”
金光大盛,虞灵尊者的石像散发出淡淡青光。十二尊灵兽石像也重新焕发出生机,尤尤其是那座黑狐石像,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银芒,转瞬即逝。
“好了。”陆明远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封印已重新加固,未来百二十年不会再有异动。”
许星遥正要说话,陆明远忽然神色一变:“有人来了!”
远处传来破空之声,隐约还能听到无垢教修士的呼喝。
“看来动静还是惊动了无垢教的耳目。”陆明远迅速从怀中取出一张紫金色的符箓,不由分说便贴在许星遥胸前,“这是高阶隐匿符,能瞒过涤妄境以下的探查。你在此处藏好,我把他们引开。”
陆明远话刚说完,许星遥的身形便如同水纹般荡漾了几下,随即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轰——”
一道玄青光柱撕裂云层,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坠而下,将谷地上方的岩壁轰出一个巨大的缺口。碎石如雨般飞溅,一名身着明黄法袍的中年男子凌空而立,正是青木护法!
“太始道宗的贼子,好大的狗胆!”青木护法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谷地,“竟敢潜入我无垢教的地盘!”
陆明远丝毫不惧,青色长剑已然出鞘,剑尖斜指:“青木护法还是如此狂妄吗?”
“陆明远?”青木护法有些惊讶,随即笑出了声,“没想到堂堂临江城主,竟亲自来送死!”
两人一言不合,当即战在一处。陆明远剑走龙蛇,青色剑光化作漫天星河。青木护法则手持玄天鱼鼓,每一次敲击都引发天地灵气的剧烈震荡。
藏身暗处的许星遥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战局。突然,他发现每当青木护法敲击鱼鼓时,鼓面上都会闪过一丝不自然的血气!
这个发现让他心跳加速,玄天鱼鼓的弱点很可能就与这血气有关!
战况愈发激烈,陆明远虽然修为略逊一筹,但剑法精妙,一时间竟与青木护法斗得旗鼓相当。青木护法久战不下,面色渐沉,右手重重拍在鱼鼓之上——
“咚!”
陆明远被震得连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殷红。
“哈哈哈!”青木护法得意大笑,“陆明远,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陆明远擦去血迹,露出一丝笑容:“青木,你这鱼鼓也没传言中说的那么厉害嘛!”
他猛地捏碎一枚玉符,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在云端化作一只巨大的金鹰虚影,锐利的鹰目如两轮烈日,将整座谷地笼罩在炽白之下。
青木护法见状,脸色大变:“鹰无涯竟还给你了神鹰符?!”
趁他失神之际,陆明远驾着金鹰疾驰而去。青木护法怒吼一声,急忙催动遁光紧追不舍,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群山之中。
第129章 功劳
净世灵圃的石室内,许星遥身前悬浮着一枚泛着幽光的留影玉简。室内光线昏黄,只有一柄烛火在石壁上跳动,将他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使得他沉思的表情更显凝重。
许星遥指尖轻点玉简,一道光影随即在面前展开。画面中青木护法与十八名黄袍修士围着十二尊玉鼎忙碌。鼎中万余颗淬心莲实缓缓融化,化作粘稠的粉红红液体,散发出浓郁的灵气波动。
许星遥的目光紧紧锁定在画面中央那件法宝胚胎上。只见那些莲实净化被胚胎如饥似渴地吸收,每吸收一分,胚胎上就会闪过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细微血纹,转瞬即逝。
“果然如此……”许星遥的手指摩挲着下巴。
就在这时,石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许星遥收起玉简,手指在袖中轻轻一弹,玉简便重新没入储物袋中。他整了整的衣袍,转身打开了房门。
“行者!”李长青佝偻着背立在门口,苍老的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他快步进屋,衣袖带起一阵微风,吹得烛火摇曳不定。“青木护法刚刚下达命令,要彻查所有近期外出过的修士!”
许星遥不解地问道:“为何突然如此兴师动众?”
李长青凑近了几分:“听说是有太始道宗的奸细混入,还在城北的山中闹出了大动静。青木护法亲自出手都没能拿下那人,现在正在青木府大发雷霆呢!”
许星遥心中了然,但面上却露出一分惊讶:“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
“谁知道呢,或许是太始道宗被逼急了,想要对无垢天暗中谋划些什么吧。”李长青道。许星遥点点头,见李长青面带迟疑,似乎还有话说,便示意他继续。
“还有一事很蹊跷……”李长青搓了搓粗糙的双手,显得有些犹豫,“老朽之前跟您说过,有个同乡在青木府的库房当差。听他说,青木护法最近在暗中追查那群冒充隐雾宗的人。”
许星遥闻言,目光微微一凝。这个信息印证了他此前的猜测——看来冒充隐雾宗一事确实不是青木护法安排,而是另有其人。
“此事可当真?”许星遥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慎重。
李长青连连点头:“千真万确。据说青木护法为此还责罚了好几个长老执事,说他们办事不力。”他依旧没想明白此事,“可是当初不都说这事儿是青木护法做的么?他还要追查什么呢?”
“李老,这事儿你若听到便跟我说一声,不用刻意留心。”许星遥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袋灵石,递给老人,“这几日你尽量少出门走动,万事小心为上。”
李长青双手接过灵石,脸上露出笑容:“行者放心,老朽明白轻重。”
待老人离去,许星遥再次取出那枚留影玉简。他之前就发现淬心莲上似乎沾染了血炼之术的痕迹,如今亲眼目睹玄天鱼鼓的炼制过程,更加确信了鱼鼓上那股不自然的血气,必定与此有关。
半个月的时间过去,许星遥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玉简。他身前的案几上堆满了各式典籍,从药典到器录,甚至还有几卷记载上古秘术的残卷。烛火摇曳间,许星遥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许星遥低声自语:“玄天鱼鼓上的血气与淬心莲中的生机相生相克,若能以精纯的生机之力抵挡,必能克制其威。”
他立即取出一枚青玉简,将这一重要发现详细记录其中,又复制了一份留影玉简的内容。他在玉简上封了数道禁制,准备日后传回太始道宗。
做完这些,许星遥起身换上了净世使者的制式法袍,推开石门,朝着玉泉道长的居所走去。
玉泉道长正在自己的丹房忙碌,远远就能闻到淡淡的药香。许星遥轻叩门环,里面传来玉泉道长的声音:“何人?”
丹房门开启,露出玉泉道长那张圆润的脸庞。见到许星遥,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警惕地左右张望,连忙将许星遥引入内室。
内室中央,一尊六尺高的青铜丹炉正吞吐着赤色火焰,炉身上盘绕的龙纹在火光映照下浮动。玉泉道长手指轻捻,一道淡青色的光幕自指尖扩散,瞬间笼罩整个房间,连丹炉的火光都变得朦胧起来。
“师弟突然造访,可是有什么要紧事?”玉泉道长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圆脸上满是庄重。
许星遥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幸不辱命,师弟我已查明玄天鱼鼓的弱点。”
“当真?”玉泉道长双眼一亮,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随即又意识到失态,连忙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快详细道来!”
许星遥从袖中取出一张草图,“经过这段时间的查证,我发现鱼鼓之所以威力惊人,全因其中融入了莲实中的血炼之力。”他的手指在草图上轻轻划过,“这些莲实精华被他们以秘法反复淬炼,其中的血炼之力被大大增强。但……”许星遥顿了顿,手指移到另一处标记:“这血炼之力终究是依托淬心莲的生机而成。小弟反复推演,若能汇聚足够的生机之力,必能大幅克制其威能。”
玉泉道长盯着草图,眉头渐渐舒展:“难怪青木护法如此重视淬心莲的培育。”
许星遥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郑重地递给玉泉道长:“这里面是师弟的一番浅见,包括克制鱼鼓的一些推测。只是……”他略显迟疑,“师弟我修为低下,见识浅薄,这些想法未必周全,还望师兄和护法大人莫要见笑。”
玉泉道长神色更加肃穆:“师弟过谦了。此事关系重大,我这就亲自走一趟玄甲府。”他将玉简贴身收好,拍了拍许星遥的肩膀,露出几分赞许的神色:“师弟此番立下大功,待事成之后,护法定有重赏。”
许星遥拱手行礼:“能为净世一脉略尽绵力,是师弟分内之事。”
三日后,暮色渐沉,天边的晚霞将净世灵圃染成一片绚丽的紫金色。许星遥站在玉泉道长的丹房外,再次叩响了石门。
“进来。”门内传来玉泉道长略显沙哑的声音,似乎这几日炼丹耗费了不少心神。
推门而入,玉泉道长正伏在案前,十几枚玉简散乱地摊开,几株未处理的灵草随意地搁在一旁。他的圆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睛却闪烁着喜色。
“师兄,你找我?”许星遥拱手行礼。
玉泉道长放下手中的玉简,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师弟来了。”他缓缓站起,久坐的身体略显僵硬,扶着案几才站稳。
玉泉道长从袖中暗袋取出一枚通体赤金的令牌,语气很是欣慰:“玄甲护法对师弟的发现极为满意,特意赐下这枚赤莲令。”
许星遥双手接过令牌,只觉入手冰凉沉甸。令牌正面精雕着一朵盛开的赤莲花,花瓣层层叠叠,蕊心处镶嵌着一颗红色的宝石。令牌背面刻着几道符文,隐约流转着灵力波动。
“凭此令入寒泉闭关三日,助我突破灵蜕六层?”许星遥灵识扫过令牌上的符文内容,“这……太贵重了,师弟我不过尽了本分,实在受之有愧。”
玉泉道长圆脸上露出笑容:“玄甲护法亲口所言,此乃你应得之赏。”他捋了捋沾着些许药粉的胡须,“况且,青木护法那边最近动作频频,咱们净世一脉正值用人之际,也需要尽快培养自己的精锐力量。”
许星遥眸光微动,将令牌收入怀中:“既如此,还请师兄代我谢过护法大人。”
“事不宜迟。”玉泉道长坐下继续忙碌他的炼丹之事,“寒泉位于无垢天西北,持此令可畅通无阻。那里的寒气精纯,很适合你突破瓶颈。”
沿着蜿蜒的石径,穿过重重禁制,许星遥抵达了寒泉。
一汪不过丈许见方的泉池静静躺在玄冰环绕之中,水面上升腾着缕缕寒气,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泉池周围,立着九根刻满符文玄冰柱,组成一个精妙绝伦的聚灵阵。
“好精纯的寒气……”许星遥深吸一口气,只觉一股清凉之意直透肺腑。他取出一个阵盘,在泉边布下防护结界,又从灵兽袋中放出糖球。
“我要在此闭关突破,期间切勿让人靠近。”许星遥揉了揉糖球的独角,将一枚灵丹塞入它口中。寒月犀低鸣一声,乖巧地趴伏在结界边缘,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许星遥褪去外袍,仅着一件单薄的素白内衫。裤脚刚触及水面,就被冻硬。他咬了咬牙,缓步踏入泉中。
“嘶——”
刺骨的寒意自足底窜入,许星遥浑身剧颤,皮肤瞬间失去血色,变得苍白如纸。他慢慢盘膝坐下,让冰寒的泉水没过胸口。泉水凝结出冰晶,但这些冰晶在触及许星遥身体的时候,竟汽化成缕缕寒雾,从毛孔中渗入。寒雾在经脉中流转,他体内的灵力顿时变得活跃起来。
“六腑者,传化之官,受五脏之余浊,行天道之流转。
寒极生阳,静极生动,故冰魄凝焰,可焚万秽。”
《太始寒天章》的经文在识海中浮现,许星遥双手结出“寒渊印”,十指如莲花般次第绽放,指尖凝聚的灵力如同抽丝剥茧般牵引着泉中寒气,自足少阳胆经徐徐灌入体内。
寒气入体,许星遥只觉右肋如被利剑刺穿。他闷哼一声,体表浮现出淡蓝色的经络。在极寒侵袭下,胆汁渐渐凝固,最终化作一颗拇指大小的琉璃结晶。
“寒极生阳……”
许星遥突然变印,体内灵力运行轨迹逆转。只听体内传来一声细微的“咔擦”声,胆中那颗琉璃结晶表面裂开细纹。下一刻,一缕寒焰自裂缝中窜出,将胆中寒气尽数其吞噬。
许星遥吞下一枚灵丹,丹药入腹,一股极寒之气在胃中炸开,胃壁立即覆上一层晶莹的霜花。白雾升腾间,那簇自胆腑蔓延而来的寒焰在胃中形成漩涡,将丹药释放的灵力尽数吸收。
“呃啊——”
剧烈的绞痛让许星遥弓起身子,胃里仿佛有一股寒风在卷动。透过因寒气浸染而半透明皮肤,可以隐约看见寒焰在其中疯狂流转。
寒气顺着太阳经一路下行,在小肠处停留。许星遥七窍中不断渗出黑血,每一滴都在离体瞬间冻结成冰晶,叮叮咚咚落在池面上。而与之相对的,体内却有一缕缕清气生成,如游丝般缠绕着寒焰,火焰由蓝转青,愈发精纯冷冽。
结界外的糖球焦急地刨着前蹄,在玄冰地面上划出道道白痕,冰屑飞溅。它不时抬头看向泉池,眼睛里满是担忧,却谨记主人嘱咐不敢出声打扰。
当寒气行至大肠时,许星遥咬破舌尖,以精血为引将寒气封锁在肠腑之内。大肠中残留的浊毒尽数被冻结成漆黑的”煞冰”,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他引动本命寒焰,煞冰在寒焰中渐渐消融,化作缕缕黑烟,被彻底净化。
就在这时,原本平静的泉池开始沸腾!无数气泡从池底涌出,在水面炸开成冰雾,整个寒泉区域都被笼罩。许星遥周身毛孔大张,不断吞吐着浓郁的冰雾。寒焰在膀胱中不断淬炼,其中的精气逆流而上,沿着经脉汇入肾宫,补充着此番消耗的元气。
当最后一道寒气贯通三焦,许星遥体表的脉络完全亮起,将五脏六腑完美连接,最终在丹田处汇聚成璀璨的蓝光。
本命寒焰缓缓停止了流转,最终稳稳地凝结在了道胎“星烬寒舟”的灵灯之上。那盏灵灯原本黯淡的灯芯,此刻正跳动着冰蓝的火焰。
许星遥睁开双眼,瞳孔中倒映出漫天星辰,仿佛将整个夜空都装入了眼中。他仰天长啸,啸声如龙吟般清越悠长,震得九根玄冰柱上的符文齐齐亮起。
结界外的糖球感受到主人突破成功,兴奋地低吼连连。许星遥笑着踏出泉池,周身灵力轻轻一震,残余的水珠即刻消散。
第130章 捉鬼
清晨薄雾缭绕,许星遥站在寒泉边,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经过一夜的调息,他体内的灵力已经趋于稳定。他整了整衣袍,将赤莲令收入储物袋中。
“走吧,回灵圃。”许星遥轻声说道,伸手拍了拍糖球的脑袋。寒月犀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掌,温热的鼻息喷在他的手腕上,留下些许湿润的痕迹。他翻身跨上寒月犀宽阔的背脊,随着一声低沉的嘶鸣,寒月犀四蹄腾空,载着他缓缓升起。
晨风拂面,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香。寒月犀蹄下踏着薄薄的晨雾,平稳地飞行。许星遥浅浅一笑,扫视着下方逐渐苏醒的山林。
行至半途,许星遥忽然抬手示意糖球停下。寒月犀立即收住脚步,四蹄微微蜷曲悬停在了空中。
“嗯?”
许星遥的灵识铺开,仔细感知着方才捕捉到一丝异常的灵力波动。那波动若有若无,时断时续,不似活物散发的气息。
许星遥轻轻拍了拍糖球的脖颈,将它收回灵兽袋中。同时运转功法,将周身气息尽数收敛,如同一片落叶般轻盈地落在地面上。
循着灵力波动,许星遥悄然追踪。山路渐渐荒僻,两旁的灌木丛越来越茂密,荆棘横生,显然少有人至。半个时辰后,许星遥来到一处隐蔽的山谷入口。谷中雾气弥漫,白茫茫一片,那丝灵力波动却在此处彻底消失了。
许星遥从储物袋中取出寒髓剑镜,屈指一弹,剑镜悬浮空中,射出一道冰蓝光束,笔直地刺入前方的雾气。许星遥缓步踏入山谷,谷中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轻轻回荡。他仔细探查着每一寸土地,每一块岩石,不放过任何异常。
突然,他汗毛倒立!
“嗖!”
一道黑影从右侧岩壁窜出,速度快得出奇!许星遥的寒髓剑镜瞬间回转,镜面灵力激荡,迸射出数十道细如牛毛的冰针朝黑影激射而去。
“嗤嗤嗤——”
冰针穿透黑影的身躯,却如同击中空气般毫无阻滞,尽数钉在了对面的岩壁上,在石面上留下一片冰霜。黑影在半空中扭曲了一下,竟毫发无损地继续扑来!
“阴鬼?!”
许星遥立刻变招,他体内的本命寒焰顺着经脉急速涌动。刹那间,冷冽的幽蓝火焰自他掌心喷薄而出,在半空中凝结成一朵缓缓旋转的火莲。
“寒焰焚秽!”
火莲绽放,熊熊燃烧的火焰与迎面扑来的黑影正面相撞。
“嘶——”
尖啸声响彻山谷,黑影被寒焰灼烧,扭曲挣扎间显露出狰狞真容。那是一团模糊的人形黑雾,面部长着两个深不见底的空洞眼窝,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一张夸张的大嘴裂至耳根,露出森森獠牙。鬼物的四肢细长,在指尖延伸出半尺长的锋利骨爪。
阴鬼眉心处还有道金色符文,在寒焰的映照下若隐若现。许星遥隐约觉得有些熟悉。
阴鬼身形一晃,身形如烟似雾般散开,凭空消失在火光中。空气中只留下淡淡的硫磺气味和一丝腐臭。
许星遥不敢有丝毫大意,寒髓剑镜悬于头顶,镜面朝下洒下一片冰蓝光幕,如流水般笼罩周身。他轻拍灵兽袋,糖球从中一跃而出,低吼一声,独角射出一道皎洁的月华之力。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左侧一片阴影照得通明透亮。阴鬼显出身形,它那细长的利爪距离许星遥咽喉已不足三尺!
“铛!”
利爪击中光幕,许星遥借势前冲两步,转身的瞬间,一道凝练的寒芒自指尖迸发,如流星般直刺阴鬼眉心。
阴鬼身形腾转,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它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仿佛能预判许星遥的每一个动作。与此同时,它左爪横扫,五道漆黑如墨的锋芒撕裂空气,直取许星遥脖颈。
“凝!”
许星遥左手虚握成爪,寒髓剑镜应声而动,分化出十二道虚实相间的镜影,在空中组成一个防御阵型。黑芒呼啸而至,撞击在镜阵之上,被反弹得七零八落。与岩石碰撞的闷响此起彼伏,在四周岩壁上留下数道深浅不一的沟壑。
阴鬼那张裂至耳根的大嘴猛然扩张,发出厉声的尖啸。那声音仿佛能直接撕扯人的神魂,许星遥只觉识海一阵刺痛,眼前金星乱冒,动作不由慢了半拍。阴鬼抓住机会,身形一晃,竟一分为三,从不同方向扑来!
“雕虫小技!”许星遥冷哼一声,右脚在地面上重重一踏。
“咔啦啦——”
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地面瞬间出一层厚厚的冰霜,数道根碗口粗的冰刺破土而出,刺穿了阴鬼的两道分身。分身如泡影般溃散之时,阴鬼真身被迫显露,许星遥等的就是这一刻!
“星烬寒舟,照夜!”
他的道胎灵灯亮起,灯芯处的本命寒焰大盛,一缕精纯至极的寒焰顺着经脉急速流动,最终涌入寒髓剑镜。璀璨的火焰自镜面飞出,将阴鬼彻底笼罩在内。
“啊啊啊——”
阴鬼发出凄厉的哀嚎,黑雾与寒焰交织在一起,画面十分诡异。它的身体不断被极寒冻结,又在剧烈的挣扎中崩裂开来。黑雾中隐约浮现出无数扭曲的人脸,似乎是被它吞噬的生灵魂魄。
许星遥面色冷峻如冰,手指连点,一道道灵诀如雨般落下:“净!”
寒焰暴涨,温度骤降。阴鬼的挣扎越来越弱,最终化作一滩漆黑黏液,“啪嗒”一声落在地上。那黏液蠕动着试图重新聚合,许星遥屈指勾划,一星寒焰落下,将其彻底焚为灰烬。
战斗结束,许星遥长舒一口气。这阴鬼实力虽不算强横,但身法诡异莫测,攻击方式更是刁钻狠辣。若非他刚刚突破至灵蜕六层,成功凝聚了本命寒焰,恐怕还要耗费更多功夫才能将其斩杀。
糖球缓步走近,拱了拱许星遥的手背。许星遥嘴角微扬,伸手抚过它的独角。他的目光投向山谷深处那片更加浓郁的雾气:“且随我去看看这阴鬼的老巢有何古怪。”
许星遥在谷中仔细搜寻,生怕漏掉什么。不多时,他在一处岩壁凹陷处发现了数具尸体。这些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腐烂程度不一。有的已经只剩白骨,有的还保留着部分血肉。但无一例外,他们都穿着无垢教低阶修士的制式黄袍。
许星遥蹲下身,指尖凝聚一丝灵力,轻轻拨开其中一具尸体的衣领。尸体颈上有两个细小的孔洞,正是阴鬼噬魂后留下的痕迹。
继续向山谷深处前进,在一处石缝中,许星遥发现了一面残破的黑色阵旗。旗面已经褪色,但依然能辨认出上面用金线绣着的太始道宗“御鬼堂”标记。
“此阴鬼莫非是道宗豢养的?”许星遥回想起阴鬼眉心那道金色符文,难怪觉得似曾相识。他轻抚残旗上残存的灵力波动,道:“看来应当是临江城失守后,这只阴鬼失去了控制,才会在此游荡。”
许星遥赶回净世灵圃时夜色已沉,石室内烛火摇曳。许星遥盘坐在蒲团上,轻轻拨动着手里的念珠,目光深沉如潭水。
“前辈,”他轻声开口,声音仿佛要穿透这浓重的夜色,“对于那日李长青所说,青木护法在追查冒充隐雾宗之人一事,您怎么看?”
念珠微微发热,江雪枫的声音缓缓响起:“此事确实蹊跷。若真如他那位同乡所言,青木护法也在暗中追查此事,那说明冒充隐雾宗之人并非他所派。”
许星遥此前虽对此事有所猜测,但心头还是萦绕着诸多疑问:“若此事非青木所为,那会是谁?会不会是玄甲护法的苦肉计?”
“不像。”江雪枫声音笃定,否定得干脆利落,“玄甲若真要布局,不至于把自己也搭进去。当时若非你凑巧识破那群人的身份,恐怕净世一脉想要救出他都费劲。况且,这些时日你也应当看出来了,以玄甲的行事风格,不会用如此迂回的手段。”
许星遥指尖一顿,念珠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凝视着跳动的灯焰,继续问道:“那背后之人究竟会是谁呢?”
“换一个思路,”江雪枫的声音带着循循善诱的引导,“布局者定会有所图谋,不妨想想,此事若成,谁会因此获利?”
许星遥脊背挺得笔直,缓缓开口:“假扮隐雾宗,在无垢教地盘截杀百珍阁商队。”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而且除了百珍阁,这段时间我暗中调查发现,当时还有其他几家与无垢教有往来的小型势力修士遇袭。”他思索片刻,“若真相不明,这些势力的仇恨会落在谁头上?”
“隐雾宗,或者无垢教。”江雪枫接话,声音依然平静,“此乃一石二鸟之计,既能嫁祸隐雾宗,又能挑起无垢教与其他势力的矛盾。这些势力虽小,但若联合起来,也足以让无垢教头疼。”
“不止如此。”许星遥声音渐冷,“他们还顶着隐雾宗的名义来到无垢教,让无垢教内部陷入内斗。青木与玄甲本就势同水火,此事更是火上浇油。如果任其所为……”
念珠温度升高:“若未被你识破,下一步他们会如何?”
许星遥眼中寒光闪烁,亮得如同夜空中的星辰:“自然是挑动无垢教与隐雾宗彻底对立,届时不用两派相争,只要断其联合之可能……”
“而这一切的最终受益者……”江雪枫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
“只有道宗。”许星遥缓缓吐出这几个字。
室内一时寂静,唯有烛火“噼啪”作响。跳动的火焰在许星遥眼中映出一片冰芒,将他的面容勾勒得格外孤独。
“小友,”江雪枫轻声呼唤,声音柔和了几分,“眼下只是推测……”
许星遥轻轻摇头,声音却很坚决:“不,前辈可还记得,晚辈查到的其他小型势力修士遇袭之事,有两起都确定是阴鬼所为。而今日我在山谷中发现的阴鬼,正是道宗御鬼堂豢养的鬼物。”
“小友是说,那两起袭杀是这头阴鬼做的?”江雪枫道。
“十有八九。”许星遥点了点头,“而且那些尸体上的伤痕,与今日阴鬼的攻击方式颇为吻合。”
“可道宗为何要如此行事?”许星遥摩挲着念珠,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即便眼下局势糜烂,可道宗终究不该牺牲无辜者的鲜血,这有违道宗立派之本!”
江雪枫沉吟片刻,声音传来时带着几分迟疑,他斟酌着用词:“或许……道宗内部也非铁板一块。道宗衰微多年,诸峰心思各异,总会有人激进图变……”
“什么激进图变,这分明是草菅人命,不择手段!”许星遥“唰”得一声起身。他眼中涌出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愤怒,又有悲哀得几乎要落泪的压抑,还夹杂着一丝莫名的恐惧。
“小友,”江雪枫的声音突然变得郑重起来,“此事你要冷静。幕后之人既能布局至此,必在道宗地位不低。你如今修为尚浅,又身在敌营,更需谨慎行事。”他的话语中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许星遥沉默了。他缓缓走到窗前,抚摸着窗户上粗糙的纹路。夜风夹杂着远处松涛的声音扑面而来,远处无垢天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是无数双窥探的眼睛,又像是黑暗中闪烁的鬼火。
他望着那些灯火,神色晦暗不明,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前辈说得对……”许星遥最终开口,“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的灯火上,像是要看透那片黑暗背后的东西。
江雪枫在识海中轻叹一声:“小友,切记,冲动只会坏事。”
“我明白。”许星遥的声音轻若游丝。他缓缓转身,在蒲团上盘膝而坐。双目微阖,他竟然觉得手中念珠忽有千斤之重,沉甸甸地坠在掌心。
第131章 变天
许星遥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缕冰蓝光芒流转,如同寒夜中的星辉,转瞬又隐没在瞳孔深处。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周身鼓荡的灵力如退潮般收敛回体内,衣袍上凝结的薄霜也随之消融。
三个月前,许星遥以修为刚刚突破、需要稳固境界为由,向玉泉道长禀明后便开始闭关。这期间他不仅巩固了灵蜕六层的修为,更在《周天星力淬体法》的修炼上取得了显着进展。
“该出去看看了。”
许星遥起身,掸了掸衣袍。推开尘封已久的石门,久违的阳光透过门缝洒落,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动。他下意识地抬手遮在眼前,微微眯起眼睛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
“行者!您终于出关了!”
许星遥在药田站了没多久,李长青佝偻的身影便匆匆赶来,苍老的脸上满是急切。还未等许星遥开口,李长青便凑近过来,压低声音道:“出大事了!青木护法前不久在与太始道宗的大战中惨败,玄天鱼鼓被毁,他本人也重伤逃回!”
许星遥眉头微蹙,示意李长青继续说下去。
李长青的声音几乎成了气声,仿佛要被风吹走:“听说青木护法贪功冒进,孤军深入太始道宗腹地,结果中了埋伏。太始道宗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能克制玄天鱼鼓,青木护法措手不及,差点陨落当场!要不是黄泉护法及时接应,恐怕……”
“如今黄泉护法也被迫从紫岳城前线撤回,”李长青继续道,“无垢教在西线的攻势彻底瓦解了,据说连占下的城池都丢了。”
许星遥心中一动。克制玄天鱼鼓的手段,莫非是他之前传回的道宗情报起了作用?
“还有一事,”李长青搓了搓粗糙的双手,神色更加神秘,“半个月前,明王宫内有异象传出,据说是有修士突破涤妄境。但很快就被人出手遮掩,现在教中众说纷纭,也不知是真是假。”
许星遥眸光微闪,眼底掠过一丝深思。无垢教如今涤妄境修士屈指可数,若真有人突破,必是震动全教的大事。而明王闭关如此之久,莫非就是为了助手下之人破境?
“李老,青木护法现在何处?”许星遥把话题转回青木护法。
“在青木府养伤,据说伤势极重,连府门都不出。“李长青眼中的意味十分明显,”玄甲护法这几日动作频繁,频繁召见各堂执事,恐怕……”
许星遥了然。青木护法势颓,玄甲护法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无垢教内部,怕是要变天了。他沉吟片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多谢李老告知。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这瓶丹药你且收下。”
李长青连连摆手,老脸上露出惶恐之色:“行者太客气了,老朽已经从您这里得了太多好处。”
许星遥不由分说地将药瓶塞入老人手中:“你虽侥幸步入灵蜕境界,但毕竟突破修为时年纪太大,气血已衰,这丹药可助你调理身体。”他又补充道:“近日教中恐有变故,李老若无要事,尽量少出门走动。打探消息什么的,也都可以停一停。”
送走李长青后,许星遥站在药田里沉思,任凭山风吹拂衣袍。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药圃特有的清香。。许久之后,他转身朝玉泉道长的居所方向走去。
只不过许星遥到时,玉泉道长的院门紧闭,门前石阶上坐着一名尘胎境的杂役弟子,正百无聊赖地给一株紫叶兰浇水。见许星遥走近,那弟子连忙起身放下铜壶,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见过许行者。”
“玉泉道长可在?”许星遥温声问道。
“回禀行者,”杂役弟子低着头,声音带着几分惶恐,“道长昨日便出门了,至今未归。临走前只说有要事,并未交代去向,小的也不敢多问。”他偷偷抬眼瞥了一眼许星遥,又迅速低下头去。
许星遥闻言,心中已有猜测。以眼下局势,玉泉道长多半是去了玄甲府。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道长可说过何时回来?”
“未曾提及。”杂役弟子摇头,“不过道长临行时神色凝重,想是要事缠身。”他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行者若是有要事,可否留个口信?小的定当转达。”
“不必了。”许星遥微微一笑,目光落在那株紫叶兰上,“好生照看这株紫叶兰,它正值花期,需多加留意。”
离开净世灵圃,许星遥驾驭遁光升空。不多时,他便落在城门外一里处的迎客亭,改为步行入城。
城中的气氛与往日大不相同。街道上行人神色匆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见到陌生人靠近更是立即噤声。饶是如此,“青木护法”、 “战败”、 “重伤”等字眼仍不时飘入耳中。许星遥放缓脚步,刻意从几家茶楼酒肆前经过。
“青木大人回府后,至今未露面,怕是伤的不轻……”
“据说太始道宗故意丢了三道防线,就是为了引青木护法上钩,那玄天鱼鼓都被打碎了……”
“嘘!你们不要命了?这种话也敢乱说!”
许星遥听着这些零碎的议论,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掀起波澜。青木护法败得如此彻底,看来道宗确实用了玄天鱼鼓的克制之法。压下翻涌的思绪,他迈步走向城西的万宝楼。眼下局势动荡,修炼资源恐会紧缺,应当早做准备。
万宝楼作为无垢天最大的商铺,五层高的楼阁巍然矗立在最繁华的街市。许星遥刚踏入大门,一股淡雅的檀香气息便扑面而来。宽敞的大厅内,数十个柜台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每个柜台后都站着一名侍者。一名身着淡青色流云纹衣裙的女修快步迎了上来,发间一支碧玉簪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女修盈盈一礼,笑容温婉可人:“这位客官,需要些什么?”她的声音如同清泉般悦耳,修为约在尘胎四层左右。
许星遥环顾四周,目光在大厅内扫过。他略一沉吟:“可有冰属性的二阶灵材?”
女修眼睛一亮,纤纤玉手轻拍:“客官来得真巧,前日刚到了一批上等霜心玉髓,是北境苍狼部族今年新采的,成色极佳。”她侧身引路,衣袖带起一阵香风,“请随我上二楼详看。”
沿着雕花楼梯拾级而上,二楼的环境明显比一楼清雅许多。这里专售灵蜕境修士所需之物,陈列架上的玉盒、瓷瓶琳琅满目,每一件都贴着朱砂书写的标签,注明名称、功效等各类信息,几名的修士正在柜台前细细挑选,不时与侍者低声交谈。
女修从柜台深处取出一只通体莹白的寒玉匣,小心翼翼地打开。五枚拇指大小的冰泪晶体上寒气缭绕,静静躺在匣子里面。
“此物产自北境的千丈冰层之下,百年方能凝聚一滴。”女修轻声细语地介绍,“原价一千灵石一枚,若客官能买三枚以上,小女子便私自做主给您打个八折。”
许星遥取出一枚放在掌心细细查看。晶体通透无瑕,内部有霜花流转,确实是上品。他运转灵力稍加试探,立刻感受到其中精纯的冰寒之力。
“把这五枚都包起来吧。”他点了点头,又补充道,“另外,可有寒星定脉散?”
女修闻言笑容更盛,眼角微微弯起:“客官果然是识货之人。寒星定脉散乃是协助冰属性修士突破灵蜕后期的上品丹药,只不过……”她顿了顿,“近日货源紧缺,敝店仅剩最后三颗,要价三千灵石。”
许星遥神色不变:“无妨,一并取来。”
女修连忙招呼一旁的侍女去取药,自己则继续热情推荐:“客官若是需要,本阁新到的寒光砂也很不错,可配合霜心玉髓使用,效果更佳……”
许星遥耐心听着,目光在柜台间游移,最终只选了两种确实有用的辅助丹药。结算的时候,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几件用不上的法器和灵材换给万宝阁。这些东西虽然不算珍贵,但一番折算下来,倒也值上不少灵石。
“多谢客官惠顾。”女修笑盈盈地接过物品和灵石,随后把灵材和丹药小心递到许星遥手中:“客官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离开万宝楼后,许星遥转向不远处专门收售各类灵植的九芝阁。这座三层木制楼阁前种着一片翠竹,在街道上格外醒目。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为这座雅致的楼阁增添了几分清幽之气。
许星遥是这里的常客,他培育的灵植多会拿到此处售卖。店内陈设雅致,四壁摆放着各式灵植,中央的檀木柜台后,白发苍苍的李掌柜正在整理账册,手中的毛笔在账册上勾勒出一道道墨迹。
“许行者,多日不见!”李掌柜抬头见到许星遥,立即放下手中毛笔,笑着拱手相迎。老人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他的声音温和而热情,透着几分熟稔:“恭喜行者修为大进,今日到老夫这里是又培育出什么稀有灵植了吗?”
许星遥拱手还礼:“李掌柜说笑了。今日来是想寻些二阶灵种,不知可有新货?”
李掌柜捋了捋花白的长须,眼睛眯成一条缝:“新到的二阶灵种有不少,行者且选上一选。”他转身从货架上取下几个精致的木盒,一一摆在台面上,“这是上个月运来的,看看这些能否入得道友的法眼。”
许星遥仔细查看每个木盒中的灵种。这些种子形态各异,有的晶莹如玉,有的漆黑如墨。他拿起一枚青翠欲滴的种子在指尖摩挲,感受其中蕴含的生命力。
“流云藤、醉星草、寒髓芝。”许星遥轻声念着标签上的名称,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他最终选定了三种自己手里没有的灵植种子,“就这些吧,总计多少灵石?”
李掌柜拨弄着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流云藤三百灵石,醉星草二百八十灵石,寒髓芝四百五十灵石……合计一千零三十灵石,给道友抹个零头,一千灵石整。”
许星遥正要告辞,李掌柜却突然压低声音:“许道友且慢,老朽这里还有些血幽花种子,只是……”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神色略显犹豫。
许星遥眉头一挑。血幽花确实难得,这种灵植生长条件苛刻,需要以兽血培育,寻常修士很少使用,是炼制某些特殊丹药的重要材料。“价钱如何?”
李掌柜比了个手势,声音压得更低:“此物难得,是从黑市辗转流入的,要一千二百灵石。”见许星遥沉吟,他又补充道:“老朽知晓道友向来培育灵植有方,这才特意提起。”
许星遥思索片刻。血幽花虽然用途不多,但确实是稀罕物:“可。”
采购完毕,许星遥缓步离开九芝阁。他正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突然听到街道尽头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和呵斥声,远处人群迅速向两侧分开。
“让开!全部让开!”
一队身着黄色铠甲的修士骑着赤焰驹疾驰而来,铠甲上雕刻着赤莲纹饰。许星遥退到路边一家茶楼的屋檐下,冷眼观察着这支队伍。这些修士正是明王宫直属的赤莲卫,至少都有灵蜕中期修为,平日只听命于净世明王本人,极少在城中公开露面。
“怎么回事?赤莲卫怎么突然出动了?”旁边一名背着药篓的散修小声嘀咕,脸上写满困惑。
“你还不知道?”另一名身着灰袍的修士道,“明王今早出关了!黄泉护法奉命接管城防,这些赤莲卫是来清场的! ”
许星遥心头一震。明王出关比他预计的还要快,而且一出来就直接让黄泉护法接管城防,这显然是要有大动作。
他望着远去的赤莲卫,眼中闪过一丝深思。街道上的人群渐渐重新聚拢,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赤莲卫的出现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第132章 爆发
自从那日从无垢天归来,许星遥便将自己关在石室之中,进入了半闭关的状态。厚重的石门上刻满了禁制,几乎终日紧闭,就连往往日常去的灵田许星遥都鲜少踏足。他偶尔也会短暂现身,在灵圃巡视一圈,随后便又匆匆返回。
他特意嘱咐李长青保持静默,不要掺和到平劫与净世两脉的纷争之中。往日那些打探消息的差事也暂时停了下来,只让老人安心照料药圃的日常事务。灵圃中的杂役弟子们察觉到气氛有异,行事也都格外谨慎起来,连平日里的说话声都放轻了几分。整个净世灵圃仿佛与外界隔绝,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不到一个月。这日,许星遥正在石室内研读一卷古籍,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石门前停下,半晌才响起一阵犹豫的叩门声。
“行者,是老朽。”李长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比往日多了几分紧张。
许星遥放下书卷,眉头微蹙。他早已交代过李长青,若无要事不要来打扰。老人素来谨慎,此刻突然造访,必有缘由。
“进来。”许星遥挥手撤去门上的禁制。
“行者!”李长青跌跌撞撞地冲进石室,连门都来不及关严实。老人平日里总是佝偻的背此刻绷得笔直,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惊惶。他粗糙的双手不住地颤抖,连带着手中的药篓也跟着晃动。
许星遥见状立刻起身:“李老,何事如此慌张?”
李长青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他丢下药篓,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许星遥面前,连礼数都顾不上了,“明王下令围了青木府!整个无垢天都乱了套了!”
许星遥眸光一沉,虽然他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却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他扶住摇摇欲坠的老人,沉声问道:”详细说说,怎么回事?”
李长青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他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老朽方才去城中送药,刚到城门口就看见大批教众在集结。打听之下才知道……”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不得不咽了口唾沫才继续道,“据说是青木护法的亲卫向明王举告,说在明王闭关期间,青木护法专横跋扈,克扣供奉,残害凡人散修,甚至……”老人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恐惧,“甚至意图谋害明王!明王大怒,当即命玄甲、黄泉二护法率人围了青木府!”
许星遥眉头紧锁。这个罪名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严重。青木护法纵然战败,可毕竟累有宿功,又有与明王结拜之义。这净世明王怎么会如此不讲情面?
“现在情况如何?”许星遥追问道。
“具体情况不知,”李长青的声音发颤,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青木护法伤势未愈,老朽又听说青木府中亲卫临阵倒戈。如今他要以一敌二,怕是支撑不了多久……”
许星遥沉思片刻后道:“李老,这几日你不要出门了。”他的声音异常坚决,“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待在灵圃不要出去。若有人问你此事,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那行者您……”李长青欲言又止,浑浊的眼中满是担忧。
“我自有打算。”许星遥平静道。
李长青神色挣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许星遥轻轻摆手制止。老人深深叹了口气,捡起药篓缓缓退出石室。
青木府上空,三道身影如流星般交错碰撞,每一次交手都引发天地灵气的剧烈震荡。狂暴的灵力波动将方圆数里的云层尽数撕碎,化作漫天碎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青木护法披头散发,嘴角挂着触目惊心的血迹,原本华贵的明黄法袍已经破烂不堪,左袖更是被整个撕裂,露出布满伤痕的手臂。他手持一柄三尺青锋,剑身缠绕着青色雷霆,但那些电光时断时续,威势明显大不如前。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太阳穴处更是鼓起两道狰狞的青筋,显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青木,束手就擒吧!”黄泉护法立于云端之上,声音如同从九幽深渊传来。手中黑色长幡迎风舞动时发出鬼哭般的呜咽。幡面上绣着的九幽恶鬼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十八只鬼眼同时睁开,射出摄人心魄的幽光。无数黑水从幡中涌出,在半空中凝结成一条百丈长的黑龙。黑龙仰天咆哮,毒涎如雨点般洒落,张牙舞爪地扑向青木护法。
玄甲护法始终沉默不语,全身笼罩在厚重的玄铁战甲中,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他缓缓抬起右臂,向天一指。霎时间,天空骤然暗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抹去了所有光亮。虚空中浮现出无数陨石般的铁块,表面燃烧着诡异的黑焰,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坠落,将青木护法所有可能的退路尽数封锁。
“哈哈哈!”青木护法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癫狂与绝望,“好一个明王!好一个玄甲护法!当真是好算计!”他的笑声突然转为剧烈的咳嗽,喷出的血沫在空中洒落。但下一刻,他眼中闪过决绝之色,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身上。
那柄青锋长剑顿时血光大盛,剑身发出痛苦的嗡鸣,在众人注视下扭曲变形。剑脊处裂开一道血缝,无数肉芽从裂缝中疯狂生长,转眼间化作一条狰狞的血色蛟龙。血蛟发出刺耳的嘶鸣,顶着畸形独角与黄泉护法的黑龙撞在一起。
两条凶兽在半空中撕咬翻滚,黑龙的毒牙深深嵌入血蛟脖颈,而血蛟的利爪则抓碎了黑龙的腹部,黑水与血雾混合在一起,化作腥臭的暴雨倾盆而下。
与此同时,青木护法左手掐诀,袖中飞出十二道青色符箓,在空中组成一个复杂的阵法。符阵中心浮现出一株参天古树的虚影,枝干舒展间形成层层叠叠的光幕。玄甲护法的陨石砸在光幕上,最外层的三道光幕应声破碎,但剩余符阵之力却将那些坠落的铁石反弹向四面八方。
“轰——”
三股毁天灭地的力量碰撞在一起,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将青木府周围数里的建筑尽数夷为平地。烟尘中,青木护法踉跄后退,每一步都在虚空中踏出裂痕。他的脸色愈发惨白,本就重伤未愈的身体此刻更是摇摇欲坠。
“青木,你谋害明王,罪不容诛!”黄泉护法厉声喝道,手中长幡再次扬起,“还不伏法?!”
青木护法狞笑着抹去嘴角的血迹,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转头看向始终沉默的玄甲护法,声音嘶哑,“玄甲!你以为除掉我,你就能独掌大权?”说话间他袖中的七枚青木钉悄无声息地射出,直取玄甲护法,”咱们那位好大哥是什么性子,你难道不清楚?他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你!”
玄甲护法依旧不语,但那双露在面甲外的眼睛骤然一冷。七枚青木钉在距离他三寸处突然停滞,被无形的力场扭曲成麻花。他双掌缓缓合十,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引发方圆百丈内的金属共鸣。废墟中的刀剑、屋檐下的铜铃、甚至修士们佩戴的金属饰品都开始剧烈震颤。无数金属碎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半空中凝聚成一柄百丈长的玄铁巨剑。
那巨剑通体漆黑,剑身上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它悬停在半空,剑尖直指青木护法,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缓缓斩下。
黄泉护法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反应过来。他手中长幡剧烈抖动,那条黑龙仰天长啸,身形再度膨胀,张开血盆大口朝青木护法扑去。
青木护法腹背受敌,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他咬紧牙关,将残余的灵力全部注入护体光罩。光罩与剑锋相触,表面立刻浮现出无数裂纹,却又在青木护法燃烧精血的支撑下不断修复。这生死僵持的刹那,黑龙的利爪已经狠狠拍在了青木护法的背上。
“噗——”
青木护法喷出一口鲜血,那血液在半空中竟然化作青色火焰燃烧起来。他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百丈高空急速坠落,重重砸在青木府的废墟之中,激起漫天烟尘。
“结束了。”黄泉护法收起长幡,脸上露出笑容,正要上前擒拿重伤的青木护法。却见那柄玄铁巨剑突然解体,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金属游蛇。这些游蛇速度快得惊人,瞬间穿透烟尘,从青木护法七窍钻入体内。
“噗——”
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青木护法的身体不断抽搐,皮肤下凸起无数游动的痕迹。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悬浮在空中的玄甲护法。他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你……”
话未说完,他的身体便如同破碎的瓷器般裂开无数细纹。那些裂纹中透出刺目的青光,最终在一阵的骨骼碎裂声中,青木护法整个人如同装满碎铁的皮囊般爆裂开来。
“玄甲!你做什么?!”黄泉护法勃然大怒,手中长幡再次扬起,周身黑水翻涌,“明王要的是活口!你竟敢违抗明王旨意?!”
玄甲护法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铁甲传出,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青木意图反抗,本座不得已才下杀手。”
“放屁!”黄泉护法怒极反笑,长幡上的恶鬼图案剧烈扭动起来,“你分明是公报私仇!青木方才已被我震断经脉,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哪来的反抗之力?!”
玄甲护法不再解释,而是突然抬手一挥。这个动作如同某种信号,早已埋伏在四周的玄甲卫瞬间现身,从四面八方将黄泉护法团团围住。
黄泉护法环顾四周,这些玄甲卫分明是早就布好的杀阵。他的长幡在空中划出一道漆黑裂痕:“玄甲,你这是何意?”
“玄甲卫听令!”玄甲护法的声音炸响, =“平劫一脉谋逆作乱,勾结青木意图颠覆明王,格杀勿论!”
这道命令如同晴天霹雳,震得黄泉护法目瞪口呆。
“你敢!”黄泉护法又惊又怒,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将长幡猛地插向虚空。幡杆触到之处,空间如同镜面般碎裂,无数惨白鬼手从裂缝中伸出。但就在鬼手即将抓住最近几名玄甲卫时,一柄玄铁重剑横空劈下,将空间裂缝硬生生斩断。
“黄泉,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玄甲护法拦在他身前。
两位护法在空中对峙,气氛剑拔弩张。黄泉护法的长幡上黑水翻涌,而玄甲护法周身则浮现出无数剑芒。
城中的屠杀已经开始。平劫一脉的修士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突如其来的玄甲卫杀得措手不及。惨叫声、求饶声、怒骂声响彻无垢天城。鲜血很快染红了街道,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久久不能散去。
“玄甲,你这是在造反!”黄泉护法咬牙切齿,“没有明王旨意,你竟敢擅自下令屠杀同门?!”
玄甲护法冷笑一声:“黄泉,识时务者为俊杰。明王闭关期间,青木专权跋扈,平劫一脉助纣为虐,如今伏诛,乃是罪有应得。”
他说着,缓缓抬起右手,那些悬浮在空中的剑芒开始急速旋转:“你若聪明,就该知道现在该站在哪一边。”
黄泉护法脸色阴晴不定,他手中的长幡微微颤抖,黑水时聚时散。最终,他冷哼一声:“玄甲,今日之事,我定会如实禀报明王!”
说完,长幡卷起滔天黑浪,裹着他化作一道幽光遁向天际。玄甲护法并未管他,只是发出一声冷哼。
城中的屠杀仍在继续。玄甲卫们如同杀戮机器,有条不紊地清剿着每一个平劫修士。玄甲护法降落在青木府废墟,脚下踩着半块刻有“木”字的牌匾。亲卫单膝跪地,呈上一枚留影珠,里面记录着“平劫一脉负隅顽抗”的“证据”。
“传令下去,”他碾碎牌匾,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青木余孽,一个不留。”
第133章 离开
屠杀持续了整整三日。
无垢天内,玄甲卫如蝗虫过境般肆虐,所过之处,鸡犬不留。他们挨家挨户搜查平劫一脉的修士,每经过一处宅院,便有破门而入的巨响,随后便是凄厉的惨叫与求饶声。
但凡与平劫一脉有过接触的修士,轻则被废去修为,沦为废人,重则当场格杀,血溅三尺。街道上尸骸堆积如山,无人敢去收殓。鲜血顺着石板路的缝隙流淌,整座城池都被浸染在血泊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连飞鸟都避之不及。
许星遥站在窗前,远眺无垢天城方向,屠杀声已经渐渐平息。阳光洒在城墙上,却照不亮那片死寂。
“小友,你当真决定要走?”江雪枫的声音从念珠中传出,带着几分关切。
许星遥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石室中央的蒲团。他的声音坚定:“玄甲护法手段过激,血洗平劫一脉,定会在无垢教中引起公愤。”
“那你为何不留下?”江雪枫追问道,“或许能趁乱获取更多情报。以你现在的身份,应该很安全。”
许星遥缓缓摇头:“明王对玄甲护法的三日屠杀不闻不问,这很不正常。”他停顿了一下,“他绝不会放过玄甲护法,也不会放过净世一脉。他只是在等,等玄甲将平劫一脉清洗干净,也等玄甲彻底失去人心。”
石室内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许星遥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物品。他将一些灵药、典籍和法器一一收入储物袋,只留下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用品和普通灵植,用来掩人耳目。
收拾妥当后,许星遥站在石室中央环视一周,确认没有破绽。他推门而出,径直走向李长青的住处。
老人佝偻着腰,正在药圃边缘小心翼翼地修剪一株灵植。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缓缓直起身子,眯起老眼望向声源处。见是许星遥,他连忙放下手中的银剪,在衣襟上擦了擦沾满泥土的双手。
“行者,您这是……”李长青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
许星遥低声道:“李老,收拾一下紧要物品,随我立刻离开净世灵圃。”
“离开?现在?”李长青的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可老朽……”
“没时间了。”许星遥神色严厉,“玄甲护法血洗平劫一脉,无垢教即将大乱。继续留在这里,只怕我们自身难保。”
李长青的嘴唇微微颤抖,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他转头望向药圃,那些精心培育的灵植正在风中缓缓摆动。老人蹒跚着走了两步,指尖轻轻抚过一株即将开花的寒星草,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割舍的痛楚。
“老朽……老朽在这无垢天活了大半辈子啊……”他的声音哽咽。
许星遥沉默片刻,目光柔和了些许:“带上要紧的东西,其他的……就留在这里吧。”
李长青深深吸了口气,抬手抹了抹眼角。当他再次看向许星遥时,那双老眼中已经多了几分决然:“行者稍候,老朽这就去准备。”
带上李长青,许星遥来到玉泉道长院门外,抬手轻叩青铜门环。
片刻后,门扉吱呀一声开启。玉泉道长略显疲惫的面容出现在门缝中,额前的碎发也凌乱地散落着。见到许星遥,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几分:“师弟,有事?”
“师兄。”许星遥拱手行了一礼,动作恭敬,“师弟我近日研读古籍,偶然发现一种名为霜天菊的罕见灵植记载。此物百年方得一开,对小弟修行大有裨益。我实在是心向往之,想要亲自外出寻找。”
玉泉道长眉头微皱,圆脸上的笑意褪去了几分:“现在教中不太平,青木一脉刚被清洗,各处都在戒严……”
“正因如此,师弟才想尽快动身。”许星遥神色诚恳,眼中闪烁着热切的光芒,,像是真的被那霜天菊勾动了心神,“若能寻得此物,师弟我必将尽快赶回。”
玉泉道长沉吟片刻,目光在许星遥脸上逡巡。见对方神色坦然,终于缓缓点头:“也好,避过这阵风头再回来。”他顿了顿,关切地问道:“需要派几名得力弟子随行吗?多个人照应总是好的。”
“不必劳烦师兄。”许星遥再次拱手,态度恭谨,“人多反而惹眼,我带上照料药圃的李长青即可。他对各类灵植习性熟悉,路上也能帮衬一二。”
玉泉道长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令牌递给许星遥:“这是净世一脉的通行令,路上若遇麻烦,可向各处净世分坛求助。”
许星遥郑重接过:“多谢师兄体恤。”
玉泉道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早去早回。”
夕阳西沉,将山峦镀上一层血色。二人离开净世灵圃,行至一处山坳时,许星遥突然抬手示意停下,目光扫向前方嶙峋的怪石。
“出来。”他冷声道,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嶙峋怪石后转出三道残破身影,褴褛的黄袍下摆沾满暗红血渍,像是被雨水泡过的枯叶。为首的中年修士右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受了不轻的伤。三人面色惨白如纸,看到许星遥二人衣着,眼中立刻燃烧起仇恨的火焰。
“净世派的走狗!没想到你们追的这般快!”中年修士厉声喝道,“不过你们也太小瞧我等,今日便要为平劫一脉的无辜弟兄报仇雪恨!”
李长青吓得倒退两步,险些跌坐在地。许星遥不动声色地将老人护在身后,同时轻拍腰间灵兽袋。银光闪过,糖球庞大的身躯轰然落地。
“杀!”
三名平劫修士同时出手。中年修士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赤红飞剑上,剑身顿时烈焰暴涨,化作一条火蛇呼啸而来。左侧青年双手结印,地面剧烈震动,数十根尖锐的土刺破土而出。右侧老者则甩出三张漆黑符箓,符箓在空中化作三张狰狞鬼面,发出刺耳的尖啸。
许星遥将寒髓剑镜悬于头顶,镜面光华大盛,洒下一层冰蓝光幕。火蛇与土刺撞在光幕上,激起阵阵涟漪,却未能突破。那三张鬼面符箓更是被糖球一口血毒喷中,腐蚀成缕缕黑烟消散。
“李老退后!”
许星遥一声轻喝,右手掐诀,左手在糖球背上轻轻一拍。寒月犀会意,独角凝聚出一道璀璨月华,直取中年修士咽喉。
“锵!”
中年修士急忙召回飞剑格挡,剑身与月华相撞,爆出一团白光,气浪翻涌间将四周的碎石尽数震落。他借着这股冲击力向后急退,却不料许星遥身形一闪,残影如鬼魅般掠过。待中年修士勉强稳住身形,只觉眉心一凉,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气已顺着经脉疯狂蔓延。他只觉得自己周身灵力如同被冻结的冰河,连指尖都难以动弹分毫。
左侧青年见状大惊,手印急变欲要再施法术。糖球已猛冲而至,庞大的身躯如小山般撞来。青年仓促间凝聚的土墙在寒月犀的冲击下脆如薄纸,瞬间支离破碎。他整个人被撞飞数丈,后背重重砸在岩壁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昏厥过去。
右侧老者最是狡猾,见势不妙转身就逃。许星遥冷哼一声,袖中飞出一根碧绿的流云藤,如灵蛇般蜿蜒而出,眨眼间将其双腿缠住。老者挣扎间想要割断藤蔓,糖球已飞奔而至,一蹄踏下,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不过几个呼吸,三名平劫修士便尽数被制。李长青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嘴唇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
许星遥走到被寒气冻结的中年修士面前。对方虽然动弹不得,眼中却满是怨毒:“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想羞辱我等!”
“我不杀你们。”许星遥淡淡道,手指轻弹,解开了他部分禁制,“玄甲护法正在全境追杀平劫一脉残部。若不想死,就赶快离开无垢教地界。若你们还想要继续留在无垢天,那不妨去找黄泉护法。”
中年修士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他艰难地抬头,目光在许星遥平静的面容上停留许久,最终重重叩首:“多谢……”另外两名修士也挣扎着爬起,三人如蒙大赦般仓皇离去,很快消失在暮色。
李长青这才回过神来,颤抖着声音问道:“行者,为何……”
“留他们一条命,或许能多一分变数。”说罢,许星遥收起剑镜,招呼糖球回到身边。李长青战战兢兢地跟上,二人一兽很快消失在山路尽头。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李长青终于忍不住问道:“行者,我们究竟要去何处?”
许星遥望向连绵的群山:“先去东南之地。”
“东南之地?”李长青猛地停住遁光,“那可是太始道宗的地盘啊!”
许星遥转身正视老人,目光清澈:“好叫李老得知,在下并非许渡尘,而是太始道宗墨雪峰弟子许星遥。”
老人眼中先是震惊,继而浮现出恍然,最后归于平静。沉默良久,他深深一揖:“老朽愿追随道友,但凭差遣。”
碧烟镇的清晨依旧如记忆中那般宁静,石板路上泛着晨露的湿意,两旁的店铺陆续卸下门板,开始一天的营生。
“道友,这就是您说的地方?”李长青拄着一根竹杖,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许星遥点点头,指了指镇西方向,“寒音阁就在前面,是家杂货铺。”
转过两条街巷,寒音阁的招牌映入眼帘。许星遥踏入店铺,风铃清脆作响。
“客人稍等,马上就好——”
柜台后,一个身着素色襦裙的女子正背对着门口打扫货架。她转过身来,手中的鸡毛掸子差点脱手。
“许、许掌柜?!”苏娘子瞪大眼睛,岁月在她眼角添了几道细纹,但那双明亮的眼睛依然如当年般灵动。
“苏姐姐,好久不见。”许星遥微微一笑。
苏娘子快步绕过柜台,上下打量着许星遥:“真是你!我还以为……”她的目光扫向许星遥身后,“周乐师呢?怎么没一起回来?”
许星遥道:“周师兄有宗门任务在身,暂时脱不开身。”
苏娘子没有多问,转而看向李长青:“这位是?”
“这位是李长青,我的老友,同我一样,也是名灵植夫,以后便由他接管寒音阁。”许星遥介绍道,“李老,这位是隔壁锦绣坊的苏掌柜。”
李长青连忙拱手:“老朽见过苏掌柜。”
“哎呀,别这么客气。”苏娘子笑着摆手,“我跟许掌柜是老相识了,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她转身从柜台下取出几本账簿和两个储物袋,“这些年铺子的收益我都记在账上,灵石也都在这储物袋里。”
许星遥并未查验,反手将一个储物袋推了回去,“苏姐姐费心了,这些灵石您收下。”
苏娘子连连推辞:“这怎么行!我只是顺手照看……”
“务必收下。”许星遥坚持道,“若非您帮忙,这铺子早就荒废了。”
推让再三,苏娘子只好收下。她看了看天色:“你们先收拾,我去买些酒菜,晚上给你们接风!”
送走苏娘子,许星遥环顾铺子。货物摆放得整整齐齐,显然这些年苏娘子很是尽心。
“道友,”李长青轻声道,“这铺子……”
“以后就是您的家了。”许星遥拍拍老人的肩。
李长青眼眶微红:“老朽何德何能……”
“这里人都很好,适合养老。”许星遥温声道,“您只需偶尔照看铺子,其余时间尽可安心修炼。”
傍晚时分,苏娘子带着酒菜回来。她将最后一盘清蒸灵鲈放在桌上后,擦了擦手,在许星遥对面坐下。
“许掌柜,尝尝这个,今早刚从河里捞上来的。”她夹了一块鱼肉放到许星遥碗里,“你这些年在外,怕是忘了咱们碧烟镇的味道了。”许星遥道了声谢,细细品尝。鱼肉鲜嫩,带着淡淡的甜味。
“苏姐姐,这些年东南一带可还太平?”他放下筷子问道。
苏娘子叹了口气:“哪有什么太平日子。隐雾宗那群人时不时就来骚扰,楚庭城坊市那边更是三天两头闹出事端。”
“前些年,”苏娘子继续道,“隐雾宗和铁骨楼联手,在楚庭城一带打得天翻地覆。后来听说往北边去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原来如此。”许星遥点点头,给苏娘子倒了杯酒,“我过些时日还要外出,李老年事已高,还望苏姐姐平日多照应些。”
“这还用说?”苏娘子爽快地应下,又好奇地问,“你这次要去哪儿?”
“北边。”
第134章 天河
许星遥站在寒音阁门前,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深吸一口气,湿润的空气沁入心脾。
“道友,真的不再多留几日吗?”李长青拄着竹杖站在门内,眼中满是不舍。
许星遥转身微笑:“李老安心在此休养,我需要尽快到北边一趟。”他取出一枚玉简递给老人,”这是我整理的一些灵植培育心得,您老闲暇时可翻阅一二。”
李长青双手接过,如同捧着珍宝般收入怀中:“老朽定当好好研习。”他抬头望向寒音阁崭新的匾额,“道友放心,我会守好寒音阁,不负道友所托。”
隔壁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苏娘子挎着竹篮走出锦绣坊,发间的银簪闪闪发亮:“许掌柜,这么早就要走?”她掀开篮子上盖着的碎花布,露出几包点心,“我连夜做了些桂花糕,用的是今年新摘的桂花,路上带着吃。”
“多谢苏姐姐。”许星遥接过竹篮,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他拱了拱手:“二位保重,后会有期。”
离开碧烟镇,许星遥御剑而起,向着北方而去。脚下的山川河流飞速后退,晨风拂过面颊,带来阵阵草木清香。
许星遥心中思绪万千:无垢教内乱已起,玄甲护法虽然暂时得势,但以净世明王的手段,必定会找机会清算。经此一乱,无垢教短时间内恐怕难以恢复元气,对道宗而言已经不足为虑。眼下太始道宗真正要应对的,是隐雾宗和铁骨楼的联手入侵。
行了小半日,许星遥远远望见了楚庭城的轮廓。许星遥按下遁光,准备先在这里打探些消息。这座曾经繁华的城池如今格外萧索,城墙上的青砖比他记忆中更加斑驳。许星遥戴上一顶宽檐斗笠,将面容遮去大半,随着稀稀落落的人流缓缓向城门移动。
踏入城内,压抑的气氛能拧出水来。曾经熙熙攘攘的主街上,如今行人寥寥,且都行色匆匆。两旁的商铺大多关门闭户,偶尔开着的店铺也都门窗半掩。
许星遥在城南找到一家尚在营业的茶楼,茶楼门前的灯笼已经褪色,里头零星坐着三两客人。
“客官几位?”一个瘦小的店小二从柜台后探出头,眼睛却不时瞟向门外,显得心不在焉。
“一位,要间雅室。”
店小二领着许星遥上了二楼,推开一间临街的小室。房间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许星遥在窗边的位置坐下,从这里可以俯瞰半条街的动静。
“客官要点什么?”店小二弓着腰问道,手里抹布不停地擦着已经十分干净的桌面。
“一壶赤灵茶,再要些茶点。”许星遥摘下斗笠放在一旁,状似随意地问道,“城里怎么如此冷清?我记得楚庭城向来热闹。”
店小二闻言露出苦笑:“客官许久没来吧?”他压低声音,“自从隐雾宗和铁骨楼联手来袭,在楚庭城又是一番大战,城中元气大损……哎!”他长叹一口气。
许星遥眉头微蹙:“他们不是早就北上了吗?”
“这个嘛……”店小二搓了搓手指,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做了个隐晦的手势。
许星遥会意,取出三块灵石放在桌上。店小二眼睛一亮,迅速收起灵石道:“现在太始道宗与两派联军正在天河墟对峙,已经半年多了。前几日还有传言说天河墟城主受了重伤,不知真假。”
许星遥强压心中惊涛,又取出几块灵石推过去,“可有更详细的消息?比如天河墟现在的战况?”
店小二摇头:“小的只是个跑堂的,只听说这些街谈巷议。”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不过……客官若真想打听,可以去城西的听风阁,那里专做情报买卖。只是……”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最近查得严,风险不小。”
许星遥点点头:“多谢。”待茶点上来后,他草草用了几口,便起身离开。
走出茶楼,许星遥站在街角沉思片刻,决定不去听风阁冒险。从店小二的话来看,战况紧急,他必须尽快赶去天河墟。他整了整斗笠,加快脚步离开了楚庭城。
天河墟的城墙高耸入云,如一道巍峨的屏障横亘在海陆之间。从太始山脉发源的数条河流都在此汇聚入海,这里可谓是拱卫道宗的重镇。
许星遥站在城门前,仰头望着城楼上飘扬的太始道宗旗帜。海风裹挟着浓重的咸腥气息扑面而来,远处海面上,数十艘漆黑的战船如同潜伏的巨兽般静静停泊,桅杆上悬挂的旌旗隐约可见。
“这位道友,请出示通行令。”说话的守城修士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修士,他的右手按在剑柄上,浑身散发着肃杀之气。
许星遥从怀中取出墨雪峰的身份玉牌递过去,那修士仔细查验后,脸上的戒备之色稍缓:“原来是墨雪峰的许师兄。战事吃紧,查验严格,还望师兄莫要怪罪。”
“理应如此。”许星遥收回玉牌,目光扫过城门内忙碌的景象,“敢问师弟,新到弟子的分配驻所在何处?”
守城修士往城内指了指,“沿着主街直行约三百步,左转就能看到弟子驻所所在的院落。”他说着又补充道,“这几日敌方频繁骚扰,师兄登记后还请尽快前往驻地,莫要在外逗留。”
许星遥拱手道谢,迈步穿过厚重的城门。城内虽然笼罩在战时的紧张氛围中,但一切都井然有序。一队队太始道宗修士来回巡逻,神情警惕。远处不时传来操练的号令声,回荡在城池上空。
许星遥很快找到了弟子驻所,他被引至正堂,一位面容和蔼的老修士正在案前翻阅名册。
“墨雪峰许星遥,前来报到。”许星遥恭敬行礼,递上身份玉牌。
“新到的师弟?”老修士笑呵呵地接过玉牌,“此地可有熟悉的同门啊?老夫可以将你们分配到一起。”
“不知周若渊、林澈、瑶溪歌三位师兄师姐现在何处?”许星遥问道。
老修士翻了翻名册,在上面勾画几下,随后从案下取出一块木质令牌:“周师弟他们三人都在东城望海楼一带驻守。”他将令牌递给许星遥,“沿着这条主街直走,第三个路口右转就能看到望海楼,你可以到那里与他们汇合。”
说罢,老修士随手指了一名尘胎境的年轻弟子:“你,带许师弟去望海楼驻地。”那年轻弟子立即拱手应下,引着许星遥向外走去。
许星遥跟随引路弟子穿过营地。沿途帐篷林立,不少帐篷外都摆放着熬药的炉子。耳边不时传来伤员的低声呻吟与药杵捣药的沉闷声响,偶尔还能听到海上隐约传来的号角声。
“周师兄他们就在最里面那顶帐篷。”引路弟子指向营地尽头那顶青色帐幔,“这几日正好是他们轮休,现在应该都在帐中休息。”年轻弟子说完,恭敬地行了一礼便告辞离去。
许星遥道了声谢,抬手整了整略显褶皱的衣袍。一年多未见,不知三位师兄师姐可还安好。他刚走到帐前,就听见里面传来清脆的银铃声和少女山涧清泉般的嗓音。
“林澈!你又偷吃我的灵果!”
“谁让你把它们摆在这么显眼的地方?”林澈那带着几分痞气的声音响起,“再说了,你的不就是大家的?”
许星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熟悉的声音让他心头涌起一股暖流。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掀开帐帘,声音比往日里亮了几分:“请问,这里是哪位同门的营帐啊?”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连银铃的声响都戛然而止。
帐篷内光线柔和,中央摆着一张梨木矮几,上面散落着几枚红艳欲滴的灵果和一副未下完的玉石棋盘。左侧的蒲团上,身着湖蓝劲装的林澈正瞪大眼睛,手中还捏着半颗没吃完的灵果。对面,瑶溪歌的银铃手串悬在半空,保持着方才要打人的姿势。
最里侧,一袭青衫的周若渊原本正在专心擦拭他那支碧玉洞箫,闻声抬头,脸上先是浮现惊讶,继而绽放出惊喜的笑容。
“星遥?!”三人几乎同时出声,声音中满是难以置信。
林澈第一个跳起来,动作太大差点带翻蒲团。他一个箭步冲到许星遥面前,双手用力按住他的肩膀:“我的老天爷,真的是你!你来这里怎么也不提前传个讯!”他突然转头看向瑶溪歌,“瑶师姐,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又在搞什么幻术捉弄我们?”说着他伸手用力捏了捏许星遥的脸颊,“疼不疼?快说!是不是在做梦!”
“疼疼疼!”许星遥嘶着气拍开他作乱的手,脸颊上泛起红印,“一年多不见,你这见面礼倒是别致。”
瑶溪歌轻盈地跃过矮几,银铃声响成一片。她裙上绣着的蝴蝶随着动作翩翩欲飞,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而去:“星遥,你怎么突然来了?你上次传讯不是说去了临江城吗?我们都以为你短时间内回不来。”
许星遥揉了揉被捏痛的脸颊,苦笑道:“临江城局势有变,呆不下去了,所以提前回来了。”他环顾帐内,目光在三人脸上逐一停留,“看你们这样,倒是一点都没变。”
周若渊缓缓起身,青衫衣袂随着动作轻轻摆动。他素来沉稳的面容此刻竟微微动容,眼角隐约可见些许湿润:“回来就好。”他拍了拍许星遥的肩膀,上下打量,“你瘦了不少。”
林澈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许星遥在矮几旁坐下,顺手塞了个灵果到他手里:“别站着说话,快坐下。说说看,临江城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就呆不下去了?看你这样子,肯定经历了不少事。”
“林澈!”周若渊皱眉,“星遥刚回来,风尘仆仆的,先让他歇歇再说不迟。”
“无妨。”许星遥在蒲团上盘腿坐下,接过瑶溪歌递来的灵茶,“确实发生了不少事,也该让你们知道。”他轻啜一口茶,从青牛岭地气喷发开始,一直讲到自己离开无垢天。
待许星遥讲完无垢教的变故,林澈兴奋地一拍矮几,震得棋盘上的棋子跳了几跳:“太好了!无垢教内乱,道宗在那边压力肯定会轻上不少。”他眼中闪着战意,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星遥你是不知道,过去这一年多我们打了多少场硬仗。隐雾宗那些阴险小人,还有铁骨楼的蛮子,着实让人恼火……”
瑶溪歌眼疾手快地把一个灵果塞进林澈嘴里:“说了这么多,先让星遥喘口气吧。”她转向许星遥,突然眯起那双灵动的眼睛,“等等,星遥你的修为……”她猛地凑近,“灵蜕六层了?”
此言一出,周若渊和林澈同时放出灵识探查。许星遥放开气息,灵蜕六层的灵力波动如深潭般内敛,却又隐隐透着锋芒。
“还真是!”说话间,林澈嘴里的灵果掉了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接住,“我和周师兄才刚到五层巅峰!你小子吃什么灵丹妙药了? “
瑶溪歌撅起嘴,故作委屈地眨眨眼:“我刚突破六层没几天,气息还不稳呢。她轻轻甩了甩袖子,“眼下倒好,咱们个个都被你超了过去。”
许星遥不好意思地笑笑:“确实有些机缘巧合。在无垢教时炼化了不少阴煞之力,又借助寒泉闭关才有所突破。”他看向三位同门,“我此番突破借助外力颇多,还需好好夯实根基。师兄师姐天资远胜于我,假以时日必将迎头赶上。况且修道之路漫长,一时的境界高低算不得什么。”
林澈夸张地捂住胸口:“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他转头看向周若渊,”周师兄,这小子在外面学坏了!”
周若渊忍俊不禁,轻轻摇头:“星遥说得在理。修道之路,本就不该太过计较一时得失。”他顿了顿,转而说道,“不过今日星遥归来,咱们该庆贺一番。”
瑶溪歌眼睛一亮:“我这里还存着几壶百花酿,正好给星遥接风洗尘!”
第135章 突围
四人围坐在矮几旁,瑶溪歌取出珍藏的百花酿,酒液在青瓷杯中流转,散发出清冽的百花香气。外面海风呼啸,卷着细碎的沙粒拍打帐幔,帐内却因几人的团聚而显得格外温暖。
林澈举起酒杯,杯中酒液映着他兴奋的脸庞:“来,为星遥平安归来干一杯!”他仰头一饮而尽,随即咂了咂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瑶师姐,这酒酿得真好!”
瑶溪歌轻哼一声,眼角眉梢却带着掩不住的得意:“那是自然!这百花酿可整整花了我一年时间。”她转向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对了星遥,当初收到传讯,为何不直接来找我们,反而去了无垢教? “
许星遥的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还记得我们刚下山时,在老鸦渡遇到的那个无垢教修士吗?”
周若渊的袖口微动:“自然记得。”
许星遥将酒杯轻轻放在矮几上:“当初我们在绿柳坡分舵短暂待过一段时间,后来因身份暴露逃到雷蛙族部落,一直没能深查这条线索。”他顿了顿,“青牛岭地气喷薄之后,我本想回紫岳城找你们。谁承想,隐雾宗和铁骨楼突然来袭,你们虽随南宫峰主赶来支援,我却因安乐村之事耽搁了行程。”
“后来听说无垢教占据了临江城,想到你们三人在前线肯定分身乏术,无暇顾及飞红峰主之事。我便想着不如趁此机会潜入无垢教,看看能否找到些蛛丝马迹。”
“可有什么发现?”周若渊压抑着声音中的急切。
许星遥摇头苦笑:“我刚到无垢天就赶上了百珍阁遇袭一事,之后便一直待在净世灵圃。”他眼中带着歉意,“虽然收集了些无垢教的情报,但与飞红峰主有关的线索……”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一无所获。”
帐篷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外面的海浪声隐约可闻。林澈难得地没有插话,只是皱着眉头盯着自己的酒杯。
“或许,是我们想得太复杂了……”许星遥斟酌着词句,“飞红峰主生前可能只是凑巧路过老鸦渡,那个无垢修士的出现也纯属偶然。两者之间本就没有关联。”
周若渊长叹一声,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这些年过去,线索恐怕只会越来越少。”
许星遥伸手轻轻拍了拍周若渊的肩膀。周若渊抬头,眼中失落稍霁。瑶溪歌手腕上的银铃轻轻一晃,清脆的声响如碎玉投珠,打破了略显沉重的气氛。她眨了眨那双灵动的眼睛,连忙转移话题:“星遥,你方才提到的在安乐村和老槐树村遇到的神鹰族收集愿力是怎么一回事?”
“对啊!这倒是个新鲜事。”林澈仰头饮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滑落,他随意地用袖子擦了擦,“往日里他们仗着是宗主一脉,自视甚高,从来不屑与凡人打交道,怎么突然做起收集愿力这种事了? “
许星遥回忆道:“刚开始在安乐村的时候,我以为这只是那名叫银翼之人的个人行为。后来在老槐树村,我才得知他们收集这些愿力是要上缴到族中。”他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但我也不清楚其中缘由,那些愿力最终流向何处、作何用途,都无从知晓。”
瑶溪歌犹豫了一下,纤细的手指绕着衣裙上的丝带打转:“关于愿力……我曾在南疆古籍中看到过只言片语。”她的声音压低,“传说上古时期,有大能者可通过收集精纯愿力突破境界桎梏,甚至……”
“甚至什么?”许星遥身体微微前倾。
瑶溪歌摇摇头:“记载残缺不全,但有一点很明确。这种秘法有违天道,代价极大,似乎会折损施术者寿元。”
瑶溪歌的话刚说完,营地内突然响起急促的号角声,穿透云霄。四人神色一凛,同时起身。周若渊一把抄起碧玉洞箫,青衫翻飞间已冲出帐外。许星遥三人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营地中央的广场上,各队修士正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集结。许星遥四人赶到乙六队所在位置时,一名身材魁梧的青年修士正在清点人数,他背着一柄战斧,斧刃在太阳的照耀下泛着寒光。此人正是乙六队的队长彭天岳,修为已达灵蜕八层。
彭师兄的目光在许星遥等七名为弥补伤亡而新来的队员身上一扫而过,声如洪钟:“本想明日再召集你们认识,看来敌人等不及了!”他大手一挥,战斧在背后晃动,“报上名来!”
“墨雪峰许星遥……”
“紫霞峰……”
七人一一报上姓名,声音在嘈杂的广场上此起彼伏。彭师兄浓眉一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好!”他拍了拍胸膛,“在下彭天岳,忝为乙六队的队长,以后大家慢慢熟悉。现在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广场中央的高台上,六名玄根境长老凌空而现。为首者黑须垂腹,双目如炬,正是天河墟赫赫有名的“黑须长老”赵平。他抬手一挥,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隐雾宗异动!”赵平的声音传遍整个广场,“探子来报,敌军三艘战船正向星河岛方向移动。乙部六、七、八三支小队,由我和李长老带队,即刻前往增援!”
“所有人,即刻准备出发!”彭师兄一声令下,乙六队二十名修士立即行动起来,动作迅速而有序。
一名身材瘦小的年轻修士悄悄凑到许星遥身边,压低声音道:“许师兄,在下张明,去年才突破灵蜕,刚入的内门……”他紧张地搓着手,“以后还请多多照应……”
“张明!”彭师兄一声暴喝,“嘀嘀咕咕什么呢?!临战还敢分心!”
张明吓得一缩脖子,连忙退回队列。许星遥对他善意地点点头,张明眨了眨眼,开始检查储物袋。
“登舟!”
赵平右手向天一指,云层骤然分开,一艘长二十余丈的流云飞舸从天而降,青玉船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飞舸悬浮在广场上空,船体两侧展开的灵翼缓缓扇动,带起阵阵清风。
许星遥随队跃上飞舟,三队共计六十名灵蜕弟子迅速在甲板上列队,各自找好位置。
“站稳了!”李长老大袖一挥,飞舸顿时射向东南方。强劲的气流扑面而来,许星遥运转灵力稳住身形,目光投向远方。不多时,远处便已经出现了一个小黑点,在蔚蓝的海面上格外显眼——那就是星河岛。
林澈不动声色地挪到许星遥身边,传音道:“星遥你刚来,可能不知道。星河岛虽小,方圆不过十里,但位置极为关键。”他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此岛位于天河墟主城东南三十里处,乃是重要的前哨据点。若此地失守,敌军将获得一个绝佳的跳板,进可攻退可守。待会儿肯定是一场硬仗!”
许星遥注视着越来越近的岛屿轮廓,只见岛上最高处矗立着一座石塔,塔顶闪烁着微弱的灵光。他点了点头,右手不由地按在了腰间的储物袋上。
就在这时,飞舸突然剧烈摇晃起来,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前方的海面毫无征兆地掀起数丈高的巨浪,一道粗如水桶的水柱冲天而起,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直扑飞舸而来!
“敌袭!全体戒备!”赵平声震四野。他大袖一挥,一道金色光幕瞬间从飞舸四周升起,将整艘船笼罩其中。水柱重重撞在光幕上,炸开漫天水花。
许星遥透过水幕凝神望去,只见一艘黑船浮现,船身比流云飞舸还要大上一圈,上面站着数十名身着灰袍的隐雾宗修士。为首者身材佝偻,手持一个墨竹编就的花篮,正是隐雾宗的玉毒老仙!
“哈哈哈!赵平,老夫恭候多时了!”玉毒老仙的声音如夜枭嘶鸣,他的手指轻轻拨弄着篮中花朵,“今日这星河岛,老夫要定了!你和这些太始道宗的小辈,一个也别想活着回去!”
赵平怒喝:“玉毒老鬼,就凭你?待会儿老子就把你这老骨头切成碎片喂鱼!”他转身队向众人下令:“七八两队随我迎敌!李师弟,你带着六队继续前进,务必守住星河岛!”
李长老立刻将飞舸的控制权移交给七八两名队长,自己则带着乙六队冲下飞舸。玉毒老仙见状,立刻将手中花篮倒转。漫天黑色花瓣向六队涌来,几条跃出水面的飞鱼瞬间化作白骨。
赵平长须飞扬,一道金光自他袖中射出,化作漫天金丝,织成一张巨网,将花瓣尽数笼罩。
“雕虫小技!”玉毒老仙阴笑一声,手中花篮再抖,花瓣竟然化作黑雾,不断腐蚀着金网。
趁着两位玄根境强者交锋之际,李长老当机立断:“六队听令,随我突围!”他发出一道青色遁光将乙六队二十名修士尽数笼罩。
彭天岳战斧一挥,斧刃上燃起熊熊烈火:“结阵!”二十名修士立刻结成战阵,将李长老围在阵心。
“走!”
青色遁光骤然加速,隐雾宗黑船上立刻有十余人腾空而起,手中法器齐出,发出各色灵光试图阻拦。
“滚开!”彭天岳战斧横扫,一道火浪席卷而出。冲在最前的三名隐雾宗修士猝不及防,被火浪吞噬,惨叫着坠入海中。
许星遥冰剑出鞘,数十道冰锥激射而出,将右侧袭来的毒针尽数击落。周若渊的碧玉洞箫凑到唇边,箫声悠扬响起,一道青凰虚影不断在战场飞舞。
“小心!”瑶溪歌突然娇叱一声,手腕银铃急振。只见左侧海面突然炸开,三条獠牙森森的黑蟒破水而出。
林澈眼疾手快,双掌一拍,一道水蓝光幕瞬间成型。水蟒撞在光幕上,毒液四溅。林澈双戟飞出,两道半月形的戟光,将三条水蟒断为六截,化作黑水落入海中。
突围队伍且战且进,转眼已冲出百丈。然而隐雾宗的拦截愈发猛烈,更多修士从战船上腾空而起。一名隐雾宗大汉手持双锤,拦在队伍正前方。
“是碎骨锤杜威!”彭天岳面色一沉,“玄根修士,大家小心!”
杜威挥动双锤,彭天岳举斧迎上,可终究修为低了一个大境界,只一击便吐血倒飞而回。李长老不得不从阵心脱离,亲自迎战。
“继续前进!不要停!”李长老高声喝道。
彭天岳咬牙领队继续突围,但失去李长老的庇护,行进速度顿时大减。隐雾宗修士立刻包抄而来。
“结圆阵!”彭天岳改变战术,二十名修士立刻背靠背结成圆阵。许星遥四人占据东南一角,各自祭出法器。
瑶溪歌银铃急摇,清脆的铃声化作无形音刃,将袭来的暗器尽数击落。林澈双戟飞舞,挡住右侧攻势。周若渊箫声一转,数名隐雾宗修士顿时神情恍惚,动作迟缓。
许星遥看准机会,冰剑凌空画圆,一道剑环扩散开来。三名隐雾宗修士躲闪不及,被剑环拦腰斩断,血洒长空。
然而敌人实在太多,乙六队渐渐陷入苦战。一名年轻弟子不慎被毒针射中肩膀,顿时面色发黑。彭天岳战斧挥舞如风,却也挂了彩,左臂被一道黑气腐蚀,血肉模糊。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许星遥目光扫过战场,见西南人少,立刻道,“彭师兄,向那里突围!”
周若渊箫声高亢,瑶溪歌银铃全开,林澈短戟犀利。许星遥全力催动冰剑配合彭天岳,剑光斧影交错,一道十丈长光刃横扫而出,硬生生在敌阵中撕开一道缺口。
“走!”彭天岳立刻带领队伍向缺口冲去。
眼看就要突围成功,海面突然炸开,一道黑影冲天而起,竟是玉毒老仙追来!
“小辈,哪里走!”玉毒老仙掷出花篮,花瓣如雨般洒落。
乙六队哪敢硬接玄根修士的手段,立刻散开阵型躲避。黑花紧追不舍,那名中了毒针的年轻弟子刹那陨落。许星遥祭出净毒钵,只以青光抵挡,不敢触碰黑花分毫。
就在乙六队觉得突围无望的时刻,一道金光劈落,将毒花尽数击碎。赵平终于赶来支援!
“老鬼,竟然敢跟你赵爷爷耍手段!”赵平怒喝一声,与玉毒老仙再次战作一团。
趁此机会,乙六队终于冲出重围。李长老也摆脱杜威,赶来汇合。他二话不说,再次施展青光,带着众人向星河岛疾驰而去。
第136章 岛战
众人赶到星河岛时,岛屿南北两侧各有一艘战船正在疯狂攻击着岛上脆弱的防御阵法!
北面那艘铁骨楼战船形如巨鲸,足有三十丈长。船身表面覆盖着森森白骨,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南面的隐雾宗战船则完全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中,雾气翻滚间,不时有毒蛇般的黑影游走。
“情况不妙!”李长老声音凝重,“星河岛大阵撑不了多久了!”
许星遥凝目望去,只见岛屿上空笼罩着一层淡蓝色光罩,此刻正被南北两方的攻击打得涟漪不断。岛上最高处的石塔顶端,数名太始道宗修士正盘膝而坐,拼命向塔中注入灵力,维持阵法运转。
“众人听令!”李长老毫不犹疑,迅速做出决断,“北线铁骨楼攻势较弱,我们集中力量先击退他们!”
彭天岳战斧一振,斧刃上的火焰腾起三尺高:“遵命!”他转向队员,“结锋矢阵!”
乙六队的修士迅速调整位置,以彭天岳为首,形成一个尖锐的冲锋阵型。许星遥等灵蜕中期修士护住两翼,张明等初期修士则被安排在阵尾相对安全的位置。
“冲!”
李长老一声令下,青色遁光包裹着全队修士射向铁骨楼战船。海风呼啸,浪花飞溅,距离还有百丈时,铁骨楼战船上突然跃起十余道身影。
“是铜皮卫!”彭天岳厉声警告,“他们的肉身强悍无比,不要硬拼!”
许星遥的寒髓剑镜光华大盛,镜面射出一道蓝光,将四周海水瞬间冻结。三名冲在最前的铜皮卫躲闪不及,被镜光擦中,体表立刻结出厚厚冰霜,动作顿时迟缓如陷泥沼。
“好机会!”林澈眼睛一亮,双戟脱手而出,化作两道青光,刺向其中两人的咽喉。然而铜皮卫的强悍肉身果然不凡,只听两声脆响,双戟竟然被弹飞而回,铜皮卫的咽喉处只留下两道白痕。
周若渊和瑶溪歌此时也被四名铜皮卫缠住。周若渊的碧玉洞箫横扫,却只能在铜皮卫身上留下浅浅的青痕。瑶溪歌的银铃更是被铜皮卫直接用肉身硬接。
“该死!”彭天岳怒吼一声,挥动战斧将两名铜皮卫逼退,“这些家伙的皮比精铁还硬!”
“不要停!直取战船!”李长老当机立断,将修士分成两组。他亲自率领彭天岳等十名弟子继续冲向战船,余下修士则留在原地拖住铜皮卫。李长老的青光如同一柄利剑,狠狠撞在铁骨楼战船的防护阵法上。
“再来!”彭天岳战斧高举,斧刃燃起三尺高的青白烈焰。其余修士见状,纷纷祭出杀招,各色灵光汇聚一处,如流星般轰向防护阵法。
“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震耳欲聋,战船上的防护阵法剧烈颤动。也不知是谁的攻击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阵法终于不堪重负,在一阵刺目的闪光后轰然炸裂。铁骨楼战船甲板上顿时乱作一团,数十名修士仓促迎战。
“杀!”
彭天岳率先跃上甲板,战斧如同烈日一般悬于头顶。三名铁骨修士举盾相迎,那盾牌在战斧面前却如同纸糊,被斧刃一劈两半。盾牌后的三人更是被战斧上的灵火瞬间吞噬,惨叫着化为焦炭。
“找死!”一声震天怒吼从岛屿方向传来。只见一个身高近丈的巨汉从攻击岛屿的行列中飞出,转向登上战船的众人。他赤裸的上身布满狰狞伤疤,右臂更是完全由青铜铸就!
“又是玄根境!”彭天岳脸色大变,急忙后退。那巨汉的青铜骨臂突然伸长,如房梁般横扫而来。两名紧随其后的太始道宗弟子躲闪不及,被骨臂击中胸口,顿时胸骨尽碎,口吐鲜血坠入海中。
李长老怒发冲冠:“休得猖狂!”他身形一闪,已挡在众人面前,手中拂尘一挥,万千银丝倾泻而下,将那巨汉团团缠住。“此人交给我!”说罢,李长老将巨汉引向远处海面,二人转眼间已交手数十回合,余波激起的浪花高达十丈。
另一边,许星遥等人与铜皮卫的战斗陷入胶着。这些铜皮卫皮肤坚硬,寻常法器难伤分毫。他们结成战阵,将道宗众人团团围住。
许星遥侧身避过一记势大力沉的铜棍劈击,那铜棍擦着他的衣角掠过,重重砸在海面上。劲风带起他的青丝,发梢被凌厉的气流削断几缕。
许星瑶目光扫过战场,只见林澈正被围攻。他虽戟法犀利,但面对铜皮卫铜墙铁壁般的防御,攻势屡屡受挫。一道铜鞭扫过他的左肩,顿时在道袍上绽开一朵血花。
战局极为不利。铜皮卫犹如移动的堡垒,进退有序,攻防一体。他们似乎不知疲倦,攻势一波接着一波,不给道宗众人丝毫喘息之机。
“必须打破他们的阵型……”许星遥伸手拍向腰间灵兽袋,糖球矫健的身影跃然而出。寒月犀吐出腹中血剑,剑身上血毒流转,与月华交织成一片妖异的光芒。
一名铜皮卫自恃铜皮铁骨,竟不闪不避,挥拳直迎血剑锋芒。血剑触及拳锋,铜皮竟然如同遇到烈火的冰雪,开始迅速消融。血毒顺着拳头疯狂蔓延,铜皮卫发出凄厉的惨叫,想要抽身后退却为时已晚。不过几个呼吸间,他的整个身躯都化为一滩腥臭的黑水,“哗啦”一声洒落海面。
这一幕震慑了所有铜皮卫。糖球得势不饶人,四蹄翻飞在战场上来回冲杀。它那硕大的身躯配合着血剑之威,所过之处铜皮卫纷纷退避,阵型顿时大乱。
林澈当即也将银团子放出,它虽不似糖球那般身怀血毒,但胜在皮糙肉厚,冲锋起来也势不可挡。它低吼一声,低头朝着铜皮卫最密集处冲去。
“轰”的一声巨响,银团子如同攻城锤般撞入敌阵。三名铜皮卫躲闪不及,被它撞得倒飞出去,本就已经散乱的包围圈被硬生生撞开一道缺口。
随着战局逆转,铜皮卫们开始显出疲态。在两头寒月犀的持续压迫下,不少铜皮卫的铜皮光泽开始变得暗淡,动作也不如先前灵活。
“先解决那两头犀牛!”铜皮卫首领高声喝道,剩余的铜皮卫立即调整阵型,三人一组分别围攻两头寒月犀。
面对围攻,糖球丝毫不惧。它灵活地转动身躯,血剑划出道道弧光。每当有铜皮卫靠近,就会被血剑逼退。有人试图硬闯,结果不是被削去手臂,就是被血毒腐蚀得惨叫连连。
银团子那边虽然压力较大,但它凭借惊人的防御力硬抗攻击。偶有铜棍、铜斧砸在它身上,造成的伤害也很快在月华之力的作用下愈合。
战船上,道宗弟子们采取了一个极为有效的战术。他们并不与铁骨楼修士过多缠斗,而是将主要精力都放在了破坏战船结构上。彭天岳手持巨斧,般在甲板上纵横驰骋。他的动作大开大合,厚实的船板被劈得粉碎,木屑四散飞溅。
“住手!”一名铁骨楼修士怒不可遏,挥舞着一柄九环大刀猛扑过来,刀锋直取彭天岳后心。
彭天岳头也不回,只是微微侧身,巨斧顺势向后一扫。“当”的一声,那修士被震得连退数步。彭天岳手上不停,巨斧再次劈向已经受损的船舷。这一次,整块船舷被彻底劈碎,露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那铁骨楼修士又惊又怒,却见彭天岳已经转身奔向主桅杆,对他的存在完全不屑一顾。
“轰——”
斧刃深深嵌入桅杆,虽未能一击斩断,但整根桅杆剧烈震颤。那铁骨楼修士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他几次想要上前阻拦,都被其他道宗弟子挡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彭天岳一次次挥斧。
在战船另一侧,三名道宗弟子正合力破坏舵机。他们一人持剑,一人使锤,还有一人不断抛出火符。舵机周围的铁骨楼修士拼命阻拦,却收效甚微。随着一声巨响,舵机被彻底摧毁。
而在下层船舱,道宗弟子也在大肆破坏。他们专门寻找船体的承重结构下手,用各种手段在船底凿出一个个窟窿。海水从四面八方涌入,很快就淹没了底舱。
彭天岳的攻击越来越猛烈,他如同一头发狂的猛虎,巨斧不断劈向桅杆。桅杆上的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深,最终——
“咔嚓!”
桅杆终于承受不住持续的破坏,从底部断成两截,轰然砸在甲板上,将本就受损严重的船体砸出一个大洞。断裂的桅杆还顺带压垮了船舱的一角,数名铁骨楼修士来不及躲避,被压在下面生死不知。
战船如今就像一头垂死的巨兽,沉没已经不可避免,甲板上的混战渐渐停止,两边的修士都开始脱离战船,飞向半空。
远处的巨汉见状,也不再与李长老纠缠,当即厉声喝道:“撤!”
铜皮卫闻言,纷纷抽身欲退。然而许星遥等人岂会轻易放他们离开?在两头寒月犀的助力下,众人越战越勇,攻势越发凌厉。铜皮卫仓皇逃窜,却仍被接连斩杀。最终一队十八名铜皮卫,仅有寥寥三五人拖着断肢残躯狼狈遁走。
“快看南边!”瑶溪歌突然提高声音,抬手指向南方海域。
众人闻言立即转头望去,只见南面那艘隐雾宗的战船已经悄然调转方向,借着海风之势快速远离战场。
“想跑?”李长老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微动就要追击。彭天岳见状急忙上前高呼。
“长老且慢!”彭天岳抬手指向岛屿,“当务之急是守岛。两派狡诈多端,小心他们是调虎离山!”
众人降落在岛上后,眼前的惨状令许星遥心头一紧。岛屿中央的石屋群此刻大半已成废墟,破碎的瓦砾散落满地。仅存的几间石屋也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倒塌。
“李师兄!”一道声音从废墟中响起,中年修士拖着受伤的身躯踉跄走来。
李长老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修士:“郑师弟!”
郑长老勉强站稳身形,用沾满血迹的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污渍,苦笑道:“若非你们及时赶到,恐怕……”话未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溅在地面上。
“你中毒了!”李长老脸色大变,急忙从腰间药囊中取出一枚丹药,“快服下!”
郑长老颤抖着吞下丹药,惨白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他的声音仍然虚弱:“多谢师兄。不过……”他喘了一口气,“眼下还有一事,隐雾宗临走前在岛上撒下了大量古怪的种子。那些种子竟能无视护岛大阵的阻隔,直接落在了岛上。”
“种子在哪?”李长老声音急促。
郑长老艰难地抬起手臂,指向岛屿东侧:“就在古祭坛附近……那里的土地已经……”
“事不宜迟,我们分头行动。”李长老转向彭天岳,语速飞快地吩咐道:“彭师侄,你带人协助郑师弟救治伤员、修复阵法、整饬防卫。现在岛上防御空虚,必须尽快恢复。”说着又环顾众人:“队中可有灵植师?立刻随我去查看毒种!”
彭天岳面露难色:“原先队中并无灵植师,不知新来的几位师弟……”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询问之意。
许星遥上前一步拱手道:“弟子略通灵植之术,愿随长老前往。”
李长老点点头:“好,快随我来。”
随着深入岛屿东部,周围的景象越发诡异。原本茂盛的植被逐渐变得枯黄,越靠近古祭坛,枯萎的程度就越严重。路边一些灌木已经完全变成了灰白色,许星遥不小心碰到一根枝条,那枝条立即化作齑粉飘散。
“屏住呼吸。”李长老沉声提醒,“这毒种诡异,千万小心。”
绕过一片礁石群,古祭坛终于出现在视野中。祭坛周围的地面上,数十株墨绿色的幼苗正在急速生长,不断从地底抽取灵力,同时喷吐出缕缕灰雾。
“看来这就是毒种!”李长老声音中带着震惊,“竟然生长的如此之快!必须立刻清除!”
第137章 毒种
许星遥缓缓蹲下身,谨慎地伸出手指。他的指尖在距离墨绿色幼苗寸许处悬停良久,终于轻轻触碰了一片锯齿状的叶片。那触感令他浑身一颤,叶片表面冰凉滑腻,如同蟾蜍的皮肤,在他指腹下竟能感受到微微的脉动。他猛地缩回手,指尖残留着诡异的黏腻感。
“长老,”许星遥声音发紧,用袖口反复擦拭手指,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三株幼苗,眼中满是警惕与困惑。“此物古怪非常,弟子研习灵植之术多年,从未见过如此邪异的植株。”
李长老面色阴沉如铁,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赤红火焰。“且让老夫试试火法。”他手腕一抖,火焰呼啸而出,将三株幼苗团团围住。
火焰舔舐着幼苗的枝叶,本该被焚烧殆尽的植物却在火中舒展枝叶,像是在享受火焰的炙烤,如同沐浴甘霖般欢欣雀跃。而火焰的颜色也渐渐变淡,仿佛被幼苗一点点吞噬。
李长老急忙掐诀熄灭火焰,那几株幼苗竟比先前粗壮了一圈,原本略显纤细的茎干变得更为结实,叶片上的墨绿色泽也深了几分,浓郁得近乎发黑。
许星遥见状,立即掐动法诀。一团森白冰雾从他掌心涌出,将另一株幼苗完全笼罩。冰雾触及叶片,幼苗表面立即结出厚厚的冰霜,连周围的泥土都冻成了硬块。然而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冰层便发出”咔嚓”的碎裂声。幼苗抖擞精神,叶片上的冰晶纷纷脱落,生长速度变得更快了。
“雷法!”李长老手掐雷诀向天一指,晴朗的天空劈下一道紫色雷电。待雷光散去,两人惊骇地发现,那株幼苗非但没有受损,叶片上反而泛起了妖异的紫光。
许星遥与李长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惊。这些毒种像无底洞一般,竟能吞噬各种属性的灵力化为己用。
“不妙。”李长老缓缓蹲下,手指轻触地面,“它们正在吞噬岛下灵脉!”随着他的指引,许星遥看到泥土中隐约有淡绿色的灵光流动,如同细小的溪流,正被幼苗的根系疯狂抽取。
随着灵力的流失,祭坛周围的古符文开始变得黯淡。那些镌刻在石台上的符文原本泛着淡淡的青光,此刻却忽明忽暗。符文间的灵力连接变得脆弱不堪,有几处已经完全熄灭。若任由毒种继续吞噬,怕是很快整座岛的灵脉就会被抽干。届时不仅护岛大阵彻底失效,岛上的一草一木也都会失去生机,星河岛将会彻底沦为一座死岛。
许星遥汗湿的右手不由地摸向腰间的青藤葫芦。葫芦中的古樟嫩苗曾在断魂涧展现过恐怖的剥夺生机之能,或许能够克制这些毒种。但此物吞噬生机的能力太过诡异,一旦暴露,后果难以预料……
“许师侄,可还有其他办法?”李长老急切的嗓音将许星遥从沉思中惊醒。
许星遥的喉结上下滚动,沉默片刻。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青藤葫芦,又望向那些肆虐的毒种,终于下定决心:”弟子……确有一法可试,只是……”
“但试无妨!”李长老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的犹豫,脸上写满决然,“事急从权,顾不得许多了!出了任何事都有老夫担着!”
“弟子遵命。”许星遥解下青藤葫芦,低声念咒。葫芦口缓缓开启,一株三尺高的嫩苗从葫芦中飘然而出。
嫩苗通体碧绿如玉,主干纤细却笔直,上面错落有致地生长着细小叶片。它看似柔弱,却散发着无尽的生机。
“这是……”李长老眉头紧锁,目光在嫩苗与许星遥之间来回扫视。以他数百年的阅历,竟也认不出这株灵植的来历。
许星遥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小心翼翼地将嫩苗放在距离毒种三尺远的地面上。嫩苗的根系刚一接触泥土,立即如饥似渴地扎入地下。
下一刻,以嫩苗为中心,一圈灰白之色如水波般扩散开来。周围的青草瞬间枯萎,灌木眨眼凋零,就连参天古树也在顷刻间失去所有生机。草木化为飞灰的过程寂静无声,却比任何狂暴的破坏都更令人胆寒。就像是一场瘟疫,将生机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抹除。
那些墨绿色的毒种似乎感应到了致命威胁,开始剧烈颤抖。锯齿状的叶片疯狂摆动,茎干扭曲变形,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然而它们的反抗毫无意义,灰白涟漪波及毒种,这些凶悍的入侵者立即步了其他植物的后尘。毒种从叶尖开始灰败,那种腐朽之势如同燎原之火,转眼间就蔓延至整株植物。最终,所有毒种都发出一声轻响,化为齑粉飘散在风中,连一丝残渣都没有留下。
许星遥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所有植物尽数消亡。这片区域变得死寂,连泥土都失去了往日的肥沃色泽,变得如同骨灰般惨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既不是腐臭,也不是焦糊,而是一种纯粹的空寂,仿佛连气味本身都被剥夺了。
嫩苗似乎餍足般轻轻抖了抖叶片,树身又生长了些许。它的主干微微弯曲,像是在伸懒腰,缓缓从地面升起,飘回许星遥手中。许星遥强忍着手臂的颤抖,迅速将其收回葫芦,立即掐诀封住了葫芦口。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心跳声大得仿佛整个岛屿都能听见。
四周连风声都消失了。李长老怔怔地望着那片灰白之地,嘴唇微微颤动。半晌,他才长叹一声:“好生霸道的灵苗……”这声叹息中混杂着震惊与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他转向许星遥,目光深沉如海:“此物……”
“是弟子偶然在一古洞所得。”许星遥急忙解释,“因知其凶险,一直不敢轻易示人。”
李长老的目光在许星遥脸上停留许久,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一切。突然,他右手抬起,掌心凝聚出一团赤红火焰。火焰腾空而起,化作一道火墙凭空而生,将那片灰白区域团团围住。
“此事你知我知,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李长老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回禀宗门时,老夫只会说为除毒种,不得已毁了此地生机。”他手腕一翻,火墙骤然升高,炽热的火焰将那片区域彻底吞没,所有痕迹都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许星遥注视着跳动的火光,喉头微动,他明白李长老此举的含义。这是在替他遮掩秘密,也是在保护他免受不必要的猜忌。他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感激:”多谢长老回护之恩。”
“人人都有秘密,老夫也不想多问。”李长老摆了摆手,转身向岛中心走去。他的背影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挺拔,却又透着一丝疲惫。
“走吧。”声音随着海风飘来,显得格外低沉,“记住老夫今日的话。此物绝不可轻易暴露人前。”他顿了顿,脚步不停,“修真界中,怀璧其罪的道理,你应该明白。”
许星遥默默点头,海风吹拂着他的面庞,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心头那份沉甸甸的思绪。
二人回到岛中央时,夕阳的余晖已褪去大半,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
彭天岳带人清理出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原本散落的碎石瓦砾被整齐地堆放在一旁,几顶简易的草棚搭建在空地中央。伤员们被安置在草棚下,瑶溪歌正穿梭其间,一道道治愈灵光从她掌心涌出,落在伤者身上。
林澈和周若渊正在搬运物资,见许星遥回来,立即投来询问的目光。林澈甚至微微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许星遥轻轻地摇了摇头,眼神示意稍后再谈。二人会意,林澈轻轻颔首,转身继续清点药箱。周若渊则若无其事地抱起一筐药草,走向最近的伤员。
李长老挺直腰背,声音洪亮地传遍整个营地:“毒种已除!诸位辛苦了。”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却坚毅的面孔,“彭师侄,阵法修复如何?”
彭天岳闻言大步走来,他随手抹了把额头上混着尘土的汗水,在脸上留下一道灰痕:“回长老,主阵眼已修复七成。”说着指向岛屿中央那座半塌的石塔,“再有一个时辰就能重新运转护岛大阵。”
李长老微微颔首,随即转向倚坐在石壁旁的郑长老:“郑师弟,岛上现在还剩多少战力?”
郑长老艰难地撑着石壁站起身,失血得嘴唇微微开启:“都是师弟无能,伤亡惨重啊……”他清了清嗓子,“原本驻守弟子,如今……”话到此处突然哽住,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只剩八人还能勉强维持战力。”
李长老缓步上前,轻轻拍了拍郑长老的肩膀:“郑师弟不必自责。”他的声音沉稳有力,“隐雾宗与铁骨楼联手来犯,能守住岛屿已是不易。”说着转身望向远处波涛汹涌的海面,“眼下星河岛之围已经解除,赵平师兄也不会与玉毒老鬼纠缠太久,应该马上就能到。”
话音刚落,远处天际出现一个黑点,以陨星坠地般的速度向岛屿逼近。随着距离拉近,渐渐显露出流云飞舸的轮廓!虽然飞舸两侧灵翼已经破损大半,船身上布满焦黑的灼痕和利器划过的深沟,却依然保持着平稳的飞行姿态。
“是赵长老!”张明第一个跳起来喊道。这个瘦小的年轻弟子原本正在搬运物资,此刻激动得连手中的药箱都差点打翻。他踮着脚尖,脏兮兮的小脸上绽放出笑容。
许星遥眯起眼睛细看。飞舸的船首像已经断裂,只剩下半截龙首雕像歪斜地挂在船头。左侧船舷也有的坍塌痕迹,但船身上刻着的防护符文仍在顽强地闪烁。飞舸在岛屿上空盘旋半圈,如同归巢的巨鸟,最终稳稳地降落在中央空地上,激起一片尘土与碎石。
船身尚未完全停稳,赵平长老已从甲板上一跃而下,动作干净利落。他的头发略显凌乱,向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黑须上沾着几处焦痕,长袍的下摆像是被烧焦了一大块,边缘还冒着缕缕青烟。
他落地后立即环视整个岛屿,锐利的目光从破损的防御工事扫到疲惫的守岛弟子,最后停留在李长老身上。见众人虽衣衫褴褛却精神尚可,紧绷的面容才稍稍放松。他身后,乙七、乙八两队的修士陆续下船,他们虽然个个带伤,但却都士气高昂。
“李师弟!”赵平高亢的声音穿透暮色,“玉毒老鬼已被我重创,短时间内掀不起风浪了!”
李长老连忙上前行礼,道袍袖口在风中翻飞:“师兄神威!师弟我也幸不辱命,只是……”他侧身让开视线,指向安置伤员的草棚,“郑师弟他们损失惨重。”
赵平浓眉一皱,走到郑长老面前。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储物袋,道:“郑师弟,辛苦你了。这是一些疗伤丹药和补给物资,你拿去安排使用。”
郑长老眼眶微红:“多谢师兄。”
赵平摆摆手,示意不必多言。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沉稳如山:“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隐雾宗与铁骨楼狡诈多端,难保不会卷土重来。”
“李师弟,你带人修复护岛大阵。”赵平指向岛屿中央,“务必尽快让大阵重新运转,绝不能让两派再有机可乘。”
“彭师侄,”他转向彭天岳,“你领乙六队巡视全岛,特别是东岸古祭坛一带,排查所有隐患。”
“其余人协助救治伤员,整备物资!”他最后环视一周,“所有人提高警惕,随时准备迎战!”
“谨遵长老之命!”众人齐声应诺,立即分头行动,营地内顿时忙碌起来。李长老带着几名精通阵法的弟子快步走向中央石塔。彭天岳扛起巨斧,吆喝着乙六队成员集合。
赵平长老在下达完命令后,独自走向一处高地。他踏上礁石,每一个步伐都十分沉重,仿佛要将满腔心事踏碎在脚下。
第138章 祭坛
晨光透过云层,海面上泛起粼粼金光。许星遥盘坐在一块突出的礁石上,寒髓剑镜平放膝前,镜面映着初升的朝阳。他双目微阖,呼吸绵长,感受着体内灵力随潮汐涨落的微妙变化。
“星遥!”林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银铃清脆的声响,“该换防了!”
许星遥睁开眼,转身看见林澈和瑶溪歌并肩走来。他们身后跟着一名七队弟子,那弟子看上去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但眼神已颇为沉稳。
“东岸一切正常。”许星遥跃下礁石,对换防弟子说道。他走向林澈二人,看到林澈手中提着的两条海鱼。鱼身银光闪闪,鱼尾还在不甘心地摆动,溅起几滴水珠。
“你们抓鱼去了?”许星遥挑眉问道。
林澈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战利品:“今天咱们改善一下伙食。”他指向远处的海面,“今早退潮时,礁石间聚了不少鱼。这两条是最肥的。”
“怎么不见周师兄?昨夜去他海上巡视,现在也应该回来了。”许星遥问道。
瑶溪歌拢了拢被海风吹乱的发丝,温声道:“周师弟他们昨夜在一处暗礁上发现了几株毒草。”她秀眉微蹙,“张明那小子莽撞,不慎被毒草割伤,周师弟就先带着他回营地了。”
“张明中毒了?周师兄如何?”许星遥问道。
“周师弟无事。张明毒性也不深,我已经给他用过药了,休息一下就好。”瑶溪歌道。
三人沿着沙滩缓步前行,细软的沙粒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经过几日的休整,岛上已恢复了基本秩序。破损的建筑已经修缮完毕,弟子们精神抖擞地在各处巡视。
乙六队驻地所在的中央空地上,一口大铁锅架在简易的灶台上,锅里的水已经沸腾,冒着腾腾热气。几名弟子围坐在旁,有的在处理海鲜,有的在清洗海带。见三人走近,他们纷纷抬头打招呼。
“许师兄!”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一堆木箱后传来。张明探出头,眼下还带着淡淡的乌青,但精神头十足。他小跑过来,献宝似的举起一个精致的木盒,“您看,这是我们昨晚发现的毒草,瑶师姐说是叫银母蒺。周师兄分了我三株,你帮我看看有什么用途!”
许星遥接过木盒,缓缓掀开盖子,三株银白色的小草静静躺在里面,叶片边缘生着细若牛毛的尖刺,整株植物散发着银芒。他小心地用灵力探查,感受到草叶中蕴含的毒素波动。
“关于这银母蒺的用途……”许星遥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我这里倒是有个有趣的传说,想不想先听一听?”
张明立刻来了精神,眼睛亮晶晶的:“我平日最喜欢听这些故事传说了!”
许星遥将木盒轻轻合上,娓娓道来:“相传在东海之滨,曾有位鲛女爱上了一个海岛部落的采珠郎。她不惜违背族规,将自己的本命珠赠予情郎。谁知那郎君贪图宝物,竟剖珠弃尸。鲛女临死前的血泪染红了整片海域的海草,海神震怒,将其怨念化为银刺之毒,也就是这银母蒺,专蚀负心人肺腑。”
张明听得入神,不由地屏住了呼吸。
“更神奇的是,”许星遥继续道,“据传,寻常人被刺伤只会中些轻微毒素,但若是负心之人被刺中,便会化作一座石像沉入海底。”
张明不禁打了个冷颤:“这……这玩意儿我还是还给周师兄吧。”说着就要伸手拿回木盒。
“怎么?”林澈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促狭地笑道,“你小子也对不起哪家姑娘了?”
“没有没有!”张明连忙摆手,小脸涨得通红,“我就是……就是觉得这东西太邪门了……”
许星遥轻笑出声:“哪有传说中那么邪乎。”他重新打开木盒,“将银母蒺的刺果浸泡于月汐真水中百日,可炼成上好的暗器。击中敌人后毒素会侵蚀经脉,使其灵力溃散,是相当实用的防身之物。”
张明的小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眼睛又亮了起来:“这玩意儿还挺厉害!那我要好好收着。”
“行了行了,”林澈爽朗一笑,伸手拍了拍他,“快跟我去把这两条鱼收拾了,待会儿炖鱼汤,好好给你补补。你昨晚中毒,今天得多吃点。”
张明忙不迭地点头,屁颠屁颠地跟着林澈往大锅那边走去。走出几步,他突然转身,双手拢在嘴边喊道:“师兄师姐,等会儿鱼汤好了我第一个给你们盛!”海风将他的声音吹得有些飘忽,却掩不住那股子雀跃劲儿。
“你小子,”林澈故意晃了晃空着的另一只手,作势要敲张明的脑袋,“我呢?这鱼可是我捕的。”
张明灵活地躲开,笑嘻嘻地补充道:“当然忘不了林师兄了!”他突然正色,不再玩闹,“还有周师兄,昨晚若不是他,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瑶溪歌轻声道:”那小子挺有意思的。不过,”她顿了顿,“我听周师弟说,他是因为家乡遭了隐雾宗毒手后拜入宗门,一门心思想学本事报仇。”
林澈和张明很快把两条海鱼收拾得干干净净,两人拎着处理好的食材来到大铁锅旁,交给了正在灶台前忙碌的彭天岳。
彭天岳脱去了厚重的战甲,只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衫,结实的臂膀上还留着几道未愈的战斗伤痕。灶台下的柴火噼啪作响,他手持一柄长木勺,正在搅动锅里翻滚的浓汤。
“都快过来!”彭天岳洪亮的吆喝声响起,“尝尝我熬的海鲜汤!保证比你们在宗门吃的灵膳还香!”他边说边往锅里撒了一把海盐,又扔进几片晒干的香料。
大铁锅里,各种海鱼和贝类在乳白色的汤中翻滚沉浮,翠绿的海带随着汤水起伏,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张明正要上前,彭天岳嫌他毛手毛脚把他赶到一边。他动作麻利地给每人盛了一大碗,道:“面饼在筐里,自己拿。”
“趁热吃,吃完赶快休息。”彭天岳最后给自己端了一碗,蹲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大口喝了起来,“下午咱们要分成两组,一组继续在东岸巡逻,一组去加固西岸的防御阵法。”
许星遥接过汤碗,小心地吹散热气。他轻轻啜了一口,鲜美的滋味立即在嘴中散开,带着海物特有的鲜甜,又夹杂着香料的馥郁。这滋味让他不由多喝了几口,连日的疲惫似乎都被这碗热汤抚平了。
“彭师兄好手艺。”周若渊不知何时出现在众人身后,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竹简,“这味道比飞红峰膳堂强多了。”他眼睛微微眯起,显然也被香气所吸引。
彭天岳闻言哈哈大笑,差点被汤呛到:“周师弟过奖了!来来来,坐下一起吃。”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你那竹简先放放,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众人围坐成一圈,就着热汤啃面饼,边吃边聊,气氛轻松温馨,仿佛前些日子的厮杀已经远去。彭天岳抹了抹嘴上的油渍:“赵长老说,明日会有补给飞舟过来。”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补充道:“听说还会带来几位阵法师,要彻底修复古祭坛。”
许星遥心头一动。古祭坛那片区域被古樟嫩苗剥夺了生机,虽说李长老说要帮他遮掩,但他还是担心会引起怀疑。他声音平静,但握着汤碗的手指却收紧了些:“祭坛那边……有什么问题吗?”。
“据说是上古遗留的阵法。”周若渊道,“隐雾宗似乎对祭坛颇为重视,肯定别有用心。李长老已经下令禁止闲杂人等靠近了。”。
林澈把最后一块面饼泡进汤里,含糊不清地说:“要我说,干脆把那破祭坛拆了算了,省得……”
“胡闹!”彭天岳一瞪眼,手中的汤勺差点敲到林澈头上,“那可是上古遗迹,说不定藏着什么重要传承。你小子就知道拆拆拆!”
众人哄笑起来。林澈也不恼,笑嘻嘻地又去盛了一碗汤,还顺手给张明也添了一勺。张明捧着碗,小脸上满是满足,他眼下乌青已经散去,完全看不出中毒的虚弱模样。
午后,许星遥被安排和周若渊一起巡视东岸。两人沿着蜿蜒的海岸线缓步前行。湿润的沙滩上布满了各种形状的贝壳,偶尔还能看到几只小螃蟹惊慌地横着身子钻入沙洞,或是几只色彩斑斓的海星静静地躺在浅水洼中。
“星遥,”周若渊突然开口,“那日你和李长老去古祭坛……可有什么发现?”
许星遥轻轻摇头:“那日仅清除了毒种,我与李长老并未仔细检查古祭坛。”他弯腰拾起一枚贝壳,“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其实……”周若渊停下脚步,望向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他的声音很郑重,“我查了一些关于星河岛的典籍。”
许星遥将贝壳丢回沙滩,发出疑问:“哦?”
“传说,这座岛在很久之前是一个名为星贝部落的圣地。”周若渊转过身,目光直视许星遥。
“星贝部落?”许星遥微微皱眉,“怎么从未听说过。”
“此部落以星象占卜和育珠术闻名,只不过早已湮灭。”周若渊取出一枚玉简,“这是我复刻的玉简,那座祭坛是他们沟通海神的媒介。据说在特定时刻,祭坛能开启通往海底秘境的通道。”
许星遥的神思落在玉简里那些古老的文字上,心头微动:“这样看来隐雾宗,想要占据岛屿并非仅仅是为了进攻天河墟,他们是……”
“阻止我们开启通道,或者……”周若渊推测道,“抢先进入秘境。”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怀疑那些毒种,就是为了试探祭坛的力量。”
许星遥望向岛上那座隐约可见的古祭坛,心中思绪万千。海风突然变得凛冽,卷起细碎的沙粒,打在脸上微微生疼。若真如周若渊所说,隐雾宗绝不会轻易放弃这座岛屿,更激烈的争夺恐怕还在后头。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营地后方的小山坡上,将青草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巡视任务结束后,许星遥独自坐在一块石头上,远眺着被晚霞映照的海面。从这里望去,整个岛屿尽收眼底。
海风轻拂,带着些许凉意。远处,几艘渔船正缓缓驶向大陆方向,船帆随着波浪起伏,宛如漂在水面上的落叶。许星遥深吸一口气,咸湿的海风中夹杂着岛上青草的气息,让他的心绪渐渐放松下来。
“许师兄……”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许星遥回头看去,只见张明站在那里,双手不停地绞着衣角,脸上还带着些许犹豫。阳光映照在他的脸上,将一双眼睛衬得格外有神。
“怎么不去休息?”许星遥往旁边挪了挪,示意他坐下,“你昨晚才中了毒,还是要多注意一些。”
张明坐在石头边缘,虚心求教:“我可不可以请教您几个修炼上的问题?”他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进入灵蜕境后,总是感觉修炼有些吃力,灵力运转总会滞涩……”
许星遥耐心地听完了张明的困惑,思索片刻后,他开始详细解释灵蜕境的修炼要点,时不时在地上画出简单的灵力运行图示。
“原来如此!”张明拍了下自己的膝盖,眼睛亮了起来。
接下来的交谈中,张明时不时提出一些出人意料的问题,许星遥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没想到这个看似莽撞的少年悟性倒是不错。不知不觉间,夕阳已经完全沉入海平面之下,天边只余下一抹暗红色的霞光。几只归巢的海鸟从他们头顶掠过,发出清脆的鸣叫。
“时间不早了,”许星遥看了看渐暗的天色,“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草屑。
张明连忙站起来,恭敬地行了礼:“多谢许师兄指点!”他的声音里满是感激。礼毕后,他拉着许星遥蹦蹦跳跳地往山下跑去,轻快的脚步在草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印记。
第139章 青羽
夜色如墨,浓重的乌云将星河岛上空遮蔽得严严实实,连一丝月光都透不下来。许星遥站在西岸最高的礁石上,望向天河墟方向。距离约定的抵达时间已经过去整整两日,可补给飞舟却迟迟未现踪影。
“还没来吗?”林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轻巧地跃上礁石,站在许星遥身侧。
许星遥摇摇头,目光依旧紧锁漆黑的海平面,声音里带着担忧:“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
“应该不会。”周若渊也来到了礁石下,他拿碧玉洞箫轻敲掌心:“这些时日,隐雾宗和铁骨楼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下,他们根本就没有出动战船。况且补给飞舟有玄根境长老护送,就算遇到袭击也应当能够脱身。”
瑶溪歌的裙角被海风吹得翻飞:“或许是宗门那边耽搁了。”
许星遥正要开口,却见海天相接之处,一点青光正缓缓变大,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醒目。
“来了!”林澈兴奋地跳到更高处,他踮起脚尖,努力想要看得更清楚些,“是飞舟!”
那点青光逐渐清晰,显露出飞舟的轮廓。船首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鸾雕像,栩栩如生。两侧灵翼完全展开,在夜色中流转着青色的灵光。
“是青鸾峰的飞舟!”周若渊的声音难得地提高了几分,“若彭师兄之前所言为真,来的恐怕是楚青羽长老。”
三人闻言心头皆是一震。楚青羽之名在太始道宗如雷贯耳,她不仅是玄根境修为,更是宗门内为数不多的韬君级阵法师。据说她曾以一己之力修复上古残阵,连宗主都对其礼遇有加。
许星遥四人不敢耽搁,立即快步赶回营地通报。三名玄根长老闻讯急忙来到岛屿中央的空地上迎接。飞舟缓缓降落,待尘埃落定,一位身着青色流云纹衣裙的女子缓步走下舷梯。她看上去三十出头,面容清丽素雅,发间一支青玉簪简单挽起如瀑青丝。她整个人宛如一株挺拔的青竹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楚师姐远道而来,未能出岛相迎,失礼了。”赵平三人齐齐拱手,语气中透着由衷的敬意。
楚青羽微微颔首,目光清冷如水:“三位师弟,久等了。”她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波动,“宗门有事,耽搁了两日。”简单一句解释后,她接着开口:“李师弟、郑师弟,所有补给都在舱内,辛苦二位师弟带领弟子处置。”
她抬手示意飞舟方向:“丹药三十匣,符箓二十箱,还有一批新炼制的阵旗和阵盘。”说到这里,她稍作停顿,从腰间取下一个锦囊,“另外,宗主特意命我带了三枚紫霆雷珠,可作守岛之用。”
李长老闻言面露喜色:“师姐辛苦!我这就安排弟子搬运。”他转身朝彭天岳等人招手:“彭师侄,快带六队的人过来!”
楚青羽的目光扫过营地,在众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她的视线最终落在赵平身上:“赵师弟,借一步说话。”
赵平立即会意:“师姐这边请。”他领着楚青羽向营地边缘一处石屋走去。两人进入后,厚重的石门缓缓关闭,一道淡青色的隔音结界随即升起。
“看来有要事相商啊。”林澈凑到许星遥耳边低语。他好奇地望着石屋方向,眼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
许星遥轻轻摇头,拍了拍林澈的肩膀:“玄根长老议事,咱们还是少些好奇心为妙。”他拉着林澈走向正在指挥众人的彭天岳,“彭师兄,我们做些什么?”
彭天岳粗壮的手臂一挥,开始分派任务:“许师弟,你带张明他们去清点丹药。周师弟负责符箓的查验。林师弟和瑶师妹,就麻烦你们整理那些阵盘和阵旗。”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所有物资都要登记造册,一件都不能少!”
众人立即行动起来,在飞舟与营地之间来回穿梭,将一箱箱物资从飞舟上搬运下来。
密室中,一盏青铜灯静静地燃烧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楚青羽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简,轻轻放在石桌上:“赵师弟,你先看看这个。我之所以来迟,就是因为此事。”
赵平接过玉简,将灵识探入,眉头渐渐皱起,脸色变得铁青:“主张议和?他们疯了吗?”他的声音微微发颤,“隐雾宗和铁骨楼已经攻占了我们三座城池,屠戮我道宗弟子无数,现在议和岂不是示弱于人?”
楚青羽冷笑一声:“以天枢峰为首的一派认为,隐雾宗无非像此前的东南之战一样,只是想向道宗勒索些好处。”她的声音平静,“他们提议割让天河墟以南的三座岛屿,换取停战之约。”
“放屁!”赵平怒不可遏,一掌拍在石桌上,震得茶盏跳起老高,“宗门领地岂可拱手让人?”
“所以枯龙尊者出面了。”楚青羽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尊者传令宗主,必须守住天河墟,寸土不让。”
赵平长舒一口气,胡须微微颤动:“幸好有尊者坐镇……”他忽然想到什么,身体微微前倾,“对了,尊者出关了?”
楚青羽摇头,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仍在闭关。所有命令都是通过宗主传达。”
“尊者闭关好些年了吧……”赵平叹了一口气,“自从上次东南大战后……”他摇摇头,转而正色道,“不提这些。这次宗门安排师姐过来,果真是为了岛上的祭坛吗?”
“不错。”楚青羽放下茶盏,“宗门这些年对星贝部落遗迹的研究倒是颇有进展。”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我此次前来就是要彻底激活祭坛,尝试打开海底秘境。”
赵平眼中精光闪烁:“真有海底秘境?”
楚青羽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兽皮图:“根据典籍记载,星贝部落掌握着一种星海共鸣之术。”她展开兽皮图,上面绘着复杂的星象图案,“能够通过岛上的古祭坛开启海底秘境。据说里面有一颗他们培育了万年的蚌祖潮月珠。”
“蚌祖潮月珠?”赵平声音里一阵惊异,“那可是传说中能提升突破劫纹境机率的至宝!”
楚青羽示意他小声,继续道:“更重要的是,秘境中还可能保存着星贝部落的完整传承。”她盯着赵平,“此事绝密,除你我之外,岛上只有李师弟和郑师弟可以知晓。其他弟子,一律不得透露!”
“我明白。”赵平肃然点头,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接下来我会亲自为师姐护法。不过……”他犹豫了一下,“祭坛附近曾被隐雾宗的毒种污染,虽然已经清除,但生机尽丧。我担心会影响祭坛的运转。”
楚青羽摆摆手,衣袖带起一阵清风:“无妨。生机断绝并不会影响我们重塑符文联结。”她起身走向门口,“时候不早,师弟先休息吧,明日我们就着手修复。”
翌日清晨,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赵长老便已带着楚青羽来到古祭坛前。
楚青羽身前悬浮着一枚古朴的青铜罗盘,发出淡淡的青光。罗盘表面刻满星象,此刻正缓缓旋转。她站在祭坛边缘,目光扫过每一寸石台。
在她身后,十二名阵修整齐列队。这些弟子神情专注,静立如松,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不同的布阵器具。
赵平袖袍一挥,数道金光从袖中激射而出,落在祭坛周围。金光流转,形成一道若隐若现的结界屏障。
楚青羽微微颔首,转身对身后的阵修们说道:“随我登坛。”
十二名阵修立即跟上,沿着祭坛斑驳的石阶缓步而上。有的石阶已经风化开裂,却依然坚固如初。他们的脚步轻盈而稳健,生怕惊扰了这座沉睡的古迹。
楚青羽登上祭坛后,立即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修复中。时而她会停下脚步,俯身查看石台上某个模糊的刻痕。时而她又会抬头望天,似乎在测算星位。
“乾位三寸,埋下引星玉。”她头也不回地下令。
立即有一名阵修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块莹润的白玉,小心翼翼地埋入指定位置。玉石入土,祭坛上的一道古老纹路亮起微光。
“坎位七分,注入广寒堕露。”又一道指令下达。
另一名阵修立即捧着琉璃瓶上前,将瓶中闪烁着银光的液体缓缓倒入石台上的凹槽。
楚青羽继续在祭坛上移动,罗盘的指针随着她的步伐不断调整。“震位需要重新刻画。”她再次开口,指向祭坛中央一处磨损严重的区域,“取星砂来。”
一名年长的阵修立即上前,从随身的锦囊中取出一匣银色砂砾。楚青羽接过星砂,指尖凝聚灵力,开始描画那些模糊的纹路……
半个月来,星河岛上的戒备愈发森严。岛上众修分成三班,昼夜不停地巡逻。
李长老和郑长老每日亲自巡视结界,楚青羽带领十二名阵修在祭坛上日夜不停地忙碌着。从黎明到深夜,祭坛上都闪烁着各色灵光。赵长老则始终守在一旁,随时准备协助。
这日黄昏,夕阳将海面染成金红色,许星遥照例结束东岸的巡视准备回营。他正沿着海岸前行,忽然瞥见祭坛方向似有异象。明明还未入夜,祭坛上方的天空竟浮现出淡淡的星辰虚影。那些星辰排列成奇特的图案,与寻常夜空中的星象截然不同。
那些星辰虚影越来越清晰,甚至开始缓缓旋转。就在许星遥准备凝神细看之时,祭坛上的楚青羽突然抬手一挥,异象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楚青羽长舒一口气,紧绷了半个月的面容终于露出一丝松快,她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欣慰:“赵师弟,终于成了。”
赵平也如释重负地抹了把额头:“师姐辛苦了。这半个月来,您几乎未曾合眼。”
楚青羽没有接话,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通体晶莹的玉壶。那壶身透明如水晶,隐约可见内里如有实质的愿力在缓缓涌动。
楚青羽举起玉壶,修长的手指在壶身上轻轻摩挲。壶中的愿力似乎感应到什么,流动的速度突然加快。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对准祭坛中央的阵眼倾倒——
“且慢!”赵平长老突然出声喝止,身形闪至楚青羽面前。他的黑须随风飘荡:“楚师姐,你这是要即刻开启通道?”
楚青羽神色平静地点头,手中的玉壶纹丝不动:“时机已至。”
“师姐,一旦开启秘境通道,必会引发惊天动地的声势。”赵平压低声音 “若是惊动了隐雾宗和铁骨楼的高手,我们岂不是功亏一篑?”
楚青羽神色不变,只是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玉壶。那壶中原本平静的愿力顿时泛起涟漪,银色霞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赵师弟多虑了。”她的声音清冷,“这壶愿力,正是宗主亲手交给我的。”
“什么?”赵平黑须猛地一颤,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宗主已经到了?”
楚青羽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远处波涛汹涌的海面:“不只宗主,还有诸多涤妄境长老。”她顿了顿,声音中带着几分深意:“师弟,想想秘境里可能会出现的东西……”
赵平闻言,神色几经变幻,半晌才长叹一声:“既然是宗主之命,老夫自当遵从。”说着退后一步,让开了道路。
楚青羽不再多言,转身面向祭坛中央。她双手捧着玉壶高高举起,口中念诵着古老咒文。玉壶中的愿力开始剧烈沸腾,霞光愈发耀眼。
“开!”
楚青羽一声清喝,手腕翻转,将玉壶倒悬。壶中凝聚的愿力如天河倾泻,轰然灌入祭坛中央的阵眼。刹那间,整座祭坛剧烈震动,那些古老的符文如同被注入了生命般,从边缘开始逐一亮起。
祭坛上方的天空骤然暗了下来,无数星光凭空浮现,比之前更加璀璨。这些星光迅速交织,化作一条璀璨的光桥,从祭坛直通深海!
第140章 苍冥
光桥通道形成的刹那,星河岛上方的空间突然如水波般扭曲荡漾。十道身影毫无征兆地浮现,同时从虚空中走出。为首之人一袭玄色长袍,袍上金线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劈,额间一道金色纹路闪烁着神秘光芒,正是太始道宗宗主鹰无涯!
“参见宗主!”岛上众修齐声行礼,所有弟子都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鹰无涯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全场。在他身后,九位涤妄境长老凌空而立,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许星遥只觉胸口发闷,仿佛被无形的大手压制着体内,灵力运转都变得迟滞起来。
“南宫峰主,你带领六位长老即刻进入秘境。”鹰无涯声音平静,“留下两位长老随本座镇守通道。”
七道流光瞬间从空中划过,没入光桥,消失在深海方向。鹰无涯与剩下两位长老分列,将通道入口牢牢护住。
就在此时,远处隐雾宗与铁骨楼的战船方向,数道虹光冲天而起。那光芒之盛,竟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血色,与岛上的星光形成鲜明对比。不过眨眼功夫,六道身影已至星河岛上空。
为首之人身披灰袍,面容枯槁如尸。他手中一杆漆黑幡旗猎猎作响,幡面上无数冤魂挣扎哀嚎,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万魂幡!”周若渊失声惊呼,一向冷静的面容也难掩震惊,“是隐雾宗太上长老苍冥老怪!”
许星遥心头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苍冥老怪乃劫纹境大能,是隐雾宗三大太上长老之一,凶名赫赫。当初他凭一己之力攻破临江城,太始道宗七位涤妄修士联手抵抗,最终只逃出城主陆明远一人。
“没想到啊没想到。”鹰无涯冷笑一声,身形缓缓上升。他每上升一寸,周身气势便强盛一分,待到与苍冥平齐时,整个人已如一轮金色骄阳,耀眼夺目。“一处小小秘境,竟能逼得你这老怪物亲自现身。”
苍冥老怪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牙:“太始道宗的手笔也不小,十位涤妄齐出。”说着,他目光阴鸷地扫过下方众修,最后停留在鹰无涯脸上,“怎么不见枯龙那老东西?莫不是上次东南之战被我师兄击败,伤势依旧未愈?”
此言一出,岛上众修一片哗然。不少弟子面露惊惶之色,交头接耳,就连两名涤妄境长老也变了脸色。枯龙尊者竟然受伤多年?这在道宗可从未有消息传出。
“满口胡言!”鹰无涯周身金光暴涨,怒喝的声音震得海面掀起巨浪,“区区秘境,本座出手已足够,何须惊动尊者!”
“哈哈哈!”苍冥老怪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讥讽,他故意提高音量,“枯龙那厮靠愿力取巧突破劫纹,据说这些年不仅修为寸步未进,而且在突破时还损了不少寿元,怕不是现在已经坐化了吧?”
许星遥心头剧颤。愿力突破?难道神鹰族收集愿力就是为了助力修士突破修为?枯龙尊者眼下已经到了劫纹境,莫非现在要借助愿力的……是宗主?他下意识地看向空中的鹰无涯,只见宗主面色阴沉如水,却并未立即反驳苍冥的话。
“找死!”鹰无涯勃然大怒,额间金纹光芒大盛。一道璀璨金光自他掌心射出,直取苍冥面门。
苍冥老怪不屑一笑,手中万魂幡轻轻一晃。霎时间阴风怒号,天色骤暗,无数冤魂从幡中涌出,形成一道黑色屏障。金光撞在屏障上,竟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激起几缕黑烟。
“小辈,就这点本事也敢在老夫面前放肆?”苍冥老怪阴森森地道,“看来太始道宗这些年,确实没落了。”他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漆黑如墨的雾气,“今日老夫心情好,只要你答应让我方五名涤妄修士进入秘境,便饶你不死。”
鹰无涯怒极反笑:“老匹夫,做你的春秋大梦!”
“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苍冥随手一抬,那团黑气便扭曲着袭向鹰无涯。鹰无涯冷哼一声,漫天金光如暴雨般洒向黑气,竟然将阴毒的黑气一点一点吞噬净化。
苍冥老怪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没想到你小子已经到了涤妄圆满的境界,”他瞥了眼下方众修,阴笑道,“只不过这其中又借了多少愿力,是还想要走枯龙的老路吗?”
鹰无涯嘲笑道:“老怪,别恁多废话!如果就这点本事,就趁早滚回隐雾宗的老窝去,到死也别出来!”说着,他双手快速变换印诀,每一个动作都带动天地灵气震荡。
随着最后一个印诀完成,一尊青铜鼎自鹰无涯袖中飞出。那鼎迎风便涨,转眼间已有百丈大小,散发出镇压天地的威势。
“太始神鼎!”苍冥老怪脸色微变,枯瘦的面皮抽搐了几下,“你竟把镇宗之宝带出来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就不怕有人偷袭了你道宗的老巢!”
巨鼎悬于鹰无涯头顶,垂下万道金光,如同瀑布般将鹰无涯笼罩其中。在这金光的加持下,鹰无涯气势节节攀升,周身灵力波动越来越强,竟暂时抵住了苍冥老怪的劫纹威压。
“老怪!可敢一战!”说着,鹰无涯的身形不断升高。
“好!好!好!”苍冥老怪连道三声,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加阴冷。他眼中凶光毕露,身形一闪,来到鹰无涯面前,“既然你找死,老夫便成全你!”
万魂幡剧烈抖动,幡面上扭曲的冤魂如沸水般翻涌而出,在半空中汇聚成一尊高达百丈的恶鬼法相。法相青面獠牙,生有六臂三首。六只粗壮的手臂挥舞着血钩、骨鞭、魂钉等各式武器,发出震天咆哮,朝鹰无涯猛扑而去。
鹰无涯怡然不惧,将太始神鼎金光外放,化作一条条金色锁链缠绕向恶鬼法相时鼎腹中的金色火焰也喷薄而出,形成一片火海将法相包围。
两大强者在空中激烈交锋,金光与黑气不断碰撞,让人无法直视。每一次碰撞都引发空间震荡,下方岛屿剧烈摇晃,无数碎石从山崖滚落,海面更是掀起百丈巨浪。
三位玄跟长老早已带着众弟子退到岛屿上的安全地带,全力撑起护岛大阵,但战斗余波仍把众人震得气血翻涌。许星遥嘴角溢出鲜血,但情况也比诸多弟子好上许多,有些修为低下的弟子已经被震晕了过去。
“太始神鼎虽强,但宗主终究境界不足……”周若渊声音发颤,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这样下去……”
话音未落,高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只见那恶鬼法相六臂齐出,硬生生将太始神鼎拍飞。巨鼎在空中翻滚着,金光黯淡了许多。鹰无涯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身形暴退数十丈才勉强稳住。
“小子,现在知道差距了?若是在太始山上,本尊还惧这神鼎三分!如今在你手里……哼!”苍冥老怪发出一声怪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答应我的条件……”他目光阴冷地扫过下方岛屿,“否则本尊就让下面的人屠光这座岛! “
鹰无涯抬手擦去嘴角血迹,眼中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身为太始道宗宗主,他何尝不知苍冥老怪这番威胁绝非虚言恫吓。虽然自己留了两位涤妄境长老镇守,但面对五位同境界修士的联手,根本无力护全岛上众多弟子。若是这些魔头真对普通弟子出手,必将是一场单方面的血腥屠杀。
海风呜咽,鹰无涯深吸一口气,最终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一个字:“好!”
“早这么识相不就好了?”苍冥老怪得意大笑。“赤练、玄骨,你们带人进去。”他转头对身后两位身着血色长袍的修士吩咐道,“记住,见到好东西就收,太始道宗家大业大,可千万别跟他们客气!”
鹰无涯身形缓缓降落在岛屿中央,他面色苍白,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如同一柄锋芒不减的利剑。
“宗主!”两位涤妄境长老立即上前相迎。其中那名白须飘飘的老者面露忧色,伸手欲扶,却被鹰无涯抬手制止。
“无妨。”鹰无涯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襟,动作沉稳有力,“不过是些气血翻涌的小伤。”
另一位身着紫袍的长老眉头紧锁,犹豫片刻后压低声音问道:“宗主,方才那老怪所言尊者之事……”话未说完,便被鹰无涯凌厉的目光打断。
“刘师弟!”鹰无涯额间那道金纹隐隐发光,“老怪胡言乱语,你也轻信?”
刘长老面色微变,连忙低头拱手:“是师弟失言了。”
鹰无涯环顾四周,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弟子。虽然众人都低着头不敢直视,但那一双双竖起的耳朵和紧绷的身躯,无不显示出他们对刚才那番对话的关注。鹰无涯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忧色,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几分:“今日老怪所言,皆是虚妄!回去若有人敢乱传,本座亲自治你们扰乱军心之罪!”
“谨遵宗主之命!”众修齐声应诺,声浪震得海面上的波涛都为之一滞。
鹰无涯转向刘长老,目光沉凝如渊:“刘师弟,今日事情未了,待会儿南宫峰主他们从秘境出来,怕是还会掀起一场恶战。这些弟子留在此地必会有所损伤,你即刻带他们返回天河墟,协助守好城池!”
刘长老一怔,白眉下的眼睛微微睁大:“那宗主您……”
“本座与张师弟留下接应。”鹰无涯不容置疑地挥手,“速去!”
刘长老不敢再多言:“谨遵宗主之命。”他抬头面对岛上众修时,脸上已恢复往日的气势。
“所有弟子听令!”刘长老的声音在岛屿上空回荡,“即刻收拾行装,登舟撤离!”
许星遥四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疑惑。但宗主有令,无人敢违抗。众人迅速行动起来,着手收拾营地中的物资。
半刻钟后,所有弟子整齐列队。刘长老立于众人前方,祭出一艘青铜飞舟。
“登舟!”刘长老一声令下,众弟子依次飞身而上。
许星遥落在甲板上,转身回望这座生活了半月有余的岛屿。古祭坛上的光桥依然璀璨夺目,如同一条通天之路。通道深处隐约有星光闪烁,不知南宫峰主等人在秘境中遭遇了什么?
天河墟,望海楼驻地营帐内。
一盏青铜灯静静地燃烧着,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许星遥抬手掐诀,一道隔音屏障缓缓升起。“今日苍冥老怪所言,你们怎么看?”他压低声音问道。
周若渊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矮几,思索片刻后,他缓缓开口:“结合瑶师姐先前所言的南疆记载,以及星遥遇到的神鹰族收集愿力一事……”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恐怕老怪所言非虚。”
“那岂不是说,”林澈猛地坐直身体,“枯龙尊者真的……”
瑶溪歌迅速抬手,皓腕上的银铃轻响,一道音波将林澈的声音打断。“慎言!”她瞪了林澈一眼,“枯龙尊者或许真的因愿力突破而寿元大损,但未必此时已经坐化。”
“今日老怪故意当众说出这些,分明就是要动摇我道宗军心。”他抬眼环视三人,声音沉重如铅,“但若枯龙尊者真的坐化,恐怕宗门要陷入一场大乱。”
帐内陷入沉默,只有青铜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宗主提到南宫峰主他们从秘境出来后可能还有恶战。”周若渊再次开口,“你们说,秘境中究竟有何物,竟然连劫纹修士都出手争夺?”
“会不会与突破修为有关?”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所以宗主才会如此紧张秘境,里面或许有东西能助他避开愿力反噬,突破劫纹!”
此言一出,其余三人皆是神色一震。
“若真如此……”周若渊的声音微不可闻,“那这场争夺,恐怕才刚刚开始……”
第141章 残次
星河岛上空的天象骤变,厚重的乌云如同浸透了墨汁,低垂得几乎要压到海面。云层中不时闪过暗紫色的电光,却诡异地没有雷声传出。海风突然变得狂暴,呼啸着在岛屿上空盘旋,却无法撼动三位修士的衣袍分毫。
鹰无涯与张长老并肩而立,两人周身三丈范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般平静。鹰无涯身躯挺拔,衣襟上暗金色的云纹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张长老面容肃穆,手中一柄青光流转的长剑微微震颤。
两人对面百丈开外,苍冥老怪那枯瘦如柴的身影完全笼罩在万魂幡翻涌的黑气之中。他灰白的长发披散在背后,干瘪的面容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活似从九幽地狱爬出的索命恶鬼。
“鹰宗主,你说,咱们两边会是谁得了这秘境中的好处?”苍冥老怪咧开干瘪的嘴唇,露出几颗黑牙,声音像是用钝刀刮擦着骨头。
鹰无涯并未答话,面容如同铁铸般冷硬。他额间那道金纹在乌云下不断闪烁,如同随时会爆发的雷霆。鹰无涯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波涛汹涌的海面,似乎想要穿透层层波涛。那里,原本璀璨的光桥通道此刻已经变得极不稳定,星光忽明忽暗,桥身不断扭曲变形,如同一条垂死挣扎的银龙,随时会分崩离析。
突然,平静的海面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起来。汹涌的浪涛又静止了一瞬,紧接着以惊人的速度向中心坍缩,一个巨大的漩涡在眨眼间形成。那漩涡直径足有百丈之阔,墨蓝色的海水被疯狂卷动,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漏斗,吞噬着周围的一切。漩涡中心传来的轰鸣声,如同万千海妖同时咆哮,激起数十丈高的浪花。
“要出来了!”张长老的低呼被浪涛声淹没,右手紧握的青光长剑光芒大盛。他的灵识锁定漩涡,浑身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出手。
漩涡中心,一道血色身影破水而出,带起漫天水花。南宫霆的状态凄惨至极,身上的道袍已经变成染血的布条,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伤口。他的左眼被鲜血糊住无法睁开,周身散发的气势却凌厉逼人,如同一柄刚从尸山血海中杀出的绝世凶兵。
“南宫峰主!”鹰无涯身形一动,瞬间跨越百丈距离来到南宫霆身旁,将他稳稳扶住。鹰无涯掌心灵力吞吐,暂时稳定住南宫霆体内紊乱的气息。近距离观察下,南宫霆的状况更加触目惊心,他胸口一道贯穿伤距离心脏只有寸许,腹部三道爪痕几乎将丹田撕裂。
“其他人呢?”鹰无涯沉声问道。
南宫霆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他试图说话,却先咳出一大口鲜血。“回、回宗主……”他的嘴唇颤抖着,声音嘶哑得可怕,“折了……三位长老……”说到这里,他痛苦地闭上眼睛,“隐雾宗和铁骨楼……也死了两人……”
话音未落,漩涡中又接连飞出六道身影。这些修士个个形容狼狈,身上都带着触目惊心的伤势。铁骨楼的那名叫玄骨的修士最为凄惨,不仅浑身浴血,左臂更是齐肩而断。
五名涤妄修士的陨落,让苍冥老怪那张枯树皮般的脸也不禁抽搐起来。
鹰无涯心痛如绞,胸口仿佛压着千钧巨石。涤妄境修士在太始道宗从来都是中流砥柱般的存在,每一位的陨落都是难以估量的损失。他的目光扫过幸存者们凄惨的模样,喉结上下滚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就在此刻,那位名叫赤练的隐雾宗修士用怨毒的眼神盯着南宫霆。他嘴唇微动,一道隐秘的传音传入苍冥的耳朵。苍冥老怪听完,眼中凶光大盛,周身黑气暴涨数倍!
“死!”
随着一声厉喝,苍冥老怪挥动万魂幡。那漆黑的幡面剧烈抖动,幡上缠绕的怨魂发出凄厉尖啸,方圆百丈内的温度骤然降低,海面上甚至凝结出一层薄冰。只见一道漆黑如墨的魂箭自幡尖激射而出,带着刺骨的阴寒直取南宫霆眉心!
“老匹夫,你敢!”
鹰无涯早有防备,他右手向前一推,太始神鼎瞬间出现在南宫霆身前。魂箭狠狠撞在鼎身上,发出一声震天巨响,狂暴的能量波动震得周围空间都有些不稳定,海面更是被余波掀起滔天巨浪。
“南宫师弟,你们先退下!”
鹰无涯一把抓住南宫霆的肩膀,将他推向远处。张长老立即祭出一面青色光盾,将重伤的几位涤妄修士护在身后。
苍冥老怪听了赤练的话后,方才出手偷袭已经不顾自己身为劫纹修士的丁点儿脸皮。“小辈,今日本尊定要取你性命!”他厉声尖啸,双手紧紧握住万魂幡的旗杆,奋力向天一扬。幡面遮天蔽日,将方圆数里的天空都染成墨色。阴风怒号间,无数面目狰狞的冤魂从幡中喷涌而出,在半空中汇聚成一只巨大鬼爪,裹挟着滔天怨气朝鹰无涯当头抓下!
“鼎灵!”
面对这致命一击,鹰无涯不闪不避。他双手猛然合十,周身爆发出耀眼的金光。他身前的太始神鼎剧烈震颤,古老铭文一个个脱离鼎身,在空中流转飞舞。鹰无涯额头青筋暴起,口中发出每一个咒语音节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现!”
随着这声震天怒吼,太始神鼎爆发出一道粗壮的金色光柱,直入云霄。金光在半空中迅速凝聚成形,化作一条长达百丈的威严金龙!金龙鳞甲分明,鬃须飞扬,散发出镇压天地的恐怖威压。
“你疯了?!”苍冥老怪脸色大变,“强行召唤鼎灵,反噬之力你可承受的起?!”
鹰无涯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双手依然稳稳维持着法诀。周身的金光与金龙交相辉映:“老匹夫,今日不将你留下,我鹰无涯誓不为人!”
金龙仰天长吟,声浪震得漫天乌云四散。巨大的龙尾在空中一摆,带起呼啸的罡风,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就将那只遮天鬼爪拍得粉碎。无数怨魂在金光中发出凄厉的哀嚎,化作缕缕黑烟消散于天地之间。金龙余势不减,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轨迹,直扑苍冥老怪而去!
“可恶!”苍冥老怪脸色铁青,疯狂摇动万魂幡。无数冤魂从幡中涌出,在他身前组成层层叠叠的黑色屏障。然而龙威浩荡,海面上被龙息压出一道深深的沟壑。金龙势如破竹,那些怨魂组成的屏障被轻易撕裂,在金光中纷纷化为飞灰!
眼看龙爪就要击中苍冥老怪,这位劫纹大能终于脸色剧变。他的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只见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泛着幽光的精血喷在万魂幡上,嘶声吼道:“万魂归一!”
那万魂幡上的无数怨气汇聚,化作一尊高达百丈的魔神法相。这法相青面獠牙,头生双角,周身缠绕着漆黑锁链,每一节锁链上都挂着哀嚎的冤魂。魔神发出震天咆哮,与金龙狠狠撞在一起!
“轰隆隆——”
天地为之变色!耀眼的金光与阴森的黑气交织纠缠,冲击波横扫四方,海面被生生掀起数百丈高的巨浪,整座星河岛瞬间被滔天海水吞没。方圆数十里的云层被彻底震散,露出湛蓝的天空。
余威渐渐散去,众人只见鹰无涯与苍冥老怪各自后退数十丈。鹰无涯面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渗出鲜血,太始神鼎的光芒已然暗淡,金龙虚影也消散不见。而苍冥老怪同样不好受,万魂幡上的冤魂少了大半,幡面破破烂烂,撕裂的缺口处还有黑气在不断逸散。他佝偻着身子,胸口剧烈起伏。本命法宝受损,他显然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小辈……够狠!”苍冥老怪吐出一口黑血,眼中凶光不减反增,“但你以为这样就能吓退老夫?”
鹰无涯擦去嘴角血迹,强忍着体内翻涌的气血,冷笑道:“老匹夫,你若不退,今日死在鼎下的就是你!”
两人隔空对峙,气势不断攀升。四周灵气因二人威压的碰撞而扭曲变形,形成道道肉眼可见的乱流,如同无形的刀刃般切割着空气。
眼看大战就要再次爆发——
“宗主!秘境要塌了!”
南宫霆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一丝急促。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海面上的漩涡已经开始崩溃,光桥通道寸寸断裂。无数璀璨的星光从通道中溢出,在空气中化作点点荧光。
苍冥老怪眼中精光一闪,露出一丝算计。他心知今日事不可为,便冷哼一声,道:“本尊今日也不想两败俱伤!鹰宗主,你既然已经得了秘境中最大的好处,不如就将这残境让给本座如何?”他眯起眼睛,“你若答应,隐雾宗与铁骨楼立刻从天河墟撤军!”
“妄想!”鹰无涯毫不犹豫地回绝。
“小子,别不识好歹!”苍冥老怪厉声喝道, “本尊已经足够好说话了!”他阴森一笑,如毒蛇般盯住鹰无涯,“你那反噬之力恐怕压制不了多久吧?你若还想强行出手.……”
鹰无涯目光闪烁,显然被说中了心事。他暗自调息,感受到体内逐渐失控的灵力,终于开口道:“隐雾宗、铁骨楼和道宗各遣十名玄根修士,五十名灵蜕修士,进入残境探险。”他的声音铿锵有力,“秘境中,玄根修士不得向灵蜕修士出手。探险期间,双方休战!”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战事,待秘境探索结束后,双方手底下见分晓!”
“可!”苍冥老怪当机立断,显然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他袖袍一卷,将隐雾宗和铁骨楼的三名长老裹住,化作一道黑虹破空而去,只留下一串阴冷的笑声在天地间回荡:“三日后,两方人马同时进入残境!鹰宗主,可莫要食言!”
眼见苍冥老怪的黑虹彻底消失在天际,鹰无涯这才身形一晃,强撑着的一口气顿时泄了三分。他迅速飞至南宫霆身旁,声音中透着几分急切:“南宫峰主,秘境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曾找到传说中的蚌祖潮月珠?”
南宫霆面露苦涩,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个通体莹白的玉盒。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将玉盒开启——
“嗡……”
一股纯净至极的灵力波动瞬间扩散开来,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盒中静静躺着一枚鸽卵大小的珠子,通体月白,表面流转着水波般的光晕。然而与古籍记载不同的是,这枚本该完美无瑕的宝珠中央,赫然横亘着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这……这是残次品?”张长老失声惊呼。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却又猛地停住,生怕自己的气息损伤了这件本就已经残缺的至宝。
南宫霆艰难地点点头,声音嘶哑:“我们进入秘境后,按照星图指引,径直赶往核心区域。”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息片刻,“在那里……我们发现了这枚受损的潮月珠,还有几处关键传承……”
话未说完,南宫霆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勉强稳住气息继续道:“就在我们收取最后一处传承时……隐雾宗和铁骨楼的人马赶到……双方大打出手……最终导致秘境核心破碎……”他的眼神黯淡下来,“曲、白二位师弟,就是死在了秘境核心破碎的余波之中……”
鹰无涯面色阴晴不定,目光在那枚残破的潮月珠上停留许久。最终他长叹一声,将玉盒重新封印,收入袖中:“罢了,先回天河墟再从长计议。”
他正要运转灵力带着众人离开,他正要运转灵力带着众人离开,突然——
“噗!”
一口鲜血喷出,鹰无涯身形不稳,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向下坠落!幸而南宫霆和张长老眼疾手快,一左一右将他扶住。
“宗主!”两人异口同声地惊呼。
“无妨……”鹰无涯摆摆手,但越发苍白的脸色出卖了他的真实状况。他强撑着直起身子,声音虚弱:“只是……召唤鼎灵的反噬……开始了……”他咬紧牙关,从口中艰难地挤出一个字:“走……”
第142章 残境
三日后清晨,天河墟码头笼罩在一片肃杀中。初升的朝阳将海面染成金色,却驱散不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氛围。一艘青铜飞舟静静停泊在岸边,泛着幽幽青光。
张、刘二位涤妄长老立于飞舟最前方的甲板上。张长老面容肃穆,看向下方列队的修士们,沉声喝道:“登舟!”
十名玄根修士率先飞身而起,稳稳落在甲板上。赵平一身灰袍,面容沉稳;楚青羽青衣翩然,眉宇间却透着几分凝重。二人不约而同地望向远处海面方向,那里乌云密布,隐约可见电光闪烁。
随后是五十名灵蜕修士依次登舟。这些修士绝大多数都是灵蜕后期修为,周身灵力浑厚,步伐稳健有力。只有十一名是灵蜕中期修为,许星遥四人也在其中,站在队伍最末尾的位置。
许星遥踏上飞舟甲板,青铜冰凉的触感透过靴底传来。他环顾四周,发现同行的灵蜕修士大多面色紧绷,有几个甚至额头见汗。这也难怪,毕竟谁也不知道将在秘境中遇到什么,更不知道能否安然归来。
飞舟缓缓升空,很快便到了星河岛海域。瑶溪歌的银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你们看前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远处海面上空乌云如墨,层层叠叠压得很低。更令人心惊的是,原本矗立在海面上的星河岛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漩涡,直径足有百丈之阔!漩涡周围得海水被疯狂卷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岛……沉了?”林澈瞪大眼睛,声音有些发颤。
张长老见众人面露惊异,开口道:“秘境崩塌引发的空间震荡,导致整座岛屿沉入海底。”他抬起手臂,指向漩涡中心,“那里就是残境入口,待会儿你们都要从那里进去。”
飞舟缓缓降落在漩涡边缘的海面上,青铜船身与汹涌的海水碰撞,激起阵阵白色浪花。近距离观察,那漩涡中心漆黑如墨,却又隐约可见点点星光闪烁,如同夜空中的繁星被搅碎后散落在深渊之中,通往另一个世界。
不多时,远处海平线上出现两个黑点,迅速向这边靠近,正是隐雾宗和铁骨楼的两艘战船破浪而来。隐雾宗的战船通体漆黑,船首是一尊黑石碑。铁骨楼的战船则是暗红色,船身布满尖锐的骨刺,每一根骨刺顶端都悬挂着风干的妖兽头颅,显得格外凶悍。
两艘战船在漩涡另一侧停下,一名身着血色长袍的修士凌空而起,正是当日秘境中幸存的隐雾宗赤练。他的身形稳稳悬浮在空中,阴冷的目光扫过太始道宗阵营,最后停留在张长老身上。
“张老头,别来无恙啊。”赤练的声音从海风中传来,“三日前你没进秘境,倒真是让本座遗憾!若是你在场,说不定能替下你们那三位死去得长老呢。”
张长老冷哼一声,白须在海风中飘动:“赤练老鬼,莫要废话。眼下安排众弟子进入秘境才是要事。”
赤练阴森一笑,转身对身后两艘战船做了个手势。隐雾宗和铁骨楼的修士立即从战船上飞出,在空中列队。
“我们也出发。”张长老对身旁的刘长老点点头,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位涤妄长老留在飞舟上压阵,十名玄根修士则带领五十名灵蜕修士飞向漩涡中心。
道宗众修以楚青羽为首。这位女阵法师手持一个古朴的罗盘,罗盘表面刻满复杂的阵纹。她不时低头查看罗盘指针,调整飞行方向。随着距离漩涡中心越来越近,海水的吸力变得异常强大,狂暴的气流撕扯着众人的衣袍,稍有不慎就会被卷入深渊。
“跟紧我!”楚青羽回头喝道,清冷的声音在呼啸的海浪声中依然清晰可闻,“残境内空间紊乱,一旦走散很难汇合!”
众人纷纷点头,各自运转灵力抵抗越来越强的吸力。当来到漩涡正上方时,楚青羽掐诀念咒,纤细的手指在空中连点,带起青色光痕。一道青光从罗盘射出,在众人脚下形成一座由符文组成的光桥,通向深处的星光。
“走!”
随着楚青羽一声令下,六十道身影同时踏着光桥进入漩涡,眨眼间被无尽的黑暗吞噬。许星遥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充斥着诡异的风啸声。他的身体仿佛被无数双无形的手拉扯撕拽,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起来。
“稳住心神!”楚青羽的声音如同黑夜中的明灯,“我们马上就到了!”
话音刚落,眼前豁然开朗。许星遥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奇异的空间中,头顶没有熟悉的天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星海。无数星辰近在咫尺,闪烁着或蓝或白的光芒,仿佛伸手就能摘下一颗。
脚下踩着的竟是晶莹剔透的水晶地面,可以清晰地看到四周游弋的各种海洋生物缓缓游过。鱼群如银色缎带般穿梭,还有发着微光的水母在深处漂浮。
“这里就是……星贝部落的海底秘境?”林澈仰着头,声音里满是惊叹。他伸手想要触碰头顶的星辰,却发现那些星辰看似近在眼前,实则遥不可及。
楚青羽收起手中的罗盘,轻声道:“不,这只是残境的一小部分。真正的秘境核心已经崩塌,我们现在所处的是外围区域。”
她指向远处,只见一座残缺的宫殿悬浮在虚空中。那宫殿古朴典雅,但大部分已经坍塌,只剩下几根立柱和部分残破的墙壁屹立不倒,周围漂浮着无数碎片。
“那就是秘境核心所在。”楚青羽转向众人道,“现在秘境极不稳定,承受不住涤妄修士的强大气息,所以宗门才派我等前来。我和几位长老要赶往核心区域,众弟子仅在外围探查即可。”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记住,不要靠近任何空间裂缝,那里极度危险!”
赵平长老上前一步,沉声补充道:“各自探索,遇到危险立即传讯。”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弟子,“更要小心隐雾宗和铁骨楼的暗算!”
众弟子立即散开,三五成群地向不同方向探索。在这片陌生的环境中,每个人都保持着高度警惕,步伐谨慎而缓慢。
许星遥四人结成小队,小心翼翼地向前行进。四周静谧异常,只有脚下偶尔传来的细微碎裂声。
“看那边。”周若渊指向左侧。在星光照耀下,隐约可见一片幽蓝光芒在不远处闪烁,如同深海中的明珠。
四人循着光芒小心走去,很快来到一处圆形水潭边。潭水清澈见底,散发出柔和的蓝色光晕,倒映着头顶的璀璨星河。水潭边缘立着一块残缺的石碑,约莫三尺高,表面布满岁月的痕迹。
“这是……星贝部落的文字?”许星遥蹲下身,手指轻抚过碑面古老的文字。那些扭曲的符号形似波浪,又似星辰,与他见过的任何文字都不同。
瑶溪歌缓步走近石碑,俯身仔细端详那些文字:“我认得一些。”她的手指沿着碑文缓缓移动,“碎星潭……星辰碎片……淬炼肉身……”
林澈眼睛一亮,快步走到潭边:“意思是这潭水能淬体?”他试探性地将手掌悬在水面上方,感受着从潭水中散发出的奇异波动。
周若渊取出碧玉洞箫,轻轻点在水面上。箫身顿时泛起一层柔和的蓝光:“潭水中确实蕴含着浓郁的星辰之力。”
“试试便知。”许星遥说着,小心地将手指探入潭水。
刹那间,潭水中的星光翻涌,顺着他的手指缠绕而上,一股清凉之意从指尖直窜天灵。那感觉既像被无数细针轻刺,又如同浸泡在温泉中,说不出的舒泰与刺痛交织在一起。
“有效!”许星遥不再犹豫,脱下外袍踏入潭中。水面刚好没过胸口,星辰之力向他缓缓涌来。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运转《周天星力淬体法》。这门得自沉星泽的淬体功法,此刻与潭水中的星辰之力产生了奇妙共鸣。
林澈迫不及待地跳了进去,溅起一片晶莹的水花:“爽!”他先是龇牙咧嘴地适应着最初的刺痛感,随即又露出畅快的笑容。他从灵兽袋中放出银团子,轻声道:“小家伙,你也来试试!”
银团子刚入水就发出一声欢快的低吼,雪白的鳞片在水中舒展开来。它额前的独角绽放出月白色的光华,与潭中的星力相互交融,形成一圈奇异的银蓝光晕,将小家伙整个包裹其中。
许星遥也从灵兽袋中放出糖球。寒月犀入水时激起阵阵浪花,但它很快安静下来,稳稳站在潭底。糖球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低沉的呼噜声,任由星力渗透进厚厚的皮层。
周若渊和瑶溪歌对视一眼,相继踏入潭中。周若渊的动作从容,随着星力流转,他周身的灵光时明时暗。瑶溪歌解下了银铃,将其托在掌心,铃身在星力浸润下发出细微的震颤声。
四人两兽就这样在碎星潭中开始了淬体修炼。潭水中的星力流动,形成无数细小的漩涡。头顶的星海似乎感应到了下方的变化,投下的光柱将整片水潭笼罩其中。
许星遥闭目凝神,《周天星力淬体法》的运转路线他早已烂熟于心,但此刻在潭水辅助下,效果竟比平日强了数倍不止。在星力的反复冲刷下,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经脉中灵力流动的速度明显加快。
时间悄然流逝。潭中的星力如同有生命般,主动向他们体内渗透。许星遥的皮肤表面渐渐浮现出细密的蓝色光点,这些光点连成一片,如同将整片星空披在了身上。
半日后,周若渊率先睁开眼。他灵蜕五层的修为已经彻底圆满,体内灵力充盈饱满,距离灵蜕六层只差临门一脚。但考虑到秘境中危机四伏,他强行压下了突破的冲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不能再继续了。”周若渊轻声道,轻手轻脚地退出水潭。他的内衫已经被星力浸透,在离开水面时,无数细小的光点从布料上飘散开来。
林澈也紧接着醒来,脸上写满惊喜:“我的修为也到五层圆满了!”他恋恋不舍地看着潭水,手指轻轻搅动着水面,“可惜不能在这里突破……”说着,他无奈地摇摇头,跟着周若渊上了岸。
两人迅速穿好衣物,为仍在修炼的许星遥和瑶溪歌护法。林澈不时抬头望向远处,周若渊则手持碧玉洞箫,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潭水中,许星遥周身蓝光越来越盛,如同披着一件星光织就的外衣。隐约可见一道道星力在他经脉中游走,仿佛在演绎某种星象变化。瑶溪歌被柔和的银光笼罩,铃铛自行发出悦耳的声响。那声音清脆悠远,与潭水的波动形成奇妙的共鸣。
又过了两个时辰,许星遥终于从修炼中醒来。他长舒一口气,《周天星力淬体法》第二层已经圆满,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肉身强度提升了至少三成!只待将来自己突破灵蜕后期后,便可开启功法第三层的修炼。
“感觉如何?”周若渊递过他的外袍。
许星遥接过衣物披在身上:“淬体法第二层圆满了。”他转头看向仍在修炼的瑶溪歌,潭水中的银光已经形成了一个光茧,“瑶师姐还没结束?”
林澈咧嘴一笑:“想来是要将六层修为彻底稳固了。”他望着那团银光,“看样子收获不会小。”
正说着,瑶溪歌周身的银光突然一敛。她睁开双眼,眸中似有星光流转。她轻盈地跃出水面:“这潭水……当真神奇!”
许星遥和林澈召回灵兽,正准备离开碎星潭时,许星遥突然蹲下身,从潭边湿润的泥土中拾起一块发光的蓝色晶体。那晶体只有指甲大小,散发着柔和的蓝光。
“带些回去研究。”许星遥将晶体收入囊中,又仔细在潭边搜寻,最终找到了七八块类似的晶体。这些晶体大小不一,像是碎星潭长期积累的精华凝结而成,每一颗都蕴含着纯净的星辰之力。
第143章 伏击
离开碎星潭后,四人继续行进。前方的空间如同被打碎的镜面,布满扭曲的裂痕。有的细如发丝,有的宽如手掌,在虚空中不断扭曲变幻,仿佛随时会吞噬靠近的一切生命。
“小心,这些空间裂缝会自行移动。”瑶溪歌神色凝重,从腰间取下一个虫囊。她轻轻打开囊口,十几只晶莹剔透的空明蛊鱼贯而出。蛊虫通体透明,在星光照耀下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许星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蛊虫的飞行轨迹。只见其中一只刚靠近一道裂缝,突然像被人扯住,身体被撕成两半,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另一只蛊虫试图绕过一片扭曲区域,却被突然扩大的裂缝整个吞没,半点残渣都没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走这边。”瑶溪歌指向左侧,那里的空间相对稳定,裂缝分布也较为稀疏。四人排成一列,瑶溪歌打头,周若渊紧随其后。四人各自保持着三步的距离,小心翼翼地前行。
林澈双手已经掐好法诀,周若渊的碧玉洞箫横在胸前,二人随时准备着出手。许星遥走在最后,灵识全开,时刻警惕后方的动静。
短短百丈距离,四人走了近半个时辰。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有时甚至要原地等待数息,待空间裂缝移动过去才能继续前进。当终于穿过这片死亡地带之时,瑶溪歌放出的空明蛊已经损失了一大半,只剩下五六只还在她身边盘旋。
“前面有东西!”林澈压低声音,指向一片被晶簇遮挡的区域。那些晶簇内部闪烁着星光,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四人穿过挡路的晶簇,一片半圆形的灵药园映入眼帘。药园四周由白玉栏杆围起,园中灵药繁茂,散发着各色灵光。
许星遥眼中闪过惊喜,这药园里颇有几种已在外面绝迹的灵草。四人迅速分散开来,各自采集。
许星遥蹲在一株通体碧蓝的灵草前,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他手持玉铲,沿着灵草根部轻轻挖掘,生怕伤到一丝根须。这株名碧海凝露草是二阶灵草中的极品,对水属性功法修炼有极大助益,寻常耕师都难以培育成功。许星遥刚将灵草放入玉盒,灵识突然感应到了一丝气息波动,正向这边快速靠近。
“有人来了!”许星遥立即传音给同伴,四人迅速聚拢,眼神传递间,便已经达成共识。
瑶溪歌放出几只幻月蛾,随着她快速掐动几道幻术法诀,蛾子翅膀上洒落细密的银色粉末。这些粉末在空中形成一片薄雾,渐渐笼罩整个灵药园。转眼间,已经被采集一空的药园圃又恢复了郁郁葱葱的假象。
“气息阴冷,应该是隐雾宗的人,六个。”周若渊闭目感应,“三名灵蜕后期,三名中期。”
许星遥声音冷静沉稳,丝毫没有因为敌人数量和修为占优而慌乱。他迅速分配任务:“我对付那个为首的后期修士,二位师兄解决后面两个中期修士。瑶师姐维持幻象,等他们全部进来后再出手。”
许星遥藏在一块巨大的水晶柱后,冰剑在手,剑身上的寒气被刻意收敛,不露分毫。他将糖球安排在敌人可能的退路上,寒月犀粗壮的四肢微微弯曲,做好了扑击的准备。
六个身着灰黑长袍的隐雾宗修士大摇大摆地走进灵药园。他们丝毫没有察觉到异常,为首的修士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腰间悬着一串用骷髅头制成的法器,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运气不错啊,这里的灵草足够咱们师兄弟几个小发一笔了!”胖子修士咧嘴笑道,他贪婪的目光扫过药园,伸手就要去摘最近的一株灵草。
就在此时,许星遥眼中寒光爆射:“动手!”
三道身影袭出。林澈的短戟划过一道水蓝色弧光,那名持短剑的修士刚抬起头,头颅就已飞上半空,脸上还凝固着惊异的表情。鲜血喷溅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周若渊的碧玉洞箫轻轻点出,一道青光闪过,使钩的修士胸口突然爆出一截翠绿木刺。那木刺贯穿他的身体后,迅速生长出无数细枝在体内蔓延,将心脏搅得粉碎。修士张大嘴想要惨叫,却只吐出一口夹杂着碎肉的鲜血。
许星遥的冰剑直取为首修士咽喉。那胖子不愧是灵蜕后期修为,在危急时刻竟猛地侧身,冰剑虽然剖开了他的胸膛,露出里面的内脏,但终究没有伤了性命。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肥胖的身躯扑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电光火石间,六名敌人已去其二,还有一人重伤倒地。
隐雾宗剩余的三名修士这才如梦初醒,脸色骤变。“有埋伏!”其中一名满面黑纹的后期修士惊喝道,转身就要逃跑。然而他们刚跑出几步,两头寒月犀突然从侧面晶簇后冲出,糖球和银团子同时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一片混合着冰晶与血毒的雾气,封锁了他们的退路。
“我先拖住这个,师兄师姐快些解决对手!”许星遥冷喝一声,手中冰剑泛起刺骨寒芒,直取那名黑纹修士。黑纹修士慌忙祭出一面惨白的骨盾抵挡,盾面上浮现出狰狞鬼脸。许星遥的冰剑刺在上面,却未能突破分毫。
黑纹修士这才发现许星遥只有灵蜕中期修为,觉得方才四人只是占了偷袭之利,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找死!”黑纹修士厉喝一声,抽出一柄蛇剑袭向许星遥。许星遥身形后仰,剑锋擦着鼻尖划过,带起的腥风让他胃中一阵翻涌。
许星遥法诀变换,一口寒焰喷在冰剑上。冰剑再次斩向骨盾,那张狰狞鬼脸瞬间被寒焰烧裂,盾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黑纹修士见状大惊,急忙催动灵力,骨盾鬼脸竟张口喷出黑烟。冰剑上寒焰流转,许星遥挥剑在空中划出数十道残影,将那些黑烟尽数扫灭干净。
另一边,战况同样激烈。周若渊和林澈联手对上了一名使双刀的灵蜕后期修士。“太始道宗的小崽子!”双刀修士的血刃交错斩出,在空中划出两道猩红的月弧。
周若渊身形飘逸如柳,碧玉洞箫在手中轻转。他先是侧身避过第一刀,箫身顺势点在第二刀的刀背上。“叮”的一声脆响,刀势顿时一滞。林澈抓住机会,短戟带着癸水泪光劈向对方。
“哼!”双刀修士冷笑一声,左手刀突然变招,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反撩而上。短戟与弯刀相撞,火花四溅。借着反震之力,修士右手刀突然加速,斩向林澈腰腹。
周若渊见状,碧玉洞箫青光暴涨,一道音波后发先至,击中弯刀刀身。双刀修士只觉手腕一麻,刀势顿时偏了三寸,堪堪擦着林澈的衣角划过。
“有两下子。”双刀修士眼中凶光更盛,把刀刃舞成一团血色旋风。刀气纵横,将周围的地面割出道道深痕。他脚下步伐诡异,时而前冲,时而后撤,刀光一波接一波涌向周、林二人。
周若渊面色凝重,碧玉洞箫在他手中化作一片青光。林澈游走在外围,短戟或突刺,或横扫,寻找着对方的破绽。
修士的双刀交叉斩出,周若渊不敢硬接,身形急退。同时箫声再变,一连串急促的音符从箫孔中迸发,在空中形成一面青盾。“轰”的一声,刀气与青盾相撞,气浪将周围的水晶碎屑卷得四处飞溅。
林澈抓住对方出招后的短暂空隙,短戟上水光暴涨。“惊涛三叠!”他低喝一声,短戟带着层层叠叠的水灵力连续三次突刺,如同海浪般一浪高过一浪。
双刀修士回刀格挡。“锵锵”两声脆响,他勉强挡下前两戟,第三戟却突破了防御,在他左肩留下一道血痕。
受伤的修士暴怒,双刀顿时发出刺耳的嗡鸣,泛起血煞之力。
“小心!”周若渊传音提醒,一道道箫声如同实质,在二人身前布下重重防御。
双刀修士挥刀斩来,每一刀都带着刺耳的音爆声。周若渊的音波防御被一层层撕裂,形势岌岌可危。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突然转守为攻击。
“青木破土!”周若渊一声清喝,碧玉洞箫猛地插入地面。
双刀修士脚下突然剧烈震动,水晶地面裂开无数缝隙。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无数翠绿的藤蔓破土而出,如同灵蛇般缠绕上他的双腿。藤蔓上生满倒刺,深深扎入双刀修士的皮肉。
“啊!”双刀修士发出痛呼,双刀疯狂斩向藤蔓。但藤蔓被斩断后立即再生,反而缠绕得更紧。
“死!”林澈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短戟脱手飞出。双刀修士想要闪避,却被藤蔓牢牢束缚。他勉强侧身,短戟还是贯穿了他的右胸。”噗”的一声,戟尖从后背透出,带出一片血雨。
“你们……该死!”双刀修士嘴角溢血,却露出疯狂的笑容。他突然弃刀,双手结出一个怪异的印诀。“血爆!”
周若渊脸色大变:“快退!”
但已经晚了。双刀修士的身体如同充气般膨胀起来,皮肤下血管根根暴起。在轰鸣的爆炸声中,他的身体化作一团血雾爆开。
周若渊仓促间祭起碧玉洞箫,在身前布下一道青色屏障。林澈也急忙召回短戟,在身前急速旋转形成水幕。即便如此,仍有几滴血珠穿透防御,在林澈手臂上留下几个血洞。
“嘶——”林澈倒吸一口冷气,伤口处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周若渊情况稍好,但左肩也被血滴擦伤。他迅速取出丹药,自己服下一颗,又给林澈喂了一颗。
瑶溪歌那边的战斗也接近尾声。她面若冰霜,银铃在腕间轻轻摇动。随着铃声,十几只幻月蛾从她袖中飞出,围绕着修士翩翩起舞。
修士起初不以为意,挥剑斩向飞蛾。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些飞蛾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周围的空间也开始扭曲。
“幻术?”修士警觉地停下脚步,但为时已晚。他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灵药园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茫星海。无论他如何挥剑,都像是在劈砍空气。
瑶溪歌的身影时隐时现,修士疯狂地挥舞骨剑,却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反而因为过度消耗灵力,呼吸越来越急促。
“游戏该结束了。”瑶溪歌清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修士惊恐地转身,却见无数蛊虫从星海中射出,如同暴雨般向他袭来。
“不!”修士仓促间撑起灵力护罩,但蛊虫实在太多太密。很快就有几只突破防御,开始啃食他的身体。瑶溪歌从幻境中缓步走出,银铃轻轻一摇。修士眼前的幻象消散,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七窍中都流出黑血,很快就气绝身亡。
与许星遥对战的黑纹修士见同伴接连殒命,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那血雾在空中迅速扩散,转眼间就遮蔽了方圆数丈的视线。许星遥立即以灵识锁定对方位置,正要追击,却见血雾中突然射出数十根细如牛毛的毒针,针尖泛着幽蓝寒光!
许星遥祭起寒镜悬在头顶。镜面光华大放,发出一道晶莹屏障,将袭来的毒针尽数挡下。
糖球低吼一声,张开血盆大口猛地一吸,血雾竟被它全数吞入腹中。许星遥的视野顿时恢复清明,却黑纹修士已经逃出二十多丈远。只是他慌不择路,眼看就要冲入空间裂缝区域。
“休想逃!”周若渊正好刚给林澈喂完丹药,他将碧玉洞箫凌空抛出。碧玉洞箫化作一道青光,打在黑纹修士的后背上。那人身形不稳,踉跄着向前扑倒,正好撞入一道突然扩大的空间裂缝中。只听得一声短促的惨叫,他的身体如同破碎的瓷器般四分五裂,随即被空间裂缝吞噬得无影无踪。
四人收起法器,走到那名重伤倒地的胖子修士跟前。那人胸前的伤口触目惊心,鲜血已经染红了大片衣襟,但眼中仍闪烁着怨毒的光芒。
第144章 音修
胖子修士仰躺在地面上,鲜血不断从伤口涌出。他的脸色因失血而变得惨白,嘴角扭曲成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们……都会死!”他每说一个字,就有血沫从嘴中喷出,“隐雾宗……不会放过……”
许星遥不等他说完,右手已经按在他天灵盖上。五指间泛起幽蓝光芒,指尖微微陷入发间。许星遥发动搜魂术,一缕缕蓝光钻入胖子修士的头颅。胖子修士双眼猛地凸出,涨大的眼球几乎要挤出眼眶,浑身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声响,十指在地面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星遥!”林澈惊呼出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诧与担忧,“搜魂术有伤天和,对你自身损耗也极大,你从哪里学的?“他下意识上前半步,却又停住脚步,生怕干扰到正在施术的许星遥。
许星遥没有回答,全神贯注地维持着搜魂术。这秘术自然是江雪枫所授。当初在无垢天时,他也曾对那名假冒隐雾宗的修士用过搜魂术。只不过当时那人已经身死,需要先施展拘魄锁魂之术才能搜魂,所得信息也极其有限。而且若是死亡时间过长,连拘魄之术也无法施展。如今对活人直接搜魂,消耗要小得多,获取的信息也更为完整。
胖子修士的记忆涌入许星遥脑海。隐雾宗似乎对秘境中的几处传承之地了如指掌,有些信息比道宗掌握的还要详尽。其中一处就在附近……
搜魂完毕,许星遥的五指紧紧一握,胖子修士登时毙命,脸上还凝固着极度痛苦的表情,扭曲的五官显得格外狰狞。
“怎么样?”周若渊递过一瓶养神丹,目光中带着关切。他知道搜魂术对灵识消耗极大,稍有不慎就会伤及自身。
许星遥接过玉瓶,倒出一粒青色丹药服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意直冲识海,缓解了因搜魂带来的阵阵刺痛。他闭目调息片刻,才开口道:“隐雾宗知道几处传承之地的具体位置。距离我们最近的一处,似乎是位音修前辈的洞府。”说到这里,他特意看了周若渊一眼,“里面可能有对周师兄有用的传承。”
“音修?”周若渊眼睛一亮,作为音修一道的修士,这样的机缘对他来说弥足珍贵。
“事不宜迟。”瑶溪歌收起银铃,警惕地环顾四周,“隐雾宗既然知晓此地,他们的人可能随时会到。”
四人迅速打扫战场。许星遥将胖子修士腰间那串骷髅取下,仔细检查后发现竟然是个储物法器。林澈三人也将其他几名修士的储物袋收起。最后,他们又将药园中剩余的灵草全部采摘完毕。
按照搜魂所得信息,音修洞府位于东南方向的一片水晶林中。四人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快速前行,沿途避开几处空间裂缝,很快抵达目的地。
“小心。”许星遥抬手示意停下。前方看似平静的空中,悬浮着数十块不规则的水晶碎片,每一片都薄如蝉翼,边缘锋利如刀,不断折射出扭曲的光线。
瑶溪歌放出一只空明蛊试探,蛊虫刚飞近那些碎片三丈范围,就被数道折射的光线同时击中,残躯无力地坠落。
“是阵法。”周若渊仔细观察片刻,“看似静止,实则每息都在以特定规律移动。我们需要找到其中的破绽。”
“周师兄,会不会和音律有关?“许星遥问道,“那位前辈既是音修,所设阵法或许与音律相通。”
周若渊闻言点头,将碧玉洞箫抵在唇边。随着他的手指在箫孔上轻按,一串清越的音符流淌而出。那些空间碎片随着音律微微颤动,折射的光线竟暂时稳定下来,形成几条相对安全的通道。
“跟紧我。”周若渊箫声不断,带领众人穿行在碎片之间。他的步伐也与箫声节奏契合,每一步都踏在音律转换的节点上。有几次碎片几乎擦着衣角划过,带起的劲风都能感受到,但总算有惊无险地通过了这片死亡区域。
穿过阵法屏障,一片由巨型水晶组成的“森林”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那些水晶柱高低错落,最细的也有碗口粗,最粗的需三人合抱。在星光照耀下,每根水晶都折射出绚丽的光彩,有的泛着幽蓝,有的透着淡紫,如同置身于梦幻之境。
“就是这里。”许星遥道,“洞府入口应该在水晶林中央位置。”
水晶柱间的空地越来越窄,有时不得不侧身而过。走到深处时,前方突然开阔,一块形如古琴的水晶矗立在空地中央,足有十丈高。
周若渊再次举起碧玉洞箫,这次他尝试了多种曲调,从激昂到舒缓,从复杂到简单。当他吹奏到一段古朴的旋律时,古琴水晶突然亮起柔和的青光,琴弦部位的水晶柱开始震颤。
一阵清越的乐声不知从何处响起,似箫似琴,又似钟磬合鸣。乐声空灵悠远,听得人神魂俱醉。
“哗啦”一声轻响,古琴水晶从中缓缓分开,露出一个洞口。洞内幽深不见底,只有一排水晶铺就的阶梯向下延伸,每一级台阶都散发着淡淡的蓝光,如同指引前路的星灯。
“我先探路。”许星遥祭出寒髓剑镜,照亮前方台阶,四人沿着阶梯缓步下行。
向下走了约莫百级台阶,一个宽敞的洞厅出现在眼前。洞厅直径约二十丈,高约五丈。洞壁上悬挂着数十件乐器,玉箫、铜钟、琵琶、石磬......这些乐器无人操控,却自行演奏出空灵悠远的乐声,在洞厅内回响。
“这是……”周若渊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天籁共鸣!这些乐器组成了音律阵法,竟能自行演奏不歇。”他仰头注视着那些乐器,仿佛在欣赏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洞厅四周分布着五个小室,每个室门上方都刻着一个字符,分别对应宫、商、角、徵、羽五音。中央则是个三尺高的圆形石台,台上悬浮着一本莹白的玉册,被五色光晕环绕,缓缓旋转。
“《星海天音》!”周若渊读出玉册上的古篆文字,“这似乎是星贝部落音修一脉的功法!”
四人分散开来探查各个小室。许星遥走向宫字音室,轻轻推开室门。里面陈设极为简单,只有一张三尺长的青玉案几,案上整齐摆放着五块玉简。他拿起一块贴在额头,灵识探入,发现是一篇名为《震岳雷音》的音攻神通。
林澈在商字音室内发现了一组青铜编钟,共十三枚,最小的不过拳头大,最大的有铜盆大小。他好奇地拿起音锤,轻击其中一枚,编钟立即发出低沉悠长的声响,震得他心神一颤。
瑶溪歌则在羽字音室中找到一枚名为幻音的小铃,对她施展幻术大有裨益。四人又将角、徵二室仔细搜寻一遍,各自有所收获。
最后,四人一同走向中央高台。然而在距离玉册三步远时,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去路。周若渊尝试用碧玉洞箫触碰屏障,箫身青光大放。
“看来需要接受考验才能获得传承。”周若渊若有所思道,“你们退后些,让我先试上一试。”
许星遥三人退到台下。周若渊盘膝而坐,深吸一口气后开始吹奏。箫声起初轻柔如溪流,渐渐与空中自动演奏的乐器声形成和鸣。
玉册周围的光晕开始加速旋转,化作无数音波流出,时而如高山流水般流畅,时而似万马奔腾般激烈,在空中组成复杂的阵法。周若渊的箫声随之变化,或急促如雨,或舒缓如风。
许星遥站在台下,看得分明。这不仅是音律的考验,更是对阵法的理解。周若渊不仅要以曲调和鸣,还要用音律破解不断变化的大阵。
一个时辰过去,周若渊的衣袍已被汗水浸透,脸色也开始发白。大阵已经破解大半,只剩下最后九道关键音锁。他的箫声越来越急,手指在箫孔上快速移动,几乎化作一片虚影。
就在破解第八道音锁时,异变突生。最后一道音锁突然反卷,所有音波倒流,凝聚成一柄巨锤,朝周若渊当头砸下。周若渊猝不及防,箫声戛然而止,“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摇晃欲倒。
“周师兄!”许星遥不假思索,从储物袋中取出朱砂玉埙。他吹出一个浑厚的长音,与周若渊的清越箫声形成鲜明对比,却奇妙地产生互补效果。两道音波在空中交织,竟让那反扑的巨锤为之一滞,下坠之势明显减缓。
周若渊得到这宝贵的喘息之机,迅速调整紊乱的气息。他眼中闪过决然之色,毫不犹豫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碧玉洞箫上。箫身上的梧桐纹路顿时放光,发出清越如龙吟般的声响。
二人音律相和,一高一低,一急一缓。朱砂玉埙的浑厚低沉与碧玉洞箫的清越悠扬迅速融合,两道音波如同两条蛟龙交缠而上,直击最后那道顽固的音锁。
“轰”的一声巨响,音锁应声而破。无数音波如同烟花般炸开,化作点点星光消散。玉册周围的光晕逐渐收敛,缓缓落在周若渊摊开的掌心中。
许星遥放下玉埙,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强行介入音阵考验,他的灵识受到强烈震荡,太阳穴突突直跳。林澈二人赶忙上前,瑶溪歌取出两枚银白色的药丸,分别送入二人口中。
周若渊调息片刻,脸色渐渐恢复红润。他郑重地向许星遥拱手:“星遥,多亏了你。若非你那记埙音及时相助,我恐怕……”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下去。
“师兄客气。”许星遥摆手,抹去嘴角的血迹,“你我之间,无需如此。”他看向周若渊手中的玉册,“快看看传承内容吧。”
周若渊翻开玉册,发现除了《星海天音》主功法外,末尾还记载了一门名为《青霜寂世》的音律合击之术。
“这门合击神通倒是与咱们二人功法相合,可以试着修炼一番。”周若渊将玉册递给许星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威力应该不俗。“
许星遥接过玉册,灵识粗略浏览,发现这门功法确实精妙绝伦。就在二人专注研究新得功法时,瑶溪歌突然警觉地抬头:“我们该走了。”她手腕上的银铃发出急促的声响,“外面的蛊虫发出了动静,有人接近水晶林,数量不少。”
周若渊迅速将玉册收进储物袋中。离开前,他回头看了眼洞厅,向那些仍在演奏的乐器深深一揖。那些乐器似有所感,奏出一段送别的旋律,随后渐渐归于寂静。
四人沿着来时的路径快速返回。刚踏出音修洞府的洞口,远处就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声,由远及近。
“隐蔽!”许星遥低喝一声,四人迅速闪身躲入附近粗大的水晶柱后。
不多时,七名道身着灰黑长袍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正是隐雾宗修士。
“奇怪,玉牌感应明明指向这里。”一名手持血色罗盘的修士皱眉说道,罗盘指针正疯狂旋转,“怎么到了地方反而没反应了?”
为首的修士冷笑一声:“废物,传承之地肯定设有障眼法。”他环视四周,眼中凶光闪烁,“给我仔细搜!一寸地方都别放过!”
透过水晶柱的折射,许星遥四人看到对方七人中有四名灵蜕后期,三名中期。若是硬拼,即便能胜也必定付出不小代价。
就在隐雾宗修士分散搜索之际,周若渊轻轻碰了碰许星遥的肩膀。他指了指手中的碧玉洞箫,又指了指头顶那片悬浮着水晶碎片的阵法区域,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许星遥立即会意,微微点头。周若渊将碧玉洞箫凑到唇边,吹出一道极高的音调,传入水晶碎片区域。碎片突然剧烈震颤起来,轨迹变得混乱无序。
“什么声音?”为首的隐雾宗修士警觉抬头,耳朵微微抽动,修士的敏锐感知让他察觉到了异常。
下一秒,数十块锋利的水晶碎片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两名站位靠外的隐雾宗修士猝不及防,被碎片击中。一人胸口被贯穿,另一人手臂齐肩而断,鲜血喷涌而出。为首的修士怒吼一声,迅速祭出一面血盾抵挡,但仍被一块边缘异常锋利的碎片划破脸颊,留下一道极深的伤口。
“走!”许星遥低喝一声,四人趁机施展遁术,向水晶林另一侧疾驰而去。身后传来为首修士愤怒至极的咆哮:“太始道宗的杂碎!我隐雾宗必杀你们!”
四人不敢有丝毫停留,借着水晶林的复杂地形左突右冲,直到完全奔出森林范围才停下脚步喘息。林澈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接下来去哪?”
第145章 珠场
“东南方向还有一处采珠场。”许星遥抬手指向远处,“那里曾是星贝部落培育珠蚌的重要场所。不过……”他略一沉吟,“星贝部落想来以育珠和观星之术闻名,恐怕已经有人到了。”
四人稍作调息,立即向采珠场方向疾行。沿途空间裂缝明显增多,有时不得不绕行很远。随着距离拉近,前方隐约传来阵阵灵力波动,法器碰撞的轰鸣声如同沉闷的战鼓,一下下敲击在四人的心头。
“打起来了!”林澈握紧短戟,遁速不自觉地加快。
穿过一片茂盛的丛林,四人来到一处开阔的湖岸。湖水澄澈平静,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上方浩瀚星海,美得令人窒息。然而此刻,这梦幻般的景致却被血腥的战斗打破。水边七名身着太始道宗服饰的修士正被隐雾宗和铁骨楼十二人围攻,形势岌岌可危。
“是彭师兄他们!”周若渊一眼认出那个手持巨斧的高大身影。彭天岳站在队伍最前方,一人独挡三名敌修。他那柄玄铁巨斧在手中挥舞如风,每一击都势大力沉,斧刃上凝结的火焰在地面留下一道道焦痕。饶是如此,他身上已经有多处伤口,最严重的是左肩一道斩伤,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袍。
其余六名道宗弟子结成防御阵型,苦苦支撑。一名女修勉强抵挡着飞来的暗器她手中的灵盾已出现裂痕,却仍咬牙坚持。旁边年轻弟子不断抛出符箓,在周围炸开一团团火光。但两边人数实在悬殊,两名铁骨楼修士已经突破防线,正与一名负伤的道宗弟子缠斗。
“动手!”许星遥见局势紧张,只听他低喝一声,冰剑已然在手。
四人默契地分散开来,各自锁定目标。许星遥迅速选中一名正在外围游走的隐雾宗修士。那人手持一对通体血红的短叉,修为已达灵蜕后期,正鬼祟地寻找着偷袭的机会。
许星遥收敛全身气息,如苍鹰搏兔般掠出。他脚下一点,冰剑直取对方后心。剑锋未至,森冷剑气已先一步刺破空气。
血叉修士毕竟是灵蜕后期修为,他感应到背后寒意,立刻转身格挡,双叉交错架在身体前。“当”的一声脆响,冰剑与血叉相撞,溅起一串火花。血叉修士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击震退两步,眼中闪过诧异之色。这突然杀出的少年明明只有灵蜕中期修为,剑上力道却沉猛霸道,震得他虎口发麻,臂膀隐隐作痛。
“援兵?”血叉修士很快镇定下来,嘴角扯出一个冷笑,“区区灵蜕中期也敢来送死!”
许星遥面色沉静,一言不发,他的剑锋带起细碎的冰晶,攻势愈发凌厉。血叉修士不甘示弱,双叉舞动。他的招式狠辣刁钻,专攻下三路,叉尖不时喷出缕缕血色雾气,带着强烈的毒性。许星遥不敢硬接,身形飘忽如烟,每每避开致命攻击。有几次毒雾擦过他的衣角,法袍立刻被腐蚀出焦黑的破洞。
“小子身法不错。”血叉修士久攻不下,眼中凶光更盛,只听他暴喝一声:“尝尝这个!”
他的双叉射出两道血光,眨眼间化作两条碗口粗的赤红毒蛇,吐着信子朝许星遥噬来。
许星遥急退三步,同时左手一翻祭出净毒钵。玉钵青光暴涨,一道净化之光正中左侧血蛇七寸。“嗤”的一声响,血蛇瞬间僵直,如同被冻僵般坠落在地,随即化成一滩腥臭的血水。但右侧血蛇已扑至面前,毒牙泛着幽蓝寒光。许星遥迅速掐诀,一道三尺厚的冰墙凭空凝结在他面前。血蛇重重撞在冰墙上,毒牙深深嵌入冰层。许星遥趁机一剑斩下,将蛇头齐颈削落。蛇身落地后仍在疯狂扭动,好一会儿才化作血雾消散。
血叉修士见状大怒,脸上横肉抽搐。他的双叉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如轮,血轮中央发出摄人心魄的邪光。
许星遥不敢怠慢,祭出寒镜将周身护得严严实实。镜光与叉影不断碰撞,无数血色冰屑迸溅四散。
林澈这边,战况同样激烈。他对上了一名铁骨楼修士,此人身材瘦高如竹竿,四肢修长。他手中握着一柄细长铁剑,剑身泛着幽幽青光。这修士剑法阴柔,招式刁钻古怪,每一剑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来。
“太始道宗的小崽子,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大爷我的剑法!”铁骨楼修士阴笑着,手中铁剑又快又狠地刺向林澈。
林澈的短戟大开大合,招式刚猛霸道,将袭来的铁剑震开。但对方剑法实在诡异,几次变招都险些刺中林澈的要害。
“银团子!”林澈低喝一声,腰间银光一闪。寒月犀从灵兽袋中窜出,额前独角银光大放,射出一道凝练的月华。铁骨楼修士显然没料到这手,仓促间闪避不及,被月华擦中右臂。被击中的部位立刻结出一层冰霜,他的动作顿时一滞。
林澈抓住机会,短戟如毒龙出洞,直刺对方心窝。危急时刻,瘦高修士铁剑横挡。“锵”的一声脆响,戟剑相撞,火花四溅。却见林澈手腕巧妙一抖,短戟突然变向。锋利的戟刃划破了他腰间的法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找死!”铁骨楼修士恼羞成怒,左手甩出三枚乌黑铁钉。林澈身形急闪,险之又险地避过两枚。第三枚却深深扎入左肩,顿时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短戟险些脱手。
银团子见状,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雪白的身躯骤然膨胀至三丈有余。它粗壮的四肢猛地蹬地,地面都被踏出裂痕,庞大的身躯如同银色闪电般冲向敌人。
周若渊的对手是一名铁骨楼女修,身着暗红色劲装。她手持一柄七节钢鞭,鞭身乌黑发亮,鞭梢缀着锋利的倒刺。这女修面容冷艳,眉宇间却透着狠辣,每一鞭挥出都带着刺耳的音爆声,鞭影如龙,逼得周若渊连连后退。
“音修?”女修眼中满是不屑,“在我面前玩音律?”她手腕一抖,七节鞭甩成一个圆环,鞭节相互碰撞,发出一连串刺耳杂音。这声音如同千万根钢针扎入耳膜,让人心神震荡。
周若渊神色不变,碧玉洞箫的乐声如清泉流过,清澈悠扬,将鞭音一一化解。两种声音在空中交织对抗,音波碰撞产生的涟漪在空气中荡漾。
“哼!”女修冷哼一声,鞭法骤变。七节鞭绷直如剑,直刺周若渊。这一击快若闪电,鞭梢甚至泛起了淡淡的红光。
周若渊身形飘逸,侧身避过这一击。同时箫声一转,音波化作实质,在空中凝聚成数十只栩栩如生的青鸟,如雨点般振翅向女修飞去。
女修鞭影如幕,将大部分青鸟击散。但仍有几只突破防御,狠狠地抓在她手臂和脸上。鲜血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女修却恍若未觉,眼中反而燃起更为炽热的战意。
“有点意思。”女修伸出舌头舔了舔流到唇边的血迹。她将七节鞭一收,赤手空拳向周若渊袭来!
周若渊不敢大意,在身前布下一道音障。女修第一拳轰在屏障上,如同重锤击鼓般发出一声闷响,屏障顿时出现裂痕。
“破!”女修娇叱一声,第二拳紧随而至这一拳更快更猛,音障应声而碎,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周若渊被震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女修身形再次欺近,双拳不断朝着周若渊挥舞。
瑶溪歌的战场最为诡谲。一名身形佝偻的隐雾宗老者,枯瘦如柴的手指紧握着一根惨白的人骨法杖。那法杖足有一人多高,杖顶镶嵌着九个婴儿头骨。老者每次挥动法杖,都有凄厉的婴啼声从头骨中传出,直钻对手脑髓。
“小丫头,乖乖做我第十个头骨吧!”老者狞笑着,法杖猛然一挥,九道浓稠如墨的黑气从头骨口中喷涌而出,盘旋着化作九个面目狰狞的鬼婴,张着血盆大口朝瑶溪歌扑来。
瑶溪歌临危不乱,皓腕轻转,银铃发出清脆的声响。铃声过处,九只晶莹的蛊虫从她腰间虫囊中振翅飞出。每只蛊虫都迎向一个鬼婴,两者相撞,竟同时化作青烟消散于空中。
老者大怒,将法杖重重顿地,数十只白骨手爪破土而出。手爪上挂着腐烂的皮肉和碎骨,疯狂抓向瑶溪歌的双脚。
瑶溪歌轻盈跃起,衣袂飘飘如蝶。她玉手一扬,数十只火红色的甲虫从虫囊中蜂拥而出,如同火星溅落,落在白骨手爪上。甲虫口器锋利,疯狂啃噬着白骨。转眼间,那些骨爪就被啃得千疮百孔,无力地缩回地下。
“火蚀蛊?”老者脸色大变,声音中带着几分忌惮,“你是南疆的人?”
瑶溪歌沉默不语,只是再次摇动银铃。铃声扩散,老者眼前的景象突然扭曲变形。四周凭空多出七八个真假难辨的身影,或摇铃,或掐诀,或持蛊,将老者团团围住。
老者慌乱地挥动法杖,九个婴儿头骨从杖首飞出,在他周身环绕飞舞。他的眼睛急速转动,试图找出瑶溪歌的真身,却见那些幻影同时出手。虽然大多是虚招,但虚实难辨的攻势让老者疲于应付,很快就左支右绌。
四人各自缠住一名强敌,彭天岳那边的压力顿时大减。这位身形魁梧的修士精神为之一振,原本就威风无匹的斧势变得更加狂暴,如同猛虎出柙,势不可挡。
“开山!”彭天岳暴喝一声。他双臂青筋暴起,那柄重逾千斤的巨斧带着开天辟地之势劈下。
正面对抗的两名隐雾宗修士大惊失色,脸色瞬间惨白。他们慌忙祭出防御法器,一人抛出一面由人骨炼制的骨盾,另一人则捏碎了一块漆黑如墨的玉佩。骨盾迎风便涨,化作一面丈许高的盾墙。黑玉则爆开一团浓稠的黑雾,形成第二重防护。
“轰!”
巨斧劈落,势不可挡。骨盾应声而碎,碎片四溅。黑雾屏障也被一劈为二,如同破布般撕裂开来。斧势丝毫不减,直接将两名修士拦腰斩断!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内脏洒了一地,场面血腥至极。那两名修士脸上还保持着惊恐的表情,身体却已经轰然倒地。
剩余敌人见状,士气顿时大挫。有人已经开始悄悄后退,眼中满是惧意。彭天岳巨斧横扫,又将一名铁骨楼修士劈飞。那人胸口凹陷,倒飞十余丈后重重砸在一棵树上,粗壮的树干应声而断。他口中鲜血狂喷,眼看是活不成了。
战局开始逆转。隐雾宗和铁骨楼的修士已无战意,阵型开始散乱。彭天岳巨斧一挥,带领同门发起反攻。隐雾宗和铁骨楼的修士见势不妙,纷纷施展遁术仓皇逃窜,转眼间就作鸟兽散。
许星遥四人也没能留下对手,林澈看着逃远的敌人,颇感可惜地咂了咂嘴。
“别追了!”彭天岳喝住想要追击的同门,声音洪亮,“占住采珠场才最为要紧。”他转头对着两名阵修弟子吩咐道:”二位师弟,尽快修复被两派破坏的阵法,防止他们杀个回马枪。”
许星遥四人走向彭天岳。这位巨斧修士身上伤口不少,但他的精神却很好,大笑着迎上来:“师弟师妹,幸好你们来的及时!要不然我们还真要吃大亏了。”
“彭师兄伤势如何?”周若渊关切地问道,目光落在他左肩的伤口上。
“皮肉伤,不碍事。”彭天岳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他目光炯炯地扫过四人,“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
许星遥略去重点,简要说明了一路经历。提到伏击隐雾宗修士的时候,彭天岳连连点头,浓眉下的眼睛闪烁着赞许的光芒:“好!干得漂亮!我们此前也得了几处星贝部落的遗存。”
彭天岳指了指水域:“星贝部落的育珠术独步天下,我们好不容易找到这座珠场。谁知刚布置好阵法,正要采集蚌珠,结果隐雾宗和铁骨楼的人却突然杀到。”
第146章 珠蚌
待两名阵修将防御阵法重新布置完毕,彭天岳立即开始分配任务。他洪亮的声音响起:“辛苦二位师弟留下看守阵法,其余人随我下湖取珠。”说着,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枚避水符分发给众人,“这些珠蚌都藏在湖底特殊位置,需要仔细搜寻。记住,湖底情况不明,发现珠蚌后不要贸然开启,先整个收起来,上岸后再统一取珠。”
“我先下去探路。”彭天岳说完,纵身跃入湖中。令人惊讶的是,他那魁梧的身躯入水时竟没溅起多少水花,动作轻盈得与体型完全不符。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激活避水符跃入湖中。许星遥感觉冰凉的湖水漫过全身,耳边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有力的心跳声在胸腔中回荡。他睁开眼,惊讶地发现湖水出奇地清澈透明,能见度极高,连远处鱼儿身上的鳞片都清晰可见。
下潜过程中,许星遥被眼前的景象震撼。湖里是连绵起伏的珊瑚群,赤如朝霞,紫似晚霭,将整个湖底映照得如同仙境。成群的荧光小鱼在珊瑚间穿梭,如同流动的星河。偶尔有几条体型较大的银鱼好奇地靠近,又倏忽远去,只留下一串珍珠般的气泡缓缓上升。
下潜约十丈后,湖底景象更为清晰。这里铺满了细碎的水晶砂砾,在透过湖水的星光照射下闪闪发光。
“分头行动。”彭天岳的传音在众人识海中响起,“发现异常立即示警。”众人纷纷点头示意,各自选了一个方向游去。
许星遥朝着东北方前进,在避水符的加持下,他行动自如。不多时,许星遥眼角余光捕捉到一抹银光。他立即转身,只见一只足有水盆大小的珠蚌正静静躺在砂地上。随着珠蚌缓慢的呼吸,蚌壳有规律地开合,每次开合间都能隐约看到内部闪烁的珠光。他连忙将珠蚌收入储物袋中,继续向前搜寻。
瑶溪歌轻盈地游向湖心一处茂密的珊瑚丛,身姿宛如一尾灵动的锦鲤。她手腕上的银铃在水中发出奇特的震动,引来了一群晶莹剔透的小鱼。这些鱼儿只有手指长短,体内有一颗发光的珠子。珠子随着鱼儿的游动忽明忽暗,在幽深的湖水中划出道道流光。
“好美……”瑶溪歌不禁看得入神,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指尖凝聚着一丝温和的灵力。一条小鱼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不但不躲避,反而亲昵地游了过来,用它那小巧的鱼唇轻轻啄了啄她的指尖。
就在此刻,她的银铃震动起来。瑶溪歌立即警觉地转头,美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在珊瑚丛最深处那片阴影中,隐约有什么东西正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她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拨开层层叠叠的珊瑚枝。这些珊瑚也颇为灵动,竟然主动为她让开一条通路。终于,在最隐蔽的缝隙深处,瑶溪歌发现了一只仅有婴儿拳头大小的珠蚌。这只珠蚌与众不同,蚌壳呈现出冷冽的星蓝色,开合间竟有星光流转,仿佛将一片星空封印在了贝壳之中。
当瑶溪歌靠近时,这只奇异的珠蚌快速闭紧贝壳,射出一道水流。借着这股反冲力,它后弹射而出,想要逃离此地。
“想走?”瑶溪歌心头一震,没想到这珠蚌竟然有如此反应。她玉手轻挥,袖中飞出一道翠绿色的藤蔓。藤蔓速度极快,眨眼间就追上了逃窜的珠蚌。藤蔓尖端绽放出一朵红花,轻柔却牢固地将珠蚌包裹其中。
当瑶溪歌将这只奇特的珠蚌抓在掌心时,竟然清晰地感受到从蚌壳传来的一丝恐惧情绪。这让她更加确信,这只珠蚌很可能已经开启了灵智!
通常情况下,珠蚌甚至无法称作妖兽。它们没有攻击性,无法自行吞吐灵力修炼,仅仅是修士用来培育灵珠的工具而已。虽然相较于草木山石,珠蚌确实更容易诞生灵智,但那除非是修士特意培育,或是经过至少上千年的岁月沉淀,才有一丝可能。
瑶溪歌的掌心释放出柔和的灵力,安抚受惊的蚌珠。渐渐地,珠蚌的恐惧情绪平息下来,她立即将这只珠蚌收入灵兽袋中。
彭天岳如同一头矫健的虎鲨,在湖中划出一道凌厉的水线。随着他下潜深度不断增加,光线逐渐暗淡。
湖心最深处是一片连阳光都难以穿透的幽暗地带,寻常修士根本不愿靠近。这里的水压足以将凡人的内脏压碎,温度低得几乎能冻结血液。但彭天岳却知道,越是环境恶劣的地方,越有可能孕育出珍稀的珠蚌。
周围已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彭天岳双目泛起淡金色光芒。忽然,他的目光锁定在湖底一处凹陷的岩缝中。那里静静地躺着七只通体漆黑的珠蚌,散发着微弱的幽光。
“七星玄蚌……”彭天岳呼吸一滞。这种传说中的灵蚌极为罕见,据说每过百年才能将体内灵珠孕育成熟。而且它们向来群居,七只一组,彼此间存在着某种神秘的联系。若是强行分开,灵珠的品质就会大打折扣。
他立即从储物袋中取出七张封灵符,口中念念有词。随着法诀完成,银光射向七星玄蚌,没入蚌壳缝隙,暂时切断了灵珠与玄蚌的联系。
失去灵珠支撑的玄蚌顿时萎靡下来,漆黑的蚌壳停止了开合。彭天岳不敢怠慢,立即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盒,小心翼翼地将七只玄蚌收入其中。
两个时辰后,众人陆续从湖中返回。他们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兴奋神色,显然收获颇丰。
“看看我找到了什么!”林澈冲上岸,迫不及待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金色珠蚌, “一只金蚌!藏在湖底一处暗礁后面,费了我好大功夫才弄到手。”
周若渊紧随其后,他不仅收获了几只品相上乘的珠蚌,还向众人展示了一个造型奇特的音螺。“这螺壳天然成器,稍加炼制就能做成不错的法器。”
许星遥和瑶溪歌最后上岸。许星遥的收获中规中矩,几只银纹珠蚌安静地躺在玉盒中。而瑶溪歌则显得有些犹豫,她迟疑片刻,从灵兽袋中取出那只星光珠蚌。
“这只珠蚌似乎已经开启了灵智。”瑶溪歌轻声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怜惜,“我想带它走,不想取珠。”她说话时,星光珠蚌似乎听懂了一般,蚌壳微微开合,透出一缕缕柔和的光芒。
众人闻言纷纷露出惊讶之色,十几道灵识不约而同地围了过来,想要一探究竟。这突如其来的关注让敏感的星光珠蚌又恐惧起来,蚌壳紧紧闭合,星光明灭不定,像是在瑟瑟发抖。瑶溪歌立即轻轻安抚,同时用眼神示意众人散去灵识。
待星光珠蚌重新平静下来,瑶溪歌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五只珠蚌,整齐地摆放在众人面前。“这是我在湖底的收获,除了这枚星光珠蚌外,我不会参与接下来的分配。”她的语气坚定,显然已经打定主意。
彭天岳环顾四周,见其他同门都微微点头表示同意,便朗声道:“既然师妹都这样说了,我就替大家应下来。”他粗犷的脸上露出笑容,“这珠蚌能开灵智也是它的造化,就由师妹照料吧。不过……”他话锋一转,半开玩笑地说,“若是将来这珠蚌真能修炼有成,可要记得今日我们放它一马的恩情啊!”
林澈好奇地凑近,却又不敢靠得太近,生怕再次惊吓到这只奇特的珠蚌。“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灵智的珠蚌,”他压低声音问道,“不知道它孕育的灵珠会是什么样子?肯定比普通灵珠珍贵百倍吧?”
瑶溪歌没有理他,重新将珠蚌收起来。许星遥提醒道:“天色不早,我们该清点收获,离开这里了。”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开始清点各自的收获。彭天岳将所有人找到的珠蚌集中起来,竟有四十七只之多,其中不乏珍稀品种。按照规矩,这些收获除了拿出三成上缴宗门外,将由在场所有人平分。
众人正要将收获分配一番,整个湖面突然如同被无形巨手搅动,掀起数尺高的浪涛,重重拍打在岸边铺满水晶砂的浅滩上。
“怎么回事?”林澈惊呼出声,手中的金蚌差点脱手掉落。
只见湖心处毫无征兆地出现一个漩涡,眨眼间便扩展到十余丈宽。漩涡中心漆黑如墨,仿佛直通九幽。
“退!所有人立即退到树林里!”彭天岳暴喝一声。他那铁塔般的身躯挡在众人前方,手中巨斧燃起熊熊烈焰,赤红的火光在昏暗的湖岸边格外醒目。
众人不及细想,迅速向湖边密林撤退。许星遥边退边凝神观察湖面异变,漩涡越来越大,中心渐渐露出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那是一只巨大的墨绿龟壳,随着水位持续下降,龟壳中缓缓探出一个老妪头颅。
老妪背着龟壳慢慢直起身子,露出枯瘦却威严的面容。她双眼如同两颗深海宝石,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擅取灵珠者,死!”老妪的声音裹挟着滔天怒意席卷而来,岸边的水晶砂纷纷爆裂成齑粉。众人只觉耳膜刺痛,识海震荡。修为较弱的两名弟子更是直接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摇晃间几乎跌坐在地。
“玄根境!”周若渊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是守护灵兽!”
“结十方战阵!”彭天岳当机立断,手中巨斧重重插在地上,激起一圈火浪。众人立即站定方位,将彭天岳拱卫其中。每个人手中都亮出了法器,灵力在阵型中流转。
老妪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一道蓝光从喉咙深处激射而出。众人同时出手,灵力如江河决堤般奔涌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三面青光巨盾。
“轰!轰!轰!”
三面盾牌接连炸开,但总算将蓝光削弱大半。残余的力道被彭天岳挥动巨斧,横劈而散。
“继续撤退!不要停!”彭天岳一边警惕地盯着湖中巨兽,一边指挥众人后撤。他敏锐地注意到,这守护灵兽虽然灵力滔天,每一次攻击都带着摧山断岳之势,但那庞大的龟壳显然限制了它的行动速度。而且随着距离湖泊越来越远,老妪身上的气息似乎在逐渐减弱。
众人借着密林的掩护,保持阵型拉开距离。彭天岳坐镇中心,随时准备出手。左右两翼的道宗弟子握紧法器,时刻警惕着可能的突袭。
“左边!”瑶溪歌突然出声提醒。她放出的几只蛊虫在林间飞舞,在空中勾勒出一条路径。众人立即调整方向,沿着蛊虫的指引快速移动。
守护灵兽已经追至林边,它那庞大的龟壳每一次移动都让大地震颤。尘土飞扬间,树木如同稻草般纷纷折断,木屑四溅。
“这样逃不是办法。”周若渊声音急促,“它迟早会追上我们。”
许星遥眸中闪过一丝灵光:“那些空间裂缝能不能利用? “
“不行,太危险了!”彭天岳断然否决, 他挥斧挡下一道袭来的水箭,“空间裂缝瞬息万变,稍有不慎咱们就会先被撕碎!”
众人竭力逃遁,身后不断传来树木倒塌的巨响。老妪的嘶吼声越来越近,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意。就在众人无措之际,那龟兽突然停下追击,发出愤怒的嘶吼。它庞大的身躯在原地来回踱步,似乎受到了某种无形的阻碍。
“它停住了!”瑶溪歌惊喜道。
众人这才发现,他们不知不觉已经退到了一道无形的界线之外。界线这边,树木依旧葱郁。而界线那边,老妪狰狞的面容上写满了不甘。
“应该是星贝部落对她设下的限制。”周若渊突然拍手道,“那灵兽怕是不能离开湖泊太远!”
彭天岳长舒一口气,将巨斧重重插在地上,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看来咱们运气不错。”他环顾四周,发现虽然有几名同门受伤,但并无弟子身亡,这才骂道:“娘的,竟然被一只老母龟追了这么久!”
第147章 暗河
从守护灵兽的追击下脱险后,众人在密林中寻得一处隐蔽的山洞休整。受伤的弟子在洞中疗伤,其余人则围坐在洞口外面,轮流警戒。
彭天岳背靠石壁而坐,他那柄赤焰巨斧横放在膝头,斧刃上的火焰始终未曾熄灭。火光映照下,他刚毅的面容更显几分肃杀之气。
“没想到星贝部落已经消失数万载,这秘境中竟还有灵兽存活。”林澈灌了一口水囊中的灵泉,声音中带着几分后怕,“那老龟婆当真厉害!方才若是再慢上一分,我们怕是都要交代在那里。”
周若渊正擦拭着碧玉洞箫,闻言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深思:”龟类本就长寿。况且星贝部落能在上古时期立足,自然有其独到之处。”他顿了顿,接着道:“我们探索的还只是外围区域,秘境核心不知有多少危险呢!”
许星遥靠在一棵横生的树根旁,手里盘着刚分得的一枚灵珠。灵珠约莫鸡蛋大小,表面泛着淡淡的银光。内里似有星云流转,恍若一道银河当空。他的目光透过灵珠,仿佛在凝视着更遥远的地方。
“明日继续探索。”彭天岳低沉的声音打断了许星遥的思绪,“我们分成两组,扩大搜索范围。一组由我带领,另一组……”他的目光在几名灵蜕后期的修士脸上扫过,最终停在一个青年身上,“就由李师弟负责。”
李姓青年身形魁梧,面容却透着几分书卷气,他闻言立刻起身抱拳:“彭师兄放心,我定当谨慎行事。”
接下来的日子里,众人如同行走在荆棘丛中的猎手,在危机四伏的秘境中步步为营。虽然发现了几处秘藏,但危机亦如影随形。隐雾宗与铁骨楼的修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几次三番从暗处杀出。
最后一次遭遇战来得格外凶险。那是在一片开阔的平原上,隐雾宗和铁骨楼足足有二十余人突然从三个方向包抄而来。为首修士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饕餮面具,修为已经达到了灵蜕圆满的地步。
“分散撤离!不要恋战!”彭天岳的怒吼声穿透战场喧嚣。他双手握着巨斧,斧刃上的真火暴涨,炽热气浪将身前敌兵逼退。火星飞溅中,他左臂已被饕餮面具修士划破,道袍下隐约可见皮肉翻卷。
“快走!有机会再汇合!”周若渊的传音在许星遥识海中炸响。他转头看去,只见周若渊与瑶溪歌正借助遁符突破包围圈,二人身形如惊鸿掠燕,转瞬便消失在东侧密林深处。林澈则在银团子的掩护下,在敌阵中撕开一道通道,朝西边疾驰而去,身后留下一串银色残影。
许星遥不再犹豫,手中冰剑横扫,一道凛冽的寒气爆发开来,面前的敌人被逼退数步。他趁机施展血遁之术,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向北方疾掠而去。
不知奔逃了多久,直到确认甩开追兵,许星遥才停下遁光。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来到了一处幽深的峡谷。
峡谷两侧是高耸入云的崖壁,抬头只能望见一线狭窄的天空。谷底有一条小河静静流淌,河水清澈得近乎透明,水底铺满了五彩的鹅卵石。河水蜿蜒向前,最终流入一处黑黝黝的山洞。
许星遥凝视着水面,清澈的河水中倒映着他略显苍白的脸庞。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水面上,一股若有若无的灵力正从暗河深处传来。
略一迟疑,许星遥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河中。冰冷的河水瞬间包裹全身,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扎入骨髓。许星遥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牙齿咯咯作响。
暗河水流不急,缓缓地带着许星遥深入地下。约莫一个时辰后,暗河突然拐过一个急弯,汇入一个巨大的地下湖泊。湖水深不见底,里面泛着诡异的磷光。湖心处,矗立着一座微岛,岛上立着一座造型古朴的石室。
星遥奋力游向微岛,湿透的道袍紧贴在身上。他的指尖已经冻得发紫,呼出的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又消散。当他的脚终于踏上微岛时,一股莫名的疲惫感涌上心头,但他顾不上休息,踉跄着朝石室走去。
石室只有一个低矮的方形入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许星遥矮身钻入,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石室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许多,约莫能容纳七八人盘坐。四壁刻满了许星遥从未见过的奇异符号,这些符号排列有序,似乎在讲述某个古老的故事。
而正对入口的那面墙,上面刻着一幅巨大的星图。星图中央是一颗被七道光环围绕的星辰,周围散布着十二个较小的星体。许星遥走近细看,发现这幅星图虽然简洁,却精准地记录了某个特定区域的星辰轨迹。
石室中央有一个半人高的石台,台上摆放着三件物品:一块破损的星盘,三片刻有文字的骨片,以及一个小巧的玉盒。
许星遥首先拿起那块巴掌大小的星盘。星盘表面布满裂痕,像是经历了某种巨大的冲击,但依然能辨认出上面刻画的精妙星轨。当他运转体内灵力注入星盘时,原本死寂的裂痕突然泛起微弱的蓝光,但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他尝试注入更多灵力,星盘却再无反应。
“奇怪……”许星遥皱眉,将星盘举到眼前仔细端详。在变换了几个角度后,他突然发现,这些看似杂乱的裂痕,竟然巧妙地避开了星盘上几处关键的星位。
收起星盘,许星遥转而查看那三片骨片。这些骨片约莫半寸厚,入手沉重冰凉。表面光滑如玉,不知是什么生物的骨骼制成。上面的文字扭曲如蛇,许星遥一个也不认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雪白的玉盒上。玉盒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却散发着淡淡的寒意。许星遥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撮闪烁着星光的银色粉末。
“这是……”他用指尖沾了一点粉末。粉末刚一接触皮肤就立即融入血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陌生的星辰之力在经脉中游走,许星遥连忙运转功法将其化解。
“星尘?”许星遥猜测道,想起古籍中记载的某种奇物。他谨慎地将玉盒合上,收入储物袋中。
许星遥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幅巨大的星图,在中央那颗被光环围绕的星辰上久久停留。忽然,他发现这颗星辰的位置竟与自己手中星盘上唯一完好的主星位完美重合。
“莫非……”他立即取出星盘仔细比对。随着观察的深入,许星遥的呼吸渐渐地急促起来。星盘上七处未被裂痕破坏的星轨,恰好对应着星图中的七道光环。而那些看似杂乱的裂痕边缘,竟隐约指向周围的十二个小星体。
就在许星遥全神贯注研究之际,原本昏暗的石室渐渐明亮起来。那些刻在墙上的古老符号一个接一个地亮起,在石壁上流转、组合,最终形成了一篇完整的文字篇章。虽然依旧看不懂这些文字,但许星遥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强大灵力波动。
许星遥手中的骨片变得滚烫,上面的蛇形文字泛起了耀眼的金光,与墙上的符号交相辉映。
“原来如此!”许星遥恍然大悟,这三件物品恐怕与石室中的星图本就是一体。星盘对应天象运行,骨片解读星文奥秘,而星尘……很可能就是激活这一切的关键!他打开玉盒,取出一小撮星尘,轻轻撒向中央的星图。
刹那间,整幅星图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七道光环如同被点燃一样,由外向内依次亮起璀璨的星光。当最后一道光环被点亮时,所有光芒都汇聚到中央,形成一个令人无法直视的光点。
光点中缓缓浮现出一枚晶莹剔透的微缩星辰,只有拇指大小,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就在许星遥注视的瞬间,这颗星辰突然化作一道流光,直接没入他的眉心。
“呃!”许星遥发出一声闷哼,只觉脑海中像是炸开了一样。海量信息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来,他的识海瞬间被这些璀璨的光点填满——
星贝部落的先民们仰望星空,在月光下的沙滩上绘制星图;
他们乘着贝壳制成的船只,在月圆之夜驶向深邃的海洋;
部落的祭司手持神秘罗盘,在祭坛上沟通海神……
许星遥只觉得头痛欲裂,他踉跄着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头颅,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不知过了多久,这种痛苦的灌输终于停止。许星遥虚弱地抬起头,眼前一片模糊。他大口喘息着,感觉整个识海都仿佛被重塑过一般。石室已经恢复了平静。墙上的符号不再发光,星图也变回了原来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只有他手中那块布满裂痕的星盘,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蓝光,证明着方才的经历并非虚幻。
“这就是……星贝部落的历史吗?”许星遥刚刚平息识海中的动荡,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水花声和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确定是往这边跑了?”一个沙哑的男声问道,声音中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错不了,峡谷无路,那小子肯定跳进了暗河。”另一个声音回答得斩钉截铁,“尊者大人吩咐过,秘境中的太始道宗弟子一个都不能放过。”
许星遥心头一紧,他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快就追了上来。更糟糕的是,此刻他识海刚刚经历冲击,灵力运转滞涩得如同生锈的齿轮。
他急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隐身符贴在身上,同时运转淬体法,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星力屏障。这层屏障不仅能辅助隐身,还能在一定程度上隔绝灵识探查。做完这些,他快速闪出石室,躲到一处黑暗的角落。若真让对手堵在狭小的石室内,那真是插翅难飞了。
不多时,两道身影踏水而来。借着地下湖泊微弱的荧光,许星遥看清了来人,心里不禁暗暗叫苦。为首之人正是先前那个戴着青铜饕餮面具的隐雾宗修士,另一名则是铁骨楼弟子,手持一柄乌黑铁棍。
“咦,这里有间石室!”铁骨楼弟子声音中带着惊喜。
“小心点,那小子可能躲在里面。”隐雾宗修士显然更为谨慎,他停在距离石室数丈远的地方。
“奇怪,明明感应到灵力波动……”隐雾宗修士的灵识扫过四周,却未能发现异常。他狐疑地皱起眉头,“搜!那小子一定藏在附近。”
铁骨楼弟子迫不及待地钻进石室,很快里面就传来他惊讶的声音:“道友,这里面的图案……”他从石室内探出头,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像是星贝部落留下的上古传承。”
隐雾宗修士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先记下来,回去献给宗门。赤练大人一定会重赏我们。”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许星遥知道机不可失。他猛地从藏身处跃出,冰剑化作一道蟒蛇般的寒光,直取隐雾宗修士后心!
然而隐雾宗修士的反应快得惊人,他身形灵活地扭曲了一下,冰剑只划破了他后背的衣袍。他反手一掌拍出,血色掌印带着腥风袭来,掌风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血色虫豸在蠕动。
许星遥横剑格挡,剑身与血掌相撞,发出一声爆鸣。他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被震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一口鲜血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
“果然藏在这里!”隐雾宗修士狞笑一声,“自投罗网! “
许星遥冰剑横在胸前,目光冷静地扫过两个敌人。隐雾宗修士灵蜕巅峰的修为,再加上那个灵蜕后期的铁骨楼弟子,硬拼毫无胜算。
“把传承交出来,可以给你个痛快。”隐雾宗修士阴森道,同时打了个手势,示意铁骨楼弟子从侧面包抄。
许星遥冷笑:“想要?自己来拿。”说话间,他左手悄悄捏碎了一块特制的冰晶。大量寒气喷涌而出,转眼间便将三人暂时隔开。
“雕虫小技!”隐雾宗修士不屑地挥手,一道血光扫过,冰雾缓缓散开。但许星遥要的就是这片刻的干扰,他身形一闪,向外疾驰而去。
“追!别让他跑了!”隐雾宗修士怒喝一声。
第148章 遁逃
许星遥逆着冰冷刺骨的水流向前疾驰。他全力运转水遁术,身形如游鱼般灵巧地穿梭在幽深水道中。遁光在水下若隐若现,那是他燃烧精血催动的秘术,此刻却也在迅速消耗着体内的灵力。
身后不远处,两道黑影如同索命的水鬼紧追不舍。面具修士周身环绕着血色灵力,将河水染成了淡淡的红色。铁骨楼弟子虽然身材瘦小,却像一头蛮横的水牛,纯粹依靠强横的肉体力量破开水流。两人搅动的暗流不断冲击着许星遥的后背,让他的速度难以完全发挥。
“小子,你逃不掉的!”面具修士阴冷的声音透过重重水流传来,“乖乖交出传承,我还能留你全尸!”
许星遥充耳不闻,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寻找脱身之机上。暗河在前方分岔,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左侧那条较窄的水道。这条水道曲折蜿蜒,正适合阻挡追兵。
“咳……”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立刻被水流冲散。许星遥这才意识到,刚才那一掌的伤势比想象中更重。他感觉自己的肺部快要爆炸,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刀锋,但求生的本能驱使他不断向前。
水道越来越浅,山洞也越来越矮,顶部的岩石几乎贴着许星遥的后背滑过。他不得不收缩身形,像泥鳅一样扭动前进。身后的追击声似乎远了一些,但许星遥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之机。
“必须想办法甩开他们……”许星遥一边艰难前行,一边从储物袋中取出几张符箓。这些符箓在水中威力大减,但聊胜于无。他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符箓上,然后猛地向后抛去。
“砰!砰!砰!”
接连的闷响在水中炸开,搅起大片浑浊的泥沙。虽然伤不到灵蜕巅峰修士,但确实延缓了追兵的速度。面具修士恼怒的咒骂声隐约传来:“该死的小杂碎!我要把你炼成血傀!”
就在许星遥快要支撑不住时,前方突然出现一丝微弱的亮光!光芒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虽微弱却格外醒目。许星遥强忍剧痛,加速向光亮处冲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出暗河的刹那,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强烈危机感骤然袭来。许星遥浑身汗毛倒竖,脊椎窜起一道寒流,本能地向侧方闪避。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擦着脸颊划过,带起一串血珠。脸颊上传来的刺痛告诉他,只要再慢半拍,这道血线就会洞穿他的太阳穴。
“小畜生!”面具修士的怒吼声震得水花四溅。他已经追至身后不足三丈处,一双眼睛闪烁着骇人的红光。
许星遥顾不上还击,双腿猛蹬岩壁,借着反冲之力冲出暗河。阳光如同利剑般刺入眼帘,让他眼前一片空白,但他不敢有丝毫停顿。身体在空中翻转腾挪,稳稳落地的同时,冰剑已然在手,剑尖直指水面。
“轰!”
面具修士从水中腾空而起。他双臂大张,数十道血线从宽大的袖袍中激射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血网,朝着许星遥当头罩下。
许星遥将冰剑舞成一轮圆月,发出一声声清越的剑鸣。寒气喷薄而出,血线纷纷被斩断,断裂的血线瞬间被冻结成晶莹的冰晶坠落。然而仍有数条漏网之鱼缠上了他的左臂,带来钻心蚀骨的剧痛。
“呃!”许星遥闷哼一声。他立即运转体内灵力,一股寒流自丹田涌来,那些侵入体内的血毒被硬生生逼出,化作几滴腥臭的黑血滴落在地。
“看你能撑多久!”面具修士落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双手快速掐诀。更多血线从他袖中延伸出来,宛如一群饥饿的水蛭嗅到了鲜血的味道。
许星遥且战且退,眼角余光不断扫视四周地形。前方约十丈处,暗河再次潜入地下,形成一个狭窄的入口。如果能摆脱对手逃入下一段暗河,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想故技重施?”面具修士瞬间拉近距离,速度快得惊人。那些蠕动的血线加速,彻底封死了许星遥的所有退路。
就在此刻,铁骨楼弟子从岩壁拐角处猛然冲出。他手中的乌黑铁棍带着呼啸风声横扫而来,棍梢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许星遥仓促格挡,冰剑险些脱手飞出。铁棍上传来的力道震得他整条右臂发麻,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前后夹击,退路全无。许星遥将冰剑横在胸前,呼吸略显急促。面具修士和铁骨楼弟子一左一右缓缓逼近,如同两头择人而噬的猛兽,眼中杀意凛然。山谷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许星遥急促的喘息和敌人刻意放重的脚步。
“交出传承,给你个痛快。”面具修士威胁道,“否则……我会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许星遥冷笑不语,将体内的灵力压缩到极致,冰剑上的寒芒顿时暴涨。
“找死!”铁骨楼弟子终于按捺不住,手中铁棍当头砸下。许星遥身形侧移三尺,铁棍重重砸在岩壁上,顿时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许星遥趁机一剑刺向对方咽喉,剑锋上寒芒吞吐,宛如一条银蛇。然而面具修士反应极快,操控的血线如臂使指,在铁骨楼弟子身前交织成一面血色屏障。许星遥的冰剑刺得屏障不住颤抖,却被稳稳挡下。
“困兽之斗!”面具修士不屑地哼了一声,声音中充满了嘲讽。他掌心升起一团血雾翻腾涌动,迅速凝聚成三枚血色长钉。
“去!”面具修士一声厉喝。血钉速度极快,几乎在声音传来的瞬间就已逼近许星遥面门。
避无可避!
许星遥急忙祭出寒镜。镜面泛起清冷的月光,三枚血钉击中镜面,镜光剧烈波动,但终究没有被穿透,三枚血钉化为腥臭的血水滑落。
“倒是有几分手段!”面具修士恼怒地眯起眼睛。要不是想从许星遥那里得到石室内的传承,他早就下了死手。
许星遥再次出招,冰剑上迸发出耀眼的月华。一道凌冽剑气激射而出,铁骨楼弟子举棍抵挡,却被这一剑震得虎口崩裂,鲜血顺着铁棍滴落。
包围圈终于出现一道缺口!
许星遥毫不犹豫地冲向另一段暗河入口,一个鱼跃扎入水中。
冰冷的河水再次包裹全身,许星遥不顾一切地向下潜去。这段暗河比之前更加幽深黑暗,仿佛直通九幽地狱。湍急的水流中夹杂着无数细小的漩涡,水压大得令人窒息,胸腔仿佛要被挤压成碎片。
身后,“扑通”两声水响,两道身影紧随入水。面具修士的血线在水中蔓延,如同一条条水蛇,速度竟比他的水遁术还快上几分。这些血线似乎不受水流影响,笔直地朝许星遥追来。
突然,许星遥感到右脚踝一痛,如同被利刃划过。他低头看去,一条血线已经如毒蛇般缠了上来。他反手一剑斩断血线,但更多的血线正从后方涌来。
情急之下,许星遥猛地停住身形,双手掐诀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周围水温骤降,无数细小的冰晶凝结,转眼间形成一道厚达数尺的冰墙。血线刺入冰墙后如陷泥沼,速度顿时减缓,但仍在不依不饶地向前钻探。
许星遥不敢停留,继续向前游去。暗河在此处变得极为深邃狭窄,两侧岩壁几乎贴在一起,他不得不侧着身子,强行挤过一道道狭窄的岩缝。
“小杂种!”面具修士的怒骂声从后方传来。他身躯硕大,在如此狭小的空间实在腾挪不易,但仍然紧追不舍。
许星遥感到胸腔如同火烧,耳中嗡嗡作响。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冲出了狭窄的水道,进入一个巨大的湖泊。
许星遥刚游到湖边,还未来得及喘口气,身后水面突然炸开。铁骨楼弟子如同恶鲨般冲出水面,手中铁棍狠狠劈下。
“当!”
恐怖的冲击力震得许星遥不受控制地倒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向湖边的岩石,又跌倒在水晶砂滩上。
“跑啊,怎么不跑了?”铁骨楼弟子逼近,手中乌黑铁棍旋转如风,“把你从石室里偷的东西交出来!”
许星遥沉默不语,胸口剧烈起伏着。经过长时间的水下追逐和搏斗,他的灵力几乎要耗尽,四肢百骸如同灌了铅般沉重。而眼前的敌人是灵蜕后期,状态明显比他好得多。
铁棍再次袭来,许星遥勉强翻身闪避。棍风擦过手臂,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灼痛。他反手一剑刺向对方,却被铁棍一个巧妙的回旋格开。
“砰!”
一声闷响,许星遥到底修为差上一筹,被铁棍击中左肩。他踉跄后退,左臂顿时失去知觉,软绵绵地垂在身侧,指尖无力地抽搐着。铁骨楼弟子乘胜追击,铁棍如狂风暴雨般接连砸下,水晶砂滩被砸出一个个深坑。
许星遥假装不支,再次倒地,却在铁骨楼弟子扑来的瞬间,袖中突然射出一条流云藤,上面还布满了霜魄蒺藜。藤蔓缠向铁骨楼弟子的双腿,许星遥指尖凝聚灵力:“爆!”
随着一声低喝,霜魄蒺藜猛然炸开,无数冰刺四散飞射。铁骨楼弟子被流云藤牢牢缠住,胸前被数枚冰刺击中。他急忙运功抵御寒气入侵,脸色涨得通红,动作顿时迟缓下来。
电光火石间,许星遥抓住机会。冰剑如毒蛇吐信,直刺对方胸口。铁骨楼弟子仓促侧身,剑锋偏转,深深刺入肩胛。鲜血顿时如泉涌般喷出,染红了大片沙滩。许星遥正要补上一剑彻底结果对方——
“哗啦!”
一声巨响,面具修士终于冲破重重阻碍赶到!他浑身湿透,宽大的袖袍还在滴水。面具下的双眼闪烁着暴怒的凶光,仿佛能滴出血来。。
“可恶!”面具修士怒骂一声,双手一挥,数十道血线射向许星遥。
许星遥不得不放弃击杀铁骨楼弟子的机会,闪身躲避。他连续几个后空翻,却仍被三道血线击中。
“能在我们二人手中逃了这么久,你足以自傲了!”面具修士缓步向前,“但现在,游戏结束!”
面具修士的双手缓缓抬起,带起血色灵光。四周温度骤然下降,不是寻常的寒冷,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
“血煞噬魂!”
随着一声厉喝,那些游走的血线突然扭动起来,在空中盘旋汇聚成三条血色巨蟒。它们张开血盆大口,朝许星遥扑来。
许星遥知道这是生死关头,体内灵力疯狂运转。寒镜悬浮而起,泛起一道清冷光辉。右手冰剑横扫,在身前筑起三道冰墙,同时体表浮现出一层护体灵光。
“轰!”
血蟒撞碎最外层的冰墙,冰屑四溅。随后,重重击在寒镜之上,镜面顿时剧烈震颤,灵光忽明忽暗。
寒镜坚持了半刻钟,镜面上已经布满裂纹。在三条血蟒的全力撞击下,终于支撑不住,“咔嚓”一声碎裂开来。许星遥被余波震飞数丈,喷出一口鲜血。
他感觉到左侧肋骨至少断了两根,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更让他难受的是,本命法器损毁带来的反噬,让他经脉如遭火焚,灵力运转越发滞涩。
“小子,能硬接我这法术不死,你还真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面具修士冷冷道。那些散落的血线被灵力牵引,在他周身重新汇聚,“现在,交出传承!”
许星遥艰难地支起身子,擦去嘴角血迹。突然,他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他猛地将冰剑举起,体内所有灵力疯狂涌入剑身。
“不好!这小子要引爆本命法器!”面具修士大惊失色。一个灵蜕修士引爆本命法器的威力,足以重伤到自己。他一把拽起还在咳血的铁骨楼弟子,身形暴退。
但就在许星遥即将引爆法器的那一刻,平静的湖面突然剧烈翻涌起来。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水下缓缓升起,带起的湖水如同瀑布般从黑影表面倾泻而下……
第149章 龟婆
一个庞然大物破水而出,赫然是先前追击太始道宗众人的龟背老妪!老妪的银发披散在龟甲上,头顶那支锈迹斑斑的银簪轻轻晃动。
许星遥立刻停下即将引爆的法术,这才惊觉自己竟然通过曲折的暗河,重新回到了采珠场所在的那片湖泊。
老妪的灵压散开,铁骨楼弟子直接僵在原地,双腿抖如筛糠。面具修士脸色剧变,青铜面具下的眼睛第一次流露出惊恐:“守护灵兽?怎么可能还活着!”
老妪冰冷的目光扫过三人,在看到许星遥时突然顿住。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困惑之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她微微前倾,鼻尖翕动,似乎在嗅探什么。
“你…….”老妪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与先前追击道宗弟子时的暴戾判若两人,沙哑的嗓音里带着几分诧异,“身上怎么会有星力?”
不等许星遥回答,老妪突然转头,死死盯住面具修士,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杀意。“污秽的血煞!”她厉声喝道,“竟敢染指星贝圣地!”
一道冰冷的蓝光从老妪指尖射出,面具修士驱使数百道血线交织成盾,挡在身前。
“轰!”
血盾瞬间土崩瓦解,面具修士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数十丈外的岩石上。面具修士口中鲜血狂喷,青铜面具碎裂脱落。他的眼神迅速黯淡,转眼间就没了生机。
铁骨楼弟子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老妪看都不看他,只是轻轻一挥手。一道水箭从湖中射出,闪电般贯穿其后心。铁骨楼弟子扑倒在地,身体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危机暂时解除,但许星遥紧绷的神经却不敢有丝毫放松。他警惕地看着老妪,心中忐忑不安。这位强大的守护灵兽对自己究竟有没有敌意?若是她要杀自己,许星遥绝没有半点可能逃脱。
老妪看向许星遥,目光复杂难明。“你不是族人,却拥有星力。”她喃喃道,“真是奇怪……”
许星遥强忍肋骨断裂的剧痛,勉强站直身体,恭敬地拱手行礼,简明扼要地解释了自己在秘境中的经历。
老妪沉默不语,巨大的身躯开始缩小。她步履蹒跚地走近,伸出枯瘦如柴的手,轻轻按在许星遥额头。许星遥只觉得一股清凉的力量涌入识海,老妪似乎在感受他识海中那份古老的记忆。片刻后,她将另一股更为温和的力量注入许星遥体内,迅速修复着他的伤势。断裂的肋骨传来麻痒的感觉,内伤反噬也在好转。
许星遥行礼致谢:“多谢前辈相救之恩。”
老妪摇摇头:“跟我来吧。”
许星遥弯腰拾起寒镜的碎片,每一片都冰凉刺骨,镜面上还残留着微弱的灵光。他将碎片小心收入储物袋中,抬头看向老妪。
老妪转身走向湖泊,手掌在空中轻轻一挥。平静的湖面顿时被劈开,湖水向两侧翻滚退避,现出一条直通湖底的幽深通道。
许星遥深吸一口气,跟随老妪踏入水中。随着不断深入,外界的光线越来越暗,但老妪龟壳开始散发出柔和的蓝光,将通道映照得如同海底星河。
通道尽头,在成片的珊瑚丛林中央,掩映着一座石屋。屋顶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水草,随着水流轻轻摇曳。石屋四周环绕着十二座珠台,上面的珍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老妪推开沉重的石门,一股湖盐混着水藻的气息扑面而来。许星遥踏入屋内,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四壁刻满了星象图案,上面的星辰遵循着玄妙的轨迹缓缓流转,仿佛在演绎着未知的奥秘。正中央的地面上,镶嵌着一幅直径约两丈的圆形星图,与先前暗河石室中的星图一模一样,只是规模大了数倍。
“这是……”许星遥不由自主地蹲下身子,手指悬在半空,不敢轻易触碰。
老妪缓步来到星图中央,手指轻抚那颗被七道光环围绕的星辰。她的眼神变得恍惚而温柔,仿佛回到了某个遥远的记忆之中。
“这是星贝部落的命星——海渊。”老妪的声音低沉沙哑,“它指引我们先民横渡重洋,在东海找到栖息之地。每一代祭司临终前,都会将毕生感悟注入星图,让部落的智慧得以传承。”她在星图上缓缓移动,“这些光环记录着部落的兴衰,而这颗命星,承载着我们的全部……”
良久,老妪才从回忆中缓过神来。她转向许星遥,道:“你在暗河石室内看到的东西,不过是部落陨灭时,逃到秘境中的一名普通族人在生命最后时刻的执念罢了。”她顿了顿,指向星图上那些暗淡的小星,“他选择了记住部落最辉煌的时光,而非……陨灭的真相。”
许星遥心头一震:“前辈的意思是……”
“坐下吧。”老妪指了指星图边缘的石凳,“我把星贝部落完整的历史告诉你。”
许星遥恭敬地坐在石凳上,背脊挺得笔直。老妪盘坐在星图中央,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眼皮缓缓闭合。
“孩子,”老妪温和的声音响起,“先告诉我,你是从哪里习得用星力淬炼体魄的法门?”
许星遥将先前自己在沉星泽的经历详细道来。
老妪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原来如此。没想到星贝部落消亡后,外界还有星辰修炼之道。”她注视着许星遥,“星贝部落起源于远古时期,先祖是一群观星者。他们夜观天象,日测潮汐,通过观察星辰运行与大海律动,创出了独特的修炼功法。”
“部落鼎盛时期,”老妪的声音变得悠远,带着一丝追忆的温暖,“有十二位星祭司,每一位都能引动命星之力,施展惊天动地的威能。我们培育灵珠,炼制星器,建立了繁荣的文明。”
“然而一场无人预料的大劫改变了这一切。”老妪的声音如同退潮的海水,渐渐低沉,“海渊突然暗淡,十二位星祭司接连陨落。部落中的强者一个接一个失去力量,新生的孩童再也无法感应星力。”
老妪手指微微颤抖,龟壳也忽明忽暗。“最终,整个部落几乎全灭。”她眸中似有万年沧桑流转,“只有少数族人逃入这处秘境,希望能保存一丝火种。可惜……”她的声音哽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许星遥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仿佛亲眼目睹了末日来临时的场面。他看到星祭司们在命星黯淡的天穹下疯狂施法,看到逃亡者们在汹涌的海浪中紧握星盘碎片,看到星贝部落的族人在秘境中蜷缩颤抖,脸上写满了对星空的渴望与迷茫。
“前辈……”许星遥斟酌着词句,声音放轻,“您是说,星贝部落的覆灭,并非因为外敌入侵或者内乱,而是源于命星异变?”
老妪缓缓点头:“命星之力是我们一切力量的源泉。就像鱼儿离不开水,鸟儿离不开天空。当命星暗淡,所有族人不但修为停滞,而且力量也在逐渐衰弱……”
“那石室中的族人,”老妪继续道,“将他体内最后一点命星之力封存,想要让人记住部落往日的荣光,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个外人。”
许星遥沉默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前辈寿元悠久,修为通天,为何不尝试恢复星贝部落的传承?以您的能力……”
没等他说完,老妪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我?”她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命星暗淡后,老婆子我在这湖中待了数万年,靠着湖中灵珠苟延残喘。”她抬起手,许星遥这才注意到她的指尖已经血色全无,“这些年来,我的力量不断流失,修为退到了玄根境。最多再过百年,老婆子我就会彻底消散在这天地之间。”
“海渊……”老妪的声音微弱,她轻轻抹去眼角的泪痕,“它赐予我们力量,却也带来了毁灭。”
许星遥向前倾身,低声问道:“前辈,当年的异变究竟是如何发生的?难道就没有任何预兆吗?”
老妪沉默许久,久到许星遥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最终,她缓缓摇头:“我不知道。当年十二位祭司陨落前,都曾耗尽心血试图查明原因,但他们就像这些星星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大祭司坚持到了最后,也没能找出答案。”
许星遥屏息静气,生怕打扰老人的思绪。他能感受到老妪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悲凉,那不是一时一地的伤感,而是历经岁月沉淀后的绝望。石屋内没有一丝声响,只有星光仍在静静流转。
终于,在长久的静谧后,老妪缓缓起身。她走向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石柜,手指在柜面上轻轻划过。
老妪从柜中取出一物,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许星遥定睛看去,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龟甲,通体呈现出深邃的墨绿色。
“这是我三千年前蜕下的甲壳。”老妪的声音庄重,轻轻抚过龟甲表面,上面的纹路亮起又熄灭,“它承载着我的一部分记忆和力量。老婆子我现在什么都给不了你,只有这件龟壳还算拿得出手。”
她眼中闪烁着许星遥读不懂的光芒。那里有希冀如流星划过夜空,有犹豫似云雾遮蔽明月,还有一丝恳求像微弱的星光在银河边缘倔强闪烁。“孩子,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许星遥连忙抱拳,声音清朗坚定:“前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若是有什么吩咐,只要晚辈力所能及,定当竭尽全力。”
“带着它,”老妪将龟甲递向许星遥,“找到命星暗淡的真相。”
“星贝部落不该就这样消失在历史长河中,”老妪的声音越来越轻,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至少……让我们知道为何而亡。”说到最后四个字时,她眼中的精光如同将熄的炭火突然爆燃。
许星遥没有立即伸手接过龟甲。他的双手悬在半空,凝视着老妪的双眼。在那双幽暗的眼眸中,他看到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对往事的执念,有不甘心的怒火,有对未知的恐惧,还有……一丝解脱的释然。只是这份嘱托太重,重到他这个小小的灵蜕修士不敢轻易承接。
“前辈,晚辈修为低下。”许星遥声音干涩,喉咙翻滚咽下一口唾液,“如何能完成如此重任?况且命星之事玄奥难测,恐怕需要很长时间……”
老妪的手依然固执地向前伸着,声音如同将熄炉火最后的余温:“我明白你的顾虑。守护灵兽的宿命就是与秘境共存亡,我无法离开这片湖泊太远。”她的目光越过许星遥,“这些年来,我想着就这样终老吧,可偏偏……偏偏有人在此时打开了秘境。”
“我无法苛求你现在就能找到真相,那是连十二位星祭司都无法做到的事情。”老妪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我只希望,你将来若是修为有成……能记得今日之事。”她的眼角滑落一滴泪水,落在龟甲上,“不过到那时,我恐怕也早已消亡在这片湖水之中。如今我只是想给星贝部落一个交代,也给自己这数万年的岁月一个交代……”
许星遥沉默着,目光在龟甲和老妪之间来回游移。终于,他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龟甲。龟甲入手的一瞬间,一股奇异的暖流顺着手臂直达心口,仿佛有无数星光在经脉中流淌。
“晚辈定当尽力。”许星遥沉声道。
老妪点点头,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几分。“去吧。若有一日你找到答案……”她盯着地面上的星图,“就到东海之滨,在星空下吹上一缕清风。我们星贝族人,终归要回归星海……”
许星遥心绪难平,胸口如同压着千斤重担。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与老妪告别的,只记得老人最后的目光如同将熄的星辰。他更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出湖底洞府,直到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陆地,他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岸边。
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箫声,清越悠扬,将他从沉思中彻底惊醒。是周若渊的碧玉洞箫!许星遥立即转向声源方向,同时取出朱砂玉埙,吹出一个绵长的音调……
第150章 归程
箫声越来越近,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许星遥。那声音时而如清泉流淌,时而似幽谷回风。他足尖轻点,身形如一缕青烟般掠过密林。朱砂玉埙的声音在林间回荡,与远处清越的箫声相互应和。
不多时,前方树影晃动,三个熟悉的身影透过暮霭出现在视野中。林澈走在最前面,手中短戟泛着寒光。周若渊手持碧玉洞箫,手指仍按在音孔上。他身姿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那抹虚脱之色怎么都掩饰不住。瑶溪歌则落在最后,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星遥!”林澈第一个冲过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连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我就知道你小子命硬!彭师兄还说你可能……”话到一半突然刹住,脸上闪过一丝懊恼,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嘴。
许星遥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开口,林澈已经张开双臂,一把将他紧紧抱住。粗犷的力道震得许星遥胸口一闷,伤口处传来一阵刺痛,许星遥倒吸一口冷气,却也只是轻轻皱了皱眉,没有出声。
“轻点。”周若渊快步走来,“星遥身上有伤。”他目光扫过许星遥尚未完全恢复的脸色,“看样子经历了一场恶战。”
林澈连忙松开,手臂在空中无措地晃了晃,上下打量着许星遥,眼中满是担忧:“伤哪了?要不要紧?”他这才注意到许星遥法袍上的裂口和血迹,“乖乖,你遇到什么了?”
“说来话长。”许星遥摇摇头,示意他稍后再讲。他的目光越过林澈,落在后面的瑶溪歌身上。瑶溪歌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衣袖上沾着几处血迹。
“瑶师姐没事吧?”许星遥问道。
瑶溪歌轻轻摇头,唇角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无碍。”她的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疲惫,“倒是这只珠蚌……”她摊开手心,“自从离开那片湖泊后,它就变得异常安静。”
“先不说这些。”周若渊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递给许星遥,“疗伤要紧。”
许星遥接过玉瓶,倒出一粒清香四溢的丹药。将丹药送入口中,顿时一股清凉之意从喉间扩散开来,如同春风拂过五脏六腑,连带着胸口的闷痛都缓解了几分。
四人围坐在一棵盘根错节的古树下,周若渊取出水囊,仰头饮下一口,开始讲述分开后的经历:“我们一路向东突围,途中遇到四名铁骨楼弟子拦截。”
瑶溪歌轻轻点头,抬手将一缕散落的青丝别到耳后:“周师弟和我合力布下迷阵才甩开追兵,他为此消耗了大半灵力。”
林澈早已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插话:“我可就精彩了!银团子带着我钻进了一处地洞,正好撞见隐雾宗那群杂碎在寻宝。”他得意地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我趁机阴他们了一把,顺手牵羊弄了点好东西。”
许星遥安静地听完同伴们的讲述,只简单说了几句自己的遭遇。他的目光时而落在古树斑驳的树皮上,时而飘向远处的山峦。犹豫许久,终究没有提及湖底的经历。那些关于星贝部落的秘密太过沉重,他需要时间理清思绪。
周若渊的传讯玉牌突然泛起微光,他神色一肃,将灵识探入玉牌,眉头渐渐拧紧:“彭师兄传讯,隐雾宗和铁骨楼的人正在秘境各处搜捕我们。”他顿了顿,“楚长老他们也马上要从秘境核心出来,要我们尽快前往北面的古祭坛汇合。”
“那就别耽搁了。”许星遥率先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先和大家汇合再说。”
四人架起遁光,周若渊在前引路,灵识不断在探查前方动静。林澈殿后,短戟始终握在手中。许星遥走在中间,看到周若渊频频回头,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神色。
“周师兄有事?”许星遥忍不住问道。
周若渊沉吟片刻:“星遥,你身上的气息……有些不同了。”
许星遥心头一跳,手指不自觉地收拢:“怎么说?”
“说不清楚。”周若渊轻声开口,“像是多了点什么……”说着他似乎觉得自己过虑了,摇头轻笑一声,“或许是我想多了。”
当四人抵达道宗集合所在的山崖时,漫天的星河倾泻而下,为这座古老的祭坛镀上一层流动的银辉。崖边那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古松傲然挺立,枝干虬结,树皮皲裂如龙鳞。一袭赤底金纹的宗门联络旗幡高悬树顶,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近二十名太始道宗弟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盘坐在地调息疗伤,有的倚靠树木闭目养神。他们身上的法袍或多或少都带着战斗的痕迹,但神情大多还算平静。
彭天岳负手站在最显眼的一块凸起岩石上,身形如同一座铁塔。赤焰巨斧斜插在脚边的石缝中,斧刃在火光中泛着暗红的光泽。他正在和几名同门说着什么,浓眉紧锁。
“你们可算来了!”彭天岳第一时间发现了四人,立即从岩石上跃下,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他铜铃般的眼睛在四人身上快速扫过,目光在他们的伤口上停留片刻,确认四人伤势没有大碍,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下来。“没事就好。林师弟,你的银团子呢?”
林澈拍了拍腰间的灵兽袋:“受了点轻伤,在里面休养呢。”
许星遥环顾问道:“楚长老和赵长老他们还没回来?”
彭天岳摇摇头:“秘境核心区域情况复杂,他们可能还需要些时间。”他凑近几步,声音压得低些,“不过刚才收到了楚长老的传讯,他们已经找到了想要的东西,正在返回途中。”
正说着,远处天空突然亮起六道青光。众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只见楚青羽和赵平等几位长老破云而来,衣袂翻飞间带起阵阵气浪。楚青羽一马当先,手中的罗盘散发着刺目的青光。
“长老回来了!”有弟子高声喊道。
众长老降落在崖顶,带起的劲风卷起满地松针。弟子们立即围了上去,却又默契地保持着一丈距离,形成半个圆环。
楚青羽的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有一道细小的血痕,但眼神依然锐利。赵平长老的状况算不上太好,胸前的衣袍被利器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下面的伤口仍在缓慢地渗出血迹,将深色的布料染得更深。其余几名长老也都带着伤势。
“伤亡如何?”赵平环视一圈。
彭天岳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回长老,我们损失了二十七名弟子。其余人也几乎是个个带伤,现已全部到齐。”
“伤亡过半啊!“赵平眼中闪过一丝悲痛。他抬起右手,似乎想要揉一揉眉心,却在半途停住,转而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襟。
“都是弟子带队不利,还请长老责罚。”彭天岳连忙请罪,低垂的头颅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
“你不用自责。能在隐雾宗和铁骨楼的联手围剿下,有现在这样的结果已经实属不易。” 赵平摆摆手,脸色已经恢复平静,但眼底的阴霾却挥之不去。他转向楚青羽,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秘境情况有变,”他沉声道,“这次探索到此为止。”
“发生了什么?”站在前排的一名弟子忍不住问道,声音因为急切而略微发颤。他身旁的同门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但他仍然固执地站在原地,等待答案。
楚青羽接过话头:“核心区域比预想的要脆弱得多。一番激斗后,损毁严重,灵气开始暴走。”她看向赵平,继续道:“三派不得已暂时联手,勉强稳定了局面,但支撑不了多久。”
赵平点点头,左手指向东南方向:“隐雾宗和铁骨楼的人也在撤离。他们玄根修士的损失也不比我们小。”说到这里,他难得地露出一丝冷笑。
“所有人立刻撤离!”随着赵平长老一声令下,众弟子立即行动起来,遁光接连亮起。离开前,许星遥忍不住驻足回望,目光越过层层树影,投向采珠湖方向。那里有龟婆婆孤独的身影在湖底徘徊,有星贝部落失落的文明沉睡在泥沙之下,还有太多未解的谜团浮浮沉沉……
“怎么了?”林澈拍拍他的肩膀,顺着他的目光好奇地张望,“那里有什么吗?” 他眯起眼睛,却只看到一片幽暗的树林。
许星遥收回视线,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林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正要追问,彭天岳的吼声从前方传来:“动作快点!再磨蹭就把你们扔在这儿!”
众人架起遁光,在楚青羽手中罗盘的指引下,向着秘境出口飞去。许星遥的遁光略显滞涩,周若渊见状,不动声色地放慢速度与他并行,袖中拂出一道清风,稳稳托在许星遥脚下。
穿过海中漩涡时,许星遥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海水在漩涡中形成巨大的水龙卷,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他的遁光在海水中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被这股强大的力量撕碎。
终于冲破水面,夜色下的海面一望无际,潮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太始道宗的青铜飞舟就停泊在不远处,张、刘二位长老站在船头,正向漩涡方向焦急眺望,看到众人身影时明显松了口气。
“总算出来了。”林澈整个人瘫在甲板上,他四仰八叉地躺着,丝毫不顾及形象,“这些天我连个安稳觉都没睡过。”
周若渊笑着问道:“回去后第一件事打算做什么?”
“洗澡!”林澈不假思索地回答,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扯了扯沾满血迹的衣襟,“在秘境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天,我都快发霉了。要不是顾忌几位师姐妹在场,我恨不得现在就跳海里洗个痛快!”
这话引得周围几名弟子轻笑出声。紧绷了多日的气氛终于有所缓和,众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开始小声交谈,分享各自的收获和见闻。有人展示新得的灵材,有人炫耀斩获的敌人,还有人默默擦拭着同伴的遗物。
许星遥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船尾的瑶溪歌身上。她捧着那只星光珠蚌,目光却望向远处的海平线。
“瑶师姐似乎很在意那只珠蚌。”许星遥走到周若渊身边。
周若渊道:“她说珠蚌初开灵智,如同婴儿般纯净。南疆巫族世代与蛊虫为伴,对这种纯净的生灵格外珍惜。她打算将它带回去好生照料。”
许星遥点点头。他总觉得那只珠蚌不简单,可能与星贝部落有着更深的联系,但现在还不是探究的时候。
“所有人注意!”彭天岳的声音响彻甲板,“飞舟即将启程返宗。重伤弟子前往下层舱室疗伤,其余人轮流值守。秘境中所得需如实登记,不得私藏!”
飞舟平稳地向着天河墟方向航行,船身两侧的阵法发出柔和的青光。夜色渐深,满天星斗如同散落的珍珠,在天幕上闪烁不定。
许星遥靠在船舷边的栏杆上,夜风拂过他的面庞。他仰头凝视着浩瀚星空,心头疑惑不解。龟婆婆的话语仍在耳畔回响:它赐予我们力量,却也带来了毁灭。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周若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星遥目光依然停留在星空上,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海风淹没:“在想星贝部落的事。”。
周若渊略显好奇地挑眉:“你也对星贝部落感兴趣?”
“只是觉得……太多事情未能解密。”许星遥含糊其辞。
周若渊道:“确实神秘。我看到的宗门古籍也只是简单记载,说星贝部落最擅观星测海,精通潮汐变化,其他的却什么都没有。” 他轻轻摇头,“连他们为何突然消失都成谜。”
“什么都没有么?”许星遥低语。
周若渊诧异地看了许星遥一眼。“你今天怎么对这事这么上心?”他敏锐地问道,“莫非在秘境中有所发现?”
许星遥轻轻摇头,避开了周若渊探究的目光。他再次仰望满天星辰,在心中暗想:“究竟哪一颗是海渊呢?”
第151章 一年
天河墟的雨季来得又急又猛,仿佛一夜之间就席卷了整个海岸。厚重的乌云压得很低,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中。
望海楼营地,许星遥静立在营帐门口,望着帐外滂沱的雨幕。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无数水花。雨势太大,单凭肉眼已经看不清远处的景象,只能听到海浪拍打着礁石,与雨声交织在一起。
一年了。
自海底秘境归来已过去整整一年。太始道宗与隐雾宗、铁骨楼在天河墟的大战仍在持续,三方势力在这片海域你来我往,战况胶着。营地里的弟子们早已习惯,连巡逻的脚步都带着几分疲惫的从容。
“发什么呆呢?”
林澈的声音传来,他手里提着两坛贴着红纸的灵酒,衣袍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顺着布料蔓延,他却浑不在意,大步流星地走进帐中。
“在想这一年的变化。”许星遥接过酒坛,坛身上还带着雨水的凉意。他轻轻拍开泥封,一股醇厚馥郁的酒香立刻在营帐内弥漫开来,将雨季的潮湿气息冲淡了些许。
林澈咧嘴一笑,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他随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变化?最大的变化不就是咱们都突破到灵蜕后期了吗?”
许星遥轻轻摩挲着腰间的寒髓剑镜,在重新锻熔了数种灵材后,他的本命法器也终于修复完毕。确实,这一年来最大的收获,莫过于四人相继突破至灵蜕七层晶血境。修为的提升让他们在战场上多了几分自保之力,却也肩负起了更重的责任。现在他们不仅要完成自己的任务,还要带队新来的弟子。
“周师兄和瑶师姐呢?”许星遥问道。
“马上到。”林澈抓起桌上的点心塞进嘴里,“周师兄被赵长老叫去问话了,瑶师姐在喂她那宝贝珠蚌。”他咀嚼着食物,含糊不清地补充道:“你是没看见,瑶师姐现在把那小东西当亲儿子养,天天用灵泉泡着,用灵液喂着,比对自己还上心。上次我好奇想摸一下,差点被她放蛊虫咬了手。”说着,他揉了揉手腕,仿佛那里真的被咬过似的。
正说着,雨幕中浮现两道身影。周若渊撑着一把青竹伞缓步而来,伞面上绘有淡雅的山水图案,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他周围形成一圈晶莹的水帘。瑶溪歌则笼在一层薄纱般的灵光中,雨水接近她身体三寸便自动滑开,不沾分毫。
“久等了。”周若渊收伞踏入帐中,碧玉洞箫在腰间轻晃。他的衣角只沾了少许水汽,倒是格外清爽。
瑶溪歌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她手腕上的银铃随着步伐发出清脆声响,与帐外的雨声相和。
这是他们每月一次的固定聚会,即便在战事最紧张时也未中断过。
“赵长老找你何事?”许星遥一边斟酒一边问道。酒液在青瓷盏中打着旋,流光沿着釉面游走,像一尾苏醒的锦鲤搅动春水。
周若渊接过酒盏:“还是关于战事。”他抿了一口酒,“隐雾宗和铁骨楼最近动作频繁,据说赤练出关了。”
林澈哼了一声,手中的酒盏重重搁在桌上:“那老鬼没死啊?”他眉毛几乎要竖起来,“前段时间,他不是被南宫峰主打成重伤了吗?我记得当时传回来的战报说,那老鬼至少得闭关三年养伤。”
“不仅没死,修为似乎还有精进。”周若渊眉头皱起,“赵长老猜测,或许是苍冥老怪重新回来了,帮他恢复了伤势。”
瑶溪歌手指突然停住。“这隐雾宗当真是贪得无厌!”她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几分怒意,“当年东南之战,他们掠了多少好处,道宗连楚庭水府的控制权都交了出去。”说到这里,她握起拳头,“如今又在天河墟和咱们耗了这么长时间,真当我们好欺负不成?”
“不仅如此,”许星遥接过话头,“他们几番大战,残害了多少生灵。”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光是上个月,就有数个城镇遭了毒手。”
帐内一时沉默,只有雨声依旧。周若渊轻咳一声,有意岔开话题:“师姐的珠蚌如何了?”
瑶溪歌神色微动,从腰间解下灵兽袋。她小心翼翼地打开袋口,一只泛着银光的珠蚌缓缓浮出。
“星儿长大了些。”瑶溪歌的声音柔和了几分,指尖轻触蚌壳上的一道新生的纹路。那珠蚌认得她的气息,贝壳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珍珠般的内壁。“最近它开始能吸收灵力了,虽然很微弱。”
“有意思。”周若渊凑近观察,碧玉洞箫在他手中转了个圈。他轻轻吹出一个清越的音符,音波环绕珠蚌流转。珠蚌似乎很喜欢这声音,贝壳开合得更欢快了。“它对音律有反应。”周若渊有些惊讶地说,“这反应比一般的灵兽还要灵敏。”
林澈正忙着往嘴里塞牛肉,腮帮子鼓得老高。“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他费力地咽下嘴里的食物,又灌了一大口酒冲下,“普通珠蚌怎么可能有灵智?”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要我说,这小家伙肯定和星贝部落有关系。”
瑶溪歌轻轻摇头,将珠蚌收回灵兽袋中:“星儿虽然特别,但没有丝毫记忆传承。”她理了理灵兽袋,“我问过宗门几位精通灵兽的长老,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不过有位长老提到,古籍中记载过类似的灵蚌,说是与星辰之力有关。”
“说到星贝部落,”周若渊放下酒盏,“我前些日子在藏经阁找到一份残缺的星图,与秘境中看到的有些相似。”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玉简,“可惜损毁严重,只能辨认出部分星位。”
许星遥接过玉简,将灵识缓缓探入,眼前立刻浮现出一片残缺的星空图案。那些星辰的排列方式确实与星贝部落的星图有几分相像,但大部分区域都已经模糊不清。“确实相似,”他收回灵识,声音中带着几分遗憾,“可惜太残缺了,连基本的星位都难以辨认。”
“都一年了,你们怎么还在研究星贝部落?”林澈好奇地凑过来,浓烈的酒气喷在许星遥脸上。他的手臂毫不客气地搭在许星遥肩上,整个人几乎要压上来,“那部落不是早就没了吗?”
许星遥将玉简还给周若渊,轻描淡写地说:“只是想看看对修炼有没有帮助。”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刻意,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周若渊似笑非笑地看了许星遥一眼,将玉简收回储物袋中。他太了解这位师弟了,知道许星遥若不想说,再怎么问也是白费口舌。
林澈哈哈大笑,用力拍打许星遥的肩膀,发出清脆的响声:“你小子现在满脑子都是修炼!”他转身从地上又拎起一坛未开封的灵酒,“来,先喝酒!”说着拍开泥封,“这可是我从彭师兄那儿得来的上等货!”
瑶溪歌皱眉:“林澈,你又偷彭师兄的酒?”她的目光落在酒坛上,“上次被他追着打的事忘了?我记得你当时可是绕着营地跑了整整三圈。”
“嘿嘿,这次不一样。”林澈得意地眨眨眼,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我可是用三瓶丹药跟他的侍从换的,公平交易!若是有问题,他自己找侍从去!”
周若渊摇头失笑,却也跟着举杯:“你倒是会找人做生意。”他轻晃酒盏,“彭师兄若知道他的珍藏被这样公平交易,怕是要气得跳脚。”
林澈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反正他酒窖里的藏酒多得是,少一两坛不打紧。”他喝下一大口后,满足地咂咂嘴,“好酒!”
许星遥小口啜饮着灵酒,感受着酒液化作暖流在体内缓缓流转。这酒确实不凡,入口绵柔,后劲却足,几口下去就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星遥,你喝得太慢了!”林澈倾身过来,将一满杯酒硬塞到许星遥手中。由于动作太大,酒液溅出不少,洒在许星遥的衣袖上。“来,干了这杯!”他的脸上泛着酒后的红晕,眼神异常兴奋。
许星遥看着眼前已经溢出来的酒杯,不由得苦笑:“林师兄,你知道我酒量……”
“少来这套!”林澈不依不饶地拍着桌子,震得杯盘叮当作响,“远的不提,咱就说去年刚从秘境出来那会儿,你可是喝了整整一坛子冰心酿!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你还……”
眼看他就要说出自己的糗事,许星遥连忙接过,却被突然伸出的一只手拦住。“等等。”周若渊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轻轻拔开瓶塞,往许星遥的酒杯中滴入两滴透明液体。“这是月霜露,能缓解酒力。”
林澈瞪大眼睛,道:“周师兄,你这就没意思了!”他夸张地挥舞着手臂,“喝酒就是要痛快,你这样护着星遥,他还怎么长酒量?”
许星遥没有理会林澈的抱怨,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竟化作一股清凉之气,顺着咽喉滑下,非但没有往常的灼烧感,反而让精神为之一振,连日的疲惫似乎都被驱散了几分。他将空杯轻轻放在桌上,由衷赞叹:“不愧是彭师兄的珍藏!”
林澈狐疑地看着周若渊手中的玉瓶,那瓶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周师兄,你这月霜露还有吗?”他搓了搓手,露出讨好的笑容,连声音都刻意放软了几分,“给我也来点呗。”
“没了。”周若渊淡定地将玉瓶收回袖中,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无情,眼中却闪过一丝笑意,“最后两滴刚给星遥用了。”
林澈哀嚎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去,差点带翻身后的矮凳。瑶溪歌掩唇,许星遥摇头,周若渊也忍不住勾起嘴角。
酒过三巡,杯盘间已是一片狼藉。周若渊轻轻放下酒盏,转而谈起宗门最近的安排。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对了,三日后我们要轮换驻守,为期半月。这次是赤焰岛。”
瑶溪歌道:“赤焰岛?那里不是刚发生过激战吗?”她的声音低沉下来,“据说海水都被染红了三日不散,连海鸟都不敢靠近。”
“正因如此才需要增援。”周若渊解释道,“隐雾宗在那里损失了三名玄根境长老,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赵长老说,最近那边海域的雾瘴越来越浓,不知他们在谋划什么。”
许星遥望向帐外,雨势渐小。只是天光更暗了,营地里开始亮起零星的灯火。
“星遥?”周若渊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看起来心不在焉。”
许星遥摇摇头:“只是在想赤焰岛的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杯中残余的酒液上,“我最近修炼时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大战在即,紧张是正常的。”周若渊安慰道。他伸手为许星遥倒了半杯清茶,“不过你的直觉向来敏锐,到了赤焰岛,我们都要多加小心。”
瑶溪歌缓缓站起身:“雨停了,我该回去给星儿准备今晚的灵液了。”她向三人点头致意,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散的雨幕中。
林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伸了伸懒腰:“我也该回去了,明天一早还有操练。”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身形有些不稳,却还是用力拍了拍许星遥的肩膀,“别想太多,战场上跟着我和周师兄,保你平安无事。”
待两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周若渊却没有立即起身。他静静地看着许星遥,目光如古井般深邃:“星遥,你有什么事瞒着我们。”这句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许星遥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只是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杯。
周若渊摇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道:“我看你对星图很感兴趣,这是我从藏经阁抄录的《天河星鉴》,”他将玉简推到许星遥面前,“或许对你有帮助。”
许星遥接过玉简,道:“多谢师兄。”
周若渊摆摆手,轻声道:“星遥,无论你在寻找什么,记得我们都在。”
第152章 灰雾
赤焰岛的海风裹挟着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夹杂着细微的火山灰颗粒。远处的火山口不时喷吐出缕缕黑烟,在铅灰色的天幕上勾勒出曲线。
“风向变了。”周若渊踏着细碎的黑砂走来。他停在许星遥身侧,目光投向远处渐暗的海平线,“今晚可能会有风暴。巡逻时注意安全。”
许星遥点点头,犀利的眼神扫过波涛渐起的海面。海水呈现出不寻常的暗红色,仿佛浸染了无数鲜血。最近确实不太平,隐雾宗的黑色战船如同幽灵般频繁出没于海雾之中,铁骨楼的修士也时常在附近礁石间游弋,如同伺机而动的鲨鱼,在暗处窥视着赤焰岛的一举一动。
赤焰岛东侧海域,五道遁光贴着起伏的海面缓缓飞行,巧妙地与海浪融为一体。海浪时而将他们的身影完全吞没,时而又将他们托至浪尖,远远望去就像几片随波逐流的浮木。
许星遥立于队首,身形稳如磐石,任凭海浪如何翻涌都纹丝不动。他身后四名队员呈扇形展开,彼此保持着一个固定的阵型。最左侧的中年修士手持罗盘,不时低头确认方位。右侧两人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海面,手指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法器。殿后的是个面容沉稳的弟子,虽然年纪最轻,却显得格外老练,时不时回头查看后方情况。
三日前,他们八十名太始道宗弟子在原星河岛郑长老的带领下抵达这座被战火侵蚀的岛屿,接替伤亡惨重的上一批驻守弟子。许星遥至今记得登岛时看到的景象,沙滩上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在黑色火山砂的衬托下格外刺目,营地里燃烧的残垣断壁仍在冒着黑烟,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混合着硫磺气息,令人作呕。
如今许星遥四人都因为进入灵蜕后期,各自成为了一个二十人弟子队伍的队长。队中弟子看向他的目光中带着信任与期待,比任何敌人都更让他感到沉重。
今天轮到许星遥小队出海执行巡逻任务。按照既定部署,他将二十人小队分成四组,分别向岛屿四周展开搜索。此刻他亲自带领的这组向东进发,负责探查这片最可能遭遇敌袭的海域。
“许师弟,前方海域有异常。”队中的陈师兄压低声音提醒,他手中那方青铜罗盘的指针正疯狂旋转,显然感应到了灵力波动。
许星遥立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闭目凝神,灵识扩散开去。在凡人眼中平静的海面,在他的灵识感知下却显现出异样。一团灰雾如同浸了水的棉絮,静静漂浮在不远处的海面上。那雾气看似自然,实则边缘过于规整。内部几道刻意隐藏的微弱气息,如同黑暗中蛰伏的毒蛇。
“全员戒备。”许星遥声音沉稳有力,“柳师妹,发传讯符通知岛上修士。”
柳姓女修立即从怀中取出一张青色符箓。她指尖灵力流转,在符箓上快速勾勒出几个符文,符箓立刻化作一只振翅的青鸟,转瞬间消失在海面上,向着赤焰岛方向疾驰而去。
灰雾向他们弥漫过来,速度不快却坚定不移。许星遥手指轻扣剑柄,寒意从指尖凝聚至整个手掌。他的声音很轻:“减速,保持阵型。”
又潜行一阵,五人身形一顿,悬停在海面上。许星遥仔细观察那片雾气,灰白中泛着暗红,如同掺了血水的棉纱,雾气边缘隐约可见细小的灵光闪烁。
“准备战斗。”许星遥低声道,同时左手掐诀,五指如莲花绽放,一道无形的灵盾在五人前方逐渐成形。身后的队员们立即变换阵型,两人一组背靠背站立,各自祭出法器。
海风突然变得猛烈起来,三道黑影从雾中激射而出,遁光在海面上划出长长的白浪。许星遥的冰剑瞬间出鞘,剑锋所指之处,海水凝结,一道三尺厚的冰墙凭空拔起,晶莹的冰面上反射着冷冽的寒光。
“轰!”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中,冰墙被撞得粉碎,冰渣四散飞溅。那三道黑影现出真容,是三名身着灰袍的隐雾宗修士,每人脚下踩着一块形似鲨鱼的黑色法器。为首之人左眼戴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青铜眼罩,边缘处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独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他掌间缠绕着缕缕黑气,显然刚才那一击正是出自他手。
“太始道宗的狗崽子们,”独眼修士喝道,“今日就让你们葬身大海!”
许星遥心中一沉,眼前三名隐雾宗修士皆是灵蜕后期修为,而己方除了自己,其余四名队员都是灵蜕中期。虽然人数占优,但修为差距不容忽视。他面上不露分毫,冰剑稳稳立于胸前,剑身泛起幽幽蓝光:“守御阵!”
四名队员迅速变换位置。陈师兄宽大的袖袍一甩,数张金纹符箓如蝴蝶般飞出,符纸在空中无风自燃,化作数道金色光幕,如同半透明的琉璃屏障将众人护在中央。柳师妹双手掐诀,海面应声隆起,数道丈余高的水墙拔地而起。方师弟和杜师弟则一左一右站定,飞剑悬于身前嗡嗡作响,暗器扣在指间寒光闪烁,蓄势待发。
独眼修士不屑地哼了一声,鼻翼微微扩张,右手在腰间一抹,一柄血色长刀凭空出现。那刀身通体赤红,刀锋处不断有血珠渗出又收回。他如同夜枭啼鸣般嘶吼一声:“杀!”
三名隐雾宗修士同时出手。独眼修士的血刀划出一道弧光,直取许星遥。左侧矮胖修士双掌一推,数十根乌黑铁锥泛着幽蓝寒光破空而来。右侧高瘦修士则突然张口,喷出一团墨绿毒雾,连海水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起!”许星遥剑诀一变,剑锋在空中划出三道轨迹。随着他的动作,三道冰盾接连成形。敌方攻势接踵而至,第一道冰盾挡下血色刀气,盾面顿时爬满裂纹。第二道冰盾拦住铁锥,被扎出数十个孔洞。第三道冰盾勉强抵住毒雾,表面被腐蚀得发黑。虽然成功挡下攻击,但冰墙也在冲击下不断碎裂,许星遥体内灵力在急剧消耗。
“柳师妹,方师弟,剑阵准备!”许星遥快速下令,同时冰剑绽放出耀眼寒光。无数冰针从剑尖激射而出,如同暴雨梨花,铺天盖地笼罩三名敌人。
柳师妹得令,三道水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化作三条鳞爪俱全的水龙,每一条都栩栩如生,龙睛处闪烁着凌厉的剑气。水龙咆哮着冲向隐雾宗修士,龙口大张间喷吐出无数水剑。方师弟祭出七柄寸许长的小剑,剑光如流星雨般倾泻而下,精准地锁定敌人方位。
独眼修士血刀横扫,刀锋所过之处,冰针纷纷碎裂成冰晶粉末。他刀势不减,一个回旋斩出,三条水龙被拦腰斩断,化作漫天水花洒落海面。“太始道宗弟子的手段就如此无聊么?!”他狂笑着,血色刀芒暴涨。刀锋未至,凌厉的刀气已经割得许星遥脸颊生疼。
许星遥举剑相迎,冰剑与血刀在空中相撞,火花四溅。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隐隐作痛,连退三步才在海面上稳住身形。独眼修士的修为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厚,恐怕已经接近灵蜕圆满。
“许师弟小心!”陈师兄突然大喊,声音因为焦急而变得尖锐,在海风中格外突兀。
许星遥本能地侧身闪避一根乌黑铁锥擦着耳边飞过,冰冷的锥尖在他颧骨上划出一道血痕。矮胖修士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侧面,双手连挥,数十根铁锥再次袭来。
“杜师弟!”许星遥沉声喝道。
一直蓄势待发的杜师弟终于出手,袖中飞出数十枚银钉,拦截了大部分铁锥。剩余几根漏网之鱼也被许星遥的冰剑逐一挡下。
高瘦修士喷出的绿雾渐渐将太始道宗五人笼罩其中。雾气粘稠如浆,连海风都难以吹散。五人屏住呼吸,同时运转灵力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但在雾气的腐蚀之下,护罩迅速变薄,裸露的皮肤传来阵阵刺痛。
陈师兄反应极快,甩出五张青色符箓,稳稳贴附在道袍上。符箓亮起柔和的青光,将绿雾隔绝在外。几人顿时感觉呼吸顺畅了许多,皮肤上的刺痛感也逐渐消退。
战斗陷入胶着状态。许星遥独战独眼修士,冰剑与血刀不断碰撞,金铁交鸣声在海面上回荡。四名队员则结成四象阵,合力对抗另外两名隐雾宗修士。虽然修为不及对方,但凭借精妙的阵法配合与默契的战术,勉强维持着不败的局面。
“小子剑法不错,”独眼修士阴森道,“但在我的刀下,你的这些花拳绣腿毫无意义!”
许星遥仓促布下的三道冰墙被一刀劈碎,狂暴的余波将他震飞数丈远。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
“许师兄!”柳师妹惊呼出声,想要抽身救援却被矮胖修士死死缠住。她焦急地望向许星遥的方向,手中法术不由得乱了分寸。
“凝神!”陈师兄厉声呵斥,将柳师妹从慌乱中惊醒。他手中罗盘急速旋转,射出一道金光,暂时逼退了面前的敌人。
独眼修士乘胜追击,血刀挥舞间化作漫天刀芒,血色光影交织成网,将许星遥所有退路封死。生死关头,许星遥左手一翻,寒镜出现在掌心。他将寒镜与冰剑交叉相抵,镜面反射着血色刀光,剑锋凝聚着凛冽寒气。
“寒镜千重,剑气自生!”
随着这声低喝,镜光与剑影同时迎向漫天刀芒。血色刀影斩在镜光上,三道折射的刀气以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反而攻向独眼修士自己。
“什么?”独眼修士大惊失色,仓促闪避间仍被一道折射的刀气划破肩膀,灰袍顿时被鲜血浸透。他踉跄后退,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许星遥抓住机会,冰剑直刺对方心口。独眼修士勉强侧身,剑锋偏转让开要害,最终刺入右胸。冰寒的剑气顺着伤口侵入经脉,独眼修士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啊!”独眼修士发出一声痛苦的怒吼,血刀横扫出一道刀芒,将许星遥逼退数步。他左手死死捂住伤口,指缝间不断渗出血液,独眼瞪得滚圆,”你这是什么邪门术法?”
许星遥面色沉静,眼中闪过一丝冷芒:“若论邪门,恐怕隐雾宗才是无人能出其右!”他左手寒镜微转,右手冰剑轻颤,镜光与剑影的数量突然倍增,如同千万片破碎的冰晶悬浮在空中,将他和独眼修士完全包围在一个由光影与寒冰构成的牢笼中。每一剑刺出,剑气经过寒镜的多次折射,从各个匪夷所思的角度攻向敌人,令人防不胜防。
独眼修士左支右绌,血刀挥舞得密不透风,却仍然难以抵挡这诡异的攻击。他的灰袍很快被划出数道口子,右臂、左腿相继添上新伤,鲜血顺着衣袍滴落,在海面上晕开朵朵红梅。另一边,四名太始道宗弟子虽然一直处于下风,但在最初的慌乱后渐渐稳住阵脚,四人配合默契,将两名隐雾宗修士的攻势一一化解。
“撤!”独眼修士突然大喝一声,声音中带着不甘与愤怒。他左手从怀中掏出一颗鸽卵大小的血色圆珠,猛地掷向海面。圆珠触水即爆,浓稠的血雾如同活物般迅速扩散,瞬间笼罩方圆百丈海域,连夕阳的余晖都被遮蔽。
许星遥反应极快,身形急退的同时剑锋在海面上连点数下。随着他的动作,数道厚实的冰墙拔地而起,将小队五人团团护住。冰墙表面泛着淡淡的蓝光,将翻涌的血雾隔绝在外。待血雾被海风吹散,三名隐雾宗修士已经遁入远处那团诡异的灰雾深处,只在海面上留下几滩渐渐被浪花冲淡的血迹。
“追不追?”方师弟握紧剑柄,眼中战意未消。他的飞剑悬浮在身侧,剑尖微微颤动,似乎随时准备出击。
许星遥缓缓摇头,冰剑归鞘时发出清脆的铮鸣:“穷寇莫追,先回岛上汇报。”他望向那团正灰雾,以及里面另一道若隐若现的气息,眉头紧锁,声音低沉,“那团灰雾不简单,恐怕隐雾宗另有图谋。”
第153章 青霜
赤焰岛上的火山灰随着海风飘散,像一场永不停止的细雪,无声地覆盖着岛上的一切。许星遥掀开厚重的兽皮门帘,从郑长老的议事营帐走出。
周若渊原本倚靠在营地东侧石阶旁的石柱上,远远看见门帘晃动便立即直起身子。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询问道:“星遥,情况如何?”
“郑长老下令加强全岛警戒,他会亲自去探查那团灰雾。”许星遥轻轻拍了拍肩上的火山灰。他的视线越过近处忙碌的弟子身影,投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天交界之处。海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连往日成群盘旋的海鸟都不见踪影。
周若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铅灰色的海洋仿佛被抽走了生气,死气沉沉地铺展到视野尽头。他微微皱眉:“郑长老亲自出马?看来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棘手。”
两人不再多言,并肩朝营地东侧的了望塔走去。站在高处远远望去,在灰白色的火山灰覆盖下,火山脚下用粗麻布和兽皮搭建的营帐就像是被潮水冲上岸的贝壳,散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接下来的日子,赤焰岛上的戒备提到了最高级别。所有弟子分成三班轮流值守,防御阵法全天开启,连夜间都亮如白昼。巡逻的频率增加了一倍,了望塔上始终有人警戒。然而,无论岛上众人如何严阵以待,预想中的袭击却始终未曾到来。那团神秘的灰雾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天破晓时分,天光尚未完全驱散夜色,许星遥正在营帐中调息。突然,一股如同春蚕啃食桑叶般的震颤自地底深处传来,沿着脊椎直窜天灵。他猛地睁开眼,寒髓剑镜已经握在手中。
“敌袭!敌袭!”帐外凄厉的呼喊撕裂了清晨的宁静,紧接着是杂乱急促的脚步和远处传来的号角声。
许星遥冲出营帐,只见远处的海平面上,三艘漆黑的战船破浪而来。船身足有三十丈长,高耸的桅杆上悬挂着隐雾宗的旗帜。船身周围浮动着淡淡的雾气,却掩不住从甲板上散发出的玄根境气息波动。战船带来的压迫感,如同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整座岛屿之上。
待黑船靠近,许星遥倒吸一口冷气,“五名玄根境……”
此刻赤焰岛上的玄根境修士,除了正在了望塔主持大局的郑长老外,便只有留守的两位同境界修士,总共才三人而已。
郑长老从了望塔顶飘然而下,落在营地中央的石台上。他的声音传遍全岛:“所有弟子听令!守好阵法节点,不得擅离职守!”
几乎在同一时刻,四道身影从战船甲板上腾空而起。他们御风而行,转瞬间便跨越了剩余的距离直扑赤焰岛。郑长老与岛上另外两名玄根境长老立即迎上前去,七道身影在半空中激烈交锋,灵力碰撞产生的冲击波如同巨锤一般砸向海面,激起数丈高的浪涛。
“郑长老他们引开了四人,”周若渊站在许星遥身侧,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郁,“但……”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自云端急掠而下,正是最后那名玄根初期的铁骨楼修士。他悬停在护岛大阵光幕前,右手凝聚起一团暗青色的灵力,带起的气浪将周围的火山灰卷成小旋风。
“轰!”
铁骨楼修士的拳头重重砸在护岛大阵光幕上。光幕剧烈震颤,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深潭,青色光晕变得明灭不定。营地边缘几顶离阵法节点较近的帐篷被震得摇晃,帐幕更是直接塌了半边。
“撑不了多久。”许星遥快速判断着形势。郑长老三人此刻正在东南方的海面上与四名敌方玄根境交战,激战产生的灵力波动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清晰感受到。但即便只剩下这一名玄根修士,其持续攻击对护岛阵法来说,仍是难以承受的重负。
周若渊的目光与许星遥在空中相遇,两人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碎金般的光斑。无需言语,两人同时握紧了手——必须挡下此人,否则等郑长老他们回援时,岛屿早已千疮百孔。
“陈师兄!”许星遥侧过脸,冲着远处高声喊道。他将小队的指挥令旗抛了过去,“你来指挥小队,守住东侧阵法节点!”
“许师弟!”陈师兄接住令旗的瞬间,手掌被旗杆上的铜环硌得生疼。他下意识地向前跨了半步,“你要做什么?那家伙的拳头……”话未说完,便见许星遥的身影已经开始虚化。
几乎是同一时间,周若渊也抽出了碧玉洞箫。两人的身影化作两道流光,并肩冲向岛外。
“找死!”铁骨楼修士冷笑一声。他双拳交错,灰黑色的灵力顺着指缝攀爬,在拳面凝成半透明的骨甲。身形一晃间便跨越了十丈距离,右拳直取许星遥面门。
许星遥旋身侧避,寒髓剑镜横在胸前。
“当!”
寒髓剑镜上立时出数道裂纹,从镜心一直蔓延到边缘。许星遥踉跄着连退十余步,持镜的手臂更是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仅仅一击,就让他明白了灵蜕与玄根之间那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周若渊的碧玉洞箫恰在此时响起。他站在许星遥身旁,洞箫吹奏出的翠绿色音波如游龙般蜿蜒而出,抽向铁骨楼修士的侧颈。但那人只是偏了偏头,左手随意一挥,音波便如撞在棉絮上的石子,被震散成点点光粒,消散在海风里。
“两只不知死活的蝼蚁。”铁骨楼修士道,“本座现在便送你们上路!”他双拳上的灰光更盛,隐约可见森白的骨影。
“青霜!”
许星遥反手取出朱砂玉埙。他将埙抵在唇边,混着冰灵之气的冷冽,溢出一个呜咽的音符。与此同时,周若渊原本清越的旋律里多了几分生机流转,如春风拂过新抽的嫩芽,又似雨露渗进干涸的土壤。
周若渊以木灵生机为引,箫声中浮现出无数翠绿色的光点,如萤火虫般悬浮在空中。许星遥的埙音紧随其后,冰灵之力将那些光点逐一包裹。随着最后一个音节的落下,所有绿点同时凝固,表面泛起冰碴,接着如碎雪般坠落
铁骨楼修士感到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像是被两人的音波强行揉捏成了胶质。“合击之术?”他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那也不过如此!”虽然嘴上不屑,但他周身的护体灰光却明显增强了几分。
他双拳齐出,两道足有水缸大小的拳影如陨石般砸向两人。左拳尖啸,右拳轰鸣,两道拳影交汇时在空中迸发出细碎的灵力火花。许星遥发出一声短促的清鸣,朱砂玉埙在他掌心旋转半圈,埙身的云纹骤然泛起金芒。
他屈指一弹,一道冰蓝剔透的屏障从埙中飞射而出,横亘在他和周若渊身前。屏障表面冰纹流转,像是将月光冻在了琉璃里。冰墙与拳影相撞,竟将那两道势大力沉的攻击生生抵住。但冰墙终究没能承受得住,“轰”的一声碎裂成万千冰晶。
周若渊的箫声不停,音波化作无数翠绿色的藤蔓虚影,从四面八方缠向铁骨楼修士。铁骨楼修士的灰袍被藤蔓缠住,只听”嗤啦”几声,他的衣料便被其中暗藏的剑气割出数道口子。
“有点意思,但境界的差距,不是靠这些小把戏能弥补的!”铁骨楼修士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他双臂向两侧平举,体内的灵力如决堤的洪水般注入海中。原本平静的海面剧烈翻涌,浪头被卷起数丈高,形成一道水墙朝着许星遥二人压来。
许星遥的指尖在玉埙上快速划过,埙声如同冬日寒风,不过眨眼之间,一面一人高的冰墙便在两人面前成型。海浪击打在冰墙上,浪头被冰墙反弹回去,在半空碎成漫天水沫。冰墙虽剧烈震颤,却始终未曾崩裂,将两人的身影牢牢护在其中。
“师兄,变奏!”许星遥的传音钻入周若渊的识海,尾音未落,朱砂玉埙的音调已变得绵密如霜。
周若渊的箫声随即沉郁下来,转为如泣如诉的《春山恨》。箫声呜咽,仿佛在诉说无尽的哀愁。两种音波在空中纠缠融合,像两种截然不同的颜料被搅在一起,青与白的光晕层层叠叠,最终凝成一片半透明的光幕,将铁骨楼修士笼罩其中。
铁骨楼修士运起灵力抵抗,却发现体内的灵力运转比之前迟缓了数倍,仿佛被浸在冰水里的棉絮,每寸经脉都在发涩。更令他心惊的是,那些看似柔和的音波竟然在侵蚀他的护体罡气,如同无数细小的虫蚁在啃噬铁壁!
“哼!”铁骨楼修士暴喝一声,周身灰光暴涨。他背后的虚空扭曲起来,一尊三丈高的道胎虚影缓缓浮现。这虚影的面容与他有七分相似,却比他本人狰狞数倍。眉骨高耸如刀削,双臂粗壮得像两段黑铁铸就的柱子。虚影抬起右拳,拳风卷起的海浪在半空凝结成冰刃,朝着光幕狠狠砸下。
“轰隆!”
许星遥只觉喉头翻涌,鲜血如细线般从嘴角溢出。周若渊也是一样鲜血顺着下巴滴在碧玉洞箫上,将原本青翠的箫身染成了暗红。但两人的演奏没有丝毫停顿,反而越发急促。许星遥的指法飞快,周若渊的箫声一声紧过一声。
第二拳接踵而至,光幕上出现了明显的裂痕,如同即将破碎的琉璃。许星遥感到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位,肋骨传来剧烈的疼痛。但他咬紧牙关,死死攥住玉埙,将更多灵力注入其中。朱砂玉埙表面的金纹越来越亮,最后竟如熔化的金液般流动起来。
周若渊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他脊背仍挺得笔直,如同一株不屈的青松,唯有颤抖的手腕暴露了体内的震荡。碧玉洞箫在指间发烫,箫身被血渍晕染成暗褐,却不妨碍他继续吹奏。《疯草吟》的调子本就带着几分凄厉,此刻经他唇齿间溢出,竟在呜咽中裹了锐响,如碎裂的瓷片划过金属,每一道音刃都裹着杀意,刺向铁骨楼修士的要穴。
许星遥的玉埙声同步变化,清冽的冰蓝音波变得厚重。埙箫缠绕,在半空拉出一道光带盘旋上升,逐渐勾勒出树干的轮廓,又分出细枝,在顶端凝出几簇冰晶叶片,最后化作一座冰封树雕。
铁骨楼修士盯着那座逐渐成型的冰封树雕,终于变了脸色。他的灵力从体内涌出,却在靠近树雕三尺范围时便被吸走。一股刺骨的寒意正顺着经脉侵入他的丹田,像是掉进了无底的冰窖。他身后那尊道胎虚影也跟着晃动,表面的灰光不再凝实。
“不可能!”铁骨楼修士怒吼,“两个灵蜕小修,怎么可能!”
许星遥和周若渊的合奏已经到了高潮。两人同时抬起手腕,乐声凄厉,如两柄利刃刺破苍穹。那树雕骤然收缩,所有枝干叶片向内收拢,化作一道青白相间的光柱直击铁骨楼修士胸口。
“砰!”
铁骨楼修士慌忙架起的双臂被光柱击中。他闷哼一声,嘴角不受控制地渗出一丝鲜血,在灰白的脸上格外刺目。
海面突然静了。原本翻涌的波涛退成细浪,连海风都放轻了脚步,只余下两人急促的喘息声。许星遥的肩膀剧烈起伏,周若渊单膝跪地,左手撑着地面才没栽倒。
铁骨楼修士缓缓擦去嘴角的鲜血,血迹从唇角延伸到耳边。他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先前藏在轻蔑下的杀意不断翻涌。“好,很好!”
他双手缓缓抬起,背后的道胎虚影再次凝实。这尊虚影比之前更清晰几分,双眼中的凶戾几乎要溢出来。它俯视着许星遥二人,如同一头苏醒的远古巨兽。“能死在铁骨道胎之下,是你们的荣幸!”
许星遥感到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他转头看向周若渊,却见师兄染血的右手仍死死攥着碧玉洞箫,眼神依然坚定。两人不约而同地再次举起乐器……
第154章 陷落
朱砂玉埙与碧玉洞箫的音律在半空交织缠绕,如千万片霜雪自云端倾落,将整片海面冻结成薄冰,又在浪花的碰撞中碎裂的冰晶。
“砰!”
铁骨楼修士的拳影化作陨石,重重砸在音障上,震得两人耳膜嗡嗡作响。许星遥和周若渊同时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鲜血。许星遥的朱砂玉埙上出现了一道裂痕,而周若渊的碧玉洞箫光泽也黯淡了不少。
“两个灵蜕小修,能撑到现在,也算你们有本事!”铁骨楼修士活动了下脖颈,发出一声冷笑,“可惜,到此为止了!”
他的右拳紧握,骨节凸起如铁钉,直取许星遥心口!
此时寒镜已经不堪重负,许星遥咬牙从镜中抽出冰剑。剑身刚离镜面横在胸前,铁骨楼修士的拳影便已迫近。
“咔嚓!”
剑身在拳风中弯曲成弓形,冰屑混着血珠飞溅。许星遥整个人被轰飞出去,重重砸进海中。海水灌入鼻腔,他尝到了铁锈味的血,咸涩得令人作呕。
“星遥!”周若渊目眦欲裂,箫声又一次拔高,音波中竟凝出血色雾气。
铁骨楼修士避开血雾,顺势拍出一掌。周若渊勉强侧身闪避,掌风擦着他的右肩而过,却仍留下灼烧般的刺痛。半边身子瞬间麻木,碧玉洞箫险些脱手坠落。他踉跄着跪倒在海滩上,左手死死抠住一块凸起的礁石,才勉强稳住身形。
远处,郑长老三人同样陷入苦战。赤焰旗翻卷如燃烧的赤龙,在郑长老的灵力催动下化作滔天火浪,每一道浪头都裹着橘红的光焰,将海面烧得沸腾翻涌。
火浪与对手灰雾的每一次交锋,都在海面上炸开大坑。水汽裹着火山灰升腾而起,在半空交织成灰橙相间的厚重云团,像块浸透了烟火的幕布,将整片战场遮得朦朦胧胧。
“郑岩!”与郑长老对战的隐雾宗修士突然开口,“你还在等援兵?”他手指间的灰雾不断缠向郑长老,“天河墟早已被苍冥尊者攻破,血河大阵封锁全城,你们已是孤军!”
“胡说八道!”郑长老怒喝,白须在劲风中飞扬。他手中赤焰旗猛挥,三条火龙咆哮而出,将灰雾焚烧殆尽。
“不信?”隐雾宗修士嗤笑,他屈指一弹,更多灰雾从袖中涌出,凝成一张巨网,“那你倒是说说,为何你传讯这么久,援兵迟迟未至?”
郑长老心中一沉。他旗尖往上一挑,将巨网掀飞,但老者眉间的皱纹却更深了,目光瞥向天河墟方向。按照正常支援速度,援兵早该到了。可如今赤焰岛激战已久……
难道天河墟真的出事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柄重锤砸在心头。郑长老环顾战场,看到许星遥二人在玄根境修士的手下苦苦支撑,看到护岛大阵像块蒙尘的玉璧般已泛起浑浊的灰斑……如果天河墟真的陷落,再坚持下去,不仅赤焰岛不保,这里的弟子也会全军覆没。
“撤退!”郑长老当机立断。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赤焰旗上。整面旗子膨胀成一朵巨大的火云,将战场暂时遮蔽在阴影之下。“所有弟子,立即撤离赤焰岛!”他的声音混着灵力扩散开来,盖过了海浪的轰鸣。
许星遥从海中挣扎着回到岸上,破损的道袍已经被海水浸透。他望向不远处的周若渊,后者同样伤势惨重。周若渊嘴角的血沫黏在下巴上,碧玉洞箫上还挂着未干的血珠,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
“走!”周若渊低喝一声,声音嘶哑得已经听不出原本的清润。他勉强站定,踉跄着向前几步,一把拽住许星遥的手腕。许星遥这才发现,师兄的掌心全是冷汗,浸得他的手背也湿漉漉的。
“想走?”铁骨楼修士冷笑,身形一闪拦在两人面前。他双拳交错,灰黑色的灵力在四周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牢笼。“本座还没玩够呢!”
就在此时——
“轰!”
两道戟光从天而降,硬生生劈开灰黑色灵力!林澈手持双戟踏浪而来,他身后跟着瑶溪歌和陈师兄等数名弟子,众人结成战阵,气势如虹。瑶溪歌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急促的声响,如同催命的丧钟。
“你们两个疯子!”林澈骂骂咧咧,额角还沾着方才战斗留下的血渍。他眼中满是担忧,毫不犹豫地挡在两人身前。水波雷光在戟尖跳动,暂时阻隔了铁骨楼修士的攻势。“找死不是这么找的!”
瑶溪歌一言不发,纤细的指尖轻轻一弹,数十只蛊虫从她袖中飞出,化作黑雾袭向敌人。
“哼,又来几个送死的!”铁骨楼修士不屑地挥拳,灵力如同飓风般席卷而出,将蛊虫群撞得七零八落。但林澈的双戟已再次斩出,陈师兄丢出数张符箓,众弟子的攻击如连珠炮般紧随其后,逼得他不得不后退半步。瑶溪歌趁机拽住许星遥和周若渊,带着众人迅速后撤。
铁骨楼修士怒极,正要追击,却见远处郑长老的赤焰旗卷起滔天火浪,硬生生拦住了他的去路。“该死!”他怒吼着挥拳击散火焰,灼热的气浪烫得他皮肤发红,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众人撤离。
太始道宗弟子在郑长老三人的掩护下,终于撤出赤焰岛海域,朝着天河墟的方向疾驰而去。
“追不追!”铁骨楼修士不甘心地问道,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为首的隐雾宗修士摇头,道:“不必,眼下站住赤焰岛才是要紧。”他的眼神扫过远去的遁光,又落在铁骨楼修士染血的拳头上,“再说,他们赶往天河墟也活不成!”
许星遥被林澈搀扶着飞行,海风灌进衣领,把他的伤口吹的生疼。他垂眸看向手中的寒髓剑镜,本命法器修复不久,便又一次裂开了。
“别看了,以后再想办法修复。”林澈粗声道,“合击之术才练了几天?就敢拿玄根境的拳头硬碰硬?你们当自己……”
许星遥苦笑着摇头,没说话。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天河墟的轮廓,然而未等众人靠近,所有遁光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一道血红色的光幕将整座城池笼罩其中。光幕表面流淌着粘稠的血色液体,如同无数血管交织而成,不时鼓起一个个气泡,又“啪”地破裂,溅射出令人作呕的血雾。城内火光冲天,黑烟滚滚,隐约可见无数修士在血雾中厮杀的身影。
“血河大阵!”郑长老握紧拳头,“苍冥老怪真的……真的攻破了天河墟!”
众弟子闻言,脸上血色尽褪。据说这血河大阵需要献祭十万活人才能布成。一旦成型,可隔绝内外,炼化阵中一切生灵。
“长老,我们现在怎么办?”陈师兄声音干涩,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旋转。郑长老沉默良久了。他望着那座被血幕笼罩的城池,终究没说出话。
就在众人踌躇之际,许星遥突然伸手指向远处的海面:“长老,那边有人!”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正翻涌着暗红的浪涛。几道身影在浪峰间忽隐忽现,像是被狂风撕扯的破布,正纠缠着战成一团。
“是赵师兄他们!”郑长老惊呼,“所有人准备战斗!”
“记住,我们的目标是救人,不是硬拼。”郑长老沉声叮嘱,“一旦接到人,立即撤退。”
众人齐声应诺,化作道道流光冲向战场。随着距离拉近,战场的惨烈程度越发清晰。太始道宗弟子人人带伤,海面上到处是残肢断臂,甚至还有半张染血的脸。
“杀!”郑长老的怒吼混着灵力扩散开来。
许星遥虽然灵力所剩无几,但剑术仍在,冰剑划过一道凄冷的弧光,将一名偷袭的隐雾宗修士逼退。
“赵师兄!”郑长老的目光终于锁定了那道最显眼的身影。赵平长老左臂齐肩而断,仅用布条草草包扎。他右手握着一柄缺了口的金剑,却仍在咬牙苦战。
赵长老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快走!海里有埋伏!”
他吼声还未落下,四周海面便已经炸开水花,无数血色藤蔓破浪而出,数十名隐雾宗修士的身影从藤蔓后浮现。
“退!”郑长老厉喝,赤焰旗立在身前,炽热的火焰以旗杆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形成一道火环,将众人护在其中。被火环扫过的藤蔓变得蜷曲,焦糊的气味混着腐臭到处弥漫,却在隐雾宗修士的灵力加持下再生。
许星遥挥剑斩断袭向自己的藤蔓,但这些植物被斩断后,会喷出血雾,沾染到皮肤上立刻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小心毒雾!”周若渊高声提醒。
瑶溪歌迅速取出一个青玉瓶,指尖灵巧地挑开瓶塞,十二颗玄青色的丹药便被倒入手心。她手臂一挥,药丸如星子般散开,在空中炸成一片青雾。青雾中小虫不断啃食,血毒带来的灼烧感顿时减轻不少。
郑长老目光如电,快速扫视战场,赤焰旗猛地一挥,旗尖上的火焰暂时在藤蔓丛中烧出一条狭窄通道。“所有人,向西南突围!别掉队!”
太始道宗众人立即调整阵型。林澈在前方舞动双戟,水波雷光劈断无数藤蔓。瑶溪歌跟在他身侧,不断弹出蛊虫。虫群钻进隐雾宗修士的法袍,惹得对方尖叫连连。
眼看就要冲出包围圈时,一道黑影突然从云端坠落。那是名身着血色大氅的修士,面容隐藏在兜帽阴影中。他缓缓海面上,浪尖上凝结的血冰冻住了数名太始道宗弟子。
“赤练老鬼!”赵长老声音中带着惊恐,长长的黑须都静止不动。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赤练猫戏老鼠般的声音响起,“正好用你们的血,喂养尊者的血河大阵。”
他右手虚握,海面上翻涌的浪涛骤然凝固。下一刻,血色藤蔓开始暴长,交缠着将郑长老的赤焰旗裹成粽子,旗面的火焰被压制得只剩零星几点。数名弟子来不及闪避,被藤蔓缠住后立刻发出凄厉的惨叫。
赵长老与身侧的五名玄根长老交换了个眼神,六人同时掐诀,体内灵力如火山喷发般涌出!六件本命法宝绽放出耀眼的光芒,金丝破冰,赤焰焚藤,雷光碎骨,原本势不可挡的血色藤蔓竟被撕开一道缝隙!
“走!” 郑长老赤焰旗一挥,率着众人就向那条裂缝冲去。赤练的冷哼卡在喉咙里。他的身形刚要晃动,便听赵长老突然仰天暴喝。他乌黑的长须被灵力染成金黄,皮肤下的血管凸起,整个人像被扔进熔炉的铁块,发出灼热的红光。
“不好!”赤练脸色骤变,一道暗紫色的灵光从掌心飞出,在身前凝成盾牌。
赵长老的身体膨胀了一圈,周身的红光不再流转。一声轰鸣响彻云霄,他自爆产生的灵力风暴如同海啸般席卷四方!原本追击的藤蔓被这股力量撕成碎片,隐雾宗修士被掀得东倒西歪,赤练的兜帽滑落,整个人都被气浪逼退了数步。
这短暂的耽搁,让郑长老带着众人终于冲出了包围。
“追!一个不留!”赤练怒喝,声音中带着滔天杀意。隐雾宗修士立即蜂拥而出,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般紧追不舍。
许星遥的意识像浸在浑浊的海水里,眼前的景象正被层层叠叠的黑雾吞噬。他已经快要看不清林澈的脸,师兄的额头似乎全是冷汗,连鬓角的碎发都黏成了绺。自己的身体轻得像片羽毛,肌肉软得连抬腕的力气都没有,只有伤口处的灼痛还在顽固地提醒他:你还活着!
“坚持住!”林澈在他耳边吼道,粗壮的手臂牢牢架着他的身体。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一把烧红的炭块,许星遥试着咬住舌尖,尖锐的疼痛顺着神经窜上来,眼前却还是阵阵发黑。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隐雾宗修士的喊杀声已经清晰可闻。就在这时,前方空中突然迸发出一道璀璨剑光!
那剑光如同天河倾泻,银白中带着淡金。隐雾宗修士被裹在剑气之中,连惨叫声都被绞成了碎片。
第155章 回归
许星遥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一道修长的身影凌空而立。那人一袭墨袍如瀑,衣料被海风吹得翻卷,露出内里的云纹。银白长发披在肩后,发梢还沾着水珠。
“江……江峰主?”郑长老不敢确信,眼前之人虽然苍老了许多,但确实是江雪寒无疑。
“峰主?!”林澈的惊呼几乎破了音。他架着许星遥的手臂猛地收紧,掌心都渗出汗来。
许星遥混沌的意识为之一清,墨雪峰主竟然从西北灵湖回来了!
江雪寒没有回头,目光投向远处翻涌的血雾。他轻轻抬手,一道柔和的白光将太始道宗众人护在身后。
海面上,赤练老鬼死死盯着空中的身影:“江雪寒?!你不是被……”
“被镇压在雪顶灵湖?”江雪寒嘴角微扬,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赤练脸上闪过几分忌惮。突然,他笑出了声:“就算你回来了又如何?天河墟破,血河阵成,太始道宗气数已尽!”海面上的血色藤蔓再次暴长,粗壮的藤条如同无数巨蟒扑向江雪寒。
江雪寒垂眸看了眼脚下的海面。一道冰蓝色的光环从他掌心扩散开来,将血色藤蔓尽数冻结。他右手长剑向前一点,冰环骤然炸开!
“咔嚓——”
无数冰渣飞溅,被冻住的藤蔓碎成齑粉。赤练老鬼的身影从藤蔓后跌出,被碎冰划开几道口子。
“撤!”赤练转身就走,身后跟着的隐雾宗修士跌跌撞撞,互相拉扯着往海雾里钻。不过眨眼工夫,他们的身影便被雾气吞了个干净,只余下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飘在海面上。
江雪寒收了剑,转身看向伤痕累累的太始道宗众人。当他看到许星遥和周若渊时,轻轻皱起了眉头。
“伤势不轻。”江雪寒随即看向郑长老,“天河墟已陷,先回太始山。”
“全凭峰主安排!”郑长老忙不迭应着。他抹了把脸上的血,转身朝弟子们喊:“所有人立即整队!准备启程!”他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底气。
江雪寒广袖轻挥,将众人轻轻卷起。许星遥只觉眼前一花,身体仿佛被包裹在柔软的棉絮中。风声带着几分雪后初晴的清冽,在耳边呼啸而过,不似先前战斗时的尖锐。
再睁眼时,众人已经置身于一片白茫茫的云海之上。脚下的飞舟速度极快,船身刻着的冰纹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是被谁用银线绣在了青玉上。
“快到了。”林澈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许星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透过渐薄的云层,果然看见了那座熟悉的墨雪峰。
说是熟悉,却又添了几分陌生。记忆里的墨雪峰顶总被冰雪覆盖,可此刻的峰体却裹着淡青的雾霭,像是被温软的布帛轻轻擦拭过。
江雪寒直接将飞舟停在了墨雪峰大殿前的广场上。两名的弟子立在殿前,见到江雪寒出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欣喜若狂。连忙上前行礼。左边那个圆脸的弟子踉跄着扑过来,险些被自己绊倒。右边那个清瘦的弟子急忙扶住他,嘴里连声道:“峰主!您可算回来了!”
“莫慌。先带这些受伤的弟子去药堂。”江雪寒摆摆手吩咐道。他指了指许星遥和周若渊,“这两个小家伙伤得不轻,用雪芝丹。”
两名弟子恭敬应诺:“是,峰主。”他们小心翼翼地搀扶起伤势较重的弟子,引着众人向药堂走去。
许星遥和周若渊被安排在相邻的两间静室中。静室四壁都是寒玉砌成,触手生凉却不刺骨。一名药堂弟子很快赶来,对许星遥道:“师弟先宽衣,我替你查看伤势。”
许星遥依言解下破损的道袍。胸口的一处伤口翻着血痂,边缘还粘着细碎的骨渣。药堂弟子倒吸一口凉气,这伤势比他想象中还要重。若非江峰主及时带回,怕是真要见阎王。
“灵力透支,经脉受损,还有轻微的血毒。”他边说边取出银针,“师弟这伤势,换作常人早就死了。”
许星遥躺在寒玉床上,触感虽硬,却比木床板舒服许多。药堂弟子将他身上的血迹擦拭干净,道:“我先给师弟施针,你忍着些,马上就好。”他边说边从在许星遥的几处大穴上轻轻刺入,“雪芝丹药性猛烈,需配合针法,方能发挥最大功效。”
另一名弟子捧着一个精致的白玉盒走进来。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顿时一股清冽的香气弥漫开来。
“这丹丸以百年雪芝为主药,有重塑经脉、滋养神魂之效。”弟子解释道,“请师弟服下,然后在寒玉床上调息。”他将药盒放在案头,又取出个青瓷盏,补充道:“药力发作时会有些痛苦,但请务必忍耐,切不可中途停止。”
许星遥接过雪芝丹,凉意顺着指尖窜上心口,安抚着他沸腾的血脉。他仰头吞下药丸,喉间泛起淡淡的苦,随即是雪芝的清甜,混着寒玉的凉驱散了喉间的血腥味。但很快,寒意突然从丹田炸开!像是有人在他体内撒了把碎冰,又似千万根银针同时扎进经脉,从腹部开始窜向四肢百骸。
“呃……”许星遥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冒出冷汗。汗水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冻得他后颈发颤。隔壁传来周若渊压抑的呻吟声,显然也在承受同样的痛苦。
“师兄……”许星遥下意识唤了一声,声音却因疼痛而发颤。
“师弟坚持住!”药堂弟子用帕子轻轻擦拭他额角的冷汗。此刻许星遥的额头烫得惊人,可四肢却冷得像浸在冰水里。
“药力正在修复受损的经脉。”药堂弟子看到许星遥痛苦扭曲的面容,递过一块软木:“若是实在难忍,可以咬住这个。”
许星遥咬住软木的瞬间,又是一阵剧痛袭来。他的双手死死抓住寒玉床的边缘,体内那些被震裂的经脉正在被修复加固。每一处伤口的愈合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疼痛,仿佛有人用冰锥一点点凿开皮肉,又将寒冰填入其中。他的牙龈发酸,软木在齿间碎成几瓣。
不知过了多久,剧痛终于开始减轻。灵力运行的滞涩感正在消失,逐渐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许星遥缓缓睁开眼,发现身上的薄霜已经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灵光,像被月光镀了层银边。
药堂弟子见状,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恭喜师弟,但日后还需好好休养。”
木门被轻轻推开,带起一阵风,卷着药堂特有的草药味涌进来。林澈的身影裹在这股香气里,道袍下摆还沾着几星药末。他咧嘴一笑,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还活着?”
许星遥笑着点头,问道:“周师兄怎么样?”
“没事,瑶师姐在照顾他。”林澈随手拖过一张凳子坐下,神秘兮兮地往前凑了凑,道:“你知道吗?峰主回来后,宗门那些老家伙的脸色可精彩了。”他边说边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模仿那些长老震惊的样子。
许星遥自然能猜到。当年神鹰族大长老鹰无双指控峰主功高自傲,借浮云城伤亡发难,把峰主贬去西北灵湖镇压泉眼。天枢等几峰峰主,可没少在背后推波助澜,这些年更是明里暗里不知给墨雪峰使了多少绊子。只是不知峰主究竟是如何脱了桎梏,返回宗门。他微微皱眉,问道:“现在外面情况如何?”
林澈的笑容消失,叹了口气道:“情况不妙。天河墟陷落,城内凡人修士死伤殆尽。”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更糟的是,据说宗主也身受重伤,道宗恐怕还是要跟两派和谈……”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弟子清脆的禀报声:“许师兄、周师兄,峰主召二位到墨雪殿。”
许星遥应了一声,忙掀开门帘往隔壁静室去。周若渊也已起身,见他进来,便拿起碧玉洞箫,道:“走吧。”
两人穿过药堂外的雪松林,跟着那名弟子很快来到墨雪殿。步入大殿,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
江雪寒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的冰晶棋子泛着幽蓝。见二人进来,他抬了抬下眼睛:“来了,伤势恢复得如何?。”
许星遥和周若渊连忙躬身行礼:“多谢峰主赐药,弟子已无大碍。”
江雪寒微微颔首,将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听郑岩说,你们二人联手挡下了一名玄根修士,怎么做到的?”
“回峰主,”许星遥恭敬道,“弟子和周师兄从星贝部落的海底秘境得了一门音律合击之术。”
“合击之术……”江雪寒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问道,“你们二人对星贝部落有何了解?”
周若渊微微欠身:“弟子知道的也只是古籍上的只言片语。秘境中按照楚长老安排,灵蜕弟子都在外围活动,未曾深入核心区域,故未探知更多。”
“星贝部落……”江雪寒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惋惜,“也不知怎么就消失在了星空之下!”
许星遥看着江雪寒满头的华发和比他记忆中苍老许多的面庞,忽然想起什么,犹豫片刻后开口道:“峰主,弟子有一事禀告。”
“嗯?”江雪寒从沉思中抽离,抬了抬下巴,“说吧。”
许星遥从腕间摘下渡苦念珠,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玦,双手捧上前去:“弟子偶然遇到了一缕残魂,名为江雪枫……”
听到这个名字,江雪寒猛地坐直了身体,棋盘上的棋子被他的衣袖带落,叮叮当当地滚落一地。他一挥手,两件物品便飞入掌中。
一道淡淡的青烟从念珠中飘出,渐渐凝聚成人形。江雪枫的虚影出现在殿中,他看着江雪寒苍老的面容,泪水止不住地流下,哽咽着叫了声:“兄长……”
江雪寒再也维持不住平日的威严,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虚影,却又怕惊散了这缕魂魄。“二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你……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江雪枫的残魂轻轻飘动,开始讲述当年的遭遇。说到最后被许星遥所救时,眼中满是感激。
江雪寒听完,眼泪止不住地落下:“当年,是我对不住你!”
“兄长莫要自责,当年之事我从未怨恨过你。”江雪枫的虚影轻轻摇头,“如今我能再见兄长一面,已是天大的幸事。”他的目光转向许星遥,“这些年多亏了许小友,我这残魂稳固了不少。再经一番滋养,我便可以入鬼道重修。”
江雪寒点点头,他转向许星遥道:“许小子,这份恩情,老夫记下了。”
许星遥连忙躬身:“峰主言重了,弟子不敢当。况且江前辈对弟子多有指点,也是弟子的机缘。”
江雪寒将残魂收到一块墨玉之中,那墨玉通体漆黑如夜,却在中心处有一点莹白光芒流转。他指尖轻点,又在渡苦念珠上打入一道灵光,念珠顿时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辉。
“此物你且收回,”江雪寒将念珠递还给许星遥,“往后,你可多来墨雪殿坐坐。”
许星遥恭敬接过念珠,重新戴回腕上。念珠入手冰凉,不再如先前那般温润。他刚要道谢,却见江雪寒的目光已经转向周若渊。
“飞红峰有你这样的弟子,”江雪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柳师弟也算后继有人了。”
听到“柳师弟”三个字,周若渊浑身一震,突然跪倒在地:“江峰主!”他的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悲愤,“峰主他离奇陨落,死因至今不明。弟子等多方探查,却毫无线索,还请江峰主为飞红峰众人做主!”说完,重重叩首。
许星遥看着周若渊颤抖的背影,心中一阵酸楚。
江雪寒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走到周若渊面前,伸手将他扶起:“柳师弟一事,我已经知晓来龙去脉。本座定会为他讨回公道!”
周若渊猛地抬头,泪水顺着下巴滴在道袍上。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在暴雨中熊熊燃烧的火焰:“峰主知道凶手是谁?”
“此事牵扯巨大,你暂且不要多问。”江雪寒的目光投向殿外的雪顶,“况且如今宗门危难之际,贸然行动恐怕适得其反!”
周若渊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最终深深吸了一口气:“弟子明白。”他抹了把脸,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但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克制,“但无论将来结果如何,弟子永志不忘峰主大恩!”
第156章 责问
半月后,墨雪峰。
许星遥站在山腰的松林间,抬头望向远处那座直插云霄的天鼎峰。
苍穹御府今日格外热闹,二十余道颜色各异的遁光划破长空,向着峰顶汇聚。
“在看什么?”周若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峰主们齐聚苍穹御府,”许星遥轻声道,“不知会商议出什么结果。”
周若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中闪过几分沉思:“天河墟陷落,无论是战是和,宗门总归要拿出一个对策。只是这代价……”
林澈和瑶溪歌也走了过来。四人并肩而立,心中各有思量。
林澈收起了平日的嬉笑,脸上罕见地露出凝重之色:“我听说,这次会议恐怕不会太平。”
许星遥心头一动:“因为峰主?”
林澈微微点头,压低声音道:“峰主归来后,一直在调查一些事情,好像还去了一趟青冥峰……”
周若渊道:“青冥峰?那不是南……”
“嘘——”瑶溪歌出声制止,“慎言!有些事,不该在这里讨论。”
天鼎峰,苍穹御府。
正中央的主座上,宗主鹰无涯端坐其上。此刻他面色苍白,右手始终按在胸口,眉心的金纹也黯淡无光,宽大的宗主袍服更显得他身形消瘦。
殿中两侧,道宗所有涤妄境的峰主已经到齐。他们按照各自峰脉的方位依次落座,神情各异,但目光都不时瞥向墨雪峰主江雪寒。
“既然人都到了,就开始吧。”鹰无涯声音虚弱,“天河墟陷落,血河大阵封锁全城。诸位以为,我太始道宗该如何应对?”
殿内一时沉寂,空气中弥漫着压抑。最终,青冥峰主南宫霆打破了沉默:“宗主,隐雾宗此番来势汹汹,若我们一味退让……”
“退让?”赤焰峰主赵炎阳冷笑一声,打断道。“南宫峰主的意思是开战?”他猛地站起,座椅都被带得向后滑去,“你可知道天河墟一战,我们损失了多少弟子?血河大阵已成,现在出击无异于以卵击石!”
南宫霆眼中雷光一闪,道:“那依赵峰主之见,莫非是要再向隐雾宗俯首?就像东南之战那样?”
“你!”赵炎阳怒而拍案,声音如同火山爆发,“南宫霆,注意你的言辞!”
见二人争执,天枢峰主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青鸾峰主则紧张地看着气势攀升的二人,欲言又止。
就在此时,江雪寒突然开口:“是战是和,不如稍后再议。”他起身向前迈出一步,“眼下,江某要先问宗主几个问题。”
听闻此言,几位峰主交换着眼色,有人甚至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鹰无涯目光射向江雪寒,脸上浮现出一丝异常的红晕:“江峰主有何疑问,但说无妨。”
江雪寒负手而立,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如刀:“第一,宗主这些年耗费大量宗门资源,一直在尝试突破劫纹境,可不仅修为未有寸进,而且还损了道基,是也不是?”
鹰无涯脸色如墨,右手轻轻按回宝座扶手:“江峰主此言何意?本座多次尝试突破,乃是为了宗门大计,何来损耗宗门资源,折损道基一说?”
江雪寒袖袍轻拂,一道灵光在空中凝结成几行文字,赫然是宗门资源调用的记录。他继续道:“第二,为夺星贝秘境中的蚌祖潮月珠,宗主擅自将太始神鼎带离宗门,与苍冥老怪大战一场,星河岛为此沉没,还折了三位涤妄长老,是也不是?”
“胡说八道!”鹰无涯挺直脊背,却又因牵动伤势而咳嗽起来,“星河岛沉没乃秘境出世所致,与本座何干?”
江雪寒冷笑一声,银眉下的双眸寒光乍现:“第三,夺取蚌祖潮月珠,是为了弥补你神鹰族使用愿力,以聚魂筑道秘术突破劫纹境时的寿元折损缺陷,是也不是?”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有几位峰主猛地站起,脸上写满震惊。神鹰族竟然有如此秘术?
“第四,”江雪寒的声音在大殿中格外清晰,“枯龙尊者当年突破劫纹境也用了此术,为此损了寿元,早已坐化,故而在天河墟城破时才未出手。”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峰主,“这些年你和神鹰族一直在隐瞒尊者死讯,是也不是?!”
“荒谬!”鹰无涯怒喝,周身灵力激荡,仿佛整个大殿都在震颤。“尊者正在闭关,岂容你如此污蔑!”
江雪寒丝毫不为所动,又向前迈出一步:“最后一问,飞红峰主柳青锋,意外得知枯龙尊者死讯后,被你秘密杀死,是也不是?”
这一连五问,如同五道惊雷,将殿内众人震得目瞪口呆。
“江雪寒!”鹰无涯须发皆张,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你无凭无据,可知污蔑宗主是何等罪过?”
南宫霆突然上前一步,紫袍上的雷纹闪烁不定。他拱手行礼,道:“宗主,江峰主所言若是属实,确实事关重大。自从星河岛大战后,因苍冥老怪之故,宗门中便有枯龙尊者坐化的传言。为平息人心,还请宗主唤尊者出关,也好证实墨雪峰主所言真伪。”
“不错!”瑶光峰主抚须道,这位向来中立的老人挥动拂尘,“若尊者确实在闭关,老朽愿亲自前去叩关请罪。”
几位峰主纷纷附和。天枢峰主虽然面色阴沉,却也无奈点头,飞霞峰主更是直接站到了南宫霆和江雪寒身侧。
鹰无涯面色阴晴不定,半晌才道:“枯龙师叔闭的是生死关,岂可轻易打扰?”他的声音已经失去了先前的威严,带着几分勉强,“我等贸然叩关,这责任谁来承担?”
“若无法叩关,”瑶光峰主不依不饶,苍老的声音十分坚定,“那便将尊者的魂灯请出来也可。这样,总不会打扰尊者清修吧?”
“魂灯乃宗门机密,岂能……”鹰无涯的话没说完,就被江雪寒冷冷打断。
“宗主不必再狡辩了。”他从袖中取出一玉简,“这里面,是柳师弟临终前传到雪顶灵湖的遗言……”
“够了!”鹰无涯暴喝一声 “江雪寒,你私自从雪顶灵湖逃出,已是重罪!如今这般,是想要颠覆道宗吗?!”
殿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支持宗主的神鹰族一系峰主纷纷挡鹰无涯身前,而以南宫霆为首的另一派则站在江雪寒身后,整个苍穹御府被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个阵营。
鹰无涯怒指青冥峰主,指尖凝聚着一道锐利的金光:“南宫霆,你竟然和江雪寒勾结在一起!”
“宗主何必动怒?”江雪寒淡淡道,银白的长发在灵力激荡中微微飘动,“难道还想在这苍穹御府出手不成?”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鹰无涯胸前渗血的衣袍,“以宗主现在的状况,恐怕动用不了太始神鼎吧?”
鹰无涯面色难看。他心知江雪寒所言非虚,自己伤势过重,道基大损,连所剩不多的寿元都损耗不少。若强行出手,即便能胜,恐怕也是惨胜。更重要的是,若真在此地与江雪寒等人撕破脸皮,神鹰族即便还能掌控太始神鼎,宗主权威也必定一落千丈。
思虑再三,鹰无涯终于妥协,他颓然坐回宝座,声音中带着疲惫:“江雪寒,你到底要做什么?”
江雪寒直视鹰无涯双眼,道:“首先,请宗主告诉我等,枯龙尊者是否在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鹰无涯身上,等待他的回答。他面色变幻,最终长叹一声,那叹息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尊者……确实已经坐化。”
此言一出,殿内的骚动更甚。枯龙尊者作为太始道宗唯一的劫纹境大能,是宗门的定海神针。他的死讯被隐瞒多年,如今突然证实,对众人冲击可想而知。
“何时的事?”南宫霆沉声问道。
“东南之战后不久。”鹰无涯的目光游离不定,“尊者与苍冥对峙,身受重伤,最终耗尽寿元。”
江雪寒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接着道:“其次,请宗主率领神鹰族,收复天河墟!”
“什么?”鹰无涯猛地抬头,“你让神鹰族出战?”
“不错,”江雪寒语气坚定,“天河墟乃我太始道宗重镇,如今陷落敌手,神鹰族身为宗主一脉,理应身先士卒!否则,何以服众?”
南宫霆也上前与江雪寒并肩而立:“江峰主所言极是。天河墟陷落,宗主责无旁贷!”
鹰无涯环视众人,发现大部分峰主都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他心中暗恨,却也知道此时别无选择,咬牙道:“好,本座答应你!三日后,亲率神鹰族精锐,收复天河墟!”
离开天鼎峰后,南宫霆和江雪寒到了青冥峰顶的观云台。此处云雾缭绕,远眺可见太始山脉连绵起伏。
“江师兄,上次你来找我未作解释。”南宫霆挥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如今事毕,也该说说你怎么会信得过我?毕竟我是神鹰族的姻亲。”
“东南禁煞,便是师弟最后出来支持,老夫又如何信不过?”江雪寒笑道,银白的眉毛微微扬起。
南宫霆显然不信,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却不再言语。
江雪寒见状,轻叹一声解释道:“你别不信,还真是如此。当年禁煞议事后,我和柳师弟曾怀疑过你存有私心。”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我还跟柳师弟说,若你不给我添乱,禁煞事成之后,定要敬你三杯寒潭酿!如今看来,当初是我小人之心了!”
“哈哈哈!”南宫霆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周围云雾翻涌,“没想到,你江雪寒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吧!不过,”他收起笑容,面色渐渐严肃,“我当时确有私心,但不是为了争权,而是和师兄现在一样!”
江雪寒目光深邃如潭:“南宫师弟指的是?”
“师兄何必装糊涂,”南宫霆道,“以师兄的性子,绝不会仅为柳师弟之死就大动干戈。”他望向远处天鼎峰的方向,“当年东南之事,我就看出师兄所图非小。”
江雪寒沉默片刻,轻声道:“道宗创立数万载,纵然经历数次劫难,可从未像如今这般式微。”他的声音里带着忧思,“神鹰族执掌宗门逾千年,却将道宗搞得怨声载道,乌烟瘴气!现在是强者凋敝,青黄不接。外有强敌环伺,内有蛀虫啃噬,若再不整顿,恐有覆灭之危。”
“可神鹰族毕竟受神鼎认可,咱们也不能强行夺权,徒增内耗!”南宫霆道。
“总归要迈出这第一步!只要神鹰族能一改往日行事,哪怕宗主之位继续由他们掌控也未尝不可!”
“那师兄让神鹰族收复天河墟……”南宫霆对这个安排仍有疑虑。
江雪寒目光投向远方。“这些年,老夫也看出来了。隐雾宗和铁骨楼也就是一帮强盗,两次发动大战,不过是为了从道宗劫掠资源。”他嘴角浮现一丝冷笑,“他们不会占据天河墟,也知道我们不容许他们占据天河墟!”
南宫霆点头道:“况且铁骨楼东边的神械宫蠢蠢欲动,绝不会在这里长期纠缠。”
“正是!”江雪寒眼中精光闪烁,“如今道宗实力确实不如他们,既然如此,那何不让神鹰族搏斗一番,和两派谈判时也好多些筹码。”
南宫霆额头上的皱纹仍未舒展:“那万一神鹰族战败,又或者直接投降隐雾宗呢?”
江雪寒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十足的把握:“若是战败,自然还有我等!可是投降,他鹰无涯不敢!”
“为何?”南宫霆追问。
“神鼎!”江雪寒一字一顿地说道,“神鼎是权势,更是桎梏!他若真的投降,整个神鹰族便会第一个死在神鼎之下!”
南宫霆闻言一震:“师兄是说……”
“太始神鼎乃道宗镇派至宝,岂能容他神鹰族放肆! 神鹰族能执掌神鼎千年,靠的不是血脉,而是誓言!”
南宫霆恍然大悟:“不错!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所以,这场仗鹰无涯必须打!这是他的机会,也是神鹰族的机会!”
第157章 布局
天河墟的城头浸染在残阳之中,像被泼了半干的血渍。鹰无涯静立于残破的城垛前,灰白的长发被海风掀起,如乱云般翻卷。几缕发梢沾着海雾,贴在他消瘦的脸上。
远处海面一片混沌,几座黑黢黢的岛屿轮廓在雾霭中忽隐忽现。那里依旧飘扬着隐雾宗和铁骨楼的战旗,仿佛在嘲笑着神鹰族这场惨烈的胜利。
“族长,此役我神鹰族精锐损伤过半。”他身后一名神鹰族长老缓步上前,双手捧着一份战报。
鹰无涯接过战报,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阵亡者的名字。这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却永远留在了天河墟的海底。
见鹰无涯脸色无任何波动,那名神鹰族长老小心翼翼地再次开口:“那些外围岛屿……还要继续攻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目光不时瞥向远方那些仍在飘扬的敌旗,“再打下去……”
鹰无涯轻声开口:“能夺回天河墟,已是苍天庇佑。若非苍冥老怪不在此地,咱们恐怕连天河墟都拿不下来。”
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夹杂着海鸥凄厉的鸣叫,在风里撕扯。鹰无涯突然俯身,对那名长老低声道:“秘密传讯,召破虚返回宗门。”
长老闻言一惊:“破虚城主镇守楚庭,此时召回……”
“即刻去办。”鹰无涯打断他的话,“切记,不得让任何人知晓!”
长老连忙躬身应是,匆匆退下。鹰无涯再次转向大海,海风送来远处岛屿上隐约的战鼓声,但他知道,真正的战场早已不在这些看得见的岛屿之间。
三日后,天鼎峰,苍穹御府。
昏暗的密室中只点着几盏青铜灯,鹰无涯半靠在软榻上,肩头搭着条织金锦被,却掩不住骨节嶙峋的轮廓。他眉心的金纹彻底黯淡,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喘鸣。
密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大氅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明灭不定。一个身着玄金色长袍的男子快步走入,他眉宇间与鹰无涯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为内敛深沉。正是常年驻守楚庭城的鹰破虚。
“叔父!”鹰破虚看到鹰无涯的伤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他在榻前单膝跪下,握住鹰无涯骨瘦如柴的手。
鹰无涯虚弱地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坐吧。时间不多了,有些事必须当面交代。”
鹰破虚在榻前跪坐,腰背微微往前探了探。他盯着鹰无涯泛青的唇色,道:“叔父伤势虽重,但只要好生调养……”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看到了鹰无涯眼中的决然。
“调养?我的情况自己清楚。”鹰无涯抬手打断,“多次冲击劫纹不成,我的道基已毁。如今又被江雪寒逼着收复天河墟,伤上加伤,寿元已然无多。”
他听了许久,才道:“今日唤你来,是要将神鹰族族长和太始道宗宗主之位,一并传予你。”
鹰破虚闻言大惊,连忙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叔父三思!小侄儿不过涤妄中期,族中还有大长老,如何轮得到我?再说宗门内各峰峰主……”
“大长老?无双他私心太重!”鹰无涯咳嗽几声,眼中闪过一丝悔恨,“当年他勾结隐雾宗,你已经上报族中,我却没能尽早节制!至于其他族人……”他摇摇头,声音更加虚弱,“破云英年早逝,破天志大才疏,只有你能担此重任!”
鹰破虚额头依然抵地,声音闷闷地传来:“叔父,破虚资历尚浅,恐怕难以服众。族内与宗门盘根错节,不如……”
“不如什么?! “鹰无涯猛地打断,手肘撑在软榻边缘,青筋毕露地发力,让上半身艰难地抬起些许。先是取出一根莹白的玉质权杖,杖身流动着水色的光,顶端神鹰振翅欲飞,那双由两粒赤精宝髓雕琢的眼瞳,锐利逼人。接着他又拿出一方金印,印身厚重,四棱云雷纹翻涌,底部八个深峻的古篆——
“鼎镇山河 御统八荒”
“拿着!”鹰无涯将两件信物放在鹰破虚面前,声音突然变得有力起来,字字如磐石坠地,“这就是神鹰族族长权杖,太始道宗宗主金印!自此刻起,你鹰破虚,便是二者之尊!”
鹰破虚终于缓缓抬起了头。他的眼神挣扎,像是在深不见底的泥潭里搏斗。“叔父,我……”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那双惯于执鞭握令的手悬在半空,指尖不停地痉挛着,蜷缩,又松开。他平日里在楚庭城杀伐决断的果敢,此刻竟似被这突如其来的重托碾碎。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鹰无涯露出一丝苦笑,“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寒瀛夫人会助你稳定族内和宗门。”
听到“寒瀛夫人”四个字,鹰破虚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了一瞬,他紧抿的唇角似乎绷得更紧了些。这微妙变化在他的脸上转瞬即逝,只余下一片平静。
鹰无涯继续道:“至于太始神鼎……非涤妄后期之力难以催动。便交给寒瀛替你掌控,正好补你修为之不足。”
密室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青铜灯的火光不安地跳动着,鹰破虚的目光在两件象征权柄的重器上反复逡巡。权杖上神鹰的赤瞳仿佛活了过来,冷然注视着他内心翻腾的惊涛骇浪。
时间似乎被拉得极长,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地敲击在心鼓上。终于,他脊梁骤然笔直如枪,先前的无措与挣扎被他压入尘埃深处。双手坚定地伸出,平稳捧起两件信物,四个字从齿缝间铿锵而出:“破虚!领命!”
鹰无涯如释重负地靠回榻上,脸色似乎更加灰败了几分:“好……好……”他的眼皮沉重地垂下,又强撑着睁开,“记住,趁现在天河墟收复的势头,尽快与隐雾宗谈判。赔些天材地宝,割几块无用的灵矿,都无妨!唯独海上岛屿,定要收回!那些礁盘碎屿,看似不起眼,实则关系着天河墟海域的根基!”
“破虚明白。”鹰破虚的声音沉哑如锈铁相磨,“叔父,还有何训示?”
鹰无涯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液,声音缥缈:“小心江雪寒,他这次挣脱枷锁归来,所图非小! 还有,”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神鼎……”
交代完毕后,鹰无涯又强撑着补充道:“去吧,去见寒瀛……”
鹰破虚垂首叩地,久久未起。当他终于直起身时,眼中只余下一片沉凝锐利。他整了整衣冠,将族长权杖握在手中,然后大步走向密室门口。
门外廊道中,寒瀛夫人早已等候多时。她身着紫棠重缎织金云纹深衣,乌发高挽,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眼角眉梢却刻着经霜淬炼的威仪与疏离,仿佛冰封的渊海般深不可测。
见鹰破虚持杖而出,寒瀛夫人目光在他的手上略一停留,平静无波地微微颔首:“族长。”
鹰破虚脚步微顿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婶母。”
寒瀛夫人目光投向密室半掩的门,她沉默了一息,才轻声道:“无涯如何?”
“叔父,歇下了。”鹰破虚低声道。
寒瀛夫人移开目光,淡淡道:“既如此,随我去见族人吧。有些事迟一刻,风雨便重一分。”
墨雪殿内,寒玉铺就的地面冻结了千年的冰川。江雪寒背对殿门而立,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舆图。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道:“来了?”
许星遥四人在殿中站定,齐齐躬身行礼:“拜见峰主。”
“不必多礼。”江雪寒转身,开口问道:“天河墟一战,可有什么想法?”
四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答。许星遥谨慎地上前半步,道:“弟子等修为低微,见识浅薄,不敢妄议宗门大事。”
“无妨。”江雪寒随意地摆摆手,袖袍带起一阵寒风,“今日唤你们来,是要安排你们一些事情。”他指向殿侧的座椅,“坐吧。”
待四人落座,江雪寒在舆图前踱步,手指轻轻点在一处城池上:“天河墟虽然收复,但代价惨重。神鹰族精锐折损过半,宗主更是伤及道基,恐难痊愈。”
“什么?”林澈惊呼出声,脸上写满震惊。
瑶溪歌瞪了他一眼,林澈连忙噤声,讪讪地低下头。江雪寒倒不以为意,继续道:“鹰无涯难以主持宗门事务,如今接任宗主之位的,是鹰破虚。”
“楚庭城主?”许星遥微微皱眉,“他不是……”
“不是神鹰族修为最高者,亦非资历最深厚的长老。”江雪寒接过话头,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他是鹰无涯指定的继承人,还得到了寒瀛夫人的支持。”
周若渊的目光一直紧锁在江雪寒脸上,试图从那片冰封般的平静下探寻更深层的信息。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更轻,带着试探:“所以,现在宗门……”
“暂时稳定。”江雪寒给了一个简洁的结论。他不再看舆图,转身走向殿侧的寒玉案几,端起一只茶盏,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面容,“寒瀛夫人在神鹰族内根基深厚,威望极高。有她坐镇,其他族人不敢轻举妄动。”
许星遥道:“峰主,那天河墟?”
江雪寒面色平静道:“三日后,新宗主鹰破虚将亲赴前线,代表太始道宗,与隐雾宗、铁骨楼进行和谈。”
“和谈?”林澈忍不住再次插嘴,“我们不是刚打赢了吗?”
“惨胜而已。”江雪寒摇头,“隐雾宗和铁骨楼的实力并未受到多大损失,此番放弃天河墟,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战略。而我们……已经不宜再启战端。”
“峰主需要我们做什么?”瑶溪歌的声音清冷干脆。
江雪寒轻声道: “天河墟之事,自有宗主与长老们周旋,倒是用不上你们。”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不过隐雾宗之事将平,是时候把另一处隐患彻底清除了。”
“无垢教?”许星遥接过玉简。
“正是。”江雪寒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此教盘踞东域多年,如附骨之疽。眼下神鹰族势衰,宗门元气未复,正是需要肃清内患、重振道统之时。”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了然之色。
江雪寒吩咐四人退下:“去吧,先去紫岳城找眠玉。”他从案几上取出一块令牌递给许星遥,“记住,此事不要声张。”
许星遥双手接过令牌,郑重地点头:“弟子明白。”
天河墟,城主府高台。
夜色浓稠,海风裹着硝烟余烬的气息,盘旋在残破的城楼间。鹰破虚独自立于高台边缘,目光投向远处海面上几点鬼火般闪烁的敌船。
“宗主。”寒瀛夫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紫袍在夜色中如同流动的暗影,连脚步声都消弭无踪。“明日谈判,可想好了对策?”
鹰破虚转身回头,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声音里带着一丝探询:“夫人觉得,我们该让步到何种程度?”
“岛屿必须收回!”寒瀛夫人的声音不容置疑。她上前一步,与鹰破虚并肩而立,“资源可以多赔一些,但也可以向他们提一些其他方面的要求……”
鹰破虚眼中带着询问:“其他方面?”
寒瀛夫人唇角微扬:“此间事了,宗门首要之务便是彻底铲除无垢教这颗毒瘤。何不让隐雾宗……出兵协助镇压?”
鹰破虚声音迟疑:“与外敌联手,镇压附属宗门?这有失道义,恐怕不妥。”
“不妥?”寒瀛夫人冷笑一声,“自从无垢教公然反叛那日起,他们便不再是附属!” 她的目光刺向鹰破虚,“你初登宗主之位,根基未稳,宗门上下人心浮动,暗流汹涌。此刻,没有什么比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更能震慑宵小,稳固人心!速胜,唯有速胜,才能让你真正站稳脚跟!”
夜风突然变得凛冽,如同鞭子抽打在高台上。寒瀛夫人冰冷的视线落在鹰破虚脸上,良久,鹰破虚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明白。”
“还有一事。”寒瀛夫人的声音突然压低,“关于太始神鼎,无涯可曾交代过你什么?”
鹰破虚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迎上寒瀛夫人的目光,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未曾。”
“是吗?”寒瀛夫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像是要直抵灵魂深处。片刻,她缓缓后退,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那就好。”
第158章 围攻
紫岳城巍峨的城楼之上,太始道宗的旗帜在风中作响。许星遥四人站在城外的山岗上,久久凝视着这座阔别已久的城池,心头涌起恍如隔世之感。远望之下,整座城郭比记忆中更显雄浑壮阔,新筑的箭楼如同巨兽的犄角,拔地而起直刺云霄。城墙表面,阵法符文流淌不息,散发着柔和的灵光。
“变化真大啊!”林澈双手抱胸,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当初无垢教重兵压境,这里可是风雨飘摇,岌岌可危。”他指了指城墙某处,“瞧那边,我记得曾被轰塌过好大一片,砖石堆得老高。如今再看,竟连一丝破损的痕迹都寻不着了。”
瑶溪歌银铃清响,接口道:“眠玉长老的阵法造诣,当真令人叹服!听闻后来无垢教贼心不死,又数次卷土重来,结果都被硬生生挡了回去。”
周若渊没有说话,只是将视线投向城门口。那里,身着深紫色战甲的守卫肃然而立,神情专注而冷峻,正一丝不苟地盘查着每一位入城者的身份。
许星遥径直上前,将令牌递出。守卫见到后立刻让开道路,四人顺利入城。城内街道整洁宽敞,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招幌迎风。街道上行人熙攘,车马井然,一派繁华安定。
“先去城主府。”许星遥道,“眠玉长老应该在那里。” 四人沿着主街前行,不多时便来到城主府前。朱漆大门厚重威严,门前矗立的两尊石狮睥睨四方。
穿过数重规整肃穆的院落,周遭的喧嚣渐渐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宅大院的静谧。他们被引至一处环境清幽的花园。园中栽种着数十株海棠,正值花期,粉白相间的花朵缀满枝头,在微风的轻拂下如云霞般轻轻摇曳。花瓣无声飘落,在地上铺了一层缤纷的落英。
花雨中,一位富态的老者正安然躺在摇椅上。他面庞红润饱满,一手随意地搭在圆鼓鼓的肚腹上,另一手则握着一柄青玉羽扇,慢悠悠地扇动几下。他身旁的青石圆桌上,随意摆放着几个古雅别致的酒壶,一缕缕清冽醇厚的酒香在空气中弥漫。
“眠玉长老。”许星遥四人上前几步,整齐地躬身行礼,声音恭敬。
眠玉长老的小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看清来人后,脸上堆满了和煦的笑容:“哟,是你们几个小家伙!江峰主先前传讯,没想到你们今日便到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略显费力地撑起圆滚滚的身子,从摇椅上坐直,手中的羽扇朝着旁边的石凳点了点,“坐坐坐,到了这儿就跟回家一样,甭跟老夫客气。”
四人道了声谢后,依言落座。眠玉长老拿起一个青瓷酒壶,给每人都倒了一杯:“尝尝。老夫闲来无事,用这园子里的海棠花瓣,加上几味灵草酿的海棠醉,别处可没这口福喝到!”
许星遥双手端起面前的酒杯,浅浅地啜饮了一口。酒液带着一丝清甜的花果香气入口,旋即一股辛辣的热意便在舌尖弥漫开来,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散逸成缕缕的灵气。他放下酒杯,感受着口腔里残留的余韵,赞叹道:“入口甘冽,后劲绵长,灵气蕴而不散,确是难得的佳酿。”
接着,许星遥取出江雪寒的玉简,递给眠玉:“长老,这是临行前,江峰主特意嘱咐我等转交给您的。”
听到许星遥的称赞,眠玉长老笑容满面地接过玉简。他胖乎乎的手指在玉简表面轻轻划过,一股灵识探入其中。他脸上原本轻松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来,变得沉静而专注。他手腕一翻,将玉简收入袖中,手中的青玉羽扇加快了几分摇动的频率,带起一阵稍显急促的微风,吹得近旁的海棠花瓣簌簌飘落。“江峰主的意思,老夫明白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四张面孔,最后落在了许星遥身上:“小子,老夫听说,你之前在临江城那边待过一段日子?对无垢教如今的局面,你了解多少?”
许星遥的声音平静,道:“回长老,弟子那时因玄甲护法清洗平劫一脉,被迫离开了临江城,辗转去了天河墟。” 他顿了顿,“至于后面的事情,弟子便无从得知了。”
眠玉长老端起自己的酒杯,仰头喝了一口,满足地咂了咂嘴,圆脸上随即浮现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神色:“玄甲那厮啊,野心倒是不小!”他发出一声轻叹,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血洗了青木一脉后,竟然还妄图除掉黄泉护法!”他摇了摇头,“可惜啊,净世明王那老东西,虽然志大才疏,自视甚高,但活了这么些年,又岂是那么容易被糊弄的?玄甲那点心思还没落到实处,就被他以雷霆手段镇压下去了。”
许星遥当初选择离开无垢天,正是因为他早已预见到玄甲护法那日益膨胀的野心,终将走向失控与自我毁灭的绝路。然而此刻,亲耳听到这预料之中的结局从眠玉长老口中说出,他心头仍是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震,下意识地脱口追问道:“玄甲……死了?”
“死得透透的。”眠玉长老左手并拢如刀,干脆利落地做了一个向下劈砍的动作。右手拿起酒壶,将自己的空杯重新斟满,“五大护法,风光一时,如今嘛,就只剩下黄泉那一个老鬼还在了。”
许星遥微微颔首,回忆着离开时的情形,道:“弟子离开临江城之际,听闻无垢教似乎新晋了几位涤妄修士。只是走得匆忙,这些消息的真伪,弟子未能详加确认。”
“没错。”眠玉长老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在四人眼前晃了晃,“净世明王不惜动用秘法拔苗助长,强行堆出了三个来。”他嗤笑一声,“根基虚浮得如同沙上筑塔,一碰就倒。听说其中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刚突破就被反噬,差点走火入魔。如今成了个药罐子,整天靠着丹药吊命续气呢!”
瑶溪歌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带着一丝忧虑插言道:“纵然根基虚浮,境界不稳,但终究是踏入了涤妄境的门槛。”
眠玉长老仰头饮尽杯中酒,发出满足的叹息声。他摆了摆手,脸浮现出几分慵懒的自信笑容:“不必过于忧心。”他晃了晃手中已经见底的酒壶,手腕一翻,竟又袖袍里摸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满壶来。“如今的局势,无垢教表面上看,有净世明王坐镇中枢,黄泉护法加上那三个新晋的涤妄修士从旁辅佐,似乎尚存几分余威。但实则,”他的声音带着洞悉内情的笃定,“声势早已是大不如前,外强中干罢了!”
眠玉长老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此刻更是眯成了两条细缝。他身体微微前倾,继续说道:“而且,无垢教现在内忧外患,焦头烂额,正是我们动手的好时候。青木一脉被玄甲那厮血洗殆尽,玄甲自己转眼又被明王亲手铲除,这两桩惊天变故接连发生,让净世明王彻底成了惊弓之鸟。为了死死攥住摇摇欲坠的权柄,他对唯一剩下的黄泉护法,也是处处提防,百般猜忌。教内人心惶惶,不少原本还算忠心的教众,如今已是离心离德,私下里暗流涌动。”
林澈听得热血上涌,忍不住抬手用力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写满了按捺不住的兴奋:“长老,那我们什么时候行动?我早就等不及了!”他急切地看向眠玉,仿佛下一秒就想冲出去。
“不急。”眠玉长老脸上却浮现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时机未到,还需再等等……等天河墟那边的消息。”
“天河墟?”林澈闻言一愣,脸上的兴奋瞬间被疑惑取代,“天河墟……和无垢教的事情有什么关系?”他本能地转头看向身边的三人,试图从同伴那里寻找答案,却发现他们脸上也带着沉思之色。
眠玉圆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道:“具体的事宜,你们暂且不必知道得那么清楚。眼下,你们就在紫岳城安心住下,养精蓄锐。”他站起身,“等时机到了,自然会有任务交给你们。”
依照眠玉长老的吩咐,许星遥四人便在紫岳城中暂时安顿下来。时光悄然流逝,城中的气氛如同逐渐绷紧的弓弦,一日比一日更显紧张肃杀。街道上巡逻修士队伍明显增多,往来穿梭的频率也大大提升。城墙阵法也进入了持续的强化状态,各处阵眼枢纽之地,皆有修士轮班值守。
两个月后的一个清晨,天色刚刚透出蒙蒙的灰白,万物尚在破晓前的静谧中沉睡。一阵突兀而急促的动静,骤然将许星遥从打坐调息中惊醒。
“星遥!快起来!”门外传来林澈急切的呼喊,还有他毫不客气的重重拍门声,“有动静了!眠玉长老那边召集!”
许星遥没有丝毫拖沓,动作迅捷地从蒲团上起身,一把拉开了房门。微凉的晨雾扑面而来,朦胧的光线中,林澈三人已立在门外,神情都带着临战前的凝重。
四人赶到城主府时,整个城主府灯火通明。府内人影幢幢,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紧张气息。
眠玉长老完全褪去了平日里那副慵懒醉态的形象,他那总是乱蓬蓬的头发也整齐地束在脑后。看到四人进来,他圆脸上露出一抹锐气的笑容:“都来了?好!动作不慢。准备一下,跟老夫去无垢天!”
他目光炯炯,径直切入正题:“刚刚收到的确切消息,隐雾宗和我们旷日持久的和议,终于达成!”他取出一枚传讯玉简,在众人面前晃了晃,“东路的进攻将由隐雾宗负责,他们的舰队正从东海出发,沿大江逆流而上,直扑无垢天。” 他的声音带着指挥若定的气度,“而我们紫岳城的任务,便是倾尽全力,从西路发动进攻,牢牢封死无垢教西逃的所有通路,将其彻底锁死在瓮中!”
这石破天惊的消息让许星遥四人瞬间怔住,他们面面相觑,彼此眼中映照出难以掩饰的震惊。隐雾宗!这个与太始道宗积怨甚深的宿敌,竟然会在此时选择联手?
待他们走出城主府大门,眼前的景象更是令人心潮澎湃。出征的修士大军已然列队完毕,就连一向鲜少露面的张城主也亲自到场,面色凝重地站在一旁。
眠玉长老站在石阶上,圆润的身躯在此刻散发出一种渊渟岳峙般的威严:“诸位同门!无垢教祸乱东域多年,今日便是清算之时!”他高举手中的阵旗,“随老夫出征,踏平无垢天!”
“踏平无垢天——”
“踏平无垢天——”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带着滔天的战意,如同滚滚惊雷般直冲云霄。
在眠玉长老的统率下,紫岳城大军行动迅捷,很快抵达无垢天。许星遥立于大军前列,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座无比熟悉的城池。过往种种涌上心头,一时间竟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恍然。
“快看那边!”林澈指向东方的天际。只见江水滔滔,十艘黑色战船破雾而出。每艘船上都站满了黑衣修士,仿佛一片移动的乌云,杀气腾腾。
“是赤练亲自来了!”眠玉眯起眼睛,脸上露出凝重之色。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北方传来一阵咆哮般的轰响。众人转头望去,北方的天空已被翻涌的乌云彻底遮蔽。粗壮的紫色电蛇在其中疯狂穿梭,撕裂长空。在雷光闪烁的间隙,隐约可见一杆巨大的的紫色旗帜迎风招展。
“是南宫峰主!”周若渊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瑶溪歌凝神感知着周围的灵力波动,低声道:“南面也有动静。”
果然,南方地平线尽头扬起了滚滚黄尘,一支身着青灰色战甲的修士队伍正在快速逼近。队伍最前方,一位长髯飘拂的中年修士格外醒目,他身上缠着一条粗大锁链,正是山溟城主。
随着四方修士急速合拢,宏伟的无垢天巨城被围得水泄不通。
第159章 莲烬
“开始了!”林澈一声低沉断喝,右臂如剑般直指东方浩渺的江面。
十艘艨艟战船排成锋矢阵型,同时发动。船首狰狞的撞角缠绕着森森鬼气,仿佛来自幽冥的獠牙。为首旗舰的桅杆顶端,一道血袍身影腾空而起,正是凶名赫赫的赤练老鬼!
他双臂如鹰隼展翅般大张,周身血煞之气汹涌澎湃,在下方战船阵法的加持下,于其身后汇聚升腾。
仅仅数息,那浓稠的血煞便凝结成一片翻涌血云。赤练老鬼厉啸一声,手掌猛然下压!血云化作一条横亘天际的滔滔血河,朝着东门那巍峨的城防狠狠砸落!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成一片,狂暴的灵力横扫江面,激起数十丈高的浑浊水墙。整个东门区域的阵法光幕都被血光吞没。血河巨浪的猛烈撞击,光幕上出现无数裂纹,却又在阵法枢纽的运转下迅速修复。
与此同时,北方的天空彻底化作了雷霆炼狱!厚重无边的乌云如同煮开的墨汁,又似沸腾的铅汞,在天空中涌动堆积,层层叠叠,遮蔽了最后一丝天光。粗壮的紫色电蛇在墨黑的云层深处狂暴地穿梭炸裂,发出震彻天地的咆哮,将整个大地映照得一片惨紫。
“雷殛!”
南宫霆立于云端,口中清叱声压过漫天雷鸣。他将紫雷旗高高擎起,疯狂吸纳着云层中暴走的雷霆。下一瞬,南宫霆的手臂带着千钧之力,决绝地向下一挥!
“咔嚓——”
一道直径足有数丈的恐怖紫金雷柱,悍然撕裂了翻滚的雷云!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轰击在无垢天北门正上方那片护城光幕穹顶之上!
南面战场, 厮杀声震天动地,其激烈程度丝毫不逊于东、北两方。山溟城主已亲率麾下青灰铁骑,势如破竹地推进至城墙之下!
他驻足屹立,猛地解下缠绕在身躯上的那根万溟锁!随着一声从胸腔深处迸发而出的沉闷低喝,锁链爆发出浓郁的土黄色灵光!光芒厚重凝实,每一节锁环都被被灌注了山峦般的重量。
“地裂!”
山溟城主双臂一挥,将万溟锁高举过头顶,旋即以撼动乾坤之势,狠狠砸向脚下大地!
如同沉睡万载的地脉巨兽被彻底激怒!以南门为中心,坚实的地面不再是承载万物的根基,而是化作了狂暴汹涌的怒涛!巨大的地块以极其猛烈的幅度翻起伏、拱起、再塌陷!
一道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裂缝,如同大地被撕开的狰狞伤疤,以令人胆寒的速度疯狂蔓延,目标直指那矗立的城墙!伴随着岩石崩裂声,坚逾精钢的城砖被生生震碎,如同暴雨般砸向地面。烟尘滚滚翻腾,将整个南门区域都笼罩在一片昏黄混沌之中!
眠玉长老凌空而立。他那双平日里总是眯起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如鹰,目光穿透战场的烟尘,牢牢锁定着西门。他手中的青玉羽扇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色泽沉暗的古椿阵盘。
“紫岳弟子听令!” 眠玉长老口中炸出一声暴喝,“破岳!”
紫岳城的修士齐声应诺,声震四野。眠玉的十根手指化作一片肉眼难辨的虚影,在古椿阵盘上急速点动。西路军全体修士的灵力如同百川归海,源源不断地涌入古朴无华的阵盘之中。
“嗡——”
阵盘发出强烈的震颤之声,紧接着,一道璀璨的青色光柱自阵盘中心冲天而起!
那光芒在眠玉长老头顶汇聚,一柄庞大到仿佛要将整个天空都撑满的青色巨锤凝聚成型!巨锤表面符文流转不息,散发出足以崩碎山岳的恐怖威压!
无垢天护城大阵的光幕在四方人马的轰击下,早已脆弱不堪。它发出濒临极限的哀鸣,如同暴雨倾盆之下溅起的水泡,随时都有可能碎裂。
城内最高处的祭坛上,净世明王高大的身影悬浮在半空,宛如一尊试图力挽狂澜的神只。他双手虚按在祭坛核心的阵眼之上,周身磅礴浩瀚的灵力不计代价地疯狂注入其中。汗水浸透了他的额发,长时间的灵力灌输让他的身形止不住地晃了一下。
“明王!”黄泉护法裹着一身阴风落在祭坛边缘,他的黄袍被出城时射来的流矢撕裂数道口子。刚刚经历了恶战的他,气息带着明显的急促与紊乱,“我带人强行冲阵数次,试图干扰敌方攻势,都被挡了回来!此外,西门阵眼灵力不稳!眠玉老儿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竟将地脉死死钉住,阻断了阵眼与地脉的勾连!”
“必须顶住!”净世明王的声音嘶哑低沉。
黄泉护法眼中厉色一闪,刚要领命再次冲锋,净世明王却猛地抬起头,厉声打断:“等等!”
黄泉身形一顿,只听明王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沉声吩咐道:“黄泉!不必再自欺欺人,眼下局势已明,城破……已是必然!”
“明王!”黄泉护法声音发颤,仿佛无法相信这句话是从净世明王口中说出。
净世明王语速极快却异常清晰:“听我说完!稍后大阵崩溃,你无需再管其他,立刻去挡住血练老鬼!隐雾宗与太始道宗虽联手攻城,但彼此间龃龉甚深,绝非铁板一块!隐雾宗不会拼尽全力,你凭借身法修为,或能趁乱撕开一道口子,争得一线生机!”
“明王!”黄泉护法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垂下,“属下誓死追随!”
“糊涂!”净世明王厉声斥骂,声音中却带着几分悲怆苍凉,“太始道宗此番首要目标必是我!绝不会给我半分生机!唯有你,唯有你活下来,日后才能寻机重整旗鼓!”
就在黄泉护法喉头滚动着千言万语还欲争辩之际,西门方向骤然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巨响!眠玉长老率领紫岳城众修士拼尽全力凝聚的那柄青色巨锤,再次撕裂长空,重重撞在护城光幕上!
清脆的碎裂声如同丧钟,瞬间响彻整个无垢天!
笼罩全城的阵法,如同被卵石击中的琉璃穹顶,再也无法支撑,破开一个巨大的窟窿!无数蕴含着狂暴能量的阵法碎片,向四面八方激射飞溅!宏伟的城楼如同沙堡般轰然倒塌,坚固的殿宇被拦腰斩断,碎石断木激起灰黄色的烟尘,直冲云霄!。
净世明王望着这一幕,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然!他那双常年隐没在阴影下的眼睛此刻完全暴露,深邃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两团来自九幽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黄泉,快走!”净世明王的吼声响起,“记住我说的话!”
他不再看黄泉护法,双手按在祭坛核心,以自身精血为引,将祭坛上的那些符文一个接一个地点亮!祭坛中心,一朵由边缘却燃烧着明黄火焰的红莲,正以缓缓成型!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拍在黄泉护法身上,将他强行向后推飞出去!黄泉护法在半空中徒劳地伸出手,眼中充满了不甘和痛楚。
“眠玉!”净世明王的目光穿透漫天烟尘,死死锁定西门方向那模糊的身影。他的咆哮声中蕴含着倾尽三江五海也无法洗刷的滔天恨意,“本王纵使身化劫灰,也必将你神魂擒拿,投入炼魂魔火,煅烧万载!”
眠玉长老没有理会净世明王的暴怒,只发出一声厉喝:“杀!”
紫岳城修士组成的洪流撞碎了最后的光幕残片,汹涌澎湃地涌入城内。眠玉在残破的城头垛口间灵活地腾挪跳跃,快得与他肥硕的身躯形成鲜明反差。他手中操控着四面颜色各异的阵旗,刹那间,地刺突起,藤蔓疯长,流火坠空。
许星遥四人紧跟在紫岳城精锐的身后,从西门处冲入了城中。城内已经乱作一团,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法术爆裂声交织在一起。街道上遍布着倒塌燃烧的房屋废墟,以及惊慌失措奔逃的低阶修士和凡人。
城北高空,雷云依旧翻涌如沸,紫色的电光在云层中不断闪烁,仿佛在积蓄着下一波更恐怖的力量。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立于云端的南宫霆在护城大阵彻底破碎之后,却并未急于再次出手。跟随他来的三名道宗长老各自祭出法器,与无垢教的三名新晋涤妄修士遥遥对峙。
城南方向,山溟城主的身影稳稳矗立城头上。那根引发地裂天崩的万溟锁,如同一条暂时陷入沉睡的巨蟒,温顺而沉重地缠绕在他的臂膀上。他同样没有出手,而是冷静地观察着战局变化。
“城主,我们……”一名玄根长老按捺不住,上前一步低声询问,意思不言而喻。
山溟城主抬手示意他噤声,口中只吐出一个简短的字眼:“等。”
城东战场,黄泉护法已经与赤练老鬼正面交锋。他召唤出的千百怨魂厉魄在空中哀嚎,形成一片遮天蔽日的阴森鬼雾。然而在赤练老鬼的血色镰刀下,这些怨魂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薄雾,不断消融。
“赤练老儿!你隐雾宗当真要赶尽杀绝,不死不休吗!”黄泉护法又惊又怒,他右手狠狠一按,地面突然裂开数道巨大的缝隙,粘稠的黑水从中涌出,化作一只鬼爪抓向赤练。
面对这来势汹汹的一击,赤练老鬼非但不惧,反而发出一声充满轻蔑的冷哼:“黄泉鬼道?也敢在本座面前献丑?今日便让你知道,隐雾宗才是此道的祖宗!”
他手中的血色镰刀化作一道血虹,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杀伐之力!血虹后发先至,与那巨大的鬼爪轰然相撞!
血虹与黑水交织迸溅,将附近数十丈内的建筑尽数夷为平地。黄泉护法被震得连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而赤练老鬼只是微微晃了晃身形,脚下如同生根般稳稳站定。
“就这点本事?”赤练讥讽道,“看来无垢教的黄泉护法,也不过是徒有虚名!”
黄泉护法双目赤红,被对方的蔑视彻底激怒!他掏出一个漆黑的骨铃,猛地摇动。随着铃声,那些尚未被消灭的怨魂突然开始互相吞噬,最终融合成一个巨大的黑影。
“噬冥!”黄泉护法的那道黑影张开血盆大口,向着赤练扑去!
“血河倒悬!”赤炼脚下的土地渗出血水,转眼间就形成了一条暴怒的赤色孽龙,朝着那扑噬而来的黑影迎头撞去!
净世明王周身的灵力已浓郁到极致,几乎就要冲破他肉身的束缚!他整个人完全融入那朵红莲之中,仿佛化作了一团浓云!这团浓云裹挟着焚尽万物的威势,目标直指城西那道肥硕的身影!
然而就在他即将接近眠玉长老的时候,这位无垢教主却未察觉自己已然踏入眠玉精心设下的陷阱。原来,眠玉长老的那四面阵旗看似是为了协助弟子攻城,实则是布下了一道专门等待净世明王的困杀之阵!
尖锐如剑的地刺破土而出,粗壮的藤蔓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更有炽热的流火自天而降,构成了一个巨大的牢笼。净世明王所化的红莲浓云在牢笼内疯狂冲撞,组成牢笼的地刺藤蔓不断被崩碎冲散,却始终坚韧不破。
阵外,南宫霆的紫雷旗与山溟城主的万溟锁终于发动,两件法宝如同两条毒龙,一左一右发起袭扰。紫色雷霆每一次炸响,都让净世明王护体的灵云溃散一分。那沉重的万溟锁更是带着裂魂之威,每一次抽击都让这位教主神魂剧震。
“眠玉!山溟!南宫霆!尔等道宗鼠辈!欺人太甚!”净世明王披头散发。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蕴含着本命精元的赤红血雾。那血雾在空中化作一朵血莲,狠狠印在困阵内壁之上!
“嗡——”
整个困阵顿时剧烈震荡,两面阵旗上的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来,旗杆上甚至出现了裂纹。眠玉长老脸色一白,手中主控阵旗剧烈颤抖,险些脱手飞出。
南宫霆见状,双手紧紧握住那杆紫雷大旗,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旗尖锁定净世明王,带着雷霆天威轰然刺下!
山溟城主也发出一声裂石穿云的暴喝!他手中的万溟锁绷得笔直如擎天巨柱,承载着山岳之重射向净世明王后心!
第160章 落幕
“吼——”
面对这蕴含绝杀之威的封锁合击,净世明王所化的红莲浓云中,爆发出一声尖厉长啸。那啸声仿佛凝聚了千年的怨毒与万载的不甘,如同一头被逼至悬崖尽头却依然桀骜不驯的远古雄狮,发出的绝望咆哮!
随着这声撼神动魂的嘶吼,那团翻滚不休的浓云,如同被投入了点燃的火油,开始不顾一切地地熊熊燃烧!浓云边缘的血焰升腾膨胀,催发的力量在其身周形成了一圈坚不可摧的晶壁。
“轰隆!”
紫雷旗与万溟锁几乎不分先后地撞在了晶壁上,雷蛇与土蟒猛烈地冲击,晶壁光芒急剧黯淡,但终究是堪堪抵住了这两记绝杀!
此刻,眠玉长老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涌出,顺着脸颊滚落。他紧握主阵旗的胖手,因为过度用力,上面竟然凸起了根根粗壮的青筋。四面承受着净世明王冲击的阵旗,裂纹正在不断蔓延,眼看就要彻底崩解!
“不好!”眠玉厉声大喝,“阵法将破!准备截击!”
就在他话音响起的瞬间,那团因抵挡夹击而光芒骤减的浓云,发生了剧变!它不再膨胀,反而以惊人的速度向内塌缩凝聚!所有的血焰都被压缩到极致,庞大的浓云化作一道赤红流光!
流光如同被激怒的毒龙,不再理会南宫霆与山溟城主,而是将目标锁定在困阵光幕上因阵旗受损而变得最为薄弱的一处节点!
这次撞击带来的不再是之前的震荡,而是彻底的崩解!组成困阵的四面阵旗,如同被投入熔炉的枯枝,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就在灵力洪流中寸寸崩解,最终化为齑粉!
净世明王的身影从破碎的困阵中踉跄着冲了出来。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教主的威严?浑身浴血,法袍也早已破烂不堪,半边身体更是被雷霆劈得焦黑一片。然而,即便遭受如此重创,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执念仍在支撑着他,涤妄后期的威压依旧散发出来!
“哈哈哈!”净世明王不顾口中涌出的鲜血,发出一阵狂笑,“凭你们也想困住本王?痴心妄想!今日之仇,本王记下了!他日必百倍奉还!眠玉老儿……”
他那充满怨毒的言语尚未说完,一道的深紫色流光毫无征兆地从北方大军阵营深处射出!它如同撕裂夜幕的紫色彗星,穿透了弥漫的烟尘与混乱的灵力乱流,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精准地轰击在了净世明王残存的护体红莲上。
那层本就因遭受重创而稀薄的红莲灵光,在这道突如其来的紫光面前,脆弱的如同纸糊,被生生撕裂了大半!残破的花瓣如同凋零的血雨,隐藏在红莲核心的净世明王真身,彻底暴露在这一击之下!
紫光蕴不仅撕裂了明王的防御,更在不断侵入他的经脉与神魂。他的身躯剧烈痉挛,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
军阵上空,缓缓露出一道仪态万方的身影。寒瀛夫人衣袂飘飘,手中正持着一柄紫玉如意。如意顶端一点紫芒,正缓缓内敛。
“寒瀛!”净世明王勉强稳住身形。牙缝中挤出的声音,仿佛要将对方的名字嚼碎!
寒瀛夫人冷笑一声,声音如同刀锋:“无垢邪教,假借净世之名,行荼毒生灵之实!所犯罪孽,罄竹难书!逆贼,还不速速俯首,引颈就戮!”
净世明王沉重地环顾着这片他曾经主宰的无垢天。以寒瀛为首的四位涤妄修士已然占据了四方虚空,将他所有的生路彻底封死。
下方,那三名新晋的涤妄境修士,此刻已有两具尸体从空中坠落,仅存的一人也浑气息奄奄,在数名同阶高手的围攻下苦苦支撑,败亡只在顷刻。
更远处,赤练老鬼仍在与黄泉护法缠斗,但那柄血镰挥动间却带着明显的游刃有余,与其说是搏命,不如说是在冷漠地看戏。
穷途末路!
一股焚尽理智的火焰,在净世明王那双黯淡的眼中燃起,随即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烬!他猛地低下头,枯槁焦黑的右手狠狠按向自己的丹田!
一股灭世洪流从明王的躯体内狂涌而出,仿佛一座沉寂多年的火山,在死亡前夕,要将积攒的所有熔岩彻底喷发!
四位修士同时变色,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一位涤妄后期强者的自爆意味着什么!
南宫霆反应最为迅捷,手中紫雷旗向身前一展,如同倒悬的雷光天瀑,横亘在他与净世明王之间!山溟城主的万溟锁带着沉闷的风雷之音急速盘旋。
眠玉长老的古椿阵盘再次被他全力催动,阵光层层叠叠地环绕自身。寒瀛夫人手中的紫玉如意光芒大盛,将她雍容的身影完全笼罩!
然而,就在净世明王体内灵力即将冲破的最后一刻——
他那双满是恨意的眼睛,鬼使神差般地扫过了那片被战火蹂躏的城池废墟。无垢天城已沦为炼狱,不仅仅是那些在联军刀锋下依旧做着徒劳抵抗的无垢教众残部,更有无数蜷缩在断壁残垣之下的凡人百姓……那些蝼蚁般渺小的身影,此刻却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了他的心神!。
“不……”一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呢喃,从净世明王的嘴中艰难地吐出。他那只已经蓄势待发的手,竟在最后一刻停住了!眼中火焰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最终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的复杂所取代。
“若如此……平劫度厄,净世无垢,可就真成了笑谈!”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一一扫过虚空中那四位严阵以待的强敌,最终定格在寒瀛夫人的脸上。
“呵……呵呵……”净世明王突然笑了,那笑声中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悲凉,“太始无德,神鹰无道!即便本王身死道消,也终有后来者会看穿尔等的虚伪,会推翻你们这看似堂皇,实则腐朽的道统!天道轮回,尔等,等着!”
说完,他右手成爪,指尖泛起最后一点黯淡的红芒。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一丝解脱,刺向自己的心口。
滚烫的赤红鲜血,如同压抑了许久的泉眼,从破碎的心腔喷溅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血虹。
无垢天内,净世明王的焦躯,轰然砸落在遍布瓦砾与尸骸的废墟之上。这沉重而清晰的坠地声,也敲响了平劫无垢教最后的丧钟!
无数法器脱手坠地的铿锵声此起彼伏,无数教众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双膝一软跪伏在地,放弃了所有抵抗。但依旧有不少追随者挥舞着残破的法器,红着眼睛冲向逼近的联军……
“明王!”
城东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吼。黄泉护法几乎要滴出血泪,周身阴气暴涨,化作千百道凶厉的怨魂鬼影,朝着与他缠斗的赤练老鬼猛扑过去!
这完全不计后果的爆发,其威力远超之前!饶是赤练老鬼修为精深,也被这狂暴的鬼潮冲击得血镰颤抖,身形向后滑退数丈。
“哼!想跑?”赤练老鬼稳住身形,手中血镰作势便要再次挥出。然而,就在他抬手蓄力之时,他的瞳孔深处,却极其隐晦地闪过一丝玩味。他那看似迅猛的动作,出现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缓。
这微妙的破绽,无异于黑暗中的明灯。黄泉护法毫不犹豫地燃烧了本命精元,他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黑烟,仅仅一个呼吸之间,便已遁出百丈开外。
“赤练!”南宫霆紫雷旗上电光暴闪,“你竟敢故意放走黄泉!”
赤练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袍,脸上浮现出几分做作的无辜表情:“南宫峰主此言差矣,可真是冤枉本座了!我隐雾宗此番助贵宗攻破无垢天,已是仁至义尽。至于那黄泉老鬼嘛……”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方才诸位也瞧见了,本座……唉,也是力有未逮,追之不及啊!”
“放屁!”南宫霆怒不可遏,“你方才分明……”
“南宫峰主。”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南宫霆的斥责。寒瀛夫人那双深邃的眼眸并未看赤练,也未看南宫霆,而是缓缓扫过这座满目疮痍的城池。“大局已定,无垢教首恶伏诛,余孽不足为患。不必为一条丧家之犬,伤了两家的和气。”
南宫霆冷哼一声,旗上的雷光渐渐平息。他何尝不明白赤练老鬼那点阴险的心思?故意放走黄泉,就是要给太始道宗埋下一根隐患毒刺!但眼下天河墟与无垢天初定,确实不是与隐雾宗翻脸的时候。
高空的激战尘埃落定,城内的厮杀也渐趋平息,各路人马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
许星遥四人跟随紫岳城修士,在城中各处扫荡残余抵抗。街道上尸横遍野,断壁残垣间随处可见斑驳血迹,粘稠而沉重的死亡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这边还有人!”林澈高声喊道,他抬腿一脚,踹向一扇紧闭的院门。小院角落里,蜷缩着几个瑟瑟发抖的低阶黄袍修士。
许星遥正要上前查看,余光却突然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那是个身材敦实的青年,背着一柄造型奇特的铁犁。尽管多年未见,对方的体型也成熟粗犷了许多,许星遥的心脏还是猛地一跳。
许星遥顾不得向同伴解释,朝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他穿过几条蜿蜒曲折的小巷,终于在一道的断墙前,追上了那个敦实的背影。
“阿禾兄长,真的是你!”许星遥又惊又喜。他仔细打量着眼前之人,阿禾脸上添了几道被风霜刻下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旧如当年般温和沉静。
“许……小兄弟?”阿禾先是警惕地后退半步,待看清来人面容后,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见你。”
许星遥的目光落在阿禾那身沾着硝烟痕迹的黄袍上,声音里带着困惑和不安:“阿禾兄长,你……加入无垢教了?”
阿禾苦笑一声,低声道:“也许,在太始道宗的门人眼中,无垢教是叛贼,是邪修,是必须被铲除的毒瘤。”他顿了顿,目光坦然直视许星遥,“可在很多人眼中,在那些被忽视、被抛弃的地方,他们……也曾带来过一线生机。”
许星遥胸口一阵发闷,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他何尝不知,无垢教在初兴之时,所宣扬的众生平等、涤尘净垢的理念,确实曾点燃过无数底层修士与凡俗百姓的希望。只是,这束光最终在权力与欲望的深渊中异化,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阿禾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加入无垢教,没有什么道理。只因为他们收留了很多无法立足的散修和凡人。”
许星遥的喉头仿佛被一块烧红的烙铁哽住,他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微微发颤:“跟我走!阿禾兄长!趁现在城中混乱,身份盘查还未彻底铺开,我帮你离开这里! “
阿禾却后退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断墙。他摇了摇头,眼中既有感激也有决绝:“不,许兄弟。我如今的身份,只会连累你。太始道宗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无垢教众,我不能……不能让你为我冒险。”
许星遥心中大急,飞快地摸出一块玉牌,不由分说地塞向阿禾手中:“那你拿着这个!听我说!我……我曾在无垢天城卧底。你就说你只是个被无垢教强征来的灵植夫,是被胁迫的!曾经帮我完成过宗门任务。”
阿禾将玉牌推了回来,眼里带着看透世事的平静:“许兄弟,你的好意,阿禾心领了。但这块牌子,改变不了什么。它或许能提供一个说辞,但在那些大人物眼里,它太轻了,承载不了我的过往,也证明不了我所谓的‘清白’。拿着它,非但不能救我,反而……会给你引来不必要的猜忌和麻烦。不值得。”
远处隐隐传来周若渊清朗的呼喊声:“星遥,你在那边吗?可有什么发现?”
听到呼唤,阿禾对着许星遥露出一个带着重逢喜悦的笑容:“是周兄弟在找你,快回去吧,别让他担心。我就不见他了。”他郑重地抱拳,“许兄弟,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前路多艰,望你保重!”
还未等许星遥说什么,阿禾的身影已如一阵风般掠过残垣断壁,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废墟深处。
许星遥本能地向前疾追了两步,却又硬生生止住。他徒劳地望着阿禾消失的方向,种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如同翻腾的浊浪,在他心中冲撞。
“找到什么了?”周若渊的声音已近在身后。
他缓缓转身,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道:“没什么。只是……”他的目光停留在远处一面被血污浸透的旗帜上,“看到这些,难免有些感慨。”
周若渊静静地注视他片刻,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似乎洞悉了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第161章 出海
时值深冬,距无垢天那场震动东域的大战已过去两月。墨雪峰顶,寒风掠过苍劲挺拔的雪松林,发出绵长而低沉的簌簌声响,卷起枝头积压的细碎雪粒,纷纷扬扬地洒落。许星遥踏着深可及踝的积雪,来到峰主江雪寒的居所。
房檐下,几串冰凌倒悬着。许星遥在门前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被寒风吹皱的衣裳。他刚要拱手求见,屋内便传来江雪寒的声音:“进来吧。”
许星遥应声推门而入,带进一股清寒的气息。室内陈设简朴,一尘不染。江雪寒正盘膝端坐于蒲团之上,他缓缓睁开双眼,那双寒潭般的眸子在许星遥身上停留片刻,淡淡开口:“决定了?”
“是。”许星遥走到近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弟子想外出游历一番。”
江雪寒微微颔首,起身走到靠窗的案几前,拂袖示意:“坐。”
许星遥在对面跪坐下来,腰背微微弯曲。案几上,一只紫砂壶正升腾着袅袅白气,散发出清雅的茶香。
“你并非初次离山历练,”江雪寒平静问道,“为何此番特意前来辞行?”
许星遥提起茶壶,为江雪寒斟了一盏,他声音轻缓:“这次不同。弟子想去道宗疆域之外看看。”
江雪寒端起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何处?”
“弟子打算先出海,到浮珑海府。”许星遥如实回答,目光坦然,”至于海府之后,弟子尚未思虑周全,想……随缘而行。”
屋内一时陷入沉静,只有茶香在两人之间氤氲。江雪寒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雪松上,过了许久,他才仿佛不经意般开口:“因为无垢天那一战?”
这个问题来得直接而锐利。许星遥眼帘微垂,声音如同窗外飘落的雪粒:”弟子只是……想看看外面的天地,究竟是什么模样。”
江雪寒的目光从雪松上收回,重新落在许星遥脸上。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里带着一股苍凉:“星遥。如今的道宗,像一棵空心的老树。粗壮的树干上刻满了煌煌祖训,令人仰望。”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可那树心深处,早已被蛀虫啃噬得千疮百孔,朽败不堪!”
许星遥身形微凝,放在膝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然而,”江雪寒话锋一转,声音中多了一丝深意,“要让这棵将倾的老树重新焕发,抽出新芽,靠的不是一把烈火将它连根焚尽。”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比之前更深沉。江雪寒不再言语,只是从袍袖中取出一块约莫半个手掌大小的玉符。他将玉符放在案几上,缓缓推到许星遥面前。
“此物是我闭关清修时,随手制作的符宝。”江雪寒道,“既然你决意远行,便拿去傍身吧,也算多一重防身的手段。”
“弟子,多谢峰主厚赐!”许星遥没有推辞,双手恭敬地捧起玉符。
“何时启程?”江雪寒问道。
“三日后。”许星遥将玉符小心收好,“弟子已托人在天河墟购置了飞舟和海图。”
江雪寒点点头,似乎想起了什么,道:“临行前,去一趟墨雪峰的藏经阁。若我记得不错,三楼西侧靠窗的书架上,应该存放着一卷《浮珑志异》,乃前人游历浮珑海府所录的杂记,虽非功法秘典,但其中风土人情、海路异闻,或许对你此行有些许用处。”
许星遥认真记下,又仔细聆听了江雪寒交代的一些海域凶险和注意事项,这才行礼拜别,轻轻退出了房间。
墨雪峰山腰处,藏经阁静静矗立在苍松翠柏之间。许星遥出示了弟子令牌,守阁长老的目光在令牌上略一停留,便示意他进入。
沿着盘旋的楼梯拾级而上,许星遥很快来到三楼。这里光线略显昏暗,一排排的木架上整齐摆放着各式玉简。他按照江雪寒的指引,很快在游记杂谈分类中找到了那块《浮珑志异》的玉简。
许星遥他寻了一处光线稍好的位置盘膝坐下,凝神注入一缕灵识,顿时有大量信息涌入脑海。这位道宗前辈将自己的见闻记载得极为详尽:
“浮珑修士,生于沧海,长于波涛。其修行法门别具一格,多倚仗水行灵力,尤擅御水、驭兽之术。常见者以驯养海兽为助力,而高阶修士传闻甚至能与潜藏于无尽海渊的巨兽缔结平等契约,借其伟力,威能莫测……”
“海府诸岛交易,通行之物非我道宗所用之灵石,而是一种名为海灵珠的奇物。此珠乃取海兽之内丹,辅以秘法精心炼制而成,其内蕴含极为精纯磅礴的水行灵力……”
“群岛星罗棋布,势力盘根错节,浮珑海府乃是各个势力结成的同盟……”
三日后,天河墟。
海面上薄雾未散,许星遥刚走到望海楼前,就听一声熟悉的呼喊。“许师兄!”张明从一根廊柱后蹦出来,脸上带着欣喜,“你可算来了!东西都备好啦!”
许星遥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张师弟,久等了。”
张明嘿嘿一笑,也不多话,直接翻手。掌心光芒微闪,一只晶莹的精致小舟悬浮其上。
“喏,这就是按师兄要求,让天河墟最好的铁师赶工出来的霜雾舟!”张明得意地介绍道,“舟体骨架用的是北海寒铁,外层则覆以玄冰,不仅坚固,更自带寒意,品阶达到了灵纹器的水准!全力催动之下,速度绝对够快!而且在海上薄雾中或水汽浓郁时,能自然融入环境,平添了几分隐匿之效,跟师兄你的功法简直是绝配!”
许星遥接过冰舟,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精纯灵力。他不禁点头,眼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这只霜雾舟小巧灵便,正适合独自远航。
“储物舱里还有足够半月之用的清水和灵食,”张明继续道,“还有师兄额外订购的海图与罗盘,都是天河墟顶好的货色!”
许星遥道:“师弟费心了。”
张明摆摆手,笑道:“这点小忙,师兄别跟我客气。天河墟炼制的御水法器可是道宗一绝!师兄此次出海游历,没件像样的御水法器怎么行?”
许星遥不再多言,向张明抱拳一礼,随后纵身跃上已经放大至丈余的霜雾舟。随着法力缓缓注入,飞舟缓缓升空。就在即将离去之际,许星遥忽然转身,指尖微弹,一道白光射向张明。
“哎!”张明手忙脚乱地伸手接住,摊开掌心,正是一枚纯净无瑕的冰玉。
“多谢师弟!”许星遥的声音随着海风飘来,飞舟已向着东海方向疾驰而去。张明握紧手中的冰玉,久久望着那道逐渐消失在海天之间的白影,直到完全看不见。
霜雾舟如同一片灵巧的冰叶,在无垠的碧波之上轻盈滑行,按照展开的海图所示不断微调着航向,船尾拖曳出一道长长的的白色水痕。
身后的海岸线渐渐模糊,最终完全消失在视野中。许星遥放眼望去,四周只剩下无垠的碧海与辽阔的蓝天相接。唯有偶尔跃出海面的鱼群,以及低空掠过的海鸟,为这壮阔的孤寂增添几分生气。
许星遥盘坐在船头,任由海风拂过面颊。他细细感受着这与内陆山川截然不同的天地灵气。这里的水灵之力格外浓郁活跃,而其他属性的灵气则如退潮般稀薄。
正当他闭目调息,飞舟突然轻微震动了一下,像是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障碍。许星遥警觉地睁开眼,发现前方海面不知何时被一片诡异的灰雾笼罩。
“海雾?”许星遥皱眉自语,但直觉告诉他情况绝非如此简单。他谨慎地减慢飞舟速度,同时从储物袋中取出寒髓剑镜握在手中。
灰雾越来越浓,很快连附近的景物都变得模糊不清。许星遥正要催动飞舟转向绕行,忽然听到雾中传来一阵奇特的歌声。那歌声似男似女,音调忽高忽低,旋律优美却带着说不出的诡异,仿佛能直接钻入脑海,让人听了心神恍惚,不由自主想要靠近声源。
“海妖歌?!”许星遥猛然想起《浮珑志异》中关于海妖的记载,立刻封闭听觉,同时运转功法稳住心神。就在这时,飞舟右侧的海面突然炸开,浪花四溅中,一道黑影迅疾如电,破空而来,直扑船上的许星遥!
许星遥手中寒髓剑镜展开,一面冰蓝色光幕在身前成形。黑影重重撞在光幕上,显露出真容。那是一条布满吸盘的触手,足有成人腰身粗细,表面覆盖着黏腻的液体。触手被冰幕阻挡后疯狂扭动,吸盘一张一合,拍打得光幕嗡嗡作响,震得飞舟都微微摇晃。
“章鱼妖?”许星遥心中稍定。在浅海区域活动的这类妖兽,受限于环境和血脉,实力通常不会超过灵蜕境界,以他如今的修为应当足以应付。
正当他掐诀准备反击时,灰雾中又接连窜出三条同样粗壮的触手,从不同角度袭向飞舟。更麻烦的是,那蛊惑人心的歌声突然变得高亢尖锐起来,即使封闭了听觉,许星遥仍能感受到音波对神魂的冲击。
“这音波诡异,不能在此纠缠!”许星遥心念电转,当即改变策略。寒髓剑镜凝结出无数尖锐冰刺,三条袭来的触手收势不及,重重撞在冰刺上,顿时被扎得千疮百孔。
受伤的章妖发出嘶吼,所有触手同时缩回海中,激起数丈高的浪花。许星遥趁机催动飞舟全速向前,冲向灰雾边缘。
然而就在飞舟即将冲出灰雾范围时,海面突然隆起一个巨大的水包。章鱼妖的真身完全浮出水面,足有五六丈高,八条布满吸盘的触手在海面上挥舞,头部两只幽绿色的眼睛大如灯笼,正死死盯着海面上的飞舟。
当那绿光扫过,许星遥顿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景象开始扭曲变形,仿佛置身梦境。他急忙吞下一颗丹药,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章鱼妖三条最长的触手破空而来,许星遥避无可避,只能硬接。他双手持镜,将体内灵力注入其中,在飞舟前方形成一面半丈厚的冰盾。
“轰!”
冰盾将触手挡住,然而巨大的冲击力仍将飞舟掀得翻滚出去。许星遥顺势腾空而起,冷眼注视着下方的庞然巨物。
眼看章鱼妖的触手再次高高扬起,许星遥突然灵机一动。他迅速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三枚枚暗红色的香丸,这是为此次出海特意购置的”驱妖香”。
手指轻弹,一缕灵力注入香丸,顿时一股刺鼻的辛辣气味扩散开来。这气味对人类而言只是略感不适,但对嗅觉灵敏的海妖却如同毒药。章鱼妖的触手在距离飞舟仅剩丈许时突然僵住,那些碗口大的吸盘剧烈收缩,八条触手胡乱挥舞着,显然痛苦不堪。
许星遥抓住机会,轻盈地落回舟上,全力催动霜雾舟。飞舟周身灵纹大亮,如同一道白色闪电划破海面,终于冲出了那片诡异的灰雾范围。身后传来章鱼妖愤怒的咆哮,震得海面泛起层层波纹,但它似乎对明媚的阳光有所忌惮,最终没有继续追击,庞大的身躯缓缓沉入深海。
“没想到,才出海大半日就遇到了麻烦……”许星遥苦笑着摇头,取出水囊喝了一口清水,平复仍有些急促的呼吸。
夕阳西沉时,橙红色的余晖将海面染成金红色。许星遥忽然注意到海平线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黑点。对照海图上的标记,这应该是一个名为龟背屿的无人小岛,常有往来修士在此暂歇。
飞舟缓缓驶入岛屿东侧的一处浅湾。这里海水清澈见底,能看见五彩的珊瑚和游弋的小鱼。岛上植被茂密,洁白的沙滩如同一条玉带环绕着岛屿。许星遥确认没有隐藏的危险后,在沙滩附近找了块平坦的岩石坐下调息。
夜幕悄然降临,璀璨的星光洒落在海面上。许星遥寻了一些干枯的树枝和落叶,在背风处生起一小堆篝火。他用随手削尖的树枝串起路上捕获的几条海鱼,架在火上翻烤。鱼油滴落在火堆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
第162章 古远
许星遥正准备撕下一条烤得焦黄的鱼腹肉,动作却毫无征兆地顿住。他灵识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潭般,骤然荡开一圈警觉的涟漪。他的目光穿透夜色,望向灵力波动传来的方向。
一艘造型奇特的飞舟出现在视野中,它形如一枚巨大的深海梭镖,又似一头凶猛的猎鱼。船体不知是以何种海兽骨骼锻造,表面覆盖着密集的幽蓝鳞片。那些鳞片仿佛会呼吸,间歇明灭着冰冷的荧光,在急速航行中留下一串残光。
在凶悍的船首鱼头上,挺立着三道身影。为首之人身形魁梧壮硕,远望便如同一头熊罴。隔着遥远的距离,海风中隐约送来一声粗豪的笑语:“哈!有火光!前方岛上有同道夜泊!”他那魁梧身影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挥舞起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毫不避讳地指向篝火。
许星遥维持着刚刚察觉异动时闻声而起的姿态,稳稳站在原地。目光平静无波,迎向那艘正准备靠岸的奇异飞舟。
“哈哈哈!这位道友,好胆色!”人未至,洪亮爽朗的笑声已先行传来。一道模糊的水蓝色残影如巨斧劈落,重重砸在许星遥前方不远处的沙滩上。
借着火光,许星遥看清来人形貌。此人身高远超常人,肤色是常年受海风与盐雾打磨出的古铜,泛着油亮的光泽。一头狂乱微卷的黑发未经束缚,如同海藻般随意披散。他的脸上横着几道疤痕,非但无损其威势,反而为其彪悍的气质再添几分野性。
他身上仅裹着一张裁剪粗糙的兽皮,像是深海猛鲨的整皮鞣制,腰间用一根布满瘤节的黑紫藤蔓束紧。
“在下古远!是这夜鲛舟的船主!”巨人自报家门,一双虎目精光四射,上下打量着许星遥。他身后的另外两道身影也轻盈落地。一人身材瘦长,脸色苍白,眼珠异常灵动。另一个则身材敦实矮壮,双臂环抱,不言不语。
许星遥压下心头升起的一丝本能戒备,面上维持着惯有的平静,不卑不亢地拱手回礼:“在下许星遥,乃一名散修。外出游历偶经此地,夜深风重,暂寻一隅歇脚。”
“许星遥?”古远粗声粗气地重复了一遍,“好名字!”他大踏步走上前,目光扫过篝火上散发着焦香气味的烤鱼,笑容里带着好奇:“许兄弟看着年纪不大,这份孤身闯荡的胆魄和修为,可着实不一般呐!就不怕撞见那些难缠的海妖?”
许星遥淡淡一笑,目光投向夜鲛舟,反问道:“古船主这艘宝舟气势不凡,灵光内蕴。不知这是要驶向何方?”
“哈哈哈!”古远开口大笑,仿佛被问到了得意处,“许兄弟果然好眼力!老子带着几个兄弟从血鲨礁那边来,要去赶一场五十年才一遇的大热闹!”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浮珑万帆会!听说过没?”
“万帆会?”许星遥微微扬眉,心中迅速闪过《浮珑志异》中关于此事的零散记载。他轻轻点头道:“略有耳闻,听说此乃浮珑诸岛修士共襄的盛事。”
“岂止是盛事!”古远的大嗓门压下了潮声,“那是整个浮珑海府,上到海府府主,下到我们这样跑海讨生活的船帮,所有势力都要齐聚一堂的大日子!更别提还有从四面八方闻风赶来的修士!”
“灵材丹药、秘法奇方、法宝奇珍……只要值点钱的好东西,都能在龙岳岛上找到买家!”他眼中射出狂热,“老子这趟,就是为了把手头积攒的一批好货出手,再瞧瞧能不能淘弄到几件趁手的玩意儿!”
古远越说越兴奋,重重一拍胸脯,豪气道:“怎么样,许兄弟!既然你也是外出游历,寻找机缘造化,不如就搭上俺老古的夜鲛舟,顺路一起去那龙岳岛开开眼界?放心,船宽敞得很!多你一个朋友,路上也热闹不少!”他嘿嘿笑着,眼中带着经年的狡黠,“当然啦,这茫茫大海,路途遥远,保不齐路上就会撞上些不开眼的水货挡道。凭许兄弟你这身本事,想必到时搭把手,更是不在话下。权当是抵了这趟顺风船的路费,如何?”
许星遥心中念头飞转。这古远言语粗直,看似豪爽热情,但话语中夹杂的试探却也清晰。不过,他眼下初至外海,人地两生,正需要这样一个熟悉浮珑海府的引路之人。
权衡仅在刹那。许星遥迎上古远灼灼的视线,抱拳道:“古船主盛情相邀,诚意拳拳,许某若是再推辞,岂非不识抬举,辜负了这番好意?那便叨扰了!”
“好!爽快!”古远闻言大喜。
众人在龟背屿简单休整一夜,次日天光微熹之际,便已收起锚链,悄然起航。
许星遥随古远等人登上这艘奇异的骨鳞舟。船舱内部,被分割成若干区域。其中一个区域海藤编织的栅栏圈起,养着许多形态各异的海鱼。几尾长鳍如纱的海鱼被单独养着,一个瘦小的灰衣老者正小心翼翼地向其中撒下饵料。
“那是刘伯,咱们夜鲛舟上的宝贝疙瘩,伺候海货的好把式!”古远介绍的声音带着几分敬意,“雪骨鲑这玩意儿金贵,脾气又倔。离了刘伯特制的冰水,还有这饵料,撑不过三天就得死翘翘!”
“走,来这边!”古远带着许星遥走向另一个围栏区。围栏内趴伏着一头奇异的生物:其状酷似巨蜥,身披厚重的深灰色甲壳。粗长的脖颈上长着一颗蛇头,头顶有两支短小的骨角。此刻,这异兽正将硕大的蛇头懒洋洋地搁在自己粗壮的前爪上,双目紧闭,似乎陷入了沉睡。
“腐渊蛇蜥!”古远压低声音,“别瞧它现在这副懒样儿,凶起来的时候,连铁鲨都得绕着走!这家伙要是能真正养熟了,可是能顶大用的硬茬子!”
就在二人要往下一处走去时,那原本在打盹的腐渊蛇蜥猛地睁开了眼睛!一对冰冷的竖瞳死死锁定在古远身上,喉咙深处发出充满威胁的咕噜声。
“吼——”
腐渊蛇蜥的蛇颈如同蓄满力量的巨鞭,猛地高高昂起,狠狠抽向围栏。船身猛地一震,刘伯撒饵料的手僵在半空。古远脸色微变,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这畜生的反应太激烈了!
古远的右手按在围栏上,猛地向下一压!他手臂上的肌肉贲张隆起,一股狂暴的力量灌注其中!
轰!
无形的风暴在围栏前炸开!空气仿佛凝固了刹那。
腐渊蛇蜥高昂的头颅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痛苦地嘶鸣一声,庞大的身躯向后踉跄栽倒。它那双竖瞳中爆射出的凶光转为混乱的惊惧,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暴虐和不甘取代,但却再不敢抬首直视古远。
古远放下手臂,脸上没有丝毫轻松,额角甚至微微见汗,仿佛方才那看似简单的一压,实则消耗了极大的心神与力量。
“哼!”他重重啐了一口,眼神重新变得凶戾,“畜生就是畜生!不狠狠敲打,就不长记性!”他目光转向身旁的许星遥时,眼中的疲惫已消失无踪。“许兄弟见笑了!驯这些海底爬虫,不压着点,它们就敢翻天!在这里,没点压箱底能拼命的本事,都不好意思出海混饭吃!”
许星遥脸上露出一丝凝重,点头道:“古船主手段惊人。海外驭兽之法,果真玄奥酷烈。”
没有预想中的大惊小怪,只有冷静的观察与精准的评价。古远眼底那丝隐晦的试探敛去些许,代之以更深的玩味:“玄奥?酷烈?哈哈!许兄弟用词文雅!在我们这儿,就是活命的手段!够硬!够狠!它们才服你!”他不耐烦地摆摆手,“走走走,这底下闷得慌,一股子腥臊味儿!上面甲板宽敞,咱们上去透透气!”
夜鲛舟在茫茫大海上航行了两日。船主古远那豪迈外表下隐藏的精明与谨慎,与他手下两位主要伙计形成了鲜明的映衬。
苍白脸色的瘦高个,自称“何老七”。他的目光扫过任何角落,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审视。平日里说的多是与航路情报有关的消息。
另一个敦实的汉子则沉默得像一块海礁,只在古远下令时才偶尔简短地应几个字。古远唤他“石墩子”。
日头再次西斜,海面如铺满了熔化的金子。连续航行后迎来这段难得的平静,下层忙碌的刘伯也上来透了口气,蹲在船尾一角沉默地看着海面。
古远依旧只裹着他那件简陋的兽皮围腰,大喇喇地袒露着上身,盘踞在船头甲板的木墩上。他手中持着一根鱼竿,竿身顶端并非鱼线,而是凝聚成一束不断扭动的灵纹光束,直接探入海水深处。
“娘的,这片水道底下的老滑头真是成精了……”他低声咒骂。
旁边的何老七一边在膝盖上摊开一张海图,一边嘴里嘀嘀咕咕念叨着附近几个礁群和海沟的凶险传闻:“……西边那片火云礁,绝对得绕开走!半个月前,老刀疤的船队进去,遇上群发了疯的剑脊海蟒,最后连船板都没剩几块……”
石墩子盘膝坐在舷边不远处,掌心静静托着一颗淡蓝色珠子,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就在这时,何老七灵活的眼珠猛地一定,看向西南方天际:“有船!三艘!速度很快!”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三个明晃晃的小点正以极快的速度穿破那一片刺眼的光幕,朝着夜鲛舟的方向疾驰而来!船身被强烈的日光镀上了一层难以逼视的白金轮廓,唯有那三面在船首飘扬的旗帜异常扎眼……
“是鬼刃旗!”何老七失声低呼。他猛地攥紧海图,整个人如临大敌。石墩子豁然起身,手一翻掌中水汽缭绕的珠子已被收起,眼神变得沉凝锐利。便是船头那看似沉迷海钓的古远,握着鱼竿的手都紧了几分,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刀子,带着一股凶悍的戾气,狠狠剜向快船。
三艘快船如三支穿云金箭,眨眼间已至百丈之内。它们默契地调整航向散开,将夜鲛舟的去路隐隐封住。
为首的快船上,一名身着鬼刃岛外门执事长袍的男子负手而立。此人身材矮小,脸色蜡黄,蓄着两撇粗短的八字胡。他一双细长的三角眼微眯着,居高临下地扫视夜鲛舟甲板上的众人,如同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猪羊。
他身后站着几名同样穿着鬼刃岛服饰的弟子,个个气色倨傲,手有意无意地搭在腰间法器之上。
“停船!核查!”八字胡执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夜鲛舟缓缓减速,最终停滞在波涛之中。
“这位道友,误会误会!我等是从血鲨礁那边过来的正经船帮,走的是正道,行的也是规矩,绝不敢……”古远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粗声粗气地拱手行礼,试图说几句场面话。只是那布满疤痕的脸,配上这等故作谦卑的笑容,怎么看都有些不伦不类的别扭。
“闭嘴!”八字胡执事不耐烦地一声厉喝,直接将古远那套刻意放低姿态的说辞粗暴打断。“鬼刃岛令:为严防散修妖人渗透滋扰!凡经此水域,不论身份,一律严查!报上各自出身、宗门、师承!所载何物,去往何处!若有半分隐瞒……”他眼神一狠,蜡黄的脸上浮起狰狞,“定叫尔等追悔莫及!”
这颐指气使的态度瞬间点燃了古远心头的暴怒!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一丝冰冷煞气弥漫开来。身后的何老七眼中戾气一闪,手已悄然按在腰间的鲨鱼皮囊上。便是石墩子,那敦实的身躯也绷紧如满弦的弓。
然而,那八字胡执事却似对夜鲛舟甲板上升腾的杀意与压抑毫无所觉,或者说,根本不屑一顾。他目光一扫,最终落在了甲板上唯一一个穿着相对整洁的许星遥身上。
“你!”八字胡执事眼中锐光一闪,带着某种发现猎物的贪婪,细长的食指点向许星遥,“站最边上那个!看着就不像海上讨食的!鬼鬼祟祟!还不速速报上名来?”
第163章 鬼刃
所有人的目光,都沉沉地压向那个被鬼刃岛执事点名的身影。
然而,许星遥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他静立船边,甚至连站姿都未曾因为那汹涌的敌意而改变半分。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并非被冒犯的愤怒,反倒像是在看一件碍眼又无趣的物事。
“鬼刃岛?”许星遥开口了,声音里带了几分讥诮,“好大的威风。不过……”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轻飘飘地扫过三艘快船,“这里,好像不是你们鬼刃岛的海域?”
八字胡执事脸上的肌肉一抽,正欲发作,许星遥的声音却再次响起:“就凭你们这些人?一个灵蜕八层,带着几个尘胎境的喽啰和两船不知从哪里抢来的破烂。”许星遥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那三艘鬼刃快船,最后落回那八字胡执事身上,“区区几条连看门犬都算不上的狗崽子,也敢在这片海上拦路狂吠,谁给你们的胆子?”
“你!你胡说什么?!大胆狂徒,竟敢毁我鬼刃岛清誉!” 八字胡执事脸上的蜡黄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底细的惊怒与羞臊交织而成的猪肝色。对方是如何知道那两艘船上是劫掠来的物资?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像无形的巴掌,狠狠抽在他自以为是的威严上!
极致的羞辱瞬间点燃了暴戾,八字胡执事眼中杀机暴涨。他不再废话,周身阴戾粘稠的灵压如同苏醒的毒蟒,朝许星遥当头罩下!他要以绝对的力量,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当场压垮,碾碎他的骨头,让他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
就在这灵压即将临体的刹那,许星遥身上散出一股势均力敌的气息,带着深海寒渊的厚重力量,毫不避让地顶了回去!
八字胡执事猝不及防,只觉得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狠狠撞向自己。他闷哼一声,踉跄着连退数步。若非身后弟子眼疾手快将他勉强扶住,几乎就要狼狈栽倒。他望向夜鲛舟船边那道依旧平静的身影,眼中第一次露出骇然和难以置信。
“灵蜕七层?不可能!” 八字胡执事失声惊呼。一个混迹于这等低阶船帮的寻常散修,怎么可能拥有与他相当的后期修为?
“没什么不可能!”许星遥的声音如同自寒渊深处刮起的罡风,右手倏地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在身前虚虚一划。
下方原本波光粼粼的海面,随着他指尖划过的轨迹,忽然发生剧变。海水仿佛被巨力强行抽离,一道布满锯齿的冰刃凭空生成。冰刃散发着幽蓝寒光,将鬼刃主船甲板上众人的脸庞映照得一片惨白。
冰刃凝成的速度太快,快到那八字胡执事脸上惊骇的表情才刚刚凝固,快到他那试图催动护身法器的手诀只掐了一半。他只觉眼前蓝光一闪,一股冻结骨髓的杀意已将他彻底锁定!
“不!”凄厉绝望的惨叫划破海天!
嗤!一条齐肩而断的手臂,裹挟着喷溅的滚烫鲜血,高高抛飞而起,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随即“噗通”一声落入海水之中。
八字胡执事身体猛地佝偻下去,他用左手捂着覆满白霜的肩头断口,发出一声非人般的惨嚎。那声音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恐惧,之前所有的嚣张倨傲,在这一刻都荡然无存!
许星遥缓缓收回剑指,目光冰冷地扫过八字胡执事。他的声音如同寒铁交击:“浮珑海府,自古以来传承有序。府主尚在,何时轮得到尔等这般宵小,在此肆意妄为?”
这句话裹挟着方才斩臂立威的凛冽杀意,狠狠冲击在三艘鬼刃快船上所有修士的心神之上!几个本就胆寒的弟子,双腿如同被抽干了骨髓,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竟直接瘫软在了甲板上。
“杀!给我杀了他!放信号!快放信号求援!” 八字胡执事蜷缩在主船甲板的血泊中,剧痛让他面孔扭曲如鬼。他的左手胡乱地拍打着腰间一个黑色小筒,试图激发求援信号。
然而,回应他的,并非鬼刃岛弟子们奋勇向前的喊杀声,而是一声充满快意与凶暴的狂笑!
“许兄弟!好!杀得好!”
古远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脸上释放出原始凶戾!灵蜕中期的灵力混合着血腥气,如同炸炉般冲天而起。这股力量虽不及许星遥的冰寒纯粹,却充满了深海巨兽般的蛮横霸道!
“老子忍你们这些狗杂种很久了!”古远双目赤红,“龟儿子们,既然撞到老子刀口上,今天一个也别想活着回去!”
他的巨掌高高抬起,发力向下一拍,重重按在夜鲛舟船头的鱼首骨雕之上!
“嗡——”
整艘夜鲛舟猛地一颤!船体表面那些覆盖着的幽蓝骨鳞,缝隙之间爆发出如同熔岩般炽烈奔涌的光芒!光芒连成一片,将飞舟映照得如同海底升起的魔殿!
“夜鲛!刺起!” 古远仰天咆哮,声音充满了暴戾。
咔!咔!
骨骼摩擦断裂般的声音爆响。只见夜鲛舟船身两侧以及船首与头上,一根根尖锐如矛的锋利骨刺,如同巨兽张开血盆大口时露出的森然獠牙,狰狞地林立而起!
“老七!墩子!跟老子清场!”。
“得令!”何老七眼中闪烁着毒蛇发现猎物般的阴冷与兴奋。他瘦长的身影早已蓄势待发,此刻如同融入黑夜的鬼魅般一闪而逝!那只一直按在腰间鼓胀鲨鱼皮囊上的手,猛地向外一扬!
数十道肉眼难辨的幽影无声无息地激射而出,如同最致命的毒雨,密集地覆盖向距离较近那艘鬼刃快船上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弟子们。
“呃啊!”
“什么东西咬我!”
“毒!是毒,快救我……”
短促的惨叫声连成一片!那些幽影细小歹毒,轻易便穿透了弟子们薄弱的护体灵光,如同跗骨之疽般钻入皮肉!中招者无不身体抽搐,口吐白沫,脸色变得青黑如墨,眨眼间便双目圆睁,彻底失去了所有声息。
石墩子那敦实矮壮的身躯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巨石炮弹,轰然跃起!带着沉闷的破空声,直扑另一艘鬼刃快船!人在半空,双拳已然紧握,目标直指那艘快船船首高高飘扬的鬼刃岛旗!
“喝!”一声沉闷的吐气开声,石墩子的双拳携带着狂暴的拳罡,狠狠砸在了旗杆上。
粗壮的旗杆如同朽木般应声而断,连同那面象征着鬼刃岛威严的旗帜,被直接轰成了漫天齑粉!拳风气浪更是将船首几个试图结阵反抗的弟子掀飞出去,惨叫着跌入冰冷的海水!
而古远,则如同驾驭着深海巨兽的狂战士,口中发出一声怒吼:“给老子死开!” 他双手紧握船舵,催动船身在三艘鬼刃快船中间悍然发起冲锋!
夜鲛舟的骨刺狠狠刺在鬼刃主船仓促升起的灵光护罩上,那护罩如同脆弱的蛋壳,连一息都没能支撑住,便发出一声哀鸣,轰然炸裂成漫天光点!
那八字胡执事在剧痛与恐惧的煎熬下,早已失去了统御全局的能力。他眼中只剩下对许星遥的刻骨怨毒,看到主船灵光护罩被夜鲛舟蛮横撞碎,他彻底陷入了的疯狂!
“小畜生!我要你陪葬!”他如同濒死的恶狼,左手掐出一个邪异的手诀!周身灵力迅速凝聚,化作一轮流淌着污秽的黑日,砸向船边的许星遥。
许星遥将寒髓剑镜抬起,手腕微震,镜面光华大放!一道刺破黑暗的极地寒芒,射向那轮黑日的中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刺耳的腐蚀与冻结声交织。黑日上流淌的污秽沸腾蒸发,试图腐蚀冰寒之力。然而,寒髓剑镜射出的光束如同瘟疫般急速向上蔓延,黑日边缘迅速覆盖上一层厚厚的幽蓝坚冰!
八字胡执事感觉自己的灵力如同撞上了冰河,运转瞬间变得无比滞涩。他眼中厉色更盛,疯狂催动秘法,震碎了蔓延上来的部分冰层。
就在八字胡执事全力对抗冰封之际,许星遥的左手五指如莲花绽放,寒髓剑镜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镜光收敛,随即分化!刹那间,数十面冰镜寒影轨迹刁钻地绕过黑日,如同漫天飞舞的冰蝶,将八字胡执事周身数丈空间彻底笼罩!
无数道冰线从寒影中飞出,攒射向八字胡执事。在这密集如雨的冰线下,八字胡执事的护体光罩几息之间,就变得千疮百孔。
他的身体被洞穿出数十个细小的血洞,寒气顺着伤口涌入体内,不断地冻结血液,麻痹神经。那轮黑日因失去了主人的操控和灵力支撑,哀鸣一声,在半空中轰然溃散。
八字胡执事已如同被钉在冰板上的虫子,浑身覆满白霜。他徒劳地张着嘴,似乎想要求饶,但极寒已冻僵了他的声带。
许星遥眼中没有丝毫怜悯。一股寒潮般的磅礴洪流,自剑镜中喷薄而出。寒潮在空中凝结成一个布满尖刺的冰狱,将八字胡执事彻底封镇。
许星遥确认执事再无生机后,便收起寒髓剑镜,立在鬼刃主船的船头。
“许兄弟!收尾了!”古远的声音带着嗜血的亢奋。许星遥轻轻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了古远的狂吼。
石墩子所在的那艘鬼刃快船目睹了执事的陨落后,船上一个小头目嘶力竭地催促着仅存的几名手下,试图调转船头逃离此地。
许星遥眼神淡漠,袖中翠影一闪,流云藤激射而出,缠绕上那艘快船的船舷,将整艘快船牢牢捆缚。一道寒气蔓延而上,任凭船上修士如何催动法阵,船身都如同被钉死在海面上,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何老七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艘快船上。他和石墩子虽然不过尘胎后期,但一个幽影难缠,一个悍不畏死,再加上古远的凶悍,很快便将船上的鬼刃岛弟子扫灭干净。
他腰间悬挂的青藤葫芦口灵光微闪,一股吸力笼向残船。在古远三人略带惊异的目光注视下,船体被强行收入了葫芦之中,连带着海面上的尸体与残骸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些许碎冰和血污。
“此地不宜久留,恐会引来海妖和鬼刃岛的追兵。”许星遥开口道,“先离开这里!”
古远脸上的亢奋迅速褪去,重重点头:“许兄弟说的是!” 他立刻转身,口中发出一声呼喝。夜鲛舟船体上的骨刺缓缓收回骨鳞之下,幽蓝的光芒再次亮起,船身破开染血的海水疾驰而去!
途中,在何老七的指引下,夜鲛舟数次改变航向,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极力抹去一切可能被追踪的痕迹。直到月上中天,确认再无被追踪的可能后,夜鲛舟才最终驶入一片布满暗礁的海域,停靠在一座毫不起眼的微型荒岛上。
几人寻了块相对干燥的区域落脚,海浪在不远处轻拍礁石,发出单调的哗哗声。古远不知从何处摸出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几大口。他用力抹了一把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方才的杀戮与紧张一同呼出。他眼神复杂地看向一直眺望深海的许星遥。
古远的声音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试探,“许兄……别见怪,我依旧托大叫你一声许兄弟。”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这身本事,藏得可真够深的!灵蜕七层?嘿,老古我在海上混了这么多年,自认眼力不差,这回可真是大大的走眼了!”
他看向许星遥平静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肉痛,但随即被更强烈的决断取代:“没说的!鬼刃岛那三条船,还有船上货,都是许兄弟你的战利品!俺老古和兄弟们,只求能跟着许兄弟沾点光,让我们开开眼界!”他拍着胸脯,试图用豪爽掩盖那点小心思。
许星遥淡淡一笑,道:“古船主哪里话。此番遭遇,若非你和几位兄弟鼎力相助,单凭许某一人,也难竟全功。出力者,自有其份。船上的货,清点之后,你我双方平分。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漆黑的海面:“这三艘快船,我要全部留下。”
“许兄弟大气!老古没有意见,若非你出手,在下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古远脸上堆起笑容,又恢复了那副豪迈海客的模样。他有些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仿佛这结果远超预期,让他心中大石落地。能平分鬼刃岛劫掠的物资,已是意外之喜,那三艘船虽然值钱,但终究是烫手山芋,许星遥主动揽下,对他而言反而是好事。
第164章 龙岳
分配战利品的短暂兴奋很快在古远眼中消失无踪,他对着葫芦嘴灌下去几口烈酒,面上那抹深沉的忧虑愈发清晰。
“许兄弟,”古远的声音低沉,“今日这事,痛快是真痛快。那群狗东西死在咱们手里,老古心里头这股憋屈气算是出了一大口!可……”他顿了顿,“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不死不休的那种。在这片海上混的,谁不知道鬼刃岛那群疯狗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如今死了个外门执事,折了三艘船,这口气他们绝不可能轻易咽下去。”
许星遥的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如同岸边摇曳的水草。他并未立刻回应古远的担忧,脑海中翻腾起太始道宗的记载。
鬼刃岛,一个远离大陆,盘踞在汪洋深处的孤悬之地。
千余年前,这帮凶徒曾集结船队,进犯太始道宗东部沿海数座灵矿岛屿与城镇。彼时,道宗震怒,直接遣出门内精锐弟子与鬼刃岛展开激战。鬼刃岛受到重创,如同被打断了脊梁骨的野狗般狼狈遁走。其后数百年间都龟缩不出,再不敢轻易向道宗势力范围露出獠牙。
宗门玉简中对其有着一针见血的评价,道尽了他们欺软怕硬的豺狼本性——
凶戾狡诈,畏威而不怀德!
“鬼刃岛的根基巢穴远在海府东北,其势力触角,理应并不涵盖此地。”许星遥平静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波澜,“他们的人,为何会跨越如此遥远的距离,跑到海府腹地的海域,如此肆无忌惮地设卡盘剥?”
古远闻言,脸上那点强撑的豪气瞬间垮塌。他重重地将酒葫芦顿在身旁嶙峋的礁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海府腹地?哼!”古远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充满了苦涩,“许兄弟,你这话……这‘腹地’二字,如今从你嘴里说出来,听着真他娘的刺耳!”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腔的怒火和憋屈强行压回胸腔深处:“是,鬼刃岛的老巢是不在这儿!可那帮狼子野心的畜生,这些年来,他们的爪子伸得比海里的八爪鱼还长!还毒!他们早就处心积虑,想把整个浮珑海府,统统变成他们的后花园!想把我们这些世代生息于此的人,都变成他们的奴仆和鱼肉!”
“多年前,他们趁着海府内部有些动荡,府主又……唉!”古远重重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便大举压境!先是假惺惺地威逼利诱,想让我们不战而降!把我们当什么了?待宰的羔羊吗?”他不禁握紧了拳头,“好在海府诸岛,虽散,但骨头还没软透!各岛主事,但凡还有点血性的,都豁出去了!带着能打的兄弟,跟他们狠狠干过几场大的!血流成河啊!最终……算是没让他们彻底得逞。最终名义上,海府还是海府。”
“可有什么用?!”古远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是打了!大家豁出性命去打了!但结果呢?结果也只是把他们暂时打退!像赶走一群闻到血腥又暂时吃饱了的獒犬!”他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鬼刃岛根基未损,而我们海府,伤了元气,死了多少好儿郎?而府主他……唉,总之,自那以后,海府再也不能真正凝聚起力量,去抗衡这帮越来越嚣张的畜生了!”
“他们就像一群永远喂不饱的恶鲨!虽然当年没能把海府囫囵个吞下去,可从那以后,就认定了我们是块肥肉,时不时就冲进来狠狠撕咬几口!派几条破船,挂上那狗屁倒灶的鬼刃旗,就敢在海府的水道上横冲直撞,劫掠商船!美其名曰‘核查’,呸!不过是找个下三滥的由头,搜刮我们的资源!”古远的声音充满了鄙夷和愤怒,“可海府……哼,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得太大,捅破了天,也就由着他们去了!”
许星遥静静地听着,清冷的月光流淌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将他的目光掩藏得更加难以捉摸。古远话语中的血泪与屈辱,鬼刃岛的跋扈气焰,都根植于海府自身的弱小与步步妥协之中。他心中了然,微微颔首,不再多问。
接下来的数日航程,海面出奇地平静,仿佛之前那场激烈的冲突和古远悲愤的控诉都只是幻觉。然而,这平静之下,并非全无波澜,他们的船只曾两次遭遇了海中凶物的袭击。
不过,这两次袭击,皆在瞬息之间被许星遥的强悍手段所化解。凶物的嘶吼尚未完全扩散,便已戛然而止,徒留海面上翻涌的血沫和迅速沉没的尸骸。
目睹这一切的古远,看向许星遥背影的目光,早已超越了之前的感激与欣赏,更多了几分深深忌惮和无言折服。
当海平线尽头那抹深蓝与天穹的浅青交织之处,终于被一片雄浑的岛屿轮廓所取代时,已是此次航行的第五个清晨。初升的朝阳慷慨地泼洒在万顷碧波之上,清晰地勾勒出远方那座岛屿令人心折的磅礴与险峻。
龙岳岛!
这片矗立在汪洋之中的庞然大物,正是浮珑海府万千岛屿当之无愧的主岛!其形酷似一条自深邃海底昂然抬首,欲挣脱束缚的远古虬龙。那连绵起伏的陡峭山脊,便是它坚不可摧的龙骨,支撑起整座岛屿。
山脊之上,覆盖着郁郁葱葱的茂密丛林,浓郁的天地灵气氤氲其间。而在岛屿的最中央,一座孤傲的巨峰拔地而起,峰顶隐没在终年缭绕不散的灵雾之中。远远望去,恰似这条虬龙探向无尽苍穹的峥嵘独角!
那里,便是龙岳岛的核心,亦是整个浮珑万帆会万众瞩目的中心所在,盘龙顶!
随着夜鲛舟不断靠近这座海岛,一股混合着鼎沸人声和海兽嘶鸣的喧嚣气息,如同海潮般扑面而来!
海面上,早已是舟楫如林,帆影蔽空。造型千奇百怪的灵舟飞梭、巨艚画舸?,如同迁徙的鱼群与候鸟,正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的海域汇聚而来。!有的船体庞大如深海巨鲸,有的状若展翅欲飞的灵禽,有的则由珊瑚贝壳打造,更有甚者,竟是驾驭海兽破浪前行!
每一艘船只都高高飘扬着代表其出身岛屿或势力的旗帜,五颜六色,图案各异。空气中充斥着海兽气息以及修士的庞杂灵力波动,倒真是一片令人血脉贲张的万帆气象!
古远这艘在寻常海域显得颇为狰狞的夜鲛骨鳞舟,此刻汇入这浩荡无边的船流洪涛之中,瞬间变得毫不起眼,泯然于众船之间。
“万帆会的大典还有足足半月,才会在盘龙顶正式开幕,但下面的海市,早就人满为患,挤得水泄不通了!”古远显然对此地极为熟悉,他一边冲许星遥介绍,一边娴熟地操控着夜鲛舟,避开几艘横冲直撞的飞梭,寻了一处相对僻静的礁盘角落泊下。他指着远处几乎望不到头的海市,兴奋道:“看见没?这才是整座浮珑海府真正的‘热闹’!龙蛇混杂,什么三教九流都冒出来了!但只要眼力够毒,胆子够大,运气够好,说不定就能淘到意想不到的宝贝!”
许星遥的目光扫过这片沸腾的海岸。身材魁梧的力士,扛着成筐的深海矿石。几名海寇打扮的修士,在角落里低声交易着沾着血腥气的储物袋。更多的,则是如古远这般风尘仆仆的跑海船主,他们站在各自的船头或简陋的摊位前,大声吆喝。
“走,许兄弟!” 古远率先跃下夜鲛舟,转头朝许星遥用力一招手,“我先带你去把海灵珠换了。没这玩意儿,在这岛上寸步难行。”
虽然《浮珑志异》中对此物也有零星记载,但这几日,许星遥已从古远口中得知了更实际的详情。
所谓“海灵珠”,便是这浮珑海府地界,尤其是在万帆会这等盛事期间,唯一通行的硬通货。它是由海府官方牵头,联合几大根基深厚的势力,以特殊秘法,用猎获的海妖内丹与极其微量的海矿精华融合炼制而成。
究其原因,乃是海府群岛本身缺乏品质优良、储量丰富的灵石矿脉。仅有的几条矿脉,所产灵石往往也驳杂不堪,难以作为稳定的交易媒介,于是这海灵珠便应运而生。其内蕴含的灵力精纯稳定,在这片海域,远比直接使用灵石进行交易要可靠得多。
兑换海灵珠的地方很好找,就在码头区最显眼的位置。那是一座由白色砗磲贝壳搭建的宽敞厅堂,门口人流如织,进进出出的修士络绎不绝。
厅堂内颇为凉爽,修士们排队等候,将带来的灵石、灵矿、妖兽材料甚至一些成品丹药法器递进柜台,换取相应数量的海灵珠。
古远带着许星遥径直走向一个相对空闲的柜台。柜台后的中年修士面容刻板,似乎对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早已麻木,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换珠。”古远言简意赅,大手一挥,示意许星遥上前。
许星遥上前一步,窗口内的中年修士用毫无起伏的语调报出了当前各类物品兑换海灵珠的比率。听完之后,许星遥取出一个看起来颇为普通的小型储物袋。
袋中所装,大部分是中下品灵石,只有三块上品灵石。中年修士灵识一扫,面无表情地开始清点。确认无误后,他手指在柜台下的法阵上轻轻一点。凹槽内灵光闪烁,数千枚龙眼大小珠子滚落出来。许星遥衣袖轻轻一拂,将珠子尽数收入储物袋中。
“妥了,许兄弟。”古远开口道,“船钱备足了!现在,是时候去这龙岳海市里闯一闯,去碰碰咱们的运道了!”
海市鼎沸的人潮声浪,瞬间将许星遥一行人彻底吞没。脚下临时铺设的栈桥和拼接的浮板,在无数脚步的踩踏和重物的碾压下,持续不断地发出吱呀声响。这些纵横交错的通道,连接着密密麻麻挤靠在一起的船只和在水岸搭建起的简陋摊位。
古远三人如鱼得水,领着许星遥在摩肩接踵的人流缝隙中灵活穿梭。古远不断扫视着两旁琳琅满目的货物,嘴里也不闲着:“许兄弟,看归看,下手可得稳!这地方,糊弄人的玩意儿海了去了!喏,瞧见左边那个摊子没?”他用手隐秘地一点,“那摊主吹嘘的海髓玉,你仔细瞧瞧那玉色,浮得跟刚刷了层劣质石蜡似的,一点玉髓该有的内敛都没有,也就骗骗刚下海的雏儿!”
“还有那个,”古远努努嘴,指向不远处一个围了不少人的摊位,摊位上几颗珠子格外引人注目,“嚯!还敢标榜是鲛人泪?我呸!鲛人泪是那德性?那玩意儿看着流光溢彩,八成是灌了荧粉的鱼眼珠子!”
许星遥沉默地跟随,目光掠过四周口若悬河的摊主。古远说得没错,入眼所见,大多确是凡俗之物,或是以次充好的劣品。一些所谓的上古残片,显然是做旧伪造。标注着深海奇珍的药材,年份不足,效用平平。古远深谙此道,对那些吹得天花乱坠的摊主,往往只是嗤笑一声,脚步毫不停留。
许星遥不禁开口问道:“此处这般混乱,海府便无人管束么?”
“管?”古远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诞的笑话,“谁不想管?可这龙岳海市,尤其是万帆会期间,它就像个流着脓血的疮口,不是不想管,是没法管,也管不过来!”
“你想想,”古远一边避开扛着兽骨的壮汉,一边快速解释道,“海府本身就不是铁板一块!府主也有他的难处和考量,这些年威望不比从前。下面那些岛主、长老们,有的只想守着自家一亩三分地安稳度日,有的巴不得这水越浑越好,好从中摸鱼!”
他指了指远处几个卫队:“那是海府的黑鳞卫,名义上负责维持海市秩序。可你数数,这偌大的海市,人挤人,船挨船!就凭这百来号人,他们能干什么?”
古远嗤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辛辣直白:“黑鳞卫人手有限,精力更有限,他们只能抓大放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没闹出大乱子,没惹到惹不起的人物,这种‘你情我愿’的交易,在他们眼里,就跟海里的泡沫一样,根本懒得费神去戳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何况……许兄弟,这水底下,还有更浑的呢。有些摊位,你以为他凭什么敢把假货摆得那么显眼?海府里的某些人的人,手指缝里漏点风,眼皮子底下松一松,就够这些蛀虫吃得脑满肠肥了!”
两人沿着曲折的浮板栈道,逐渐深入海市腹地。与外围的混乱相比,此处的摊位明显稀疏了许多。货物的品相似乎也提升了几分,但价格也随之水涨船高。摊主们的眼神也更加精明锐利,少了些浮夸的叫卖,多了几分待价而沽的沉稳。古远的神色也凝重起来,显然,到了需要真正考验眼力和财力的时候了。
第165章 雾市
海市腹地的喧嚣虽然比之外围收敛了许多,摊主们也显得更为矜持,但许星遥脚步所至,脑海中却只出现出两个字——浮华。
此地的货物,确有一些脱离了粗劣的伪造,然而,与之相对的,是摊主们难以撼动的精明。他们的眼神仿佛带着钩子,掂量着过往修士的身家,随之而来的报价,虚浮得令人望而却步。
一丝失望在许星遥心头弥漫开来,就在他准备结束这趟无甚收获的闲逛时,脚步却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摊位前停了下来。
摊主是个裹着灰色斗篷的老者,他的摊位上杂七杂八地堆着一些色彩黯淡的贝壳,几根形态扭曲的海妖骨骼,几块颜色品相平平的矿石。还有几枚蒙尘的玉简被随意丢在角落,似乎只是用来压住摊布的重物,而非待售的商品。
吸引许星遥目光的,正是其中一枚毫不起眼的灰白色玉简。它表面颇为陈旧,布满了碎的裂痕。然而,就在许星遥的灵识习惯性地扫过摊位,掠过这枚玉简粗糙表面时,却有一丝异常熟悉的微弱波动清晰地传递过来!
玉简表面,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刻痕,其细微处笔画的起承转合,竟隐隐透出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苍茫古意。这种独特的韵味,赫然与他曾在道宗藏经阁翻阅过的远古篆文拓片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许星遥的思绪在这一刹那产生了极其微妙的顿挫,但这一切都深藏于内。他状似随意地俯身,手指在一堆杂物中漫无目的地拨弄了几下,最终才“不经意”地拈起了那枚灰白石简。
“此物何价?”许星遥的声音平淡,如同在询问一件寻常的货物。
斗篷宽大的阴影下,老者缓缓抬起眼皮,露出一双如同积满海底淤泥的眼睛。那浑浊的目光先是漫不经心地扫过许星遥手中几乎被他遗忘在角落的“垃圾”, 随即又极其快速地瞥了一眼许星遥那身普通的衣着。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嘶哑道:“五百海灵珠。”
狮子大开口!
这报价的高昂程度,几乎抵得上此地一件品相尚可的普通二阶灵纹器了!
许星遥的目光平静无波,稳稳地迎上老者的双眼,声音稳得如同无风的海面:“两百。”
“四百五!”老者的眼珠似乎因这还价而微微转动了一下,但语气依旧强硬。
“一百八。”许星遥的声音依旧毫无起伏,甚至作势要将手中那枚灰白玉简放回那堆杂乱的贝壳与矿石之中。
“慢着!”老者干枯的手指猛地向前探出寸许,似乎想要阻拦,随即又迅速缩回了宽大的灰色斗篷里。斗篷下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权衡。最终,一声带着痛惜的嘶声从喉咙挤出:“三百!最低了!年轻人,这玉简……来历不凡啊!老朽当初也是九死一生才从那鬼地方……”
“一百五。” 许星遥的声音干脆地响起,直接打断了老者试图渲染价值的话语。
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斗篷老者死死盯着许星遥,眼珠里闪过一丝挣扎,不过却都化作了带着浓浓挫败感的低沉叹息:“罢了罢了……算老朽今日开张晦气!一辈子都没见过你这样砍价的!两百,你快些拿走!”他像是怕许星遥再往下压价,手掌迅速伸出,摊开在许星遥面前。
许星遥没再看那老者一眼,点出两百海灵珠,递了过去。交易完成,许星遥转身离开。斗篷老者迅速收起海灵珠,目光追随着许星遥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汹涌的人潮之中。
“如何?许兄弟,可有收获?”古远见许星遥顺利返回,连忙凑近几步,带着几分好奇问道。他方才很识趣地并未靠近那个的摊位,只是隔着一段距离,模糊地看到许星遥与那古怪老头进行了一番简短的交涉。
许星遥微微摇头,声音平淡:“无甚要紧之物,只购得一枚残损蒙尘的玉简,聊胜于无罢了。”
古远眼中闪过一丝不出所料的神色,他拍了拍许星遥的肩膀,用过来人的口吻宽慰道:“许兄弟不必失望!这太正常了!眼下这光景,万帆会的正主儿——盘龙顶上的那些大人物、大商行都还没真正下场。在这海市上打转的,能淘到真宝贝的机会,跟海里捞针也差不了多少!真正压箱底的好东西,都还在后面捂着呐!”
他脸上重新露出对于未知机遇和盛大场面的兴奋与期待,道:“走!咱们先回船上去!把该安顿的正事儿先办了!等万帆会正式开了场,那才是真正的龙争虎斗!到时候,机缘遍地都是,就看咱们的眼力和手速了!老古我陪着你,定要好好闯上一闯!”
夜鲛舟船舱内,许星遥与古远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布满刀痕和油渍的粗糙木桌。桌面上,此刻正静静地摆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型储物袋,以及一块约莫尺许见方的鬼面玉板。这些,正是从鬼刃岛那三艘战船上搜刮来的战利品、
“都清点过了,除了咱们能用的上的,其余都在这里了”古远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灵石都是中下品,折算成海灵珠,大概值个三千枚中品左右。真正占大头的是里面的物资!”他拍了拍其中一个储物袋,“按之前许兄弟你说的,全部都已经平均分成了两份。”
他顿了顿,拿起那块鬼面玉板:“这玩意儿有点意思,是鬼刃岛内部用的海图,标注了一些他们惯常劫掠的水道和几个隐秘补给点,对我们用处不大,但卖给有心人,也能值点钱。”
古远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许星遥,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这些东西,还有那三条船,许兄弟打算怎么处置?这玩意儿太扎眼,留在手里就是祸根!”
许星遥的目光扫过桌面上的东西,心中已有计较。他开口道:“处理这些东西,恐怕还需仰仗古船主的门路。”他顿了顿,“不知龙岳岛上,可有暗市?”
古远的神情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本能的警惕。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紧闭的舱门,这才微微点了点头:“有!就在这龙岳岛西面,一处极其隐蔽的海蚀洞窟深处。那里只认钱,不认人!不管货物来路有多黑,沾了多少血,只要东西够硬、够好,他们就敢收!至于价格嘛……”古远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会比正规商行低个一成到两成,但胜在干净利落,钱货两讫,绝不拖泥带水,也绝不会留下任何让人追查的手尾!”他盯着许星遥,“许兄弟是想走暗市的路子?”
“正是。”许星遥点头。
“好!”古远一拍大腿,“老古我在这片海里扑腾了半辈子,暗市的几个接头人还是认得的。不过……”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暗市规矩森严,进去的人,都得遮掩身份,这是铁律!许兄弟,你……”
“无妨。”许星遥心念微动,一层冰雾自他体内悄然弥漫而出,缓缓地笼罩了他的面容和身形。雾气之中,他的五官变得模糊不清,连带着身上的气息也变得飘忽不定,仿佛融入了船舱的阴影里。
古远用灵识探测一番,竟没有发现任何破绽。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道:“许兄弟好手段!那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动身!夜长梦多!”他转头朝舱门外沉声吩咐了一句:“老七!带人看好船!我们出去一趟!”
说完,他也不再犹豫,动作麻利地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一件宽大厚重的黑色斗篷披上,斗篷帽檐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接着,他又摸出一张气息古怪的符箓拍在胸口,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变得阴冷晦涩。
龙岳岛西岸,汹涌的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溅起漫天雪白的水沫。
古远带着许星遥,沿着一条光滑湿漉得几乎难以立足的狭窄岩缝,七拐八绕地向下穿行。湿冷的岩壁不断渗出水珠,滴落在脖颈间,带来阵阵寒意。行了大约一刻钟,古远在一块布满藤壶的礁石前停下脚步。他伸出手指,指尖凝聚一点微弱的土黄色灵光,在礁石几个特定的位置快速敲击了数下。
嗡!礁石震动,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显现出来。
“走!”古远低喝一声,率先侧身钻入洞中。
洞内并非想象中那般逼仄昏暗,前行数十步后,数十道攒动地人影出现在眼前。所有人都和许星遥他们一样,用斗各种手段遮掩着身形和气息,只露出一双双在幽光下闪烁着的眼睛。
古远带着许星遥在迷宫般的洞穴内快速穿行,最后停在洞窟深处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这里有一个不大的石台,石台后坐着一个身影。
那人同样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之下,脸上覆盖着一张骨质面具,只露出两只冰冷而漠然的眸子。他身前石台上,只摆着一个材质不明的黑色石盆。
古远走上前,并未开口,只是从斗篷下伸出手,将一枚刻有海鱼纹的黑色小铁牌,无声地放在了石盆边缘。
骨质面具后的目光扫过铁牌,又缓缓抬起,在古远和许星遥身上停留了一瞬。他开口道:“货。”
古远退后半步,将位置让给许星遥。
许星遥上前一步,袖袍微拂,储物袋和和两枚如同模型般的快船便落入那黑色的石盆之中。石盆表面符文微亮,一股无形的波动扫过盆中物品。
“寒铁矿,七百零三斤,杂质中等,品相普通。”
“腐骨藤,阴磷砂……”
“快船两艘,船体受损,约六成新。”
面具后的的声音毫无感情地报出物品的名称数量和大致品相,精准得如同冰冷的尺子。最后,那声音停顿了一下,报出一个数字:“总计,可兑上品海灵珠五十九枚,或等价中品珠五千九百。要哪种?”
价格果然低了不少,尤其是那两艘快船,几乎被压到了废铁价。
“上品珠。”许星遥的声音经过周身冰雾的扭曲,变得模糊低沉。
“可。”黑袍人没有半分迟疑,手指在石盆底部一点。石盆内灵光一闪,储物袋和快船消失不见,五十九枚幽蓝色的灵珠渐渐在船底浮现。许星遥袍袖一卷,将灵珠收起。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待古远也交易完成后,两人迅速融入洞窟中影影绰绰的人流,很快便消失不见。
再次从岩缝中钻出,重新呼吸到清爽的海风,古远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娘的,每次进这里,都感觉折寿十年!” 古远扯了扯领口,让海风灌进去。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许星遥,开口问道:“那接下来,许兄弟有何打算?万帆会开幕还有些时日,是打算在这龙岳岛上再转转,还是……”
“这几日辛苦古船主,许某也该告辞了。”许星遥道。
“告辞?”古远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浓浓的惋惜,“许兄弟,这万帆会还没开始呢!盘龙顶上的热闹才是重头戏!”
许星遥微微摇头,道:“古船主好意,许某心领。只是许某此行,本为游历,随心而行,在下也不是这就要离开海府。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人多眼杂,我们与鬼刃岛之事,终究是个隐患。分开行事,彼此也更便宜些。”
古远脸上的惋惜之色更浓,他张了张嘴,但看到许星遥眼中那份的疏离,挽留的的话终究没说出口。
“也罢!”古远重重一拍大腿,抱拳道:“许兄弟,此番同行,老古我承你的情!相助之义,铭记在心!”
“古船主言重了。”许星遥也抱拳回礼,“你我此行,也算是同舟共济。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古远声音洪亮,他看着许星遥即将融入海风中的身影,忍不住又上前半步,语气间带着一丝郑重提醒:“许兄弟,千万小心!鬼刃岛鼻子灵得很!在这龙岳岛上,他们未必没有眼线!”
许星遥颔首:“多谢,许某省得。”
第166章 万帆
与古远分别后,许星遥周身笼罩的冰雾并未散去,反而愈发凝实,如同披着一件流动的冰绡。他在嶙峋的礁石与翻涌的浪沫间穿行,足尖轻点湿滑的苔藓,身形飘忽如融入海风的一缕青烟。他刻意避开人声嘈杂的码头与海市,没入繁茂的岛屿丛林。
远离了海岸,他向着岛屿灵气更为精纯充沛的中心区域深入。视野所及,依傍着连绵起伏的山势,在灵气如雾的山坳间,错落有致地开凿着众多洞府,这些便是供外来修士临时租用的场所。
许星遥灵识铺开,感知着每一处洞府的气息流转与灵气浓度。很快,他便择定了一处位于背阴处的僻静洞府。洞口被一大片深褐色的古藤覆盖,那些藤蔓粗如儿臂,不知在此地生长了多少岁月。表皮皲裂处渗出树液,散发着陈年树脂的苦涩清香。
他轻轻拨开藤蔓,洞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张未经雕琢的石床占据了最里侧的位置,经年累月被灵气浸润。石床旁是一方同样粗粝的石桌,边缘凹凸不平。角落里一个用枯草编织的蒲团,便是唯一的坐具。
唯一能显出此地不凡的,是洞壁之上开凿出的引灵阵法。阵法流畅而深峻,源源不断地将岛下灵脉逸散出的灵气汇聚于此。许星遥支付了一个月的租金,随后在入口及洞府内部关键节点布下几重阵法禁制。至此,这里便成了他暂时的栖身之地。
洞府内,人声海潮,风吟鸟鸣尽数被屏蔽在外。唯有引灵阵运转时发出的低沉嗡鸣,如同大地深处的心跳,与许星遥悠长平稳的呼吸吐纳之声交织在一起。他盘膝端坐于蒲团之上,缓缓伸出手,将那枚灰白玉简托于掌心。
玉简入手,触感粗糙得像是饱经风霜的古老石材。表面裂痕纵横交错,仿佛只要稍加用力,便会彻底化为齑粉。先前在海市那惊鸿一瞥所感知到的熟悉道韵波动,此刻在洞府这片隔绝干扰的静谧中,感知得更为清晰。
许星遥缓缓阖上双目,将心神沉入一片澄澈空明之境。摒弃所有杂念,他的灵识极其谨慎地探向玉简内部。
时间在这无声的破译中悄然流逝。洞府入口处,古藤缝隙间漏下的天光由明亮白炽,渐渐转为柔和昏黄,最终彻底沉入暗夜。洞府内,许星遥盘坐的身影如同一块磐石,眉头时而因遭遇晦涩难明的段落而紧蹙,时而又因破解了某个关键节点而缓缓舒展,归于一片沉静。他的手指偶尔抬起,在半空中循着某种轨迹轻轻划动,艰难地辨认着那些熟悉又极其陌生的笔画。
“果然……是太始古纂。”他心中低语,带着一丝拨开迷雾后尘埃落定的确认。这种源自上古的文字,他曾在太始道宗的藏经阁深处,于那些承载着先贤智慧的玉牒拓本之上,亲眼见过其中的残章断句。
玉简中记载的,并非他预想的修炼功法或秘境地图,而是一篇残缺得几乎支离破碎的秘法纲要。其名隐于玉简头尾的残损断裂之处,字迹湮灭,如同被虫齿啃噬殆尽,再也无从辨认。然而,开篇仅存的寥寥数百个古拙篆文,所阐述的核心奥义与理念,却狠狠敲击在许星遥的心神之上,激起滔天巨浪!
“……引沧海之精粹,化天地之灵机,以身为炉,以意为引,蕴育灵根,点化顽石……其法通幽,其理近道……”
这竟是一门关于“点化灵植”、“蕴育灵种”的古老残篇!它绝非寻常催熟灵药或培育灵植的法门可比,其意高远通玄,近乎于触摸到了造化之道的雏形边缘!它阐述的,是尝试沟通引导天地间最原始的生机之力,强行赋予死物或凡草以灵性本源!这已不是培育,而是近乎创生!
许星遥的记忆飞速回溯。据道宗典籍残卷所载,在上古那个大能辈出的时期,宗门确曾有惊才绝艳的前辈巨擘,精擅此等夺天地造化的无上妙法。
传说中,他们能于灵气枯竭的荒芜绝地,挥手间便可改天换地,造就沃土灵田万顷,点化仙根神木无数,生生不息。然而,此法修炼已不是艰难二字可以形容。它对修炼者本身悟性的要求之高,近乎苛刻。对天道自然感悟程度之深广,更达到了令凡俗修士望而却步的境地。
万万没想到,在这远离大陆的浮珑海府,在这充斥着海腥气息的海市角落,一枚被随意丢弃在角落摊位上,尘无数岁月的残破玉简之中,竟隐藏着如此秘术的蛛丝马迹!
虽然眼前的仅仅是残篇,许多至关重要的核心节点,尤其是涉及灵机转化关窍之处,更因玉简的碎裂而彻底缺失,变得语焉不详,甚至前后矛盾。但其字里行间所蕴含的那种直指生命本源的恢弘气魄,以及那几个勉强可辨的基础“引灵”、“点化”法门框架,雏形,却如同在许星遥眼前豁然推开了一扇尘封万古的大门,门后是通往无上造化的幽深路径。
他如饥似渴地沉浸在这残篇所勾勒的世界里,灵识一遍遍地反复推演着那些残缺的符文轨迹。洞府之内,时而有点点充满生机的翠绿灵光自他指尖溢出,幻化出奇异的草木虚影。时而又归于万籁俱寂,只余下他凝神苦思的身影。
半月时光,弹指而过,许星遥终于从物我两忘的参悟中缓缓苏醒。他眼帘微启,眸底精光内蕴,仿佛有无数草木的生灭枯荣在其中一闪而逝,旋即归于深沉的平静。
厚重的洞府石门被缓缓推开,一股由万千生灵鼎沸喧嚣形成的灼热浪潮扑面而来,瞬间冲垮了洞府内那精心维持的静谧。
盘龙顶上,酝酿积蓄了多时的浮珑万帆会,正式开幕!
举目望去,气象万千!岛屿中央那座探天的独角孤峰,此刻被数道横贯天际的七彩灵光拱桥环绕拱卫。灵桥流光溢彩,宛如是神人执笔在碧空挥就,将孤峰映衬得愈发神圣巍峨。
峰顶之上,蒸腾缭绕,一座宏伟绝伦的平台悬浮于灵雾之中,仿佛天宫仙阙降临凡尘。平台边缘,无数旌旗迎风招展,其上精心绣着浮珑海府以及各大参与势力的徽记。那里,便是万帆会最引人瞩目的“演法会”与“争流会”所在,乃是各方势力展示武力,角逐海上资源分配排名的焦点之地。
视线逐级下移,景象更为壮阔。围绕着气象赫然的盘龙顶,从险峻的山腰地带,一直延伸到绿意葱茏的山脚缓坡,乃至更远处的广阔海岸区域,早已被精心划分成无数如同棋盘格般的规整区块。
这些区块内,人潮汹涌,摩肩接踵。无数修士商贾汇聚于此,如同奔腾河流流入了无垠的汪洋大海。比之半月前那如同散兵游勇的海市,其规模与气象何止提升了十倍!
一座座由海沉木搭建而成的宽阔平台拔地而起,取代了昔日那些简陋脆弱的临时摊位。平台上各色珍奇琳琅满目,灵光宝气冲天。大如拳斗的深海妖兽内丹,色彩瑰丽的奇异矿石,沁人心脾的异香丹药,乃至用途不明的海底遗物……应有尽有。
穿着各色服饰的商行管事,岛屿弟子,和颜悦色地站在自家精心布置的展台前,介绍着宝物来历与功效,报价声此起彼伏。
天空之中,亦非寂寥。不时有驾驭着神骏异兽或华丽飞舟的修士呼啸而过,降落在盘龙顶的平台上,引来下方人群阵阵敬畏的惊叹与议论。
这才是真正的浮珑万帆会!汇聚一海精华,引动八方风云!
许星遥在会场入口处缴纳了一百枚下品海灵珠的入场费用,便随着汹涌的人流,踏入了这片宝光海洋之中。面对如此浩瀚的场面,他的心神不禁震动。太始道宗底蕴固然深厚如渊,宗门库藏亦不乏稀世奇珍,但如此集中公开展示四海异宝,汇聚万方修士的宏大场面,乃是他生平仅见。
他的目光并未过多流连于那些法宝与内丹,而是迅速扫向那些悬挂着 “灵植灵种”、“奇花异草”、“深海异卉”等标识的区域。
在这片被盎然生机笼罩的区域中,几乎都是海外特有的灵植。翠澜草生于千丈海沟幽暗处,细长叶片如翡翠绸带般卷曲,根须还凝结着未化的寒霜。珊瑚果高悬于枝头,果壳里七彩霞光明灭,似将深海极光封存其中……
许星遥缓步行走其间,如同踏入了一座由奇珍异草构筑的森林。许多灵植,他仅在道宗的典籍图谱中见过只言片语的描述,甚至有些连图谱都未曾记载!
当许星遥的目光扫过一方铺着鲛绡的展台,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三枚形如海星的种子静卧于玄冰玉匣内,表皮覆盖青鳞。他的灵识敏锐地捕捉到,从那几枚种子内部,隐隐散发仿佛能引动潮汐的韵律。许星遥指向那种子,声音平稳地询问着摊主。“这海星藤种子,作价几何?”
摊主是一位精瘦的中年修士,他见许星遥虽衣着普通,但气度从容,当即客气地答道:“道友好眼力。此物只生于海渊深处的古老珊瑚林中,极为难得。其藤蔓可硬抗深海万钧水压,蕴含精纯水元,对于修炼冰、水属性功法的道友,乃是淬炼灵力的上佳灵物。三粒作价一百中品海灵珠。”
价格确实不菲,但对于其功效与罕见程度而言,也算物有所值。许星遥没有还价,直接点头:“要了。”
摊主眼底讶色一闪,旋即以玉签挑起种子装入寒玉瓶,双手奉上:“道友爽利!此瓶可封存灵种水元三月不散。”许星遥收瓶入袖,潮汐韵律透过玉壁隐隐传来,如握着一截未醒的深海。
交易完毕后,他脚步毫不停歇,如同一名老辣的猎手,在会场中精挑细选着自己的目标。他出手果断,目标明确,只收购那些海外特有灵植或种子。
一日之间,二十七种海外奇植与九类异种相继归入其储物法器,动作利落得令摊主们暗自咋舌。当他抚过新得的一枚形似泪滴的灵种时,过往醉心于灵植培育的岁月片段,不受控制地浮现于脑海。
自从踏入灵蜕境界,修为境界的突飞猛。他似乎只有在铜鼓寨和无垢天时,才短暂地重拾过对灵植的专注。这些年,他的重心便完全倾斜到了宗门事务与境界提升之上。墨血峰那片曾经倾注了无数心血的药园,早已完全交到了赵大勇手里。那些曾经烂熟于心的培育法门,被现实一点一滴地搁置。
“终究是……荒废了。” 一个无声的低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与恍惚,在许星遥心中响起。这荒废,并非是技巧的遗忘,而是指那种与天地草木生机共鸣的敏锐感通,被时光与俗务悄然磨钝了。如同明珠蒙尘,其内光华犹在,却少了几分往昔的璀璨和鲜活。
心念微动,一直悬在腰间的青藤葫芦被许星遥托在掌心。他已有太久,未曾真正静下心来“看”过这方寸天地内的世界。收敛思绪,缓缓探入葫芦内部那处被开辟出来的小小灵田。
空间内,那曾被他用以活化灵壤的玄泥蚓,依旧在深褐色的土壤中缓缓翻腾蠕动,尽心尽力地履行着职责。那些栽种其间的灵草灵药,其生机确实没有断绝。然而,细看之下,那本该饱含灵光的叶片,却普遍笼罩着一层黯淡,整体透着一股缺乏精心照料的萎靡之气。它们如同缺乏阳光雨露滋润的老人,虽未油尽灯枯,却已然失去了那份蓬勃昂扬的鲜活朝气。
荒芜,触目的荒芜,就如此真切地沉沦在他随身携带的空间法器之中。
一丝沉甸甸的失落,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许星遥的心头。然而,很快便被另一股更庞大的意念洪流覆盖。这意念的源头,正是那枚残破玉简所载的箴言:
“引沧海之精粹,化天地之灵机!”
第167章 洗髓
浮珑万帆会这场盛事,持续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终于在各方势力的意犹未尽与无数交易的尘埃落定中落下帷幕。这一个月间,许星遥几乎踏遍了会场内所有的灵植展台,成功换取了为数不少灵植和灵种。
除了这些令他心驰神往的草木精灵外,他也购置了不少辅助修炼的各类丹药。加上之前从鬼刃岛的快船战利品中筛选留下的物资,足以支撑他相当长一段时间的修炼所需。
万帆会结束后,大多数外来修士陆续离开,海面上千帆竞发的景象渐渐消散。许星遥并未随众离去,而是选择将原先租用的洞府又续租了半年。这处远离尘嚣的石洞,就此成了他接下来潜心打磨自身修为和钻研灵植之术的场所。
洞府内,许星遥盘膝端坐于蒲团之上,面前整齐地摆放着三样物品:一枚深蓝色的海星藤种子,一块触手滚烫灼热的地火矿石以及那枚灰白玉简。
他的灵识缓缓沉入玉简,反复揣摩推演着其中一段关于“引灵点化”的残缺法门。
……灵机交感,以木为媒,引水火相济,点顽石化灵根……
这段文字前后断裂,语意跳跃,许多至关重要的节点描述语焉不详。但许星遥凭借在灵植之道上的多年积累和直觉,大致推测出这是一种借助水火相克相生之力,以乙木之气作为缓冲,强行激发灵种深处潜能的大胆手段。
他伸手拿起那块地火矿石,一股精纯的火属性灵力传来,矿石内部仿佛蕴藏着一座微缩的火山,能量澎湃躁动。海星藤本是深海孕育的纯水属性灵植,天性亲水畏火。若按照常理,直接将这地火精华引入种子内部,轻则灵性尽失沦为凡种,重则直接焚毁化为灰烬。
但是,玉简残篇中的记载却又隐隐指向了水火相济的平衡之道。这并非简单地让水火共存,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驾驭,一种在相克中寻得相生契机,在毁灭边缘撬动造化生机的玄妙。
沉思片刻,许星遥左手握住海星藤种子,右手托起地火矿石。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灵力按照残篇上的方式运转起来。一缕缕寒霜灵力从他掌心涌出,又被他按照《灵植本源》的记载转化为乙木灵力。
随着一声低喝,赤火灵力被许星遥缓缓从地火矿石中牵引而出。这股焚金烁石的火灵并未直接冲向种子,而是在乙木灵力的包裹下,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灵膜,将种子笼罩其中。
种子仿佛受到了惊吓,在灵膜包裹的瞬间,猛地闪烁起幽蓝光芒,内部水元之力本能地抗拒着这属性相克的能量。
许星遥不为所动,他全部的意志都沉浸在玉简的法门之中,稳定地操控着更多的乙木灵力。在种子与火灵薄膜之间,构筑起一道更为复杂的缓冲层,持续不断地调和转化着火灵膜的属性,将其中的燥烈毁灭之意剥离。
渐渐地,种子的抗拒减弱了,渐渐开始主动吸收那经过乙木灵力转化,变得温和而富含生机的火属性精华。
奇妙的变化,就在这微妙的平衡中悄然发生,种子表面逐渐染上了一层如同晨曦初照般的金红色。原本种子内部单一的潮汐波动,此刻被注入了新的灵魂,多出了一丝更为活跃的韵味。整个种子散发出的灵力波动,比之点化之前,何止提升了数倍!
果然有效!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带着成就感的喜色。虽然这只是最粗浅的之法,距离残篇中描述的化顽石为灵根的无上境界,还相差十万八千里。但眼前这枚被成功点化的海星藤种子,无疑验证了这篇秘术的可行性。
他将这枚经过初步点化的种子收好,准备日后栽种在青藤葫芦内那方正在复苏的灵田中。随后,他又取出其他几种灵植种子,一一尝试点化。实验的结果并非一帆风顺,有的种子焕发出远超预期的蓬勃生机,有的则或因属性冲突过于剧烈,或因操控稍有不慎,在灵力的激荡下黯然损毁。然而,无论成败,每一次倾注心血的尝试,都让他对这门秘术的理解更深一分。
时光如涓涓细流,转眼间,已是半年光阴。
这半年里,许星遥的生活刻板而有序。他将精力一分为二,一面孜孜不倦地试验着各种点化灵植的秘术,一面心无旁骛地打磨着自身修为。
鬼刃岛行事固然霸道蛮横,但其搜刮来的修炼资源确实品质上乘。无论是助益修为的丹药灵乳,还是那些蕴含厚重气血之力的妖兽精血……都成了许星遥稳步攀登的基石。
他为自己制定了极为周密的修炼计划,步步为营,循序渐进。体内的灵力日益雄浑凝练,境界壁垒在日复一日的冲击下渐渐松动,他已达到了灵蜕境第七层的巅峰。
这日清晨,洞府内弥漫着夜露散去后的冷冽。许星遥从入定中醒来,眸底一片澄澈。他体内灵力如同涨潮前的深海,汹涌的力量亟待释放。
是时候了。许星遥轻声自语,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盒。盒盖轻启,三枚龙眼大小的暗金丹药静静地躺在其中。这是从鬼刃岛执事储物袋中搜出的洗髓丹。此丹药性精纯,能极大缓解突破时骨髓淬炼带来的剧痛与凶险。
为确保万无一失,许星遥首先将洞府所有防护禁制悉数激发,一层层灵力屏障升起,隔绝内外。接着,他又取出几块预先准备好的阵盘,在身周布下一个小型的聚灵法阵。一切准备就绪后,他盘膝坐于聚灵阵眼位置,将一枚洗髓丹放入口中。
丹药刚一入腹,便化作一股奇异的热流,但这热流之中,又包裹着一缕沁入骨髓的清凉之意。许星遥立刻运转《太始寒天章》,如同开凿河道的巨匠,引导药力向骨髓深处丝丝渗透。
髓海翻波九重浪,洗尽凡体见道真。
灵蜕境第八层“洗髓”之要义,便在于此。引天地间精粹灵气,强行贯入骨髓深处,冲刷涤荡其中沉积的凡俗杂质与后天污秽。这是一次由内而外的蜕变,唯有经历此劫,修士的灵体方能更进一步。
随着药力的持续深入,许星遥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开始微微发热,仿佛有亿万颗的气泡在骨髓中滋生涌动,这正是髓海翻波的初始征兆。
渐渐地,骨髓中的波动不再温和,其势越来越盛,宛如真正的深海怒涛,一波强过一波。剧痛攫住了许星遥的全身,仿佛骨髓本身化作了滚烫的熔岩,每一寸骨节,每一处骨腔,都在承受着这种极致的煎熬。
然而,在洗髓丹的护持下,痛苦并未将他击垮。不知过了多久,那蚀骨灼心的剧痛竟开始被奇异的酥麻感取代。深藏于骨髓中的杂质,正被精纯的灵力一遍遍冲刷剥离。一股初雪融冰般的奇异香气,开始从他周身的毛孔中逸散出来。
就在突破进行到最紧要的关头,许星遥体内原本有序流转的灵力变得狂躁紊乱,骨髓深处的波动瞬间暴涨,如同平静的海面掀起了灭世狂澜!一股足以焚尽一切的剧痛从骨髓本源爆发,顷刻间席卷全身!
髓沸!
一个冰冷的名词闪过许星遥的心头。这是突破洗髓关卡时最凶险的异变之一,是骨髓对涌入灵力产生了过度排斥。稍有不慎,轻则灵力反噬,突破失败,修为大损。重则骨髓精华被焚毁枯竭,道基崩毁,身死魂消!
危急关头,许星遥临危不乱。他迅速取出一只玉瓶,将其中的冰萃灵乳一饮而尽。冰凉彻骨的灵液入体,立刻化为一道道寒流,如同九天冰泉倾泻,冲向沸腾欲燃的骨髓。
与此同时,他果断改变了灵力运转的方式。不再以蛮力压制那狂暴的髓海波动,而是将灵识催动到极致,尝试着去顺应这股力量,再以《太始寒天章》的玄妙,小心翼翼地引导它,将其势头纳入可控的范围。
在冰萃灵乳与功法引导的双重作用下,那如同失控野马般的髓海波动,终于开始显露出一丝驯服的迹象。其汹涌之势虽未完全平息,但那股毁灭性的混乱感正在逐渐褪去。
整整三日三夜,洞府之内灵力激荡不息。当最后一缕灵气散入虚空,许星遥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刹那间,一抹内敛却锐利的精光在他眸中一闪而逝。他轻轻活动了一下身体,骨骼关节发出细微的鸣响,一股澎湃的力量在经脉中奔流不息。
突破后的灵力运转更加圆融自如,许星遥心念一动,取出了青藤葫芦,灵识探入了葫芦内部的空间。
空间内,各类灵植生机盎然,许星遥在灵田间一株株检视。根系干涸的,便引动灵泉之水为其润泽。叶片光泽稍显暗淡的,则撒下灵肥粉末。对于那些因虫害而枝叶受损的植株,他更是格外用心,为其疏导阻滞,抚平损伤,引导生机恢复。
处理完这些,他的灵识又转向空间一侧。那里被他开辟出一个湛蓝的海池。池底铺满了海灵沙,模拟着深海的压力与水灵环境。池中水流微动,滋养着此前他收集的深海灵植。
许星遥的灵识聚焦在其中一株海星藤上,那正是他运用点化秘术成功催生的特殊个体。他正比较着这株海星藤与旁边普通海星藤在细微之处的差异,试图捕捉那玄妙点化之力的痕迹时,一股灵力波动自外界传来,打断了他。
是洞府外围的防护禁制被触动了!一道传音符穿透禁制阻隔,轻盈地悬浮在他身前。
许星遥立刻收束灵识,伸手接住那枚符箓。符纸在他掌心燃起火焰,顷刻间化作飞灰,一个粗犷的声音随之响起,正是船主古远:
“许兄弟,别来无恙?老古有要事相商,不知是否方便一见?”
许星遥略一沉吟,挥手撤去了洞府的禁制。片刻后,古远那魁梧的身影出现在洞口。半年不见,这位豪迈的海客脸上多了几道新添的疤痕,眼神也更加凌厉。他一踏进洞府,目光落在许星遥身上,眼中立刻掠过一丝惊异。
“许兄弟,你…你这是…突破了?”古远忍不住上前一步,上下仔细打量着许星遥,感应着他身上那股比半年前更加深沉内敛的气息,不由咋舌惊叹,“灵蜕八层?”
许星遥神色平静,并未在自身修为上多言,直接切入正题:“古船主行色匆匆,必有要事,请讲。”
古远闻言,表情立刻变得凝重起来。他侧耳倾听了一下洞府外的动静,随即压低了嗓音,语气沉肃:“许兄弟,出大事了!鬼刃岛的人,最近在全力追查快船的事情!”
许星遥眼神一凝:查到你们头上了?可有兄弟折损?
暂时还没有。古远连忙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庆幸,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他们现在像没头苍蝇乱撞,还没摸到咱们头上来。但这追查的势头,倒是很猛!”
“鬼刃岛为何此时突然发难?”许星遥冷静地问道,按理说,半年过去,不该拖延至今才大动干戈。
古远脸上露出复杂之色。“压根儿就不是为了咱们那档子事!”他眼中带着几分后怕和了然,“是为了这个!”
说着,他掏出一块玉板,上面拓印的正是当初从鬼刃岛执事身上得到那份海图。
“这玩意儿,比咱们原先想的烫手太多了!”古远的声音压得更低, “当初,咱们把那块鬼面玉板送到了暗市脱手,只留了这拓印的副本。可万万没想到,那份原件从暗市流出后,不知被哪个识货的行家给认出来了!这图里,藏着一条通往鬼渊的隐秘航线!而这鬼渊……据说牵扯到了鬼刃岛一个天大的计划!现在鬼刃岛发了疯似的,就是在找这张图,要掐断一切泄密的可能!”
第168章 浑水
许星遥眉头微蹙,心中疑窦丛生。一份关乎鬼渊秘径,甚至牵涉鬼刃岛核心计划的海图,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如此关键的东西,怎会出现在一个普通的外门执事身上?这其中的蹊跷,恐怕远非表面那么简单。然而此事根子在鬼刃岛内部,想来古远也难以知晓其中曲折。他压下心中疑问,转而问道:“那个在海府识破海图的修士,后来如何了?”
“唉!”古远脸上带着一丝兔死狐悲的感慨,“那人只当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欣喜若狂之下便在海府广发英雄帖,邀约同道共探秘地。这才把事情闹大,引来了鬼刃岛的注意。至于他本人的下场……是生是死,恐怕只有鬼刃岛才知道了。”
许星遥的目光投向古远手中那块玉板,道:“古船主,你可知晓这鬼渊深处,究竟藏着何物?竟能引得鬼刃岛如此不顾一切,只为追查一张海图的下落?”
古远深吸一口气,手指沿着那条扭曲蜿蜒的隐秘航线用力划过:“许兄弟,你仔细看这条线!它起自鬼刃岛势力范围最边缘的一处荒僻小岛,一路穿过无数凶险,最终指向,就是这——”
“鬼渊!”古远的声音带着深入骨髓的敬畏与忌惮,“那地方,紧邻着风暴海眼。终年被黑雾笼罩,没一刻清朗。海面之下更是阎罗殿,水刀乱流比深海里的鱼群还要密集。就算是灵蜕后期的修士,没有万全准备和指引,贸然闯入也是尸骨无存!这么多年,无论是胆大包天的亡命船帮,还是修为通玄的修士,提起鬼渊都是绕着走。那是公认的的绝死之地,进去十个,能爬出来半个都算祖宗在天之灵拼死保佑!”
“可鬼刃岛那群疯子,却像着了魔一样,非要去啃这块硬骨头!”古远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鄙夷和惊惧的厉色,“这些年我们跑船,有时航线会擦着那片海域的边缘。就那几次,远远地,都撞见过鬼刃岛的大型船队!那阵势……绝非在执行普通任务!船队规模庞大,主力战船拱卫森严,船上载满了沉重的物资,还……押运着修士!”
“修士?”许星遥眼神一凝。
“对!但不是他们鬼刃岛自己的人!”古远语气急促,“是关在大铁笼子里的!那些人的穿着打扮五花八门,估计是被他们劫掠来的散修,或者是从被他们灭掉的小势力里掳来的俘虏!许兄弟,你是没看见,那些人就像被抽走了三魂七魄,跟等着被拖去屠宰场的牲口,简直一模一样!”
“这事儿闹开后,”古远的声音里带着获取秘辛的紧张感,“老七花了大价钱,在暗市总算撬开了一点口风。据说……鬼渊深处,埋着一座骸骨巨城!是上古时候某个专修邪魔外道的超级宗门,或者根本就不是人类的异族,用不知道多少生灵的骸骨垒起来的!鬼刃岛这些年发了疯似的往里填人命、砸资源,就是想把这座海底邪城挖出来!这张图,”他点了点玉板,“就是他们拿无数条人命当探路石子,一遍遍硬闯那鬼门关,用尸骨铺出来的一条……勉强能通行的血路!”
许星遥沉默着,仿佛在消化这骇人的信息。片刻后,他抬眼看向古远,道:“古船主,既知此图已成催命符,鬼刃岛追索之势如烈火烹油,你与诸位兄弟,接下来作何打算?”
“打算?”古远脸上露出一抹苦涩与决绝交织的惨笑,“还能有什么打算?眼下鬼刃岛发了绝杀令,摆明了是要斩草除根,抹掉一切可能泄密的活口!“
“老古我烂命一条,死不足惜!可老七、墩子还有刘伯他们,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我不能为了这张破图,把他们全都拖进这万劫不复的火坑里!我们……我们只想在这片海上,有条活路!”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住许星遥,声音带着近乎嘶哑的恳求:“许兄弟!老古我这次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海府这些年被鬼刃岛压得脊梁骨都弯了,若是寻求他们庇护,我怕前脚把图交出去,后脚他们就会把我们兄弟捆了送给鬼刃岛!我思来想去,这偌大的浮珑海府,能帮我们扛过这一劫的,也只有许兄弟你了!”
许星遥并未立刻应承,他负手而立,仿佛在权衡着什么。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每一息都让古远的心悬得更高。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洞穿迷雾的冷静:“古船主,单凭你我几人,想要硬撼鬼刃岛,无异于螳臂当车,顷刻间便会粉身碎骨!”
古远眼中的希冀瞬间黯淡了几分,急切道:“那许兄弟的意思是……我们只能坐以待毙?”
“不。”许星遥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堵不如疏,藏不如露!既然这张图是祸源,那我们就让它不再是秘密!把眼前这潭水,彻底搅浑!搅得越浑浊,越看不清,我们才越有脱身的机会!”
“搅浑水?”古远闻言,整个人彻底愣住了,他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不错。”许星遥走到石桌前,铺开一张海府舆图,“海府势微,府主与三老或许早已屈膝,但海府之下,诸多岛屿势力,大小船帮,他们就当真甘心被鬼刃岛永远踩在脚下,予取予求?”许星遥勾勒着这些岛屿的轮廓,“人心深处,岂无怨怼?岂无野望?他们缺的,不过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他们看到有巨大利益可图,从而甘愿铤而走险,甚至敢与鬼刃岛掰一掰手腕的机会!”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骸骨巨城,上古邪宗遗迹!这意味着什么?失传的古老功法、堆积如山的稀世珍宝、甚至……是能改变一方格局的惊天秘密!这份诱惑,足以让任何势力为之疯狂!”
“你是说……”古远眼中精光爆射,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却又有些不敢置信。
“把这张图,”许星遥的手指重重敲在石桌上,“散出去!悄悄地,却要确保它像风一样,吹到所有该知道的人耳朵里!”
“散给谁?”古远心脏狂跳,呼吸变得粗重急促起来。
“首先,”许星遥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是海府内部那些对鬼刃岛心怀不满,或是有足够野心与实力的岛屿。这些人选,想必古船主比我知道的更清楚。”
古远精神一振,立刻接口:“没错!远的不说,玄龟岛!那老乌龟一样的岛主,修为深不可测,其与鬼刃岛在海域交界摩擦不断,早就憋着一肚子火!还有那珍珠岛的明珠夫人,此女手腕通天,心思玲珑,麾下聚拢着不少能人异士,对提升实力有着近乎病态的渴望!另外,像千帆盟、铁锚会这些在万帆会上抱团取暖的中型船帮联盟……这些人,平日里看着安分守己,实则哪个不是狼子野心?一旦让他们嗅到通往鬼渊宝藏的钥匙就在眼前,他们怎么可能坐得住!有了这张图,这群饿狼,绝对忍不住要扑上去撕咬一口!”
“这还不够!”许星遥眼中寒光一闪,“万帆会虽已结束半年,但龙岳岛作为浮珑海府的核心,每日依旧人流如织!来自四面八方的商队,背景复杂的外来修士,甚至某些大势力安插在此的耳目……我们只需将这海图,泄露给几个消息渠道四通八达的大商行,或者不经意地落入某些以探险寻宝闻名的散修团体之手……”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么,这张要命的海图,很快就会飞向海府之外,飞向那些鬼刃岛鞭长莫及,却又同样对这骸骨巨城垂涎三尺的远方势力手中!”
“当知道这条航线的势力,从一个、两个,变成几十个,甚至更多!当无数双贪婪的眼睛,都盯住了鬼渊深处的骸骨巨城!鬼刃岛就算再凶焰滔天,又能有多少人手精力,浪费在追查我们这几个微不足道的小虾米身上?”
“妙啊!”古远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许兄弟!高!实在是高!让他们狗咬狗去!鬼刃岛再横,难道还能把知道消息的的势力都杀绝不成?到时候,光是守住鬼渊入口,应付那些蜂拥而至的修士,就够他们焦头烂额、疲于奔命了!哪还有闲工夫,来找我们兄弟几个的麻烦!”
许星遥微微颔首:“正是此理。水越浑,水中的鱼便越能隐匿行藏。”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此事操作起来,却需如履薄冰,万分谨慎。散播消息时,绝不能留下任何与我们相关的痕迹。何道友心思缜密,此事交由他去办,最为妥当。”
“放心!”古远拍着胸脯,眼中闪烁着久违的狠辣与精明,“老七虽然修为不高,但干这个,那是祖传的手艺!保证能让这些海图凭空出现,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到那些该拿它的人手里!绝对查不到咱们头上!”
他将玉板收起,如同捧着一件能搅动风云的利器,脸上充满了破局的亢奋和即将放手一搏的决然:“许兄弟,事不宜迟,我这就回去找老七,立刻着手安排!”他抱拳一礼,不再耽搁,魁梧的身影带着风雷之势,迅速消失在洞府外的藤蔓阴影之中。
古远与何老七的动作之迅捷,远超许星遥的预期。在他离开后的短短数日之内,龙岳岛暗流涌动,一股风暴席卷整个浮珑海府。
许星遥虽深居简出,却敏锐地察觉到岛上传来的种种异常。码头区域,原本就繁忙的航道如今更是舟楫如梭,来往的船只数量明显激增。平日里笼罩在阴影中的暗市,如今却是门庭若市,气息强横的陌生修士频繁出入。
“骸骨巨城,上古邪宗……”许星遥拿着自己留存的那份海图玉板,低声自语。风暴既起,他决定,要在这浑水被各方势力搅得天翻地覆之时,亲自去探一探处于风暴中心的鬼渊。
许星遥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寒髓剑镜贴身藏于胸前。他环顾这处栖身半年的洞府,将一应可能暴露身份或行踪的物品尽数收起,不留丝毫痕迹。这里,他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许星遥一步踏上霜雾舟,灵力注入船舵。船身微微一震,旋即破破开水面,朝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茫茫海雾之中。
航行的最初几日,海天辽阔,风平浪静。许星遥刻意避开了所有已知的岛屿和繁忙航道,在无人的海域穿行。偶尔有其他船只远远驶过,也并未对这艘速度极快的散修小船过多关注。
然而,随着航程深入,海天相接处,不再是纯净的蔚蓝,大片大片铅灰色阴云开始笼罩天际。海风变得更加狂野湿冷,卷起数丈高的浊浪,狠狠拍打着船体。霜雾舟在惊涛骇浪中颠簸不定,渺小得如同在巨兽口中挣扎的萤火。
“已经进入风暴海眼的外围影响区域了……”许星遥站在摇晃的船头,目光扫视着前方诡谲的海天。灵识最大范围地延伸出去,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他取出海图,再次确认了方位。从这里开始,便要真正踏入那条用无数人命填出来的所谓安全航线。只是这安全二字,在狂暴的大海面前,仅仅是相对于周围更加恐怖的绝域而言。
天空彻底被黑雾笼罩,海面上宛如永夜降临。这黑雾并非单纯的水汽,而是蕴含着浓郁阴煞之气,粘稠滞涩,不断侵蚀着船体阵法。
海面之下,乱流如同隐藏在暗处的刺客,毫无征兆地便从船底掠过。若非霜雾舟结构坚固,加之许星遥凭借灵识预判操控,数次险之又险地避开,恐怕早已船毁人亡。
“咔!”
一道巨树根须般的闪电撕裂黑雾,劈落在前方的海面上!狂暴的雷音下,滋滋作响的电蛇在水面跳跃蔓延,散发出蹈海翻天的气息!
阴煞雷暴!
许星遥心头警兆狂鸣,立刻全力催动霜雾舟的阵法护罩,艰难地抵御着逸散而来的电流。他的灵识运转到极致,在雷暴与乱流的缝隙之间,寻找着稍纵即逝的前行道路……
第169章 天戮
许星遥的灵力狂涌注入霜雾舟,船身猛地向右前方急转倾斜。几乎在同一刹那,一道水流巨刃擦着霜雾舟刚刚偏离的左舷底部狠狠切过。
然而,虽然惊险万分地避开了左侧的乱流,霜雾舟却因这极限转向失去了短暂的平衡,侧面一道如山峦般压来的恶浪,结结实实地拍中了船身。
轰隆!
巨大的冲击力让霜雾舟如同被抽飞的陀螺,剧烈地横向翻滚旋转,灵光护罩几近崩溃。许星遥双足如同铁铸,死死钉在甲板上。他咬紧牙关强行破开眼前的浑浊巨浪。凭借海图指引,朝着黑雾深处一个肉眼根本无法辨识的方位冲去。
就在许星遥将所有心神与灵力都倾注于对抗这天地之威时,灵识艰难地注意着周遭环境。在他感知的边缘地带,突兀地捕捉到了一丝绝非自然形成的灵力波动!
“有人!”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电闪而过,身体的本能反应甚至快于思考。许星遥迅速改变方向,朝着侧面一片被更高浪头短暂遮蔽的阴影区域滑行隐匿。
然而,终究是晚了一步!
前方的黑雾被撕开,一条幽光暗沉的怪船如同潜伏已久的毒鲨般窜出!恰在此时,电光划过天际,怪船船帆上的鬼刃岛标识映入许星遥眼帘!
怪船出现的瞬间,便锁定了刚刚从浪涛中挣扎而出的霜雾舟。三道阴寒光束带着冻结灵魂的穿透力,从船首爆射而出!
攻击来得太快,太狠!几乎封死了所有的闪避空间!
许星遥的右脚在甲板上重重一踏,沛然巨力透体而出!霜雾舟的船尾猛地向下沉去,船头则高高昂起,整艘船几乎以垂直的角度迎向巨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两道交叉射来的光束。
不过,第三道光束却捕捉到了船体姿态转换时露出的破绽。
砰!
霜雾舟苦苦支撑的护罩应声而碎,化作漫天飞散的光点。那道阴寒光束余势未消,狠狠轰击在船体左舷上。
船板被豁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阴煞之力顺着破损处疯狂地向船体内部侵蚀。船身内部传来金木扭曲断裂的呻吟,航速暴跌。
许星遥没有丝毫犹豫,果断掐诀将霜雾舟收回储物袋。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青色残影,迎着狂暴的风浪与翻腾的黑雾,冲向鬼刃怪船。
人尚在半空疾掠,左手已扣住了寒髓剑镜。镜面光华流转,一道苍蓝剑气如同被压抑许久的冰蛟,自镜心喷薄而出,直刺船首那狞恶的鬼面浮雕。
“找死!”怪船之上,一声饱含怒意与杀机的冰冷喝声炸响。几乎在剑气临体的刹那,鬼面浮雕的眼窝中,两点刺目红芒凝成光盾,牢牢护在了浮雕前方!
轰!
剑气寒流与阴煞光盾对冲,霜屑混着碎裂红光,如同炸开的冰火烟花,在船首位置四散飞溅,将周围的黑雾都短暂驱散了一瞬!
剑气未能完全击碎光盾,但其寒意却成功渗透了部分防御。一层厚实的坚冰在鬼面浮雕表面蔓延开来,整艘怪船在这股冲击下,船身微顿。
趁着这间隙,许星遥扣着寒镜的左手纹丝不动,维持着灵力压制,右从镜中抽出冰剑。他凌空挥臂,冰剑带着开山裂海之势,狠狠斩向怪船侧舷的护罩。
怪船的护罩在冰剑的锋锐与寒镜的压制下,被破开一道口子。许星遥抓住护罩尚未重新合拢的间隙,一个闪身,稳稳落在了甲板上。
许星遥灵识扫过,船上约七八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鳞甲的中年人,正是灵蜕后期修为。在他身旁左右,各立着一名灵蜕中期修士,其余皆是尘胎境修为。
“拿下他!要活的!此人形迹可疑,出现在此绝地,说不得与丢失的海图有关!”那中年人厉声下令。
两名灵蜕中期修士立刻扑出。一人手持燃烧着幽焰的骨叉,直刺许星遥胸腹。另一人则双臂一振,数道黑索如同毒蟒出洞,卷向许星遥的双腿与腰身。同时,那些散开的尘胎境修士催动阵法,一股束缚力场开始在甲板上弥漫,试图限制许星遥的行动。
面对左右夹击的凌厉攻势,许星遥的目光却并未完全停留在眼前的敌人身上。他分出一缕灵识穿透甲板,急速探向船舱深处。
在充斥着血腥与怨气的舱底,他看到了一个被数条锁链捆缚在铁柱上的人影。那人影气息微弱,其额头部位的皮肤被完全剥去,裸露着森森颅骨。而在颅骨正中央,赫然镶嵌着一枚鸽卵大小的漆黑晶石。
活体罗盘!
鬼刃岛竟用活生生的修士,作为穿越这鬼渊绝地的定位罗盘!
许星遥心底杀意沸腾,冰剑看似随意地一撩,架开刺来的幽焰骨叉。剑身微震,又将卷来的黑索震偏!同时,他左手带着倾覆一切的决绝,凝聚起镜中寒光,狠狠朝着脚下的甲板按了下去。
咔啦啦啦!
刺耳的冰冻声爆响,以许星遥左手按落之处为中心,一层苍蓝的的坚冰迅速蔓延开来。那两名灵蜕中期修士首当其冲,瞬间遭殃!
手持骨叉的修士,自腰部以下,连同脚下所踏的甲板被寒冰彻底冻住。他前冲的姿势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动作戛然而止。甩黑索者反应稍快,却也未能完全幸免,双腿被冰霜覆盖,如同灌了沉重的铅块,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甲板上刚刚亮起的阵法符文,在这股骤然爆发的寒气冲击下,灵光黯淡,运转变得滞涩不堪。
“什么?”为首的中年人脸色狂变,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万万没料到,对方这一击的目标,竟不是人,而是脚下的船体本身。这完全打乱了他的预判和部署。
许星遥要的就是这份混乱!冻结甲板、扰乱阵法、迟滞敌人,一气呵成!他身形毫不停顿,手中冰剑直指行动受限的骨叉修士.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伴随着血光迸溅,那骨叉修士只觉颈间传来一阵冰凉,随即视野便不受控制地颠倒旋转,意识迅速沉入黑暗。
许星遥斩杀一人的同时,左手寒镜已然调转,一道镜光射向船舱入口,将厚重的舱门连同其上的禁制洞穿!
“拦住他!他要毁罗盘!”中年人目眦欲裂,狂怒的吼声几乎要撕破喉咙。他终于明白许星遥的目标是让船只失去航向,摆脱追踪。此刻,什么活捉命令都被抛诸脑后,他手中多出一柄鬼头长刀,身形暴起,朝着许星遥当头劈下。
刀光如血瀑倒卷,威势惊人!许星遥却背后长眼,身体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和速度,向侧面横移半步。冰剑反手向上格挡,架住了势大力沉的鬼头刀。
巨大的冲击力透过剑身传来,许星遥闷哼一声,被压得向下一沉。
中年人眼中凶光毕露,正待全力催动鬼头刀上的血煞之气,将许星遥连人带剑彻底碾碎,识海之中却毫无征兆地传来一股尖锐的剧痛。原来,就在刀剑相抵之时,许星遥悄然从寒镜中分出一道无形无质的冰针,刺向中年人的识海!
中年人识海剧震,凝聚的刀势与力量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涣散。
这不足一息的迟滞,对于许星遥而言,已然足够。他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鳅般一缩一弹,从鬼头刀下脱身而出。他甚至完全不顾身后黑索修士甩来的锁链,头也不回地撞入了那个被镜光轰开的船舱入口。
“追!杀了他!绝不能让他靠近罗盘!” 中年人强忍着识海残留的刺痛,率先冲入船舱。
船舱内通道狭窄曲折,光线昏暗,弥漫一种仿佛神经末梢烧灼般的焦糊气息。许星遥循着那活体罗盘发出的痛苦波动,直扑舱底。
舱底密室,那个被锁链捆住的人影,似乎感应到了急速逼近的陌生气息。他如同生锈的机械般,缓缓抬起了头。看到冲进来的许星遥时,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流声。眼神中流露出的,也并非求救,而是对终结这一切痛苦的渴望。
许星遥没有任何言语,眼神冰冷如铁。他手中的冰剑发出一道寒光,刺向那枚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漆黑晶石。
“你敢!”身后传来中年人的咆哮,一道凝练的血煞刀气后发先至,直斩许星遥后颈。速度之快,根本不给许星遥完成刺击的机会!
眼看就要被一刀两断,许星遥前冲之势骤停,身体向左后方急旋,擦着血煞刀气的边缘掠过。他整个人如同被狂风吹动的柳絮,被刀气余波冲击,狠狠撞在舱壁之上。
中年人一刀斩空,正待扭转刀势再次劈下。许星遥却在他新势未成之际借力反弹,扑向密室角落的中枢阵盘。
“不好!”中年人脸色煞白,想要阻止却已慢了一步。
许星遥的寒镜对准运转的阵盘核心,如同一个无底洞,近乎掠夺式地抽取着阵盘本身以及周围空间中的混乱灵力。
“给我,爆!”许星遥低吼一声。汇聚了海量狂暴灵力的寒镜,被他用尽全身力量,狠狠砸向濒临失控的中枢阵盘。
惊天动地的爆炸在狭窄密闭的舱底爆发。灵力洪流如同挣脱牢笼的巨兽,向四周宣泄冲击,将怪船上层的甲板轻易掀飞。
“啊!”中年人的怒吼化为凄厉的惨叫。他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破布娃娃,裹挟着金属碎片和灼热气浪,倒飞出去。
就在这滔天的火光和震波中,许星遥逆流而出,他手中紧握着那块漆黑晶石,驾着之前缴获的鬼刃飞船冲了出去!
“快!杀了他!夺回晶石!” 中年人挣扎着从废墟中爬起,身上道袍尽毁。残余的鬼刃修士如梦初醒,连忙操控着尚未完全解体的怪船残骸追了上去。
许星遥全力催动快船,维持高速飞遁的灵力消耗如同开闸的洪水,急剧流逝。那艘鬼刃怪船虽然核心被毁,但那中年人却并未放弃。在他燃烧自身精血,强行灌注灵力的驱动下,怪船死死咬住许星遥的踪迹。并且那人明显在操控方向,试图将许星遥逼入前方一片乱流在疯狂搅动的死亡海域。
“想借刀杀人?”许星遥心中冷笑。
那片死亡海域的上方,阴煞雷暴云团正在酝酿,随时可能倾泻而下。
前有绝域,后有追兵!许星遥一咬牙,将体内灵力不计后果地注入快船,一头扎进了那片死亡海域。
“他想自杀?”中年人看着许星遥反常的举动,惊疑不定,追击的速度渐渐放缓。
无数道高速旋转的水刃被惊动,从四面八方绞杀而来!快船的护罩灵光就如同脆弱的蛋壳,瞬间就被撕扯得千疮百孔。许星遥没有停下,更没有后退,反而侧面一道巨大水刃切割船体带来的冲击力,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强行扭动船身,做出一个极限变向。他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水刃罗网中,挤出了一条血淋淋的通道。
“疯子!他疯了!” 中年人看得头皮发麻,追击的动作彻底停滞下来,心中只剩下惊骇。
就在快船即将被水刀乱流彻底撕成碎片的瞬间,许星遥猛地从怀中掏出那枚漆黑晶石,朝着头顶上方的雷暴云团投掷而去!
“快退!”中年人发出绝望的嘶吼,催动怪船向后急撤!那枚蕴含着空间定位之能的晶石,在如此接近雷暴核心的位置出现,无异于是向天威发出了挑衅。积蓄到顶点的阴煞雷暴会顺着晶石上的气息,直劈自己这艘战船。
雷光仿佛被那漆黑晶石彻底激怒,撕裂了深海的永恒黑暗。惨白的光芒下,一切都失去了色彩。
那艘本就残破不堪的鬼刃怪船,在接触到雷光边缘的瞬间,便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破碎消散!船上的修士,连同那中年人,甚至连一声短促的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已在雷光之下,化为飞灰。
雷光不仅吞噬了追兵,也将这片混乱的水刀暗流,劈得平息了不少。许星遥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生机,驾着那艘同样伤痕累累的快船,迅速消失在了黑雾深处。
第170章 献祭
快船就像是一块被深海巨兽咀嚼过后的残骨,在雷暴的余威与紊乱的海流中挣扎前行。许星遥半跪在湿滑的甲板上,左手死死扣住船舷。右手将寒髓剑镜紧贴皮肤,配合丹药勉强压制着体内翻腾的气血和侵入体内的阴煞之气。
快船的防护阵法早已在乱流切割中彻底崩溃,此时全靠许星遥自身灵力苦苦支撑着一层薄薄的护罩灵光。
时间在这片永无止境的黑雾中失去了意义,许星遥不知自己穿行了多久,仿佛有百年般漫长,又仿佛只在瞬息之间。就在他濒临油尽灯枯之际,前方的黑雾,似乎变淡了一些。
那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深处,隐隐约约透出一个沉重庞大的轮廓。许星遥强忍着眩晕和剧痛,抬起头竭力将灵识向前延伸。
岛屿?
不,那绝非瀚海之上的寻常岛屿!
它悬浮于黑雾弥漫的虚空之中,仿佛挣脱了大海的束缚,又像是从另一个破碎的世界坠落于此,以蛮横的姿态横陈于天穹与怒海之间。
在这由无数骸骨相互堆叠嵌合而成的基座上,赫然矗立着古远口中的巨城。整座城池完全由古老的骸骨构筑而成,四周游走的阵法禁制散发出冰冷强大的力量。
“原来……这才是它的真面目……”目睹这震撼的景象,许星遥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迅速将快船收入储物袋,同时收敛全身气息,无声无息地融入虚空环境之中。
许星遥屏住呼吸,如同游走在悬崖边缘的壁虎般朝着那座骸骨岛屿靠近。他紧贴着骸骨形成的阴影移动,每前进一丈,那股来自骸骨巨城的威压便沉重一分。最终,在一块如同巨兽肋骨斜插形成的骨礁后方停下。这里视线难及,巨大的骨梁提供了绝佳的遮蔽。
他立刻盘膝坐下,全力运转功法疗伤。丹药的药力在他的引导下快速化开,滋养着受损的内腑,也在缓慢地驱除侵入体内的阴煞之气。在疗伤的同时,他的灵识向外亏扩散,感知着这片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四周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没有预想中鬼刃岛修士巡逻的喧嚣,也没有骸骨巨城内部应有的任何声响。
但这种死寂,却比最喧嚣的战场更让人心神不安。
许星遥的心缓缓沉落,如同坠入无底寒潭。骸骨巨城周围这片看似平静的虚空与骨滩……绝非表面这般简单!危机如同潜藏在深水下的巨鳄,只待时机成熟,便会暴起发难。
他闭上双目,摒弃一切杂念,将全部心神凝聚于灵识感知,努力捕捉着空气中那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异样。
有风,更确切地说,是方向飘忽不定的气流扰动,其中夹杂着一丝被极力收敛的灵力气息。
有影,当偶尔掠过的灵力乱流,恰好擦过某些特定的方位时,那处空间的光线便会极其短暂地发生扭曲折射,勾勒出比周围环境更深邃的阴影轮廓。
有眼,无数道带着贪婪算计与隐忍忌惮的目光,从虚空的褶皱缝隙中投射而来。它们的目标并非许星遥这个渺小的闯入者,而是聚焦于那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骸骨巨城本身,以及巨城前方那片不久前刚刚发生过惨烈献祭的空域。
许星遥的视线,也投向了那片区域。
就在骸骨巨城正前方,有一片相对开阔之地。那里,一座高达十丈的祭坛依旧矗立,只是顶端那巨大的血池已经干涸龟裂。祭坛下方,那环形沟壑的边缘,残留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色污迹,以及一些焦黑的骨骼碎片。空气中,血腥气和怨魂消散前的嘶嚎还未完全散去。
就在这片献祭之地的上空,一个巨大的空间漩涡,正在持续地扩张。漩涡的中心幽深无比,散发出强烈的空间波动,正是通往骸骨巨城的门户。只是此刻,这门户极不稳定,边缘处狂暴的空间乱流如同亿万把利刃,不断从扭曲的空间裂隙中喷涌而出。
漩涡门户之前,悬浮着三艘堡垒般的鬼刃岛主力巨舰。每艘巨舰的甲板上,都站立着一道气息渊深如海的鬼刃岛涤妄修士。巨舰周围,拱卫着十余艘杀气腾腾的鬼刃战船,如同呲着獠牙的鲨群。
为首那艘巨舰的船首处,一名身着血袍的长老正悬空而立,直面着那极不稳定的空间漩涡。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消耗,身上的气息起伏不定。那宽大的血袍袖口之上,甚至能看到几处焦黑破损痕迹,显然在主持先前的献祭仪式时,他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藏头露尾的鼠辈!”血袍长老的声音带着杀意与警告,在虚空中滚滚传开,“此处乃我鬼刃岛耗费多年心血,牺牲万千弟子性命方才寻得并开启的无上圣地!尔等魑魅魍魉,也敢觊觎染指?”
随着他的厉喝,死水般的虚空荡漾了一下。几处看似空无一物的角落,原本隐藏得极好的气息出现了紊乱波动。虽然这些波动立刻被平复下去,但那一闪而逝的破绽,却清晰地暴露了潜藏者的存在。
“哼!” 血袍长老冷哼一声,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玄龟岛的老王八,珍珠岛的骚狐狸!还有一些远道而来的‘道友’……本座知道你们都在!海图泄露之事,尚未与尔等清算!如今竟敢尾随至此,妄想坐收渔翁之利?真当我鬼刃岛的刀锋,已经生锈钝折了吗?”
被直接点名的势力依旧沉默,虚空中重新陷入一片压抑的死寂。气氛如同一张被不断拉紧的强弓之弦,绷到了极致。
血袍长老眼中戾气更盛,他猛地一挥手,声音陡然拔高:“圣城之门已开,不容有失!传令,二次献祭!以血魂铺路,给本座彻底稳定这圣门通道!今日,骸骨圣城必入我鬼刃岛之手!胆敢阻挠者,杀无赦!”
随着他一声令下,三艘鬼刃巨舰侧舷的闸门轰然打开。一个个巨大的黑色铁笼,被缓缓地从巨舰腹中推出。每一个黑色铁笼里,都密密麻麻地挤满了被粗大锁链捆缚的修士。
“不!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鬼刃岛的畜生!你们必遭天谴!不得好死!”
“救命!谁来救救我们……”
凄厉绝望的哭嚎咒骂和撕心裂肺的苦苦哀求,打破了虚空的死寂,汇成一股悲鸣狂潮。只是这声音在空旷的骸骨巨城前回荡,却显得无比渺小。
回应他们的,只有鬼刃岛修士冰冷无情的目光和行动。
“送祭品入圣渊!”一名鬼刃岛玄根修士如同索命的恶鬼,声音冷酷得不带一丝波澜。
巨大的锁链哗啦作响,一个个满载着活人的铁笼,被倾倒进祭坛下方那道深不见底的环形沟壑。铁笼翻滚着,带着里面徒劳挣扎的人影,接连坠入那闪烁着幽蓝光丝的死亡深渊。
嗤嗤嗤——
密集得令人头皮炸裂的切割声响起。那些坠落的铁笼如同被投入绞肉机,坚固的灵铁被轻易撕裂,人体更是爆开一团团血雾。
骨骼碎裂的脆响被淹没在更刺耳的切割声里,血肉分离,就连尚来得及消散的灵魂,也被绞成碎片。
在短短几个呼吸间,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灵魂泯灭时的怨毒冲击,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空间。难以计数血光和怨念如同百川归海,从环形沟壑底部逆流而上,顺着祭坛的符文凹槽,汹涌澎湃地汇入顶端那干涸的血池。
轰!
龟裂的血池贪婪地吞噬着这庞大而新鲜的生命能量,重新开始充盈沸腾。一道擎天之柱,从血池中心冲天而起,毫不保留地注入上方那极不稳定的空间漩涡之中。
漩涡边缘不断蔓延的空间裂痕开始弥合,漩涡旋转的速度也逐渐放缓,内部狂暴的灵力气流也似乎变得温顺了许多。一个相对稳定的通道,正在血与魂的浇灌下渐渐成型。
“不够!还不够快!把剩下的祭品,一个不留,全部推下去!”血袍长老看着逐渐稳定的通道,眼中闪烁着近乎癫狂的贪婪与残忍。他要在暗中窥视的饿狼群起而攻之前,彻底打通道路,将鬼刃岛的力量送入圣城!
更多的铁笼被推向环形沟壑,祭坛顶端血池翻涌得更加剧烈,喷薄而出的血魂光柱愈发粗壮凝实,空间通道的稳固速度也随之加快。
许星遥藏身于冰冷的骨礁之后,手指深深抠进身下骸骨粗糙的缝隙中,坚硬的指甲崩裂翻卷,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眼前这灭绝人性的屠杀,这以生灵铺就的所谓“登神之路”,让他胸中的杀意如同压抑的火山,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喷薄而出。
就在这通道即将彻底稳固,血袍长老眼中狂热达到顶点的之时,那空间漩涡深处,猛地传来一声充满了无尽威严与暴怒的恐怖嘶吼!
“吼嗷——”
伴随着这声嘶吼,一股强大到无法形容的威压,从通道深处四散而出。
噗噗噗!
悬浮在通道口附近的几艘鬼刃战船,首当其冲!坚固的船体在这股蛮横威压的冲击下,瞬间扭曲变形。船上的修士,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身体在同一时间纷纷爆裂开来,化作漫天血雾肉泥。
就连那三艘主力巨舰,也如同遭遇了海啸,止不住地摇晃倾斜。血袍长老被迫释放出灵压护体,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被掀飞出去。然而,他那张原本因狂热而扭曲的脸,此刻已然变得极其难看。
就在鬼刃岛阵型被冲乱的刹那,虚空中那些蛰伏已久的窥伺者们,终于按捺不住了。
“动手!”一声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的暴喝,如同点燃了堆积如山的火药桶。
一艘形如巨龟的灵舟破空而出,面容古拙的玄龟岛岛主昂然立于其上。他身后,数十名气息彪悍的修士严阵以待。
另一边,虚空如同水帘般向两侧分开,镶嵌着无数璀璨明珠的华丽楼船缓缓驶出。明珠夫人身姿曼妙,面罩轻纱,只露出一双勾魂摄魄的眸子。
更远处,虚空中涟漪不断,一道道气息强横的身影纷纷显露,有驾驭灵舟的散修船帮,也有独行的玄根乃至涤妄境强者……
“玄龟岛!珍珠岛!尔等找死!”血袍长老惊怒交加,“鬼刃所属,结阵迎敌!格杀勿论!”
“哼!鬼灵老魔,这骸骨巨城,乃无主之物,岂是你鬼刃岛一家能独吞的?自然是见者有份!”玄龟岛主脚下的玄龟灵舟发出一声的低吼,厚重的土黄色灵光爆发,竟主动朝着挡在通道前的一艘鬼刃战船撞去。
“咯咯咯……鬼灵前辈何必动怒?如此神迹在前,明珠也心向往之,难以自持呢!不若让我等也入内一观,共参造化,岂不美哉?”明珠夫人笑声清脆悦耳,却带着冰冷的杀机。
“冲进去!抢机缘!”四周的修士爆发出亡命徒般的吼叫,数十艘灵船朝着空间通道口发起了冲锋。
霎时间,骸骨巨城之前,各色灵光爆闪。一名不知出身何处的涤妄修士,驾驶着自己的灵舟与鬼刃巨舰轰然对撞,炸开漫天光雨。冲锋的船帮战船则在鬼刃岛密集的炮火和修士拦截下,不断爆成巨大的火球,残骸与人体如同下饺子般坠落。
战斗进入白热化,每一息都有生命在凋零。所有人的目标都只有一个,就是那被鬼刃岛死死守护着的空间通道。
许星遥藏身的骨礁,距离那混乱的战场中心并不算太远。狂暴的灵力余波如同飓风般一遍遍扫过骸骨滩涂,卷起无数骸骨碎片。他伏低身体紧贴着骨礁,借助混乱的灵力风暴遮蔽气息。
他的目光穿透战场的硝烟,牢牢锁定着那空间通道的入口。
“就是现在!”
趁着一名涤妄修士与血袍长老硬撼一击,鬼刃岛防御出现一丝破绽的刹那,许星遥全身蓄力,猛地从骨礁后弹射而出。
他在巨大的骸骨阴影间快速穿梭,目标正是一片因激烈战斗而相对混乱且防守薄弱的区域。那里,一艘鬼刃战船的残骸正冒着浓烟坠落,暂时遮挡了上方大部分视线和火力。
近了,更近了,通道入口就在眼前!
第171章 骨狩
空间通道入口处,此时已然化作一座吞噬生命的血肉磨盘。
无数道身影从燃烧坠落的灵舟残骸中冲出,不顾一切地扎向那幽深旋转的漩涡!
鬼刃岛如同一只被激怒的刺猬。三艘巨舰火力全开,法术灵光倾泻而出。其余残存的鬼刃战船结成战阵,绞杀着任何敢于靠近通道的修士。
一名驾驭着青铜飞梭的散修,刚冲出烟幕便被数道光束攒射命中,连人带梭爆成一团火球。三名玄龟岛修士联手硬冲,却被一只从战船上探出的鬼爪凌空拍中,身体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尚在半空便已筋骨寸断,鲜血狂喷……
残肢断臂如同雨点般坠落,又被后续的爆炸碾成粉沫。滚烫的鲜血泼洒在冰冷的骸骨岛屿上,冻结成一片片暗红的冰晶。
在这片地狱般的混乱边缘,许星遥与通道入口间的距离飞速拉近。前方,数道身影几乎与他同时捕捉到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从不同方位扑向了那处防守薄弱的区域。
浑身浴血魁梧大汉,挥舞着一柄巨锤,咆哮着向前冲锋。他身后,一个周身缠绕着水雾的修士,速度奇快。更近处,还有两名穿着同样服饰的师兄弟,联手撑起一面龟甲般的灵盾……
“堵住缺口!” 一名鬼刃岛的灵蜕后期修士注意到了这个被打开的防御薄弱点,手中燃烧着火焰的骨矛奋力掷向冲在最前面的魁梧大汉。
侧方一艘鬼刃战船上,数名灵蜕修士同时发动攻击,几道煞气箭矢分别射向许星遥和那两名撑盾的师兄弟!
“给老子滚开!”魁梧大汉双眼赤红,面对呼啸而来的火焰骨矛,不退反进,手中巨锤抡圆了狠狠砸下。
巨锤与骨矛碰撞,魁梧大汉整个人被震得翻滚后退,那骨矛也被击得倒飞而回,但矛尖附着的火焰却缠上大汉的手臂。
大汉的护臂被烧穿,血肉在火焰中迅速焦黑。那水雾修士抓住大汉受创迟滞的机会,速度再增三分。他手中悄然多出一柄短匕,毫不留情地刺向大汉肋下,从大汉身边挤了过去。
“卑鄙小人!”魁梧大汉的怒吼饱含着难以置信。
也就在此时,鬼刃战船上针对许星遥和那两名师兄弟的攻击也到了。
煞气箭矢如同毒蜂一般,封锁了许星遥三人的前进道路和侧翼。那两名师兄弟的龟甲灵盾被箭矢命中,发出沉闷的震颤嗡鸣。许星遥的身体向下一沉,手中寒髓剑镜光华亮起,在他身前凝成冰墙,将袭来的箭矢尽数挡下。
许星遥没有丝毫停顿。挡下攻击后,寒髓剑镜又发出一道冰晶风暴,向侧方那艘鬼刃战船席卷而去。
“走!”许星遥的低喝声传入那对师兄弟耳中,简洁地表示出联手之意。那二人反应极快,几乎在听到声音的同时,便各自喷出一口精血洒在身前的龟甲灵盾上。
吸收了精血的龟甲灵盾光芒大盛。两人如同被激怒的蛮牛,硬顶着残余的箭矢,紧随许星遥向前猛冲。
“拦住他们!不惜一切代价!” 鬼刃岛修士的咆哮声充满了气急败坏。
许星遥三人形成了一个冲锋阵势,眼前那通道漩涡,只剩下最后不到十丈距离。这点距离,在亡命冲刺下,转瞬即至。
寒髓剑镜蓝光暴涨,一层薄如蝉翼的冰晶甲胄覆盖了他许星遥的全身。
嗖!
许星遥如同离弦的冰箭,第一个抵达漩涡边缘,毫无阻碍地没入了空间通道之中。
在冲入空间通道的刹那,一股不寒而栗的恐怖感觉攫住了许星遥的每一寸感知。他的身体像是撕裂开来,一半被摁入灼魂烧魄的岩浆熔炉,另一半则被冻结于刺骨钻髓的极寒冰狱。
眼前不再是具体的景象,而是扭曲破碎的光影洪流。空间在这里被拉伸折叠,形成一条变幻莫测的诡异长廊。斑斓的流光如同失控的颜料,在视野中疯狂搅动,带来强烈的眩晕与迷失感。
“呃!”许星遥闷哼一声。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仿佛有无数座山岳同时碾在他的身上。他感觉自己就像巨浪海啸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许星遥咬紧牙关,强忍着那足以让人崩溃的压迫与撕扯感,将体内灵力催动到极致。他如同在刀锋上起舞的亡命徒,在这条狂暴的空间通道中艰难穿梭。
通道内并非只有他一人。身前身后,还有不少修士在挣扎翻滚。但绝大多数都跟他一样身不由己,如同无头苍蝇般被来回抛甩。只有极少数身怀异宝和实力强横的修士,才能勉强维持平衡,持续腾挪。
在混乱的光影洪流中,许星遥似乎瞥见了玄龟岛主和明珠夫人的遁光。他们二人目标明确,正朝着通道深处同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许星遥无暇他顾,更无力与这些强者争锋。他全部的心神都凝聚在胸前的寒髓剑镜上,灵识与镜光紧密相连,如同在惊涛骇浪中紧握唯一的浮木,艰难地抵御着空间撕扯,不断前行……
前方,那变幻的洪流尽头,不再是扭曲的光影,而是一片深邃到极致的黑暗。如同宇宙诞生前的虚无,又似通往幽冥的深渊之口。
通道的尽头,到了!
许星遥眼前一黑,凝聚起全身的力量,朝着那片黑暗加速冲去,猛地穿过了一层带着强烈排斥感的无形屏障。
噗通!
许星遥重重地砸落在冰冷坚硬的骸骨地面上,他眼冒金星,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浑身上下无处不痛。空间通道内的挣扎抽干了他最后一丝灵力,此刻极度的虚脱感一波波袭来,几乎要将他仅存的意识淹没。
四周那狂暴的空间撕扯力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固了万古岁月的的死寂。空气沉重得如同铅汞,每一次呼吸都将浓烈刺骨的阴煞之气带入肺腑。
他吞下一颗丹药,挣扎着撑起身体。四周全是骸骨,无穷无尽的骸骨。骸骨表面,流淌着极其微弱的幽蓝冰光,勉强照亮了这片死地。
除了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许星遥再听不到任何一丝来自外界的声音。先前在空间通道入口处那震耳欲聋的厮杀爆炸,被彻底隔绝,遥远得如同发生在另一个世界。
这里,便是真正的骸骨巨城。
许星遥深吸一口气,冰冷的阴煞之气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醒。他快速融入这片骸骨世界的阴影,警惕地向前方未知的黑暗走去。
脚下的骸骨地面崎岖不平,异常硌脚。牢笼栅栏般的巨兽肋骨斜刺而出,粗如攻城槌的腿骨横亘在路上,每一步都需要避开尖锐的骨刺和深陷的骨隙。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幽暗的骸骨森林里,隐约传来了打斗声。
许星遥立刻停下脚步,身体紧贴在一根布满岁月侵蚀痕迹的巨骨之后。他收敛气息,灵识小心翼翼地向声源处探去。
前方,是一片由几根如同倒塌神庙梁柱般的肋骨支撑形成的开阔空地。空地中央,两道熟悉的身影正陷入苦战,赫然是之前与他一同冲入空间通道的那对师兄弟。
此刻,两人狼狈不堪。衣衫多处破损撕裂,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师兄受创不轻,脸色苍白如纸,师弟手臂上的伤口缭绕着死气。两人互为犄角,各自手中紧握着一柄古朴长剑。剑身嗡鸣,奋力抵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围攻他们的,是数十具怪物。
它们形如骷髅,骨架异常粗壮,背后还都长着一对暗紫色的肉翼。肉翼上筋络虬结,扇动间带起阵阵腥臭的阴风。它们眼窝空洞,深处却燃烧着对生者血肉与精魂的无尽渴望。
“骨妖!”许星遥心中猛地一沉,认出了这些怪物的来历。
这是由无数生灵遗留的骸骨组成,在极度浓郁的阴煞死气滋养下,历经漫长岁月才孕育而出的邪物。它们没有智慧,只有纯粹暴戾的吞噬本能,任何闯入此地的活物,都是它们攻击的目标!
“师兄!太多了!根本杀不完!” 师弟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他奋力挥剑,一道凝练的剑气劈出,将一只从侧面处扑来的骨妖拦腰斩断。断裂的骨妖下半身坠落,上半身却依旧挥舞着利爪向前爬行,凶悍不减。
“稳住心神,结清微剑阵!” 师兄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嘶哑急促。两人灵力注入剑身,中长剑同时划出一个浑圆的弧光,在周形成一道的青色的剑气光幕。
这清微剑阵威力确实不凡。几只冲在最前方的骨妖撞在那淡青光幕上,瞬间就被其中旋转的剑气绞中。坚硬的骨骼如同朽木般寸寸碎裂,化成漫天惨白的骨粉,簌簌飘落。二人身周也被短暂地清出一片空白地带。
之所以说短暂,是因为在这片骸骨森林幽深的黑暗里,更多的骨妖仍在源源不断地涌出。他们密密麻麻地撞击着那层看似坚韧,实则承受着巨大压力的剑气光幕。
每一次撞击,都让作为剑阵核心的师兄脸色更加苍白一分。他身体微微晃动,承受着巨大的反噬之力。师弟咬牙苦苦支撑,受伤的手臂更是颤抖不止,伤口处的黑气也活跃了几分。在如此无穷无尽的冲击下,二人灵力消耗的速度快得惊人。落败身死,被这骨妖潮彻底吞噬,只是时间问题。
许星遥冷静地扫视战场。这对师兄弟的剑阵精妙,彼此配合也堪称是心意相通。若非先前在通道处受了不轻的伤势,影响了剑阵的威力,即便遭遇这骨妖围攻,也绝不至于抵抗的如此艰难。
出手相助?
许星遥的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冷酷的现实压下。以他此刻的状态冲入这骨妖潮中,非但救不了人,自身也必将在瞬间被撕成碎片,无异于自寻死路。当务之急,他必须尽快寻找到一处相对安全的角落,恢复自身的伤势和灵力,才有在这里活下去的可能。
心念已定,许星遥收回灵识。他像是一只轻盈的狸猫,借着骨妖被那对师兄弟吸引注意力的空档,迅速而谨慎地向战场的侧方绕行。
随着不断深入骸骨巨城,空气中弥漫的阴煞之气越发浓郁,如同被冰冷的湿布包裹住了口鼻。突然,许星遥脚步一顿。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躺着几具新鲜的尸体。
许星遥伏低身体,确认没有潜伏的危险后,才谨慎地靠近。他蹲下身,仔细查看这些不幸的闯入者。
其中一具尸体身着鬼刃岛的黑甲,胸膛处是一个触目惊心的窟窿,像是被带有锯齿的骨爪一击贯穿。窟窿内部空空如也,心脏已不翼而飞,只留下冻结的血污。
不远处,另一具尸体被撕扯成了碎片,残肢断臂散落一地,破碎的衣物依稀可辨是某个散修船帮的标识。
还有一具尸体如同风化的枯木,皮肤紧贴在骨头上,眼眶深陷,嘴巴大张。全身的精血被抽吸殆尽,化作了一具干尸。
“不止一种怪物……”许星遥心中凛然。骨妖虽然凶残嗜血,但攻击方式相对单一,以爪牙撕扯为主。而眼前这些痕迹,指向了至少两种拥有不同习性的猎杀者。
这座骸骨巨城中的凶险,远比外面看到的更加致命。它绝不仅仅是一座由骸骨堆砌的死城,更像是一个孕育着各种未知邪物的巢穴。许星遥缓缓站起身,背脊绷紧,更加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就在他确认完现场,准备立刻离开这里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具干尸紧握的右手。那枯槁的手指如同鹰爪般死死蜷曲着,被破烂的袍袖勉强盖住,似乎临死前用尽最后力气攥住了什么东西。
许星遥抽出冰剑,轻轻挑开那干尸僵硬的手指。“嗒”的一声轻响,一柄玉圭掉落出来。
玉圭呈质地温润细腻,一面呈现出凝脂般的乳白,另一面是深邃如墨的漆黑。黑白二色浑然天成,界限分明却又完美交融,隐隐散发出一种中正平和的气息。
许星遥心中微讶,迅速将其收入储物袋。这枚来奇异的玉圭或许隐藏着什么秘密,但此刻绝非探究之时。
森林越发幽暗,构成树木的骨骼形状也越发怪诞离奇。就在这压抑的死寂中,许星遥终于捕捉到了一处被骨板遮掩的隐秘洞窟……
第172章 骨林
骸骨巨城之内,没有日月轮转,晨昏更替,只有永恒的幽蓝冰光并不停闪烁。
许星遥盘坐在隐秘洞窟深处,如同蛰伏在巨兽遗骸腹腔中的幽灵。洞窟入口被他堵住,寒髓剑镜悬于身前尺许,在他身周形成了一层坚韧的灵力屏障,阻隔了任何可能存在的窥探与感知。
数个时辰的沉寂修整,在丹药持续不断的药力滋养下,他体内的灵力重新汇充盈起来。侵入经脉的阴寒煞气,在功法的运转下被一丝丝炼化。身上那些因空间通道撕扯和战斗留下的内外伤势,也愈合了大半。虽然距离巅峰状态尚有不小的距离,但那股因虚弱而产生的沉重感已全然消退。
许星遥缓缓睁开双眼,心念微动间,悬空的寒髓剑镜便已没入袖中。随即,他的灵识穿透骨板,向洞窟之外探去。
骸骨森林依旧死寂一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怪物的低沉嘶吼,在空旷的骨隙间反复回荡,非但未能打破寂静,反而更添几分阴森。
许星遥走出洞窟,身影化作一道流风,正式开始探索这片骸骨大地。
他随意选择了一个方向深入,空气中的阴煞死气几乎要渗进皮肤。幸亏他之前在无垢天得了《御灵化阴篇》,仅仅是其中转化阴煞之气为己用的基础法门,就让他受益匪浅,无需耗费过多的灵力去抵御这无孔不入的阴煞侵蚀。
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一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奇异树木,突兀地矗立在许星遥眼前。
它高达十丈,通体暗灰。枝干并非此地常见的骸骨,而是真正的木质。然而,这树木生机却带着毛骨悚然的邪异。
庞大的树冠,层层叠叠生长着无数片形如人脸的暗紫色叶片。在这无数张人脸叶片上,不断有丝丝缕缕的灰白色雾气袅袅升起,如同亡者不甘的叹息。雾气在树冠上方盘旋汇聚,形成一片稀薄却散发着怨毒的阴云。
“怨灵木!”许星心中凛然。这是一种只在至阴至邪的绝地,方能孕育出的邪异灵木。它以亡者残魂怨念为养分,蕴含着精纯的阴魂之力。任何靠近它的活物,极易被其无时无刻散发出的怨念侵蚀神智,陷入恐怖幻境,甚至会被其枝干捕获,化为这邪木新的养料。
就在许星遥屏气凝神,仔细观察这株邪异巨木时,树冠上那些暗紫色的叶片,集体感应到了生者的气息。原本朝向不一的面孔,竟在刹那间齐齐转向了许星遥藏身的那根骨柱的方向,死死地“盯”住了阴影中的他。一股无形无质的怨念冲击随之而来,狠狠撞向许星遥的识海。
“死……一起死……”
“血肉……给我……”
无数充满恶毒诅咒的痛苦呓语,瞬间在他脑海中炸响。海啸般的负面情绪汹涌而至,试图将他的理智彻底淹没。
许星遥固守心神,识海深处,灵识散发出冰冷的清辉,竭力抵御着这股精神侵蚀浪潮,守护着灵台中的一点清明。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那株静止的怨灵木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巨蟒,猛地活了过来。扭曲的枝桠似乎能锁定生者的位置,径直抓向许星遥藏身的骸骨。
危险!
千钧一发之际,许星遥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强行从怨念的精神冲击中挣脱出一丝清明。在那些枝桠即将抓落的瞬间,他不退反进,身体紧贴着地面极速向前滑出。
枝桠狠狠抓在许星遥刚才藏身的骨柱,坚硬如铁的巨兽骨骼,竟被抓出数道触目惊心的凹痕,碎裂的骨屑如同粉尘般四处飞溅。
一击落空,那株怨灵木仿佛被彻底激怒。整个树冠剧烈震颤,更多的树枝如同狂舞的魔蛇,铺天盖地朝着许星遥抽打而来。
许星遥冷哼一声,眼中寒芒如电。寒髓剑镜光华流转,一道凝练的剑气骤然射出,正中那怨灵木的主干。
剑气在主干表面轰然爆发,一层数寸厚的坚冰疯狂蔓延。冰霜所过之处,所有正在狂舞的枝叶动作一滞,蠕动的速度减缓了大半。
许星遥抓住机会,身体避开一条从斜刺里横扫而来的粗壮树枝。同时,他左手五指并拢,灵力聚于指尖,形成五根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向怨灵木身上一根灰色到发黑的树枝根部。
“嗤——”冰锥如同烧红的铁钎刺进朽木,深深没入。
“给我断!”许星遥手臂发力,那根树枝应声而断。断口如同被强行割开的脓疮,喷涌出一股浓郁的灰白怨气。许星遥早有防备,一层薄薄的冰晶从他掌心发出,将断枝完全包裹,隔绝了怨气的侵蚀。
他动作不停,身形在树影间灵活穿梭,如法炮制。左手冰锥再次凝聚,又是两根同样的分支应声而落。
三根怨灵木树枝入手,许星遥不再恋战,立刻抽身暴退。这邪木根系深扎大地,怨念近乎无穷,纠缠下去只会引来更多危险。
他一连几个迅疾无比的起落转折,便已完全脱离了怨灵木的攻击范围,彻底消失在骸骨森林深处。只留下那株被夺走核心枝干的怨灵木,在原地发出簌簌的震颤。
骸骨森林仿佛无边无际,巨大的骨骼形态千奇百怪。空气中弥漫的阴煞之气似乎变得更加活跃,甚至隐隐透出一丝极不协调的灼热感,如同冰冷的铁块下埋藏着一颗亟待燃烧的炭火。
许星遥心中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他立刻放缓脚步,将灵识的感知提升到极致,仔细扫描着周围每一寸空间的细微变化。
突然,头顶上方毫无征兆地响起一阵密集的鸟鸣声。那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暴戾与贪婪。
许星遥猛地抬头,只见近百只赤红色的光点,在幽暗的骨隙间同时亮起。紧接着,这些红点带着灼热的气浪,俯冲而下。
鸟儿体型不大,身上没有一根羽毛,只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骨甲。他们周身燃烧着火焰,骨翼高速扇动,带起点点飘散的火星。
“火骨雀!”许星遥瞬间认出了这种危险的生物。它们并非活物,在地火阴煞交汇之地由火属性妖兽或修士的骸骨孕育而生。口喷阴火,性情暴烈,遇到活物往往群居而攻,不死不休。
火骨雀如同坠落的火焰流星,速度快得惊人。它们张开的鸟喙中,赤红中带着一丝惨绿的阴火已然蓄势待发。
许星遥的足尖一点,身体向后急退。他手中寒髓剑镜急速舞动,一面苍蓝冰盾瞬间在他身前凝结成型。
数十道阴火同时落下,冰盾表面腾起大片白雾。阴火被寒气冻结削弱,但数量实在太多,冰盾剧烈震颤。许星遥面色有些发白,冰盾与他灵力相连,承受如此密集的冲击,他也感同身受。
但他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慌乱。就在冰盾挡住第一波阴火齐射时,许星遥右手剑诀一引,斩向他身侧一根倾斜的骸骨支柱。
在剑气破坏下,那根本就摇摇欲坠的擎天巨骨如同山崩般轰然断裂,朝着下方的火骨雀群狠狠砸落!。
十几只冲在最前面的火骨雀躲闪不及,被倒塌的巨骨碾碎压爆。更多的火骨雀则被倒塌掀起的气浪冲得七零八落,阵型大乱。
机会!
许星遥极速往前窜出,目标直指因骨柱倒塌而暴露出来的幽深洞口。那里,正是这群火骨雀的巢穴所在。
看到许星遥竟然冲向自己的巢穴,那些惊魂未定的火骨雀彻底疯了。它们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不顾一切地调转方向。鸟喙中的阴火喷吐而出,朝着许星遥猛扑过来。
许星遥在冲向洞口的中途猛地一个急停折返,手中寒髓剑镜光华再次暴涨!
“凝!”一声低喝,如同寒冰敕令。方圆数丈内的空间温度骤降,一面布满了尖锐冰刺的环形冰墙眨眼成型。
砰砰砰!
冲势太猛的火骨雀来不及转向,狠狠撞在冰墙上。只有七八只位置稍偏的火骨雀侥幸未被冰墙围困,尖叫着扑向许星遥!
面对这几只漏网之鱼,许星遥再无顾忌,杀意凛然!
“死!”
数道镜光从寒髓剑镜同时斩出。被镜光命中的火骨雀,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冰雪,体表的阴火迅速熄灭。它们如同断线的木偶,从空中无力地坠落,摔在地上碎裂开来,只留下几块焦黑的骨头和几颗散发着火煞气息的赤红色尸丹。
冰墙之内,被围困的火骨雀仍在冲击。在持续的灼烧与撞击下,冰墙裂痕不断蔓延,眼看支撑不了多久。
许星遥抬手一挥,一股吸力将地上火骨雀的尸丹卷起,尽数收入储物袋中。随即,他身形一闪,迅速离开了战场。
许星遥寻了一处角落,确认四周暂时安全后,取出一枚刚刚收获的火骨雀尸丹,置于掌心仔细端详。
尸丹只有黄豆大小,内部似乎有微弱的火焰在流动。“此物……倒是培育阴属性灵植,尤其是像怨灵木这类邪木的绝佳养料。”许星遥心中暗忖。那怨灵木的树枝,若辅以这些蕴含阴火煞气的尸丹,或许很快能在青藤葫芦中存活下来。看来,自己要多收集一些这里的尸丹了。
更让他心中微动的是,当他的灵力包裹住火骨雀尸丹时,体内深处的本命寒焰,竟然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悸动。那感觉,如同凶兽被诱人的血腥味唤醒,透露出一种对猎物的渴望。
那火骨雀身上的赤红阴火,虽然属性阴邪,但其本质仍是火属性。难道……这这由骸骨死气与地火煞气融合而成的诡异阴火,竟能被自己的本命寒焰吞噬融合?
这个念头让许星遥心头一热,但随即又被理智压下。寒焰乃是他的修行根基,贸然吞噬来源不明的异种火焰,风险实在太大。稍有不慎,轻则便是寒焰失控反噬,重则根基崩毁,万劫不复。
“此事非同小可,需从长计议。” 许星遥压下心头的悸动,将尸丹小心收起。他收敛心神,继续在这片危机四伏的骸骨森林中探索。接下来的路程,他遭遇了数次凶险的袭击。
一次是在经过一片颅骨区域时,赶上了一群潜伏在眼眶中的骨蛛。它们体型虽小,但口器锋利,能喷吐带有腐蚀神魂毒素的蛛丝。许星遥凭借灵识敏锐和寒镜护体,削弱了蛛丝的粘性。再以冰剑点杀,收获了数团坚韧异常的骨蛛丝。
另一次则是在穿越骨沼时,被一头潜藏其中脊骨鳄魔伏击。这怪物由无数粗大的脊椎骨拼接而成,体长近三丈,力量恐怖。许星遥与之缠斗良久,最终利用其庞大身躯腾挪缓慢的弱点,以寒镜剑气不断消耗其关节处的阴煞之力,才将其艰难击杀。最后,他得到了一根丈许长的尾骨和一枚土黄色的尸丹。
还有一次,他在一处骸骨堆积形成的山坳中,遇上了几条刃骨蛇……
每一次遭遇,都是一场在生死边缘游走的惊险搏杀。每一次收获,也都让许星遥对这座骸骨巨城的诡异与“富饶”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他如同一个掘金的矿工,不断收集着这些在外界难以寻觅,甚至闻所未闻的“骸骨特产”。
然而,随着他不断深入骸骨森林的核心区域,许星遥心中那份警兆却如同被不断敲响的铜钟,越来越清晰。
空气中的阴煞之气浓郁得如同胶水,每一步前行都需要耗费更多的灵力去抵抗侵蚀,就连《御灵化阴篇》都起不了太大作用。森林深处传来的,是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威压。深沉、古老、充满恶意,绝非现在的他能够触碰。
“不能再往前了。”许星遥停下脚步,目光凝重地望向森林中心。直觉疯狂地警告他,继续深入,必将陷入十死无生的绝境。
“换个方向。或许,该去城区看看。”许星遥心中做出决定。虽然同样危险重重,进来的修士绝大多数也都在那里,但也许隐藏着关于这座巨城来历的秘密,甚至是……离开此地的线索?他绝不奢望鬼刃岛会大发慈悲,放任这些从他们口中夺食的闯入者轻易地从先前那条通道离开。
第173章 犀骨
骸骨森林的边缘地带,那些形态怪诞的骨柱枝杈,如同坍塌的远古山脉,高度逐渐降低,分布也渐渐变得稀疏平缓,显露出其后一片开阔的城池废墟。
这里,不再是森林中那种由自然堆叠形成的蛮荒景象。打磨过的骨骼铺成了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街道,历经无数岁月仍能看出曾经的走向。残存的建筑骨架依稀可辨,腿骨被用作支撑房屋的梁柱,肋骨拱起屋顶的轮廓,盆骨被掏成了门框,但其中绝大多数都已坍塌倾颓,只留下一地堆积如山的骨粉。
许星遥缓缓地踏入城区,脚下带起细微的烟尘。空气中弥漫的阴煞之气浓度比森林深处减弱了许多,但性质却变得更加驳杂混乱,仿佛掺着无数种消散不去的残念。
许星遥选择了一处结构相对完整的骸骨房屋作为起点。这处房门是一个的眼眶,他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穿门而入。
房内异常空旷,只有角落里堆积着一些分辨不出原本形态的杂物碎屑。墙壁上,刻画着一些模糊的符号,似乎是某种图腾。空气中残留着灵力波动,似乎不久前曾有其他修士在此短暂停留过。
没有遭遇的危险,但同样也毫无收获。他接连探索了几处类似的骸骨建筑,情况大同小异。要么明显被更早进入此地的修士仔细搜刮过,只留下一些彻底腐朽的器物残骸。要么就是从头至尾都空无一物,仿佛这些屋舍自诞生之日起,就从未有过任何居住的痕迹,仅仅是一具具空壳。
就在许星遥准备放弃这片区域,转向城池中心地带时,他的脚步停在了一处规模不凡的骸骨府邸前。这府邸占地颇广,依稀能看出曾经的恢弘气度。入口处是两扇翼骨拼接而成的厚重骨门,一扇已经倒塌碎裂,另一扇如同一位力竭的卫士,顽强地虚掩着,将门后的黑暗与未知,遮蔽了大半。
府邸高阔,气息古老沉重。更让许星遥在意的是,这里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阴煞死气,其中的灵力波动痕迹,远比之前那些地方要密集清晰。
“此地……或许不同。”许星遥心中浮出一丝期待,小心地从倒塌的骨门上踏过。
许星遥的目光扫过府中每一处地面,却依旧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他正感到失望,一直安静地待在灵兽袋中的糖球,却发出了强烈的异动。
并非恐惧或警示,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和渴望。小家伙在灵兽袋内翻滚撞击,传递出迫切想要出来的意愿。
许星遥心中一惊,立刻打开灵兽袋。
银白的小兽窜出,轻盈地落在了许星遥的肩头。它的眼珠子此刻瞪得溜圆,鼻子不停地翕动,喉咙里发出撒娇般的“呜呜”声。它用小爪子轻轻扒拉着许星遥的衣领,脑袋转向大厅深处的一个角落,向许星遥传递出清晰无比的意念:那边,有东西,非常重要的东西!
许星遥虽然疑窦丛生,但更多的是对糖球反应的重视。他安抚地摸了摸糖球冰凉光滑的背甲,低声道:“好,去看看。”
得到许可,糖球立刻从他肩头跃下,小小的身影如同银电,毫不犹豫地朝着大厅深处一根粗壮的支柱跑去。
许星遥紧随其后,灵识牢牢锁定着四周的动静,不敢有丝毫大意。糖球的异常举动,很可能意味着巨大的变数,福祸难料。
糖球绕着骨柱转了两圈,鼻子几乎贴在地面上嗅探,然后停在了一堆平平无奇的骨尘上。尘粉上覆盖着零星的碎骨,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
但糖球却异常兴奋!它用小爪子飞快地扒拉着骨粉,似乎想将什么东西挖出来。许星遥蹲下身,挥手拂开糖球扬起的浮尘和骨屑。
浮尘散去,一根被掩埋的骨头显露出来。
它约莫一尺来长,形状并不规则,微微有些弯曲,看起来像是肋骨的末端一小段。单从外表看,它与此地随处可见的骸骨没有什么太大区别,甚至因为体积较小而很容易被忽略。若非糖球那异乎寻常的反应,许星遥即便找到,也绝不会多看它一眼。
然而,就是这样一根普通的骨头,却让糖球激动得浑身鳞片都在颤抖。它伸出粉嫩的舌头,先是试探性地轻触,仿佛在确认什么,随后才细细地舔舐起来。同时,它向许星遥传递出一股信息:熟悉,就像……鳞片,壁画!
轰!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许星遥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用力攥紧。
沉星泽星核壁画,白鹭城古井鳞片!
难道……难道眼前这根灰白骨头,竟会是……那头神犀的遗骨?
许星遥屏住呼吸,颤抖着轻抚骨头。一股沧桑浩瀚的古老气息,顺着指尖涌入他体内,带来灵魂深处的悸动。就在他刚要准备发力,试图将遗骨取出之时,遗骨突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玉白色光华。
光华之中,一股柔和的力量轻轻一震,许星遥只觉得指尖一麻,竟不由自主地被弹开。而那根遗骨,竟然漂浮起来。
变化紧随而至。遗骨在光辉的包裹下开始塑形,那原本略显粗钝弯曲的弧度,被精心雕琢,最终化作了一支长约九寸,古朴雅致的骨笛。
光华渐渐内敛,骨笛静静地悬停在半空中。糖球看着近在咫尺的骨笛,眼中的兴奋更浓,前爪不安分地刨动着,一副跃跃欲试想要扑上去抱住的样子。
不过,许星遥却心头警铃大作。变化太过突兀,遗骨自行化为骨笛?这绝非天地自然之理所能做到!他将糖球护在身后,寒髓剑镜握在手中,警惕地盯着那支神秘的骨笛。
就在他全神戒备之时,那支无人触碰的骨笛,却……兀自鸣响了起来。
呜——
一声穿透了万古岁月的悠长笛音,直接在许星遥和糖球的灵魂深处震荡开来。他只觉识海波动,眼前景象开始模糊。下一刻,他感觉自己就像一片卷入漩涡的落叶,被一股蛮力量拖出了现实。光影急速飞掠,意识地陷入一片混沌的空白。
当感知重新凝聚,他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片浩瀚无垠的虚空之中。
脚下,是破碎的星辰残骸,这些曾经辉煌的星体,如今只剩下断裂的山脉岩石,再无半点生机。远方,是扭曲的空间裂缝,正在崩解着周围的虚空……
而在那破碎星河的中央,一头庞大的古老神犀巍然矗立。它的身躯仿佛由星辰铸就,每一个动作都牵引着虚空波澜。神犀牛脚踏虚无,头顶日月环绕,而那根仿佛能贯穿诸天的独角,直刺向笼罩在前方的一团魔气。
魔气如同被激怒的深渊,剧烈翻涌沸腾,刹那间,无数双冰冷贪婪的魔眼同时睁开,悍然迎向神犀独角。
几乎要将天道规则崩毁的碰撞爆发了。光芒与黑暗的交界处,空间寸寸瓦解,化为原始的混沌。星辰残骸,在交锋余波中如同被投入烈焰的尘埃,连齑粉都未曾留下。
许星遥感觉自己如同怒海中的蚁腿,渺小得令人绝望。交战双方逸散出,哪怕是亿万分之一缕的灵力,就足以将他的灵魂彻底撕碎。若非糖球眉心凝聚出的半枚鳞片,散发出微弱的神光庇护,他的神魂恐怕会在瞬间被碾为虚无。
他惊恐地看到,神犀的鳞甲在魔眼的撕扯下不断破碎。神犀遭受重创,污秽的魔气侵蚀着它的躯体。那根蕴含了它生命精华的独角,在最后一次惊天动地的爆发后,轰然断裂。
裹挟着神犀最后的悲愤,断角如同燃烧殆尽的陨星,向着深不见底的虚空深渊,急速坠落……
幻境来得快,去得也快。苍凉的笛音余韵如同袅袅青烟,在灵魂深处回荡了几息,终至彻底消散。
许星遥从幻境中挣脱,踉跄后退一步。他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心脏狂跳如擂鼓,几乎要破膛而出。刚才那一瞬间,许星遥仿佛亲身经历了那场毁天灭地的大战。
他大口喘息着,目光死死锁定着那支骨笛。糖球也从幻境的冲击中恢复过来,它似乎并未受到太多负面影响,反而对那骨笛更加亲近,小爪子扒拉着许星遥的衣角,急切地想要靠近骨笛。
“那幻境……是神犀陨落前最后的记忆?”许星遥的思绪纷乱如麻。这支由神犀遗骨化成的骨笛,是在向他展示神犀陨落的真相,还是在……在警告?
许星遥还没想明白,那支骨笛再次有了动作。它通体一震,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吸力。目标并非许星遥,而是四周的阴煞死气。
呼呼呼——
如同长鲸吸水!府邸地面堆积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厚重骨粉,此刻被狂风卷起。浓郁的阴煞死气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朝着那支骨笛汇聚而去。
笛身开始交替流转起两种截然不同的灵光。一种玉白光芒仿佛源自其遗骨残存的神性本源,另一种则是深沉的灰黑光芒,正是它此刻吞噬吸纳的阴煞死气。
“不好!”许星遥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这骨笛根本就是在玩火,两种极端能量一旦失控,其爆发的力量足以将整个骸骨府邸,甚至这片城区夷为平地。
必须阻止它。或者……在它彻底失控前,将其掌控。
许星遥正要出手,骸骨府邸深处,一根支撑穹顶的巨大脊椎骨,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幽蓝光芒。伴随着光芒,一声充满了暴虐的咆哮从地底深处传来,充满了对骨笛的厌恶与憎恨。
紧接着,那脊椎骨上一只骨爪探出,无比强悍地抓向骨笛。骨笛被这恶意所激,内部那两股狂暴的能量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猛地从笛孔中喷射而出。
刺目的光芒吞噬了一切,首当其冲的骨爪寸寸崩解,一下被轰碎了大半。骨爪之后的脊椎骨本体,也被余波轰得表面蓝光急速黯淡下去,甚至出现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骨笛在发出这石破天惊的一击后,周身流转的光芒变得极其微弱。显然,这强行融合又瞬间爆发的一击,消耗了它刚刚未能消化的大部分能量。
“就是现在!”许星遥一直在等待机会,朝着那支力竭的骨笛猛扑而去。
“寒镜锁灵!镇!”
他手中寒髓剑镜清光大盛,无数道寒冰锁链罩向那支骨笛。这些锁链并非是要强行镇压,而是要暂时隔绝骨笛与外界阴煞死气的联系。
许星遥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精血混合着神魂灵识,紧随寒冰锁链之后,射向骨笛!
精血与神魂烙印,是修士收服强大异宝最迅捷,但也最凶险的方式。一旦压制不住异宝反抗,后果不堪设想。但许星遥别无选择,骨笛蕴含的秘密太过惊人,更是可能与神犀相关,他必须赌一把。
那支微微摇晃的骨笛感应到了什么,一股柔和的力量扫过许星遥的精血灵识。许星遥仿佛再次被拉入虚空,看到了那浩瀚星河中神犀最后回望的眼神。下一瞬,骨笛主动收敛了抵抗,任由许星遥精血与神魂烙印融入了笛身。
嗡!
骨笛发出一声清鸣,一股血脉相连的感觉在许星遥与骨笛之间建立起来。他伸手一招,那支骨笛如同乳燕投林,稳稳落入他的掌心。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骸骨府邸因为方才的冲击,开始崩塌,无数碎裂的骨块如同冰雹般砸落。那只被轰碎了大半的骨爪,并未彻底消亡,剩余的骨指化作浓郁的尸煞风暴,朝着刚刚收服骨笛的许星遥席卷而来。
许星遥手握骨笛,一股源自遗骨的不屈战意,如同滚烫的岩浆,瞬间在他胸中腾起。
“糖球!”
小家伙早已按捺不住,发出一声凶戾的咆哮。它的身体急速膨胀,转瞬便化作一头高达两丈的巨兽。它的独角一晃,冰冷的月华与阴沉的血毒缠绕而出,狠狠撞向尸煞风暴。血色月华所过之处,那灰黑尸煞如同遇到了克星,被迅速驱散净化,势头为之一滞。
与此同时,许星遥右手并指,体内灵力注入寒髓剑镜。森冷的白霜覆盖地面,寒光瞬间封住了已被糖球削弱的尸煞风暴。灰黑的气流变得迟滞僵硬,表面凝结出厚厚的冰晶。
“走!”许星遥飞身跃上糖球的脊背。糖球四蹄踏碎冰面,如同一道狂暴的飓风,朝着府邸的大门方向冲了出去。
第174章 坊遇
那团被冰封的尸煞风暴并未彻底消散,反而猛地向内坍缩成一个极致的黑点,随即爆炸开来。
一股灰黑色的气浪裹挟着无数碎骨尘埃向外急速膨胀,支撑府邸的骨柱在这股力量面前如同脆弱的芦苇,纷纷折断倒塌。高耸的骸骨屋顶更是被整个掀飞,化为漫天骨雨。
许星遥和糖球刚刚冲至府邸大门口,一股煞力紧随其后打在他后背上。他眼前一黑,一口逆血几乎要喷涌而出。身下的糖球发出一声低沉的痛吼,庞大的身躯被这股巨力猛地向前推去。
许星遥强压翻腾的气血,死死抱住糖球的脖颈。他体内灵力不停运转,护住自己和糖球,竭力抵抗着后续的冲击。
耳边尽是毁灭的轰鸣声,他回头一瞥,只见府邸已经彻底崩塌分解,原地只剩下一个冒着黑气的巨坑。糖球也感受到了威胁,无需许星遥催促,它四蹄发力,朝着远离爆炸中心的方向狂奔。
许星遥伏在糖球背上,灵识穿透弥漫的烟尘不断探查前方路径。他需要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自己受了内伤,糖球伤势更重,而且刚刚入手的那支危险的骨笛,也需要立刻处理,绝不能出任何意外。
糖球的速度极快,风驰电掣穿过一片片骸骨建筑群。一人一兽奔逃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身后的爆炸轰鸣终于渐渐平息。
许星遥轻轻拍了拍糖球的后脑,示意它停下。糖球的身躯带着惯性又冲出十几丈才堪堪止步,口中发出沉重的喘息。
他翻身落地,脚下一个趔趄才站稳,顾不上自身气血翻涌,立刻走到糖球身侧查看它的伤势。只见它右后大腿上一大片银白鳞甲被撕碎,露出下面血淋淋的皮肉。伤口处还萦绕着一丝顽固的尸煞气息,不断向它体内侵蚀。
“忍着点。”许星遥指尖凝聚灵力,小心翼翼地将那些侵入的尸煞阴气一点点冻结,抽丝般剥离出来。糖球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随着最后一丝灰黑气息被逼出体外,许星遥紧绷的心神才略微放松。他又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几滴清凉气息的草木灵液,均匀涂抹在糖球的伤口上。
处理完糖球的伤,许星遥才靠着旁边一块残骸缓缓盘膝坐下。脏腑受到震荡,灵力有些紊乱,带来阵阵隐痛,但好在伤势并不严重。他取出一枚平息气血的丹药服下,温热的药力化开,如同溪流般抚平他体内的躁动。
“呼——”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将方才积压在胸口的沉闷与痛楚一并吐尽。
体内紊乱的灵力在丹药作用下逐渐平复,许星遥睁开眼,开始仔细探查自己目前所处的这片区域。
街道明显宽阔了许多,四通八达。两旁骸骨建筑临街的一面几乎完全敞开,只留下几根骨柱支撑。在这些敞开的空间里,依稀能看到一些倒塌的柜台和类似货架的残骸。
空气中弥漫的阴煞死气依旧浓重,但似乎被梳理过,不像之前那样混乱,呈现出一种沉滞冰冷的秩序感。
“坊市?”许星遥心中一动。看这布局规划,以及错落有致的商铺结构,这里应该就是骸骨城池曾经的交易中心。
糖球缩小体型,重新化作巴掌大小的银白小兽,跳回许星遥肩头。小家伙蜷缩着,伸出舌头轻轻舔舐伤口。虽然伤势被初步控制住,但它的神情依旧带着几分萎靡。
街道两旁那些敞开的店铺内,大多空空如也。偶尔能看到一些奇形怪状的器物残骸,但早已灵气尽失,彻底腐朽。许星遥走进一处的店铺,店铺深处倒塌的骨柜下,压着一堆黑乎乎的东西。他拂开表面的尘埃,发现是几块类似甲壳的残片,上面隐约残留着火属性灵力波动,但早已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许星的眼神平静,没有感到失望,也并不意外。在这座不知沉寂了多少万年的亡者之城里,能留下丁点痕迹已是奇迹。他真正的探索重点,始终在于寻找可能存在的,关于这座城池的线索上。
同时,他也在默默运转功法,尝试与怀中那支的骨笛建立更深层次的联系。此刻骨笛收敛了所有光华,异常安静地躺在他衣襟内,仿佛之前那惊天动地的吞噬和爆发只是幻觉。但许星遥能清晰地感受到笛身内蕴含的两股泾渭分明的力量,在不停交织纠缠。
他尝试着分出一缕灵识,探向骨笛内部那缕玉白色的神性本源。就在灵识触及的刹那,仿佛拨动了一根沉寂的琴弦。
一股模糊的意志碎片,一闪而逝。那感觉……浩瀚苍凉,带着一丝不屈的悲愤……好像是神犀。意志碎片转瞬便消失无踪,但就在这短暂的接触中,许星遥对骨笛的掌控却微妙地多出了一分……
“跑啊!看你们这两只丧家之犬还能跑到哪里去!”一个戏谑的尖锐笑声从不远处的一条岔道中传来。
“鬼刃岛?”许星遥眼神陡然一寒。肩头的糖球也猛地抬起头,小耳朵警惕地竖起。他紧贴着街边一堵残破的墙壁一晃向前,目光投向那条狭窄的岔道。
岔道尽头,是几条坊市街道的交汇空地。空地中央,两名修士浑身浴血,气息散乱,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其中一人满脸虬髯,右臂挥舞着一柄九环大刀。刀身布满豁口,每一次挥动都带起沉重的风压和刀环撞击的哗啦声响。另一人是个瘦削的汉子,用的是一对寒光闪烁的短刺,眼神如同受伤的孤狼。两人身上都带着属于船帮底层修士的水腥味和剽悍气息。
围杀他们的,是五名身着墨绿色劲装的鬼刃岛修士。为首一人面白无须,手中持着一柄细长如钩的弯刀,修为赫然是灵蜕后期。另外四人,两名灵蜕中期,两名灵蜕初期。五人散开,封死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张老三!李疤瘌!别做无谓的挣扎了!”那为首的面白修士阴恻恻地笑着, “乖乖交出身上那点破烂玩意儿,再自个儿麻利点,斩下一条胳膊。老子今天心情好,发发慈悲,留你们一条狗命爬回去报信。告诉你们船帮里那些不知死活的杂鱼,这万骨天墟,不是你们这种下三滥该来的地方,赶快滚回你们的臭水沟里去!”
“呸!鬼刃岛的杂碎!想要老子的东西,拿命来换!”张老三怒目圆睁,狂吼一声。双手紧握九环大刀,鼓荡起全身的气力,劈出一道厚重刀罡,勉强震散正面袭来的幽绿刀芒。
“跟他们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旁边的李疤瘌眼中闪过一抹疯狂。他知道今日绝难善了,手中短刺爆发出点点寒星,射向左侧一名持骨盾的鬼刃岛初期修士,意图以点破面,撕开一个缺口。
“哼!困兽之斗,徒增笑耳!”那面白修士冷笑一声,甚至懒得亲自出手。他旁边的中期修士一步踏前,手中黑枪幽光大放,枪影如幕。叮叮当当一阵密集脆响,李疤瘌拼尽全力射出的所有寒星劲气尽数打在枪幕上,却未能撼动分毫。
就在李疤瘌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瞬间,另一名手持骨刃的中期修士抓住机会,骨刃如同毒蝎甩尾,狠狠刺向李疤瘌的后心。李疤瘌感受到背后致命的阴风,眼中瞬间被绝望填满。此刻的他,根本无力闪避。
“疤瘌!”张老三想要救援却被另外三名鬼刃岛修士轻易缠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骨刃距离同伴越来越近。
许星遥身形一闪,目标直指那名即将得手的骨刃修士。他从残墙后暴射而出,手中寒髓剑镜清光大放。一道冰棱后发先至,正中那柄距离李疤瘌后心仅有三寸之遥的骨刃。
那柄饱饮鲜血的骨刃登时被极寒冻结,旋即在冰锥的冲击下,被硬生生斩断成两截。
“什么?”那骨刃修士脸上露出惊骇,他完全没看清袭击者是如何出现的。手中法器被毁,一股恐怖的寒意顺着断裂的刀柄涌入他手臂。他怪叫一声,如同被毒蛇咬中,猛地撒手弃刀,身形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向后暴退。
许星遥一击断刃,身形没有丝毫停顿,紧追那暴退的修士。左手寒镜清光未敛,右手已闪电般抽出冰剑,寒星一点,直刺对方仓皇暴露的前胸。
“找死!”那为首的面白修士反应极快。眼看同门遇险,他的弯刀化作一条碧绿鬼蟒,凶狠地噬向许星遥的侧肋,想要围魏救赵。
另外两名反应过来的初期修士也随即出手,射出两道阴森的光链,一左一右攻向许星遥的双腿。
面对四面袭来的杀招,一直趴伏在许星遥肩头的糖球银光暴涨,落地化作一头威武的银甲巨兽。它没有丝毫迟疑,前爪悍然拍向左侧光链。
光链被生生拍碎,炸裂成漫天飘散的幽绿灵光,而右侧的光链则被糖球硬抗下来。光链缠上糖球的鳞甲,爆出一连串刺目的火星,却未能在鳞片上留下丝毫痕迹。
在糖球出手的同时,许星遥将骨笛横于唇前,吹出一股精纯的灵力。不过,传出的却非悠扬的笛音,而是一声远古巨兽的咆哮。
随着这声咆哮,一面玉白与灰黑交织的壁障挡在许星遥身前。碧绿鬼蟒撞了上来,却如同泥牛入海。鬼蟒中的阴煞之力被壁障疯狂吞噬,无声无息地便彻底消融瓦解。
“不可能!”面白修士目瞪口呆。自己这足以重创甚至击杀普通灵蜕境后期的一刀,竟然被对方用一支古怪的笛子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了?那笛子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许星遥心中也是微微一震,他也没想到骨笛如此霸道,竟能吞噬对方的攻击。化解了这一刀后,许星遥眼神一厉,重新锁定了那个因骨刃被毁正亡命暴退的修士。
许星遥手中的冰剑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那修士的眉心之前。
“不!”那修士只看到一抹冰蓝在眼前急速放大,恐惧的嘶吼戛然而止。
一声轻响,如同冰针刺破了水囊。剑光从修士眉心贯入,没有鲜血喷溅,只有一股寒气将他整个头颅连同内部惊恐的神魂,彻底冰封。尸体保持着僵立的姿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面上。
包括那面白首领在内,鬼刃岛剩下的四人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动作僵在原地。一个灵蜕中期的同伴,就这么在他们眼皮底下,被对方一剑瞬杀了,甚至连一丝像样的反抗都没能做出?
张老三和李疤瘌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们本以为必死无疑,绝望之下只想着拉个垫背的,却不料峰回路转,天降救星。
冰剑依旧凛冽,许星遥和糖球的光扫视着剩下的鬼刃岛修士,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挑选下一个猎物。
那为首的修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死死盯着许星遥和他手中的骨笛,眼中充满了忌惮惊疑,还有一丝贪婪。那支笛子,绝对是难以想象的异宝!
但他并非无脑的莽夫。对方能轻易接下自己的全力一击,身边还有一头实力强悍的凶兽相助……己方虽然还有四人,但士气已泄。硬拼下去,他们恐怕讨不了好,甚至可能步了同伴的后尘。
“点子扎手!撤!”面白修士当机立断。他挥动弯刀,斩出几道虚张声势的刀芒阻隔视线。
“想走?”许星遥岂会放这些鬼刃岛的毒蛇离去?他直扑面白修士,冰剑与骨笛配合,攻势凌厉。糖球带着碾压的气势,悍然对上那名手持黑枪的中期修士。而剩下的两名初期修士,则被缓过神来的张老三和李疤瘌死死咬住。两人虽然重伤在身,但此刻绝处逢生,又见强援出手,那股船帮修士的凶悍血性彻底爆发出来,不顾一切地缠了上去。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更快,当最后一名鬼刃岛初期修士被张老三用九环大刀劈成两半后,现场彻底安静下来。
张老三和李疤瘌拄着武器,看向眼前这个面容俊朗却气息冷冽的青年。他们脸上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和后怕。
第175章 明珠
“多……多谢道……道友救命之恩!”张老三声音嘶哑干涩,每说一个字都牵动着胸前的伤口,疼得他额头青筋直跳。旁边的李疤瘌更是艰难地想要抱拳行礼,但刚一抬手,肩头就立刻又涌出鲜血。
许星遥挥了挥手,一股柔和的灵力托住两人:“举手之劳,二位道友不必如此拘礼。”
张老三和李疤瘌虽然被打断了行礼动作,但依旧微微躬着身子,目光低垂,不敢直视许星遥。
“你们是船帮的人?”许星遥开门见山,声音平淡地问道。
“是是是!”张老三连忙点头,不敢有丝毫怠慢,“在下张老三,这是我兄弟李疤瘌,我们都是龙江会的,平日里就在浮珑海府跑跑船,干些押运护卫的差事,混口饭吃罢了。” 他语气谦卑,迅速表明了身份。
“鬼刃岛的人,为何追杀你们?” 许星遥的目光扫过地上鬼刃岛修士的尸体,接着发问。
这次是李疤瘌强忍着伤痛,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恐惧,开口道:“道友,这群鬼刃岛的杂碎,简直不是人。他们是在清场,想把我们这些鬼刃岛之外的人,统统杀光,一个不留!”
“清场?”许星遥眼神一凝。
“对!就是清场!”张老三喘着粗气,眼中带着血丝,恨恨地补充道,“道友您应该也知道,这万骨天墟的消息传开后,浮珑海府周边,还有更远区域听到风声的大小势力、散修都涌了进来。刚开始几天还好,虽然也免不了争斗死人,但总还算有点不成文的规矩。鬼刃岛就算再心有不甘,也不敢太过分,没有明目张胆地下死手清剿。”
他顿了顿,脸上肌肉微微抽搐,声音也低沉下来:“可是……大概从两天前开始,情况就全变了。有人看到几道极为恐怖的气息,冲进了这片城池废墟最中心的位置。那威压……隔得老远都让人喘不过气!据说……据说都是涤妄境的大修!”
“涤妄境?”许星遥心头一凛。果然,真正的强者早已深入核心。
“是啊!”李疤瘌咬牙切齿,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涤妄境的大人物们进去了,我们这些灵蜕境的小虾米,谁还敢不知死活地往中心地带凑?只能在外围这些废墟里碰碰运气,捡点破烂儿。可就是这样,鬼刃岛这群畜生也不放过我们!他们分成一个个精锐小队,像梳篦子一样,在这城池外围反复扫荡!只要不是他们鬼刃岛的人,不管你是散修还是哪个势力的,全都格杀勿论!我们亲眼看到好几个一起进来的兄弟,被他们围住,连求饶的话都没说出口,就被……就被分尸了!”
张老三心有余悸地点头:“对,他们就是想把所有可能跟他们抢东西的人清理干净我们兄弟俩就是运气背到了家,刚发现一点不值钱的线索,就撞上了他们一个五人小队……要不是道友您及时出手,神兵天降,我们兄弟俩现在……”他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看向许星遥的目光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深切感激。
许星遥沉默地听着,心中的疑惑如同沉入深水的石头,渐渐地愈发凝重。鬼刃岛这也太过肆无忌惮。在没能阻止各方势力冲进骨城之后,为什么还要下如此死手?难道不怕引起其他势力的强烈反弹,甚至联手反击吗?这背后,恐怕不仅仅是独占外围资源那么简单。
“你们可知,进入核心区域的涤妄境修士,大概有几人?都有哪些势力?”许星遥停下心中思绪,又问道。
张老三和李疤瘌对视一眼,都露出茫然之色。李疤瘌挠了挠头,语气中带着歉意:“呃……道友,这……我们这种小角色,哪里能知道得那么清楚?那些大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们也只是听到一些零碎的传言,具体有几位,是哪方神圣,实在……实在不敢确定。”
张老三努力回忆着,补充道:“不过,刚才鬼刃岛的那个小头目追杀我们的时候,好像得意忘形地提过一嘴,说什么……‘等鬼獠老祖得了重宝,你们这些杂鱼死也白死’!他还呵斥手下动作快点,赶紧把我们清理干净,别碍了老祖的大事”
“鬼獠老祖?”许星遥默默记下这个名字。之前在进入骨城的巨大通道处,鬼刃岛的三艘巨舰上各有一名涤妄修士。除了那被玄龟岛主叫破名号的鬼灵老魔,看来这“鬼獠老祖”,就是另外一位了。
他看了一眼张老三和李疤瘌狼狈的样子和身上的伤势,道:“此地不宜久留,随时可能会引来其他巡逻小队。二位道友,还是速速离开此地,寻一处安全所在疗伤要紧。”
两人强撑着身体,再次深深一拜:“大恩不言谢,我们兄弟若能侥幸活着离开这鬼地方,日后定当报答!道友……您保重!” 说完,两人不敢再多做停留,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消失在断壁残垣中。
目送二人离开,许星遥缓缓收回目光,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褪去,露出其下凝重的冰霜。外围,鬼刃岛正展开血腥残酷的清场绞杀。而城池的中心之地,涤妄境的存在更是让那里成为无法想象的龙潭虎穴。
“中心区……”许星遥的目光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骸骨废墟,投向城池最深处那片被浓郁阴煞死气笼罩的区域。
涤妄境的存在,如同悬在头顶随时斩落的利剑。以他灵蜕后期的修为闯入那片区域,无异于蝼蚁试图撼动山岳。九死一生!然而,一股强烈的直觉告诉他,恐怕只有那片核心之地,才隐藏着关于这座万骨天墟真正的秘密,以及……离开这座死亡囚笼的可能方法。
“呜……”肩头传来糖球轻微的呜咽声。小家伙将自己缩成一团,它似乎感受到了主人心中的犹豫,伸出温热的舌头,轻轻舔了舔许星遥的耳垂。
许星遥心中一暖,冰冷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他伸出手,轻柔地抚过糖球的背甲。不再有丝毫迟疑,周身灵力悄然流转,朝着那阴煞死气最为浓烈的城池核心区域,潜行而去。
脚下的骸骨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许星遥将自身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如同冬眠的寒蛇,只余下最微弱的生命体征在运转。城池核心区域弥漫过来的阴煞死气越来越浓重,远处隐隐传来沉闷的轰鸣。
肩头的糖球异常安静,它伏在许星遥颈侧,鳞片随着呼吸微微翕张,警惕地感知着四周。小家伙之前的伤势已无大碍,但源自血脉深处的本能让它对这片核心区域的恐怖气息感到天然的敬畏和不安。
许星遥全神贯注,灵识仔细规避着任何可能存在的陷阱或鬼刃岛巡逻队。然而,就在他穿过一片空地时,一股强烈的不安突然刺痛了心头。
咻!细微的破空声极其突兀地从侧后方响起。
许星遥浑身汗毛倒竖,体内的灵力本能地就要爆发护体。但电光石火间,他强行压制住了反击的冲动。因为那道破空之物并非实质的杀器,而是一条柔和的灵力丝线。
丝线灵动异常,无视了许星遥收敛的气息,精准地缠绕在他腰间。与此同时,一个慵懒中带着几分好奇的娇媚女声,如同贴着耳廓响起:
“咦?敛息功夫倒是不错嘛。若非姐姐我这手段专破潜踪匿形,还真差点让你溜了过去。”
许星遥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缓缓抬头,循着那灵力丝线的源头望去。
只见在他侧后方约百丈的高空,悬浮着一艘美轮美奂的华丽楼船。这楼船造型优雅别致,表面流淌着珍珠宝光,将周围的阴煞死气和骨粉尘埃都排斥在外。
楼船甲板正中央,摆放着一张由温玉雕琢而成的贵妃榻。榻上,慵懒地斜倚着一位丽人。
她身着宽大飘逸的广袖流仙宫裙,裙裾如水般流淌在玉榻之上。云鬓高挽,发髻间斜插着一支莹白无瑕的玉簪,簪首镶嵌着一颗龙眼大小的深海明珠,与她那双顾盼生辉的剪水双瞳交相辉映。红唇饱满如熟透的樱桃,嘴角噙着一丝带着玩味的笑意。她整个人就像刚刚从深海中采撷而出的绝世珍珠,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华与魅力。
此女正是珍珠岛的掌权者,玄根后期的明珠夫人!
在明珠夫人身后两侧,侍立着两名容貌清丽脱俗的侍女,皆身着淡粉色长裙,气息内敛而浑厚,也有着灵蜕后期的修为。
许星遥方才全神贯注于潜藏的鬼刃岛威胁,将敛气匿踪的法门运转到了自己所能达到的极致,却万万没想到,明珠夫人早已将他锁定。在玄根后期修士面前,尤其对方还拥有如此诡异的锁定秘术,逃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脑中念头飞转,瞬间权衡了所有利弊。许星遥强行压下心头本能的抗拒,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任由那道灵力丝线牵引着自己。他的身形不再刻意隐匿,轻盈地腾空而起,朝着那艘珍珠楼船飘去。
许星遥刚刚踏上楼船,便立刻感受到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许星遥目不斜视,对着贵妃榻上那位丽人,深深一揖,不卑不亢道:“晚辈许星遥,见过前辈。”
明珠夫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落在甲板上的青年。面容俊朗,身姿挺拔,眼神虽然平静,深处却潜藏着警惕与不屈。面对自己能迅速地压下惊惧,做出最明智的选择,这份心性与定力……倒是不简单。
“咯咯咯……”明珠夫人掩唇轻笑,媚意横生,话语带着一丝亲昵的嗔怪,“小兄弟好生清俊,叫什么前辈呀,都把人叫老了。叫姐姐就好啦。”
许星遥心头一凛,再次躬身,语气恭敬却疏离:“夫人说笑了。夫人修为通玄,德高望重,威震浮珑海府,晚辈岂敢僭越,失了礼数。”
明珠夫人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寻常灵蜕修士,哪怕心智坚定,在她裙下也难免心神摇曳,言语失措。眼前这小子,竟然能如此坚定地抗拒?
有趣!当真有趣!
她脸上的笑意更深,却收敛了几分刻意的魅惑:“罢了罢了,小兄弟倒是个知礼守节的妙人儿。许星遥?嗯,名字也好听。”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手指漫不经心地缠绕着垂落的一缕发丝,“不过,小兄弟竟敢孤身一人往中心区域闯?这份胆色,当真是叫姐姐我喜欢?”
许星遥面上立刻露出苦笑,带着一丝后怕和无奈:“夫人谬赞了。晚辈不过是侥幸摸索进来,又运气好些,避开了几波鬼刃岛的清场队伍。本想在外围寻些机缘,却不小心误入歧途,越走越深……如今已是进退维谷,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看能否寻到一条生路罢了。”
“哦?误入歧途?”明珠夫人挑了挑精心描绘的黛眉,尾音拖长,“既是误入歧途,又进退维谷……那不如,跟姐姐我合作一番如何?姐姐这里,或许就有你想要的生路呢。”
“合作?”许星遥连忙摆手,“晚辈修为低微,恐怕连给夫人牵马坠蹬都不配,如何能入得了夫人的眼?与晚辈合作,恐怕有失夫人的身份。”
“小兄弟不必妄自菲薄。”明珠夫人伸出纤纤玉指,轻轻往前勾了一下:“姐姐我出门前,可是请高人卜算过的。此行若想顺利取得那件东西,需得寻得一名……嗯,一名敢于独行至此且修为恰好在灵蜕后期的男修同行,方能辟开前路迷障,引动机缘呢。”
许星遥看了看船舱里几名服色各异的年轻男修,清一色的灵蜕后期,恐怕都是她抓来的独行修士。他脸上露出受宠若惊又夹杂着惶恐不安的神色,“夫人厚爱,晚辈感激不尽!只是……晚辈见识浅薄,恐难当此大任,反而坏了夫人的大事,实不敢拖累夫人……”
“拖累?”明珠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微微眯起,一丝冰冷彻骨的寒意悄然散开,“小兄弟,你……这是在拒绝姐姐的好意吗?”
第176章 联手
明珠夫人那冰冷的“好意”二字,如同淬毒的钢针,狠狠扎在许星遥紧绷的神经上。空气中的慵懒魅惑被凛冽的肃杀所取代,先前那份玩味感荡然无存,玄根后期的气势带着一股碾压力道轰然砸落。
许星遥如遭重锤猛击,胸口剧痛,喉头腥甜上涌。他脚下的甲板发出轻微的呻吟,双腿如同灌满了铅汞,膝盖骨节不受控制地向下弯曲,几乎要当场跪倒。许星遥竭力运转灵力,抵抗着这股高出他一个大境界的压迫,勉强维持住站立姿态。
脑海中,无数念头如同电光般疯狂闪烁。拒绝,就意味着立刻撕破那层虚伪的温情面纱。在这孤立无援的楼船之上,直面玄根后期修士的怒火,那结果……十死无生。
巨大的压力下,求生的本能与不屈的意志激烈交锋。许星遥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仿佛用尽了全身每一分力气,才将弯曲的脊背一寸寸挺直。他对着明珠夫人再次拱手,声音带着一丝刻意压制却依旧清晰可辨的颤抖:
“夫人息怒,晚辈……晚辈万万不敢。承蒙夫人不弃,看得起晚辈这点微末道行,肯予提携,实乃晚辈的福分。方才……方才只是骤然听闻能与夫人同行,惶恐之下失言,绝无半分拒绝之意,还请夫人……恕罪!”
他把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恳切中带着明显的“后怕”。
明珠夫人冷冷地审视着许星遥,青年脸上那份强撑的惊喜与惶恐交织的表情,以及嘴角隐隐透出的血迹,似乎终于让她心中那一丝被冒犯的不快稍稍散去。她脸上的冰霜缓缓消融,重新挂上那副颠倒众生的慵懒媚笑,笼罩在许星遥身上的气势也随之退去。
“咯咯咯……这才乖嘛。”明珠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娇媚,仿佛刚才的肃杀从未发生。她伸出玉指,如同挑选货物般随意地点向船舱方向,“去吧,和你的同伴们待在一起。记住哦,姐姐我……最不喜欢不听话的孩子了。”
许星遥周身一松,但内心的寒意却更深。他没有丝毫迟疑,甚至没有抬手擦拭嘴角的血迹,强忍着脏腑传来的阵阵隐痛,低眉顺眼地应道:“是,晚辈遵命。”随即便低着头,朝着船舱边缘那群年轻男修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这里共有七名年轻男修。他们容貌皆属上乘,或俊秀,或英挺。他们的身体站得笔直,僵硬得有些不自然。许星遥不禁腹诽,鬼灵老魔那句“骚狐狸”的称呼,绝非空穴来风。这明珠夫人修炼的功法,必定邪异诡谲。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这群人末尾,学着他们的样子,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自己沾着血迹的鞋尖上。他将自身的气息收敛,努力让自己融入这片死寂的背景之中,不再泄露半分异样的心绪波动。
“启程吧。”明珠夫人慵懒的声音如同羽毛拂过。
楼船微微一震,船体流淌的七彩宝光明亮了几分,朝着城池最核心的区域疾驰而去。破开阴煞死气,下方的骸骨废墟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灰白的残影。越是靠近核心,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骸骨构筑的建筑群彻底消失不见,视野豁然开朗,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同陨星撞击形成的盆地。地表沉淀了万载岁月的怨念,呈现出一种深邃污浊的暗红色。那颜色凝固了无尽生灵的鲜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浓烈腥味。
“啧啧啧,这万骨天墟的核心,果然名不虚传,好一片修罗血海。”明珠夫人斜倚在玉榻上,手掌轻托香腮,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下方那如同地狱画卷般的景象,话语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玩味, “看来,涤妄境的那几个老怪物们,也斗得挺热闹嘛。”
“夫人神威盖世,此行定能心想事成,将那机缘纳入掌中。”旁边一名侍女适时躬身,声音清越地奉承道。
明珠夫人轻笑一声,并未回应侍女的奉承,目光转向了船舱边缘垂首肃立的许星遥:“小兄弟,感觉如何?这核心之地的风景,可还入得了眼?”
许星遥努力维持着脸上那份顺从与虚弱,声音带着一丝艰涩与敬畏:“回夫人,此地气息如炼狱深渊,死气蚀魂销骨,怨念滔天。晚辈只觉神魂欲裂,灵力滞塞如陷泥沼,每一次呼吸都如吞刀刮骨……若非夫人庇护,晚辈恐怕早已化为这血海中的一缕飞灰,形神俱灭了。”
“哦?是吗?”明珠夫人的红唇勾起一抹妖异的弧度,“我看小兄弟虽然面色不佳,但气息尚算平稳,神魂凝实也未见溃散之象。这份根基,可比你身边那些同伴强多了呢。”
许星遥连忙把头埋得更深,几乎要碰到胸口:“晚辈惶恐。晚辈只是强撑着一口心气,不敢在夫人面前失态露怯,实则已是强弩之末,外强中干罢了。”
“小兄弟倒是谦虚。”明珠夫人似乎并未深究,只听她话锋一转,问道:“那你可知,姐姐我,为何要冒此奇险,深入这龙潭虎穴?”
“晚辈愚钝,不敢妄测夫人深意。”许星遥声音恭谨。
“涤妄境!”明珠夫人朱唇轻启,那双美眸中闪烁着灼热的光芒,“这里,隐藏着能够突破涤妄境桎梏,乃至……触及劫纹境的惊天秘密!”
劫纹境!
这三个字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许星遥的心神之上。这就是明珠夫人,乃至那些涤妄境强者不惜深入这死亡绝地的目的。
他脸上浮现出极致的震惊与向往之色,声音都微微发颤:“劫纹……境?”
“是啊……”明珠夫人幽幽一叹,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忌惮,“所以,此行凶险万分。那些涤妄境的老怪物们,可都不是什么善茬。鬼刃岛那几个老鬼更是心狠手辣,把这里当成是他们自己的东西。姐姐我虽然不惧他们,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想要在虎口夺食,总得多些准备才是。”
许星遥如同坠入冰窟,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们这些人,恐怕就是这明珠夫人用来进行最终争夺的手段。他深深低下头,掩饰住眼中一闪而逝的杀意,心中脱身的念头更加迫切。
就在此时,楼船轰隆一震,疾驰的速度锐减。
“到了!”明珠夫人慵懒尽去,凌厉的气势轰然爆发。她从温玉贵妃榻上坐直身体,神色一肃,眼中是如临大敌的凝重。
许星遥猛地抬头望去,饶是他心志坚毅如磐石,也被眼前这如同末日降临的景象所深深震撼。
前方,盆地的最中心,是一个巨大的深坑,整座万骨城池的核心都被掏空。深坑内部,阴煞死气缓缓地旋转着,仿佛连接着地狱的入口!仅仅是目光投向那深坑中心,许星遥就感到神魂一阵剧烈的刺痛和眩晕,灵魂都要被那无尽的黑暗吸扯进去。
而在深坑边缘,矗立着七道身影,如同七座不可逾越的神山魔岳。鬼刃岛一方,占据最靠近深坑边缘的三个位置。
居中者,枯瘦如柴,笼罩在一件宽大的血袍之中。只露出一双眼睛,如同暗夜中的鬼火,正是通道处主持献祭的鬼灵老魔。
左侧的鬼獠老祖,面容粗犷,狮鼻阔口。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尸山血海般的凶戾之气便弥漫开来,竟将他身体周围的浓郁死气都隐隐染上了一层猩红。
右侧是个身材中等的中年文士,手持一柄形如臂骨的长剑。此人气息不如鬼獠老祖狂暴外放,却更加阴森难测。脸上挂着一丝僵硬的的微笑,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另外四位涤妄修士,则分散在稍远一些的位置,彼此间也保持着明显的距离,互相戒备,气场泾渭分明。
一位赤发黄袍的老者,如同燃烧的火焰,周身散发着高温,脚下的骸骨都被灼烤得微微变形。他背负着一个巨大的赤红葫芦,葫芦口隐隐有火光吞吐。
一位身着青紫色道袍的道人,身周隐隐有细密的青色风旋和紫色电蛇缭绕,气息凌厉迅疾,随时能化身风暴雷霆。
一位身着素白缁衣的道姑,面容端庄肃穆,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冷出尘之气。周流淌着清冷的水波,将侵袭而来的阴煞死气无声无息地化去结。
最后一位,十分神秘。全身笼罩在一件漆黑斗篷之中,身形模糊不清,好像只有一个影子,没有气息外露,却又让人无法忽视其带来的强烈威胁。
七位涤妄境修士,如同七轮灼日与寒月,悬于深坑边缘。他们的恐怖威压一波波猛烈冲击着刚刚抵达的明珠楼船,楼船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明珠夫人绝美的脸上也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有一丝苍白。她深吸一口气,体内灵力毫不保留地爆发出来,竭力支撑着楼船的防御光罩。她深知,若不能展现出足够的实力与价值,让这些高高在上的涤妄修士勉强认可,就休想从这场饕餮盛宴中分得哪怕一滴残羹。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一个浑厚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明珠夫人,看来老龟我来的还不算太晚?这阵仗……啧啧,够热闹啊。”
只见一艘如同海中巨龟般的灵舟,稳稳地破开阴煞之气,停在了明珠楼船旁边不远处的虚空。
甲板之上,站着一位身材敦实的老者。他身着简朴的褐色麻衣,头发花白,随意挽了个髻。他脸上挂着憨厚朴实的笑容,周身气息圆融内敛。正是浮珑海府玄龟岛主,同样是玄根后期的修为。
明珠夫人看到玄龟岛主,眼中浮现一丝喜色。她脸上立刻绽放出比珍珠光华更加璀璨夺目的笑容,声音变得娇媚入骨,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与依赖:
“哎呀!玄龟老哥!您可真是及时雨啊!”她驾驭楼船稍稍靠近玄龟岛主的灵舟,语气异常热络,“小妹我正愁势单力薄。面对诸位前辈高人的煌煌神威,心里七上八下,连大气都不敢喘呢!您这一来,小妹这颗悬着的心啊,才算真正落了地!”
“我看夫人倒是神威赫赫,面对涤妄威压却能游刃有余,不落下风。”玄龟岛主开口道。
明珠夫人不理会玄龟岛主语气中的嘲弄,她眼波流转,仿佛与玄龟岛主是相交多年的挚友:“玄龟老哥,您看,此地凶险莫测,死气滔天,更有群雄环伺,虎视眈眈。小妹我势单力孤,自然不敢奢望。老哥您虽然修为深厚,根基稳固,但独自面对这些涤妄境的前辈高人,恐怕也难免力有不逮,独木难支吧?不如……你我二人联手如何?也好有个照应。”
明珠夫人的声音愈发娇媚,语速极快,充满了蛊惑力:“小妹不才,愿以老哥马首是瞻,倾尽全力辅佐老哥。你我二人联手,未必不能争得一线机缘。总好过被各个击破,竹篮打水一场空吧?”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鬼刃岛方向。
玄龟岛主脸上那憨厚的笑容不变,拢在袖中的双手微微动了动。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深坑边缘那七道身影,又看了看身边巧笑倩兮的明珠夫人。
他沉默了片刻,对着明珠夫人缓缓点了点头:“夫人所言,不无道理。此地凶险,非一人之力可图。你我两家同在浮珑海府,守望相助亦是应有之义。联手……倒是个稳妥的法子。”
“只是,夫人,”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敲打之意,话语直指明珠夫人过往的狡诈作风,“联手便需勠力同心,坦诚相待。夫人切莫再行那驱虎吞狼之事才好。”
明珠夫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绽放得更加明媚:“玄龟老哥说哪里话!小妹对天发誓,此番定与老哥精诚合作,绝无二心!若违此誓,便叫小妹死无葬身之地!”
玄龟岛主呵呵一笑,不再多言,算是默认了这脆弱而各怀心思的临时同盟。
两位玄根后期联手,形成一股不弱的合力与涤妄修士抗衡,让楼船上的压力减轻不少。明珠夫人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慵懒与自信。
第177章 葬渊
玄龟岛主与明珠夫人的联盟刚刚结成,深渊边缘的肃杀氛围便再度被打破。
嗡!嗡!嗡!
空间接连波动,又有数道流光破开浓稠的阴煞死气,抵达这核心战场。
一道遁光率先落下,显露出一名身材矮壮的海匪模样老者。他仅剩的独眼闪烁着凶光,涤荡初期巅峰的威压毫不掩饰地扩散开来。他停下后,目光扫过场中七位涤妄修士,脸上露出一丝忌惮。他选择了一个远离各方势力的角落,与所有人都保持着相当的距离。
“屠海老怪?哼,你这只深海臭虫,也敢来凑这个热闹?”鬼灵老魔阴森森地开口。
屠海老怪毫不示弱地冷哼一声:鬼灵,收起你那套!这万骨天墟可不是你鬼刃岛的私产,老子想来便来!
紧接着,六艘形态各异的飞行法器载着六位玄根后期修士先后抵达。他们有男有女,皆是周边海域叫得上号的强者。其中一位蓝袍老者刚落地就迫不及待地探出灵识扫向深渊,结果如遭雷噬!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金。他捂住胸口,一大口带着死气的鲜血狂喷而出。
“哼,不自量力的蠢货!”赤发老者嗤笑一声,一道炽烈的威压席卷而出,直接将那蓝袍老者逼退百丈,滚出去!这里不是你们这些废物能染指的地方!
“如此不济,也敢觊觎此地机缘?简直污了本座的眼!”鬼刃岛方向,那手持骨剑的中年文士冷冷开口。
在蓝袍老者身后抵达的三名修士,亲眼目睹了蓝袍老者的惨状,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挣扎与不甘,但最终理智压过了贪婪。三人一言不发,默默地退到了边缘地带,不敢再上前一步,生怕步了后尘。
最终,只剩下两名气息相对沉稳的修士。他们显然也意识到了此地的凶险和涤妄修士的霸道,迅速效仿明珠夫人与玄龟岛主,达成了攻守同盟,这才勉强站稳了脚跟。
“好了,该来的都来的差不多了,碍眼的杂鱼也清干净了。”鬼灵老魔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寂静。他笼罩在血袍中的身影微微前倾,一双眼瞳扫视全场,最终停留在明珠夫人和玄龟岛主身上,带着一丝明显的嘲弄。
“诸位能站在此处,想必也心知肚明,”鬼灵老魔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若非沾了我鬼刃岛的光,尔等怕是连这万骨天墟的门都摸不着。此事,老夫也懒得再提。”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幽深凝重,“不过,在开启通道之时,那股恐怖的气息……诸位想必都感受到了吧?”
提到“那股气息”,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凝重了几分,明珠夫人、玄龟岛主等玄根修士更是感觉寒意直透骨髓。
“老夫与鬼獠、鬼剑二位师弟,”鬼灵老魔指了指身旁的二人,“为了探查这葬魂渊的虚实,已往其中扔了不下十名精心培养的灵蜕巅峰弟子,甚至包括一名强行提升至伪玄根境的死士。” 他的声音里透出浓浓的忌惮,“结果……无一例外。全部在瞬间身死道消,连一丝残魂都未能逃回。这渊中凶险,远超我等先前预估。诸位心心念念的那件东西……绝非寻常手段可以靠近,更非单凭修为就能强取!”
鬼灵老魔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众人心头。连伪玄根境的死士都如同炮灰?这葬魂渊的凶险程度,简直令人绝望!
“所以,”鬼灵老魔的声音陡然拔高,“老夫提议!这葬魂渊,单凭任何一方势力,都绝无可能深入!唯有在场所有涤妄同道,以及……这四位勉强够格的小友,”他目光扫过明珠夫人四人,带着施舍般的意味,“放下成见,摒弃私心,合力一处,方能在死中求活,去碰一碰此地的机缘。”
他顿了顿,接着道:“当然,若有人自认实力不济,贪生怕死,或不愿冒此奇险,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场中一片沉默,鬼灵老魔的提议无疑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那传说中能触及劫纹境的机缘,诱惑力实在太大,自然无人愿意放弃。
明珠夫人娇笑一声打破了凝重的气氛:“前辈高瞻远瞩,思虑周全。晚辈等这点微末道行,说不得还要仰仗诸位前辈,自当遵从安排。”玄龟岛主亦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憨厚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另外两名玄根后期修士也连忙躬身,表示同意。
然而,赤发老者周身火焰猛地一涨,冷哼道:“鬼灵老魔,联手可以,但规矩得先讲清楚!免得到时候机缘未得,反倒先打了起来,岂不成了笑话?还是说鬼刃岛想让我们当开路先锋,最后好处全归你们?”
鬼灵老魔怪笑:“赤阳老儿,急什么?渊中之物自然是有缘者得之,这还用说?”他话锋一转,道,“不过,你说的倒也没错。既然要一起下去,确实得先立个规矩。深渊之中,无论遇到何种凶险,所有人必须勠力同心,不得互相下黑手。若有人胆敢背后捅刀子,破坏大局,其他人可联手将其当场格杀,绝不留情!至于最后那物现世之后……嘿嘿,那就各看手段,生死勿论了!如何?”
这个提议虽然冷酷,但至少勉强维持了表面公平,保证了在实现最终目的之前,众人不会因毫无底线的内耗而提前全军覆没。
赤阳真人瓮声瓮气道:“老夫没意见,只要别碍手碍脚,拖老子后腿就行!”
其余涤妄修士默默点头,明珠夫人四位玄根修士自然更没有反对的资格。
规矩既定,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但彼此间的戒备与算计,却更深地埋藏起来。
“既然诸位没有异议,那事不宜迟,动手吧!”鬼灵老魔低喝一声,率先一步踏出。他的手掌从血袍中伸出,掌心托着一枚不断滴血的骷髅头,上面散发出浓烈的尸煞怨气。
“万魂聚煞,开渊辟路!”鬼灵老魔口中念念有词,将骷髅头向前一抛!
呜——嗷——
骷髅头迎风暴涨,化作房屋般大小,巨口发出凄厉刺耳的万鬼哭嚎。无数扭曲怨魂虚影从中喷涌而出,形成一条污秽的冥河瀑布,狠狠冲向下方那缓缓旋转的阴煞漩涡。
尸煞冥河与阴煞漩涡猛烈碰撞,如同水火相激,怨魂的尖啸和漩涡的呜咽交织成一片。那浑厚凝实的阴煞漩涡,被这污秽洪流不断撕扯扰乱。一道数丈宽的漆黑裂口,在剧烈的激荡中被强行撕开。
“走!”鬼灵老魔低喝一声,身化一道血光率先冲入那裂口之中。鬼獠、鬼剑等诸位涤妄也各施手段,化作遁光鱼贯而入。
玄龟岛主与明珠夫人对视一眼,跳到珍珠楼船上。他将自己的玄龟灵舟化作一面龟甲,挡在珍珠楼船正前。明珠夫人则全力催动楼船,随着最后一道涤妄遁光,射入那被强行撕开的裂口。
刚一进入裂口通道,珍珠楼船的防御光罩便发出哀鸣,光芒急剧黯淡。更不要提顶在前方的的龟甲,已经开始出现裂痕。
许星遥眼前一黑,一股仿佛源自九幽黄泉的阴寒瞬间将他包裹。他连忙运转灵力抵抗,但灵力流转变得异常滞涩,收效甚微。就在这时,他怀中的骨笛微震,一股温润的暖流悄然流出,护住了他的识海。笛身内的阴煞死气也自发流转,开始主动吸收同化侵袭而来的外部阴寒。虽然依旧冰冷刺骨,但那种灵魂深处的危机感却大大减弱。
许星遥心中一松,没想到这骨笛在此地,竟有如此奇效。
裂口通道并不长,只有短短十几息,却仿佛穿越了漫长的幽冥。当眼前骤然一亮时,珍珠楼船猛地冲出了通道。
眼前的景象,根本不像是在地底,更像是一个被放逐到无尽虚空深处的世界囚笼。而在众人立足之处,则是一片悬浮在虚空中的破碎陆地。
陆地崎岖不平,布满了断裂的骨峰和血水流淌的沟壑。空中的阴风直吹神魂,传来阵阵撕裂的剧痛。
“葬魂阴风!”道姑的声音清冷,“能蚀骨销魂,专伤神魂本源。诸位小心!”
前方,涤妄修士都已各自撑开了强大的防御。明珠夫人脸色凝重如水,发髻上那枚深海明珠爆发的光晕,将整艘珍珠楼船笼罩在内。玄龟岛主的龟甲紧贴在明珠光罩之外,形成一层坚实厚重的护盾。然而,那恐怖的葬魂阴风无孔不入,不断钻磨着楼船的防御。
明珠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她玉手一扬,八张诡异的灵符从袖口飞出,径直贴在许星遥和另外七名年轻男修的后心上。
灵符亮起幽光,瞬间融入八人体内。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许星遥立刻感觉到自身灵力疯狂地被抽取出去,注入到楼船的防御体系之中。同时,那蚀魂阴风带来的神魂撕裂感,也通过符箓传来,更是加重几分。
船上那七名男修此刻如同被投入了滚油,发出痛苦的惨嚎。他们的神魂正在被阴风快速侵蚀,七窍隐隐有黑气渗出。
许星遥亦是脸色煞白,符箓的抽取让他灵力消耗加剧,那分担而来的神魂撕裂感更是让他头痛欲裂。若非怀中的骨笛一直护住识海,并贪婪地吸收着部分阴风死气,他恐怕也难以支撑。
众人刚刚在骸骨陆地上稳住身形,一阵低沉的悲鸣声,毫无征兆地在整个空间回荡开来。
“不好,凝心守神,是噬念鬼鸣!”鬼剑老祖厉声喝道。
然而,警告已经晚了。随着那悲鸣声响起,陆地上的阴煞死气骤然沸腾,化作一道道怨灵洪流,朝着所有人席卷而来。
轰!
许星遥只觉得自己被抛入了一个无尽的血色战场,脚下是堆积如山的骸骨,天空是燃烧的魔云。无数残缺的战魂虚影手持断裂的兵器,从四面八方朝他扑杀而来。
“不!”许星遥识海剧痛,感觉自己就是这片战场上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兵卒,正在被无尽的怨念洪流同化,融入这片永恒的怨恨之海。他拼命催动骨笛,抵抗着那要将意识彻底淹没的怨念狂潮。
明珠楼船的七名灵蜕后期男修,在葬魂阴风和噬念鬼鸣的双重冲击下,本就摇摇欲坠的神魂急速崩溃。他们身体剧烈抽搐,七窍中喷涌出浓稠的黑血和破碎的神魂光点,眼中最后一丝神采彻底熄灭,如同破麻袋般软倒在地,气息全无,成了这葬魂渊入口的第一批祭品!
明珠夫人脸色一白,闷哼一声,显然那七人神魂消散带来的反噬也让她受了点轻伤。她惊疑不定地看向发出嘶吼的许星遥,美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这小子……竟然扛住了?
玄龟岛主也诧异地瞥了许星遥一眼,他身后的两名玄根初期护卫脸色苍白,显然也受到了鬼鸣冲击,但依靠深厚的修为和玄龟岛主分出的庇护,勉强扛住了。
涤妄境修士们各显神通,鬼灵老魔的污血骷髅头喷出黑光吞噬怨念,鬼獠老祖的凶煞之气震碎幻象,赤阳真人的烈焰焚烧阴灵……
“好强的怨念残留,竟能化作如此恐怖的噬念鬼鸣!” 青袍道人周身风雷激荡,将袭来的怨念洪流绞碎。
“哼!死了万年的畜生,还敢作祟!”鬼獠老祖凶性大发,猛地一拳轰向前方虚空,狂暴的血煞拳罡将一片怨灵洪流生生打爆。
“不要恋战!这些怨灵无穷无尽,只会白白消耗我等力量!速速前进,寻一处立足之地才是关键!”鬼灵老魔顶着怨灵冲击,朝着骸骨陆地深处冲去。
众人纷纷醒悟,不再与怨灵纠缠,各施手段,一边抵御着阴风攻击和怨灵袭扰,一边沿着朝着那悲鸣传来的方向,艰难地挺进。
许星遥卧在明珠楼船的甲板上,周围是七具冰冷的尸体。他脸色苍白,身体因为巨大的消耗和残留的痛苦而不受控制地颤抖。明珠夫人那张符箓抽干了他大半灵力,神魂更是疲惫不堪,如同被千刀万剐后勉强缝合。
但这葬魂渊之路,才刚刚开始……
第178章 探渊
“废物!”明珠夫人美艳的脸上罩着一层寒霜,看着甲板上那七具迅速变得灰败僵硬的尸体,眼中没有丝毫怜悯惋惜,只有计划被打乱的烦躁和损失工具的冰冷不悦。除了最初那一眼的惊诧,她再未多看许星遥一眼,仿佛他只是个侥幸活下来的残次品,连废物利用都嫌多余。
“玄龟老哥,这鬼地方比预想的还要邪门!” 明珠夫人转向玄龟岛主,声音低沉,娇媚不再,“葬魂阴风无孔不入,噬念鬼鸣更是防不胜防。这才刚进来,我精心准备的祭品还没用就全折了。”她口中的祭品,显然就是指包括许星遥在内的几名男修。
玄龟岛主那憨厚的脸上也布满肃穆,他沉声道:“夫人所言极是。此地怨念之重,阴煞之烈,实乃老龟生平仅见。涤妄境之下,若无特殊手段或强力庇护,几乎寸步难行。我等需万分谨慎,步步为营,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前方,鬼灵老魔等涤妄境徐修士已经顶着葬魂阴风和无尽怨灵的冲击,朝着骸骨陆地深处快速推进。
明珠夫人与玄龟岛主不敢怠慢,立刻催动珍珠楼船跟上。玄龟岛主将龟甲收回,重新化作灵舟形态,紧紧护在珍珠楼船侧翼。两艘灵舟并行,共同抵御着越来越狂暴的葬魂阴风和不时袭来的噬念鬼鸣。
许星遥蜷缩在甲板角落,身体因为巨大的消耗和残留的剧痛止不住颤抖。他紧闭双眼,努力压制着紊乱的呼吸,就像是一条搁浅濒死的鱼,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明珠夫人那毫不掩饰的厌弃,以及玄龟岛主带着一丝探究但更多是漠然的目光。
楼船顶着狂风艰难前行,前方涤妄修士们推进的速度似乎慢了下来。
只见在几座参差耸立的骨峰环绕之下,出现了一个洞穴。洞穴入口处,骸骨上铭刻着一些模糊的符文,散发出暗金色的灵光,将周围的葬魂阴风和怨念死气统统排斥在外。
“此地尚可暂避风头,速速进来!”鬼灵老魔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显然,即使是涤妄境的修为,在这等环境下持续消耗也颇为吃力。众位涤妄修士率先进入洞穴,各自占据一角,抓紧时间调息恢复。
明珠夫人和玄龟岛主见状,简直如蒙大赦。两人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丝,驾驭灵舟驶入洞穴范围。
“总算有个喘息之地了。”明珠夫人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甲板,最终落在气息微弱的许星遥身上。
玄龟岛主也瞥了许星遥一眼,微微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也没说什么。一个灵力几近枯竭,神魂遭受重创的灵蜕后辈,在这涤妄境都需步步小心的凶绝之地,已是必死之局,不值得浪费半点心思。
明珠夫人玉手轻挥,如同丢弃一件垃圾般,随意地将许星遥抛向一个阴暗角落。
“小子,你的路,到此为止了。”明珠夫人冰冷的声音传入许星遥耳中,“是生是死,看你的造化吧。若你命大能活下来,也算给姐姐我此行添个彩头。若死了……呵,便化作这葬魂渊的一缕怨气,倒也不算白来这世间走一遭。”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转身与玄龟岛主一起,走向洞穴深处,与那些涤妄修士汇合,商讨接下来的行动。
许星遥的身体重重摔落在骨渣堆上,牵动内伤,嘴角再次溢出鲜血。他挣扎着翻过身,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枚恢复灵力和滋养神魂的丹药,一股脑塞进口中。
药力在口中化开,他立刻调动起体内残存的灵力,艰难运转功法,一丝一毫地恢复着濒临崩溃的伤势和摇摇欲坠的神魂。
时间在死寂与阴风的呜咽中一点点流逝,仿佛被拉长的蛛丝。洞穴深处,涤妄修士们似乎在研究洞穴壁上的符文,又似乎在争论如何分配接下来的探路任务,争论声时高时低。
许星遥如同与身下骸骨融为一体的石雕,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额角不断沁出又被冻结的冷汗,证明他还在忍受着煎熬。
在漫长的等待后,那些涤妄境修士连同明珠夫人等人的气息终于离去,消失在陆地更深处的黑暗中。
许星遥依旧没有动,连呼吸都微不可闻,仿佛真的化作了一具骸骨。他又等待了许久,直到外面只剩下葬魂阴风永不停歇的呜咽,他才睁开双眼。
他取出了那支骨笛。笛身内,原本维持着微妙平衡的神性本源与阴煞死气,此刻却如同沸腾的油锅。
原因显而易见。之前为了抵御葬魂阴风和噬念鬼鸣的侵蚀,骨笛自发吞噬了此地大量的阴煞死气。这些新涌入的死气,远比外界废墟中的更加暴戾,它们正疯狂地侵蚀着那缕脆弱的神性本源,
玉白色的光芒在笛身上急促地明灭闪烁,被汹涌的灰黑色浪潮不断挤压蚕食。一股极其不稳定的波动从笛身内部隐隐透出,仿佛随时可能彻底失衡,爆发开来。
许星遥脸色大变,骨笛是他在这绝地唯一的依仗。若它失控,自己定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该死!必须想办法平衡骨笛。”他额头上渗出冷汗,大脑飞速运转。疏导宣泄?以他灵蜕后期的修为,无异于螳臂当车。强行压制?更是痴心妄想!
怎么办?
就在这焦头烂额,几乎束手无策之际,一道灵光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玉圭,那面奇异的玉圭!
“调和阴阳!”许星遥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他如同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立刻取出了玉圭。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玉圭内部流转不息,形成完美的平衡循环。
他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心中的狂跳,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的灵力,注入玉圭之中。
玉圭轻轻一震,黑白两色光芒同时亮起,一股中正平和的气息扩散开来,抚平了许星遥心头的焦躁。
他将玉圭轻轻贴在了骨笛上,玉圭上散发出的那股调和之力,如同最精妙的阴阳刻刀,悄然渗入骨笛。那试图吞噬一切的阴煞死气,不停地被安抚梳理,狂暴的冲击势头变得温顺了一些。而那被压制得岌岌可危的神性本源,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汲取着玉圭转化而来的生机气息。
许星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发觉后背的衣衫已被冰冷的冷汗彻底浸透。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平稳地维持着灵力输出,引导玉圭的力量转化那些阴煞死气,从而滋养骨笛内的神性本源。
不知过了多久,当许星遥感觉自身本就未完全恢复的灵力已消耗过半,精神也疲惫不堪时,骨笛终于彻底稳定下来。
“呼……”许星遥收回玉圭,一股绝境逢生的振奋油然而生。
他走到洞穴入口处,目光投向外面那片永夜般的地狱世界。葬魂阴风依旧在地呼啸,远处,隐约还能听到那低沉悲怆的鬼鸣余韵。葬魂渊凶险万分,但同样蕴含着莫大的机缘。上古时期留下的遗泽,绝不仅仅只有那虚无缥缈的劫纹机缘。
“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自己闯出一条生路!”
许星遥再次盘膝坐下,将全部心神沉入那支温凉的骨笛之中,尝试去引导骨笛内那两股和谐流转的力量。他将骨笛横于唇前,一缕精纯的灵力伴随着他的意志,缓缓注入。
悠长苍凉的轻鸣,自骨笛中响起。随着笛音的流淌,一个灰白交融的光罩,将许星遥的身体笼罩在内。
洞穴外,葬魂阴风那直透神魂的阴寒之力,被光罩无声无息地吸收同化。光罩内部,一片宁静祥和,再无半分阴风侵袭。
“果然有效!”许星遥心中一喜。他尝试着迈出一步,踏出了洞穴符文庇护的范围,完全置身于阴风之中。
狂暴的葬魂阴风将他吞没,然而,身处光罩的许星遥只感到一股微凉的寒意拂过体表,如同深秋的夜风,再无之前那种撕魂裂魄的痛苦。
紧接着,远处一声充满怨毒的噬念鬼鸣传来,却被笛声极大的削弱阻隔,只有极其微弱的一丝渗透进来,仅仅带来轻微的眩晕感。
许星遥此刻的心情,已不能用简单的兴奋来形容,这是绝境中亲手开辟出的曙光。骨笛与玉圭的结合,竟然真的让他拥有了在这葬魂渊中立足的资本。虽然这需要持续消耗他的灵力,且防御强度绝对无法与涤妄修士的手段相比,但对于他一个灵蜕后期而言,这已是是活下去的希望。
他确认了一个与那些涤妄修士不同的方向,身影很快被翻涌的灰黑色阴煞死气遮掩。
凭借着骨笛光罩的庇护,许星遥艰难前行了半个时辰。前方的景象一变,一片奇异的区域出现在视野中。
这里弥漫着一种灰绿色的雾气,隐隐有无数蛆虫般的黑影在其中爬行攒动。他尝试着将灵识探入毒雾,立刻感受到一股被毒虫啃噬的刺痛感,吓得他连忙斩断那缕灵识。
有危险!许星遥当机立断,脚下发力,就要向后急退。
几乎在他后退的一霎那,数道细长的影子从雾气中激射而出,狠狠撞在许星遥刚才站立的位置。
许星遥定睛一看,那是几条婴儿手臂粗细的生物。它们没有眼睛,头部只有一张层层叠叠布满獠牙的圆形口器。身体表面覆盖着灰绿甲壳,尾部还拖着一根蝎尾般的毒针。
“蚀骨毒蛭!”许星遥倒吸一口冷气。这种邪物以生灵骨髓和魂魄为食,其甲壳蕴含剧毒,尾部毒针更是能麻痹神魂,一旦被其缠上或刺中,尘胎境修士顷刻间便会化为一滩脓血。
几条毒蛭一击落空,立刻调转方向,口器中发出尖锐的嘶鸣,身体如同弹簧般收缩,再次朝着许星遥弹射而来。
许星遥眼神一厉,右手闪电般抽出冰剑。
唰!唰!唰!
他没有选择直接劈砍毒蛭,而是手腕急抖,数道剑罡如同冰晶月牙,斩向它们必经之路的空处。毒蛭猝不及防,被冰寒剑罡破了甲壳,凄厉的惨叫声接连响起。仅仅两息时间,便化作了数缕恶臭的黑烟,彻底消散于浓雾之中。
解决了毒蛭,许星遥果断绕过这片危险的毒瘴区域。又行进了一段距离,前方地势陡然下降,地面不再是骸骨,而是不断冒着气泡的暗黑色淤泥。沼泽上空,盘旋着无数幽绿色的磷光。磷光时聚时散,相互碰撞时,竟发出窃窃私语般的呜咽声。
许星遥眉头紧锁,沼泽地形定会更加凶险莫测。他将灵力灌注双腿,身形化作一道贴着沼泽表面飞掠的黯淡遁光,试图快速穿越这片区域。
起初还算顺利。那些磷光似乎对骨笛光罩颇为忌惮,远远地避让开来,不敢靠近分毫。
然而,当他行进到沼泽中心时候,下方平静的淤泥突然炸开。一个由无数骸骨拼凑而成的巨大人形怪物,猛地从淤泥中站了起来。它没有头颅,胸腔的位置镶嵌着一颗燃烧着绿焰的磷火魂石。
怪物咆哮一声,手臂卷起漫天淤泥和磷光,朝着许星遥当头拍下。
许星遥反应极快,遁光戛然而止。他立刻炸开几颗霜魄蒺藜,虽然无法阻挡其拍落的力量,却成功让其动作迟滞了刹那。
在身形暴退的同时,他紧握骨笛不停吹奏。一道灰白交融的光束,自笛孔中激射而出,正面迎向那拍来的巨掌。
预想中的爆炸并未发生,巨掌上附着的磷光遇到灰白光柱后瞬间熄灭,紧接着,骸骨手掌寸寸崩解,化为漫天惨白的粉末。
光束去势不减,如同洞穿朽木的利箭,正中在怪物胸腔那颗磷火魂石上。咔嚓一声脆响,那颗魂石竟被击飞出来,翻滚着朝沼泽中坠落。许星遥眼疾手快,灵力一卷,将魂石牢牢抓在手中。
失去了魂石,骸骨怪物发出一声充满了不甘与茫然的哀鸣,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塌,重新砸回那暗黑的淤泥沼泽之中,溅起滔天的泥浪,最终缓缓沉没,只留下翻腾的气泡和几根漂浮的碎骨。
第179章 梵墟
许星遥摊开手掌,磷火魂石静静躺在上面。魂石质地非金非玉,触手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阴冷。其核心处,一团墨绿的火焰在缓缓流淌旋转,散发出精纯的阴煞之力。
“好浓郁的怨魂精华……”许星遥低语,指尖微动将一缕灵力探入魂石之中。嗡!魂石表面绿光大盛,内部那团火焰焰猛地跳动膨胀,如同被惊醒的凶灵。一股阴寒煞气顺着灵力倒灌而回,同时伴随着更加强烈的怨念冲击。
许星遥连忙切断灵力联系,手指残留的阴寒让他心有余悸。“这魂石……果然非同寻常,内蕴的怨煞过于精粹,强行炼化恐有反噬之危。”他迅速做出判断,等离开此地后,若能找到方法加以利用,其价值必会难以估量。
谨慎起见,他取出一个用以封存阴煞之物的玉盒,将躁动未平的魂石放入其中,随即指尖连点,将数张封印符箓贴在玉盒表面。直到盒内那股躁动的气息被彻底隔绝,他这才将玉盒郑重地收进储物袋。
收起魂石后,许星遥并未立刻离开这片翻腾的沼泽。他调息片刻后,在此地仔细搜寻起来。这里既然能孕育出磷火魂石,或许还有其他未被发现的东西。
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处靠近沼泽边缘,淤泥相对干燥板结的洼地,他敏锐地察觉到几块深埋其下的沉墨银。这矿石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银色斑点,是一种可以炼制神魂类法器的稀有灵材。
离开沼泽,许星遥继续朝着先前选定的方向深入。途中,他凭借经验和对危险的本能感知,避开了数处险地。当然,也无可避免地遭遇并解决了几波零散的低阶邪物。在这探索的路上,他的收获并未停止:三株生长在头骨眼眶中的冥魂草,五块在骨缝里凝结的阴风玄冰,还在在一处布满刀痕剑迹的肋骨上,采集到了几片坚硬的战骨金精……
这些接连不断的发现,大大冲淡了许星遥精神上的疲惫。虽然过程凶险,消耗巨大,但骨笛与玉圭带来的保障让他拥有了在这绝地拾荒的资本。
就在许星遥盘算着灵力消耗颇巨,是否该寻一处相对安全的所在恢复一下时,他随意扫视的目光,忽然被前方一个阴影吸引住。
一望无际的荒凉平原尽头,一座孤绝的石塔巍然矗立。塔身暗青,斑驳的石块上刻满了风霜侵蚀的痕迹。
与外面的骸骨建筑不同,这塔是由一种许星遥从未见过的石材垒砌而成。塔身并不算特别高耸,仅有七层之数,却给人一种镇压八荒的气势。石塔上许多地方残破不堪,塔尖更是早已消失无踪,只留下一个参差不齐的断口。表面那些模糊的壁画和断裂的浮雕,依稀还可以看出几分庄严肃穆的意味。
在这个完全由累累白骨与死亡怨念构成的荒芜世界里,这座风格迥异的石塔,显得如此突兀,却又因其存在的本身和那份历经万古而不倒的坚韧,带来一种直击心灵的震撼。
“这里……竟然存有其他建筑?”许星遥心中惊骇。他把灵识运转到极致,谨慎地朝着那座孤零零的石塔潜行而去。
越是靠近石塔,那股源自亘古的沧桑气息便愈发沉重地扑面而来,仿佛要将人拖入岁月的长河。塔基由数块巨大的条石砌成,但许多地方已经开裂,甚至发生了明显的沉降倾斜。塔门早已腐朽坍塌,只留下一个黑黢黢的门洞,向内吞噬着本就稀薄的光线。
许星遥并未急于进入。他在塔外耐心地观察了许久,灵识一遍遍扫过塔身,确认内外皆无任何异常的气息后,他一步迈出,身形没入门洞之中。
塔内昏暗,第一层空空荡荡,只有几根腐朽断裂的柱子和散落的碎石。墙壁上似乎曾经绘制着壁画,但如今早已剥落殆尽,只剩下大片的空白和模糊不清的色块污迹,难以辨认其具体内容。然而,在一堵保存稍好的墙壁上,许星遥还是极其艰难地从那些被岁月磨平的线条中,拼凑出了三个古老的文字——
无生塔!
“无生……”许星遥默念着这两个字,心头莫名一悸。佛门经典中确有“无生法忍”之说,意指修行者堪破生死轮回的迷障,证得无生无灭的究极真谛。然而,眼前这座名为“无生”的古塔,却深藏于这怨念滔天的葬魂渊,总感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沉重。
他定了定神,继续向上探索。第二层、第三层……情况大同小异,皆是满目疮痍的破败景象。只有一些残留的壁画和浮雕,顽强地描绘着讲经说法,降妖伏魔,普度众生的场景,场面庄严慈悲,与外面这炼狱般的死地格格不入。
直到他登上这无生古塔的第五层。
与下方几层开阔却破败的空间不同,第五层狭小封闭,但保存得相对完整。塔壁虽仍有风化痕迹,但大体结构完好,顶部也未曾坍塌,使得这里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中央位置,摆放着一张同样由暗青石材打造的案几。案几之上,竟然并非空空如也。
一支毛笔,静静地躺在石案一端。只是这笔已经断裂成了数截,金漆剥落之处露出内里的玉质笔杆。
断笔搭在一个边缘破损的砚台上。砚池之内,凝固着厚厚一层早已彻底干涸的墨迹。
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一卷由青玉竹片编制而成的古老竹简。竹简被置于石案中央,表面覆盖着一层厚重的灰尘,几乎完全掩盖了其本身的色泽。然而,即便隔着这层岁月的尘埃,一股淡雅清幽神的奇特香气,依旧顽散发出来。这香气并不浓烈,却让心神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仿佛万载光阴的冲刷,都未能彻底磨灭玉简中所蕴含的深邃智慧与那份超然物外的禅意。
许星遥强压着心中的激动与期待,他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拂去灰尘,将竹简缓缓地,一寸寸展开。
竹简之上,一行行文字清晰显现,墨迹还闪烁着淡淡金辉。字体方正古朴,一笔一划都带着无法言表的慈悲与不容亵渎的庄严。
他屏住呼吸,凝神阅读:
“后来者见字,当知此地,名唤梵净骨天。”
开篇这第一句话如同九天惊雷,狠狠炸响在许星遥的识海深处。
梵净骨天?
这怨念冲天的骸骨炼狱,在遥远的过去,竟然拥有这样一个充满佛韵的名字?难道……此地竟曾是一处佛门道场?
他目光死死锁住竹简,迫不及待地继续往下看去:
“乃无生禅院之道场,吾辈弟子,秉承世尊宏愿,于此万骨尸渊之上,立无生塔,铸慈悲相,以无上佛法,超度生灵,净化怨念,化无边苦海为清净莲池,度无量亡魂入无生净土……”
原来如此!
许星遥心中豁然开朗,这被后人称为“万骨天墟”、“葬魂渊”的死亡绝地,在无尽岁月之前,竟是一个名为“无生禅院”的佛门宗派所开辟的道场。这些佛门先贤以大毅力、大决心,将他们的宗门根基,直接建立在了一片汇聚了无量生灵死亡遗留尸骸与怨念的万骨尸渊之上。
他们以那些堆积如山的骸骨为基,搭建殿宇城池,乃至整个道场,并将其命名为“万骨慈悲相”。此名寓意着以慈悲之心,容纳世间一切苦厄与污浊。他们将无生塔迁移至此,以佛法超度,要将这汇聚了宇宙间最大污秽与怨念的尸渊,硬生生转化为一方无垢无净的终极佛国。
这是何等恢宏壮阔的气魄!何等不可思议,堪称逆天改命的伟业!其志之坚,其愿之宏,其行之难,简直贯穿星海,倾覆轮回!
许星遥看得心神摇曳,震撼莫名。他终于明白,为何这片城池废墟中,街道、屋舍,皆由累累骸骨砌就。这绝非对亡者的亵渎,亦非邪恶的仪式,而是无生禅院在效仿佛祖“割肉饲鹰”、“舍身饲虎”的无上慈悲!他们是以这无尽骸骨为材,构筑起一座贯穿时空的度亡化怨法坛。每一根白骨,都是承载佛愿的基石,每一寸骨地,都是超度亡魂的祭场。
然而,冰冷的现实却如同一记沉重的耳光,扇在这崇高的宏愿之上。曾经的梵净骨天,化作了如今令人闻风丧胆的万骨天墟。期许中的无生净土,沦为了怨念哀嚎的葬魂死渊。无生禅院……这汇聚了无数大德高僧佛法全力的壮举,最终还是失败了。
竹简接下来的文字,笔锋陡然一转,流露出一种浸透万古岁月的悲怆与沉重:
“……业力如海,深不可测;怨念如渊,永无止境。此非一世之功可渡,亦非一寺之力可平。吾辈弟子,前赴后继,舍身镇守尸渊,燃智慧灯,焚金刚躯,诵经之声昼夜不绝……然,魔障自心起,外邪趁虚入,终难抵挡……梵塔染血,净土蒙尘……”
文字到此,变得极其潦草扭曲,仿佛书写者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或濒临崩溃的边缘。那原本字字闪烁的纯净金辉,此刻也已荡然无存,墨迹变得浑浊暗淡:
“……尸渊成绝域……天不绝人途……循无生之意,于渡厄之畔,存往生之隙……非经鬼渊,可通外界……须弥芥子,彼岸在尘……慎之,慎之!”
最后两个“慎之”,墨迹拖曳得极长,仿佛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许星遥久久地凝视着竹简上那最后几的字迹,胸中思绪如同翻江倒海。无生禅院那恢弘如星河的宏愿,与最终成为了怨海魔障的悲壮挽歌,一段足以震撼天地的尘封史诗,就这样冰冷而沉重地铺展在他眼前。
他站在原地,耗费了不知多久时间,才勉强从中挣脱出来,心神逐渐回归现实。他抬头望向更高处,第六层和第七层早已因一侧塔壁的彻底坍塌而露天,残存的石阶摇摇欲坠,也无上去的必要了。
“须弥芥子,彼岸在尘……”许星遥喃喃重复着竹简上晦涩的提示,眼中光芒急速闪烁,充满了困惑与一丝渺茫的希望。离开这葬魂渊的生路通道,究竟隐藏在何方?“渡厄之畔”、“往生之隙”……这些词语所指为何?莫非……通道的入口,恰恰就在那些涤妄境界修士们前往的深渊中心?
这个推断让许星遥浑身冰凉,他区区一个灵蜕后期,想要在涤妄修士的群虎环伺之下,接近甚至染指那里,无异于痴人说梦。
然而,求生的本能与骨子里的决绝最终压倒了恐惧。“必须去!”一个斩钉截铁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许星遥握紧了手中的骨笛和玉圭,眼中闪烁着背水一战的光芒。留在原地,不过是坐以待毙,最终被这死渊吞噬。而闯一闯那龙潭虎穴,或许……或许还能在绝境中搏出一线渺茫的生机。
他将竹简、断笔、残砚,以及之前在四层角落发现的几块钵盂碎片一并收起。这些东西本身已经没什么价值,但作为禅院的遗物,或许藏着一些他没有发现的线索。
他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这残破的佛塔。然后,整肃衣冠,对着这曾承载过无上宏愿,却归于沉寂的遗迹,庄重地作了一揖。
礼毕,他毅然转身,朝着那群涤妄修士汇聚的方向,疾驰而去。此刻,许星遥已全无对沿途危险的畏惧,他不再迂回绕行那些感知中的凶恶区域,而是选择了最快捷的直线路径,将自身的速度毫无保留地提升至极限。
骨笛光罩在高速移动下,承受着巨大的阴风压力,维持光罩所需的灵力急剧消耗。许星遥不敢有丝毫怠慢,频繁地从储物袋中取出补充灵力的丹药,看也不看便塞入口中,强行炼化,以支撑光罩的持续运转。
这条直插核心区域的路径,凶险程度远超之前的探索。沿途,他依旧遭遇了数次足以致命的危机。
被一群形似夜叉的邪物围攻,依靠骨笛堪堪轰开一条血路。又误入一片空间极其不稳定的骨林,差点被突然出现的空间裂缝撕碎,靠着挪移符箓才险之又险地避开。还被一头潜伏在血河深处的巨鳄偷袭,硬拼数记,受了不轻的伤势才得以脱身……
第180章 混战
这里已是葬魂墟的极深腹地,前方爆发的恐怖动静让许星遥猛地刹住了身形。狂暴的灵力余波席卷而来,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依旧让他感到窒息。
数里之外的一座殿宇前,此刻已化为战场中心。
赤阳真人等五名涤妄修士,正在全力围攻鬼刃岛的鬼灵、鬼獠、鬼剑三人。
鬼灵老魔身上那件宽大的血袍猎猎狂舞,如同招魂的幡旗。他凌空虚划,一道道血色符文浮现,应对着四面八方轰来的法术。符文时而化作鬼首吞噬火焰,时而散开成血雾腐蚀风雷,将大部分攻击死死挡在鬼刃岛三人数丈之外。
“呵呵……赤阳老儿,就凭你们五个废物点心,也想啃下老夫三人?还早了一万年!本座骨头可硬的很,小心崩了你们的牙!”鬼灵的声音尖锐刺耳,穿透震天的轰鸣。
赤阳真人的红葫芦喷涌出漫天烈焰,不停冲击着鬼灵的血色符文。他厉声喝道:“鬼灵老魔,速速交出佛骨舍利,老夫尚可大发慈悲,留你一个全尸!”
鬼獠老祖狂笑着挥拳,拳锋血罡冲天而起,硬撼那青紫袍道人那引动风雷的道法和素衣道姑浩瀚的覆海神通。
鬼剑的身形飘忽不定,他手中那柄骨剑的每一次挥动,都带起森森鬼影。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阴冷恐怖的死意。他的主要对手,那名气息同样诡异莫测的是斗篷神秘人。鬼剑的剑势刁钻狠辣,剑光在斗篷人周围留下漆黑的划痕。同时,他剑锋轻震,竟能将赤阳真人攻来的火焰剑气巧妙地牵引偏转……
五对三,人数上看似占尽绝对优势、但鬼刃岛三人配合默契,功法诡异霸道。尤其是鬼灵老魔的血符防御堪称铜墙铁壁,鬼獠老祖的近战搏杀凶悍绝伦,鬼剑的剑术神出鬼没。五人又各怀心思,一时间,竟斗得难解难分。
战场边缘,稍远一些的骨堆之后,明珠夫人、玄龟岛主以及另外两名玄根后期的修士正凝神观望着这场大战。
明珠夫人那妩媚的俏脸此刻也失去了血色,,紧抿的红唇透露出她内心的极度紧张。玄龟岛主额头冷汗涔涔,另外两人的呼吸更是粗重无比碎。
“明珠夫人,”玄龟岛主传音而来,“待他们分出胜负,尘埃落定之后,我们……”
明珠夫人眸中闪过一丝决绝,她同样以传音回应:“玄龟老哥,等他们分出胜负?等赤阳老鬼他们收拾了鬼刃岛,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们四个。他们绝不会容忍我们分一杯羹,更不会留下活口泄露此地消息!”
另外一名修士,急促地问道:“那怎么办?现在冲上去加入任何一方,无疑都是送死!”
“等!”明珠夫人斩钉截铁的传音,目光悄悄锁住战团边缘一道游弋身影,“他们不可能一直这样僵持下去,只要鬼刃岛三人被逼得露出破绽,或者赤阳他们有人受伤…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战场中,屠海老怪虽然也在参与围攻鬼刃岛,但明显打着坐收渔利的算盘。他一直在战团边缘游走,并未全力出手。
就在此时,鬼灵老魔察觉到了赤阳真人一个极其短暂的灵力流转破绽,手指骤然在面前一枚刚刚凝聚的血符上狠狠一点。
“万鬼噬心,去!”
血符炸裂开来,化作无数道血色丝线,瞬间穿透了赤阳真人护身的烈焰,直刺其眉心识海。
赤阳真人猝不及防,只觉一股阴寒歹毒至极的力量透进神魂。他周身烈焰一滞,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脸色瞬间变得惨金,七窍之中竟隐隐有血丝渗出。
风雷道人因赤阳神魂受创而心神微分,鬼獠老祖抓住机会,双拳血罡震开了他的攻击。而鬼剑的臂骨长剑,诡异地出现在了道姑的肋下。
道姑反应也是极快,只听她清叱一声,强行中断了覆海神通,周身水波凝聚成一面水盾挡在身侧。只不过,她虽挡住剑光,身形却被逼得向后飘退,一时间失去了对鬼獠的牵制。
而鬼獠老祖,在震退风雷道人,暂时摆脱水云道姑的瞬间,那凶戾的目光猛地射向了屠海老怪。
“屠海!给老子死来!”鬼獠狂啸,双拳凝聚着足以轰塌山岳的血煞罡元,奋力朝着屠海老怪杀去。
屠海老怪独眼怒睁,眼中全是惊愕。他万万没想到,鬼獠这疯子竟然在如此激烈的围攻下,还敢突然调转枪口,将矛头对准了自己。
“可恶!”屠海老怪亡魂皆冒,仓促间只能将全身灵力灌入大刀,迎向那对流星锤般的铁拳。
血拳与大刀结结实实地轰撞在一起,如同两座血山对撞。屠海老怪惨叫一声,口中鲜血狂喷。他手中的大刀,竟被鬼獠老祖砸得弯曲变形,崩裂开数个豁口。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砸进后方一座骨山之中。
机会!
就在屠海受伤坠地的瞬间,一道魅影悍然发动。不是别人,正是早已锁定屠海老怪许久的明珠夫人!
“动手!”明珠夫人如同一道粉红色的闪电,直扑被埋在骨堆里的屠海老怪。
玄龟岛主祭出一面黑色大盾,怒吼着紧随明珠夫人冲上。另外两名玄根修士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的疯狂和绝境求生的狠厉,也爆发出全部修为杀了过去。
正准备上前彻底了结屠海老怪的鬼獠老祖,眼见此景,发出一声充满嘲讽的厉笑:“哈哈哈!狗咬狗!痛快!”他不再理会屠海老怪,转身再战刚刚稳住身形的风雷道人和素衣道姑。
赤阳真人刚从万魂噬心咒的冲击中缓过一口气,神魂剧痛未消。看到明珠夫人四人竟敢在此时对屠海老怪下手,眼中闪过一丝惊怒:“贱人!尔敢!”他想出手阻止,但鬼灵老魔的血符再次缠了上来,逼得他不得不压下怒火,全力应对眼前的生死大敌。
那一直与鬼剑纠缠的神秘人,身形在高速移动中顿了一刹,斗篷的阴影似乎朝着屠海老怪的方向微微偏转。然而,鬼剑欺身而上,斗篷人只得重新融入阴影之中,无暇他顾。
瞬息之间,无人能及时救援!
明珠夫人根本不给屠海老怪任何喘息的机会,粉雾笼罩四周,靡靡之音如同万千妖女在耳边低语,无数妖娆舞动的曼妙幻影若隐若现,不停骚扰屠海老怪本就因剧痛和愤怒而混乱的心神。
她纤手一扬,一条琉璃软索穿透粉雾,缠向屠海老怪。海盗独眼赤红,剧痛和羞耻让他几乎疯狂。他凝聚起一丝翻涌的灵力,奋力发出一声嘶吼,将粉雾冲散大半。那软索也被音波一撞,在空中偏离了方向,擦着屠海的肩膀飞过,带起一溜血花。
明珠夫人脸色一白,心神被那狂暴的音波反震,受创不轻。
就在屠海老怪后出音波的刹那,玄龟岛主的巨盾也到了。他双臂青筋暴起,仿佛挥动重锤般,把巨盾朝着屠海老怪被骨堆深深卡住的下半身砸去。
屠海刚刚强行爆发音波,正是虚弱之时,下半身又不能动弹,根本无法闪避,只能眼睁睁看着巨盾撞了上来。
砰——咔嚓嚓!
伴随着骨骼碎裂声,屠海老怪发出一声惨嚎。他腰部以下的部位,连同卡住他的那些骸骨,在巨盾的连续猛砸之下,化为了一滩模糊的肉糜与粉碎的骨渣。
剧痛让屠海几乎昏厥,但涤妄修士的生命力顽强得可怕。他上半身依旧在血泊里挣扎,独眼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毁灭欲望。他左手抓住刀柄,刀身上残余的血光如同回光返照般再次亮起,凝聚着他最后的力量和怨毒,就要不顾一切地挥出。
“杀!”
另外两名玄根修士如同索命的雷霆,紧随而至。一人长剑直劈老怪头颅,一人短匕狠刺海盗心脏。时机精准,正是屠海所有注意力都被明珠与玄龟二人吸引的瞬间。
“滚开!”屠海老怪口中喷着血沫,挥动大刀,本能地向上格挡,同时竭力扭动身体试图避开要害。只是重伤之下,他的力量十不存一,大刀劈得脱手飞出。长剑余势不衰,斩在屠海老怪的左肩上。咔嚓,左臂被齐根斩断,鲜血狂喷。
几乎在长剑斩落的同时,短匕也刺入了屠海暴露出的右胸。匕首深深没入,上面的剧毒顺着伤口蔓延,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呃啊!”屠海老怪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黑血从口中涌出。明珠夫人忍着识海的刺痛,手腕一抖,那条刚刚被音波震开的软索瞬间绕上了屠海老怪的脖颈。
“绞!”明珠夫人樱唇轻启,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
随着她话音落下,软索骤然收紧,深深勒入屠海老怪的皮肉之中。一位纵横多年的涤妄凶人,在四名玄根后期修士精心算计的绝杀连击之下,饮恨当场。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从屠海老怪被鬼獠轰飞受伤,到明珠四人暴起突袭,再到屠海被分尸绞首,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战场中心,鬼刃岛三人与赤阳真人等的激战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扫向了同一个方向——屠海老怪那具浸泡在污血与碎骨中的半截残尸,以及那颗滚落的独眼头颅。
赤阳真人、风雷道人、素衣道姑,这三位眼中爆发出惊怒交加的光芒。他们没有想到,这四个蝼蚁般的玄根修士竟然真的敢出手袭杀了一个涤妄初期巅峰。
“好!杀得好!哈哈哈!”鬼獠老祖那狂野的笑声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畅快与幸灾乐祸,“赤阳老儿,如今的滋味儿如何?是不是比吃了屎还难受?”
鬼灵老魔扫过明珠夫人四人,血袍下似乎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而鬼剑那僵硬的微笑似乎加深了一丝,眼神却更加冰冷。
“蝼蚁!找死!”赤阳真人彻底暴怒,屠海老怪的死不仅损失了一个强力“盟友”,更让他感觉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他再也顾不得保存实力,右手狠拍赤红葫芦。
“离火焚天!”
葫芦口喷出岩浆,带着焚灭六合八荒的气势,朝着鬼灵老魔狂涌而去。同时,他发出一道带着焚魂灭魄之力的赤金飞剑,直射刚刚绞杀了屠海老怪,气息尚未平复的明珠夫人。
风雷道人同样怒不可遏,他果断放弃了对鬼獠的纠缠,周身风雷之力轰然爆发!整个人化作一道青紫色龙卷风,风刃如刀,雷蛇狂舞,调转方向朝着那两名刚刚参与袭杀的玄根修士碾了过去。
鬼刃岛三人压力骤减!
鬼獠老祖狂吼,双拳如同擂动天鼓,裹挟着崩山裂海的狂暴血罡,狠狠轰向素衣道姑。鬼剑阴冷如常,剑光分化万千,将黑影斗篷人拖在原地。
鬼灵老魔面对赤阳真人那焚天灭地的岩浆洪流,把无数血符凝结成一面巨大的的血色壁障。壁障之上鬼影幢幢,死死抵挡着那倾泻而出的岩浆之河。
赤阳真人含怒射出的那道焚魂飞剑已至眼前,灼烤得明珠夫人肌肤刺痛,识海如同被投入熔炉。
她妩媚的脸庞再无半分风情,只剩下狠厉与疯狂。面对这必杀一击,她猛地伸出染血的纤手,一把抓住了身旁正要遁走的玄龟岛主,用力扯到了自己身前,充当了人肉盾牌。
“呃……”玄龟岛主连咒骂都没发出一声,眼中充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
噗嗤!赤金飞剑毫无阻碍地刺透了玄龟岛主来不及完全祭起的黑盾,从他的胸膛正中央贯穿而过。
飞剑上的焚魂之力,不仅碳化血肉骨骼,更将他的脏器焚为飞灰。玄龟岛主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前后通透的大洞,轰然向前栽倒。
而那道飞剑在穿透玄龟岛主之后,威力虽然被抵消了大半,但残余之力依旧狠狠冲击在近在咫尺的明珠夫人身上。
明珠夫人护体灵光破碎,识海再次遭受重创,气息迅速萎靡下去,再也动弹不得,只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
与此同时,风雷道人的青紫龙卷风,已将另外两名玄根修士完全吞没……
第181章 战终
风雷道人所化的青紫龙卷风,如同灭世的磨盘,碾轧着周遭的一切。其内部的凌厉风刃,每一道都足以切金断玉,割皮剔骨。紫色雷霆如鞭,每一次抽击都蕴含着击溃神魂的威能。那两名深陷其中的玄根修士,仅仅支撑了不到一息的时间,便在风刃的千刀万剐与雷霆的狂轰滥炸之下爆裂开来。
血雾炸开,碎骨飞溅,原地只余两滩焦黑冒烟的残渣,连完整的尸块都未能留下。
两位在寻常海域足以称霸一方的玄根后期修士,在涤妄强者的含怒一击下,彻底灰飞烟灭。
风雷道人一击得手,龙卷风收敛消散,身形在散逸的风雷中显现出来。他看也不看地上的焦炭,目光锁定了那血符壁障与岩浆洪流激烈碰撞的战场。
“鬼灵老魔,拿命来!”风雷道人厉啸一声,身化电光,再度扑向鬼刃岛三人。青紫风雷在他周身凝聚压缩,比之前更加狂暴,目标直指正全力抵御赤阳真人的鬼灵老魔。
赤阳真人见风雷道人重新加入战局,口中发出一声低吼,赤红葫芦喷涌出的岩浆洪流愈发汹涌澎湃,死死压制住鬼灵的血色壁障。壁障上的鬼影在岩浆的灼烧下扭曲哀嚎,符文消融,整面血壁仿佛随时会崩溃。
“仙姑,速速助我,破开此獠龟壳!”赤阳真人嘶吼,他深知鬼灵老魔底蕴深厚,单凭他和风雷道人,短时间内难以彻底攻破这血符防御。
素衣道姑此刻处境亦是不妙。她刚刚从鬼剑的偷袭中稳住身形,紧接着又被鬼獠老祖搏命般的血煞拳罡逼得连连后退,气息有些紊乱。但听到赤阳真人的急切召唤,她眼中清光一闪,纤手还是快速结印。
她周身原本流淌不息的碧蓝水波,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热量,水流眨眼间竟化作一块数十丈大小的玄冰陨石。陨石散发着冻结空间的极寒之力,重重砸在鬼影消散大半的血色壁障之上。
极寒与炽热碰撞,升腾起浓郁的白气。那血色壁障在冰火两重天的交替冲击下,瞬间布满了密集的裂纹,防御力大降。
“好!仙姑神威!”赤阳真人大喜过望,他不顾自身消耗,将丹田灵力尽数灌入葫芦。那岩浆洪流体积再次膨胀,颜色由赤红转为金白,如怒龙般撕扯摇摇欲坠的血壁。
终于,失去了大部分灵性支撑,又被玄冰陨石脆化的血色壁障,再也无法承受这寒热交加的持续冲击,破碎成漫天血雨。
鬼灵老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他的血袍被汹涌而至的炽热岩浆燎过,片片焦黑破碎,露出下面冒着黑烟的皮肤。他被玄冰陨石撞飞出去,鲜血抑制不住地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师兄!”鬼獠老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愤怒吼,完全不顾风雷道人趁机轰向他后背的风雷巨爪,爆发出体内最后的血煞之气。他双目赤红如血,完全放弃了自身的防御,如同陷入疯魔状态,不顾一切地冲向鬼灵倒飞的方向,试图救援。
风雷道人岂会让他如愿?,那风雷巨爪结结实地抓在了鬼獠老祖毫无防备的后心之上。
血光迸溅!鬼獠老祖那经过血煞千锤百炼的躯体,被风雷巨爪撕开数道恐怖伤口。然而,他眼中的疯狂之色丝毫未减,甚至借着风雷巨爪带来的冲击力,将身体向前一蹿,速度更快了一些。如同一颗燃烧的血色流星般扑到了鬼灵身边,将气息奄奄的鬼灵护在了身后。
“咳咳……想杀本座……咳咳……没那么容易!”鬼灵老魔倒在鬼獠身后,口中不断涌出黑血。
“快,带舍利走!” 鬼獠老祖用尽全身力气,将鬼灵朝着远离战场的方向抛了出去。
“拦住他,绝不能让他跑了!”赤阳真人厉啸震天,一道火焰巨掌遮天蔽日,如同老鹰抓小鸡般,朝着被抛飞的鬼灵用力抓去。
那一直与鬼剑缠斗的神秘黑影斗篷人,身形第一次完全脱离了阴影的掩护,短匕无声划出,在空中留下一道吞噬光线的幽暗轨迹,直刺鬼灵后背。
素衣道姑与风雷道人亦同时发动,水波缠着风雷凝聚成牢笼,意图封锁鬼灵所有可能的前进方向。
面对合击,鬼獠老祖脸上露出了一个狂放的笑容。他张开双臂,将血淋淋的双拳捶向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
“血煞焚身,骨碎魂燃!都给老子,陪葬吧!”
并非简单的自爆,而是鬼獠老祖以自身为祭坛,点燃了体内所有的精血灵力,乃至最本源的神魂之力。他将毕生苦修的修为,连同这片葬魂渊中弥漫的无尽怨念,以最惨烈霸道的方式,强行点燃引爆。
几乎能灼瞎人眼的红光吞噬了方圆数百丈内的一切声音色彩,仿佛星辰炸裂,带着鬼獠老祖最后的咆哮,爆散开来。
首当其冲的,正是赤阳真人的火焰巨掌。在鬼獠老祖引爆的能量面前,这焚魂离火凝聚的巨掌被撕扯得稀碎。恐怖的气浪毫无阻碍地撞在赤阳真人身体上。
赤阳真人如遭山撞,护体的烈焰黯淡欲灭,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砸在远处的一座山丘上。烟尘弥漫,骨屑如雨,赤阳真人的身影被完全埋在了崩塌的骨山废墟之中。
斗篷人刺出的短匕幽芒瞬间溃散,他的斗篷炸裂成无数碎片,包裹周身的阴影全部溃散。他惨叫一声,诡异飘忽的气息萎靡了大半。
风雷道人试图封锁鬼灵退路的锁链,在接触到血色风暴的刹那,便如同寸寸瓦解。反噬之力顺着断裂的锁链急速冲入他体内。
风雷道人的身体如同被重锤连续轰击,口中鲜血如同失控的喷泉般不要钱似的狂涌而出。他瞪大的双眼中充满了惊骇,生机如同风中残烛般急速消散。他竟成了这场自爆中,唯一一个当场殒命的涤妄修士。
素衣道姑反应稍快,在鬼獠老祖试图自爆之时,强行凝聚起层层叠叠的水盾护在身前。然而,这仓促间布下的防御,仅仅支撑了半息,便一层接一层地破碎开来。
她如同被巨浪拍飞的浮萍,重重摔落在远处一片布满了尖锐骨刺的地面上,溅起一片骨灰。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虽然自爆的冲击力刻意避开了鬼剑老祖,但那毁天灭地的能量余波依旧如同怒海狂涛般拍在他身上。
“哼!”鬼剑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十余丈才勉强稳住,那张本就僵硬惨白的脸庞此刻更是在无血色。他周身缭绕的剑光变得散乱不堪,一缕殷红的鲜血从他紧抿的嘴角缓缓溢出,已然受了内伤!
而被鬼獠老祖用生命最后力量守护的鬼灵老魔,在自爆发生前的最后一刹那,做出了他最后的挣扎。
“燃魂化血遁!”
他不顾自身濒死的重创,喷出一口蕴含着本命精元的黑血。黑血炸开,将他残破的身躯完全包裹。
咻!
血雾在风暴席卷开来的刹那,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血色细线。趁着空间震荡造成的混乱,如同丧家之犬般朝着远离战场的外围区域,亡命遁去。
鬼獠老祖自爆产生的余波,如同灭世的狂潮,持续不断地向四面八方肆虐扩散,足足持续了十数息才缓缓平息。
原地,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焦黑坑洞。坑洞内壁呈现出诡异的琉璃化,边缘还残留着丝丝缕缕跳跃的电弧和未散尽的毁灭气息。
坑洞周围,一片狼藉。原本堆积如山的骸骨被彻底推平碾碎,化作厚厚一层混杂着焦炭的骨粉,如同被天灾洗礼过的死亡荒原。
赤阳真人艰难地从断裂坍塌的骸骨堆中挣扎着爬了出来。他的道袍勉强挂在身上,露出底下布满焦痕和血污的躯体。他不停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暗红的血沫,但他那双充血的眼睛,却如同饿狼般盯住了鬼灵老魔血遁消失的方向。
“咳咳……追!绝不能……让他跑了!”赤阳真人声音嘶哑,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他强提一口快要溃散的灵力,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识海的剧痛,身形化作一道黯淡了许多的火光,踉跄着,却异常坚决地追了上去。
不远处,那片阴影沼泽般的废墟中,黑影斗篷人也缓缓站起。他的气息飘忽虚弱,伤势极重。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衣袍,那虚幻的身躯再次变得模糊不清,如同融入暗夜的墨迹。下一刻,他化作一道幽暗的流光,紧随着赤阳真人的火光以及鬼灵遁走留下的血腥轨迹,以惊人的速度追了上去,竟比赤阳真人还要快上一线。
鬼剑默默站在骨渣地上,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他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沉淀到极致的阴鸷。他深深看了一眼鬼獠老祖自爆留下的坑洞,仿佛要将这景象烙印在灵魂深处。随即,他不再有丝毫停留,身形化作一道阴冷的剑光,同样朝着鬼灵逃离的方向追了下去。
喧嚣震天的战场,随着这几位涤妄强者的相继离去,跌入了一片死寂。唯有风卷过骨粉发出的呜咽声,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气,证明着这里刚刚发生过的惨烈。
在距离那坑洞稍远的一片的骨坪上,两个身影静静倒伏在骨渣之中,如同被遗弃的破败玩偶。
一个是素衣道姑。她仰面朝天,素白的缁衣被鲜血彻底浸透,紧贴在身上。清冷的脸庞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层薄薄的的冰霜,勉强覆盖在她胸前那片致命伤口表面,极其艰难地延缓着生命力的流逝。她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肌肤上投下死亡的阴影,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应不到,已然陷入了深沉的濒死昏迷。
另一个是明珠夫人。她虽然也受到波及,但因为距自爆中心有些距离,倒是侥幸保住了一口气。只是此刻的模样,凄惨到了极点。她半边原本妩媚动人的脸颊,此刻被灼烧得焦黑翻卷,混合着凝固的血污和厚厚的骨灰,显得格外狰狞。
她比素衣道姑略好一丝的是,还能勉强睁开一道细微的眼缝。但那眼神涣散无光,空洞地望着灰暗的天空,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数里之外,许星遥如同化石般,身体紧贴着冰冷粗糙的骨壁,将自己最大程度地缩在阴影里,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他屏住了呼吸,连神魂都仿佛被冻结,只能感受到胸腔内那颗心脏,正以一种缓慢沉重到的窒息节奏,一下又一下地搏动着。
直到那几位涤妄修士的气息彻底消失在天际,再也感应不到分毫。许星遥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神经,才敢松弛下来一丝。他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血腥和骨粉尘埃的空气,缓缓飞向战场方向。
他没有去看那深不见底的巨坑,也没有去看远处昏迷濒死的素衣道姑。他的目标清晰而冰冷,径直走向只剩下一口气的明珠夫人。
一股仿佛沉淀于九幽地狱的森然杀意,如同蛰伏了万载的毒龙,从许星遥心底最深处咆哮苏醒。这股杀意如此纯粹,如此暴戾,刹时冲散了涤妄大战带来的无边震撼与恐惧。让他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只剩下冻彻星河的寒冰。
距离在无声地缩短。
十丈,
五丈,
三丈,他已经能看清明珠夫人微微起伏的胸口,以及她脸上焦黑皮肉。
他看到了。
看到了明珠夫人那双曾经妩媚撩人的眼睛。此刻,那眼缝中透出的,却只是无边无际的痛苦折磨,以及一丝如同落入陷阱的野兽般,源自生命本能的惊惧。
当许星遥那沉默冰冷的身影,完全笼罩在明珠夫人涣散模糊的视野之中,将她残存的光线彻底遮蔽时……
明珠夫人那涣散的瞳孔,在巨大的痛苦和恐惧刺激下,似乎微弱地收缩了一下。她那残存的的意识中,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从无间地狱爬出来的索命恶鬼。
“是……是你?”
第182章 通道
“是……是你?”
许星遥没有质问,没有嘲讽。明珠夫人曾经高高在上,视他为蝼蚁祭品时,那双冷漠俯视的眸子,与眼前这充满了惊惧绝望的瞳孔,在他的意识深处无声地重叠定格。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一缕冰冷的灵力。
明珠夫人那只尚能视物的眼睛瞪得溜圆,几乎要撕裂眼角。求生本能让她身体止不住地抽搐起来,嘴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求……”一个破碎的哀求音节,尚未在她喉咙里完全成形。许星遥的指尖便轻轻点在了她的眉心,摧毁了她识海最后一点微弱的灵光。所有残存的生机,如同被掐灭的火星般断绝。
明珠夫人身体一僵,随即彻底瘫软下去。污血沿着她的半边脸颊蜿蜒流下,在她身旁缓缓晕开一片暗红。
许星遥平静地收回手指,指尖的寒意散去。他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脚下这具冰冷的尸体,没有预想中复仇成功的快意,只有一种事情终于了结,尘埃落定般的空寂。
就在他刚刚将明珠夫人腰间那个沾染了血污的储物法器扯下时,“唔……”一声微弱的呻吟,从不远处传来。
许星遥动作一顿,缓缓回头。目光落在了骨坪另一侧,那位素衣道姑的身上。
她紧闭的眼睫勉强睁开一丝缝隙,目光涣散如同蒙上了一层浓雾。然而,当她的视线捕捉到许星遥的身影时,眼中凝聚起一丝无比清晰的求生之意。
许星遥读懂了那目光中的含义。
救她?
念头仅仅一闪而过。他不想多事,更不想招惹一个濒死的涤妄修士可能存在的任何后患。他与她,素不相识,更无恩义。救她可能引来无法承受的风险和麻烦。
他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再看那道姑第二眼。仿佛刚才只是飘过一片骨灰,不值得他驻足半分。
他的目光越过狼藉的战场焦坑,最终落向了远方那片在鬼獠老祖自爆下坍塌了大半的古老殿宇。
无生殿。
曾经庄严巍峨的无生殿,此刻已沦为废墟。高穹顶被撕开数道豁口,支撑殿宇的门户和墙壁彻底垮塌,凌乱地堆积成一座座小山丘,将殿宇的入口完全堵塞。
许星遥如同没有重量的轻烟,在断壁残垣间穿梭。他避开那些摇摇欲坠的断梁,以及不时从头顶簌簌落下的碎石尘埃,敏捷地朝着殿宇深处掠去。
踏入殿内,眼前的景象与外面的惨烈不相上下。殿柱横七竖八地砸在地上,脚下地面断裂下陷,覆盖着厚厚的碎石瓦砾和骨粉烟尘。四周的墙壁布满了裂痕,曾经可能绘制着庄严佛像经文的壁画,早已被彻底震落抹平,只剩下被烟熏火燎得漆黑一片的粗糙墙面。
显然,在殿外那场惊天混战之爆发前,那些涤妄境界的强者们为了争夺佛骨舍利,早就进行过一番搏杀。
许星遥绕过几处瓦砾堆,如同行走在灾难过后的迷宫。他穿过一道仅剩半边的残破拱门,前方便是无生殿神圣的供奉之地。
空间比之前殿更为广阔,虽然穹顶也有坍塌,但主体结构尚存。正对着入口方向,一座高达十余丈的石台巍然矗立。石台表面布满了风霜侵蚀的痕迹,却依旧散发着一种历经万劫而不倒的气势。
然而,石台之上,本该供奉着金身佛像的位置,此刻却空空如也。
许星遥的目光迅速下移,只见一尊佛像正以极其惨烈的方式,倒伏在前方的冰冷地面上。佛像的头颅已不翼而飞,断颈处参差不齐,像是被生生砸碎,躯干和四肢也多处崩裂。
许星遥被佛像倒伏的姿态牢牢吸引。并非佛像本身的惨状,而是它那拈起的手指,指向的位置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他心中一动,快步上前,蹲下身子,拨开地面堆积的灰尘和碎石。
果然!
一圈规整的纹路露了出来。许星遥迅速清理掉更大范围的积尘,一个完整的图案彻底呈现在他眼前。
图案的核心,是一个绽放莲花状的凹槽,凹槽内部光滑如镜,隐隐有灵韵残留。而在莲花凹槽的周围,均匀地环绕着五个圆形孔洞。
这是一个阵法!
“找到了!”许星遥激动得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狂喜瞬间冲散了所有的疲惫和紧张。生路,离开这万骨天墟的通道,就在眼前。
许星遥立刻动手,他运转灵力抵在佛躯上,将其缓缓向一侧推动,露出了被它覆盖的区域。整个古老的阵法,再无遮掩地呈现在他眼前。
启动阵法需要灵力,而且是极其庞大的灵力。许星遥立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五块上品灵石,嵌入孔洞之中。
阵法纹路光芒明显亮起了一分,孔洞处亮起柔和的白光,一股精纯的灵力汩汩流淌,沿着纹路向中央的莲花凹槽汇聚。
随着灵力的注入,莲花凹槽浮现出一层晨曦般的金色光膜。一股微弱却真实的空间波动,开始从凹槽中心弥漫开来。
然就在金色光膜越来越稳定,即将激活阵法的关头,阵法光芒猛烈闪烁了几下,如同脱缰的野马变得狂暴紊乱。灵力逸散开来,化作点点无序的灰光消散在空气中。
孔洞中的上品灵石几乎在同一时间碎裂开来,化为毫无灵气的石粉。莲花凹槽中那层金色光膜,也彻底黯淡、消失无踪。
失败了!
许星遥心底一沉!
上品灵石提供的力量,对于这个古老阵法而言,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它就像一头沉睡万古的巨兽,区区上品灵石,连唤醒它都做不到!
“难道……需要的是,极品灵石?”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闪电劈入许星遥脑海,让他感觉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极品灵石,那可是传说中的神物!是天地灵气历经漫长岁月,凝聚到极致才能形成的结晶,远非上品灵石可比。其价值无法用普通灵石估量,往往只存在于大型灵脉的深处,或被那些底蕴深厚的宗门和修为通天的强者珍藏。
许星遥身上没有!不过,他想起了刚刚到手的明珠夫人的储物袋。这个女人作为玄根后期的修士,又是珍珠岛首领,身家必定丰厚。
他粗暴地冲开了明珠夫人储物袋上残留的微弱禁制,灵识探入其中。
袋内空间相当广阔,堆积着各色物品。成堆的稀有灵材,瓶瓶罐罐的丹药,一叠叠的符箓,各式各样的法器……许星遥快速扫过,目光落在存放灵石的区域。
中品灵石堆积如山,上品灵石也有数百块之多,整齐地码放在特制的玉盒之中。然而,在这些灵石堆中,许星遥的灵识反复探查,却连一丝一毫属于极品灵石的纯净灵韵都未能感应到,一块都没有。
绝望淹没了许星遥的心。生路就在眼前,却因缺乏极品灵石而断绝,难道真要困死在这葬魂渊?还是说,要回过头去重新闯一遍鬼刃岛镇守的通道?
纷乱如麻的思绪中,一道身影倏地划过他的脑海。
那个素衣道姑。作为涤妄境修士,她随身携带极品灵石的可能性,要比明珠夫人大得多。而且,她此刻重伤濒死,早已失去了任何反抗之力。
一念及此,许星遥立刻转身回到那片骨坪。素衣道姑依旧静静地躺在地面上,他蹲下身,灵识仔细探查。她的伤势比明珠夫人要重得多,仅凭着涤妄修士坚韧的生命本源,以及体内残留的最后一丝灵力,才勉强吊住了最后一口气。这种状态,若无人施救,陨落只是时间问题。
似乎是感应到有人靠近,又或者是濒死边缘的灵觉触动。素衣道姑那紧闭的眼睫,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在许星遥的注视下,她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艰难掀开沉重的眼帘。
她的嘴唇轻微地翕动着,似乎想发出声音祈求,却连一丝气息都无法形成。只有那眼神充满了哀求,死死地盯着许星遥。
许星遥没有任何迂回,径直开口问道:“你身上,可有极品灵石?”
素衣道姑那双无神的眼瞳闪过一抹意外的微光,完全没料到对方开口第一句话竟是如此赤裸直接的利益索求。随即,那强烈的求生欲再次涌起,重新盖过了所有情绪。她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那幅度微小得如同幻觉,若非许星遥一直全神贯注地盯着她,几乎无法确认。
她的目光移到自己左手戴着的一枚储物戒指上。许星遥的目光也随之落下,心中了然。
“救你,可以。”许星遥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却字字如金石敲击,“但,必须交出你的魂血。”
魂血!
素衣道姑的身体一颤,眼中充满了屈辱和挣扎。魂血乃修士神魂本源与精血融合之物,蕴含着一丝最根本的生命印记。交出魂血,等于将自己的生死完全交予他人股掌之中。对方只需一个念头,便能在瞬息之间让她魂飞魄散。这是是彻底失去自由,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奴役。
“无需多想,”许星遥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既然要取你的灵石,便不好再将你弃于此处不顾。救你,权当是灵石之事的了结。但人心难测,我需要一个绝对的保障。”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那双复杂的眼瞳上,“安心即可,等到足够安全的地方,我自会将魂血归还于你。”
这番话清晰明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素衣道姑挣扎的眼神翻涌波动,屈辱与求生欲在其中反复拉锯。最终,她还是坚定地点了一下头,目光却黯淡下去几分。
“凝神定念,莫要抵抗。”
随着许星遥低沉的声音,一缕蕴含着素衣道姑生命本源气息的淡蓝色光丝,从她眉心一点点被剥离牵引出来,化作了一团珍珠大小的液体。
魂血离体,素衣道姑本就微弱的气息再次暴跌,脸色变得更加灰败,仿佛随时会彻底死去。
许星遥不敢怠慢,迅速将这团魂血纳入自己识海,以秘法封存起来。一股微弱的联系即刻建立,他能感应到对方此刻如同风中残烛般濒死的状态,以及她神魂深处那无法掩饰的虚弱与空洞。
许星遥取出几颗自己珍藏的的疗伤丹药,不由分说地塞进素衣道姑口中,并用灵力助其化开药力。这些丹药于他而言已是压箱底的珍藏,每一颗都来之不易,但对于一位涤妄境修士所受的重创而言,实在太过微弱,勉强护住了她的心脉而已。虽然延缓了生机的流逝,但也仅能让她不至于立刻毙命,距离恢复还差得远。
他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素衣道姑能够主动打开储物戒。否则,即便她此刻身死,以他灵蜕境的修为,也绝无可能破开一位涤妄修士亲手设下的储物法器禁制。
“打开储物戒指,我需要五颗极品灵石。”
素衣道姑残存的神念微弱地动了一下,那戒指表面流转的灵光屏障,如同水泡破灭般无声地解开了。
许星遥的灵识探入其中。涤妄修士的储物空间广阔而复杂,许多东西散发的气息都远超他目前的境界理解。然而他的目标明确无比,飞速掠过那些令人目眩神迷的珍宝。很快,他的注意力锁定在一个毫不起眼的的深灰色石盒上。
他掀开盒盖,一股精纯的灵韵四散开来,仿佛浓缩了一小片天地的精华。盒内躺着十余枚极品灵石,仅仅是逸散出的气息,就让周遭的灵气都活跃了几分。
没有丝毫贪婪与犹豫,许星遥依照方才所言,只从中取出了五块极品灵石。他将石盒盖好,重新放回原位。
随后,他将素衣道姑那轻若无物的身体抱起,再次飞向无生殿。
回到那尊无头佛像前,脚下阵法依旧沉寂。许星遥将素衣道姑放在一旁地面上,让她靠着一截断柱。
他深吸一口气,深渊底部的隐含死气涌入肺腑。他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激动与那孤注一掷的巨大压力,将极品灵石潜入阵法空洞。
成败在此一举!
嗡——
整个阵法爆发出璀璨的光芒,金色符文汹涌而出,沿着既定的轨迹流转组合。莲花凹槽被炽烈的金光填满,仿佛一朵真正的金莲在绽放。强大的空间波动开始扩散,吹得地面的尘埃和碎石都打着旋飞起。
金光越来越盛,最终在莲花中心汇聚成一道直径丈许的光柱,直冲向上方幽暗的虚空。光柱内部,一个深邃的通道正缓缓地成型。
成了!
欣喜冲垮了许星遥心中所有的紧张与阴霾,他立刻转身,一把抄起素衣道姑。随即,他纵身一跃,朝着那通道入口一头扎了进去。
第183章 荒海
许星遥抱着素衣道姑,一头撞入通道。刹那间,惯常的时空感知被彻底粉碎,周遭空间开始流动起来。天旋地转已不足以形容其万一,空间扭曲的力量不停地撕扯着他的身体,骨笛光罩也摇摇欲坠。他怀中的素衣道姑发出一声微弱的痛哼,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透出一股死灰。
他死死咬牙,将灵力注入骨笛,勉力维持着防护。眼前是光怪陆离的流淌色块,耳边是空间震颤的低沉嗡鸣。他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上下左右尽数混淆,只能感受到自己正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抛向未知的远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百年,那股力量骤然消失。失重感猛地传来,随即是冰冷的冲击。
咸涩的海水汹涌而来,将他们彻底吞没。许星遥呛了一口水,但他立刻反应过来,强忍着身体散架般的剧痛和强烈的眩晕感,奋力挣扎着从海水里探出头来
他第一时间低头看向怀中,那素衣道姑已彻底陷入昏迷,软软地瘫靠着他的手臂,身体冰冷得吓人。
许星遥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极力稳住摇晃的身形,环顾四周。
天空灰蒙蒙一片,低垂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厚重得透不出一丝亮光。目光所及,尽是无穷无尽的海水,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没有海岛礁石,没有帆影船只,甚至连一只盘旋的海鸟都看不见。这里的气息虽然不再有葬魂渊怨念阴森,但也绝非什么生机勃勃的海域。
许星遥不敢在海中多待,立刻从储物袋中召出了那艘得鬼刃快船。
快船落入海中,旋即化作三丈长短,随着海浪轻轻起伏。他单手揽住道姑,飞身跃上甲板。他迅速查看了一下道姑,情况依旧糟糕透顶,但总算还顽强地吊着那最后一口气。
他运转灵力蒸干了道姑衣衫上浸透的海水,又取出一颗药性相对温和的固本丹药,捏开她的下颌,喂了进去,并助其缓缓化开。能做到的,暂时也只有这些了。
接下来,该去哪里?
许星遥起身走到船头,举目四望。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被那空间通道抛到了何处,甚至连大致方向都无法判断。储物袋里包括明珠夫人的海图,其描绘的范围根本没有涉及这片陌生荒芜的水域。
在原地停留毫无意义,许星遥压下心中的无措,最终只能凭借直觉,随意选择了一个方向,催动快船,向前驶去。
船体在之前战斗中受损不轻,速度远不能与完好时相比,尤其是在这浩渺无垠的大海之上,这点速度更是微不足道。
一日,两日,三日……
时间在枯燥的航行中流逝。天空始终是那副灰蒙蒙的模样,既不见日月轮转,也寻不到星辰踪迹,令人彻底丧失了对时间的判断,更无从凭借星象来确认方位。
海水永远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墨蓝色,目光极力远眺,除了水,还是水。空中无鸟,水里无鱼,仿佛他们是这苍茫天地间仅存的活物。
这几日的漂泊中,素衣道姑偶尔会从昏迷中短暂苏醒片刻。她的意识恢复了些许清明,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能发出微弱的声音了。
这一日,她又一次从黑暗与痛苦中悠悠转醒,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许星遥沉默地伫立在船头的的背影,以及那片压抑的天穹。
“这……是何处?”她艰难开口,声音嘶哑干涩。
许星遥听到动静,回过身,见她又一次醒来,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他走近几步,拿起皮囊,喂了她几口清水。“不知道。我们从空间通道出来,就落到了这片海上。已经漂了三天,什么都没看到。”
道姑努力地转动眼珠,看了看四周的海水,眼中也闪过一丝茫然。她断断续续地开口:“气息很是陌生,但绝非风暴海眼附近……”
“前辈伤势很重,本源受损,咱们需要尽快找一个落脚的地方。”许星遥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
素衣道姑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气。“贫道云枯,多谢道友……救命之恩。”她终于正式道出了自己的名号。
“当不得前辈道友之称,在下许星遥。”他简单回应,报上姓名,也无意与她进行更深层次的交流。救她性命,更多是出于利益交换。
“许道友,”云枯扯动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表示友好的笑容,却因虚弱和伤势显得十分僵硬,“此番恩情,云枯铭记”她像在感应什么,停顿了很久才继续道,“这片海域,贫道游历四方,亦未曾来过,或许是极偏远的荒海。”
连她这位涤妄修士都未曾认出来,许星遥的心不由得又沉下去了几分。
接下来的两日,两人偶尔会有简单的交流。大多是许星遥询问一些关于修炼中遇到的疑惑,云枯道姑则依靠着数百年的见识与根基,尽可能地予以解答。在她精神稍好,言语清晰时,能听出她语调中的那股仿佛浸透了山间寒泉的清冷,以及一种经由漫长岁月静修沉淀下来的淡然气质。
许星遥也始终遵守着最初的诺言,并未因为掌握着对方的魂血而有丝毫折辱逼迫或盛气凌人的言行,仅仅是维持着一种略带疏离的沟通。他的大部分精力,依旧集中在脚下这艘伤痕累累的快船,执着地搜寻着任何可能是陆地的痕迹。
第五日,黄昏时分,一直在船头眺望的许星遥,终于捕捉到了天海相接的尽头,一个静止的模糊黑点。
许星遥精神大振,多日来的枯燥与疲惫被一股强烈的期待驱散。他全力催动快船,朝着那个黑点疾驰而去。随着距离被一点点拉近,那模糊的黑点在视野中逐渐放大,轮廓也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一座岛屿。规模看上去着实不小,四周的海域遍布着漆黑礁石。岛屿的中部耸立着一条并不险峻,但起伏连绵的山脉,山体被茂密树林完全覆盖。山脚下的地势似乎相对平缓一些,但同样被葱郁的植植物层层遮掩,根本无法看清其下的具体情形。
整座岛屿透着一股原始荒凉的沉寂气息,看不到任何人类或智慧生灵活动留下的痕迹,无论是炊烟、路径,还是建筑的残迹。
许星遥操纵着快船避开那些隐藏在水下的暗礁,终于在一片相对平缓的海滩成功靠岸。
踩双脚踩上松软的黑色砂砾,许星遥第一时间并未感到放松,反而愈发警惕。他将灵识最大限度地扩散开来,一丝角落都不肯放过。
海滩后方不过数十步,便是那片茂密的树林。树木的形态古怪,上面还垂挂着无数藤蔓,如同垂落的帷幕。林间光线极其昏暗,此刻即将入夜,更是阴气森森。身后的海浪声传到此处变得沉闷遥远,仿佛被那浓郁的绿色吞噬了。
仔细探查之后,许星遥在山脚一处背风的岩壁下,找到了一个入口并不算宽敞,但内部似乎颇为干燥的山洞。
“前辈,我们只能在这里暂时落脚了。” 许星遥抱扶着云枯道姑走入山洞,将她安置在一块平整的石壁旁。
云枯微微点了点头。踏上陆地后,她的气息比在船上时似乎稳定了一点点。“多谢许道友,贫道伤势沉重,需立即闭关。若……若有危难,”她看向许星遥,眼神复杂,最终轻声道,“道友可通过魂血,召唤我。”
许星遥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前辈安心疗伤,在下会在在这附近海域及岛屿外围稍作探查,若无必要之事,绝不会打扰前辈疗伤。”
许星遥在山洞入口处勘测了一番地势,随后取出几面阵旗,布下了一道兼具防御与遮掩功效的简易阵法。淡薄的光幕一闪而逝,将洞内的气息与动静与外界隔绝开来。
他方才在距离云枯道姑稍远的地方寻了块石头,盘坐调息,全力恢复这段时间在万骨天墟的连番消耗和伤势。
洞内寂静,唯有两人呼吸声的交错。这一次打坐,便是整整三日。
许星遥再次睁开双眼时,周身气息已恢复了七七八八,连日来的疲惫与虚弱感一扫而空。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转向云枯道姑。她依旧沉浸在深沉的入定之中,不过脸色看上去比之前那般灰败已是好了太多。许星遥没有打扰她,悄声走出了山洞。
他花费了大半日时间,将这座岛屿粗略地搜查了一遍。岛屿灵气匮乏,虽然密林丛丛,但一番探查下来,并未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只在一些岩石缝隙里,找到了几株最为普通常见的一阶灵草。
见天色逐渐暗淡下来,许星遥便不再停留,依循原路返回了山洞。黑夜漫长,海岛的寂静中,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眼睛。许星遥守在山洞内侧,始终保持着一分警醒。直到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他才松了松心神,睁开了眼睛。
几乎就在同时,云枯道姑周身那层微弱的护体清光轻轻波动了一下。经过几日休整,她的脸色终于恢复了几分属于活人的微弱神采。她看向许星遥,微微颔首:“有劳许道友护法。”
“前辈感觉如何?”许星遥平静问道。
云枯道姑轻轻叹了口气,道:“性命……暂且是无虞了。”她顿了顿,语气中流露出一丝黯然,“但道基受损,本源亏空,非寻常丹药与调息所能弥补。若不经长久闭关静修,辅以珍稀宝药滋养,恐难恢复。” 这番话背后的沉重,许星遥能够理解。涤妄之境,每前进一步都千难万难。此次重创,几乎可说是断送了她大半道途。
许星遥沉默一瞬,开口道:“活着,便有希望。不过,此地荒僻且灵气稀薄,绝非长久闭关疗伤之所。我们需尽快弄清此刻身处何地,找到离开这片海域的途径。”
云枯道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眼下处境,确实不容乐观,更非能安心养伤之时。
许星遥见她状态稍定,便顺势又道:“既然前辈伤势有所恢复,不知此刻能否解答在下心中的几个疑惑。”
云枯道姑抬眼看他,道:“道友于贫道有活命之恩,有什么疑问,但说无妨。贫道必定知无不言。”
许星遥将心中盘旋已久的几个问题逐一抛出,第一个便是重中之重:“你们数位涤妄境前辈不惜生死相搏,所争夺的那枚佛骨舍利,究竟是何来历?”
云枯道姑闻言,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才缓缓开口:“那枚舍利……其根源,要追溯到上古时期一位佛法修为惊世骇俗的圣僧。传闻这位圣僧立誓要渡尽世间一切苦厄,最终选择在万骨尸渊那等极恶绝地之上安然入灭。以其无上慈悲心,将一身修为凝聚成了这一枚舍利。”
她微微停顿,似乎是为了让许星遥消化信息,继续道:“此物蕴藏着那位圣僧的部分本源,能镇压心魔,涤荡污秽,对于稳固道心有着不可思议的奇效。在突破大境界瓶颈时,若有此物护持,几乎等同于万恶不侵,能极大提升破境成功的把握,堪称是之至宝。”
许星遥心中震撼不已,此物对他们而言,确是关乎道途。他压下心绪,接着问道:“前辈可知当时参与争夺的那几位涤妄修士,具体都是什么来历?”
云枯道姑答道:“那施展离火神通,性子最为暴烈的,是离火岛主,赤阳真人。另一位驾驭风雷的,是游天殿的一位长老。至于那道黑影……”说到此处,她语气微顿,“此人来历神秘,贫道从未见过。我等几人其实并非熟识,贫道对他们也知之甚少,只是为了共同对抗鬼刃岛,才短暂联手。”
许星遥默默将这些信息记在心中,继续问道:“还有一个问题,前辈见识广博,不知是否曾听说过梵净骨天与无生禅院?”
云枯道姑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惊异之色,重新打量了一下许星遥:“道友竟知晓这两个名字?”她解释道:“无生禅院,曾是一个强大神秘的佛修宗门,其宗门道场,便被称为梵净骨天。他们追随那位圣僧的脚步,发下惊天宏愿,欲以无上佛法,将万骨尸渊转化为清净无垢的佛国净土。”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一种追溯历史的渺远感:“但后来不知为何突然销声匿迹,其道场经过无尽岁月演变,怨气重新积聚吞噬佛性,最终……化为了如今的万骨天墟。这些记载都极为古老模糊,近乎传说,贫道也只是在一些故纸堆中见过只言片语。”
第184章 潮音
接下来的数日,许星遥将绝大部分精力投入了对周边海域的探索之中。他驾驭着鬼刃快船,以这座暂栖的荒岛为中心,向各个方向辐射开去,将探索范围扩展至数百里之外。
然而,结果却令人倍感沮丧。目光所及之处,依旧是无边无际的茫茫汪洋。这片海域仿佛是一片被神灵遗弃的水域,不仅没有任何其他岛屿,甚至连成规模的鱼群都罕见至极,环境荒芜得超乎想象。
探索间隙,他也争分夺秒地投入到法器的修复工作中。无论是鬼刃岛快船,还是自己的霜雾舟,在与鬼刃岛修士的激战和后续的逃亡中皆受损严重。船体之上多处符文碎裂崩坏,驱动核心运转滞涩不堪。他取出从明珠夫人储物法器内获得的各类炼器材料,又反复研读那几枚已经忘记从何处得来的炼器心得玉简,从中寻找着修复图谱与法门。
耗费了巨大的心神,浪费了不少珍贵的材料,他终于将两艘法舟的符文重新贯通,船体结构也进行了加固。虽然修复后的船速比全盛时期慢了足有三成,防御力也大打折扣,但至少保证了最基本的航行能力,不必再担心会在航行途中突然解体散架。
转机发生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之后,持续笼罩在头顶的厚重铅云消散开来。虽然算不上碧空如洗,但足够清晰的天空终于显露出来,微弱的天光洒落海面,带来了数日以来唯一让人心安的变化。
许星遥抓住这宝贵的机会,依据云层流动的痕迹,风中带来的微弱灵力变化,并结合这几日探索对洋流走向的模糊感知,竭力推演着方位。最终,他的目光投向远方海平面的一处。
“西南方……”他望着那片空旷无尽的海域,低声喃喃自语,这是目前推算出的大陆所在可能性最大的方向。
返回山洞时,云枯道姑恰好也结束了一轮调息。她的气色又好了些许,眼神中的清亮和沉稳恢复了不少,属于涤妄修士的那份强者气度正一点点重新凝聚。
“云枯前辈,”许星遥直接说道,“天气放晴,我已大致推算出方向。大陆和有人烟的海域,很可能位于西南方向。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尽快离开,前辈以为如何?”
云枯微微颔首,她的判断与许星遥一致。这座荒岛灵气稀薄,资源匮乏,绝非久留之地,早日离开寻找出路才是正理。
两人不再耽搁,收拾停当后,迅速离开了这座困了他们十数日的荒岛。许星遥祭出霜雾舟,舟身泛起淡淡的雾气,将两人的气息和船体都遮掩了大半,悄然驶入茫茫大海,朝着西南方向前进。
航行在大海上,时间再次变得模糊单调。云枯道姑大部分时间都留在霜雾舟的舱室内,闭目静坐,全力稳固着那濒临崩溃的道基,阻止伤势进一步恶化。许星遥负责在外操控霜雾舟,一边维持着灵舟的隐匿和航行,一边关注着海面的任何细微动静。
又这般枯燥地航行了数日,许星遥突然察觉到环境似乎有了一丝变化。海水的颜色不再那般深沉得近乎墨黑,似乎透出了一点蓝意。空气中那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的灵气,也似乎变得浓郁了些许。这微小的变化,如同在黑暗中瞥见的一缕微光,让他精神一振。
终于,在这一日的黄昏时分,一直伫立在船头的许星遥,视野尽头终于不再是水天线。一片错落的群岛,跃入了他的眼帘。
他立刻加快速度,朝着群岛方向疾驰而去。
这片群岛由大小数十个岛屿组成,中央的主岛规模最大,山上似乎建有亭台楼阁,隐约可见灵光闪烁。周围环绕着较小的岛屿,如同众星捧月。不少岛屿之间还有舟船往来,海面上也能看到修士驾驭遁光飞行的身影。眼前的一切,虽然算不上多么繁华鼎盛,但总算是有了鲜活的人烟气息。
许星遥并未因发现人迹而放松警惕,他借着逐渐降临的暮色和舟身自带的薄雾遮掩,绕着群岛的外围区域航行了一段。他发现这些岛屿的沿岸地带,以及岛屿之间的水道附近,都布置着一些预警阵法。空中,有身着统一服饰的修士组成小队进行巡逻,这些修士的修为多在灵蜕初期左右,似乎是某个宗门的弟子。
“鸣潮阁。” 许星遥的目光落在一艘巡逻舟船悬挂的旗帜上。那旗帜以深蓝为底,上面用银线绣着一道汹涌卷曲的浪涛图案。这个名字,他似乎在明珠夫人的海图玉简中见到过零星的记载,印象中是一个以修炼水系功法为主的小型宗门,盘踞在这片远离大陆的偏远海域,名声不显。
大致了解了情况后,许星遥心中稍定。他挥手收起霜雾舟,和云枯道姑一起,收敛了气息朝着主岛飞去。岛上人来人往,多是鸣潮阁的弟子和一些看起来像是散修或小商队的人,修为普遍不高。他们两个陌生面孔的到来,并未引起特别注意,在这等偏远的岛屿群,有外来修士暂时落脚,也是常有之事。
岛屿中心有一座小型的城镇,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多是售卖各种海产灵材,以及一些出海所需的物资。
许星遥的首要目标是海图。他目光扫过街道,带着云枯走进了一家门面最宽敞的杂货铺。店铺货架上分门别类地堆满了各种物品,从常见的灵草矿石到一些海中产物,不一而足。柜台后站着一位掌柜模样的老者,身材精瘦,有着灵蜕中期的修为,见到两位陌生客人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的账本,热情地迎了上来。
“两位道友光临,真是让小店蓬荜生辉,不知需要些什么?小店别的不敢说,这出海所需诸物,在这潮鸣岛上还算齐全。”老者笑容可掬,语气热络。
“一份范围最广的海图。”许星遥言简意赅,直接道明来意。
“好嘞!”老板连忙从柜台下取出一枚玉简,“这是咱们鸣潮阁群岛能弄到的最详细的海图了,覆盖周边海域,各处航线都有标注。”
许星遥接过玉简,支付了灵石,并未多言,当即分出一缕灵识沉入其中。
海图确标注了大量的岛屿和势力范围,他很快找到了鸣潮阁的位置,确实孤悬在汪洋大海上。而当他在海图上寻找大陆的方位时,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距离实在太遥远了。从鸣潮阁到最近的一片标注为“垂云”的大陆海岸线,中间隔广阔无垠的海域,途中更是标注了多处危险区域。
“道友,这海图……可还合用?”店铺老板一直观察着许星遥的神色,见他眉头越蹙越紧,不由地小声问道。
许星遥收回灵识,没有回答老板的问题,只是沉默地将手中的玉简递给了身旁一直静立不语的云枯道姑。
云枯接过玉简,眼眸中也闪过一丝波澜,显然也意识到了距离的遥远和路途的艰难。她沉默了片刻,将玉简递回给许星遥。
离开杂货铺,两人穿过人流,在镇子相对安静的一隅,寻了个古旧的茶楼,要了一间雅室。
雅间内布置简朴,只有一张木桌,两把椅子,窗外便是略显嘈杂的街道。许星遥走到窗边,目光扫过楼远处码头停泊的零星船只,片刻后才转身坐下。
“云枯前辈,”他开口道,“此地距离最近的垂云大陆,路途极其遥远。以前辈目前的身体状况,恐怕经不起如此长途的跋涉和海上的颠簸,若再遭遇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云枯端坐在他对面,道:“许道友所言极是。这鸣潮阁虽地处偏远,宗门弱小,灵气也谈不上如何浓郁充沛,但总算是一处安稳的落脚之地。贫道打算就在此岛寻觅一处洞府租下,先行疗伤,待伤势稳定几分后,再图后续。”
她话语清晰,显然对此已有决断。说完,她目光转向许星遥,继续道:“不知道友接下来,有何打算?”
许星遥沉吟道:“在下此行本就是为游历四方。垂云大陆虽远,但一路行去,跨越这无垠海域,正好可见识各方风土人情,于修行而言,未必是坏事。”
话至此,雅间内陷入了沉默。两人深知,魂血之事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许星遥手指敲着桌面,似在斟酌。云枯也静静坐着,等待着他的决定。魂血关乎性命和自由,一日不收回,她便一日不得真正安心。
良久,许星遥抬起头,眼神清澈坦诚地看向道姑:“云枯前辈,魂血之事,乃是当日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如今既已脱离险境,晚辈自当将其归还。”
云枯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更多的是惊讶和一丝探究。她确实未曾料到,许星遥会在她未开口前,如此干脆直接地提出归还,这可是需要极大的魄力。
然而,许星遥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但,归还之前,晚辈需要一个保证。并非信不过前辈为人,只是晚辈修为低微,孤身一人出海在外,不得不谨慎行事。在下希望前辈能以自身道心立下誓言,保证在收回魂血之后,绝不追究此事,更不得对晚辈及晚辈的亲友宗门有任何不利之举。待前辈立誓完毕,魂血即刻奉还。”
对于云枯这等涤妄修士而言,道心誓言具有极强的约束力,一旦违背,极易滋生心魔,阻碍道途。这是目前情况下,许星遥能想到的,既能归还魂血表达善意,又能最大程度保证自身安全的方式。
云枯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待许星遥说完,她沉默了片刻然轻轻叹了口气,道:“许道友有此要求,自然是应该的。换做是贫道,或许亦会如此。”
她当即抬起右手,指尖凝聚灵光,按在自己眉心,朗声立誓:“天道在上,道心为鉴!弟子云枯在此立誓,待收回魂血之后,绝不追究许星遥道友收取魂血之事,绝不因此事对其本人及亲友宗门有任何不利之举。如有违此誓,甘遭心魔反噬,,道基崩毁,身死道消。”
誓言一毕,两人之间的那层无形隔阂似乎消融了大半。
许星遥闭上双目,灵识沉入识海深处,缓缓将那团被秘法封存的魂血光珠剥离出来。
云枯看着那团魂血,眼神复杂,有激动,有感慨,也有释然。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团魂血。魂血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瞬间回归她的识海本源。
魂血归位,云枯周身气息似乎都随之圆融了一丝。那一种性命操之于他人之手的不安感,终于彻底消散。她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胸中不知多久的浊气,整个人松弛了下来。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道袍,对着许星遥,极其郑重地行了一个道揖:“多谢许道友,守信归还之恩,云枯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许星遥立刻侧身避开,不敢受她全礼,同时拱手还礼,语气诚恳:“前辈万万不必如此,物归原主,本是理所应当之事。晚辈多有多有冒犯,还望前辈海涵。”
魂血既还,两人之间最大的芥蒂已消。虽然修为差距巨大,但经历此番生死与共,又有了道心誓言的约束,关系缓和了许多。
“许道友应该会在此岛停留些时日吧,贫道或可……”云枯开口,想提供一些帮助。
许星遥摇了摇头:“多谢前辈好意。晚辈打算在坊市再采购些物资,打听些消息,便自行离去。前辈伤势要紧,还是尽快觅地闭关为好。”
云枯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再强求,点了点头:“既如此,你我便在此别过。山高水长,许道友,保重。若日后有暇,可到垂云大陆?九嶂云境寻我。”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真正的祝愿。
“前辈亦请保重,愿您早日康复。”许星遥拱手。
云枯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雅间,身影很快消失在茶楼拐角。许星遥重新坐下,提起桌上那壶已然温凉的灵茶,为自己斟满一杯,慢慢地啜饮着。窗外,鸣潮阁的灯火开始次第亮起,映照着这座宁静祥和的海岛城镇。
第185章 千锤
许星遥在鸣潮阁主岛西侧,寻了一家颇为干净整洁的客栈住下。客栈规模不大,推开房间的窗户,便有连绵不绝的潮声涌入耳中。他挑选了一间僻静的中等客房,简单布下禁制后,便盘膝坐在榻上,开始打坐调息,缓缓消化连日来的奔波劳与感悟收获。
数日静修,不闻外事。直到感觉自身精气神都已重新恢复到巅峰状态,许星遥这才缓缓收功。他起身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出了客栈,再次步入了岛上坊市。
相较于初来那日的匆忙,此次他从容了许多,有了闲暇可以放缓脚步,细细观察这座海岛坊市。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其背后的势力也背景各异。有些店铺门口悬挂着鸣潮阁的徽记,是宗门直属产业。有些则挂着诸如“四海”、“通源”等字样,像是外来商会设立的分号。还有一些店铺门面较小,招牌上写着“张氏炼器”、“陈家符箓”之类,应是本地修士家族经营。各种势力混杂于此,倒也显出别具一格的热闹景象。
许星遥信步而行,目光不急不缓地扫过各家店铺。他此行主要有两个目的:一是寻找一家技艺可靠的炼器铺子,将自己那两艘灵舟进行一番彻底的修复,毕竟前往垂云大陆路途遥远,舟船的可靠性至关重。其二,便是希望能从一些常年在海上行走的修士或商会口中,打探到关于前往垂云大陆航线上更为详细安全的航线信息。
他在坊市间穿梭,走过售卖丹药的铺子,路过飘着香气的酒肆,也瞥见过几家炼器铺,但要么门庭若市需排队等候,要么陈列的法器品质看起来颇为粗糙,难以入眼。如此逛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在他经过一条冷清些的巷道口时,一家名为“千锤坊”的店铺,让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顿。
这家店铺门面不算阔气,甚至有些不起眼,但里面的陈设整齐有序。透过敞开的大门,可以看到店内的货架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法器。从攻击性的飞剑、渔叉,到防御性的鳞甲、盾牌,乃至一些造型奇特的舟船零部件,可谓一应俱全。
然而,吸引许星遥注意力的,并非是这些法器的等阶有多高,或者炼制得有多么精巧华美。事实上,其中大部分也仅是尘胎、灵蜕期修士适用的法器。真正让他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的,是其中一部分法器隐隐透出让他感到有些熟悉的炼制风格。
这种风格,绝非海域修士惯常的炼制手法。
许星遥心中微动,但面上却丝毫未露端倪,如同寻常顾客般,十分自然地迈步走进了这家千锤坊。
店内光线明亮,此刻客人寥寥。掌柜的正热情地招呼着一位皮肤黝黑的渔修,详细向他介绍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分水刺。许星遥没有急于上前,而是自顾自地在几排货架之间缓步浏览起来。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一件件法器,灵识却在细细感知每件法器的炼制手法痕迹与灵韵波动。
越看,他心中的那丝熟悉感就越发清晰确定。尤其是几件偏重灵巧变化与小型阵旗和护身玉佩,其炼制理念,几乎与太始道宗为低阶弟子配备的制式法器同出一源。
只是,这些法器为了适应当地的环境和需求,在表面做了一些本土化的处理。比如,添加了简单的避水符文,或是用海兽骨骼替代了原本的木石灵材。但这核心的“魂”,却难以完全掩盖。
太始道宗?
许星遥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心中掀起波澜。道宗山门远在九玄大陆,势力范围根本不可能触及如此偏远的海外之地。宗门何时在此处设立了据点?还是说,这只是某个出身于道宗的弟子私下开设的店铺?
他继续假装观察着其他器物,实则暗中将这家店铺的布局都纳入眼中。此时,那位掌柜的已送走了先前那位渔修客人,转过身,脸上堆起生意人的和气笑容,朝着许星遥快步走来。
“这位道友面生得很,是第一次光临咱们千锤坊吧?需要些什么法器?尽管看看,不是老夫自夸,本店的法器在这潮鸣岛上可是出了名的种类齐全,价格也绝对公道实惠。”
许星遥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好奇神色。他随手从身旁的货架上拿起刚才看过的一枚青色玉佩,在掌心掂量了一下,仿佛在感受其材质分量,随后抬眼看向掌柜,用略带闲聊意味的口吻开口道:
“掌柜的,你们这家铺子倒是有点意思。我方才粗略看了几眼,发现这里卖的许多东西,虽是因地制宜,用了不少这片海域常见的灵材,但这内里的炼制手法韵味……细品之下,倒不像是本地修士惯常的路数,反而更像是内陆一些传承悠久的大宗才有的手笔?”
那掌柜看起来四十余岁,面容带着常年在海岛生活留下的风霜痕迹,修为在灵蜕后期,气息颇为沉稳。他闻言,目光中闪过一丝审慎,仔细打量了许星遥一眼,见他虽然年轻,但气度沉凝,不似寻常散修,脸上的笑容荡漾起遇到识货之人的热情。
“道友好眼力。实不相瞒,本店东家早年确实与内陆的一些宗门有些渊源,故而能时常弄到一些不同于寻常海域法器的好东西。”他话语圆滑,既承认了东西的特别,却又巧妙地含糊其辞,未具体说明是何种关系。
他伸手指向许星遥手中的那枚玉佩,继续推介道:“就比如道友手中这枚碧波佩,便是用了内陆器师设计的核心符阵,再结合咱们本地特产的海潮玉精心炼制而成。二者结合,不仅避水之效远超寻常避水珠,更有安神静心的妙用,在这海上讨生活,可是实用得紧。”
许星遥心中了然,知道对方必然有所隐瞒,不会轻易透露根脚。他也不急于点破,只是顺着对方的话头,脸上故作惊讶,仿佛被勾起了谈兴:“哦?竟有如此巧思。不瞒掌柜,在下此前也曾游历过内陆些许地方,对几家大宗门的炼制风格略知一二。方才看贵店这几件器物,倒让在下莫名想起一个名为太始道宗的门派。莫非……贵店东家,竟与那太始道宗有旧?”
掌柜闻言,面色不变,反而哈哈一笑,摆手道:“道友真是说笑了!太始道宗那是何等庞然大物,雄踞九玄大陆,其山门距此怕是亿万里之遥。我等在这偏远海岛上谋生的小店,如同沧海一粟,岂能高攀得上那等层次的仙家宗门?”
他语气自然,自嘲着解释道:“只是我们东家早年机缘巧合,曾有幸得到过一些不知从何处流传出来的残缺图谱,似乎是源于内陆的炼器传承。东家视若珍宝,自行钻研揣摩了数十年,勉强模仿了几分形似而已,都是些不上台面的野路子,当不得真,当不得真。让道友见笑了。”
“原来如此,是在下唐突了。”许星遥脸上立刻配合地露出些许遗憾和恍然的表情,顺势放下了手中的玉佩,“看来确实是在下才疏学浅,看走了眼。只是觉得这几件法器的风格韵味颇为神似,故而心生好奇,多问了一句,掌柜莫要怪罪。”
“无妨,无妨。”掌柜笑呵呵地说道,神态很是大度,心中却暗自松了口气,“道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见识,已是极为难得了。这茫茫大海,能遇到对炼器之道有所见解的同道,也是缘分。”
他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开,热情地指向另一侧货架:“既然道友对法器如此有研究,不妨看看本店新到的这批飞?是以深海中百年以上的铁珊瑚为主材,由二阶铁师亲手锻打淬炼而成。不仅锋锐无比,能分水破浪,更因材质特殊,自带一股破煞之力。”
许星遥心中念头速转,很快便权衡好了利弊。对方既然矢口否认,态度看似坦诚实则滴水不漏,再追问下去不仅绝无可能问出真话,反而会显得自己别有用心,引起对方不必要的警惕和怀疑。他此行的主要目的并非探究这家店铺的神秘根底,而是修复灵舟和打探航线消息。既然在此意外发现了可能与宗门存在关联的线索,暗中留意观察即可,此刻绝非深究的时机。
他当即神色如常,,顺着对方先前的话头,自然而然地提到了自己此行的实际需求:“哎,只顾着闲聊,倒是忘了正经事。在下此次前来,正是想寻一家可靠的铺子,修复两艘艘受损的灵舟。”说着,他便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霜雾舟和鬼刃快船,同时又拿出了几样可能用得上的灵材,一并放在了旁边的柜台上,“这两艘灵舟之前受损颇重,在下不通炼器,简单修复一番也只是保证它们没有散架。不知贵店可能承接此类活计?材料若有不足,价格上好商量。”
那掌柜见状,眼睛微微一亮,仔细检查了灵舟的损伤程度和许星遥提供的材料,沉吟片刻后,脸上笑容更显热情:“道友放心,这等修复之事,本店的器师很是拿手,只是这灵舟损伤不轻,核心符阵也需温养重刻,颇费工夫。不知道友有什么要求?”
“其他倒也没什么,能够恢复全部威能即可。”他顿了顿,指着鬼刃快船道,“不过,这艘快船能否给在下改改形制样式。”
掌柜乐呵呵地道:“这倒不难。时间上的话,道友若急用,小店可优先为您处理,但最快也需半个月光景,方能修复完好。”
“半个月?可以。”许星遥点头应下,这个时间在他的预期之内。
双方谈妥修复费用与交割细节后,许星遥支付了定金。结账之时,他又抛出了另一个问题:“这鸣潮阁群岛风光别致,人心也朴实,倒是个清静的好地方。只是距离那垂云大陆实在太过遥远,往来一趟颇为不易,耗时费力。掌柜在此经营多年,见多识广,不知可知近来前往垂云大陆的航路上,是否还算太平?有什么需要特别留意的地方?”
那掌柜一边低头清点着灵石,一边随口答道:“道友这是打算远行啊?垂云大陆……啧啧,确实遥远,路上辛苦着呢。航路上的具体情形,老朽这等守店之人所知也实在有限。只是偶尔听一些往来客商提及,最近,黑涡海域那片地界似乎不太平,海底暗流汹涌,漩涡比往常多了好些,已经吞没好几条货船了。道友若真决心要前往,最好还是花些灵石,搭乘那些船坚器利的大型商会船只,或者寻几个可靠的同伴结伴而行,彼此有个照应,切勿独自驾舟闯荡,太过凶险。”
黑涡海域?许星遥默默将这个地名记在心中,拱手道:“多谢掌柜提点,在下记下了。”
收起定金凭证,许星遥不再停留,干脆利落地离开了千锤坊。
刚一走出店铺,坊市中的喧嚣声浪和便扑面而来。许星遥融入街道上往来的人流,眼神微微沉静下来。这里的东家会是谁呢?
“或许……滞留此地,能发现些什么。”许星遥心中暗自沉吟。原本的计划是待灵舟修复完毕后,便尽快前往垂云大陆。但现在看来,或许可以在这鸣潮阁多停留些时日。
接下来的半个月,许星遥一边等待着灵舟修复完成,一边开始多方打探消息。他时常变换装束,频繁出入于鸣潮阁主岛及其周边附属岛屿上的各处酒肆茶楼以及码头坊市等人流汇聚之地。
有时,他会独自点上一壶最普通的灵茶,在喧闹的茶馆角落静静聆听周围修士的交谈,从他们的闲聊中捕捉有用的碎片。有时,他也会主动与一些看起来常年出海行走的本地修士攀谈,借口自己想要租赁海船寻找灵材,不着痕迹地打探着各类消息。
他从中得知,千锤坊在鸣潮阁群岛开设已有十余年。店铺的东家颇为神秘,几乎从不公开露面,岛上也鲜有人知其真实身份与修为,所有店务主要由那位姓钱的掌柜全权打理。店铺生意算不上火爆,但似乎总能维持下去,并且能时不时拿出一些品质不俗的内陆法器,在本地也算是小有名气。
第186章 明岳
到了约定的半月之期,许星遥准时来到了千锤坊。
店铺内依旧保持着上次来时的那种清静与井然有序,钱掌柜正伏在柜台上,灵活地拨弄着一把乌木算盘,核对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许星遥,脸上立刻泛起了熟悉的笑容。
“道友真是准时,您的那两艘灵舟,本店器师已然修复完毕,正等着您来呢。” 钱掌柜边说边放下账本,转身从柜台后方一个的储物柜中,取出了修复一新的霜雾舟与鬼刃快船。
两艘灵舟并排置于柜台之上,形态已与半月前截然不同。原本那些自己那些潦草修复的痕迹全都消失不见,船体光华灵韵流转,竟是比崭新之时还要显得精神几分。
尤其是霜雾舟,原本笼罩舟身的淡淡霜雾似乎更加凝实灵动,防护和隐匿之能大有提升。而那艘鬼刃快船,形制已大为改变,原本狰狞的撞角被彻底削去,船体线条变得流畅许多,颜色也改为深青,若非核心符阵未变,几乎认不出是原来那艘。
许星遥眼中闪过一抹惊喜,仔细以灵识探查。他发现两艘灵舟不仅外伤尽复,内部的符阵脉络也被温养梳理过,运转起来异常顺畅,灵力损耗似乎比原先更小,驱动效率更高。这已然超出了单纯修复的范畴,带了一丝优化的意味。
“贵店器师果然技艺精湛,堪称化腐朽为神奇!”许星遥由衷赞道,爱不释手地抚过船体,“这修复效果,远超在下预期,竟是比它们完好时还要强上几分。掌柜的,贵店这千锤之名,真是名副其实!”
钱掌柜捻须微笑,颇为自得:“道友满意就好。不瞒您说,本店东家得知道友这两艘灵舟的底子后,特意吩咐过,说道友的这两艘座驾用料讲究,炼制手法也颇为不凡,值得店里好生对待,多用些心思。负责修复的李铁师也是位痴人,确实是多费了不少心血精心打磨了一番。如今能入得了道友您的法眼,那便是最好不过了。”
许星遥闻言,心中那丝关于此店可能与宗门有关的疑虑不由得又浮动了一下,但面上不显,只是欣喜道:“如此技艺,若是仍按原价支付,倒真是让在下有些于心难安了。掌柜的,你看是否需要再加些灵石?也算是在下对贵店器师这番额外辛苦和匠心,聊表谢意。”
他说着,便要从储物袋中取灵石。这修复的效果确实远超预期,在他看来,加付一些酬劳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不料,钱掌柜却连连摆手,态度坚决地拒绝:“哎呦,可使不得,万万使不得!道友,咱们开店做生意,讲的就是一个信字。既然事先谈好了价格,岂有事后见效果出色就坐地起价的道理?况且这也是本店份内之事,是器师该有的职业操守和手艺追求。说好了是多少,便是多少,多一块灵石,老朽也是绝对不能收的!否则若是让东家知道了,非但要重重责罚老朽败坏店誉,怕是连负责修复的李铁师也要跟着受牵连。”
许星遥言辞恳切,钱掌柜却异常坚持。他观对方神色,确无虚假客套之意,心中对这千锤坊的评价不禁又高了几分。
“既如此,那在下便受之有愧了。多谢掌柜,多谢贵店器师。”许星遥不再坚持,依言按照原先谈好的价格,支付了剩余的尾款。
钱掌柜清点完毕,笑容满面地收好灵石。交易完成,许星遥拱手告辞,将灵舟收起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之际,钱掌柜却出声叫住了他:“道友,请留步。”
许星遥脚步一顿,回身投去询问的目光:“掌柜的还有何事?”
钱掌柜脸上笑容稍敛,压低了声音道:“道友,我们东家之前说,若道友今日来取灵舟,办完了事,还请劳驾移步后院一叙。东家……他想亲自见一见道友您。”
许星遥心中一动,面上露出一丝惊讶和疑惑:“哦?贵店东家要见在下?不知所为何事?在下与东家素未谋面……”
钱掌柜呵呵一笑,解释道:“道友不必多虑,绝非什么坏事。东家他平日醉心于炼器之道,那日听闻钱某提及,说道友您眼光独到,见识不凡。东家或许是因此想与道友结识一番,交流些心得。东家平日深居简出,极少亲自见客,此番主动相邀,也是难得。”
许星遥心中念头急转。对方点名要见,若是推脱反而显得心虚。自己那日的试探虽被掌柜圆了过去,但显然引起了背后东家的注意。对方是敌是友尚未可知,但从那日法器风格和今日修复灵舟的诚意来看,即便真与道宗有关,似乎也并无恶意。况且,对方东家修为定然不低,若真想对自己不利,在这鸣潮阁地界,自己恐怕也难以走脱。
权衡片刻,许星遥道:“原来如此。承蒙东家看重,在下荣幸之至。那就烦请掌柜带路了。”
“道友请随我来。” 钱掌柜脸上笑容更盛,连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着许星遥穿过店铺侧面的一道小门,进入了后院。
前店喧嚣顿消,后院别有洞天。面积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清幽。几竿翠竹倚墙而立,角落设有一口养着几尾灵鲤的水缸,地面铺着青石板,打扫得一尘不染。院中有一间静室,门扉轻掩。
钱掌柜行至静室门前,恭敬地低声道:“东家,您吩咐要见的那位道友,已经到了。”
“请进。”室内传出一道平和温润的男声,听起来年纪似乎不大,但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钱掌柜推开房门,对许星遥示意了一下,自己却垂手侍立在门外,并未随之进入的打算。待许星遥迈步走入后,他便从外面轻轻将门带拢,隔绝了内外。
静室内的陈设简洁。一张云木茶几,两只蒲团,靠墙一架书柜,上面零星放着几枚玉简和线装古籍。一位身着朴素长袍的男子正跪坐在一侧蒲团上,手持一卷书册,见许星遥进来,便含笑抬眼望来。
此人看上去约莫三十几岁,眉目疏朗,一双眸子湛然有神。他嘴角自然噙着一丝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已臻玄根境圆满之境,距离那涤妄大道似乎也只有一步之遥。然而,气息却收敛得极为平和,并无丝毫压迫感。
“小友,冒昧相邀,请坐。”东家放下书卷,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又亲手执起茶几上正温着的一把小壶,斟了两杯清茶。茶汤碧绿,热气氤氲,闻之令人精神一振,显然是难得的灵茶。
“晚辈许星遥,见过前辈。”许星遥依言在那蒲团上端正坐下,执礼甚恭。
“不必多礼。我姓明,单名一个岳字。”东家将一杯茶推至许星遥面前,态度随意自然, “尝尝这碧海凝香,是附近海域一座孤岛上特有的茶树所产,每年产量极少,灵气虽非绝顶,但滋味殊为独特,在外界倒是罕见。”
“多谢前辈。”许星遥双手接过茶杯,依言轻饮一口。茶汤初入口时带着一丝微妙的涩感,仿佛海风掠过舌尖,但旋即化为一股回味悠长的甘醇。更有一股清凉而精纯的灵气顺喉而下,缓缓在体内扩散,令人通体舒泰。“好茶。”
明岳微微一笑,并未急于开口。他自己也端起茶杯,眼神温和地打量着许星遥。
许星遥被他看得有些不太自在,但对方目光中并无恶意,他便也沉住气,静静等待着对方说话。
片刻后,明岳放下茶杯,开口第一句话,便让许星遥心中剧震。
“许小友,可是出身太始道宗?”明岳语气平淡,仿佛在问一件寻常小事,目光却清亮如炬,十分笃定。
许星遥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僵,心跳陡然加速。他没想到对方竟会如此单刀直入,毫不迂回。
他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断然否认?含糊其辞?寻找借口辩解?但对方既然敢如此直接发问,必然是有所凭据,否认恐怕毫无意义。
心念既定,许星遥迎上明岳的目光,坦然承认:“前辈慧眼如炬。晚辈确是太始道宗弟子,隶属墨雪峰一脉。”
他顿了顿,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与惊疑,反问道:“只是……晚辈自认行事还算谨慎,并未显露任何破绽,不知前辈是如何认出晚辈身份的?”
见许星遥坦然承认,明岳眼中掠过一丝赞赏之色。他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小友不必惊讶,其实也没什么。”
“其一,便是你当日拿来修复的那艘霜雾舟,若我看的没错,应当是出自天河墟工坊之手。天河墟所出产的灵舟,虽偶有外流,但数量极少,且多集中于九玄大陆周边。能驾驭此舟,远渡重洋来到此地者,十有八九与道宗脱不开关系。”
“其二,你另一艘灵舟,是鬼刃岛特有的制式快船,风格凶悍,注重速度与冲击。你却要求将其形制外观彻底改变,抹去所有鬼刃岛的痕迹。若你是鬼刃岛弟子,断不会如此。既非鬼刃岛之人,又能夺得此船,且拥有天河墟灵舟,那你的来历,最大的可能便是来自九玄大陆。”
“至于是否是道宗弟子……”明岳端起茶杯,笑了笑,“我也只是大胆猜测而已。方才出言相试,小友坦然承认,倒是省却了我许多功夫。”
许星遥听完,心中不禁佩服对方观察之细致,推理之缜密。仅凭两艘灵舟的细节,便能将他的来历推测的一清二楚。
“原来如此,晚辈受教了。”许星遥诚心道。随即,他心中一动,既然对方对道宗之事如此了解,甚至能认出天河墟的出品,那其身份……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着问道:“前辈对我太始道宗之事似乎颇为了解,甚至识得天河墟的灵舟。莫非……前辈也与道宗有渊源?”
明岳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似是怀念,又似是怅惘。他没有立刻承认,也没有断然否认,只是轻轻搓着茶杯,目光投向窗外的竹影。
许星遥见对方如此神态,心中虽略有失望,却也能理解对方或许有难言之隐,不便透露,便也不再追问,只是安静等待着。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回答,心中略有失望之时,明岳却缓缓开口,将话题引向了别处:“太始道宗,一别多年,不知如今情形如何?”
许星遥没想到他会问起宗门现状,他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将宗门近年来所经历的重大变故一一道来。从隐雾宗两次侵袭,到无垢教之乱,再到宗门的明争暗斗,枯龙尊者坐化,宗主更替……
明岳静静听着,看不出喜怒。待许星遥大致说完,他沉默了片刻,却又抛出了一个更为宏大而尖锐的问题:“那你觉得,传承万载的太始道宗,因何会沦落至如今这般内外交困的境地?又当如何……方能破此僵局?”
许星遥愣了一下,意识到这并非随口一问,而是带着考较的深意。他仔细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斟酌着答道:“晚辈愚见,见识浅薄,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前辈指正……道宗之困,外患虽烈,然根由实乃起于萧墙之内。诸多上位者,目光或囿于自身私利,或沉于权柄争斗,而忘却了宗门立身的根本乃是护佑苍生之大义。长此以往,自然人心离散,根基动摇。纵然有一些峰主长老想要励精图治,但在倾颓的大势下,终究……难挽狂澜。”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至于破局……此事千头万绪,牵扯甚广,晚辈修为见识浅薄,实不敢妄言。只是隐约觉得,要重振道宗往日声威,非一时一世之功,亦非一人一脉之力可为。须得……正本清源,方能于废墟灰烬之中,焕发出新的生机枝芽。但这本该如何正,源该如何清,那‘新芽’又该如何生发,晚辈实不知。”
明岳听完他这一番虽显稚嫩却带着忧思的话,再次仔细打量了许星遥一番,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的内里乾坤。“重振太始……”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露出一丝欣赏的笑容,“小友虽修为尚浅,却颇有见地,难得,难得。”
接下来的时间里,明岳谈兴颇浓,又问了许多问题。这些问题跨度极大,时而宏大如周天星斗,时而细微如芥子尘埃。他问起许星遥在太始道宗的日常修行,问起他对海外诸如鬼刃岛、隐雾宗、游天殿等各方势力的看法,甚至饶有兴致地与他探讨起灵植之道……仿佛想到什么便问什么,毫无规律可循,却又隐隐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许星遥心中警惕,一一谨慎作答。他秉着不卑不亢的态度,言语朴实,不夸大其词,也不妄自菲薄,始终诚恳认真。他感觉到,这位明前辈,似乎并非真的对这些问题本身有多大的兴趣,而是在通过这种方式,从各个不同的侧面,细致地观察和评估着他这个突然出现的道宗晚辈。
明岳大多数时间只是倾听。他极少插言,但每次开口,无论是简短的点拨还是一针见血的追问,都言辞精妙,直指要害,往往能发人深省。尤其是对方在谈及道法修行的理念时,那寥寥数语中蕴含的深远见解,更是听得许星遥心驰神往。
两人这番交谈,不知不觉竟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明岳似乎问完了所有他想问的问题,他脸上露出似是满意又似是感慨的神情,轻轻点了点头。他执起那只已显温凉的小壶,为许星遥杯中添上了最后一点清亮的茶汤。
“与许小友这一番交谈,倒是让我想起了许多旧事,甚是愉快。”明岳的声音温和依旧, “如今像你这般心思沉静,不骄不躁的年轻人,确实是不多见了。”
“前辈谬赞,晚辈愧不敢当。今日能得前辈不吝教诲,是晚辈的福分。”许星遥连忙谦逊道。他心知谈话即将结束,但这位前辈并未表露出任何更深层次的目的,这让他稍稍安心,又有些捉摸不透。
明岳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他话锋一转,落在了许星遥接下来的行程上:“听闻小友欲往垂云大陆?”
“正是。”
“垂云大陆距此遥远,海路凶险,且近来多有风波。依我之见,小友最好莫要依仗灵舟独自闯荡。海疆变数太多,独行终非上策。更为稳妥安全的法子,是去寻一家信誉良好、实力雄厚的大型商会,支付些灵石,搭乘他们定期往返的客船或是有强者随行的货船同行。借其庞大船队之势与熟悉航路之利,方可最大程度规避风险。”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给许星遥:“这家海通商会,在周边海域信誉颇佳,与我这小店也有些许生意上的往来。其船队规模不小,常年往返于鸣潮阁与垂云大陆之间,船只坚固,算是此道行家。小友可持此玉牌,直接去往他们在本岛的码头,寻一位姓张的管事,他自会为你安排一个舱位。费用上,应当也能给予不少优惠。”
许星遥微微一怔,双手接过玉牌。上面简单刻着一个“明”字,并无任何灵力波动,仿佛只是一件普通的信物。
“多谢前辈,此物于晚辈而言,正是雪中送炭,晚辈便不推辞了。”许星遥郑重收好玉牌。
明岳点了点头,又补充道:“还有一事,你需谨记。垂云大陆上,势力盘根错节,其中堪称一方霸主的宗门,正是游天殿。然而,据我所得消息,其宗门内部近来正深陷内斗之中,局势混乱不堪,暗流汹涌。你到了那边,万事皆需小心,莫要轻易卷入其内部任何纷争,以免惹火烧身,招致无妄之灾。”
游天殿内乱?许星遥心中一凛,连忙恭声应道:“是,多谢前辈提醒,晚辈一定小心。”
“嗯。”明岳颔首,端起了茶杯,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许星遥知趣地站起身,躬身行礼:“今日多有叨扰,承蒙前辈厚爱,不仅指点迷津,更赠予信物,晚辈感激不尽。若无其他吩咐,晚辈这就告辞了。”
“去吧。海上风波险恶,前路多艰,小友珍重。”明岳的声音温和传来。
“前辈保重。”许星遥再次行礼,而后转身,轻轻推开静室的门,走了出去。
钱掌柜仍在院中等候,见他出来,笑着点了点头,并未多问一言,随即引着他原路返回店铺前堂。
直至走出千锤坊,重新融入坊市川流不息的人流,许星遥才缓缓舒了一口气。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并不起眼的店铺招牌,心中却是波澜起伏,难以彻底平静。
这位明岳前辈,修为高深,谈吐不凡,对太始道宗了解极多,却又讳莫如深。他一直释放着善意,但又全程未露自身的真实意图。
他在这远离九玄大陆的鸣潮阁开设这样一家店铺,目的何在?他询问宗门和自己的情况,又是为了什么?
他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些纷杂的念头暂且压下。无论对方有何种谋划,目前与自己这个小小的灵蜕境弟子关联不大。当务之急,是按照明岳的建议,先去寻找那家海通商会,安排前往垂云大陆的行程。
握了握手中的那枚玉牌,许星遥辨明方向,朝着码头区走去。
海风拂过,带来潮湿咸腥的气息,也带来了远方未知大陆的召唤。前路漫漫,吉凶未卜,但有了明确的目标和相对安全的方式,许星遥的心中反而踏实了许多。
他脚步坚定,身影渐渐消失在坊市熙攘的人潮之中。而千锤坊静室之内,明岳依旧跪坐于蒲团之上,目光透过窗户,仿佛能望见许星遥远去的背影。
明岳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察:“墨雪峰,灵植夫……心性尚算纯良,根基也打得扎实,言谈间偶有卓见,并非人云亦云之辈,是个好苗子。只可惜,如今修为尚浅,仍需多加磨砺……”
第187章 垂云
海途漫漫,波澜不惊。
许星遥搭乘海通商会的客船,穿越无垠碧波,历时近月,终于在这一日,望见了垂云大陆漫长的海岸线。
与鸣潮阁群岛的秀美灵奇不同,垂云大陆给人的第一感觉,是苍茫厚重。巨大的陆地向南北两个方向无限延伸,其上空云层低垂,气象万千,时而霞光万道,时而阴霾密布,确不负垂云之名。
客船缓缓驶入港口,此港规模远超许星遥此前见过的任何港口,码头鳞次栉比,停泊着数以千计的各式舟船。岸上人流如织,喧嚣鼎沸之声隔着数里之遥便已扑面而来。
许星遥随着人流走下舷梯,感受着来自大陆的厚实,心中竟生出几分恍惚。离开宗门,远渡重洋,没想到自己竟然来到了另一片大陆。
他按照船上管事的指点,先去码头管理处办理了简单的入城登记,领取了一枚临时身份木牌。整个过程还算顺利,只是那负责登记的修士态度冷淡,效率低下,周围环境也嘈杂混乱,随处可见不同服饰的修士队伍各行其是,彼此间缺乏有效的协调。
走出登记处,许星遥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在城内寻一处落脚之地,再慢慢打探消息,熟悉环境。
这座海港城池面积极大,划分成不同的功能区域。许星遥寻人问了一嘴,便朝着港口坊市走去。街道宽阔,但地面却不算干净,两旁的建筑风格迥异,既有飞檐斗拱的古典楼阁,也有粗犷坚固的石材堡垒,还能看到一些明显带有海外风格的建筑,种种风格混杂,却又奇异地共存着。
行走其间,许星遥能明显地感觉到,这里的修士修为普遍比鸣潮阁岛屿要高上一截,尘胎境修士随处可见,灵蜕境修士也数量不少,甚至偶尔能感受到玄根境修士的气息。
街道上时常能看到身着统一制式青白色云纹法袍的修士队伍巡逻而过。这些修士个个神情冷峻,气息精悍,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过往行人。
不过,这些巡逻队彼此之间,似乎存在着隔阂。有时两队相遇,带队者仅是冷漠地点头示意,便擦肩而过。他们的云纹法袍的细微处,如腰带的颜色、佩剑的款式,似乎也有差别。
“看来明前辈所言非虚,这游天殿内部,果然并非铁板一块。”许星遥心中暗忖,更加坚定了谨言慎行的念头。
他找了半晌,终于在一处相对安静的街角,寻了一家名为归云的中等客栈。客栈掌柜是个面容精明的汉子,修为在灵蜕初期,见许星遥是生面孔,又多打量了他几眼。
“住店?短期还是长期?”掌柜一边拨弄算盘,一边懒洋洋地问道。
“先住十天。”许星遥递过临时身份木牌和灵石。
掌柜登记完毕,递给他一枚房牌:“三楼乙字七号房。最近港里人多眼杂,道友面生,晚上最好少出门闲逛。若是遇到游天殿巡查盘问,老实回话便是,莫要顶撞,免得自找麻烦。”
“多谢掌柜。”许星遥点点头,接过房牌。连客栈掌柜都特意提醒,足见此地局势之微妙。
房间清雅干净。许星遥布下预警禁制,推开窗户,望着外面熙攘的街道,陷入了沉思。
垂云大陆已至,但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明岳前辈只言游天殿内乱,让他小心。他对此地人生地不熟,首要之事,便是收集情报。
休息了半日,待到午后时分,许星遥离开客栈,走进一家客人不少的茶楼,点了一壶灵茶,坐在角落,静静聆听。
茶楼之内,各路修士高谈阔论,话题多是海外见。但每当话题触及游天殿时,众人的声音便会不自觉地压低几分,言辞也变得含糊闪烁。
“……听说前几天,云梭队的刘统领和巡天卫的孙指挥又在码头上差点动起手来,为了争抢一批刚从海上运来的火金砂……”
“嘘……小声点!这事也敢乱说?现在上面斗得厉害,咱们还是少议论为妙。”
“唉,这日子真是……以前哪会这样?现在办个事,都不知道该找谁,个个都说自己说了算,烦死了!”
“得了吧,眼下还算是好的,说是不久两边就要打起来了……”
断断续续的交谈传入耳中,许星遥默默拼凑着信息:游天殿内部似乎分成了了两个派系,为了资源权限明争暗斗,导致底层人心惶惶。
离开茶楼,他又去了几家书坊,购买了一些关于垂云大陆风物地理的基础玉简。在这些公开售卖的玉简中,关于游天殿的记载无不极尽赞美之能事,称其统御垂云,恩泽四方,维护秩序,但对于其内部结构则语焉不详,更无半点提及当下纷争。
直到他走进一家门面古旧,名为“百晓斋”的小书铺。店铺老板是个修为只有尘胎境的老修士,正就着昏暗的萤石灯光,修补着一本古籍。
许星遥说明来意,想找些详实的游天殿相关资料。老修士抬起头,打量了他一下,慢悠悠地道:“详实的?明面上的就那些了。前辈若真想了解些……坊间传闻,老朽这里倒是有几份私下刻录的闲谈杂记,不过价格嘛,要贵上一些,而且……”他顿了顿,道,“内容真真假假,道友自行分辨,本店售出之后,可是概不负责的。”
许星遥心中明了,点头道:“无妨,只是闲来无事,聊作参考。”
付出比寻常玉简高出一倍的灵石后,许星遥得到了两枚粗糙的玉简。回到客栈后,他立即沉浸心神阅读起来。
这些闲谈杂记的内容果然大胆了许多。里面虽依旧不敢直言高层是非,但却较为详细地记录了近年来游天殿内部两大派系的形成和摩擦。
据玉简所述,游天殿最高权力原本集中于殿主及数位长老手中。但近年来,因老殿主长期闭关寻求突破,几位实权长老或因理念不同,或因利益分配,渐生龃龉,形成了以“巡天卫”、“云梭队”、“御法阁”为首的几大势力。
巡天卫主要负责宗门内部的执法管理,权力极大,作风强硬。云梭队则主导对外征伐,实力雄厚,骄兵悍将众多。而御法阁则掌管功法传承,丹器炼制,虽直接战力稍逊,却地位超然。
这三大势力背后,都站着不同的长老。往日有老殿主压制,尚能维持表面平衡。但近年来,随着老殿主闭关时日愈久,平衡逐渐被打破。三方为了争夺更多的资源分配话语权以及下一任殿主的支持,摩擦日益加剧,从最初的暗中较劲,已经逐渐演变成了半公开的争夺。其麾下的修士在外相遇,发生冲突已是常事,只是目前还维持着最后的底线,未曾发生大规模的火并。
而这一切,导致的最直接后果就是游天殿各地秩序出现混乱迹象,一些中小门派和修真家族开始观望站队,使得局势更加复杂。
“原来如此……竟是高层权力交接出现了问题。”许星遥放下玉简。这种情况在各大宗门并不罕见,但发生在游天殿这等宗门身上,其影响却是可能会波及整个大陆。
接下来的几天,许星遥主要是在客栈房间内研读购买来的玉简,熟悉垂云大陆的风土人情、主要物产以及各大势力分布。偶尔出门,也是去坊市购买一些大陆常见的灵植种子及相关的种植典籍。
垂云大陆的灵植体系与九玄大陆颇有不同,因灵气和环境差异,孕育出了许多特有的物种,这让许星遥大开眼界,沉浸其中,暂时忘却了外界的纷扰。
这一日,他正在坊市一个专门售卖灵草种子的摊位上,仔细辨认一种名为“地炎苗”的灵植种子。这种灵植喜热,蕴含火灵之气,是垂云大陆几种常用丹药的辅料。
忽然,街道前方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灵兽坐骑的嘶鸣和修士的呵斥声。
“闪开!都闪开!巡天卫缉拿要犯,闲杂人等避让!”
只见一队约十人的巡天卫修士,骑着头生独角的青鳞灵狼坐骑,气势汹汹地冲入坊市街道。为首一名小队长模样的修士,手持一枚罗盘,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人群。
人群顿时一阵鸡飞狗跳,纷纷向街道两旁躲避,摊位被撞翻了好几个,灵草、材料散落一地,摊主却敢怒不敢言。
许星遥也随着人群退到路边,低眉垂目,尽量减少存在感。
那队巡天卫在街道中央勒停坐骑,那小队长手中的罗盘闪烁着微光,指针滴溜溜地转动着。
“就在这附近!给我搜!任何可疑人等,一律带回去盘问!”小队长厉声喝道。
麾下修士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两旁的店铺和摊位,开始粗暴地盘查,尤其是对那些看起来修为不高的生面孔散修,态度极为恶劣。
许星遥心中微微一紧,他虽然手续齐全,但毕竟是外来者,很符合生面孔的特征。
果然,一名巡天卫修士很快注意到了站在角落的他,大步走了过来,眼神倨傲地上下打量着他:“你!干什么的?从哪里来的?身份木牌呢?”
许星遥保持镇定,取出望海港发放的临时身份木牌,递了过去,语气平静地回答:“在下许星遥,乃一介散修,刚从海外而来,欲在此地游历,学习灵植之法。”
那修士接过木牌,检查了一下,又狐疑地盯着他:“海外?跑这么远来学种地?看你修为不过灵蜕境,独自远渡重洋?骗谁呢!我看你形迹可疑,跟我们走一趟!”
说着,竟就要伸手来抓许星遥的手臂。
许星遥体内灵力暗自运转,他不想惹事,但更不愿无故被带走,谁知道跟他们走会发生什么。
就在此时,又有一队人马从街道另一端快速而来,同样身着游天殿服饰,但法袍样式略有不同,袖口纹路是水波云纹,而非巡天卫的剑盾云纹。
“住手!”新来队伍为首的一名青年修士喝道,“赵灵羽,你们巡天卫的手也伸得太长了吧?这里是港口坊市,按规矩,治安巡查乃是我云梭队的职责!你们越界了!”
那名叫赵灵羽的巡天卫小队长脸色一沉,收回抓向许星遥的手,转身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云梭队的李小子。缉拿要犯,乃是我巡天卫分内之事,何来越界之说?此人形迹可疑,我有权带回去审查!”
“可疑?”那李姓青年修士驾驭悬浮梭上前,扫了许星遥一眼,又看向赵灵羽,“你凭什么认定可疑?我看你是又想胡乱抓人,凑数冲业绩吧。此人既在我港口辖区,就算要查,也轮不到你们巡天卫越俎代庖!”
两队人马顿时在街道上对峙起来,气氛剑拔弩张。周围的修士凡人更是躲得远远的,噤若寒蝉。
许星遥心中暗叹,果然撞上了。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亲身经历了游天殿的内部倾轧,而且成了双方斗气的由头。
那赵灵羽似乎不愿在手下面前失了面子,强硬道:“此人我今日必须带走。李灵云,你莫非想包庇嫌犯?”
李灵云毫不退让,道:“少给我扣帽子!赵灵羽,港口有港口的规矩!你的人现在立刻退出坊市,否则,别怪我按扰乱港口秩序上报!”
双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几乎就要动手。许星遥被夹在中间,看似平静,实则心神紧绷,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最终,那赵灵羽似乎顾忌着什么,恶狠狠地瞪了李灵云和许星遥一眼,咬牙道:“好!好你个李灵云!咱们走着瞧!我们走!”
他悻悻地一挥手,带着巡天卫的人马灰溜溜地离开了。
李灵云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冷哼一声,这才转向许星遥,脸色缓和了一些:“这位道友,受惊了。巡天卫近来行事越发跋扈,让你见笑了。你的身份木牌无误,可以走了。日后在港口区域,若再遇到此类事情,可报我云梭队的名号。”
许星遥连忙拱手:“多谢李道友解围。”
“分内之事。”李灵云摆摆手,不再多言,带着人也离开了。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
许星遥站在原地,看着周围逐渐恢复秩序的人群,以及那些摊主们脸上无奈又麻木的神情,心中却无多少轻松之感。
这只是冰山一角,是两大派系日常摩擦的一缩影。可以想象,在这垂云大陆的深处,在那游天殿的山门之内,斗争将是何等的激烈和残酷。
他弯腰,帮旁边那位被撞翻了摊位的灵植摊主拾起散落的灵草。摊主连声道谢,低声道:“道友快些离开吧,最近不太平,他们今天没抓成你,说不定还会找后账……”
第188章 闭关
回到客房,坊市街道上那场突如其来的冲突,仍在许星遥的脑海中反复浮现,挥之不去。巡天卫修士那蛮横倨傲的眼神,云梭队人员介入时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周围人群惶恐躲闪的目光以及老摊主最后那充满忧虑的低声警告,都让许星遥深切体会到这片大陆下潜藏着何等汹涌的暗流与实实在在的危险。
“这海港乃是非之地,绝非久留之所,更不宜再频繁外出走动。”许星遥心中愈发笃定。这海港作为游天殿的重要港口,必然是各方势力倾轧争夺的前沿。他一个毫无背景根基的外来修士,修为不过灵蜕境,在此局势下就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浮萍,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轻易将他卷入漩涡,成为势力争斗间无足轻重的牺牲品。
然而,若此时贸然离开港口,仓促深入完全陌生的大陆腹地,同样前路莫测,充满了难以预料的风险。权衡再三,他意识到当务之急,并非是立刻远行,而是必须尽快提升自身的实力。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才能在这乱局中拥有一定的自保之力。
心下既定,他不再犹豫,起身径直下楼,再次找到了客栈掌柜。
掌柜见许星遥去而复返,抬起了头。许星遥开门见山道:“掌柜,我想租一间长期洞府,最好清净一些,灵气充裕些的,租期……先定一年。”
掌柜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惊讶,不由重新打量了许星遥一番,似乎对这位像是初次来到垂云大陆的客人如此迅速就做出长期停留的决定感到有些意外。但他并未多嘴探问客人的私事,只是依循惯例回答道:“长期洞府我们这儿倒是还有几间空着的。有地火静室,适合炼器炼丹,有水脉洞窟,灵气充沛,也有最普通的灵穴洞府,就是引聚天地灵气,胜在安静。价格各不相同,灵气浓度的差异和内部的设施也各有区分。不知道友需要哪一种?”
许星遥略作思索。他所主修的功法并非火属,地火静室于他而言用处不大。水脉洞窟,他初来此地也不想太过引人注意。至于那最普通的灵穴,虽然灵气可能不如前两者特异,但也能满足他目前闭关修炼的需求,而且价格应当也更为合适。
“便要一间普通的灵穴洞府,清静些即可。”许星遥取出灵石。一年的租期,足够他安心消化近期的诸多收获,尝试突破,并为下一步做打算。
支付了灵石,从掌柜手中换取了一面用以控制洞府门户禁制的淡黄玉牌后,许星遥当即从客房搬出,向着山壁行去。
这归云客栈依山而建,设计巧妙,其后方的山壁被开辟出了数十个洞府,以供长期居住的客人使用。许星遥所租用的那间洞府位于西段山壁,位置还算僻静。
推开石门,内里是一间约莫十丈见方的规整石室。室内陈设简单,地面和墙壁铭刻着基础的聚灵和隔音符文,空气中灵气浓度明显比外界客房浓郁。虽然驳杂,但对于尘胎境乃至灵蜕境的修士而言,用于日常修炼已是绰绰有余。
许星遥对此很是满意。他仔细检查了一遍洞府内的禁制,确认其运转正常后,又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阵旗与灵石,额外布下了几重预警和防护阵法,这才真正放松下来。
他走到石室中央,在那唯一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却并未立刻开始运转功法进行修炼,而是先让心神彻底沉静下来。他将此次离开宗门后的远行经历,尤其是万骨天墟之行的遭遇和收获,如同梳理乱麻般,从头至尾细细地梳理了一遍。
此行可谓风险极大,数次游走于生死边缘,但最终的收获亦是极为惊人。除了修为在压力下有所精进,见识阅历大幅增长之外,最重要的便是那些实打实的灵物所得。
他从腰上解下青藤葫芦,心念一动,灵识沉入其中。
葫芦内的空间内,生机盎然。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三根来自万骨天墟骸骨森林的怨灵木树枝。
当日他助其扎下根系,此刻看去,那三根树枝已然彻底稳定下来。枝头处,也隐隐有极其微小的嫩芽胞鼓起。三株小苗叶片稀疏,通体散发着与葫芦内其他灵植勃勃生机格格不入的阴冷死气,但它们确确实实是活着的。
“竟然都活了下来!”许星遥心中欣喜。此物太过罕见与诡异,能成功培育一株都已是万幸。他不敢怠慢,立刻将从万骨天墟以及鬼刃岛修士身上获得的那些阴属性灵材、尸丹等物,埋入三根树枝下方的灵土之中。
他调动自身灵力,稍加引导,以这些极阴之物均匀地释放出阴煞死气,悄然滋养着它们尚且脆弱的根系。
这些灵材刚被埋入土壤,那怨灵木的根须便迅速缠绕上来,丝丝缕缕地从中汲取着阴气。在这般滋养下,那叶片似乎舒展了一丝,枝头顶端那几个微小的芽胞,也仿佛变得灵动鲜活了些许。
许星遥心中一定。培育这怨灵木并无先例可循,他只能凭借对其特性的模糊了解以及灵植夫的本能进行尝试,如今看来,这路子至少是走对了。只是,这三株靠着阴煞死气而生的幼苗,未来究竟能长成何等模样,便只能留待日后慢慢观察了。
检查完怨灵木,他的灵识又扫过青藤葫芦灵田内的其他区域。田里的各类灵植长势都颇为喜人,绿意葱茏。浓郁的药香与草木清气弥漫在整个空间之内,沁人心脾。其中不少灵植都已经完全成熟,枝叶饱满,花果累累,闪烁着诱人的灵光。
许星遥将那些成熟的灵植采摘下来,分门别类地归置好。完成采收后,他更为仔细地逐一探查每一株灵植的状态。
很快,他便发现了些许异常。几株对灵气纯度要求较高的夜雾花,其深蓝色叶片上,竟浮现出一些淡灰色灵斑。许星遥推测,这应当是移栽产生的问题。尽管有青藤葫芦的灵力滋养,但环境剧变,尤其是从万骨天墟那极端阴煞之地转换到此地,使得它们有些水土不服。
许星遥立刻调动灵力,化为温和的暖流,缓缓浸润那几株夜雾花的根茎叶脉,帮助它们疏导灵气,调和因环境突变而产生的不适。在他的细心滋养下,那些灵斑渐渐淡化,最终彻底消失不见,夜雾花的叶片重新恢复了健康的蓝黑色泽。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灵田中央的位置。那里,约莫三尺余高的古樟树苗依旧静静地伫立着。它莹润翠绿,周身自然而然地散发着一种宁静悠远的气息,看上去与往常并无二致,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
然而,许星遥却能感知到,它的生长速度极其缓慢,近乎凝滞。它无时无刻不在吸取着整个青藤葫芦空间内的生机之力。但对古樟树苗来说,这股生机却仿佛是雨滴落入大海,远远无法满足其成长的需求。
“看来,寻常的灵土与生机,对它而言几乎无用。”许星遥心中了然,上一次它快速生长,还是在星河岛上,强行掠夺了大片生机之后。“若要助它成长,恐怕需要专门去寻找那些蕴含了庞大生命本源的天材地宝,或者某些的稀有灵土才行。”
就在这时,灵田松软肥沃的土壤一阵轻微翻动,那几条已通灵性的玄泥蚓感应到了主人灵识的巡视,欢快地从泥土深处钻了出来。它们扭动着胖乎乎的身躯,表皮闪烁着湿润的灵光,活力十足。更令许星遥惊讶的是,这些小家伙的修为境界,竟在不知不觉间,都提升到了尘胎境中期,它们松土酝灵,反哺地力的本能天赋,也随之变得更强了。
处理完青藤葫芦内诸多灵植的养护事宜,许星遥收回灵识,心神重归于寂静的洞府之中。
他略作调息,随后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个小巧的玉盒。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数枚那些在万骨天墟骸骨林中斩杀火骨雀后,所获取的尸丹。
当初收取这些尸丹时,他体内的本命寒焰曾传来一丝奇异的悸动,,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渴望,仿佛遇到了极其契合的补品。只是当时身处险境,强敌环伺,根本无暇他顾。
此刻,身处洞府之内,再无外物打扰,正是仔细探究之时。许星遥催动丹田气海,一簇冰蓝色的火焰自他左手掌心缓缓升腾而起。洞府内的温度急剧下降,石桌石床表面甚至凝结出了一层淡淡的白色霜花。
他屏息凝神,从那簇跳跃的本命寒焰中,剥离出一丝火苗。这一丝火苗在他的操控下,缓缓地探向一枚火骨雀尸丹。
寒焰触及尸丹,尸丹猛地一颤,其内蕴的那股阴火煞气仿佛受到挑衅,自行激发,腾起一股暗红色的邪火。然而,这邪火刚一遇到那丝寒焰,竟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不是被击溃打散,而是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寒焰霸道地吞噬同化,成为了其自身的一部分。
许星遥全神贯注地感知着本命寒焰的变化。只见那缕寒焰在吞噬了这些阴火煞气后,颜色似乎更加凝实了一分,跃动的火苗中也多了一丝灵性与韧性,仿佛得到了某种大补之物。
“果然可以吞噬炼化!” 许星遥之前的猜测得到了证实,“而且过程顺畅无比,并无任何不适或隐患。看来这阴火煞气,对于本命寒焰而言,乃是一种不错的资粮。”
在万骨天墟时,因环境险恶且对此物特性不明而持有的谨慎态度是对的。但如今的实验证明,他当时的些许顾虑确是多余了。他如法炮制,将玉盒中剩余的几枚火骨雀尸丹逐一炼化吸收。
随着一枚枚尸丹化为飞灰,其内蕴的阴火煞气尽数被本命寒焰吞噬,掌心那簇火焰壮大了一圈,散发的寒气愈发精纯凛冽,焰心深处那点灵光也越发明显。
只可惜,这等对寒焰大有裨益的尸丹数量终究有限,不过寥寥数枚,片刻功夫便已消耗一空,无法持续供给,意犹未尽之感油然而生。
将这些琐碎杂事一一完成,许星遥挥手放出三只灵兽。
白光一闪,糖球圆润的身躯出现在石室中,它好奇地四下张望了一下,便极其乖巧地小跑至许星遥身前,端正地蹲坐下来,眼睛里闪烁着清晰的守护之意,不再左顾右盼。
紧随其后,一道青影掠出,青翎优雅地舒展着羽翼,在空中盘旋半圈,随即缓缓落在了糖球的头顶。它微微偏头,梳理了一下丝毫不乱的羽毛。
药玉则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洞府门口,周身琉璃光华流转,与地面连接在一起,悄然加固着石门的防御。
有三只灵兽在身旁护法,许星遥彻底心安。他摒除所有杂念,开始运转《太始寒天章》的心法,逐步进入了物我两忘的深层次闭关状态。
此次闭关,目标明确无比。便是要一鼓作气,冲击灵蜕境最后一层关卡,通穴之境,并借此契机,一举将自身修为推至灵蜕境大圆满。
灵蜕境第九层,需冲开周身三百六十处隐穴,让尘胎境打通的九条主脉与已经开始逐步蜕变的灵体相互呼应,构成一个沟通内外的灵力循环体系。
这是一个水磨工夫,需以精纯灵力,如针似芒,逐一冲击那些隐秘的穴窍。隐穴遍布全身细微之处,许多甚至位于脏腑要害,识海边缘,冲穴的灵力强弱稍有差池,轻则穴窍受损,前功尽弃,重则经脉尽断,伤及本源。
许星遥心神沉入体内,先是将自身本就处于灵蜕八层的修为不断精炼提纯,推至圆满之境。接着引导体内的灵力,依照功法指引,开始寻找并冲击第一处隐穴。
灵力细流冲击在紧闭的穴窍之上,发出唯有他自身灵识能感知的闷响。一次,两次……每一次冲击都凝聚着他全部的心神与控制力。不知经历了多少次看似徒劳的尝试后,那处紧闭的穴窍终于微微一颤,随即贯通。
一股吸力自那新开的穴窍中自然产生,仿佛打开了一个微小的通道,开始吸收来自洞府中的天精地气。虽然引入的能量十分微弱,但立刻就让许星遥感觉到自身灵力的运转变得更加圆融顺畅了一分,与外界天地的联系也真切了一丝。
许星遥无喜无悲,继续引导灵力,冲向下一处隐穴……
冲穴的过程,远比想象中更为漫长和痛苦。每一处隐穴的冲开,都伴随着或酸或麻或胀或痛的种种不适。 他必须谨守心神,不容丝毫疏忽与动摇。
时间在寂静的修炼中飞速流逝。
一天、两天、三天……
一处、十处、五十处、一百处……
当感到体内灵力后劲不足时,他会适时服下早已准备好的的丹药。糖球会机灵地将旁边堆放的灵石用脑袋拱到他手边,方便他直接吸纳灵气。青翎始终保持着优雅而警惕的姿态,药玉则如同扎根于石门前的琉璃雕塑,与洞府禁制紧密结合,纹丝不动。
洞府之内,许星遥周身气息起伏不定。时而如潮汐涌动,灵力澎湃外溢,时而如深潭古井,波澜不惊。他的皮肤之下,时常会毫无征兆地亮起一个光点,那便是一处隐穴被冲开的异象。光点闪烁的位置毫无规律,或在手肘内侧,或在肋骨之下,或在脑后……
冲穴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有些隐穴坚韧异常,如同金石铸就,冲击起来耗时良久。有些隐穴关联复杂,冲击时会引起连锁反应,带来剧烈的痛楚。更有几处位于要害附近的隐穴,每一次冲击都需慎之又慎,如履薄冰。
第三百处、第三百二十处、第三百五十处……
汗水无数次浸透他的衣衫,复又被体温蒸干。他的脸色时而苍白如霜,时而潮红如血。终于,在闭关将近八个月时,洞府内的许星遥猛然睁开双眼,眸中精光湛然,仿佛有无尽的星辰在其中生灭轮回。他周身三百五十九处隐穴已然贯通,灵力奔腾流转,只差最后位于眉心祖窍之内的最后一处“神庭隐穴”!
此穴最为关键,也最为凶险,直接关联识海紫府。
许星遥深吸一口气,将状态调整至巅峰,调动全部灵力,化作一股凝练至极的细流,携着一往无前之势,冲向眉心祖窍!
“轰!”
仿佛天地初开的一声巨响在识海中炸开!许星遥身躯剧震,七窍之中甚至渗出血丝。但那双睁开的眼眸,却依旧清明如洗,他死死守住灵台,扛住了第一波冲击。
几波冲击过后,紧随而来的并非痛苦,而是一种开朗的通透之感。
眉心祖窍之内,那最后一道壁垒应声而碎。
神庭隐穴,豁然洞开!
至此,周身三百六十处隐穴在尽数贯通,彼此气机勾连,与他体内九条主脉完美呼应,构成了一个周天圆满的大循环。
“嗡——”
许星遥体表爆发出璀璨灵光,三百六十个光点同时亮起,如同周天星斗投影,将他映照得宛如神人降世。
凡体肉身最后的桎梏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经脉穴窍都在发出欢鸣,进行着蜕变与升华。肌肤之下隐有宝光流动,骨骼轻鸣如金石交击,血液奔涌似大江大河。
然而,这并非此次闭关的终点。许星遥积累深厚,此刻周天穴窍贯通无阻,灵力运转圆融自如。他运转功法,向着灵蜕境大圆满发起冲击。
这是一个将初步成形的灵体彻底稳固,淬炼至圆满无瑕的过程。不仅需要海量灵气持续灌注,更需对自身状态拥有细致入微的掌控力。
许星遥取出灵石,堆砌在身边,用以吸收补充。青翎有些焦急于灵石的快速消耗,下意识地绕着那不断增多的粉末打转,却被一旁的糖球伸出爪子,轻轻拍了一下脑袋,示意它保持安静,不要打扰主人。青翎这才收敛心神,重新落回糖球头顶,专注警戒。
又是两个多月过去,洞府之内唯有灵气奔流的嘶嘶声,以及许星遥体内越来越沉稳强大的灵力波动。
这一日,许星遥周身澎湃的气息终于渐渐平复下来。所有的灵光内敛入体,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周身气息通透纯净,再无一丝一毫的凡俗杂质。
凡体已蜕,灵体大成,灵蜕境大圆满!
他缓缓抬起手,感受着体内奔腾不息的灵力,以及那与天地灵气无比亲和的新生灵体,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充盈心间。
三只灵兽感受到主人成功的喜悦,也纷纷凑了过来。糖球亲昵地蹭着他的腿,发出呜呜的欢快声音。青翎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鸣叫,与药玉一同落在了他的肩头。
许星遥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伸手挨个摸了摸它们的脑袋,心中畅快无比,长达十月有余的闭关苦修所带来的所有疲惫与枯燥,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最好的回报。
但很快,他便收敛了心神。仙路漫漫,灵蜕境大圆满固然可喜,却也只是一个新起点而已。接下来,他便需要为冲击玄根境,做准备了。
玄根境,需在丹田气海之内,以自身对天道的感悟为基,凝聚属于自身的大道之根。此根乃是未来修行道途的基石,关乎日后道途的走向与所能达到的高度,容不得半点马虎。
许星遥长身而起,周身骨骼发出一连串清脆的鸣响。闭关这么久,不知外界光景如何,是时候出关,重新看看这纷扰的世间了。
他撤去洞府禁制,推开石门。久违的外界阳光顷刻间涌入,有些刺目,却带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清新气息。一同传来的,还有港口城市那永不停歇的喧嚣与嘈杂。
许星遥目光沉静,适应了光线后,望向更遥远的天地交界处。下一步,便是要离开这海港,去往这片广袤的垂云大陆深处,寻找自己的机缘了。
第189章 紫桐
许星遥离开洞府,飞身客栈主楼,来到前台办理退租手续。。
那掌柜见到他出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十个月不见,这位年轻客人身上的气息虽然没有刻意外露,但却比初来时更加深沉厚重。他很快收敛了异色,熟练地核对玉牌,结算剩余租期。
“道友这是修为精进,准备离开了?”掌柜将退还的灵石推过来,随口问了一句。
“暂且不会立刻离开,还需盘桓几日,购置些东西。”许星遥收起灵石,平静答道。他确实需要一些时间来了解外界这十个月来的变化,并为接下来的行程做些准备。
走出归云客栈,许星遥明显感觉到,十个月过去,这座庞大的海港城池似乎变得更加繁忙,码头上停泊的船舰仿佛更多了,街道上的人流也愈发拥挤。然而,一种压抑的紧张气氛,却更为浓烈地弥漫在空气之中。街边巷尾修士们的交谈声压得更低,少了几分以往的随意。
一些零碎的议论声不可避免地传入他耳中:
“……前几天,西边三百里的山涧,据说发现了一条品质极佳的灵玉矿脉。巡天卫的人前脚刚插上旗标,云梭队后脚就到了,两边差点就在那里直接打起来。”
“何止是差点,据说当时就已经见血了,死了好几个好手。只是上头压着,消息没完全传开。”
“嘘!小声点儿,你不要命了!这事也敢大声说?”
“怕什么,现在谁不知道他们两边都快撕破脸了?”
“唉,再这样下去,这海港怕是待不安稳了……”
许星遥默然听着,心中了然。游天殿的内斗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这十个月中持续发酵,甚至愈演愈烈。他此行的目的主要是补充物资和打探消息,故而并未在街头多做停留,径直向港口坊市走去。
许星遥先是去了几家大型的杂货铺和丹药阁,购买了许多常用丹药、符箓和一些此地特有的灵植种子。随后,他脚步一拐,熟门熟路地转入那条狭窄的巷道,再次来到了百晓斋门前。
店铺依然破旧安静,那位老修士也仍就着那盏萤石灯,全神贯注地修补着手中的古籍,仿佛十个月的时光并未能在此地刻下任何痕迹,一切都凝固在了上一次分别时的模样。
听到脚步声,老修士抬起头看向许星遥。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工具。
“道友,别来无恙。”许星遥拱手道。
“无恙,无恙。”老修士笑了笑,语气平淡,“道友这次又想买些什么闲谈杂记?”
许星遥也不绕弯子,直接道:“在下欲离开此地,深入大陆游历,想购买一些关于大陆内部近期局势的讯息。”
老修士闻言,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到一个不起眼的木柜前,取出三枚玉简。
“近来这垂云大陆,可不太平哟。”老修士将三枚玉简依次放在柜台上,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游天殿闹得沸沸扬扬,难以收拾,下面那些依附的大小势力,乃至各路牛鬼蛇神,自然也都跟着蠢蠢欲动,各有各的心思盘算。山雨欲来啊!”
他指着第一枚玉简,道:“这枚,记录的是近一年来大陆各处发生的较大冲突事件,势力范围变更以及新出现的秘境传闻。消息来源混杂,真伪需道友自行分辨,老朽不做担保。”
接着,他移向第二枚玉简:“这里面,是大陆主要山脉河流的地理详图,标注了一些已知的险地以及相对安全的路线,虽然不算最新,但大体无误。”
最后,他手指落在第三枚玉简上,压低了声音:“这枚嘛……算是老朽的一点私货。里面零零散散标注了几个资源尚可,却又因为各种原因未被大势力完全掌控的三不管地界。这些地方鱼龙混杂,说不上多安全,但至少……游天殿的手,暂时还没能完全伸过去。至于价格嘛,自然要贵上一些。”
这三枚玉简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许星遥毫不犹豫地支付了灵石,将玉简收起。
“多谢道友。”许星遥诚恳道谢。
“交易而已,不必言谢。”老修士摆摆手,重新坐回灯下,拿起那本古籍,仿佛只是做了一桩微不足道的小生意。
离开百晓斋,许星遥穿过几条熙攘的街道,寻了处僻静的巷角。他靠在一面石墙下,将心神沉入新购得的三枚玉简之中。
玉简中记载的信息庞杂,越是细看,许星遥的眉头便蹙得越紧。情况比他在坊间听闻的还要严峻。游天殿内部三大派系的摩擦已然公开化,不仅在海港,甚至在垂云大陆各处城池都发生了多次冲突,死伤不少。
许星遥在第三枚玉简上停留最久。其中一处名为紫桐谷的地方,引起了他的特别注意。据玉简所述,此谷有一条品质不错的灵脉穿行而过,灵气充沛温和,吸引了不少不愿卷入大势力争斗的散修灵植夫在此聚居,似乎正适合他作为暂时落脚之地。
心中初步有了方向,许星遥稍感安定。他收起玉简,向城外走去。
到了空旷处,他挥手放出青翎。青羽孔雀舒展着修长的脖颈,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许星遥轻巧地跃上它的脊背,青翎随即振开双翅,朝着东南方向疾飞而去。
糖球如今修为精进,快要步入灵蜕后期。而青翎和药玉两只孔雀也已经稳固在灵蜕三层的境界,虽然距离突破灵蜕中期尚远,但它们身为灵禽,飞行乃是天赋本能,速度着实不慢,双翅挥动间,身形便已掠出老远。
高空之上,气流湍急。许星遥周身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灵力护罩,将迎面而来的狂风尽数隔绝在外。他望着脚下飞速掠过的连绵山峦与蜿蜒河流,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无拘无束的畅快之意。
如此连续行进数日,许星遥依照玉简地图指引,抵达了黑石城。
此城得名于其附近山体所产的一种黢黑坚硬的石材,整座城池的基调也显得格外深沉。与喧嚣繁华的海港相比,黑石城规模小了许多。城中最大的势力是一个本地修真家族,与游天殿有些浅淡的关联,但影响力仅限于城池周边,对往来修士的管理也松散得多。
许星遥在此城稍作停留,再次确认了前往紫桐谷的具体路线。根据玉简地图所示,紫桐谷位于黑石城正南方向,大约还需行进千里之遥。休整完毕,许星遥再次跃上青翎背脊,向南而去,下方地貌逐渐从巍峨高山变为低矮的丘陵。
远远望去,丘陵之间,出现了一片灵气氤氲的山谷。山谷入口处似乎立着简单的木制栅栏和了望塔。山谷两侧的山坡上,紫叶梧桐林立,如同一片紫色的云霞笼罩山腰,与谷名极为契合。
“这里应该就是紫桐谷了。”许星遥精神一振,示意青翎降低高度,在距离谷口尚有数里的一片林间空地降落而下。
收起青翎,许星遥将自身的修为气息收敛压制到灵蜕初期。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衫,不紧不慢地沿着一条泥土小径,向着那山谷入口走去。
谷口立着一块巨大的青石,上面用遒劲的刀法刻着“紫桐谷”三个大字,旁边还刻着几株药草的图案。那简陋的栅栏敞开着,门口并无守卫,只有两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尘胎境后期老者,坐在一旁的梧桐树下对弈,脚下还放着几个药篓。见到许星遥这个生面孔走来,他们只是抬起头,和善地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并未盘问,便又低头专注于棋局之上。
见此情景,许星遥心中微松,看来这紫桐谷确实管理松散,对外来者并无太多戒备。他穿过那形同虚设的栅栏门,迈步进了谷中。
谷内祥和宜人。房屋依着地势和高矮起伏的紫桐树林错落有致地分布,并不拥挤,中间有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潺潺穿过,带来几分清凉之意。溪流两旁开设着一些店铺,规模都不大。店主们也多是一副悠闲模样,边照看着店铺,边打理着手头的其他活计。
这里的修士们修为普遍不高,尘胎境占了绝大多数,灵蜕境的修士已然算是其中的好手。
许星遥的出现引起了一些注意,不少目光落在他这个陌生人身上,但并无恶意和警惕,更多的是一种对于新来者的单纯好奇。偶尔有相熟的修士擦肩而过时,会低声交谈几句。
“新来的?”
“面生得很,气息倒是不弱,不知道是来暂住还是长留……”
许星遥坦然承受着这些目光,步履从容地沿着溪流向谷内走去。走了一段距离,他看到溪边有一间相较于周边民居稍显宽敞些的双层木屋,门口挂着一个幌子,上面画着一个药壶,下面写着“俗务堂”三个字。屋外放着几张长凳,有几个修士坐在那里歇脚闲聊。
许星遥心中一动,猜测这大概是紫桐谷管理事务的地方。他略作沉吟,抬脚走了过去。
屋内的陈设十分简单,甚至有些空旷。只有一个长长的原木柜台横在当中,后面坐着一位面容慈祥的老者,修为在灵蜕境中期。他正拿着一杆小巧玲珑的玉秤,称量着桌上的几种药材。旁边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学徒的年轻人,正低头默默整理着几枚散乱的玉简。
见到许星遥进来,老者放下手里的活儿,抬头露出温和的笑容,开口问道:“这位道友看着面生,可是初来我们这紫桐谷?”
“正是。”许星遥拱手一礼,“贫道许星遥,乃一介散修,略通灵植之道。听闻此地同道甚多,心生向往,特来拜访,看看能否在此暂居一段时日。”
听到“灵植之道”四字,老者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笑容更加真诚了几分:“原来是同道中人,欢迎欢迎。老朽姓木,单名一个松字,如今负责管理这谷中的一些杂七杂八的事务。道友若是不嫌弃,叫我一声木老即可。”
他示意许星遥坐下,然后从柜台下取出一枚崭新的玉牌和一枚空白玉简,语气和蔼地解释道:“无论是长住还是短居,都需在此简单登记一下名讳、大致来历即可,无需详述。我们紫桐谷没什么太多繁琐规矩,只需谨记最要紧的两条:其一,不得恶意损坏谷内任何灵田药圃,此乃立谷之本;其二,不得在谷内无故争斗,寻衅滋事,扰了此地的清净。此外,若是打算长住,每年需象征性地缴纳少量灵石,作为维护谷内阵法等杂项之用。或者,也可以选择为谷里完成一些诸如协助照料灵田之类的任务来抵扣。方式很是灵活。”
规矩简单明了,合情合理,许星遥心中对此地的好感不由得更增添了几分。他依言接过玉简,在其中留下了“许星遥,海外散修,灵植夫”这般简洁的信息,并爽快地先支付了一年居住所需的灵石。
木老将信息录入那面身份玉牌,递给许星遥:“许道友,这是你的临时身份牌。凭此牌可在谷内大部分区域自由活动,也可自行选择无主的空地搭建居住之所。谷内东边那片山坡尚有不少空地,灵气也还不错,道友不妨先去看上一看。日后在谷中若是还有其他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此寻我便是。”
许星遥接过玉牌,向木老道谢一声,并却未立刻离开,而是开口问道:“木老,贫道初来乍到,对垂云大陆的情况了解不多。不知近来……大陆上可还太平?在下一路行来,听到了游天殿那边不少消息,似乎不甚安宁?”
木老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轻轻叹了口气:“唉,道友也听说那些事了?确实不太平啊。游天殿的纷争,闹得下面是人心惶惶。不过我们紫桐谷与世无争,那些大人物暂时还看不上我们这点穷乡僻壤。只要我们自己不惹事,暂时还算安稳。”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道:“不过,混乱终究还是有些影响。近来匪修多了,一些稀缺资源的流通也不如往年顺畅了。道友日后若是需要外出采集药草或是交易物资,尽量结伴而行才是。千万小心,莫要被一些歹人掳了去,被迫做了灵奴。”
第190章 灵奴
“灵奴?”许星遥闻言一怔,这个词他是第一次听说,但仅从这两个字的字面组合与木老沉重的语气来看,便隐隐感到一丝不祥之意,不由得追问道:“木老,敢问这灵奴是……”
木老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几分怜悯与无奈:“道友久居海外,不知晓也属正常。这灵奴……唉,乃是这垂云大陆愈演愈烈的一桩……罪业!”
“罪业?”许星遥的心沉了下去,能让一位慈祥老者用上如此沉重的字眼,其背后所代表的残酷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木老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解释道:“所谓灵奴,并非是寻常的奴仆杂役。他们是被一些人人,以秘法禁制或是直接暴力手段强行控制,剥夺了自由与道途的修士。”
“这些不幸沦为灵奴的修士,来源复杂。有些是不幸落单被擒的散修,有些是各方势力争斗后留下的俘虏,但更多的,是被专门干这种勾当的组织联合外部宗门势力,从更为贫瘠混乱的其他大陆大批量弄过来的。”
许星遥听到这里,不由发问道:“他们被剥夺自由,强迫劳作?”
“若只是强迫劳作,或许还不算罪恶。”木老摇了摇头,“他们被剥夺的是自己的一身修为本源。在那些掌控者眼中,灵奴是被视作一种可以不断压榨的资源。”
“压榨修为根源?”许星遥感到一股凉意从脊背升起,“如何压榨?”
“方式有很多种。”木老的声音带着厌恶与愤怒,“最常见的,是强迫灵奴日夜不休地运转功法进行修炼,然后再通过预先布置好的阵法,将其辛辛苦苦修炼积攒来的灵力,强行抽取给其主人吸收,用以提升主人的修为。此等手段无异于涸泽而渔,灵奴根基会因此受损,修为不进反退,直至彻底枯萎,最终油尽灯枯而亡。”
“还有更为歹毒的。”木老眼中闪过一丝惊惧,“有些要炼制特殊法器丹药的修士,他们会四处搜寻拥有特殊体质或者修为契合的人,作为活的药引或器胚,日夜不停地抽取这些可怜人的本源之力,用以滋养自己的丹药法器。直至受害者修为尽废,神魂枯萎,下场比直接被抽干灵力更为可怖。”
“此外,”木老的语气已经带上了深深的疲惫,“还有些人会将灵奴统一打上禁制,像驱使牲畜一样,让他们去探索那些九死一生的秘境遗迹,或者去开采那些蕴含剧毒煞气的绝地矿脉。在这些地方,灵奴的生死根本无人关心,他们纯粹被当作可以随意消耗的工具……”
木老每详细说一种方式,许星遥的心便如同被浸入冰水般,阴冷一分。“难道……就无人管束吗?游天殿不是号称统御垂云大陆吗?”他忍不住问道。
木老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冷笑:“管?他们怎么管?或者说,他们究竟愿不愿意真心去管?道友以为,在这垂云大陆之上,这灵奴一事背后,最大的受益者,甚至可以说是最主要的推动者,究竟是谁?”
许星遥脑中划过一道闪电,一个可怕的答案瞬间浮现,他脱口而出:“难道就是……游天殿自身?”
“不错。”木老恨声道,“而且主要就是那云梭队。他们常年对外征伐,掳掠人口最为便利。他们掌控着游天殿超过七成的海外航线,拥有大量需要苦力的矿场灵园。使用灵奴,能让他们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成本,榨取惊人的利益。那些依附于他们的修真势力,也纷纷效仿,视此为快速积累修炼资源的捷径。”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而巡天卫,主要负责宗门内部秩序。他们中的一部分高层,则认为这种竭泽而渔的方式残酷不仁,长久下去必生大患,且容易引发底层修士的剧烈反抗,动摇整个游天殿的道统根基。因此,他们颇有微词,甚至会在某些时候出手干预。”
“那御法阁呢?”许星遥追问道。
“御法阁?”木老摇了摇头,“他们掌管功法丹器。其中有人认为灵奴制度有伤天和,违背道义。但也有人沉迷于利用灵奴进行一些危险的丹器实验,态度摇摆不定,更多是取决于自身的利益需求。”
“所以……现在的混乱,其中很大一部分,也包括了围绕灵奴的争斗?”许星遥声音干涩地问道。
木老点点头,叹息道:“云梭队为了维持乃至扩大灵奴来源,不断强硬地向外扩张。巡天卫则时常以剿匪为名,突袭云梭队控制的矿场和灵田,双方摩擦不断。我们这些散修,一旦在外落单,被任何一方盯上,都可能下场凄惨。要么被云梭队的人抓去充作灵奴,要么被巡天卫强行征召去当对抗云梭队的炮灰。”
“尤其是你我这般的灵植夫……”木老看向许星遥,语气带着提醒,“更需加倍小心。”
“灵植夫?”许星遥有些不解,“灵植夫修为普遍不高,为何也会成为重点目标?”
木老道:“灵植夫常年与草木灵气打交道,大多性情温和,修为进展相对缓慢,不擅争斗,所以才更容易被视为软柿子。而且,许多灵植夫对木系、土系灵气感应敏锐,甚至有些天赋异禀者,其灵力天生就带有滋养催生灵植的特性。”
“他们有时会专门掳掠灵植夫,将其囚禁在药园,强迫他们日夜催生灵药,或者直接抽取其生机本源。这种灵奴,被称为药奴,下场往往比那些普通灵奴更加凄惨……”
木老见他神色凝重,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过于骇人,便缓和了语气,宽慰道:“当然,道友也不必过于忧心。我紫桐谷向来与世无争,谷中居住的道友们也大多性情平和,懂得抱团取暖,互相照应。那些人暂时还看不上我们这点贫瘠的家当。只要道友平日莫要轻易被外界修士所惑,独自远离山谷范围,安全应当还是无虞的。”
他拍了拍许星遥的肩膀,语气重新变得和蔼:“老夫今日告知你这些,并非是要吓阻你,只是让你心中能提前有个提防,日后行事,少几分无谓的风险。”
许星遥深吸一口气,向木老拱手深行一礼:“多谢木老坦言相告,这些金玉良言,在下定会谨记于心。”
离开俗务堂,许星遥的心情比来时沉重了不少。木老关于灵奴的一番话,在他眼前揭开了垂云大陆繁华表象下血腥残酷的一角。
他定了定神,按照木老的指点,向着山谷东侧那片山坡走去。
山坡地势平缓,阳光充足,靠近溪流上游,水源充沛,灵气也确实比谷口区域浓郁不少。放眼望去,可以看到不少开辟好的灵田。
一些正在田间劳作的修士注意到许星遥这个生面孔,大多只是投来好奇的一瞥,便继续忙活手头的工作,并没有人上前打扰。
许星遥在山坡上寻觅了片刻,最终选中了一处背靠着山岩的角落。这里有一小片平坦的空地,稍加整理便可开辟成灵田,旁边还有一棵年份不小的紫叶梧桐,茂密的树冠投下惬意的荫凉。
他对此处很是满意,立即开始动手清理杂草碎石,平整土地。
作为灵植夫,搭建一个临时的居所和药园,对他而言并非难事。从附近的林间选取合适的木材,以灵力稍作处理……不过小半日的功夫,一座简陋却结实的小木屋便已初具雏形,屋前也开辟出了两畦规整的灵田。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些灵谷和低阶灵草种子,播种了下去,并引来溪水细细灌溉。
做完这一切,夕阳已然西下,将山谷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许星遥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坐在田埂上看着眼前新家,以及远处祥和的山谷景色,心中那份因灵奴之事而带来的阴霾稍稍驱散了一些。
接下来的日子,许星遥过得平静而充实。
他每日里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打理灵田上,仔细观察记录着各种灵植在此地环境下的生长情况,并与青藤葫芦空间内的进行对比。闲暇时,他也会在谷内慢慢散步,熟悉环境,偶尔去俗务堂寻木老聊聊天,请教一些关于垂云大陆风物和灵植的问题。
木老为人热心,见识广博,对许星遥颇有好感,往往是知无不言。从他口中,许星遥对紫桐谷和周边区域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据木老所言,紫桐谷的形成,源于百年前几位志同道合的散修灵植夫。他们偶然发现了此地灵脉,便决定在此定居。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吸引了不少同样厌倦纷争的修士。经过多年发展,才有了如今的规模。
谷中并无严格的统治者,大事往往由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修共同商议决定,日常事务则由俗务堂协调。
这里的修士大多以种植和出售各类灵草为生,也会炼制一些丹药用于交换。每隔一段时间,谷内会组织修士队伍,前往附近相对安全的区域采集野生灵植,或者前往黑石城等周边城镇交易所需物资。
许星遥也尝试着与几位邻居灵植夫交流。起初大家还有些生疏,但谈及灵植种植时,气氛便很快热络起来。许星遥拥有系统的宗门传承和实践经验,往往能提出一些独到的见解,令几位邻居刮目相看。而几位老灵植夫对本地气候水土和灵植习性的了解,也让许星遥获益匪浅。
一来二去,许星遥渐渐融入了这里的生活,大家也知道了谷东边新来了一个话不多,但手艺很不错的年轻灵植夫。偶尔他路过别人的田埂时,会有人主动打招呼,甚至请教一两个小问题,许星遥也总是乐于分享自己的见解。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个把月后的一天午后,许星遥正在灵田里观察一株刚刚冒出新芽的灵草,忽然听到谷口方向传来一阵喧哗骚动,其间似乎还夹杂着哭喊声和怒斥声。
谷中不少修士都被惊动,纷纷向着谷口方向望去。许星遥立刻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随着逐渐汇聚的人流快步走向谷口。
只见在俗务堂前的空地上,围着一大群人。人群中央,是几个神情惊惶悲戚的修士。其中一人伤势颇重,躺在一块临时搬来的门板上,气息微弱。
木老正一脸凝重地蹲在那重伤者身旁,为其检查伤势,输送灵力。周围的其他人则七嘴八舌地询问着另外几人。
“王老弟,你们这是怎么了?不是去赤月岭采药了吗?怎么会弄成这样?”
“对啊,李嫂呢?她不是和你们一起去的吗?怎么没回来?”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快说啊!”
那个被称作王老弟的汉子,虎目含泪,声音沙哑地哽咽道:“李嫂她,她为了掩护我们突围,被那些天杀的畜生给掳走了。”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掳走了?被谁掳走了?是不是遇到匪修了?”
那汉子一拳砸在地上,悲愤地低吼道:“是黑石城齐家那些挨千刀的杂碎!”
“齐家?他们怎么会跑到赤月岭那边去了?那里离黑石城可不近啊。”
“他们竟敢直接对我们紫桐谷的人下手?就不怕坏了往日的规矩吗?”
另一个受伤的年轻修士道:“他们根本不讲任何道理!我们刚发现几株年份不错的灵草,还没来得及采摘,他们就突然冲了出来,二话不说就动手。领头的那个人,至少有灵蜕后期修为,我们根本打不过。他们还扬言紫桐谷的灵植夫,都是上好的药奴,要把我们都抓回去。李嫂就是为了挡住那个头领,给我们创造逃跑的机会,才被他们擒住的……”
药奴!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许星遥耳边炸响。木老之前的警告言犹在耳,此刻竟赤裸裸地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人群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但这寂静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随即被愤怒和恐慌所取代。
“齐家!他们怎么敢如此无法无天?”
“完了……他们这是盯上我们紫桐谷了!这可怎么办啊!”
木老缓缓站起身,脸色铁青,他检查完了那名重伤者的伤势,沉痛地摇了摇头:“脏腑破裂,经脉尽断,回天乏术了……”
许星遥站在人群外围,看着眼前这的一幕,再想到那所谓的药奴,他的拳头不由自主地缓缓握紧。这垂云大陆的混乱,终究还是将这处世外桃源般的紫桐谷,卷入了旋涡之中。
第191章 探查
“木老!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王姓汉子抬起头,双目赤红,“李嫂还在他们手里!齐家那些畜生,分明是盯上我们了!这次是李嫂,下次就可能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我们必须去把李嫂救回来!”
“对,王大哥说得对!我们必须救回李嫂!”
“跟他们拼了!齐家欺人太甚!”
人群中一些年轻气盛的修士立刻被这悲愤的情绪点燃,纷纷挥拳出声附和,群情激愤,一股同仇敌忾的气势弥漫开来,几乎立刻就要冲出谷去。然而,更多老修士却面面相觑,露出深深的忧色,沉默不语。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道:“拼?拿什么去拼?齐家掌控着黑石城,背后还有游天殿,家族里明面上的玄根境修士就有三名。而我们紫桐谷呢?修为最高的也不过是灵蜕后期,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几位。贸然前去,除了把咱们自己这几条命也白白填进去,还能有什么结果?”
“难道就因为我们打不过,就要眼睁睁看着李嫂被他们抓去当药奴,受尽折磨而死吗?我做不到!”王姓汉子嘶吼道。
木老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深吸一口气,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他抬高声音,压下了现场的嘈杂与激动:“都安静!听我说!”
“仇,一定要报!人,只要有一丝可能,也要尽力去救!”木老斩钉截铁地说道,先定下了基调,安抚了激愤的一方。但他话锋随即一转,变得无比冷静,“但是,绝不能鲁莽,更不能被愤怒冲昏了头脑。齐家势大,根深蒂固,绝非我们紫桐谷眼下这点力量能够正面抗衡的。硬拼,除了赔上更多条性命,让亲者痛仇者快,毫无意义。”
他环视众人,沉声道:“当务之急,是做好两件事。第一,立刻加强谷中戒备。从今日起,封闭东西两处谷口,所有进出人员,无论生熟,必须严加盘查,验明正身。谷内巡逻队增加一倍人手,巡逻频次加倍,日夜不停,绝不能有任何死角。发现任何可疑人物靠近山谷五里范围,立刻发出警报。”
“第二,”他的目光转向王姓汉子以及另外几位逃回的修士,“你们几个,立刻随我来。将你们今日遇袭的经过,巨细无遗地说清楚。我们必须要判断清楚,对方这次到底来了多少人,实力配置如何,这究竟是一次偶然撞见下的临时起意劫掠,还是……真的有预谋地开始对我们紫桐谷下手了。”
很快,整个紫桐谷如同一个被惊动的蜂巢,迅速而有序地运转起来。谷口的简陋栅栏被粗大灵木彻底封闭。谷中修士自发组成巡逻队,他们手持各式法器,神情紧张却坚定地守卫在谷口以及周围山坡关键点位上。
许星遥没有任何犹豫。在这种时候,冷眼旁观绝非他的性格。他主动找到了负责分配人手的修士,申请加入了其中一支巡逻小队。
而木老则带着王姓汉子等幸存者,以及几位在谷中颇有威望的老修,匆匆进入了俗务堂,并从里面紧紧闩上了大门。
许星遥被分配在东侧谷口驻守。他扫视着栅栏外那片光线愈发昏暗的山林,不放过任何一丝动静。他身边另外几名修士,修为大多在尘胎后期。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和高度警惕中缓慢流逝。约莫一个时辰后,俗务堂那紧闭的大门终于打开。
木老和那几位参与商议的老者鱼贯而出,他们的面色比进去时更加凝重。一直焦急等待在俗务堂门口的众多修士立刻围拢了上去,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
“从王道友几人的描述来看,他们应当是偶然遭遇,并非刻意针对我紫枫谷。不过,”木老顿了顿,“对方出动的人手超过十人,为首两人,至少是灵蜕境七八层修为。”
“而且,”木老声音沙哑,透出浓浓的疲惫,“他们离去时,并非返回黑石城方向,而是向着西北而去。那个方向,是齐家经营多年的一处药庄,据说常年有玄根境修士坐镇。”
“难道……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木老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硬闯药庄要人,无疑是以卵击石。但我们几位老家伙商量了一下,或许……还可以试着用另一种方式。”
“另一种方式?”众人一愣,不明所以。
“没错。”木老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探查!我们需要知道更确切的情报。李嫂被关押在药庄的具体位置?药庄内部的守卫分布如何?以及他们是否已经将李嫂当作了药奴投入使用,还是暂时关押,另有其他图谋?只有掌握了这些,我们才能评估风险,制定出下一步计划,而不是冲动地送死。”
他看向围拢过来的众人,声音严肃:“我们需要几位胆大心细,尤其擅长隐匿身形气息的道友,冒险靠近齐家药庄进行侦查。不求与对方交手,只求能尽可能多地摸清庄内情况。但这其中的凶险,不言而喻,一旦行踪暴露,被药庄守卫发现,恐怕……”
话未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任务失败面临的不仅仅死亡,更可能会被人所擒,沦为新的灵奴。
许星遥站在人群中,心中念头飞转。他初来乍到,与李嫂素不相识,与紫桐谷也并无太深的羁绊,最明智的选择自然是明哲保身。然而,紫桐谷此刻面临的危机,以及他内心深处对灵奴一事的痛恨与反感,让他无法安然地置身事外。。
而且,许星遥并非没有底牌。青翎高空侦查的能力也可堪一用。论保命手段,他自信比谷中大多数修士都要强。他稳稳地向前迈出一步,平静开口:“木老,在下愿意一试。”
刹那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谁也没想到,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时刻,站出来的竟是这个才来谷中不久的陌生年轻人。
“许道友,你……””木老显然也大感意外,苍老的脸上满是错愕,“你可知道此行的凶险?那齐家药庄绝非善地,一旦……”
“木老,其中的凶险,在下自然清楚。”许星遥打断了他,“在下修为尚可,也略通一些隐匿遁行之术,自信有几分把握。况且,在下初来谷中,便承蒙谷中各位道友接纳,木老您更是多有指点。如今谷中有难,邻里遭劫,许某虽力薄,却也愿尽绵薄之力。”
木老深深地看着许星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许道友高义!老夫替紫桐谷上下……谢谢你!”
他旋即又看向沉默的人群,提高了声音:“许道友挺身而出,可还有哪位道友,愿与许道友同往,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人群中一阵骚动,低声议论了片刻,又有两人站了出来。一个是名叫孙青的猎户,修为在灵蜕境二层,极其擅长山林追踪与隐匿。另一个则是名叫柳小团的女修,修为在灵蜕境一层,精通几种辅助探查的法术。
三人不再多言,借着夜掩护迅速离开了紫桐谷,向着齐家药庄所在的方向潜行而去。
孙青作为老练的猎户,一马当先,总能避开可能存在危险的区域。许星遥与柳小团紧随其后,身形灵动。在天色将明未明之时,三人抵达了齐家药庄外围的一座山峰之上。
下方是一处盆地,规模远比紫桐谷大上不少。盆地被规划得井井有条,一片片整齐的药田如同棋盘格,里面种着各式各样的灵植,其中不乏一些价值不菲的品种,远远望去,乃是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然而,吸引许星遥三人目光的,并非是这片繁华的药园景象,而是在那一片片郁郁葱葱的药田之中,隐约可见的麻木身影。
他们全都衣衫褴褛,深深地低着头,看不清具体面容,但每个人那肮脏的脖颈上,都戴着一个黑色项圈。项之上符文隐现,正源源不断地从这些人体内抽取着生机与灵力,汩汩地汇入到他们脚下那些长势旺盛的灵植根部。
更远处,靠近盆地边缘的山壁上,被开辟出了一些山洞,每个洞口都有至少两名护卫持械看守。
“那就是,药奴吗?”柳小团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这活生生的人被如此对待,依旧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孙青死死攥紧了拳头,牙关紧咬。许星遥眼神冰冷,他没有说话,而是通过心神联系,向一直在高空隐匿盘旋的青翎下达了指令:“青翎,保持安全高度,重点注意守卫分布以及巡逻路线。”
同时,她对身旁的孙青和柳小团低声快速分配任务:“孙大哥,您经验丰富,看看哪些地方适合布置暗哨。柳姑娘,你试着感应一下,哪里的灵力波动异常。”
两人用力点了点头,不再多看山下那令人心碎的景象,各自施展手段,开始全力执行任务。
时间一点点过去,朝阳逐渐升起。青翎不断将视野里的信息反馈回来,几处可能的地牢入口,皆有灵蜕修士把守。孙青也凭借老猎户的眼力,陆续发现了不下十处极其隐蔽的暗哨。
柳小团闭目凝神感应了许久,忽然睁开眼,指着西侧山壁的一处洞穴低声道:“许大哥,孙大哥,你们看,那里的灵力波动很奇怪,像是有生命气息被强行压抑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
许星遥和孙青立刻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并仔细感应。那处洞穴传来的灵力波动确实压抑,仿佛还带有一丝不安。
“很可能就是那里了。”许星遥做出判断,“新抓来的药奴,或许在投入药田之前,会被单独关押,进行驯化。李嫂,很有可能就在那里。”
就在三人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盆地,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线索时,柳小团所发现的那处洞穴大门突然打开,两名护卫押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走了出来。
“是李嫂!” 柳小团险些失声叫出来,幸亏及时捂住嘴巴,但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许星遥和孙青的心也立刻揪紧了。
只见那两名护卫毫无怜悯之心,推搡着虚弱不堪的李嫂,向旁边一块药田走去。一个穿着管事服饰的修士等在那里,他手中拿着一个奇怪的法器,对着李嫂比划,脸上露出一种仿佛在评估货物般的挑剔与不满神色,嘴唇开合,在对护卫吩咐着什么。
“他们……他们这是要把李嫂怎么样?”
下一刻,那管事似乎做出了决定,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对那两名护卫挥了挥手。护卫心领神会,粗暴地带着李嫂向药田深处走去。
看到这一幕,孙青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几乎要不顾一切冲下山去。
“孙大哥,冷静!”许星遥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蓄势待发的肩膀,低沉的声音灌入孙青耳中,“记住我们的任务,我们只是来探查情报的。你就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许星遥的胸腔同样被怒火填满,但他的理智死死压住了这股冲动。下方盆地之中,明岗暗哨遍布,巡逻队往来不息,那管事的气息深沉晦涩,绝对是灵蜕境后期的高手,更别提这药庄极可能还坐镇着玄根境修士。
“那……那怎么办?”孙青也恢复了一丝理智,但声音依旧充满了不甘。
“孙大哥,柳姑娘,你们听我说。”许星遥语速极快,声音却冷静沉着,“你们二人,现在立刻以最快速度,返回紫桐谷。把这里的一切,毫无遗漏地告知木老和几位主事之人!”
孙青微微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显然不放心让许星遥一人留下。
“相信我,我有手段自保。”许星遥打断他,“你们回去,不仅仅是为了报信,更要让木老他们根据这些情报,制定出周密的计划。同时,谷里的防守必须立刻提高到最高级别。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不仅仅是要想办法救出李嫂,还要尽可能让齐家无法将此事直接怀疑到紫桐谷头上,至少……要让他们没有立刻发难的确凿证据。”
第192章 伪役
孙青与柳小团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来时的密林小径之中,许星遥缓缓收回目光,心念再次翻动起来。他虽然让孙青二人转告木老制定营救计划,但他内心十分清楚,无论紫桐谷能制定出何等周密的计划,只要选择动手救人,就几乎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齐家绝非善类,能成为黑石城的地头蛇,其行事手段必然狠辣。一旦被他们抓住丝毫与紫桐谷有关的证据,等待那个小山谷的,只会是毫不留情的的报复,那将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他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各种可能性与风险。硬闯救人,乃是下下之策,成功率低而后患无穷,必须另辟蹊径。
“青翎,”他联系高空中的青羽孔雀,“调整重点,仔细观察药庄边缘区域,寻找可能的防卫漏洞。注意隐匿身形。”
青翎清啼一声作为回应,目光开始细致地俯瞰药庄的每一寸角落。
时间在高度专注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过去。许星遥精神高度集中,共享着青翎的视野,从中过滤出庞杂的信息。终于,在药庄东北角,一处颇为荒僻的角落,青翎传来了反馈。
那里有一片天然的洼地,被开辟成了堆肥区,堆积着如同小山般的肥料和药渣。几个修为仅在尘胎初期的杂役弟子,正有气无力地挥舞着铁锹和钉耙,将料渣堆叠上去。这里的巡逻队经过的频率明显低于药田区域,最近的固定岗哨也在三十丈开外的一处高台上,视线受到地形和堆肥的阻碍。
“就是那里了!”许星遥眼中精光一闪。
他再次仔细确认了下方那片区域并无异常动静后,便彻底收敛了周身所有灵力气息。同时,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张隐身符拍在身上。他的身形一阵模糊,随即消失在空气之中。
他借助地形起伏和茂密植被的掩护,避开了所有可能的明岗暗哨,动作轻盈迅捷,很快就接近了那片堆肥区。
那几个杂役弟子对此毫无所觉,依旧重复着手中的活计。许星遥的目光迅速扫过,最终锁定在其中一个刚刚费力地推起一辆独轮木车,正准备往山腰灵田运肥的年轻弟子身上。此人大约二十出头,面容普通,修为在尘胎三层左右,正是极容易控制的目标。
许星遥耐心地跟在他身后十余丈的距离,等待着一个适合动手的绝佳时机。
那杂役弟子将独轮车推到半山腰的灵田,咬着牙将车上料倾倒完毕。他胡乱地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骂了几句。随即推着吱呀作响的木车,沿着原路晃晃悠悠地往下走,准备返回再装下一车。
就在他经过一片半人高的草丛时,一股蛮横的灵力骤然从侧后方侵入其体内,强行封锁了他的气海和经脉。
那杂役弟子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丝声音都未能发出。他只觉得浑身一麻,便彻底失去了所有知觉,软软地向地上倒去。
潜伏在一旁的许星遥一把接住杂役弟子瘫软的身体,迅速将其拖入草丛深处。他手脚利落地剥下杂役弟子的外衫和鞋子,又仔细地在其身上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代表身份的令牌或是可能触发警报的物品。随后,他施展了一个简单的障眼法,将杂役弟子隐藏起来。
做完这些,许星遥迅速换上那身散发着酸臭味的杂役衣物。他默默运转千面化息术,面部肌肉蠕动,身形也略微调整。不过眨眼功夫,他的容貌体型,都变得与地上那名杂役弟子一般无二,甚至连眼神都模仿得惟妙惟肖,透露出一种长期从事枯燥重役所带来的疲惫麻木。
他推起停在路边的独轮空车,刻意佝偻起背,低着头,模仿着那杂役弟子先前走路时无精打采的姿态,略显拖沓地向着山下的堆肥区走去。
回到堆肥区,另外几个杂役依旧在劳作着,甚至没有人抬头多看他一眼。许星遥沉默地学着别人的样子,将肥料一锹一锹地装上车。然后,他根据旁边一个老杂役头含糊不清的指示,沿着一条被车轮压出辙印的小路,向着另一片药田区域,一步步走去。
他此刻的心跳平稳如同无波古井,但精神却高度集中。眼角的余光隐蔽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将走过的每一条小路、每一个岔口以及护卫的分布等各种细节,都刻印在脑海之中。
他推着笨重的木车,步履蹒跚地走过一片片药田,看着田里那些脖颈戴着黑色项圈的身影,心中的寒意与怒火交织,却愈发深重,化为极度的冷静。
在被安排往其他几处灵田运送了七八趟肥料后,他终于被那个负责分派任务的老杂役,含糊地指派往李嫂所在的那片的药田运送肥料。
许星遥推车走近,心脏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紧。他强压下看向李嫂的冲动,表现得如同一个只想着赶紧干完活计的杂役般,目光低垂,神情木然,按照指示,将车上的肥料运向田边指定的位置。
他刻意把动作放得缓慢,在经过李嫂旁边时,两人之间的距离一度缩短至不足三尺。许星遥的头埋得很低,像是累得直不起腰,嘴唇几乎没有任何动作,却调动起一丝微弱的灵力,将如同蚊蚋般的传音,送入了李嫂的耳中:
“紫桐。”
李嫂身体猛地一僵,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因为过度恐惧而出现了幻听,眼睛里爆发出惊疑与震动,看向从自己身边经过的年轻杂役。
但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深深低下头,将所有的情绪用力掩盖在散乱的发丝之下。
许星遥没有停留,继续推车前行,将肥料倒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完成了他此次的运送任务。然后,他调转车头,准备沿着来路返回。
再次经过身体微微颤抖的李嫂身边时,许星遥的传音如同丝线般再次送入她的耳中,“可知玄根修为?”他它必须要搞清楚,坐镇此地的高端战力究竟有多强。
李嫂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努力克制住快要崩溃的情绪,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清晰地回应了两个字:“二层。”
果然有玄根修士坐镇,而且是玄根境二层!
就在许星遥与李嫂进行着短暂而危险的暗中交流时,一道身着华丽锦袍的身影,摇着一把折扇法器,在随从的陪同下,大摇大摆地向着田埂上那名管事走去。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郎,面容尚带稚气,但眉宇间却萦绕着一丝酒色过度带来的虚浮之气,脚步也有些轻飘,修为勉强维持在尘胎后期,灵力驳杂不稳,应当是用丹药堆起来的。
那管事原本正背着手,监督着田里的药奴劳作。一见到这华服少年,他脸上那副刻薄威严的表情立刻换成了谄媚的笑容,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去,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得近乎夸张:“哎呦!七少爷!您今日怎么得空,亲自到这药田里来了?这里可不是您该来的地方,小心污了您的鞋袜。”
那七少爷用折扇随意摆了摆,显得很不耐烦这些虚礼。他漫不经心的目光在药田里逡巡着,随口问道:“刘管事,少废话。我听下边人说,你们又弄来了一批新货色?”
刘管事脸上笑容更盛,连忙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七少爷您真是消息灵通,是有这么回事,昨天巡山队顺手捞回来的。不过这一批数量不多,拢共就五六个,还都是些歪瓜裂枣,没什么太出挑的,怕是难入您的法眼。”
七少爷闻言,脸上非但没有失望,反而露出一丝带着暧昧意味的笑容。他“唰”地一下合起折扇,用扇骨轻轻敲了敲刘管事的肩膀,抛过去一个“你懂的”眼神。
刘管事在这药庄混迹多年,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位少爷有此等要求,脸上露出了为难却又了然的神色,轻声道:“七少爷,不瞒您说,这批里面确实有个女修。只是,年纪稍大了些,长相也颇为普通,实在是……”说着,他朝李嫂所在的大致方向努了努嘴。
那七少爷顺着刘管事示意的方向懒洋洋地望去,目光落在李嫂身上。此时的李嫂经过连番折磨,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确实谈不上有任何吸引力可言,混在一群药奴中毫不起眼。
然而,那七少爷上下打量了几眼,竟然点了点头,吩咐道:“无妨。收拾干净点,送到我洞府里去。”
说完,他打了个哈欠,转身摇着扇子,晃晃悠悠地就走了。
刘管事一直躬身目送他离开,直到那七少爷走远了,才缓缓直起腰来。他脸上那谄媚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理解的鄙夷和困惑,低声嘀咕道:“真是越来越荤素不忌了,这癖好也太他妈邪门了。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好这一口……真是……”
抱怨归抱怨,少爷的命令他可是半点不敢怠慢。他皱着眉头,正准备去安排人处理送货事宜,目光一扫,正好看到了推着空车准备离开的许星遥。
“哎!那个运肥的!对,就是你!别东张西望,赶紧过来!”刘管事提高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朝着许星遥喊道。
刚才二人的对话其实已经完全落入许星遥耳中,他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连忙推着车笨拙地小跑过去,脸上堆砌起惶恐卑微又带着点茫然的表情,微微哈着腰:“管……管事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刘管事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仿佛靠近这运肥的杂役都让他感到不适,他的下巴朝李嫂抬了抬:“去,把她给我带过来。动作快点!”
许星遥先是恰到好处地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困惑,仿佛没太明白管事的意图。他指了指自己,又不确定地指了指田里的李嫂,直到得到刘管事一个不耐烦的确认眼神后,才像是恍然大悟,忙不迭地放下独轮车,小跑着重新踏进药田里。
他快步来到李嫂身边,刻意用带着一丝粗鲁的语气低喝道:“喂,说你呢,跟我走!”
李嫂身体一颤,眼中无法抑制地闪过强烈的恐惧,完全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但当她抬眼看到是刚才那个暗中向她传递信号的自己人,并且感受到对方眼神中传递来的镇定意味时,又强行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压了回去,低着头跟着许星遥走到了田埂上。
刘管事抱着胳膊,又上下打量了被带到面前的李嫂几眼,越看越觉得这妇人平平无奇,实在想不通七少爷到底是看上她哪一点了。他皱着眉头,颇有些不情愿地掏出一张最低等的净尘符,随手甩在了李嫂身上。
微光闪过,李嫂身上积攒的污垢和血渍消失不见,破烂的衣衫变得干净了许多,连之前散乱黏连的头发都被梳理得整齐了些,虽然面容依旧憔悴,但至少看上去不再那么狼狈,像个稍微能入眼的人了。
“得,就这样吧。”刘管事像是终于处理完一件麻烦的差事,对着许星遥挥了挥手,“你小子,算你走运,少干一趟脏活。把她给我送到七少爷的洞府去,知道地方吧?”
许星遥立刻面露难色,搓着手道:“回……回管事大人,小人只是个运肥的,从来没去过七少爷住的地方,实在……实在不知……”
刘管事瞥了他一眼,倒也没生出什么疑心。这些最低等的杂役弟子,平日里活动的范围有限,不知道七少爷的住所,倒也正常。他叹了口气,道:“在南边!赶紧去,别磨磨蹭蹭的,要是让七少爷等急了,没你好果子吃!”说完,便不再理会他们,转身走向另一边。
许星遥连忙低着头,恭敬地应了一声:“是,是,小人明白了,这就送去。”然后,他转向李嫂,使了一个带着安抚的眼色,压低声音道:“跟上,走。”
第193章 脱困
许星遥推着那独轮空车,低头领着惶恐不安的李嫂,朝刘管事所指的方向慢慢走去。他的步伐依旧保持着杂役弟子般的拖沓,眼角的余光不断扫描着周围的环境。
越往南边走,周遭的人迹便越是稀少。与药田区域那种压抑的繁忙相比,这里格外冷清幽静,仿佛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道路的尽头,是一面被人工修整过的山壁,山壁之上,只开辟了一个颇为气派的石洞入口。洞口两侧还摆放着两尊雕工粗糙却透着凶悍之气的石雕异兽。洞口不远处的空地上,停着一辆由两头温顺的一阶角鹿兽拉着的华丽车驾,鎏金镶玉,珠光宝气,想必就是那位七少爷日常的代步工具。
许星遥停下脚步,示意李嫂等在原地。他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切换回那副卑微惶恐又带着点愚笨的表情,朝着洞府内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七……七少爷?刘管事吩咐小的,把……把您要的人给您送过来了。”
洞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一个带着慵懒和不耐烦味道的少年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还夹杂着些许回音:“那磨蹭什么?进来吧!”
随着他话音落下,石门缓缓向内侧打开,露出里面灯火通明的景象。
许星遥和李嫂低着头,一前一后迈步而入。在他们完全进入洞内后,那石门又缓缓关闭,将外界的光线与声音隔绝开来。
洞府内部的奢靡与外界的简陋形成了鲜明对比。脚下踩着的是厚实柔软的兽皮地毯,墙壁上镶嵌着数十颗粉光萤石,将整个洞府映照得一片暧昧。靠墙摆放着几个柜子,上面随意搁置着不少玉器瓷瓶作为装饰,只是摆放得毫无章法,透着一种暴发户式的俗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得有些发闷的熏香味道,混合着酒气和脂粉气,整体风格十分艳俗。
许星遥一路低眉顺眼,表现得极为恭顺,但灵识却细致地探查着洞府内的每一寸空间,寻找着可能存在的阵法机关或是护卫气息。不过,令他稍感意外的是,这洞府内竟然没有布置任何像样的防护,连最基本的预警法阵都感受不到。
他转念一想,倒也合理。在这齐家药庄的腹地,周围遍布明岗暗哨,这位备受宠溺的七少爷,恐怕压根就没想过,会有人敢潜入此地,对他不利。
两人穿过前厅,向着洞府更深处走去。越往里走,那甜腻的熏香味越发浓重。最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卧室,其内的布置相较外间更是极尽奢华之能事,各种灵光闪烁的摆设胡乱堆放。
那位七少爷身上只穿着一条亵裤,露着苍白瘦弱的上半身。他懒洋洋地侧卧在一张铺着锦缎的大床上,单手支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枚玉佩,脸上带着一丝酒后的醺然和百无聊赖的神情。
床边,垂手立着一名的随从。
听到许星遥和李嫂进来的脚步声,七少爷抬起眼皮,目光在许星遥这个杂役身上一掠而过,随即落在他身后面的李嫂身上。他嘴角扯起一抹意味深沉的笑容,然后挥了挥手,对那随从吩咐道:“行了,把人留下。你们俩,下去吧。”
那随从闻言,立刻躬身行了一礼,同时伸手向后摆了摆,示意许星遥赶紧跟着自己一起离开洞府,不要打扰少爷的“雅兴”。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的“正常”。
然而,就在那随从转身行礼,毫无防备地将后背完全暴露给许星遥,而床上的七少爷所有注意力也完全被眼前的李嫂所吸引,精神最为松懈的这一刹那,许星遥佝偻的身形瞬间挺直,眼中所有的惶恐麻木尽数褪去,变得冰冷锐利。他的衣袖之中,一道翠影激射而出。
流云藤一分为二,以迅雷之势分别缠向床上的七少爷和那名随从,将二人困得结结实实。
与此同时,附着在流云藤上的霜魄蒺藜骤然爆发,霸道的寒气沿着藤蔓涌入两人体内,顿时冻结他们的经脉气海。
那黑衣随从虽有灵蜕初期修为,但在如此近的距离下,面对许星遥这灵蜕境大圆满的蓄意偷袭,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反应。他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极寒之力冲垮了自身灵力,连哼都未能哼出一声,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
而那仅有尘胎境修为的七少爷,更是猝不及防。他就像是突然被扔进冰窖的虫子,脸上那丝慵懒醺然荡然无存。他嘴巴微微张开,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寒气在他体内肆虐,将其微薄的灵力连同行动能力一起冰。他保持着那个侧卧的姿势,眼珠惊恐地转动着,却彻底僵在了大床上。
“唔……唔……”七少爷试图呼喊求救,却发现连舌头和喉咙都被冻麻了,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声,听起来可怜又可笑。
许星遥面无表情,仿佛没有看到对方那哀求恐惧的眼神,挥手打出一层隔音光幕将整个卧室笼罩起来。他缓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中只剩下恐惧的七少爷,平静开口道:“乖乖听话,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让我满意,或许可以留你一命。若有一字虚言,或者迟疑……”
“啊——”七少爷发出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叫。他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眼球暴突,上面布满血丝,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就在刚才,一枚由许星遥本命寒焰凝聚而成的幽蓝冰针,在他的操控下,于七少爷的识海之中轻轻穿梭了一下。
冰针停了下来,但那足以撕裂魂魄的剧痛余波仍在肆虐。七少爷的惨叫渐渐停止,如同离水的鱼一般大口喘息,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看向许星遥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索命的恶魔般充满恐惧。
“现在,能好好回答了吗?”许星遥的声音依旧平淡。
七少爷闻言,如同听到了赦令,用尽全身力气眨着眼睛,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嗬嗬声,努力表达着绝对配合的意思。
许星遥开始发问,问题天马行空。从药庄的守卫力量分布、换岗时间,到齐家的家族成员、势力关系,再到药庄内种植的珍稀灵药种类、存放地点,还问及了控制药奴的黑色项圈与解除方法。
期间,许星遥穿插了一个关于药庄库房守卫修为的问题,七少爷在极度的恐惧和一丝残存的侥幸心理下,撒了一个小谎,试图夸大守卫力量让许星遥知难而退。
然而,他的眼神躲闪,如何能瞒过灵识敏锐的许星遥?没有任何警告,那枚冰针再次于其识海中轻轻一划。
“呃——”七少爷的身体猛地绷成弓形,眼珠向上翻起,露出大片的眼白,口中溢出白沫,整个人如同烂泥般瘫软下去,精神几乎崩溃。
经过这次教训,七少爷被那炼魂之苦彻底吓破了胆,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无论巨细,甚至是些道听途说的传闻,都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和盘托出,生怕自己回答得慢了或者不够详细,再次遭受那生不如死的折磨。
许星遥静静地听着,他从中得知坐镇于此的玄根境二层修士,正是这位七少爷的亲爷爷,名为齐永昌。也正因为有这层血亲关系,他才能在这药庄内作威作福,无人敢管。
问询终于告一段落。许星遥沉默了片刻,目光低垂,飞速地整合着刚刚得到的海量信息。
瘫软在床上的七少爷见状,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声音嘶哑破碎地哀求道:“饶,饶了我……我知道的,全都说了,一个字都不敢隐瞒……求求你,放过我……你要什么,灵石、丹药、女人……只要我爷爷有的,他都能给你……”
许星遥抬眼看向他,缓缓开口道:“我来你们齐家药庄,其实并非刻意与齐家为敌,只是为了寻找一株罕见的灵草。此物对我至关重要,我寻觅已久,却始终不得其踪。后来偶然听闻,似乎你们庄内有秘密培育。”
七少爷眼中立刻爆发出癫狂的求生欲,急忙道:“什么药?您说!只要庄里有……我……我立刻让我爷爷取来,双手奉送给您!只求您高抬贵手……”
许星遥缓缓吐出几个字:“就是你刚刚提到的,地元参。”
七少爷脸上的希望瞬间凝固,转而变成巨大的为难,他拼命摇头:“不,不行……地元参只有一株,是家族重宝……爷爷绝不会答应的,除了它……别的,别的什么都可以!库房里的灵药,您随便拿!要多少拿多少!我保证,我保证爷爷绝对不会追究!求您换一样吧!”
“哦?是吗?”许星遥冷笑道,“库房里的那些寻常货色,岂能与地元参相比?不过你说说看,我若是将齐家七少爷掳走,你那位玄根境的爷爷,在得知消息后,会不会愿意用一株地元参,来换他宝贝孙子的性命呢?”
七少爷闻言,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摇头:“不!不要!你掳走我也没用的!地元参关乎家族,爷爷……爷爷他就算再疼我,也绝不会……啊!”
话未说完,许星遥并指如刀,切在他的颈侧,将其击晕过去。
他不再耽搁,迅速将昏迷的七少爷像扛麻袋一样扛在肩上,又将那名依旧昏迷的随从也提了起来。他转向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的李嫂,压低声音道:“跟我来!”
许星遥扛着两人,快步走出洞府,来到那辆华丽的兽车前。他将七少爷和随从塞进车厢,然后对李嫂道:“坐进去,把他扶起来,装作……依偎在一起的样子。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一切交给我。”
李嫂虽然紧张,但此刻早已将许星遥视作唯一的依靠,咬牙点头,钻进了车厢,依言将昏迷的七少爷搂在怀里。
许星遥走到车辕处,再次施展千面化息术,变成了那名随从的模样。他一挥缰绳,驾驭着两头训练有素的角鹿兽,调转车头,不紧不慢地向着药庄谷口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微微颠簸的辘辘声。很快,谷口遥遥在望。两名值守的护卫远远看到这辆熟悉的兽车,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一丝习以为常的无奈表情,并未立刻上前阻拦,只是站直了身体,准备例行公事地看一眼。
兽车行至谷口栅栏前,缓缓停下。一名护卫走上前来,笑着对着化作随从的许星遥打招呼道:“哟,小山,怎么着?七少爷这是又在庄里待腻味了,要出去寻点新鲜快活?”他说话间,目光往车厢瞟去,厚厚的帷幔遮挡了大部分视线,但依稀能看到里面似乎有两个人影依偎在一起,车厢还轻微晃动了一下。
许星遥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少爷今天兴致高,新得了个,嗯……好货色,说是……要在车上……”他话只说了一半,便故意停下,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
那两名护卫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都露出了然又带着几分猥琐的笑容。这位七少爷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特殊癖好,在药庄早已不是秘密。在行驶的兽车上行乐?这事听起来确实荒唐,但若发生在这位七少爷身上,似乎又并不算太出乎意料。
两人再次瞥了一眼那车厢帷幔,以及里面隐约透出的身影,丝毫没有怀疑什么。毕竟,谁又能想到,竟然有人敢在齐家药庄,胆大包天到劫持了七少爷,还如此大摇大摆地驾车离开?
“行了行了,快去吧,别让七少爷等急了。”另一名护卫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同伴赶紧打开栅栏。
许星遥心中暗松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灵石袋子,随手抛给了那名开门的护卫:“少爷赏的,请兄弟们喝酒。”
那护卫接过袋子,掂量了一下分量,脸上笑容更盛,连声道:“多谢七少爷赏!祝七少爷玩得尽兴!慢走啊!”
栅栏被彻底打开,许星遥轻轻一抖缰绳,从容不迫地驶出了百药庄的谷口,很快便融入了外面苍茫的山林小道。
身后,百药庄的轮廓和巡逻修士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被树木和山岩逐渐遮挡。许星遥始终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仿佛真的只是载着主人出游一般,直到兽车沿着山路拐过一个弯道,彻底脱离了谷口守卫任何可能的视线范围之后,他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驾!”
许星遥低喝一声,灵力透过缰绳迅猛地注入两头角鹿兽体内。受此刺激,两只灵兽发出一声低鸣,撒开四蹄,向着与紫桐谷截然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94章 博弈
兽车在崎岖的山林间疾驰,许星遥全力催动着角鹿兽,向着东北方一片荒僻的山峦深处冲去。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足够隐蔽的地方,才能进行下一步计划。
车厢内,李嫂被颠得东倒西歪,却依旧紧紧抱着昏迷的七少爷。她用力咬着早已发白的嘴唇,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她知道,此刻每一息时间都关乎生死。
许星遥的灵识在前方不断延伸,细致地扫描着所经之处的每一寸地形。终于,在奔逃了大半日后,他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坳中,发现了一个黑黢黢的山洞。
“吁——”他猛地一拉缰绳,角鹿兽发出一声嘶鸣,前蹄扬起,兽车在惯性下滑行了一段距离,稳稳停在了山洞入口前。
许星遥跳下车辕,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并无危险后,扒开洞口的茂密杂草和枯藤。山洞内部不大,但足够深邃,光线昏暗,像是一个被遗弃的野兽巢穴,已久无生灵居住。
他将七少爷主仆从车厢里拖了出来,扛进山洞深处,随意扔在角落。随后,他走到那名随从身边,并指在其身上连点数下,解除了部分霜魄蒺藜的寒气封印。
那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悠悠转醒。一睁眼,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看到的便是许星遥那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冰冷面容,顿时吓得浑身一哆嗦,想要挣扎,却发现四肢大部分依旧僵硬麻木,根本不听使唤。
许星遥蹲下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他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听着,我只说一次。你现在回去告诉齐永昌,他的宝贝孙子在我手里。想要他活命,就拿庄里那株地元参到这个地方来换。”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记住,只许他一个人来。若是让我发现还有第二个人,或者他敢耍什么花样……就等着给他孙子收尸吧。滚!”
说完,他挥手一拂,松开了随从身上的流云藤。
那随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山洞,甚至不敢多看角落里生死不知的七少爷一眼。他一头扎进山林,辨明了药庄的大致方向后,便发疯似的向着来路狂奔而去,踉跄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树丛之中。
打发走报信的随从,许星遥这才走到一直紧张等待的李嫂面前。她双手紧攥衣角,眼中交织着惊魂未定与期盼。许星遥没有多言,只抬手示意她保持镇定,随即伸出两指,指尖凝聚起一缕灵力,缓缓贴近她颈间那道漆黑项圈。
根据从七少爷那里逼问出的信息,他很快找到了项圈上几个关键的符文节点。灵力如细流般探入,仿佛在解开一道错综复杂的机关锁,依次冲击着那几个节点。
片刻之后,只听“咔哒”一声轻响,表面幽光迅速黯淡,随即自中央裂为两半,应声坠地。一直禁锢着李嫂灵力,不断抽取她生机的源头,终于被切断。
李嫂身体一颤,久违的灵力开始缓缓在干涸的经脉中重新流淌起来。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被奴役的虚乏感觉正在迅速消退。她怔怔地抬手抚向脖颈,眼中涌起泪光,双腿一软,就要向许星遥跪下叩头。
“恩公!多谢恩公救命之……”
许星遥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她的胳膊,制止了她下跪的动作。他的语气急促而冷静:“李嫂,不必多礼。现在时间紧迫,听我说!”
他目光镇定地看着她:“你立刻离开这里。我的灵禽会送你回紫桐谷。记住,路上若是遇到紫桐谷出来接应的人,立刻让他们全部退回谷中,紧闭门户,近期绝不要再外出!”
李嫂闻言一愣,急切道:“恩公,那你呢?你不随我一同回去吗?那齐家势大,您独自留下岂不是……”
许星遥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我暂时不能走。”他语气沉着,解释道:“我特意放那随从回去报信,并且故意索要地元参,就是为了让齐家将这次事件完全看作是一桩针对灵药的劫掠。他们必须相信,出手的是一个觊觎天地宝材的神秘修士,而非为了专门解救一名药奴。”
他稍作停顿,目光沉静而坚定:“只有这样,齐家的视线才会牢牢锁定在我这个劫匪身上,不会轻易联想到紫桐谷,更不会怀疑到你与谷中的关联。这是目前最能保全紫桐谷的策略。”
他看了一眼山洞外,继续道:“我必须在这里等着齐永昌到来,将这场戏做足,不能留下任何破绽。若是此刻与他错开,引起他的疑心,一旦让他察觉真相,紫桐谷必将面临灭顶之灾。”
见李嫂仍满面忧色,他语气放缓:“你放心,我自有应对和脱身的把握。”
李嫂这才明白许星遥的深意和良苦用心,心中更是感激与敬佩交织,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恩公大义!可是……那齐永昌毕竟是玄根境修士,您一个人实在太危险了……”
“无妨,我已有准备。”许星遥不再多言,抬手一拍灵兽袋。
青光闪过,神骏的青羽孔雀出现在山洞中,姿态倨傲而优雅。
“青翎,送李嫂回紫桐谷,务必确保她安全抵达。沿途尽量隐匿行迹,避开人多眼杂之处。抵达之后,你便留在谷中,等我归来。”许星遥向青翎下达指令。
青翎发出一声低低的清鸣,似做应答,随即顺从地伏低身躯,示意李嫂坐上它的背脊。
李嫂深知此刻情势紧迫,不容半分犹豫。她压下心中的万千担忧,最终只深深望了许星遥一眼,将所有心绪凝成一句:“恩公……请您万万保重!”
说罢,她利落地攀上青翎。青翎双翅一振,带起一阵劲风,旋即如冲出山洞,迅速化作天际一个的青点,消失在蔚蓝之中。
送走李嫂,许星遥脸上的从容稍稍收敛。他深吸一口气,从储物袋中取出了数面阵旗和一个古朴的青铜阵盘。
这套阵法名为“小五行戊土阵”,得自明珠夫人的储物袋,虽不算惊天动地,却也是一套极为扎实的防护法阵。一旦全力运转,足以在玄根境初期修士的猛攻下支撑相当一段时间。
他以山洞入口为中心,在周围十丈之内勘定方位,依循地势起伏将一支支阵旗插下。最后退回洞内,将主阵盘置于稳处,接连打入数道启阵灵诀。
嗡鸣声响,一层浑厚的土黄色光幕自地面升腾而起,将整个山洞入口及其前方一小片区域笼罩在内。
布阵已毕,许星遥就地盘膝坐,一面调息恢复方才奔逃和布置阵法的消耗,一面静静等待着注定到来的风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山林间只有风吹叶响,鸟雀偶啼,衬得四下愈发幽深压抑。
突然,盘膝闭目的许星遥睁开了眼睛。
一股强横的灵压,正向这里疾速而来。
来了,是齐永昌!
许星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望向灵力波动传来的方向。
只见一道土黄色的遁光破开云层,气势汹汹,眨眼间便已抵达山洞上空。遁光散去,露出一位身穿褐色长袍的老者。他须发皆白,但身形挺拔,正是坐镇药庄的齐永昌。
他悬浮于半空之中,阴冷的目光锁定下方阵法光幕。齐永昌并未立刻动手,而是居高临下,发出一声厉喝:
“下方道友,还请现身一见!”他的声音蕴含着玄根境修士的灵力,层层叠叠地在山谷间回荡不休,意图在照面之初便在气势上彻底压倒对方。
许星遥站在阵内,仰首迎向空中那道压迫感十足的身影,不慌不忙地拱了拱手,声音平稳地开口,还带着几分客套:
“想来阁下便是齐家三大玄根修士之一的齐永昌齐道友了。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点明了对方的身份,又带着一种平辈论交的意味,让空中的齐永昌眉头微微一皱,心中惊疑不定。对方明明只是灵蜕境圆满的修为,面对自己竟能如此镇定?究竟是确有依仗,还是虚张声势?
齐永昌压下心中疑虑,冷声道:“废话少说!地元参乃我齐家至宝,岂能容你觊觎?不过……”他话锋微转,“阁下若真想换参,也非不可商量,但总得先让老夫确认一下,我那不成器的孙儿,是否还安然活着吧?”
许星遥闻言,却是唇角微扬,笑容中带着一丝讥讽:“齐道友何必多此一举?七少爷身上,想必早已种下了道友的血脉印记吧?他是生是死,气息强弱,道友难道不是最清楚不过吗?”
齐永昌脸色一沉,对方果然不是易与之辈。他冷哼一声:“哼!那你还不速速放人?或许老夫心情好了,还能赏你一个全尸!”
“放人?”许星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齐道友莫非是在说笑?在下甘冒奇险请来七少爷,岂是道友一句话就能带走的?想要孙子,简单,拿地元参来换。只要灵参到手,我立刻放人,绝不食言。”
“若是老夫先予你灵参,你出尔反尔,又当如何?”齐永昌目光闪烁,杀意隐现。
许星遥呵呵一笑,并未回话。他负手立于光幕之后,神情淡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小辈!你找死!”齐永昌勃然大怒,玄根境修士的威严岂容一个灵蜕境小子一再挑衅?他不再多费唇舌,抬手便是一挥!
一道土黄色的巨掌凭空出现,轰然拍向下方的戊土光幕。他打定主意,先以雷霆手段破开破开这碍眼的龟壳,再将里面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擒出,抽魂炼魄,以泄心头之恨。
轰隆!
巨掌狠狠砸在光幕之上,整个小五行戊土阵开始晃动起来,光幕上荡漾开剧烈的涟漪。但最终,光幕闪烁了几下,还是重新稳定了下来,连色泽都没有黯淡几分。
阵内的许星遥身形微微一晃,但眼神依旧平静。他抬头看着空中面色阴沉的齐永昌,声音带着一丝嘲弄:
“齐道友这是何意?莫非是不想要自己孙子的性命了?若是道友觉得一株地元参比你的嫡系血脉更重要,那不妨直言。在下这就成全道友,送七少爷上路,之后你我再各凭手段,分个生死也不迟!”
说着,他作势转身,便要向山洞内走去。
“住手!”齐永昌急忙厉声喝止,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没想到这阵法如此坚韧,一击之下未能建功。投鼠忌器之下,他确实不敢再贸然强攻。万一灵力震荡过剧,或是真逼得对方狗急跳墙,伤了孙儿性命,那便是追悔莫及。
他强行压下怒火,脑中飞速盘算,忽然冷笑一声,语气变得古怪起来:“哼,小子,你未免太高看那败家玩意儿在老夫心中的地位了。不过是一个不成器的子孙罢了,我齐家子弟众多,死他一个又何足道哉?你若是识相,现在立刻放人,老夫或许还能发发慈悲,给你留条活路。否则,待我破阵之时,便将你挫骨扬灰,正好以此为由,替我齐家清理门户,还能全了老夫大义灭亲的名声!”
这话说得极其冷酷无情,仿佛真的将孙子的生死视若无物。
然而,,岂会相信这等拙劣的鬼话?若真不在意,又何必火急火燎地赶来?又何必在攻击时明显留有余地,生怕震死山洞里的人?这分明是攻心之计,想要试探许星遥的底线,试图扰乱他的判断。
许星遥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故意配合地露出一丝惊疑和动摇,仿佛真的被对方这番冷酷之言震慑住了,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话。
他这番表演,让空中的齐永昌心中更加笃定对方是外强中干,只是凭借阵法负隅顽抗,其实内心十分害怕。他正要继续施加心理压力,却见下方的许星遥忽然抬起了头,脸上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
“哦?原来如此。没想到齐道友竟是如此深明大义,不惜牺牲嫡亲血脉也要维护家族清誉,倒是在下先前失敬了。”
说着,在齐永昌注视下,许星遥竟然真的真的转身,向着山洞内走去!
“小子!你想干什么?”齐永昌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许星遥脚步不停,平静的声音悠悠传来:“自然是成全齐道友啊。既然道友觉得孙子可以牺牲,那这枚筹码留着也无用了,不如就此清理掉,也算给道友积德,免得耽误你我二人……好好,分个生死!”
这一下,轮到齐永昌慌了神!他刚才那番话纯粹是恫吓,哪里舍得真让自己唯一的嫡孙去死?眼见对方不吃这套,反而要假戏真做,他再也装不下去,急忙大喊:
“道友且慢!地元参……老夫给你便是!”
第195章 逃遁
许星遥的脚步应声而停。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那抹奇异的笑容不仅未曾消散,反而越发明显,唇角扬起毫不掩饰的戏谑:“哦?齐道友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方才不是还要大义灭亲,清理门户,全了您的名声吗?”
齐永昌悬浮在半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灵压搅得周遭气流都有些不稳。他被这番话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无可奈何。他强压下几乎要喷出的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休要再逞口舌之利!地元参可以给你,但你必须保证我孙儿需得毫发无损!”
“这是自然。”许星遥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在下所求,不过是一株灵药,与齐家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只要地元参到手,确认无误,在下立刻放人,绝无虚言。”
齐永昌死死盯着许星遥,眼神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沉默不语,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咬牙道:“好!老夫便赌这一次!”
说着,他手掌一翻,一个约尺许长的寒玉盒便出现在掌心。盒身表面紧贴着一张封印符箓,丝丝灵光于符线间流转。即便如此,仍有一股浓郁厚重的灵气从中隐隐透出。
“小子,你要的地元参,就在此盒之中。”齐永昌将玉盒稳稳托在手中,并未立刻掷下,而是冷声重申他的条件,“你现在立刻放了我孙儿,此参,老夫便亲手奉上!”
许星遥闻言,却是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齐道友,莫非是将在下当作那三岁孩童来哄骗?此刻我若放人,只怕手还未松开,道友的雷霆一击就已到了面前吧?届时人参两空,我找谁说理去?”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自己的方案,语气也变得格外郑重:“不如这样,道友且将这寒玉盒先行放入阵中。待我查验灵参无误,自会立刻打开阵法,恭送七少爷回去。为此,我愿以心魔起誓——”
他略微停顿,清晰缓慢地立下誓言:“若我取得地元参后,仍伤及七少爷性命,便叫我道基尽毁,心魔反噬,永无寸进!如此,齐道友可能放心几分?”
心魔大誓,关乎修士道途根本,绝非可轻易立下之物。许星遥敢发此重誓,至少表明了他完成交易的诚意,以及不会轻易撕破最后底线的态度。
齐永昌眼神闪烁,显然也在权衡。对方受心魔大誓约束,确实在很大程度上约束了其事后撕毁承诺的可能。但让他先交出灵参,风险依然极大。
就在他难以决断之际,许星遥仿佛再次看穿了他的心思,又慢悠悠地补充道:“齐道友若是担心……在下拿到灵参后,会依仗这阵法继续固守,或是凭借秘术远遁,那未免也太瞧得起在下了。”他轻笑一声,继续道,“呵呵,道友乃是玄根境的高人,神通手段岂是我这灵蜕境小修所能揣度?在下能侥幸凭借此阵暂保一时无恙,已是侥天之幸,心中唯有惕厉,岂会痴心妄想能与道友长久抗衡?”
他话语清晰,逻辑分明,既点破了齐永昌最深的担忧,又巧妙地奉承了对方的实力,给出了一个看似无比合理的解决方案:
“灵参到手,只需确认无误,我立刻放人,并即刻撤去这阵法。届时,是战是逃,各凭本事便是。想必到了那个时候,道友满腔怒火,更关心的也是如何亲手擒杀在下。这点自知之明,在下还是有的。”
这番话半是剖析,半是引导,既承认了对方的绝对优势,又给了齐永昌一个无法拒绝的预期,只要阵法一撤,他便能随意拿捏自己。
齐永昌果然被说动了。他自负修为远超许星遥,只要这碍眼的阵法消失,以他的遁速,擒杀一个灵蜕境小子简直是易如反掌。届时不仅能救回孙儿,更能将这胆大包天的小贼抽魂炼魄。
“好!小子,便依你所言!”齐永昌不再犹豫,手指一弹,那寒玉盒便化作一道莹白色的流光,轻飘飘地向下坠落,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层淡黄色的光幕,稳稳地落在了许星遥身前不远处的地面上。
玉盒落地,那股厚重的灵气愈发清晰可感,甚至让周围的灵气都微微波动。盒中之物,绝非凡品!
许星遥心中亦是微微一紧,他并未立刻上前,而是先分出一缕的灵识缠绕上那寒玉盒,仔细探查。
盒身冰凉刺骨,确实是极品的寒玉,这种材质能最大限度地锁住地元参的药力不致流失。盒盖上那道朱砂符箓封印完好,并无任何做过手脚的痕迹。盒内散发出的那股气息充满大地生机,似乎与他曾在宗门典籍中读到的关于地元参的描述完全吻合。
初步探查似乎一切正常,但许星遥依旧没有放松丝毫警惕。他抬起头,望向空中那道身影,朗声开口道:
“多谢道友信义。为防万一,还请齐道友暂且向后退出百丈,并收敛周身灵力。在下修为低微,可受不住道友无意间散发的煌煌灵压。万一因心神震慑,查验时手抖,出了什么差错,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齐永昌闻言,鼻腔中发出一声极轻却饱含杀意的冷哼,眼中厉色一闪而逝,但他终究还是依言缓缓向后飘退,直至百丈之外,并强行压下了周身澎湃的灵压。他倒要看看,这个灵蜕境的小辈,在自己眼皮底下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见对方退开,许星遥这才走上前去,但仍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他指尖灵力微吐,隔空朝着那寒玉盒轻轻一划。
嗤啦!
那贴在寒玉盒上的封印符箓应声而裂,然而,就在符箓碎裂,盒盖失去封印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寒玉盒盖并非自然开启,而是被一股蓄积在内的巨力冲开。一道凝实如小蛇般的灵光从中激射而出,挟带着一股阴冷歹毒的气息,径直扑向许星遥。
这根本不是什么地元参,而是一枚精心淬炼的索命飞针!
齐永昌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完成交易,他之前的妥协后退,全都是为了麻痹许星遥而精心布置的伪装,只为创造出这稍纵即逝的时机,发出这志在必得的绝杀一击。在他看来,任何修士在即将得到梦寐以求的灵药时,心神都难免会有松懈,而这一刹那,便已足够决定生死。
然而,许星遥从一开始就从未真正相信过齐永昌会老实交易!
在并指划向符箓之时,他的全身灵力早已暗中催动到了极致。那枚歹毒飞针甫一出现,他脚下步伐便如鬼魅般玄妙一错,于间不容发之际,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
许星遥的动作行云流水,几乎在避让飞针的同时,右手早已掐定的法诀毫不犹豫地打出。
空气中水分瞬间凝结,许星遥周身覆盖上一层坚硬的冰壳。那枚一击不中,试图回旋再攻的歹毒飞针,收势不及,撞在坚不可摧的冰壳之上,发出一声哀鸣,竟被生生绷断。
“小畜生!你找死!”空中传来齐永昌惊怒交加的咆哮!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处心积虑布下的绝杀偷袭,竟会被对方轻易化解。
眼见算计落空,恼羞成怒之下,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投鼠忌器,玄根境二层的庞大灵力轰然爆发!衣袍鼓荡,周身土黄色灵光冲霄而起,双手急速掐诀,引动四方地气。
顿时,他身前凝聚出十数支土石长矛,如同狂风暴雨般,向着下方那小五行戊土阵倾泻而下。
连绵不绝的爆鸣声响彻山谷,淡黄色的光幕如同沸腾般翻滚不休。许星遥身处阵中,只觉得如同置身于惊涛骇浪之内,脚下大地都在震颤,周身气血被那透过阵法传递而来的冲击力震得翻腾不止。但他眼神冰冷如铁,不见半分慌乱。
许星遥双手疾速舞动,指诀变幻如影,不断将自身灵力注入阵盘之中,竭力稳定着阵法。他仰头怒骂,声音穿透轰鸣落入齐永昌耳中:
“老匹夫!果然言而无信,猪狗不如!既然你连自家嫡孙的性命都不要了,那就别怪小爷我心狠手辣!”
话音未落,他心念一动。
“啾——”
下一刻,只见一道流光疾射而出!药玉双爪锐利如钩,牢牢抓住昏迷不醒的七少爷,双翅猛地一振,毫不留恋地向着高空疾飞而去。
“孽畜!安敢!”此举完全出乎齐永昌的意料,他想要出手阻拦,但净琉璃孔雀的速度何其之快,转瞬就已攀升到百丈高空,超出了他大部分攻击法术的有效范围。
而他若此刻去追击那只该死的灵禽,下方阵法中那个狡猾无比的小贼必然会趁机全力纠缠。
一时间,齐永昌竟陷入了两难境地!是立刻去追可能带着孙子远遁的灵禽?还是先彻底轰杀眼前这个罪魁祸首?
就在他这电光石火般的迟疑与权衡之中,药玉所化的那道灵光已然攀飞至视野极限,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小贼!我齐永昌对天立誓!必将你抽魂炼魄,碎尸万段!”偷袭之举未成反被戏耍,孙子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种种屈辱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彻底淹没了齐永昌所有的理智。
他堂堂玄根境修士,竟被一个灵蜕境的小辈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周身灵光暴涨,如同一轮土黄色的太阳悬于半空,恐怖的灵压肆无忌惮地席卷开来,将下方整片山林都压得低伏下去!他不再有任何保留,誓要将下方那龟壳连同里面那可恨的小子,一并轰成齑粉!
“戊土神雷,给我破!”
齐永昌须发皆张,状若疯魔,双手高高擎向天空。霎时间,风云变色,天空昏暗了下来,乌云汇聚,一道闪烁着土黄色电光的雷霆如同巨蟒般在云层中翻滚酝酿。
许星遥脸色一变,他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死亡危机。他虽曾见识过林澈施展癸水神雷,但林澈的修为与眼前的齐永昌相差甚远,其雷法威力与这凝聚了大地浊气的戊土神雷相比,绝不可同日而语。他很清楚,脚下这座小五行戊土阵绝对无法承受这等雷霆多次轰击。
不能再等了!
就在第一道戊土神雷即将劈落的之时,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将体内大半灵力全都注入阵盘之中,阵盘一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光芒。
“爆!”
他毫不犹豫地厉喝出声,选择了自爆这套珍贵的防护阵法。
小五行戊土阵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悲鸣,所有的阵旗如同烧红的烙铁,主阵盘上裂纹密布,灵光迸射而出,一股狂暴能量以山洞为中心爆炸开来!
轰隆!
浓郁的戊土灵气如同积蓄多年的火山喷发,向着四面八方扩散碾压。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一道即将落下的戊土神雷。自爆的阵法灵力撞上神雷,雷霆瞬间变得紊乱不堪,电光四溅,竟被硬生生打断了坠落之势。
半空中的齐永昌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爆炸震得气血翻腾,不得不暂缓对神雷的操控,挥袖拂出一道厚土壁障,抵挡这狂暴的冲击。
而许星遥,在引爆阵法的同一时间,便已施出遁术,身影向着与药玉撤离相反的方向远遁而去。
“小贼!哪里逃!”齐永昌立刻感应到了许星遥的气息,他怒吼一声,也顾不得平息翻涌的气血,化作一道凌厉的土黄色流光,紧追不舍。
此刻,他脑中只有一个无比执拗的念头:追上那个可恶的小贼,用尽世间最残酷的手段,将其挫骨扬灰!
至于被灵禽带走的孙子?既然对方大费周章将其劫走,想必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只要擒住这罪魁祸首,一切自然迎刃而解。他甚至怀疑孙子身上已被种下什么邪门禁制,若不抓住这小子,恐怕解救起来会极为麻烦。况且,他绝对不信,那只扁毛畜生能逃出他这位玄根境修士的手掌心!
许星遥将遁术施展到极致,不顾灵力的飞速消耗,身影在山林间疾速逃窜。地元参本就不是他真正的目标,解救李嫂,吸引齐家注意的计划,已经成功了大半。
而现在,他要面对的,是如何从一位暴怒的的玄根境二层修士手下,逃出生天。
第196章 灭敌
许星遥体内灵力倾泻而出,将遁速催发到了极致,一道难以捕捉的模糊流光,每一次闪烁挪移都在百丈开外。风声在他耳边呼啸,两侧的树木山石如同浮光掠影般急速狂退,几乎连成一片。
然而,一股深沉如山的气息牢牢锁定着他,正以更快的速度从后方逼近。玄根境修士的灵力底蕴和飞行速度,远非灵蜕境可比。纵然齐永昌是土属性修士,并非以飞遁见长,但修为的差距,依然让两者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
“小杂种!我看你还能往哪里逃!”齐永昌怨毒的声音自身后滚滚灌入许星遥耳中,每一个字都透着他必杀的决心。
话音未落,许星遥心头警兆狂鸣!他想也不想,全凭对危险的本能感知,猛地一个侧身折转,改变了遁光轨迹。
轰!
一道土黄色光柱几乎擦着他的衣角落下,将他方才所处之地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周围的树木更是被尽数折断。
许星遥虽然避开攻击,但仍被那逸散的劲气震得气血翻腾,护体灵光一阵乱颤,遁光速度不由地慢了几分。
这就是玄根境修士随手一击的威力,绝非现在的他能够正面硬抗。
他不敢有丝毫停顿,立刻压下不适,再次全力催动灵力,如同惊弓之鸟般,在山峦林木间穿梭急转,竭尽全力躲避着身后愈发狂暴的攻击。
土石巨掌遮天蔽日般拍下,尖锐的地刺爆突而起,灵力光柱不断从身后袭来……齐永昌的攻击如同永无止境的狂风暴雨,将大片林地尽数化为废墟,满地狼藉。
许星遥辗转腾挪,每一次闪避都游走在生死边缘,体内灵力更是如开闸洪水般飞速消耗。
这样下去不行!迟早会被追上,或者被耗干灵力,沦为待宰羔羊。
许星遥眼神一厉,将手探入储物袋中。指尖触碰到了一枚温润的玉符,正是他下山之时,江雪寒赐予他的那枚符宝。
此物,乃是他真正压箱底的保命手段。只是激发此宝需要大量灵力和时间,一旦动用,若未能一举克敌成功脱身,他便再无依仗。
他一边维持高速遁术,不断变换方向,一边疯狂地向手中的玉符注入灵力。玉符微微发烫,一股隐而不发的剑意开始在其中酝酿。
齐永昌身为玄根境修士,灵觉何其敏锐,立刻察觉到了许星遥手中的那股气息。他虽然不信对方真有能威胁到自己的手段,但生性谨慎的他还是立刻加强了攻势,试图打断许星遥的蓄力:“小辈!萤火之光也敢与皓月争辉?给老夫拿命来!”
许星遥咬紧牙关,对身后的怒吼毫不理会,只是拼命催动着体内灵力。他专门挑选林木茂密的区域穿梭,试图利用环境稍微阻碍齐永昌的视线和攻击,为自己争取片刻时间。
终于,在闯入一片古老山林时,许星遥遁光一敛,身影落在林间一片不大的空地上,霍然转身。
他脸色苍白,气息因灵力消耗而十分紊乱,但握着那枚已然激活的符宝的手,却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抖。
齐永昌的遁光几乎是瞬息即至,悬停在不远处的空中。他看到许星遥不再逃跑,反而停了下来,手中还托着一枚玉符,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讥讽的狞笑:
“怎么?小杂种,知道逃不掉了,终于肯停下来受死了?以为凭一件不知从哪得来的符宝就能翻盘?真是天真得可笑!待老夫将你擒下,定要让你尝遍世间极刑,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齐永昌嘴上虽然不屑,全然不将对方的手段放在眼里,但动作却丝毫不慢。他双手掐诀,周身土黄色灵光暴涨,一面铭山刻岳的巨盾在他身前迅速凝聚成型。
他生性谨慎,哪怕认为对方是垂死挣扎,也绝不会在关键时刻托大。
许星遥面对他的嘲讽和严阵以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冰冷的目光锁定齐永昌,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手中那枚积蓄到顶点的符宝,向前轻轻一抛。
“嗡——”
一声悠长的剑鸣响彻于天地之间,压过了所有风声与喧嚣。
那枚玉符脱手之后,所有光华尽数内敛,一柄古朴无华的长剑虚影凭空出现。
这剑影既无璀璨夺目的神光,也无搅动风云的骇人声势,仿佛就是最普通不过的一柄凡铁长剑。然而,就在它出现的那一刻,齐永昌脸上的冷笑便彻底僵死,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惊惧!
他感觉自己的神魂气海乃至周身每一寸血肉,都被一股冰冷死寂的剑意彻底锁死。仿佛无论他逃到天涯海角,躲入九幽黄泉,下一瞬都必将被这柄看似平凡的长剑追上,斩灭一切生机。
这不是普通符宝具备的力量,这绝对不是!这是……涤妄境!
“不!”齐永昌发出一声嘶吼,求生的本能让他将体内所有的灵力注入身前的山岳巨盾之中。那盾牌黄芒大放。 然而,在那柄长剑面前,这凝聚了一位玄根境修士毕生修为的防御,却显得如此可笑。
长剑只是轻轻向前一递。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
仿佛剑尖只是划过了一片虚无的空气。
齐永昌身前那面灵盾,被无声无息地一分为二,随即崩散。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一个念头的转动,更来不及浮现下一个表情。
剑影,已然掠过。
齐永昌僵硬地悬浮在半空,一道血线,自他的眉心、嘴唇、胸膛……一路向下延伸。
下一刻,他的身躯沿着这条血线,整齐地向着左右两侧平滑分开。连同他那试图逃逸的神魂,也如青烟遇烈阳般,被那冰冷的剑意抹除得干干净净。一位玄根境修士,就此形神俱灭!
那柄长剑虚影在完成这一击后,微微闪烁了一下,重新化作那枚黯淡的玉符,,轻飘飘地飞回许星遥手中。
许星遥伸手接住玉符,心中不禁暗暗感叹:“涤妄境大能制作的符宝,果然恐怖。早知有如此威力,或许就不必自爆那套戊土阵了,倒是有些可惜……”
那套小五行戊土阵颇为玄妙实用,就这样毁去,确实让他感到几分肉痛。
不过,这一丝惋惜很快便被他压下。眼下不是感慨的时候,他迅速来到齐永昌分成两片的尸体旁。
强忍着血腥味,许星遥手指凌空一勾,将齐永昌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摄入手中,看也没看直接塞进怀里。随后,他弹出一缕本命寒焰,落在尸体之上。
不过片刻功夫,便将齐永昌的尸身连同洒落的血液尽数焚化,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仿佛此人从未存在过一般。
做完这些,许星遥不敢在此地久留。他立刻辨明方向,向着之前药玉撤离的方位疾驰而去。他必须尽快与药玉汇合,处理掉最后的隐患。
凭借着与药玉之间心神感应,许星遥很快就在数十里外的一处偏僻山谷中,找到了正在安静等待的净琉璃孔雀。
药玉优伫立在一棵古树旁,它的脚下,那个齐家七少爷依旧昏迷不醒,像条死狗般瘫在地上。
许星遥落下遁光,目光冰冷地扫了那七少爷一眼。此獠仗着齐家势力和其祖荫庇,在药庄内作威作福,视药奴性命如草芥,种种行径,死不足惜。
他眼中没有丝毫怜悯,隔空朝着七少爷的心脉轻轻一点,一道寒冰之力瞬间没入七少爷的胸膛。七少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便在昏迷中彻底失去了生机。
许星遥面无表情,再次弹出一缕本命寒焰,轻飘飘地落在尸体上,将其化为了飞灰。
至此,所有首尾终于处理干净。
许星遥长长舒了一口气,连续的高强度奔逃以及催动符宝带来的消耗,此刻化为一股深深的疲惫感涌了上来。他跃上药玉的背脊,拍了拍它的脖颈。
“走吧,药玉,我们回紫桐谷。”
药玉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双翅展开,载着许星遥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流光,向着紫桐谷的平稳飞去。
坐在鸟背上,感受着高空中迎面而来的清凉气流,许星遥一直紧绷的心神才真正得以舒缓。他这才有时间拿出齐永昌的那个储物袋,将心神沉入其中。
灵识扫过,储物袋内的空间倒是很大。虽然其珍藏的丰厚程度无法与明珠夫人相提并论,但作为一方药庄的实际掌管者,齐永昌的身家也可称得上丰厚。
灵石暂且不计,各种瓶瓶罐罐的丹药琳琅满目,其中不乏适合玄根境修士精进灵力的灵丹。
炼器所需的各类灵材、以及灵草灵药更是数不胜数,许多都是外界坊市中难得一见的珍品,显然是多年来药庄的产出和搜刮所得。不过,在其中许星遥倒是没有发现地元参。
除此之外,还有十几枚玉简。许星遥略微翻阅,发现其中大部分是齐家修炼功法,但也有几枚专门记载着灵植培育的心得,这部分倒是让他颇为留意,日后或许能派上用场。
然而,当他的心神扫过储物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时,眼神再次冰冷下来。那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漆黑项圈,与他从李嫂脖颈上取下的那个一般无二。
“齐家,药庄……”他低声自语,将那储物袋收回了怀中。
药玉双翅舒展,掠过重重山峦。不多时,那片熟悉的的幽静山谷,已然在望。
谷口栅栏紧闭,还能看到几名负责警戒的修士在紧张地巡逻。
当药玉载着许星遥降低高度,开始靠近山谷时,立刻引起了谷内修士的警觉。
“警戒!有飞行灵禽靠近!”一声呼喊从岗哨上响起。
但下一刻,那喊声变成了惊疑和不确定,随即化为惊喜:“等等!那灵禽上……是许道友!是许道友回来了!”
“没错!是许道友!快!快打开栅栏!快去通知木老!”
栅栏迅速被移开,药玉优雅地降落在谷口空地上。许星遥刚跳下鸟背,得到消息的木老就和谷中众人,便都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看到许星遥安然无恙,众人都是又惊又喜,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不约而同地长长松了口气。
“许道友!你总算回来了!”木老快步上前,情绪激动之下,一把抓住许星遥的胳膊,老眼将他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好几遍,“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你的灵禽早已将李嫂安全送回,只是她受了些惊吓,灵力尚未完全恢复,正在谷中静养。你呢?情况如何?可曾受伤?”
“木老放心,你看,在下这不是安然回来了嘛。”许星遥微笑着宽慰道,说着还转了个身。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木老连连点头,眼眶都有些湿润了。他身后的众人也纷纷露出如释重负的欣喜之色,看向许星遥的目光充满了敬佩。
但木老很快又紧张起来,压低了声音:“那……齐家那边?许道友你是如何脱身的?他们会不会……”
许星遥神色平静,淡然道:“木老不必担心。齐家那边……暂时不会有什么麻烦了。我与他们周旋了一番,将其注意力引向别处,并制造了些许混乱。他们现在应该焦头烂额,短时间内恐怕无暇他顾,更不会联想到紫桐谷。”
他没有提及击杀齐永昌和七少爷之事,此事干系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以免给紫桐谷带来不必要的恐慌。
木老等人闻言,脸上都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们实在难以想象,许星遥究竟是如何从一位玄根境修士乃至整个齐家药庄的追查下成功脱身,甚至还能反过来给对方制造麻烦的。虽然心中仍有万千疑虑,但见他说得如此笃定,也就不再追问细节,只是连连道谢。
“许道友为我紫桐谷甘冒奇险,深入虎穴,此恩此德,请受老夫一拜!”木老说着,便要躬身行礼。
许星遥连忙扶住他:“木老言重了,同道相助,份所应当。此事已了,大家也可安心了。”
众人簇拥着许星遥,如同迎接英雄般将他迎回谷中。谷内其他修士闻讯赶来,得知齐家的威胁暂时解除,整个紫桐谷都沉浸在一片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喜悦之中。
许星遥婉拒了众人准备酒宴庆贺的提议,简单寒暄后,便回到了自己那间木屋。
关上房门,外界的热闹与喧嚣被隔绝开来。他在蒲团上盘膝坐下,缓缓闭上双眼。
屋内寂静,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此次救援行动,看似最终顺利解决,实则过程险象环生,每一步都走在刀锋边缘,更是动用了他最后的保命底牌。符宝的固然恐怖,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在真正的境界差距面前,自身的实力是何等的不足。
第197章 三姓
齐永昌的死讯,比许星遥预想中传得更快。
不过短短三日,有关齐家药庄坐镇长老及其嫡孙双双陨落的消息,便如同被狂风卷起的野火,迅速在附近的修仙势力间流传开来,引得各方震动。各种猜测甚嚣尘上,有的说是仇家寻仇,有的说是遇到了强悍的妖兽,更有人暗中揣测是齐家内部倾轧的结果。
紫桐谷虽然僻静,但也并非与世隔绝。当木老从外出采买的谷中修士那里听到这个消息时,他正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颤,茶水都溅了出来。
“你说什么?齐永昌……他,死了?”木老的声音里充满了惊疑。
“千真万确,木老。”那名年轻修士脸上压低声音道,“现在外面都传遍了!说是人没了,连尸首都找不到半点痕迹,只怕是……形神俱灭了!齐家的家主齐永泰勃然大怒,已经亲自下令彻查。据说悬赏惊人,誓要找出凶手呢!”
木老缓缓放下茶碗,挥了挥手让那年轻修士退下,独自坐在厅中,眉头紧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星遥那日安然归来的场景。青年平静的面容,淡然的话语,此刻如同重锤般,敲击在他的心头。
“齐家那边……暂时不会有什么麻烦了。”
“我与他们周旋了一番,将其注意力引向别处,并制造了些许混乱。”
当时被喜悦冲昏了头脑,他只觉是许星遥手段高超莫测,能从玄根境修士手下成功摆脱追踪。可现在想来……许星遥口中的“麻烦”二字,未免也太过轻巧。
一位玄根境二层修士的陨落,连同其嫡孙的消失,这足以引发家族震动的大事,岂是“麻烦”二字可以概括的?
灵蜕初期……真的仅仅凭借智慧和运气,就能从一位暴怒的玄根境修士手下逃脱,甚至还反过来制造出足以让对方焦头烂额的混乱吗?
更何况,齐永昌死了,死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这种手段,绝非寻常。
一个大胆到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猜测,无法抑制地钻入了他的脑海,再也无法驱散。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再也坐不住,匆匆离开了俗务堂,径直向着许星遥居住的山坡木屋走去。此事关系实在太大,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想象。他必须问个清楚,不是为了满足好奇心,而是为了整个紫桐谷的安危。
许星遥正在屋前的灵田里,耐心地为几株新移栽的灵药幼苗疏导灵气。见到木老步履匆匆而来,神色凝重,他便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木老,今日怎么有空过来?”许星遥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问道。
木老谨慎地四下看了看,确认附近无人后,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道:“许道友,老夫今日听到一个消息……坐镇齐家药庄的那位长老,齐永昌,死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许星遥的反应,试图从中捕捉到些许端倪。
许星遥闻言,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只是微微顿了一下,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随即语气平淡地开口道:“哦?是吗?竟有此事?”
他这般近乎漠然的反应,甚至没有追问细节,更是让木老心中的猜测笃定了七八分。他深吸一口气,道:“许道友,此事,与你有关,对吗?当真是你……”
许星遥看着木老那紧张万分,又带着迫切求证的目光,沉默了片刻。他本不欲将紫桐谷牵扯过深,知道得越少,对他们而言越安全。但此事毕竟直接关乎谷地的安危,木老为人正直可靠,这些时日对他更是颇多照顾,此事既然已被他察觉并直接问起,再完全隐瞒实情,反而不够坦诚,也可能让木老因信息不足而对潜在的后续危机判断失误。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木老,点了点头道:“是。”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许星遥如此干脆地承认,木老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张了张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真是你?可……可那齐永昌是玄根境修士!许道友你,你明明只是灵蜕初期……这如何可能?这简直……”
越阶杀敌之事在修仙界并非没有先例,但那些传说大多发生在灵蜕后期修士凭借特殊诡谲手段偷袭初入玄根境的修士,或是身怀逆天法宝,付出巨大代价才有可能做到。以灵蜕初期之身,击杀一位浸淫玄根境多年的修士,并且做得如此干净利落……这简直骇人听闻,完全颠覆了木老的认知。
许星遥看着木老震惊的模样,并未再多做解释。一股远比灵蜕初期精纯得多的气息自他体内弥漫开来。虽然只是一放即收,但那股气息的强度,分明已达到了灵蜕境的顶峰!
木老整个人僵在原地,指着许星遥,嘴唇哆嗦着道:“你,你……灵蜕……大圆满?”
他这才恍然大悟,为何许星遥培育灵植的手段如此高超,为何面谈及齐家修士时那般镇定自若,为何能从那龙潭虎穴中救回李嫂,甚至……反杀玄根!
原来,他一直隐藏了修为!一位如此年轻的灵蜕大圆满修士,其真实战力,恐怕远超同阶!他究竟来自何方势力?背后又有着怎样的故事?为何会来到紫桐谷这等偏僻之地?
无数疑问瞬间充斥了木老的脑海,让他心绪难平。但他毕竟也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很快便强行压下了心中的骇然。他脸上震惊之色缓缓褪去,语气郑重了许多:“原来如此……老夫明白了。许道友深藏不露,甘愿为我紫桐谷涉此奇险,老夫……代全谷上下,再次谢过道友!”
他没有不知趣地去追问许星遥,究竟是如何以灵蜕境大圆满的修为越阶击杀玄根境的齐永昌。修真界中,谁没有自己的秘密和压箱底的保命手段?追问过多,反而愚蠢。他只需明确知道一点,那便是许星遥对紫桐谷并无恶意,这便足够了。
许星遥见木老如此反应,心中也微松,解释道:“在下初来此地,隐瞒修为实乃不得已之举,绝无任何恶意,还请木老见谅。”
“道友言重了,万万不可如此说。”木老连忙摆手,神色诚恳,“修真界人心叵测,谨慎些乃是生存之道,再应该不过。老夫绝非不明事理之人。道友放心,今日之事,老夫必定守口如瓶,绝不会对外透露半分。”
“不过,”木老脸上又浮现出一丝担忧,“齐家正在大力彻查此事,风声很紧,这……”
“木老放心。”许星遥宽慰道,“现场已处理干净,齐家查不到任何线索,更不会将此事与紫桐谷联系起来。一切如常即可,千万不要自乱阵脚。”
他的语气从容而肯定,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木老看着他平静的眼神,心中的焦虑不知不觉平复了许多。
“好,老夫相信许道友。”木老点了点头,不再纠缠此事。
接下来的日子,李嫂的身体在丹药调养和自身勤勉修炼下,逐渐恢复。她多次来到许星遥木屋前,想要重重酬谢这位救命恩人,甚至情绪激动地表示愿意为奴为仆,终身侍奉,以报答这再造之恩。
但这一切,都被许星遥坚定地拒绝了。对他而言,出手的动机并非是为了图谋什么回报,不过是遵循本心罢了。李嫂见他态度坚决,只好将这份天大的恩情深深埋在心里,平日里对许星遥愈发恭敬感激,常常会准备一些蕴含灵食点心送来,只求能以这种微不足道的方式,略略报答几分恩情。许星遥对此倒是不再推辞,坦然受之,并时常会宽慰她几句,让她不必终日挂怀此事。
这一日,许星遥正在灵田里观察那几株得自不同地方的灵植的长势,比较它们在不同环境下的差异。木老的身影又出现在了小径尽头,缓步寻来,脸上带着些许思索之色。
“木老,可是又出了什么事情?”许星遥见他神色与往常不同,便开口问道。
木老摇了摇头,露出一丝笑容:“那倒没有,谷中一切安好,齐家那边似乎也还没查出什么头绪,暂时风平浪静。”
“哦?”许星遥有些好奇,“那您这是?”
木老捋了捋胡须,沉吟道:“是这么回事。刚得到消息,罗家、李家、张家这三个修仙世家,联手举办了一次演法大会,广邀各方修士前往观摩参与。”
“演法大会?” 许星遥挑眉,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此地有这种活动,“这是怎么回事?”
“许道友你初来此地,有所不知。”木老详细解释道,“罗、李、张三家,是我们这片地域实力最强的三个修仙世家。他们背后,据说都有游天殿的影子,族内更是有涤妄境的大能坐镇,无人敢轻易招惹。”
“每隔数年,他们便会联手举办一次演法大会。明面上的说法是促进各方交流,弘扬道法,但一个至关重要的目的,便是为了对他们麾下的各个小势力、附属家族进行实力评估和排名,并根据最终的排名次序,重新划分势力范围内的资源分配份额。说白了,这就是一次凭借硬实力决定未来数年利益格局的洗牌机会。”
他见许星遥听得仔细,便继续道:“大会的主要内容,就是各附属势力需派出灵蜕境的修士上台斗法,捉对比试,根据最终的胜负场次和个人表现,由三家共同裁定,决定出新的排名次序。排名越靠前,日后能获得的修炼资源也就越多。”
许星遥闻言,微微颔首。这种通过比斗来决定资源分配的方式,在修真界并不少见,算是一种相对公平且能减少无谓冲突的竞争手段,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刺激下属势力的发展。
“那这与我们紫桐谷有何关系?”许星遥问道,“据我所知,谷向来保持独立,似乎并未依附于任何一家吧?”
“道友所言极是。”木老点头道,“我们紫桐谷向来与世无争,自力更生,确实不属于任何势力的附庸,自然也无法参与他们的资源分配。但是,这演法大会还有另一条规矩,便是允许并无势力归属的散修,以个人名义报名参加斗法比试。”
“散修也可以参加?”
“不错。”木老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散修参加,虽然无法争取到什么势力资源配额,但三家为了鼓励散修参与,增加比试的精彩程度,特意设置了丰厚的个人奖励。会根据修士在斗法中的最终排名,给予相应的奖励。”
木老观察着他的神色,缓缓说出了最关键的信息:“据老夫打探到的消息,此次演法大会,夺得头名的散修,其奖励之中……便包含一枚三阶心蕊种。”
“三阶心蕊种?” 许星遥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明显的波澜。
修真界中,一阶、二阶的灵植灵种,运气好些或许还能在深山老林、秘境险地中偶然寻得。但三阶及以上的灵植,对生存环境的要求已变得极为苛刻,几乎早已被各大势力垄断培育,野生踪迹堪称凤毛麟角,每一株都价值连城。
当然,一些珍奇的二阶灵植在野外也很少见。正如那地元参,虽位列二阶,却因其功效奇特、培育艰难,价值甚至超过许多普通三阶灵植。
许星遥手中目前品阶最高的灵植,便是当年宗门大比之时,师姐瑶溪歌所赠的那株奇特的七情花。此花堪称灵植中的异类,是极少数能进阶成长的灵植,潜力极大。如今已被他培育到了二阶顶级,只差一个契机便能蜕变为三阶灵植,但这最后一步却异常艰难。
若是能获得一枚现成的三阶灵种,无论是用于研究三阶灵植的培育特性,还是借此契机冲击自身灵植术的等级瓶颈,都对他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许星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目光恢复清明,道:“木老特意将此消息告知于我,是建议我参加此次演法大会?”
木老神色认真道:“老夫确实有此意。以许道友你的真实修为,纵使不夺那头名,前去历练一番,与同辈修士切磋交流,开阔眼界,本身也是一件好事。若能取得不错的名次,那些奖励对道友的修行也必有益处。只是……”他顿了顿,略显担忧道,“道友为我紫桐谷之事,刚刚与齐家结下死仇,此时外出,是否会……”
许星遥明白木老的顾虑,他淡然一笑:“无妨。齐家的人并未见过我的真实样貌,更不知我之根底。他们现在如同无头苍蝇,注意力应当也不会放在一场公开的演法大会上。当然,”他话锋一转,考虑得更为周全,“为防万一,若是谷中还有其他修士意欲前往这次大会,我便与大家分开行动,保持距离,谨慎一些,省得惹人注意。”
许星遥顿了顿,又开口问道:“对了。这演法大会,可有什么具体的限制?比如修为境界,或者出身来历?”
“限制自然是有。”木老答道,“主要限制便是修为必须在灵蜕境。至于出身,只要不是三大世家的死对头,或者身负恶名的修士,一般都可报名。道友以散修身份参加,绝无问题。”
“好。”许星遥做出了决定,目光变得坚定,“既然如此,那便请木老帮我留意一下具体事宜。这演法大会,我参加了。”
木老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如此甚好!老夫这就去安排。一有具体消息,立刻告知道友。”
第198章 古种
数日后,关于演法大会的具体事项传回了紫桐谷。此次大会的举办地点,经过三大世家协商,最终定在了其中实力最为雄厚的罗家所在的罗浮城。
消息传来,一向宁静的紫桐谷内倒是因此多了几分往日少见的热闹与议论气息。虽然紫桐谷并非三家附属,无法以下属势力的身份参与资源争夺,但演法大会期间,罗浮城内各方修士云集,正是交易物资的绝佳机会。
因此,经过木老与谷中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一番商议,紫桐谷最终决定组织一支十余人的队伍前往罗浮城。除了进行物资交易之外,谷中也有两名灵蜕后期修士,打算以个人名义报名参加演法比试,不求能取得多么耀眼的名次,只为能登台历练一番,与同道切磋,碰碰运气。
许星遥自然是要去的,但他按照之前的考量,并未选择与谷中大部队同行。人多固然安全些,但也目标显着,行动不便,容易引人注目。他在木老那里问明了罗浮城的方位和路径后,便决定独自一人先行出发。
不过,他并未选择直接前往罗浮城。略作权衡后,他决定绕一段路,先去往另一个方向的黑石城。
虽然从木老那里得知齐家目前的追查似乎陷入了僵局,但事关自身和紫桐谷的安危,许星遥觉得还是有必要亲自前往黑石城查探一番。只有亲自确认了那里的消息,他才能彻底安心。毕竟,木老的消息也多来自道听途说,终究隔了一层。
离开紫桐谷后,许星遥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谨慎。他不仅将自身外显的修为收敛在了灵蜕初期,还变换了容貌和精气神,使得整个人看起来平凡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就很难再找出来的那种,最大限度地不引人注意。
耗费了大半日的功夫,远方的地平线上,那座以黑色巨石垒砌而成的城池轮廓,再次出现在许星遥的眼前。
然而,与上次来时那种虽然秩序井然却也不失活力的氛围相比,此刻的黑石城,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之中。
城门口守卫的修士数量增加了一倍不止,且不再是许星遥记忆中那种略带懒散的例行公事模样。他们个个神情肃穆,如临大敌般盘查着每一个进出城池的人。尤其是对面生的修士,盘问得尤为仔细。
许星遥排在入城的队伍中,默默观察着。周围等待入城的修士们也大多沉默寡言,即便有相熟之人低声交谈,声音也压得极低,眼神交换间带着几分警惕。
轮到许星遥时,一名守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冷声问道:“姓名?从何处来?入城所为何事?”
许星遥早已准备好说辞,脸上露出一丝拘谨和讨好,微微躬身,低声道:“回禀道友,在下许七,乃一介散修,洞府就在这附近山上。久闻黑石城坊市繁华,灵材种类繁多,价格也公道,特来采购一些修炼所需的丹药和材料。”
那守卫又感知了一下许星遥灵蜕初期的修为,见其衣着普通,态度恭顺,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任何威胁的样子,便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进去吧。记着,近期城内严查,安分些,莫要惹是生非,否则没人保得了你!”
“是是是,多谢道友提醒。”许星遥连连点头,快步走入了城门。
一进入黑石城,那种紧绷的氛围更加明显。街道上的巡逻队数量大增,且频率极高,一队队身着齐家服饰的修士面色冷峻地穿梭于主要街道,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视着过往行人。许多店铺的掌柜和伙计也都有些心不在焉,时常不安地望向门外。
许星遥先是去了几家规模不大的杂货铺和丹药坊,假装挑选询价,购买了一些常见的灵草种子和低阶丹药,实则全程竖起了耳朵,捕捉和过滤着店铺内传来的所有交谈声。
“……唉,这都多少天了,还没个结果,天天这么查来查去,客人少了大半,生意都没法做了。”
“嘘!小声点!齐家正在气头上,要是被他们的人听了去,有你好果子吃!”
“听说……悬赏又提高了,只要能提供有价值的线索,赏格已经开到五千下品灵石了!”
“五千灵石?!我的天……这真是下了血本了!可惜,谁知道是哪路凶神做下的?”
“悬赏再高又怎样?我看难哦,听说事到如今连一点可靠的线索都没有,凶手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断断续续的议论声,零星地传入许星遥耳中。他面色如常地付钱,收起购买的物品,心中却渐渐有了底。齐家的调查果然陷入了困境,只能采取这种广撒网的悬赏方式碰运气。
心情稍松,许星遥想着距离演法大会尚有一段时日,谷中的大队伍筹备出发也还需时间,他便一时兴起,索性在这黑石城中信步闲逛起来。
上次途经此地,来去匆匆,并未仔细看过这座以黑石筑就的城池。此刻卸下部分心防,但见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多以本地开采的黑石修筑,风格粗犷而冷峻。
走着走着,许星遥抬头看见了一座气派非凡的楼阁。这楼阁比周遭建筑高出不少,飞檐斗拱,门面开阔,一块玄色门匾高悬,上面以灵金粉墨龙飞凤舞地书写着“齐珍阁”三个大字,门口还有两名气息达到灵蜕中期的护卫神情冷肃地值守。
这正是齐家自家经营的商铺,也是其在黑石城地位的重要场所。
许星遥目光微闪,抱着一种或许能淘换到些有用之物,顺便近距离观察一下齐家的心态,迈步走了进去。
店铺的货架上分门别类地陈列着五花八门的丹药法器、符箓灵材。顾客不少,伙计们忙碌地穿梭其间。
然而,许星遥刚走入没多久,眉头便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
在店铺一楼的角落,用屏风半隔开了一片区域。那里并排放置着十几个特制的金属笼子,每个笼子里都蜷缩着一名修士。这些修士有男有女,个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麻木,脖颈上无一例外都戴着熟悉的黑色项圈。他们的眼神空洞无物,如同被圈养等待宰割的牲畜。
灵奴,齐家竟在自家商铺里售卖灵奴!
亲眼见到这赤裸裸将同类当作商品陈列贩卖的场景,许星遥胸中忍不住涌起一股冰冷的怒意。但他很快便将这情绪压下,脸上恢复了一片平静,仿佛只是看到一个寻常的货物区域。
一名机灵的伙计见许星遥驻足不动,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这位前辈,欢迎光临齐珍阁!不知您需要些什么?丹药、法器,本店应有尽有,品质绝对有保障,价格也公道!”
许星遥目光从那片灵奴区移开,打量着店铺陈设,语气随意道:“并无什么特别想买的,只是初到贵地,闲来逛逛,看看这里有什么稀罕物件。”
伙计闻言,笑容不变,热情更增:“原来如此!那您可来对地方了!我们齐珍阁可是黑石城首屈一指的大店铺,好东西多了去了!晚辈这就带您四处看看,给您介绍一下本店的珍品!”
伙计见他刚才在灵奴区前停留,便率先引着许星遥走向了那片区域,语气带着自豪:“前辈您看,这批可是刚从外面送来的新货,资相当不错。您看左边笼子里那个壮实的,土属性,耐力极佳,最适合去看守药园或者下矿干活,一个能顶俩。还有右边那个女修,水木相生,性子被磨得细心温和,培育些灵草或者日常伺候人都是一把好手……前辈您若是需要人手,买上几个回去,终身受用,能省心不少呢!”
许星遥目光在这些灵奴身上掠过。他们早已知晓自身的命运,对于伙计的介绍和许星遥的打量毫无反应。唯有偶尔转动一下的眼珠,还证明着他们是活着的人。
他强压下心底不断上涌的寒意,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语气平淡道:“资质看起来都十分寻常,并无特别合眼缘的。”
那伙计见他对灵奴不感兴趣,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振作精神:“没关系,没关系!灵奴不合眼缘,咱们齐珍阁有的是别的宝贝!这边请,前辈这边请!”
伙计引着许星遥在宽阔的店铺内转悠起来,依次经过丹药区、法器区、符箓区、灵矿材料区……
许星遥随意地浏览着,灵识扫过一件件商品。齐珍阁的货物品类确实繁多,许多低阶修士所需的物资堪称是应有尽有,其中也不乏一些精品。但对于许星遥目前的情况来说,这些东西大多平平无奇,难以真正引起他的兴趣。
丹药多是些一二阶的常见品类,法器符箓也以尘胎、灵蜕境修士适用为主,灵矿材料虽然种类繁多,却罕有能让他眼前一亮的稀有物品。
那伙计口若悬河地卖力介绍着,许星遥只是偶尔点头,并不搭话,目光继续扫视着货架。
就在他经过一个摆放着各种低阶灵种的货架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被货架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木盒吸引。那木盒有些陈旧,里面随意地堆放着几粒干瘪灰暗的种子,看上去就像是某种低阶灵植枯萎后留下的残渣,被随意丢弃在一旁,无人问津。
然而,许星遥的灵识扫过这些种子时,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奇异波动。这波动并非生机,而是一种沉眠般的死寂,但在那死寂的最深处,又仿佛隐藏着一缕不肯彻底泯灭的灵性。
许星遥心中一动,他指向那盒种子,故作疑惑地问道:“伙计,这些又是何种灵植的种子?形态如此奇特,为何看上去……毫无生机,像是枯死了一般?”
那伙计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看到那盒灰扑扑的种子,脸上立刻露出一丝嫌弃和不以为然:“嗐!前辈您问这个啊?这哪是什么灵植种子,不知道是哪个采药人从犄角旮旯里捡来的破烂货,非一口咬定是什么了不得的古种,死乞白赖地非要卖给我们店铺。当时的掌柜看着那人实在可怜,又嫌他纠缠不休,就用几块下品灵石当给打发了。”
“东西收进来后,药田里的一位耕师倒是曾隐约感应到此物似乎有一丝微弱的气息波动,便抱着万一的心思尝试种植了一番,结果耗费了不少灵土灵泉,却没能种不活。于是便把它扔在这里,都好几年了,根本没人瞧上一眼。正准备这两天就清理掉呢!”
许星遥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感兴趣的神色,伸手从木盒中捻起一粒种子,放在掌心观察,道:“哦?古种?倒是有点意思。看着确实古怪,也不知到底是何物。罢了,我平日里就喜欢收集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这些虽然看着不行了,但买回去把玩一番,权当是个乐趣。伙计,这些种子,怎么卖?”
伙计见许星遥对这堆破烂儿感兴趣,生怕他反悔似的夸张道:“前辈真是好眼光!这玩意儿虽然看着不起眼,但来历确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说不定真是什么宝贝呢!您要是喜欢,给五十块下品灵石,这一盒您全都拿走!”
这个价格对于一盒疑似废品的种子来说,堪称离谱,明显是看许星遥感兴趣而坐地起价。
许星遥眉头微蹙,故作犹豫地看了看手中的种子,又看了看伙计,摇头失笑:“五十块下品灵石?伙计,你这玩笑开得可有点大了。不过是几粒干瘪的种子,我买回去也只是好奇研究一下,成与不成还两说,大概率是打水漂。罢了,我也不让你难做,当年你们花费的灵石也没几块吧?十块下品灵石,若行,我便拿走,若不行,便罢了。”说着,作势要将种子放回木盒。
伙计见状,心里盘算着这本就是打算丢弃的东西,能换一块灵石也是白赚,连忙改口道:“诶诶,前辈且慢!放回去多麻烦!十块就十块!您是个爽快人,就当咱们齐珍阁和您交个朋友了!这盒古种归您了!”
他手脚麻利地将整个陈旧木盒拿起,又不忘热情地追问一句:“前辈,您再看看其他的?”
第199章 罗浮
许星遥摇了摇头,拒绝了伙计继续推销的意图,拿着那盒用十块下品灵石换来的古种,转身离开了齐珍阁。
身后,那伙计脸上热情的笑容在他转身的瞬间便尽数收敛,暗自撇了撇嘴,腹诽道:“看着人模人样的,逛了大半天,问东问西,最后就花了十块灵石买堆破烂,真是穷酸又事儿多,白费我这么多口水……”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嘀咕,面上是决计不敢显露分毫的,转眼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许星遥自然能猜到那伙计的心思,但他毫不在意,只是将那个装着奇异种子的木盒小心收好,继续在黑石城闲逛。
齐家修士的巡逻队不时从身边经过,许星遥低眉顺目,灵蜕初期的修为加上平凡无奇的容貌,让他彻底地融入了街上来往的人群中。
他看似随意漫步,实则有意无意地朝着城中心齐府的方向靠近。越往中心走,巡逻的齐家修士越多,气氛也越发凝重。街道两旁的店铺更加奢华,出入的修士修为也普遍更高,但即便如此,每个人脸上也都带着几分谨慎和克制。
不一会儿,许星遥停在了一条街道的拐角处。前方百丈外,一座气势不凡的府邸赫然在目。
齐府高耸的黑石围墙延绵不绝,围墙上方隐隐有灵光流动。正门十分宽阔,两扇墨色大门紧闭着,门前站着八名守卫,个个气息深沉。
许星遥不敢靠得太近,他在四周一扫,很快登上了齐府斜对面的一家茶楼。他不动声色地寻了一个临窗的位置坐下,从这里恰好能望见齐府大门。他要了一壶灵茶,慢慢斟饮,暗中观察着齐府的动静。
“齐家主昨天又发了一次大火,负责追查凶手的几个外姓管事都被重罚了。”
邻桌两名修士的低语声传入许星遥耳中。他慢条斯理地继续品茶,注意力转移到那两人的对话上。
“唉,这也难怪。家族三大玄根之一,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陨落在荒郊野外,连凶手的一点皮毛线索都摸不到,换谁能不恼火?况且,眼下又正处于三大世家举办演法大会的关键时刻,虽然名义上是以灵蜕境修士斗法排名来决定未来数年的资源分配,但谁人不知,那终究只是摆在台面上的一个考量,上面的大人物最终还是要权衡各家的整体实力和底蕴。此时齐家骤然损失一名玄根境修士,那可是大大折损了家族根基,此次大会后的资源排名,恐怕不会太好看咯……”
“哼,要我说,这事未必没有因果。那位一同没了踪影的七少爷,是何等嚣张跋扈?这背后,难道就少得了他那位爷爷的纵容和包庇?平日里,不知道结下了多少仇家。这次爷孙俩一同出事,说不定就是哪个曾被他们往死里得罪过的人,回来报仇雪恨了!”
“这种话也是能胡乱猜测的?不过……我倒也听说了一点风声,说是唯一的线索,就是永昌长老陨落之地,残留着一丝绝强的剑意气息。有人甚至私下揣测,那绝非玄根境所能拥有,怕是……怕是涤妄境的大能下的手!”
“呸!快闭嘴吧你!这齐家还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涤妄境的大能?那是何等存在?会屑于亲自出手对付他们一个小小的家族长老?简直荒谬!我看呐,八成是齐家自己查不出头绪,又怕丢了面子,故意放出这种烟雾,混淆视听罢了。”
许星遥心中不禁又暗自提了一口气。看来自己当日虽然把现场处理干净,但符宝爆发的剑意,终究还是留下了一丝痕迹。日后行动,还需更加小心谨慎,那符宝更是不能再轻易动用。
他在茶楼又坐了片刻,邻桌那两名修士已换了话题,开始讨论起黑石城哪家铺子新到的丹药性价比更高之类的琐事。
许星遥本就不欲在黑石城过多停留。确认了齐家调查现状后,此行的目的已然达到。他饮尽杯中残茶,将几块灵石放在桌上,起身下楼,准备继续赶往罗浮城。
然而,就在他刚刚走出茶楼时,齐府大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道缝隙。
许星遥心中一动,借着路边一个卖符箓的摊位的遮掩,自然地放缓了脚步,眼角的余光瞥向齐府。
只见一名修为在灵蜕后期的青年男子,面色阴沉地从门内快步走出。他眼神中带着一丝焦虑和烦躁,出门后甚至顾不上理会门口守卫的行礼,径直朝着与许星遥计划离开方向相反的一条街道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熙攘的人群之中。
一个念头划过许星遥的脑海。齐家目前内部的调查详情和真实动向,外界流传的多是猜测,是否会有更多不为人知的细节掌握在这些齐家子弟手中?此人看上去身份不低,又行色匆匆,是否与齐永昌之死,或是齐家目前面临的困境有关?
好奇与警惕同时升起,在他心中激烈交锋。许星遥略作迟疑,去罗浮城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但眼前或许是一个了解齐家内部隐秘的机会。
许星遥立刻改变了方向,朝着那齐家子弟尾随而去。那齐家子弟心事重重,神思不属,并未留意身后是否有人跟踪。他脚步极快,目的明确,许星遥远远缀着,心中越发疑惑。这人究竟是要去往何处?去见什么人?所谋何事?
追踪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齐家子弟忽然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道。这里行人稀少,两旁多是些宅院的后墙,显得有几分冷清。
只见那齐家子弟在巷道中段停下脚步,先是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又用灵识感应了片刻,确认四周无人留意后,这才伸出手,在一面与其他处毫无二致的黑石墙壁上,以一种特殊的节奏,轻轻叩击了数下。
下一刻,那面墙壁竟无声无息地滑开一道仅容人侧身通过的暗门。
齐家子弟闪身钻了进去,暗门随即迅速闭合,墙壁恢复原状,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异常。
“暗门?”许星遥藏身于巷口拐角的阴影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不由得剧震。这暗门入口竟然就如此堂而皇之地设在这人来人往的巷道之中,其隐蔽性和大胆程度,远超他的预料。
巷道内重归寂静,许星遥耐心地在远处蛰伏观察。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那面看似寻常的墙壁再次滑开。
那名齐家子弟从里面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面戴黑纱的女子。虽然黑纱遮掩了她大半面容,但那双露出的眼睛却冰冷如寒冬深潭。她周身的气息收敛得极好,晦涩难明,但许星遥还是隐约感应到,此女修为恐怕已经达到了灵蜕境巅峰。
二人原路返回齐府,许星遥继续追踪,却并未能探查到什么。这突然出现的黑纱女子身份不明,与齐家是何关系?许星遥心下虽然疑惑,但还是悄然退走,离开了黑石城。
许星遥运转灵力,恢复了自身本来的容貌,同时将收敛的气息释放开来。数日后,一路并未再过多耽搁的许星遥,终于抵达了罗浮城。
远远望去,罗浮城的规模远比黑石城宏大得多。城墙高耸入云,泛着淡淡的紫色光泽,在阳光下流转不定。据传闻,这是以紫罡石混合多种珍贵灵材筑成,不仅坚固无比,更能自行吸纳天地灵气,增强防护,堪称大手笔。
此刻的罗浮城,因为举办演法大会的缘故,更是热闹非凡。从四面八方闻讯而来的修士络绎不绝,天空中不时有各色遁光划过,落在城外。
许星遥排队等候入城,听着周围修士的议论,大多都是关于此次演法大会的猜测、各路人马的信息、以及罗浮城内的各种见闻。
“……这次李家那位号称百年不遇的剑道天才李玄一也来了,据说年纪轻轻就已经是灵蜕圆满之境,剑意通明,是此次夺魁的大热门。”
“罗家的罗元也不差啊!一手雷系术法攻伐无双,霸道刚猛,而且这次还是主场作战,占尽天时地利,优势明显。”
“还有张家的张妍,可千万别因为她是个女子就小瞧了她,一手水系神通修炼得出神入化,极难对付……”
“啧啧,三大世家未来的顶梁柱都到齐了,这次大会龙争虎斗,想来十分看头了!”
“何止是三大世家!听说不少中小势力,也出了好几个厉害人物,都憋着一股劲,想在这演法大会上扬名立万呢……”
许星遥默默听着,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看来这次演法大会,应当是群英荟萃。想要在如此多的强手中脱颖而出,夺取那头名的奖励,并非易事。
一进入罗浮城,许星遥先是找了一家客栈住下。他要了一间安静的上房,设下警戒禁制后,盘膝坐在榻上,调息了片刻。随后,他取出了从齐珍阁淘来的那个陈旧木盒。
盒中那几粒干瘪灰暗的种子静静躺着,许星遥捻起一粒,放在掌心,再次将灵识缓缓注入,仔细探查。
那丝微弱的奇异波动依旧存在,沉眠于种子最核心的深处。“这到底是什么灵植遗留下的种子?竟如此奇特?”许星遥喃喃自语,他尝试着渡入一丝灵力。
种子毫无反应,那丝死寂的波动依旧,对他的灵力毫无兴趣。
他不甘心,又多番尝试,甚至调动了一丝生命精气包裹住种子。
结果依旧令人失望。所有的尝试都如同石沉大海,那种子对外界的一切馈赠都拒不接纳。
许星遥不禁有些挠头。这东西果然如那伙计所言,古怪得很,看来绝非用常规灵植培育方法能够唤醒的。
“罢了,或许此刻机缘未到,强求无益。”许星遥轻叹一声,倒是没有太多沮丧。他将那种子重新放回木盒,仔细收好。这种东西急不得,只能留待日后,再慢慢摸索了。
休息妥当,许星遥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出客栈,向着城中演法大会的报名地点行去。
城中心的广场十分开阔,可容纳数万人而不拥挤。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尊高达数丈的雕像,以整块白玉雕琢而成,人物面容威严,俯瞰着整个广场。据路过的修士交谈所言,这是罗家的开族先祖。
广场一侧,专门划出了大片区域,设立了数十个报名点。每个报名点前都排起了长队,负责登记核实的是三大世家派出的修士,他们忙碌地处理着流水般涌来的报名者。
除了报名点,广场周围更是自发形成了热闹的集市,各种临时支起的摊位鳞次栉比。甚至还有一些胆大的庄家,公然摆开了盘口,木牌上写着热门选手的名字和赔率,吸引了不少好事之徒下注。
许星遥穿过人群,选了一支人数较少的队伍末尾排着,随着人流慢慢向前挪动等待。
他的目光并未闲着,一直在观察那些前来报名的修士。果然高手云集,灵蜕后期、乃至大圆满境界的修士气息屡见不鲜。
突然,他的目光在远处另一支队伍中定格。两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正是他在黑石城看到的那个齐家子弟和黑纱的女子。
他们俩竟然也来了罗浮城!而且,看样子应当是代表齐家参加演法大会的。
队伍缓缓前行,轮到了许星遥。负责登记的是一名罗家修士,头也不抬地问道:“姓名,出身。”
“许星遥,散修。”许星遥平静地回答。
那修士记录了一下,然后递给许星遥一枚淡紫色的玉符:“这是你的参赛令牌,注入一丝灵力即可激活。大会正式开始后,具体比试场次和规则,届时令牌自会显示。凭此令牌可在大会期间于城内指定商铺享受部分消费折扣。好了,下一个!”
许星遥接过玉符,道了声谢,从容地退到一边。他依言向玉符内注入灵力,玉符表面微光一闪,浮现出一个数字。“七百二十一”,这是他的参赛编号。除此之外,玉符再无其他信息,应当是要等到大会正式开启才会更新。
他将玉符收好,目光再次投向之前那齐家子弟和黑纱女子所在的方向,然而那处队伍人群涌动,许星遥未能捕捉到那两人的身影。
第200章 指寂
许星遥在人群中又凝神搜寻了片刻,终究未能再发现那齐家子弟与黑纱女子的踪迹。广场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他们或许已登记完毕离开,隐没在了更深处的人潮之中。
他不再执着于此,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眼前的喧嚣。演法大会尚未正式开始,空气中却已弥漫开一种躁动与竞争的气息。各路修士或踌躇满志,或暗自警惕,或如他一般,冷静地观察着潜在的对手。
离开报名点,许星遥并未立刻返回客栈,而是走入广场周边的临时集市之中。
摊位上的货物五花八门,从常见的符箓、丹药,到一些用途不明的矿石、兽骨、残破古籍,几乎是应有尽有。不少修士抱着捡漏的心态,在各个摊位前流连忘返。
许星遥也放缓了脚步,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他并不指望能在这里找到什么惊天动地的宝物,但或许能遇到一些实用的辅助之物,或者听到些关于大会的消息。
接连走过几个摊位,所见大多平平无奇,并未发现能让他驻足之物。就在他准备转向另一条方向时,眼角余光瞥见的一个位于相对冷清角落的小摊位,却莫名引起了他的注意。
摊主是一位满脸皱纹的老者,身上穿着灰白的旧道袍,修为勉强达到了尘胎境巅峰,但其气息却微弱滞涩,似乎是寿元将尽的迹象。他的摊位上没有琳琅满目的商品,只零零散摆放着几块颜色暗淡的金属碎片,一些干枯得几乎认不出原貌的草药,还有几枚锈迹斑斑铜钱。
这些东西看上去实在太过普通破旧,与周围那些灵光闪闪的摊位格格不入。大多数修士经过这个摊位,都是瞥一眼便摇头走开。
然而,许星遥的目光却落在了那几枚锈蚀铜钱上。他走到摊位前,先是拿起一块金属碎片看了看,又拈起一株干枯草药嗅了嗅。
最后,他拈起那铜钱中锈蚀最严重的一枚,在手中掂量了一下,这才抬眼看向那似乎对生意漠不关心的老者,语气平和地问道:“老丈,请问这些是何物?看着倒像是凡俗世间流通的钱币。”
老者看了许星遥一眼,声音沙哑道:“道友好眼力,确是些上了年头的老物件。据说是从古战场上捡来的,具体有何用处,老朽钻研多年,也不得而知。如今不过是摆在这里,盼着能遇到一位有缘人能够识得罢了。”
许星遥摩挲着那枚粗糙的铜钱,语气带着几分考究的意味:“哦?古战场来的遗物?只可惜……岁月无情,灵性似乎早已散尽,锈蚀得也太过厉害,难辨真容了。”他话锋微转,露出一丝兴趣,“不过我平日闲暇时,就喜欢收集些稀奇古怪的旧物。老丈,这几枚铜钱,您打算怎么个卖法?”
老者闻言,眼皮又抬了抬,道:“老朽也不知其价,道友看着给便是,缘分到了,东西便可拿走。”
旁边一个正在挑选金属碎片的壮汉修士闻言,忍不住嗤笑一声:“嘿,老头儿,你这堆破烂玩意儿还敢让人看着给?白送我都嫌占地方,也就骗骗不懂行的冤大头罢了!”
老者对此恍若未闻,只是淡淡看了那壮汉一眼,并未理会,随即又转向许星遥,等待着他的回应。
许星遥略一思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瓶,递了过去,言语中带着十足的诚意:“老丈,这几枚钱币于我而言,确实有些用处。我自行估量,您摊上这五枚铜币,以这瓶中丹药足可等价兑换,您看是否可行?”
那老者伸手接过玉瓶,拔开瓶塞,放在鼻下轻轻一嗅。顿时,一股精纯温和的药力气息弥漫开来,令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瓶中所盛,竟是三枚用于辅助突破灵蜕境的灵丹,对于他这等卡在尘胎境巅峰的老修士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他连忙将瓶塞盖紧,放入怀中,连声道:“好!好!好!道友是诚心之人!这五枚钱币,归道友了,尽管拿去。”
旁边那壮汉虽然不知道瓶中究竟是何种丹药,但见老者那老者如此爽快地答应,心知那瓶中之物定然价值不菲。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许星遥,摇了摇头,丢下手中金属碎片,嘴里嘟囔着“真是人傻钱多”,转身便融入了人群之中。
离开摊位,许星遥又在人头攒动的集市中闲逛了一会儿,却再无其他能引起他注意的发现,便返回了客栈。
关上房门,挥手启动禁制,屋内陷入一片寂静。他于桌边坐下,取出那五枚铜钱,将它们一字排开,置于掌心,仔细端详起来。
铜钱上的锈迹极其厚重,几乎完全覆盖了原本的纹路,只能勉强看出一些模糊的云纹和难以辨认的字符。他尝试着渡入灵力,铜钱毫无反应,不过他还是感应到了其上的一丝沉寂的净化之力。
接下来的几日,许星遥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在客栈房间内打坐调息,将自身略有浮动的灵力彻底抚平,将精气神调整至圆融无瑕的状态,以应对即将到来的激烈斗法。
期间,他也外出过一次,在罗浮城内几家较大的商铺转了一圈,购买了一些疗伤和恢复灵力的丹药,以备不时之需。城中的物价因大会而水涨船高,但好在许星遥身上的灵石还算丰厚,对他影响不大。
他也分出一部分心神,留意着城中茶馆酒肆间流传的各种消息。关于齐家子弟和那黑纱女子的信息寥寥无几,只知道他们代表齐家参赛,住在齐家在罗浮城的商铺。而关于大会夺魁热门的讨论,,则愈发激烈,甚嚣尘上。李玄一、罗元、张妍等世家天才的名字被反复提及,他们的过往战绩、道法神通都被好事者挖掘出来,在人群中被津津乐道。
终于,在万众瞩目之下,演法大会正式召开的日子到了。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整个罗浮城便已苏醒,彻底沸腾起来。
无数修士同时受到召唤,从城内各个角落涌向中心广场。当许星遥抵达时,广场周围早已是黑压压一片。广场中央,围着罗家先祖的雕像,升起十座巨大的圆形擂台。这些擂台皆由紫罡石砌成,表面布有强大的防护禁制,足以承受灵蜕境修士的全力施为和激烈斗法。
擂台正北方,搭建起一座比其他观战区域高出不少的观礼台。台上摆放着数十张雕花木椅,此刻已有不少气息渊深的人物落座。他们分别是三大世家的高层代表,以及一些受邀前来观礼的周边势力首领或重要人物,彼此间正在低声寒暄。
许星遥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参赛玉符。此时,玉符表面光华流转,浮现出新的字迹:“甲字擂,第三场,七百二十一,许星遥,对,四百零五,赵莽。”
“第一场就要上了么?”许星遥神色平静,目光扫向那十座擂台。每座擂台边缘都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光字,分别标着“甲、乙、丙、丁……”等编号。他迈步向着“甲”字擂台附近走去。
此时,第一场比试的双方已经登上了擂台,两人皆是灵蜕中期修为。裁判是一名罗家的玄根境初期修士,简单宣布了“斗法点到为止”等基本规则后,比试正式开始。
两人显然都想取得开门红,一上来便几乎是手段尽出,祭出的法器在空中交击碰撞,各色术法闪耀轰鸣,灵力波动不停扩散,又被擂台禁制稳稳挡下。台下围观的修士们发出阵阵助威声,气氛热烈。
许星遥静静看着,心中古井无波。台上这两人的实力在灵蜕中期修士中算是不错,但在他眼中,其招式衔接间缺乏变化,灵力的运用也显得粗糙,颇多浪费,破绽更是不少。
很快,第一场比试便以其中一方久攻不下,灵力消耗过度后续不济,被对手一记酝酿已久的法术抓住破绽,勉强格挡后仍被轰下了擂台而告终,引来一片或惋惜或叫好的喧哗。
几乎没有任何间歇,第二场比试紧接着开始。这次上场的是一名气息沉稳的灵蜕后期修士和一名面色凝重的灵蜕中期修士。结果毫无悬念,那灵蜕后期修士仅用了三招,便轻松将对手震得踉跄后退,赢得很是干脆利落。
“甲字擂,第三场!许星遥,对,赵莽!请双方即刻登台!”裁判高声宣布。
许星遥闻声,整理了一下衣袍,在周围修士各异的目光中,从容不迫地迈步登上擂台。
他的对手赵莽,几乎同时从另一侧跃上擂台,此人浑身粗圆,满脸横肉,修为达到了灵蜕后期。
“散修?”赵莽声如洪钟,上下打量着许星遥,见他身形清瘦,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轻蔑,“小子,看你细皮嫩肉的样儿,别怪赵爷我没提醒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免得一会儿动起手来,收不住力,伤了你这小身板!”
台下响起一阵附和的哄笑和口哨声,显然有不少人看好赵莽这身横练的修为。
许星遥面色平静,只是依照礼节,微微拱手,道:“请指教。”
“哼!不识抬举!”赵莽见对方无视自己的好意, 顿觉面上无光,冷哼一声,不再废话。裁判一声令下,他便猛地一跺脚,整个人如同狂暴的巨熊,带着一股恶风,疾扑向许星遥。右手简单直接地一记力劈华山,朝着许星遥的头顶悍然劈下!
然而,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击,许星遥脚下步伐微错,轻易便避开了对手的锋芒。
赵莽的手掌狠狠劈砍在擂台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紫罡石上火星四溅,竟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一掌劈空,力道用老,赵莽中门大开。许星遥顺势前踏一步,切到赵莽身前。他右手指尖凝聚寒冰灵力,快速点向赵莽手腕。
赵莽只觉手腕一麻,一股尖锐冰冷的力道透入,整条手臂瞬间酸软无力,五指不由自主地松散开来。他又惊又怒,狂吼一声,左手握拳砸向许星遥面门,企图凭借蛮力逼退对手。
但许星遥一指得手,毫不停留。点出的手指顺势向下一划,轻轻在其胸腹处的气海穴一拂!
这一拂轻描淡写,蕴含的巧劲如同梭子,一下子打乱了赵莽体内奔涌的灵力。
赵莽的左拳刚行至一半,便又僵住,体内灵力如同沸水般失控翻腾,气血逆行,脸憋得通红。他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难受得几乎要吐血。
许星遥则趁此机会,身形飘然后退,地重新拉开了数丈距离,负手而立,神情平淡如初。
从赵莽狂暴进攻,到自身受制,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两三息之间。快得让台下许多修为稍低的修士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台下瞬间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台上这出乎意料的一幕。
那个看起来清清瘦瘦的散修,竟然只用了一招,不,甚至算不上完整的招数,只是轻描淡写的两指,就制服了狂暴如熊的赵莽?
这……这怎么可能?
赵莽僵在原地,努力调息了数息,才勉强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灵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了看对面气定神闲的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他明白,幸亏这是在擂台上,对方手下留情,刚才若是生死相搏,那一指就绝非只是拂过气海穴那么简单了。
“我……我输了!”赵莽颓然低头,声音干涩。他虽然莽撞,但并非不识好歹。
裁判也看了许星遥一眼,高声宣布:“甲字擂,第三场,许星遥,胜!”
判决落下,打破了台下的寂静。
“赢了?!这就赢了?”
“我的天!那人怎么做到的?我都没看清他的动作!”
“好快的身法!好精准毒辣的眼力!他对时机的把握太可怕了!”
“这许星遥到底是什么来头?散修?散修能有这等本事?不会是哪个大宗门出来历练的弟子吧?”
“看他刚才用的,似乎是一种极高明的点穴截脉手法,对灵力的控制要求极高啊!”
各种议论和猜测声纷纷响起。许星遥这一战,赢得太过干脆利落,吸引了不少关注的目光。原本那些对他不甚在意的修士,此刻都投来审视和警惕的眼神。
许星遥对台下的骚动置若罔闻,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对裁判微微颔首,又看了一眼满脸沮丧赵莽,这才缓步走下擂台,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首战告捷,而且胜得如此轻松,并未让许星遥有丝毫得意。他清楚,这赵莽空有修为,实战技巧和应变能力却是一般,真正的强手,还在后面。尤其是那几位声名在外的世家天才,以及……齐家那位神秘的女修。
第201章 张妍
接下来的几天,演法大会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每天,都有数十场激烈精彩的比试在各个擂台同时上演。不断有修士因为实力不济或运气不佳而被淘汰出局,黯然离场。也有强者一路高歌猛进,展现出令人惊艳的实力,引得围观者阵阵喝彩,声名迅速传播开来。
许星遥又进行了两场比试。对手都是灵蜕后期修士,实力却比赵莽强上不止一筹,所施展的手段也更为多样难测。但许星遥始终能够掌控战斗节奏,或是以巧破力,或是以静制动,最终皆是游刃有余地取得了胜利。
他并未展露更多手段,表现得就像是一个善于寻找机会的技巧型修士。虽然因此吸引了不少关注的目光,在参赛者中积累了一些名声,但尚未到引起全场轰动的地步。
然而,他这番举重若轻的三场表现,却未能逃过观礼台上那些眼光毒辣的玄根修士的注意。
“哦?那个编号七百二十一,连胜三场,看上去倒是颇为轻松,有点意思,深藏不露啊。”观礼台上,一位面容红润的罗家长老抚着长须,带着一丝笑意对身旁之人说道。
他旁边的李家长老呵呵一笑,接口道:“罗道友说的是。那小子确实有几分机灵劲儿,眼神很稳,下手也够准。不过嘛,毕竟只是散修出身,底蕴如何难说。前面这些对手,也算不得真正的考验。他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尚未可知啊。”
另一边,齐家的观礼区域。一位玄根修士目光扫过刚刚轻松获胜走下擂台的许星遥,对身旁一位随从低声道:“去,查查这个叫许星遥的散修底细。他的身法路数,有点特别,不像寻常野路子出身。”
“是。”随从低声应命,悄然退下。
而坐在齐家队伍稍后位置的,正是那名许星遥在黑石城追踪的齐家子弟,当代齐家家主的孙子,齐云欢。他自然也注意到了许星遥,眼神深处掠过一疑虑。不知为何,这个叫许星遥的散修,给他一种十分怪异的感觉,但具体又说不上来。他侧头低声对身边黑纱遮面的女子道:“幽姑姑,你觉得台下那个许星遥……如何?”
被称为“幽姑姑”的黑纱女子,目光从未离开过擂台方向,闻言只是淡漠地回了一句:“技巧尚可,懂得藏拙。真实实力,未显三分。”
齐云欢闻言,点了点头。他虽然因此次爷爷请幽姑姑出山十分不满,但对她的眼光还是信服的。
许星遥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引起了几方注意。他刚走下擂台,怀中的参赛玉符便再次发热。取出一看,新的信息浮现:“明日,辰时,丙字擂,第一场,七百二十一,许星遥,对,一百三十三,张妍。”
张妍!
张家那位号称水系神通出神入化的天才女修,本次大会的夺魁热门之一!
终于,要真正对上一位实力毋庸置疑的强敌了!
许星遥目光微凝,抬头望向远处张家队伍的方向。他知道,之前的轻松到此为止了。明天的战斗,必将是一场硬仗。再想如同之前那般仅凭技巧和眼力取胜,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非但没有烦忧,反而像是被投入了火星的干柴,倏地燃起了一丝灼热的战意。
与强者交锋,于压力下激发潜能,正是磨砺自身道法的绝佳途径。
张妍么?来得正好!他正想领教一下,这享誉一方的三大世家的天才,究竟有何等不凡的手段!
是夜,月华如水。许星遥在客房内静坐调息,心神沉入丹田气海,温养着自身灵力。明日之战,他有一种预感,需要动用真正的实力了。
窗外,罗浮城灯火通明,喧嚣未减。而一场备受瞩目的龙争虎斗,已在暗流中酝酿。
翌日,辰时将至。
与其他擂台截然不同,丙字擂台周围早已被闻讯而来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得水泄不通。消息灵通的人们通过各种渠道得知,今日丙字擂台的第一场,便是近来小有名气的散修许星遥,对阵张家那位声名显赫的天才女修张妍。
这场看似实力悬殊的对决,却因许星遥前几场表现出来的那种难以测度的胜利方式而充满了悬念和期待。所有人都翘首以盼,想要亲眼看看,这个神秘的散修,能否再次创造奇迹,还是终究会被张妍以世家天才的绝对实力无情碾压,证明底蕴的差距?
“来了来了!是张妍!张家的人到了!”人群忽然一阵骚动,向两侧分开一条通道。
只见一名身着水蓝色长裙的女子,在几名张家子弟的簇拥下,翩然而至。她容貌清丽,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气质温婉,宛如一泓山间清泉,令人见之忘俗。那双明眸之中,蕴含着沉静与自信的光芒。她步履从容,周身隐隐有水汽环绕,仿佛与周围的水灵之气天然交融。
她轻盈地登上擂台,立刻引来了台下无数仰慕和敬佩的目光,议论声中充满了对她的推崇和期待。
“张研仙子!定然能轻松取胜!”
“那是自然!张妍小姐岂是寻常散修能比?”
另一侧,许星遥也分开人群,步伐沉稳地走上了擂台。他一袭青衫,身形挺拔,从容不迫,看不出丝毫紧张。
两人相对而立。一个如清泉映月,温婉动人中带着世家天才固有的疏离与高贵;一个如深潭静水,无波古井下暗藏着不为人知的锋芒。
裁判看了看两人,例行公事地宣布规则,然后沉声道:“比试,开始!”
话音落下,张妍并未立刻进攻。她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张家,张妍。请道友指教。”
“散修,许星遥。请。”许星遥拱手回礼。
礼数过后,张妍眼神一顿,双手于身前结出一个优雅的法印。刹那间,擂台之上的水灵之气开始向她汇聚!空气中凝结出无数水珠,迅速汇聚成三道高速旋转的水刃,朝着许星遥疾射而去。
面对这迅疾而来的攻击,许星遥身形不动,右手虚空一划,一道冰蓝色的灵力屏障瞬间出现在身前!
噗!噗!噗!
三道水刃接连撞击在灵力屏障之上,只听一声轻响,水刃便被冻成冰坨,未能破开屏障分毫。
张妍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她这一击虽只是试探,但其中蕴含的水灵之力也绝非寻常灵蜕后期修士能如此轻描淡写接下的。许星遥灵力的精纯程度,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法印一变,指尖灵光流转。只见落在地上的冰坨竟瞬间化开,迅速蔓延至许星遥脚下!
与此同时,张妍另一只素手轻扬,一道湖青色的流光自其袖中飞出,正是其成名法器水云绫。那长绫带着一股柔韧至极却又暗含凌厉的劲风,从另一个方向缠绕向许星遥的上半身,封堵其所有闪避空间。
一瞬间,许星遥便陷入了下盘受制,上身遭缚的困境。
台下观众看得屏息凝神,心中暗赞。张妍一出手,便是环环相扣的组合攻击,对水系术法的运用堪称精妙绝伦,令人防不胜防,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眼看水云绫就要及身,许星遥体内灵力加速运转,足尖轻轻一震!一股寒气透体而出,便将脚下蔓延的清水彻底震散,再难对他造成丝毫影响。他顺势向前,从寒镜中抽出冰剑,迎着那缠绕而来的水云绫,疾点而出。
“嗤啦!”
剑尖与水云绫碰撞,竟发出撕绸裂帛的声响。两件法器一碰即退,各自嗡鸣震颤。但这短暂的交锋,却让两人都感受到了对方深厚的修为。
许星遥一剑点退水云绫后,动作毫不停滞。他身随剑动,整个人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淡薄青影,抓住水云绫被击退的间隙,疾速拉近与张妍之间的距离。他,看得分明,张妍擅长中远距离的术法攻击,一旦被近身,其应对手段和反应速度必然大打折扣!
“想近身?没那么容易!”张妍临战经验亦十分丰富,瞬间洞察了许星遥的意图。她娇叱一声,并未慌乱,左手屈指如兰,向身前擂台地面凌空一点。
“涌泉!”
轰隆!许星遥前冲路径上的擂台地面,爆开一股粗壮的喷泉,如同水蟒冲天,不仅阻挡了他的去路,更是狠狠撞向他的胸腹。
许星遥疾冲之势戛然而止,不得不旋身后撤,避开喷泉的正面冲击,但飞溅的水花依旧打湿了他的衣袍。
电光石火间,二人又是几个回合的攻防转换,快得令人目不暇接,看得台下观众眼花缭乱,心跳加速!
“这张妍果然厉害!术法运用太娴熟了!”
“那许星遥也不简单啊!竟然能挡下水云绫!他的剑术好生凌厉!”
擂台上,张妍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经过这几次交锋,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散修,绝对拥有着超越普通灵蜕后期修士的实力。
她不再有任何保留,体内灵力汹涌奔腾起来,灵蜕境圆满的气息彻底展露无疑。“能逼我动用全力,你是这场大比中的第一个。”张妍清喝一声,手中水云绫光华大盛,散发出的气势如同潮汐般不断攀升。
“水龙吟!”
昂!
一声若有若无的龙吟之声响起,威严浩荡,震撼人心。那水云绫凌空舞动,眨眼间便化作一条鳞爪毕现的水蛟!
张妍玉指朝着许星遥遥遥一点,那水蛟发出一声咆哮,朝着许星遥猛扑而下。
台下响起一片惊,许多人都被这水蛟的骇人威势所震慑!
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将冰剑竖于胸前。剑身微颤,一道意欲斩破万物的剑光冲天而起。
“这剑术……此子竟已触摸到了剑意边缘!”看台之上,张家长老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精光爆射。罗李两家长老也是面露惊容,首次对台下那名青衣散修投来了凝视的目光。。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许星遥的冰剑骤然向前刺出!这一剑,没有繁复花哨的招式变化,只有全部心神与灵力灌注于剑尖的一点寒芒。
“破!”
只听一声轻叱,寒芒离剑而出,迎风见长,化作一道无坚不摧的剑影,刺入了水蛟张开的巨口。
嗤——
一声极其刺耳的撕裂声响起,那威势惊人的水蛟,从头部开始,竟被那道凌厉的剑影从中一分为二,生生撕裂开来!
轰隆!
被撕裂的水龙轰然爆散,无法再维持形态。水灵之气失去控制,在寒气的影响下,凝结成无数雪花,纷纷扬扬,席卷而下。顷刻间,便将整个丙字擂台笼罩在一片雪幕之中。
台下观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那被纷飞雪花笼罩的擂台,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雪花缓缓飘落,视线逐渐清晰。
擂台之上,许星遥面色如常站在原地,周身寒气缭绕不息,手中冰剑上的剑芒缓缓消散。
而他对面,张妍脸色微微发白,呼吸略显急促,刚才倾力施展的那一记水龙吟消耗巨大。她怔怔看着许星遥,眸中充闪过一丝挫败。她最强的一击,竟然被对方以如此直接的方式正面击破。
许星遥散去灵力,气息重新收敛,拱手平静道:“承让。”
张妍闻言,从失神中惊醒。良久,她才深吸一口气,敛衽一礼,声音复杂道:“道友剑术通玄,张妍……输得心服口服。”
裁判这才高声宣布,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丙字擂,第一场!许星遥,胜!”
静!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数息!随即,台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哗然!
“赢了,真的赢了!许星遥赢了!”
“我的天!他竟然正面击破了张妍的水龙吟!”
“黑马,这才是真正的黑马!之前根本没人听说过他!”
“散修之中,何时出了如此人物?这实力,绝对有夺魁之姿……”
难以置信的赞叹声如同海啸般席卷开来,,淹没了其他擂台区域的动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那道青衫身影之上,充满了震惊和好奇。
许星遥与张妍之战,无疑投下了一颗巨石,在演法大会的湖面上,激起了千层巨浪。经此一战,他不再是无名之辈。散修许星遥之名,传遍了整个广场,引起了所有参赛者和观礼者的高度重视。
观礼台上,罗家长老眼中异彩连连,由衷感叹道:“后生可畏啊!看来,这茫茫修真界中,还真是卧虎藏龙,不容小觑!”
身旁的张家长老虽然面色有些难看,自家最出色的后辈未进决赛便遭淘汰,颜面上自然无光,但他终究是前辈高人,依旧保持着该有的风度,叹了口气道:“此子确实非凡,输给他,不冤。只是可惜了张妍这孩子,运气差了些,过早遇到了这等对手。”
李家长老目光深邃,望着台下正淡然走下擂台的许星遥,缓缓开口道:“张道友也不必过于惋惜。依老夫看,我们两家剩下的那两个小子,不过是运气好。后面若是碰上了,以今日此子所展现出的实力,也未见得就能是其对手啊。”
第202章 决赛
接下来的数轮比试,许星遥遭遇的对手实力逐步提升,其中不乏其他中小势力培养的精英弟子,甚至还有一位三大世家的旁系子弟。但这些人的综合实力,与张妍相比还是有不小的差距。他们无一例外都研究过许星遥此前的战斗,对他那似乎触摸到剑意边缘的冰系剑术极为忌惮,一上来便采取了极为谨慎的守势。
然而,许星遥的实力仿佛深不见底。面对不同的对手,他总能采取最有效的策略。有一次,面对一位擅长土系防御的修士,他以持续不断的点刺,生生耗尽了对方龟壳般的防御。
一路过关斩将,许星遥的战绩辉煌,毫无悬念地锁定了一个决赛名额。
而随着赛程推进,最强的几人也逐渐脱颖而出。李家那位剑道天才李玄一,有时剑尚未出鞘,便已压迫得对手心神失守,未战先怯,最终无奈自动认输。罗家的罗元,则将其雷法的霸道展现得淋漓尽致,施展开来煌煌赫赫,往往一招之间便以绝对的力量决出胜负。除此之外,还有另外几位同样表现出色的修士,各具绝技,皆非易与之辈,稳稳占据着决赛圈的一席之地。
最令人意外和议论纷纷的是,此前因长老陨落而显得有些风雨飘摇的齐家,此次派出的两人,竟然也都闯进了决赛圈。
那名叫齐云欢的子弟,修为在灵蜕后期,手段颇为狠辣,法器诡异,虽几次遭遇强敌,看上去赢得很是艰难,但总能在最后关头以出人意料的方式险胜一招。而那位始终黑纱遮面的女子,则更加神秘。她出手次数不多,对手往往莫名其妙便落入下风,或是术法失效,或是灵力运转突然滞涩,输得糊里糊涂。无人看清她的根底,只知其修为深不可测,极可能已半只脚踏入了玄根境。
齐家两人双双晋级十二强,这让带队的齐家长老齐永康脸上颇有光彩,连日来因齐永昌之事而积压的阴郁也似乎被冲淡了不少。虽然齐家略显阴霾,但年轻一辈在此等盛事中如此争气,大大提振了家族声势,也让一些暗中观望的势力不得不重新评估齐家的底蕴。观礼台上,不少与齐家交好或有意攀附的势力代表,纷纷笑着向他拱手道贺,言语间极尽奉承。
“永康长老,恭喜恭喜啊!齐家真是人才辈出,根基深厚,一门双杰,齐齐闯入决赛,实在令人羡慕啊!”
“云欢贤侄英姿勃发,愈战愈勇;幽仙子更是深藏不露,手段莫测。看来此次大会,齐家要力压群雄,独占鳌头了!”
齐永康抚着颌下短须,连连摆手道:“诸位道友过奖了,过奖了。小辈们资质驽钝,不过是侥幸得胜,还需多多磨砺,学习的地方还多着呢。能进入决赛已是邀天之幸,最终的排名名次,还要看他们各自的造化与临场发挥,不敢奢望,不敢奢望啊,呵呵。”话虽如此,但他眼中那抹志在必得的光芒却完全没有丝毫掩饰,对最终的成绩抱有极高的期望。
决赛前夜,罗浮城的气氛喧嚣沸腾,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酒楼茶馆人满为患,街头巷尾都在热烈讨论着明日最终的对决。关于最终排名的预测和各大赌坊开出的盘口进行得如火如荼,灵石流动的数额庞大得惊人。李玄一、罗元、许星遥以及齐家那位神秘的黑纱女子,是被绝大多数人共同看好的四强大热门,其余八位选手虽也实力不俗,但普遍被视为陪衬。
客栈房间内,烛火摇曳。许星遥摒弃了外界的一切嘈杂,独自在房中静坐。他的心境经过连番高强度大战的洗礼,非但没有疲惫,反而愈发澄澈通透。他闭目凝神,细细回顾了所有潜在对手,尤其是那几位最大热门在之前比试中展现出的手段与特点。
李玄一的剑术,罗元的雷法以及齐家那神秘女子的诡异手段……每一个人出手的细节,都在他识海中清晰浮现,并被反复推演拆解。他模拟着种种可能的遭遇情况,构思着不同的应对之法。
翌日,朝阳初升,万道金辉刺破云层,将罗浮城中央的广场以及高耸的观礼台染上一层璀璨而庄严的金辉。
今日的广场,气氛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隆重和肃穆。原本的十座擂台已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广场中央一座更加雄伟的巨型擂台。
广场四周,早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鼎沸的声浪几乎要冲上云霄。几乎所有涌入罗浮城的修士,无论是否参赛,此刻都尽可能地聚集于此,翘首以盼,等待着见证本届演法大会最终王者的诞生。
北方观礼台上,三大世家及各方势力的高层代表几乎全部到齐,神色肃然。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进入最终决赛的十二名修士,在一位罗家玄根境长老的引导下,缓步走入广场,依次登上中央擂台,一字排开。
这十二人,可谓是此次演法大会精华中的精华,几乎代表了周边区域年轻一代的最高水准。他们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气场,令台下喧闹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了许多。
许星遥站在其中,青衫磊落,无喜无悲,在众多或张扬或冷傲的天才之中,显得并不起眼,却又因其那份异常的沉静和此前战绩,让人根本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李玄一身负古剑,面容冷峻,眼神扫过身旁众人,尤其是在许星遥和罗元身上略微停顿,战意隐隐。罗元则双手抱胸,咧了咧嘴,露出一个充满野性与自信的笑容,目光睥睨四方。而那黑纱女子,依旧遮面,目光淡漠地扫视全场,如同局外人般冷静,无人能透过那层黑纱看透其丝毫心思。
这时,罗家主持大会的一位长老飞身掠上擂台,声音洪亮,传遍全场:“肃静!”
喧闹的广场迅速安静下来。
“今日,乃本届演法大会最终决赛!尔等十二人,皆为人中龙凤,历经多轮角逐,方站于此最终擂台之上!”长老目光扫过十二强,继续道,“决赛规则,与此前不同!你十二人,将在此擂台之上,进行循环对战!每人皆需与其余十一人分别交手一次!”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阵惊呼。循环赛,这意味着每个人都要打满十一场!这不仅是对实力的终极考验,更是对耐力以及战术安排的巨大挑战。
“最终排名,将根据胜场数量决定!若胜场相同,则参照彼此间胜负关系及总体表现,由我等共同裁定!”长老说完规则,声音陡然提高,“现在,决赛开始!第一阵,由签序决定,李家李玄一,对,风火门烈风!”
决赛的序幕,由一场强强对话的较量悍然拉开。李玄一的剑,快得超乎绝大多数人的想象,剑意展开,并非浩荡洪流,而是一片森然凌厉的光幕,如同绵绵春雨,无孔不入。对手那声势浩大的风火之术难以完全施展,每每刚要成型便被点破灵枢。不过勉强支撑了十余招,他便被一道剑气击中护体灵光,闷哼一声,直接跌落了擂台。
激烈的战斗一场接一场进行。能进入十二强的无一弱者,每一场战斗都精彩纷呈,各种压箱底的手段层出不穷,激烈碰撞的法术将擂台防护光幕都打得涟漪阵阵,引得台下惊呼赞叹之声此起彼伏,几乎没有停歇。
许星遥也迎来了他的第一个对手,一位以阵法困敌闻名的修士。对方一上台便不做正面交锋的打算,身形急速游走,手中阵旗翻飞,试图抢先布下拿手的困杀阵法。然而许星遥根本未给他机会,身化残影,寒髓剑镜光芒连闪,打断其布阵节奏,不过数招,便破开其周身防御,轻取胜利。
接下来几场,许星遥遭遇的对手有强有弱。他并未一味追求速胜以彰显实力,有时面对实力稍逊但手段奇特的对手,也会稍稍缠斗数合,借此机会仔细观察和适应修真界各种不同的手段,丰富自己的见闻,并在这个过程中默默调息,恢复灵力。他表现出了极高的稳定性,无论对手风格如何,总能找到最有效率的取胜方式,胜场数在波澜不惊中稳步增加。
李玄一、罗元同样高歌猛进,一路连胜,展现出夺冠大热门的绝对实力。而那齐家幽仙子,则延续其神秘诡异的风格,对手往往在她面前表现失常,一身实力发挥不出七成。她的胜场也牢牢保持在第一梯队,令人摸不清底细。
齐云欢打得颇为艰难,数次陷入苦战,甚至受了些轻伤,胜场数竟也勉强保持在中等偏上,让台下支持齐家的人看得心惊肉跳,又不禁为其坚韧喝彩。
时间流逝,战斗持续。高强度的循环赛极大地消耗着每位选手的灵力和心神。即便每个人身上都有快速恢复灵力的丹药,但精神上的疲惫却难以弥补。
终于,一场焦点之战来临,许星遥对阵罗元!
截至目前,二人都保持着全胜战绩,这是两位顶尖选手之间的首次正面碰撞。台下气氛瞬间被引爆,达到了一个高潮。
“来了来了!终于对上了!你们说这场谁能赢?”
“当然是罗元少主!雷法乃诸法之中攻伐第一,至刚至阳,迅疾无匹!那许星遥的剑法再快再诡,难道还能快过雷霆之速吗?我看悬!”
“我看未必!许星遥的剑术专破各种强悍霸道的手段,刚不可久!张妍仙子那水龙吟威力如何?还不是被他一剑破了?我看好这匹黑马!”
台上,罗元扭了扭脖子,露出一个充满战意的笑容,道:“许星遥,听说你的剑锋快得很,也利得很!不知道在我的雷霆之下,又能坚持几时!”
许星遥平静地看着他,并未被对方的气势所慑,也没有出言回应,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手中冰剑发出一声低微清鸣,剑尖遥遥指向罗元。
“比赛开始!”
裁判话音未落,罗元已狂吼一声,先声夺人!
“惊雷闪!”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银白色得闪电,直扑许星遥!狂暴的雷霆发出噼啪爆鸣,威势骇人。许星遥没有选择硬撼,他将身法施展到极致,避开雷霆正锋。同时剑尖轻灵一划,一道寒霜剑气射向雷光运转衔接的节点之处。
嗤!
剑气与雷光碰撞,罗元狂猛的势头竟被这细微的一击打得微微停滞,周身圆融一体的雷光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不稳定波动。
“嗯?”罗元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对方的眼力竟如此毒辣,能一眼看破他雷法运转中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间隙并以巧力干扰。但这丝诧异瞬间便被更汹涌的战意取代,他战斗风格本就狂暴直接,毫不停歇,双拳齐出。
“狂雷破!”
无数雷球轰向许星遥,几乎笼罩了整个擂台区域。
许星遥快速闪转腾挪,每一次移动都避开雷球最密集的区域,实在避不开的,便以剑气点碎。他的动作飘逸灵动,与罗元的狂猛霸道形成鲜明对比。
转瞬间,罗元已攻出数十招,擂台之上雷声震耳,电蛇乱舞,看得人目眩神迷。然而,他却连许星遥的衣角都未能碰到!
“你就只会躲吗?”罗元久攻不下,心中怒气上涌,战意更炽。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灵力灌注向双臂,周身雷光变得刺目无比。
就在此时,一直处于守势的许星遥终于停下了闪避。他左手虚空一按,寒镜凭空浮现,滴溜溜散发出绝强的寒意,右手冰剑低垂,整个人气息变得极度冷冽。他化作一道极细极锐的冰蓝流光,主动射入了雷光的绞杀中心。
咻!
冰蓝流光以一种决绝无比的姿态,直接从那团刺目雷光中心一穿而过。雷光失去了控制,轰然爆炸开来,化作无数散逸扭动的电弧。而许星遥所化的流光去势不减,直指罗元胸口!
罗元根本没想到对方竟能用这种近乎搏命的方式破掉他的杀招,此刻只能勉强抬起双臂交叉护在胸前,竭尽全力将残存雷光凝聚成一面仓促的雷盾!
雷盾仅仅支撑了一瞬,便被冰剑刺破,化为漫天电屑。
剑尖在刺破雷盾后便稳稳停住,距罗元的胸口仅有一寸之遥。许星遥缓缓收回冰剑,后退一步,道:“承让。”
罗元脸色变幻不定,死死盯着许星遥,最终颓然放下手臂,闷声道:“我输了。”他输得无话可说,对方无论是修为实力还是那最后一击的决断,都远在他预料之上。
许星遥再下一城,继续保持全胜战绩!
观礼台上,罗家长老脸色有些不好看,但终究叹了口气:“此子对战斗的理解和对时机的把握,真乃异数。” 旁边的李家长老目光闪烁,不知在思忖些什么,看向许星遥的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之后,许星遥又稳扎稳打地顺利赢下两场。其中包括了那位曾与李玄一交过手的风火门烈风。
第203章 构陷
另一场备受全场瞩目的焦点之战,则在李玄一和齐家那位神秘的幽仙子之间展开。李玄一的剑意凌厉,然而,那黑纱女子身法却如同鬼魅,总能以毫厘之差避开李玄一的攻击。
她周身似乎始终弥漫着一股奇异而晦涩的气场,不断削弱、扭曲着李玄一那本该无物不斩的剑意,让其难以真正锁定目标。两人缠斗近百招,场面惊险万分。剑气纵横,幽影闪烁,李玄一竟始终无法真正威胁到对方,反而自身灵力因持续高强度的攻击而消耗巨大,最终被对方一记无声无息的幽暗掌力逼退半步。裁判判定其稍处下风,李玄一面色冰冷地走下擂台。
幽仙子再取一胜,其神秘的形象更加深入人心,而李玄一则吃下首败。
至此,循环赛程过半,保持全胜记录的选手,仅剩二人:许星遥,以及齐家的幽仙子。
而根据赛程安排,许星遥下一场的对手,赫然是齐家的另一名子弟,齐云欢。
齐云欢之前的战绩是三胜三负,排名中游,按理说绝无可能对许星遥构成威胁。但当对阵名单公布,齐云欢看到自己的名字与许星遥并列时,其反应却并非凝重,反而与观礼台上的自家长老齐永康隐晦地对视了一眼。
许星遥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细节,心中顿时升起一丝警惕。齐家这两人一路晋级决赛圈本就透着古怪,此刻面对实力明显强于自己的对手,齐云欢的表现并非严阵以待,反而有种不合常理的期待。
轮到两人上场。
齐云欢看着许星遥,脸上露出谦逊的笑容,,拱手道:“许道友实力高强,连罗元道友都败于你手,齐某自知不敌,心下钦佩不已。但大会规则如此,抽签既定,只好硬着头皮请教几招,还望道友手下留情。”
许星遥面无表情,只是依照惯例,淡淡回了一个字:“请。”心中那丝警惕却提升到了顶点。
比赛开始。
齐云欢果然如他所说,一上来就采取了全力守势,迅速祭出一面龟甲盾牌器,将自己周身护得严严实实,同时脚下步伐移动,身形在不大的范围内游走,显然是想极力拖延时间,或许在等待时机。
许星遥不欲与他多作纠缠,更不想给对方施展诡计的机会,起手便是一道寒霜剑气,直射对方面门,意图速战速决。
然而,就在剑气即将击中盾牌的瞬间,那面坚实的龟甲盾牌,在台下无数道惊愕的目光中,竟“咔嚓”一声,被许星遥这道并未使出全力的剑气,直接击穿了一个窟窿。
剑气穿透盾牌,去势稍减,但仍凝而不散,射向满脸错愕的齐云欢。
齐云欢似乎也完全没料到自己的防御法器如此不堪一击,仓促间只来得及微微侧身。
噗嗤!
剑气并未击中要害,而是擦着他的肩膀掠过,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啊!”齐云欢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擂台边缘,挣扎了两下,便“昏死”过去,肩头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一片地面。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具有戏剧性。
台下观众都愣住了,一时鸦雀无声。这就……结束了?齐云欢那面看起来不错的盾牌,竟然是个样子货?被许星遥随手一道普通剑气就破了,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许星遥眉头紧皱,看着倒地“昏迷”的齐云欢,又瞥了一眼那面被洞穿的盾牌。他作为当事人,自然看出那盾牌在受损前的一瞬间,灵光有过极不正常的波动,像是被人做了手脚。而齐云欢倒飞出去的姿势和落点,以及那声惨叫,也太过夸张和刻意。
这分明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目的就是要让他“重创”齐云欢!
裁判也愣了一下,上前检查了一下齐云欢的伤势,确认其确实昏迷,伤口虽不致命,但看起来皮开肉绽,颇为严重,绝无再战之力了。他疑惑地看了一眼那面破损的盾牌,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许星遥,最终还是宣布:“此战,许星遥胜!”
然而,宣布声刚落,观礼台上,齐永康长老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身上爆发出玄根境的灵压,怒喝道:“且慢!如此裁决,恐怕有失公允吧!”
声浪滚滚,压下了现场的窃窃私语,将所有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比武切磋,点到为止!乃是大会一贯的宗旨!”齐永康义正词严,伸手指向齐云欢,目光却死死锁定许星遥,“这位许小友!你明明实力远胜云欢,为何要下如此重手?非但毁他护身法器,更伤他根基本源!此举究竟是何居心?莫非是见我齐家近来多事,便觉得我齐家子弟可随意欺凌不成?”
他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聚焦在许星遥身上。李玄一、罗元,以及那位幽仙子,也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来。
许星遥瞬间明白了。这是一个局,一个针对他精心布置的局。或者说,是针对那位幽仙子争夺魁首之路上最大对手的局。齐云欢不惜自损法器,自导自演一出被重创的戏码,再由齐永康这位玄根长老借题发挥,以势压人,目的就是要以此为借口,为幽仙子扫除一个最具威胁的竞争对手。
齐家不敢公然得罪三大世家,甚至不敢轻易得罪其他大大小小的势力,而自己这个毫无背景,却表现过于耀眼的散修,无疑成了他们眼中最好拿捏的软柿子。最后的魁首,在他击败罗元,而幽仙子击败李玄一后,最大概率将在他与幽仙子二人之间产生,所以齐家便毫不犹豫地选择对他下手了。
而齐永康接下来的话,更是直接印证了他的猜测。
“此子心性狠辣,恶意重伤同道,违背大会切磋之本意!老夫以齐家长老之名,恳请大会主持及各家家主,秉公处理,剥夺许星遥的参赛资格,以儆效尤!”齐永康声音沉痛而愤怒,仿佛真的是为了维护大会的和谐。
一时间,全场哗然,所有压力都汇聚于擂台之上那道孤直的青衫身影。
许星遥抬起头,毫无惧色地迎向齐永康那看似愤怒,实则暗藏算计的目光,声音传遍全场,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我之剑气,轻重几何,许某自有分寸。毁盾之事,蹊跷颇多,伤人之责,更是无稽之谈。这莫名之罪,许某……恕难承担。”
齐永康见许星遥竟敢当众直接顶撞反驳,脸色更加阴沉,厉声道:“黄口小儿,事实俱在,众人亲眼所见,岂容你狡辩?你分明是心存歹念,手段狠毒,如今还想矢口否认?真当我齐家可欺吗?”
这已不仅是质疑,更是赤裸裸的以势压人,试图用齐家的名头和自身的修为强行坐实许星遥的罪名。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观礼台上,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齐长老,暂且息怒。”
众人循声望去,开口的是罗家此次的主事长老,罗洪。他开口道:“此事发生在我罗家主持的大会之上,自有公断。仅凭一面之词和眼前所见,确实难以定论。许小友既然提出异议,不妨让他将话说完。我等皆在此,绝不会冤枉任何人,也绝不会纵容任何破坏大会规则之举。”
李家长老也微微颔首,表示赞同。他们固然不愿惹恼齐家,但更不愿看到大会的公正性被一家之言所破坏。况且,许星遥所展现出的潜力和实力,也让他们心生惜才之念,不愿其被轻易毁掉。
张家长老更是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台上众人听见:“许小友历次比斗都是点到为止,老夫愿意相信他的为人。倒是某些人,护犊心切可以理解,但若因此罔顾事实,恐怕难以服众。”
得到几位重量级人物的支持,许星遥心中微定。他迎着齐永康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冷静地开口道:“齐长老口口声声说我下重手,毁器伤人。请问,我与齐云欢道友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何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行此不智之举,自毁前程?此其一。”
他不给齐永康插话的机会,继续道:“其二,我那一道剑气,威力几何,在场诸位前辈、道友有目共睹,绝非能到轻易击穿一件二阶灵纹法器的程度。那面盾牌破碎前灵光异常波动,分明是自身结构不稳所致,或是……早已被人动了手脚。”
“胡说八道!”齐永康怒斥,“云欢的护身法器岂会自身有问题?更遑论被人动手脚,你分明是强词夺理!”
“是否强词夺理,一验便知。”许星遥面向观礼台,拱手道,“齐道友受伤,确为晚辈剑气所致,这一点我不否认。但晚辈剑气冰寒,若被击中,伤口必附冰霜。然而诸位请看,齐道友肩头伤口鲜血奔涌,并无丝毫冻结之象,这与晚辈的功法截然不符。还请诸位前辈派人检查那面破损盾牌,以及齐云欢道友的伤势,自可证明晚辈清白。”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纷纷仔细看向齐云欢的伤口,果然只见鲜血淋漓,并无冰冻迹象。
“这……这是怎么回事?”
“是啊,他的寒气呢?怎么没了?先前破开张妍的术法,他可是在擂台上下了一场大雪。”
“难道真不是他全力出手?还是说……”
齐永康的脸色变了一下,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慌乱,但立刻被更大的愤怒掩盖:“放肆!云欢已然重伤昏迷,岂容你再亵渎他的身体!或许是你临时收敛了寒气,或许是你用了其他手段,这又能证明什么?”
他的反应,落在明眼人眼中,已然透出几分心虚。
罗洪长老目光一闪,沉声道:“齐长老暂且息怒,你的心情老夫可以理解。但验伤验器,正是为了查明真相,还所有人一个公道与清白。若最终查验结果证明许小友确实如齐长老所言,出手过重,存心不良,那自然罪加一等。反之,若其中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误会或蹊跷,也能借此机会及时澄清,以免冤枉好人,寒了众散修之心。”
他这番话既安抚了齐永康,又站在了公正的立场上,让人挑不出毛病,同时也隐隐点出了此事可能带来的更大影响。
说罢,罗洪直接转向台下,朗声吩咐道:“来人!速请孙长老上台,为齐小友验看伤势。”
紧接着,他又转向身旁的张家长老,语气变得客气了几分:“张兄,听说贵家族的张锻君,此次也来到罗浮城中。还要劳烦张兄派人速请锻君前来一趟,请他亲自出手,检查那面破损的盾牌,以张锻君的眼力,定然能分辨出这法器究竟是被击毁,还是另有隐情。”
张家长老闻言,点了点头,深知此事关乎大会公正,也关系到张家作为主办方之一的声誉,自然不会推辞。他立刻挥手招来一名心腹随从,请那位地位尊崇的张锻君了。
齐永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三大世家长老那坚定的目光,以及台下无数双注视的眼睛,终究没能再开口,只是脸色铁青地坐了回去,双手死死攥着扶手。
不多时,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和一位手指粗大的中年汉子先后上台。孙长老先是给昏迷的齐云欢喂服了一颗丹药稳住伤势,然后仔细检查其肩头的伤口。张锻君则拿起那面破碎的龟甲盾牌,仔细感知其断口处的灵材结构和灵力残留。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位长老身上,等待着他们的结论。
片刻之后,孙长老率先起身,面向观礼台,朗声道:“经老夫查验,齐小友的伤口,看似凌厉,实则内部的经脉损伤中,残留的并非纯粹的冰寒锐气,反而夹杂着一丝阴柔之力。正是这股力量破坏了冰霜寒气,放大了伤势,使其看起来格外严重。”
紧接着,张锻君也起身,洪声道:“这面龟盾,炼制手法尚可,但其核心灵材有裂痕,并非新伤。更奇怪的是,在其破损前,有一股灵力自内部爆发,极大地削弱了其整体结构,这才导致它被轻易洞穿。换言之,这盾牌早就被人做了手脚,在关键时刻自行崩溃了。”
真相大白!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齐家方向,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自导自演,栽赃陷害!为了打压对手,竟然不惜让自家子弟身受重伤,还要污人清白,这是何等的卑劣无耻!
齐永康脸色惨白,指着两位长老,嘴唇哆嗦着:“你,你们,胡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辩解之词。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如此隐蔽的手段,竟然会被当众拆穿得如此彻底。
“齐永康!你还有何话可说?”罗洪长老一拍座椅,怒声喝道。即便他城府再深,此刻也忍不住动了真怒。齐家此举,简直是在打三大世家的脸!
李家长老也面色不善地看着齐永康,眼神冰冷。
张家长老冷笑连连:“好一个齐家,好一招苦肉计!真是让老夫大开眼界!”
最终,经过三大世家和各位长老紧急商议,由罗洪长老宣布处理结果:“齐家齐云欢,伤势自行负责。齐家领队长老齐永康,管教不严,纵容舞弊,即刻起剥夺其观礼资格,不得再参与大会任何事宜。齐家剩余参赛者,若再有任何不当行为,立即取消全部成绩,逐出罗浮城!”
这个处罚,算是给齐家留了几分颜面,没有直接取消幽仙子的比赛资格,但齐永康被当众驱逐,已是极大的羞辱。
齐永康在无数鄙夷的目光中,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地匆匆离场。
风波暂息,比赛继续。
经此一事,许星遥的人气和支持率达到了顶点。接下来的比赛,仿佛成了他一个人的表演舞台。无论对手是谁,他皆以无可挑剔的表现战而胜之。
李玄一在输给幽仙子后,似乎受到了刺激,后续比赛剑意更加凝练。罗元败给许星遥后,气势受挫,又输给了状态回升的李玄一,彻底退出了前三的争夺。
而那位幽仙子,依旧无人能看透其深浅,她的比赛往往结束得很快,对手依旧会出现各种莫名其妙的失误,让她兵不血刃地取得胜利。只是如今,众人再看她的胜利,眼神中不免带上了几分疑虑和审视。
第204章 夺魁
由于齐云欢“重伤”退出,几位应对阵他的选手因此轮空,后续部分赛程不得不进行调整,原本紧密衔接的循环赛程出现了些许空缺。巧合的是,接下来的两场轮空,恰好分别落在了李玄一和那位齐家幽仙子的头上
许星遥后面的对手实力虽也不凡,但相较于最顶尖的几人,终究差了一线。他并未因之前的风波而心神不宁,反而更加沉静,寒霜剑气纵横睥睨,皆以干脆利落的姿态取胜。
赛事一场场过去,激烈程度有增无减,最终的排名形势也逐渐明朗起来。
终于,当最后一天的赛程全部确定,由裁判以灵光幻化于空中时,整个广场再次沸腾了。
最后两场对决赫然是:许星遥对阵幽仙子!紧随其后,便是许星遥对阵李玄一!
本届演法大会公认最强大的三位选手,竟在最后时刻相互碰撞。而许星遥,更是要连续面对两位强敌,毫无喘息之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始终波澜不惊的青衫少年身上。他能连战连捷,一举夺魁吗?还是会被车轮战拖垮,或是败于那诡异莫测的幽仙子之手?抑或是止步于李玄一那纯粹至极的剑下?
悬念被拉到了极致!
倒数第二场,许星遥对幽仙子。
两位截至目前依旧保持着全胜不败的选手,一位是横空出世的神秘散修,一位是手段诡异的齐家代表,再度登上擂台。气氛比起之前任何一场比试都要凝重和微妙,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碰撞。
“你的运气,到此为止了。”幽仙子的声音透过黑纱传来,依旧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不知是指齐家的陷害失败,还是指他终究还是逃不过要与自己正面一战。
许星遥神色如常:“运气与否,非我所恃。胜负如何,战过便知。”
“比赛开始!”
裁判的声音刚落,幽仙子身影骤然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融入了一片幽暗之中。那股令人极不舒服的晦涩力场再次展开,并且比之前与李玄一对战时更加浓郁,层层叠叠地将许星遥包裹在中心。
许星遥只觉周身一沉,灵力运转变得艰涩无比,每一次调动都需耗费比平日更多的心神和力气。甚至连思维感知都被这股力场干扰,变得有些迟钝。眼前,幽仙子化作了数十道扭曲的幽影,虚实难辨,环绕四周,根本无法锁定。
咻!咻!咻!
数道幽暗指风从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袭向许星遥。他奋力运转灵力,冰寒剑气环绕周身,拦截下大部分指风,但每一次碰撞,都感觉自身的灵力被那阴柔之力侵蚀消磨一部分,手臂也被震得微微发麻。更有两道指风穿透防御,擦着他的衣角掠过。
他尝试主动进攻,意图打破这被动挨打的局面。但剑势一动,便觉陷入泥沼,速度、力道、精准度大打折扣,往往冰剑斩至半途,对方便已滑开,反而引得自身破绽更大。
台下观众看得心弦紧绷。幽仙子的手段实在太诡异了,仿佛天生克制一切正面强攻。强如李玄一,之前也是久攻不下,最终力竭落败。眼下,许星遥似乎也陷入了几乎同样的困境。
“哼,旁门左道,终究难登大雅之堂!”观礼台上,李家长老冷哼一声,对幽仙子的手段极为不喜。
罗洪长老则目光凝重,道:“此女之力场,似乎能扭曲灵识感知,侵蚀五行灵力,确实棘手,变化由心,确实极其棘手。许小友若找不到克制之法,恐难持久。”
擂台之上,许星遥深知绝不能再这样被动地消耗下去。对方这诡异力场并非单纯的干扰,似乎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吸收转化攻击它的力量,越是猛攻,自身消耗越大,露出的破绽也越多,正落其下怀。
他心念急转,回想起李玄一与此女对战时,其剑意勃发,曾短暂撕裂过这力场。但那是倾力一击,难以持久,且经过那次之后,对方必然对此类爆发性的破局手段有所防备。
“扭曲感知,侵蚀灵力……”许星遥脑海中灵光一闪,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他再次挥剑格开一道指风,身形借力向后滑退半步,左手储物袋一拍,光华闪烁间,一面寒镜已出现在手中。
“嗯?此时才祭出防御法器,未免太迟了吧?幽仙子的攻击无孔不入,一面镜子如何能防?”台下有观众见状,不禁发出疑惑。
然而,却见许星遥并未将寒镜用于防御,而是将自身灵力毫不犹豫地注入其中。镜面顿时爆发出璀璨无比的湛蓝色光芒,仿佛一轮冰冷的蓝月在他手中升起。
“镜转千幻,破妄溯真!”
许星遥低喝一声,将注满灵力的寒镜猛地往头顶上空一抛,顿时镜影重重,一道道清冷澄澈的湛蓝镜光横扫而出,将他周身照得一片透亮。
镜光过处,那扭曲感知的幽暗力场,如同滚汤泼雪般波动起来,显露出无数蠕动的符文。而那些由幽仙子幻化出的鬼魅幽影,也像泡沫般纷纷破碎消散,最终只剩下一个略显模糊的本体,正位于许星遥左前方三丈之处!
幽仙子没料到许星遥能有如此奇特的手段,直接干扰她的幽域力场,身形不由得微微一滞,黑纱下的目光首次露出了明显的惊愕。
就是现在!
许星遥抓住机会,蓄势已久的右手冰剑疾点而出。一道剑气撕裂被镜光削弱搅乱的力场,直刺幽仙子真身!同时,镜影微转,折射擂台四周的光线,又幻化出数道与他剑气一模一样的光影射向幽仙子。
虚实交错,幽仙子措手不及,仓促间根本无法完全分辨哪一道是真正的杀招。她娇叱一声,双手急速舞动,布下层层叠叠的幽暗纱幕抵挡所有来袭的攻击。
噗!噗!噗!
幻光接连撞在纱幕上消散,但其中那道真正的剑气却以摧枯拉朽之势,接连破开五重防御,最终点在了她匆忙抬起的手臂上。
“唔!”幽仙子闷哼一声,只觉一股极寒透臂而入,气血翻涌,身形踉跄着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稳住。
许星遥收剑而立,幽仙子停在原地,默然片刻,黑纱无风自动,似乎情绪极不平静。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许星遥一眼,转身便下了擂台,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此战,许星遥胜!”裁判高声宣布,声音中也带着一丝惊叹。
现在,许星遥只剩下最后一个对手,李玄一。
短暂的休息后,最终战的钟声敲响。
许星遥与李玄一,同时踏上擂台。
两人皆是青衫负剑,身形挺拔,气质却截然不同。许星遥沉静如水,深不可测,李玄一冷峻如峰,锋芒毕露。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这最终的对决。经过连番大战,尤其是刚刚破掉幽仙子的诡异术法,许星遥的气势正盛。而李玄一,作为一路走来最被看好的剑道天才,其实力同样毋庸置疑。
“许道友,请。”李玄一拱手,眼神紧紧锁定许星遥。他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极度凝聚的战意。亲眼目睹许星遥破解幽域,他心中并无惧意,反而燃烧起更强的斗志。对他而言,胜负固然重要,但能与如此对手倾力一战,验证自身剑道,才是更大的渴望。
“李道友,请。”许星遥还礼,神色也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能感觉到,此刻的李玄一,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危险。
没有多余的废话,甚至无需裁判再次宣布。当两人目光于空中交汇的刹那,战斗已然开始。
李玄一率先出手,他没有丝毫试探的意思,手中长剑凌空一点。
“锵!”
一声剑鸣响彻云霄,却并非来自实物,而是其磅礴剑意引动的共鸣之音。一道凝练的透明剑罡离体而出,瞬间斩至许星遥面前。
快!无法形容的快!更是纯粹到极致的锋锐!
许星遥抬手一挥,寒镜出现在身前,镜面光华大放,冰寒灵力汹涌而出,凝聚成一面厚达数尺的坚硬冰壁。
咔嚓!
剑罡斩在冰壁之上,冰壁裂痕蔓延,竟被这一记剑罡生生斩入大半!
许星遥只觉一股锐利的意念透过冰壁冲击而来,让他眉心阵阵刺痛。他右手冰剑向前疾刺,点向那即将破碎冰壁而出的剑罡末端。
叮!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剑罡与冰剑的剑尖毫无花哨地对撞在一起!
一股无比精纯凌厉的剑意顺着冰剑狂涌而来,震得许星遥气血翻腾,握剑的手指微微发麻,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而李玄一发出的那道剑罡,也被这一剑点碎,化为无数细碎剑气四散。
“好纯粹的剑意!”许星遥心中暗惊。李玄一的剑,没有任何属性附加,没有诡谲变化,就是极致的快、极致的锐、极致的力量!
李玄一眼中闪过一抹亮光,许星遥能接下他这一剑,让他战意更盛。他身形一动,却并未近身缠斗,而是挥剑连点。
刹那间,三道、五道、十道……转眼间便是无数道剑罡疾风骤雨般泼洒而来,将许星遥完全笼罩!
许星遥左手寒镜舞动,或折射,或格挡。右手冰剑则如同毒蛇出洞,一道道剑气点向剑罡的薄弱之处。
擂台上顿时响起一连串密集的碰撞声,剑气纵横,冰屑纷飞。两人以快打快,攻防转换令人眼花缭乱。
许星遥的剑法精妙,寒镜运用更是出神入化,攻防一体。但李玄一的剑意太过凝练,质量高得可怕,往往一道剑罡就需要他数倍的力量才能抵消,巨大的消耗让他渐渐感到压力。而且李玄一的剑意仿佛无穷无尽,攻击如同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毫不停歇。
在如此高强度的剑意压迫下,许星遥感觉自己对冰剑的掌控,对剑术的理解,正在被逼向一个极限。他的精神高度集中,以至于外界的声音全都远去,眼中只剩下那无穷无尽的剑罡和手中不断挥出的镜光剑影。
他的剑招渐渐不再拘泥于固有的章法,开始随着战斗的本能而流动。时而如冰雪肆虐,笼罩四周;时而如极冰穿刺,凝聚一点。他正在无意识中,寻找着一种能更好发挥自身力量,又能对抗克制李玄一剑意的方式。一种独属于他许星遥的剑势,似乎在酝酿之中。
忽然,在李玄一又一波更加猛烈的剑罡狂潮袭来时,许星遥福至心灵,捕捉到了一丝玄妙的灵感.
他把寒镜往身前一引,将数道袭来的剑罡稍稍偏转方向,同时右手冰剑划出一道浑若天成的轨迹,引动着周遭的寒气与那被偏转的剑罡残余之力,骤然融合,化作一道蕴含着冰封意境的剑影,反卷向李玄一!
这一剑,已超脱了术的范畴,破开了意的边缘!是他在李玄一剑意的极致压迫下,激发出的潜能,将自身冰系剑道突破界限的一剑!
“剑意?”李玄一不惊反喜,“来得好!”
他长啸一声,整个人仿佛彻底化作了一柄出鞘的神剑。剑意冲天而起,没有变化,没有后招,同样简简单单地一剑刺出!
针尖对麦芒!意志对意志!
轰!
冰蓝剑影与无形剑意于擂台中央对撞,刺目的光芒吞噬了周围一切,狂暴的气流混合着冰屑与破碎剑意向四周疯狂扩散。
数息之后,光芒散尽,两人身影重现。
许星遥脸色微微发白,持剑的右臂衣袖碎裂,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方才强行催发的剑意雏形,终究不如李玄一多年苦修的剑意凝练,在正面碰撞中不可避免地吃了亏。
李玄一依旧站得笔直,但周身那冲霄的剑意也略微黯淡了几分,看向许星遥的目光充满了惊叹和一丝复杂。
“你果然触摸到了剑意的门槛……”李玄一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真诚的惋惜,“可惜,兼修太杂,意散而不凝,形聚而神未彻。若你肯舍去其他,专修剑道一途,假以时日,成就绝不止于此。”
许星遥抹去嘴角血迹,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听到李玄一的话,他忽然笑了笑笑,那笑容中带着难以动摇的自信与淡然:“李道友剑心纯粹,万念归一,许某由衷佩服。但——”
他话锋一转,目光清亮地看着李玄一,缓缓问道:“谁规定用剑……就一定只能追求纯粹呢?”
话音未落,许星遥左手寒镜清光大盛,如同九天冰月垂落人间,洒落层层辉光,将他周身牢牢笼罩。与此同时,他右手冰剑低垂,剑尖轻触擂台地面。
咔嚓!咔嚓!
以他剑尖落点为中心,一股极寒之气蔓延开来,将大半个擂台化为一片冰天雪地!刺骨的寒意不仅冻结实物,更是试图侵蚀灵力神魂!
李玄一周身的剑意受到这极寒的强烈干扰,竟开始微微发涩。他长啸一声,将剑意催发到极致,试图撕裂这冰寒桎梏!
但许星遥岂会给他轻易破局的机会?在寒镜光辉的加持下,他在这片冰场之中如鱼得水,身形晃动化作无数冰雪残影,从四面八方同时向李玄一发起攻击。
李玄一剑意虽强,却瞬间陷入被动。他需要时刻以剑意抵抗冰寒侵蚀,又要分心应对神出鬼没的攻击和真真假假的镜光幻影,顿时左支右绌。
终于,在格开数十道镜光幻影和冰剑突刺后,真正的冰剑剑尖,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李玄一的后心之处。
漫天幻影消散,冰寒之气也迅速收敛。许星遥的身影出现在李玄一身后,缓缓收回了剑。
“承让了,李道友。” 他的声音极轻,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李玄一身体僵硬了片刻,随即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笑容,有释然,也有遗憾。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许星遥,由衷叹道:“许道友手段繁多,运用之妙,匪夷所思,李某自愧弗如。”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带着一丝属于剑修的执着,“只是……可惜了。你的剑意已有雏形,灵性十足,却终究……杂念太多,未能极于诚。”
许星遥收起寒髓剑镜,拱手认真道:“李道友乃金玉良言,许某谨记。然世间万法,皆可为道。在下心有羁绊,亦有所守,所学虽杂,却皆是本心所选,难做道友这般纯粹剑修,让李道友见笑了。”
李玄一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朗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再无遗憾,只有畅快:“好!好一个‘心有羁绊,亦有所守’,是李某着相了!许兄,今日一战,受益良多!若蒙不弃,可愿交李某这个朋友!”
许星遥也露出真挚的笑容:“李兄剑心通明,为人霁月光风,能与李兄论交,亦是许某之幸。”
此时,罗洪长老飞身掠上擂台,声音带着激动,传遍全场:“本届演法大会,全部赛程结束!最终胜者,散修,许星遥!”
第205章 暗流
“肃静!”罗洪声音洪亮,蕴含着威严的灵力压下了全场的喧嚣。他目光扫过台下无数激动的面孔,朗声道:“下面,将举行本届演法大会的颁奖仪式!请前十名选手登台!”
“第十名,风火门,烈风!”
“第九名,青木宗,林婉……”
名字一个个念出,每一声都伴随着相应宗门或家族支持者的热烈喝彩。气氛逐渐推向高潮。
“第四名,罗家,罗元!”罗洪长老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也不禁提高了几分。罗元听到自己的名字,咧了咧嘴,大步上台,对这个成绩似乎还算满意,只是他那充满野性的目光扫过前方的许星遥和李玄一时,依旧燃烧着浓浓的战意,显然并未服输。
“第三名,李家,李玄一!”
李玄一神色平静,步履从容地走上前。台下的修士们爆发出热烈的喝彩与掌声,虽然未能夺魁,但李玄一展现出的剑道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第二名,齐家,幽仙子!”
然而,当这个名字被念出时,台下却响起一片夹杂着嘘声的议论。众人的目光扫向齐家区域,那里空空如也。那位神秘的幽仙子,竟不知在何时已悄然离去,并未上台领取本属于她的荣耀。罗洪长老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并未多言,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执事弟子将属于第二名的奖励暂且保管起来。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激昂之意:“本届演法大会,魁首!第一名!散修,许星遥!”
轰!
短暂的寂静后,欢呼声如山崩海啸般猛然爆发,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无数道目光,聚焦于擂台中央那一道平静的青衫少年身上。他以散修之身,连克强敌,最终登顶,创造了本届大会最大的奇迹。
许星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微微泛起的波澜,上前一步,在万众瞩目之下,从罗洪长老手中郑重接过代表魁首身份的一枚紫金令牌,以及一个做工精巧的储物袋。袋中所盛,便是此次大会最丰厚的奖励,其中包括那枚至关重要的三阶心蕊种。
“恭喜小友,年少有为,未来前途不可限量。”罗洪长老看着他,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甚至带着一丝期许,低声又勉励了一句。
“多谢前辈谬赞,晚辈愧领。”许星遥拱手,不卑不亢地回礼,并未因这巨大的荣誉和无数羡慕的目光而有丝毫失态。那份沉稳气度,令观礼台上诸多强者暗自点头。
颁奖仪式结束,人潮渐渐散去,但空气中弥漫的兴奋与热议却并未随之消退。关于一介散修如何过关斩将,最终力压群雄夺得魁首的故事,必将在此地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并随着这些修士的离去,传遍四方。
许星遥刚走下擂台,便被不少人围住。有真心道贺的,有想要结交的,也有不少势力言辞隐晦却又急切地抛出橄榄枝,试图招揽他这位前途无量的年轻强者。
面对这纷至沓来的热情与诱惑,许星遥始终保持着冷静。他皆以礼貌而疏离的态度应对着,却并未轻易答应任何一方的邀请。
好不容易摆脱了人群,正欲离开,却见李玄一并未随李家人离去,向他走了过来,开门见山道:“许兄,今晚可有空闲?城东浮云楼,我已订好雅间,略备薄酒,不知可否赏光一叙?”
许星遥看着李玄一清澈坦荡的眼神,微微一笑,爽快应下:“李兄相邀,乃许某之幸,敢不从命?今夜必当准时赴约。”
“好!如此便说定了!届时你我把酒再叙,不谈胜负,只论道法!”李玄一见他答应,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抱拳一礼,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孤峰上的青松,自有一股孤高与洒脱。
之后,许星遥并未在喧嚣的广场过多停留,径直回到了下榻的客栈。关上房门,启动禁制,外界的一切喧嚣被彻底隔绝。
他先盘膝调息了半个时辰,将连番激战消耗的心神与灵力恢复一番,这才拿起了那个储物袋,取出其中的奖励。
首先是几个白玉瓶,里面装的皆是适用于灵蜕后期修士提升修为的珍品。其次是一件二阶的羽扇法器,攻防一体,中规中矩。而最后,也是他最看重的,便是一个单独放置的寒玉盒。
玉盒打开,一股清凉的异香弥漫开来。盒内灵种约有鸽卵大小,通体呈半透明的灰黑色,正是三阶灵植幽魂昙的种子。
许星遥小心翼翼地捻起这枚种子,感受着其阴柔的灵性。幽魂昙,传说是汲取残魂执念而生,只在至阴之夜绽放。花开刹那,绚烂至极,能滋养神魂,修复魂伤。但花期极短,转瞬即凋,故而极其罕见珍贵。
许星遥凝视良久,眼中闪过思索之色。他如今的灵植术修为,距离突破三阶耘君的境界还有不小的差距,若此刻贸然以此等奇珍种子作为冲击境界的媒介,固然有可能凭借其强大灵性一举成功,但万一失败,那这枚珍贵无比的三阶种子,必将灵性大失,甚至彻底报废。
权衡再三,他还是轻叹一声,将这枚幽魂昙种子重新放回寒玉盒,打上数道封印,郑重地收入储物袋。
“时机未至,不可操之过急。”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告诫自己。突破三阶耘君事关重大,需做好万全准备。此物,待他灵植术进阶之后再行尝试吧。
他将其他奖励分门别类收好,抬眼望向窗外。只见外面已是华灯初上,罗浮城的夜晚依旧喧嚣,却比白日的狂热多了几分旖旎与朦胧。
许星遥想起与李玄一的约定,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这才离开了客栈。
浮云楼位于罗浮城东最繁华的街道,灯火通明,宾客如云。在小二的引领下,许星遥来到三楼一间雅致清静的包间门外。
推开房门,里面的情景让许星遥脚步顿了一下。
桌旁并非只坐着李玄一一人。三道身影映入眼帘。李玄一依旧是一身青衫,坐在主位,见到许星遥进来,眼中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率先起身相迎。而旁边,则是大大咧咧的罗元,以及那位气质温婉张妍,她正含笑看着门口。
许星遥的目光在三人面上扫过,心中顿时了然。李玄一或许确是真心相约,把酒论道,但他身为李家嫡系,此行又代表家族出战,其行踪意愿,恐怕也难完全脱离家族高层的目光。罗元和张妍的同时出现,无疑表明了三大世家在幕后某种程度的默契,试图以温和的方式接触,乃至拉拢自己。
不过他对此也并不感到意外,更谈不上反感。自己既然在演法大会上展现出足够的价值,自然会引来各方势力的目光和试探。如何应对,全看自身心意。
他面上不动声色,仿佛只是见到几位熟识的朋友,率先拱手,略带歉意道:“在下来迟一步,让三位久等了。”
李玄一见他神色如常,并无丝毫芥蒂之色,暗中松了口气。他是真心欣赏许星遥的为人和实力,不愿因家族层面的意图让这次私人小聚变了味道,连忙笑道:“许兄说的哪里话,我们也是刚到不久。快请入座,这浮云楼的碧云酿可是一绝,今日定要尝尝。”
罗元也哈哈一笑,声若洪钟:“许星遥,你小子可以啊!最后那冰镜子一晃,寒潮遍地,连李玄一这平时拽得不行的木头疙瘩都吃了瘪,看得我真痛快!来来来,就冲这个,今天必须得多喝几杯!”他性格直爽,倒是毫不掩饰对许星遥实力的认可。
张妍也微微颔首,柔声道:“许道友最后破开幽仙子秘术的那一式镜法,精妙绝伦,令人叹为观止。”
许星遥含笑一一回应,态度从容不迫,在李玄一的示意下落座。很快,精致的灵肴佳酿便流水般呈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灵酒醇厚,入口绵长,四人皆是年轻一代中的翘楚,谈起修行感悟,自是各有独到见解。他们探讨术法优劣,偶尔以指代剑,模拟气机感应,彼此印证,皆觉受益匪浅,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期间,李玄一三人如同寻常好友聚会,谈论皆围绕道法修行,全然未提及任何招揽之语,这份默契与尊重,让许星遥心中也稍稍放松,对这三位的观感更佳了几分。
酒至半酣,气氛融洽,许星遥心中一动,觉得这是一个了解上层势力动向的好机会,便开口问道:“此次大会规模宏大,听闻背后亦有游天殿的支持。不知三位对游天殿可知之甚详?”
此言一出,李玄一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李玄一放下酒杯,沉吟片刻,道:“既然许兄问起,倒也并非什么绝密之事。我三家能于此地立足,确与游天殿渊源颇深,受其庇护,也算其外围附庸势力。不瞒许兄,我等三人,如今也在游天殿内修行,忝为内门弟子。”
许星遥对此没有感到意外,三大世家依附于游天殿,这三家最杰出的子弟,,自然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游天殿的弟子,这既是荣耀,也是一种纽带。
他顺势深入问道:“原来如此。那不知三位对如今游天殿内部,云梭队与巡天卫之争,有何看法?”这个问题更为敏感,直接触及了当下最尖锐的矛盾。
雅间内的气氛微微凝滞了一下。
这次是张妍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与忧虑:“巡天卫与云梭队,理念不合,积怨已深,早已非一日之寒。近来双方冲突日渐激烈,我们得到的消息,在其他地域,双方因灵奴之事已发生过数次规模不小的冲突,互有损伤,只是目前战火尚未大规模波及到我们这边陲之地罢了。”
罗元声音少了些豪爽,接口道:“我们三家,与云梭队往来密切,家族内部……也确实役使着不少灵奴。”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许星遥,见对方神色平静,才继续道,“故而从家族立场而言,自然是更倾向于云梭队一方。”
李玄一点头,补充道:“其实我等三人,对此并非没有看法。灵奴之事,有伤天和,掠夺同道根基,绝非正道,更易结下无数因果仇怨。我们也曾尝试劝说族中长辈,若能释还灵奴,或者改善役使条件,也许能避免卷入这场漩涡,甚至……或能借此与巡天卫缓和关系。可惜……”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他们虽是家族倾力培养的天之骄子,未来栋梁,但在家族庞大的利益网络和根深蒂固的传统面前,人微言轻,难以改变大局。
张妍幽幽一叹:“不但难以改变,据我们所知,家族高层似乎已初步达成意向,很可能会应云梭队征召,派出力量支援。甚至我们几人……日后或许也不得不遵从家族安排,加入云梭队的阵营。”
许星遥默默听着,心中波澜起伏。三大世家的立场偏向云梭队,甚至可能直接参战。而眼前这三人,内心并不认同,却可能被迫站在自己并不情愿的阵营里,为维护家族利益而战。
他想起齐家的种种作为,又问道:“那齐家呢?他们在此事上态度如何?”
罗元闻言,嗤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鄙夷:“齐家?哼!他们家就是靠做着灵奴交易发的家。听说他们和云梭队中的高层牵扯极深,对云梭队的支持极为露骨,怕是恨不得立刻全面开战,好让他们趁机扩大生意呢。”
李玄一也微微颔首:“齐家在此事上,确是云梭队的铁杆支持者,态度极为激进。”
许星遥缓缓点头,将这一切信息都记在心里。齐家、云梭队、灵奴交易……这些线索渐渐串联起来,让他对局势有了更清晰的判断。
这场酒宴,最终在一种略显复杂的氛围中结束。不过,四人之间这番坦诚的交流,倒是增添了几分真挚的情谊。他们彼此都明白,身在修真界,很多时候个人意愿需让位于宗门家族,身不由己乃是常态,但求日后无论身处何阵营,能守住本心,问心无愧即可。
第206章 鱼饵
清晨,天光初亮,街道上已是人影绰绰,喧嚣渐起。许星遥一身素净青衫,步履从容地汇入人流,朝着昨日木老传讯告知的方位行去。
不多时,他便在坊市一角寻到了紫桐谷所设的临时摊位。这摊位并不起眼,陈设也极简单,仅一张长桌,上面零星摆着一些灵草。一名年轻修士守在摊后,神情闲散,正低头整理杂物。大会期间的主要交易已经完成,此处不过是做些扫尾事宜。
那弟子听见脚步声近,起初只随意抬眼一瞥,并未十分在意。可待他看清来人面容,竟是昨日在擂台上大放异彩的许星遥,顿时神色一凛,眼中涌出惊诧与敬重之色,慌忙就要见礼。
许星遥微微摇头,目光轻递,示意他不必声张。
那弟子倒也机灵,当即会意,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和崇拜,然后不动声色地朝摊位后方用布帘隔开的一间小屋指了指。
许星遥点了点头,随即轻掀布帘,侧身入内。
屋内狭窄,木老正安然坐在桌边,手持陶壶,欲待煮水沏茶。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是许星遥,他脸上立刻露出欣慰慈和的笑容,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相迎:“许道友,恭喜恭喜!昨日魁首之风采,真是令人心折!老夫虽未得亲临,却早已听闻你力压群雄。如今这整座城中,可处处都在传扬你的名声啊。”
许星遥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木老您就别取笑在下了。不过是侥幸胜得几场,些许虚名,不足挂齿。”
木老连连摆手,请他落座,神色恳切道:“咱们之间,何须谦辞?你的实力,大家有目共睹。”他仔细打量了许星遥一番,关切地问道:“连续激战,可有受伤?灵力恢复得如何?”
“有劳木老挂心,些许消耗,已然无碍。”许星遥温声应答,继而话锋轻转,问道:“却不知谷中那两位参与比试的道友,此番成绩如何?”
木老闻言,呵呵一笑道:“他们俩啊,能闯入正赛已是难得,最终排名都在百名开外,算是中规中矩。不过,见识了一番世面,与同道切磋了几场,收获不小,也算不虚此行了。”
许星遥点点头,这个结果,也在意料之中,他开口道:“有所收获便好。”
寒暄过后,许星遥神色微凝,向前略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木老,此次大会,在下有幸结识了几位友人,从他们口中得知一些消息,心中甚是不安,思来想去,觉得有必要告知于您。”
木老见他神色严肃,面上的笑意也随之收敛,端正了颜色道:“哦?不知是何事,竟令许道友这般挂怀?但说无妨,老夫洗耳恭听。”
许星遥遂将昨夜从李玄一三人处听来的关于游天殿内部云梭队与巡天卫之争端已起,战火蔓延之势,以及三大世家与齐家的立场倾向,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据他们所言,冲突已然爆发,虽未波及此地,但恐怕也为时不远。齐家态度激进,与云梭队牵扯极深。而紫桐谷虽偏安一隅,却也拥有药田灵脉,一旦乱起,难免不会被人觊觎。” 许星遥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在下以为,谷中还需早做打算,加强戒备,以策万全。”
木老听完,眉头紧紧锁起,脸上皱纹仿佛都深了几分,他缓缓点头,声音较先前略显低沉:“多谢许道友特来告知此事……事关重大,老夫记下了。回去后,定会立刻召集谷中众人,商议加强防卫之事,同时也将尽力多筹措些丹药物资,以备不时之需。”
他从许星遥的语气中,听到了深深的关切和担忧,这让他更加重视这个消息的分量。
随后,二人又就谷中可能采取的防御措施交谈了片刻。临了,木老抬眼问道:“许道友,谷中的灵草药材昨日已基本处理完毕,换成了所需物资。只剩下这些零碎之物,今日再售卖半日,午后便可收拾启程,返回谷中。你可要与我等一同回去?谷中虽简陋,却也清净安全。”
许星遥摇了摇头,道:“在下还需前往黑石城一趟,有些私事要处理,暂且不能与诸位同行了。”
“黑石城?” 木老一听这个地方,脸上露出忧虑之色,“许道友,之前齐永昌之事,虽无人知晓,但齐家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此番大会之上,你又令他们颜面扫地,那齐永康更是被当众驱逐,齐家定然恨你入骨。黑石城乃是齐家经营多年的根基所在,你此时前去,无异于孤身闯龙潭虎穴,太过凶险了!”
许星遥目光沉稳,不见丝毫动摇,道:“木老不必过于担心,在下自有分寸。齐家此次吃了大亏,短期内或许会收敛一些,但暗地里的动作绝不会少。此行并非要与齐家正面冲突,只是想就近探听些风声,印证几桩事情。知己知彼,方能早做应对。若一味躲避,反而更易被其暗算。我会小心行事的。”
他略作停顿,转而神色认真地叮嘱道:“反倒是木老你们,消息既已得知,还请务必尽快返回紫桐谷,早做安排。回去的路上也务必要多留心,以防万一。”
木老见他主意已定,知再劝也是无用,只得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老夫也不多言了。许道友,你千万保重!凡事以自身安全为重,切莫轻易犯险!紫桐谷永远是你的朋友,若有需要,随时可来!”
“多谢木老!”许星遥心中微暖,拱手郑重一礼,“在下记下了。今日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离开紫桐谷的摊位,许星遥未在罗浮城中多作停留,径直出了城门。在城外僻静处,他召出青翎,驾着孔雀冲天而起。他先绕了一段路,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加速朝着黑石城所在方位飞去。
高空之中,天风浩荡。许星遥迎风立于青翎背脊,目光掠过脚下不断向后飞逝的山川原野,心中思绪翻涌。大会魁首的荣耀已成过去,齐家的威胁、云梭队与巡天卫的战争阴云,才是迫在眉睫的现实。
连续数日飞驰,黑石城已然在望。他在距离城门约三里外的一处小树林中降下,轻轻拍了拍青翎的脖颈,将其收回灵兽袋。
随后,他再次施展千面化息术,化作一个留着几缕山羊胡的游方道士模样,眼神带着几分市侩和谨慎。身上的青衫也换成了一件半旧不新的灰色道袍,略显风尘之色。同时,将自身外显的修为收敛在灵蜕中期,不过分引人注目。
仔细确认周身装扮与气息皆无破绽之后,他这才缓步走出林间,不紧不慢地朝着黑石城行去。
一进入黑石城,那种紧绷的氛围比上次来时似乎有过之而无不及。街道上巡逻的齐家修士队伍明显增多,且个个面色冷峻。许多店铺的生意依旧冷清,掌柜和伙计的脸上都带着几分惶惶不安。
许星遥先是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在一些茶馆酒肆门口驻足,竖着耳朵捕捉着零碎的交谈声。
听到的多是些关于齐家近日来盘查更严的抱怨,以及对齐永昌之死依旧毫无头绪的议论。偶尔也有人低声提及齐家在演法大会上丢尽颜面之事,但立刻便被同伴紧张地制止。
如此辗转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逐渐西斜,许星遥并未听到什么确有价值的消息。他心知此事急不得,便决定先在这黑石城中寻个落脚之处,之后再徐徐图之。
他刻意在僻静的巷弄里穿梭,最终寻得一家小型客栈。这家客栈门面不大,进出修士修为普遍不高,正好符合他如今游方道士的身份和需求。
进入客栈,一名尘胎二层的伙计懒洋洋地迎了上来。许星遥操着略显沙哑的嗓音,表示要租住一间静室,时间暂定一月。伙计见来了个长期主顾,态度稍显热情了些,引着他看了几间空房。许星遥选了一间位于后院的客房,交付了灵石,便算是暂时安顿了下来。
第二日一早,许星遥便再次来到坊市。不过他此次的目标并非采购,而是租赁。他在坊市管理之处,缴纳了一笔不算多的灵石,租下了一个并不起眼的小摊位,期限同样是一个月。
随后,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些昨晚准备好的低阶灵草和药材,拿出几瓶仅能恢复少量灵力和治疗普通皮肉伤的丹药。他将这些货物分门别类摆好,又取出一面布幡挂起,上面写着“悬壶济世,灵丹妙药”八个大字。再支起一个简陋的木架,一个游方道士的药摊便算是开张了。
许星遥坐在摊位后面,眯着眼睛,似睡非睡,一副全然不关心生意的懒散模样,与周围那些卖力吆喝的摊主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的摊位位置确实不好,人流稀少,大半天也没有一个顾客上门。但他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乐得清闲,大半心神都悄然沉凝,将灵识感知谨慎地向着四周蔓延,仔细捕捉着坊市间流动的每一丝信息。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许星遥的药摊生意一如既往的冷清。偶尔有那么一两个修为低微的尘胎境修士,或是为伤病所困的凡人,会因价格低廉而上前询问,他也只是懒洋洋地应对着,成交寥寥。期间也会有身着齐家服饰的修士从他摊位经过,但他们的目光从未在他的简陋摊位上停留片刻。
这一日,天色有些阴沉。坊市中的人比平日更少了一些。许星遥正闭目假寐,灵识却忽然捕捉到一名齐家修士朝着许星遥摊位所在的这片区域走了过来。那修士面带倦容,修为在尘胎中期,似乎是想采购些什么,目光在几个摊位上游移。
机会来了!
许星遥心念电转,立刻有了主意。他从摊位底下摸索出一株品相稍好的宁心草,将其摆放在了摊位最显眼的位置,同时指尖弹出一缕细微的冰寒灵力,萦绕在那株灵草之上。
果然,那齐家修士目光扫过几个摊位,最终被这株带着独特寒气的宁心草吸引,脚步一顿,走到了许星遥的摊位前。
“这株宁心草,什么价钱?”修士开口问道,声音带着些疲惫。
许星遥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块下品灵石,不讲价。”这个价格对于一株宁心草来说,堪称离谱。
那修士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显然觉得这价格难以接受。但他的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被那缕若隐若现的寒气所吸引,似乎察觉到此草有些特异之处,脸上露出几分犹豫。他蹲下身,伸手拿起那株宁心草,凑近了仔细察看。
就在他低头查看的瞬间,许星遥的瞳孔深处,一抹极淡的冰蓝光芒一闪而逝。这是他从瑶溪歌那里学来的一门极其隐秘的惑心小术,之前从未用过。此术并非强行控制心神,而是悄然放大对方内心深处此刻最强烈的情绪或念头。
那修士只觉得心头没来由地一躁,近日因连日执行繁琐任务而积压的烦躁与急切感蓦地增强了一分,只想尽快了结采购之事,早些离开。加之眼前这株带着寒意的宁心草,似乎确实对他眼下浮动的气血有些安抚之效……
“罢了,三十就三十!” 他不再多想,取出灵石付账,拿起宁心草转身就走。
“哎哎,道友且慢。”许星遥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修士警惕地回头:“怎么?钱货两清,还有何事?”
许星遥脸上露出一个市侩的笑容,压低声音道:“看道友眉宇间隐有倦色,气息略浮,近日是否常感心神不宁,灵力运转之际偶有滞涩?贫道这里还有一瓶特制的清心丹,虽品阶不高,却于平复心绪方面有些独到之处,只需五十灵石……”
他这话纯属信口胡诌,不过是借着对方刚才那一丝被放大的烦躁情绪,顺势试探,意在创造一个能继续交谈下去的由头。
果然,那修士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脱口道:“你怎知……”他话一出口便觉失言,立刻顿住,眼神更加警惕地看着许星遥,打量着他这副落魄道士的模样,眉头紧锁,“不必了!”
说完,他迅速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许星遥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虽然对方拒绝得很快,但那一瞬间的反应,却印证了他的猜测。此人心神损耗甚巨,绝非一日之劳所致。
“清心丹……”许星遥摩挲着下巴,看着摊位上那些无人问津的低阶药材,一个计划渐渐在脑中成形。
接下来的几日,许星遥不再枯坐。他每日照常出摊,但收摊之后,便会以需补充药材为借口,在坊市中多家药铺间流连,收集一些具有安神凝魂的低阶药材。
回到客栈后,他便取出净毒钵,开始捣鼓起来。他并非要炼制什么高深丹药,而是根据那些药材的特性,随意搭配,试图炼制出一种能对神魂起到些许安抚作用的药散。
过程自然谈不上顺利,不少药材都在尝试中化作了废料。最终,在浪费了不少药材后,总算勉强弄出了一小罐色泽灰黑的粉末。他将其命名为“定神散”。
翌日,他将这罐定神散摆上了摊位,并在一旁立了个小木牌,上面写着:“独家秘方,安神定魄,抵御阴邪侵扰。”之后,他便再次进入守株待兔的状态。
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又过了两日,临近黄昏,坊市中行人渐稀。那名齐家修士再次出现了!他依旧是那副疲乏焦躁的模样,快步向坊市走来。
当他经过许星遥的摊位时,目光习惯地扫过,随即便定格在了那个写着“安神定魄”的木牌和那罐定神散上!
他的脚步瞬间停住,眼中既有怀疑,又带着一丝渴望。许星遥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眯着眼,仿佛没看到他。
那修士在原地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忍不住走上前来,指着那罐药散,声音干涩地问道:“你这药……当真能安神定魄,抵御阴邪侵扰?”
许星遥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贫道悬壶济世,从不打诳语。此药虽非什么珍贵灵丹,却是祖上传下的秘方所制,于稳定心神,抵御阴寒鬼气侵蚀方面,却有其独到之处。道友若是不信,大可去别家问问。”说罢,又闭上了眼睛,一副爱买不买的样子。
他越是这般态度,那修士反而越是信了几分。他近日正被巨大的心神消耗折磨得苦不堪言,眼见这药散正是对症之物,简直如同瞌睡时遇到了枕头,哪里还顾得上许多。
“多少灵石?我要了!”
第207章 魂池
“十块下品灵石。” 许星遥连眼皮都未曾抬动一下,报出了一个低得几乎令人瞠目的价格。
那修士闻言一愣,脸上瞬间写满了错愕,几乎要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十块下品灵石?这价格对于任何胆敢声称能“安神定魄,抵御阴邪”的药物而言,简直与白送无异。
市面上但凡能跟宁神静气沾点边的丹药,哪一样不是动辄要价数十甚至上百灵石?即便是齐家内部因那特殊任务发放的安神丹药,效果微乎其微不说,还发放得抠抠搜搜,极难到手。若非如此,他上次也不至于心神焦躁到那种地步,病急乱投医地花三十灵石买那株带着点奇异寒气的宁心草了。
巨大的价格落差,冲垮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便宜到这种程度,就算被骗,损失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万一它真的有点效果呢?那自己岂不是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
“好!我要了!” 这念头一起,修士不再有半分犹豫,几乎是抢着说话。他迅速掏出十块下品灵石放在摊位上,仿佛生怕许星遥反悔似的,一把抓起那罐定神散,揣入怀中,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许星遥这才缓缓睁开眼,看着那十块孤零零的灵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这一切,正是他想要的效果。唯有低价,才能消除对方的戒心,让其愿意尝试。而只要他们用了,哪怕这药散只有一丝安抚效果,在心神长期饱受折磨的痛苦和渴望之下,这一点点效果也会被无形地放大,成为他们在无尽黑暗中所能抓住的唯一稻草。
之后的两日,许星遥的摊位前依旧是门可罗雀,冷清得可怜。他本人也维持着整日昏昏欲睡的落魄模样。然而,他的灵识却敏锐地捕捉到,附近往来的人流中,开始偶尔夹杂着几道隐晦而试探性的目光。
那些目光的主人,大多身着齐家服饰,修为普遍在尘胎中后期,眉宇间都萦绕着一股难以驱散的疲惫与阴郁之气。他们或假装路过,或在不远处的摊位前徘徊,但眼角的余光,总会若有若无地扫过他那面写着“安神定魄”的简陋木牌,以及木牌旁边那几罐其貌不扬的药散。
许星遥心中一片雪亮。鱼饵已经撒下,鱼儿开始聚集了。那修士显然已经尝试了定神散,并且微弱的效果,或许再加上低廉价格带来的心理暗示,让他如同在干涸的沙漠中看到了一滴清水,忍不住在其同样备受煎熬的同伴小圈子里传开了消息。对于这些长期承受心神损耗之苦,却又得不到有效缓解的底层修士而言,任何一点可能的慰藉都足以让他们愿意一试。
果然,在第三日下午,天色一片灰蒙,压抑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坊市间人流稀疏,两名身着齐家服饰的修士结伴朝着许星遥的摊位走了过来。其中一人,正是最先购买定神散的修士。他稍稍落后半步,指着许星遥,对身旁那名身材略高的同伴低声道:“王大哥,就是这位道长卖的药。”
那被称为王大哥的修士,双臂抱胸,不停打量着许星遥这寒酸至极的摊位,又看了看许星遥那副落魄道士的模样,眉头紧紧皱起,脸上写满了怀疑与不屑。他侧过头,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训诫意味:“就这?李贵,我看你是昏了头了!这么个穷酸破落的野道士,摆着这跟乞丐摊没两样的玩意儿,能有什么真东西?别是不知道从哪个灶底扒拉出来的炉灰渣子掺了点香料,就拿来糊弄你这种冤大头,骗了你几块灵石吧?”
李贵被他这番连珠炮似的数落说得面皮发烫,不由得有些急了,赶忙扯住对方的衣袖,声音急切却又不敢太高:“王大哥,你小声点!我起初也跟你一样,压根不信!可是……可是这药它真的有点用处。我连着用了两日,虽说效果不是立竿见影,但夜里入睡后,心悸惊醒的次数的确是少了些,还有身上那股子怎么运功都驱不散的阴冷,好像也真的减轻了一点点……反正就十块灵石,便宜得跟白捡一样,试试又能怎么样?总比我们现在这样熬着强啊!”
就在这时,许星遥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像是被两人的嘀咕声吵醒了一般。他淡淡地扫了面前两人一眼,将他们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脸上却非但没有露出丝毫推销之意,反而泛起一丝被打扰了清静的不耐烦。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道:“贫道这点微末药材,本就粗陋不堪,登不得大雅之堂,只渡有缘之人。信,则或许有几分微效,不信,则与尘土无异。道友若是心存疑虑,大可自便,还请莫要在贫道这里争执喧哗,平白耽搁了我这片刻清修。”说罢,竟真的不再理会二人,重新阖上了眼皮,摆出一副爱买不买的冷淡模样。
他这番毫不热情的驱客态度,反而让那王姓修士有些惊疑不定起来。这世上哪有这样的江湖骗子?他们哪个不是巧舌如簧,天花乱坠地吹嘘自己的东西?这道士反倒往外赶人?难不成这药散,真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门道?
李贵见状,更是趁机用力拉了拉王姓修士的衣袖,劝说道:“王大哥,你看……道长都这般说了,他根本不在乎我们买不买。你就信我一次,试试吧?万一对你那症状也起点作用呢?十块灵石,咱们又不是亏不起!”
王姓修士沉吟片刻,又仔细盯着许星遥看了几眼,最终还是难以抵抗内心对缓解痛苦的渴望,忍不住问道:“道长,你这药散……果真能抵御那……那地宫里的阴寒鬼气?”
“地宫”二字一出,许星遥心中一动,但面上依旧一副世外高人模样,只是淡淡道:“世间阴寒秽气,纵有千般变化,其根源本质却大抵相通。贫道这祖传秘方,钻研的便是如何克制此类邪祟侵扰,固本培元。”他话锋故意一顿,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才继续道:“不过……”他轻轻摇头,“你二人修为不高,沾染的阴寒之气已深入经脉肌理。单凭贫道这点微末药散,至多也只能勉强压制一时,缓解些许痛苦,若想彻底根除,怕是难如登天啊。”
李贵和王姓修士闻言,脸色更加难看,眼中闪过一丝恐惧。王姓修士急声道:“那道长可有根治之法?若能救我二人,必有重谢!”
许星遥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爱莫能助的叹息之色:“根治?谈何容易。需知病源所在,方能对症下药。你二人这心神损耗之症,非同寻常,绝非寻常阴气所致。倒像是……长期接触阴寒邪物,或是被困于聚阴敛魂的大凶之地所致。”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两人的神色。
果然,听到“阴寒邪物”时,李贵和王姓修士的身体都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虽然幅度极小,却未能逃过许星遥的眼睛。
“道长……道长真是神人!”李贵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显然被许星遥说中了要害,对他更是信服了几分,“不瞒道长,我二人确实……确实是在一处极阴之地执行任务,才不幸染上这缠身的怪症,日夜煎熬。不知……不知除了这定神散,道长可还有其他应对的法子?”
许星遥故作深沉地沉吟了片刻,方才缓缓道:“若要治本,首要之务便是彻底远离那病源凶地,断绝阴气继续侵蚀。之后再寻得至阳至纯的灵物仙草,辅以温和丹法,徐徐调养,或有可能将已深入经脉的阴毒根除。但观你二人眼下之气色与处境……”他话语微顿,摇了摇头,“怕是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脱离那处地方吧?”
两人脸上同时露出苦涩和无奈,互相对视一眼,其中尽是黯然。王姓修士低声道:“家族严令,任务未完,不得擅离……”
“既然如此,别无他法。”许星遥从摊位下又摸索出两罐定神散,放在桌上,“便暂且先用此药稳住心神,减缓阴气侵蚀吧。切记,每日只能服用一次,每次不可过量,否则药性过猛,反而可能激发体内阴毒,后果不堪设想。”
李贵和王姓修士此刻已对许星遥的话深信不疑,连忙各自付了灵石,珍而重之地将药散收起,又连声道谢了好几句,这才心事重重地转身快步离去。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许星遥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先前那副懒散的模样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思索。
“地宫,极阴之地,家族任务,不得擅离……”
这几个关键词在他脑海中不断回响,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轮廓。齐家,果然在暗中进行着某种不可告人的勾当。
接下来的几天里,又陆续有七八名面容憔悴的齐家修士,或是独自一人,或是两两结伴,循着不便明言的暗示,找到许星遥的摊位,购买定神散。许星遥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做派,但在收取灵石的简短交流间隙,总会貌似无意地夹杂几句旁敲侧击的探问。
从这些人零碎抱怨和含糊其辞中,许星遥逐渐拼凑出一些更具象的信息:
齐家确实在黑石城地下某处,秘密开展着一项工程。那处被他们内部称为“地宫”的场所,就是一切痛苦的源头。
前来购药的,大多是一些不受重视的旁系子弟,或是如同李贵那般依附于齐家的外姓修士。他们被分派负责地宫内一些基础的劳役与守卫工作。
地宫内阴气极重,长期待在其中,会不断损耗心神,侵蚀肉身,痛苦不堪。但他们被严令不得对外泄露地宫的任何信息,且任务期间无法轻易离开。
至于地宫最深处,则由齐家的核心人物亲自负责把控。那里究竟隐藏着什么,像他们这样的低阶弟子根本无法靠近,也无从得知,只知道那是关乎家族重大机密。
这一日,天空飘起了冰冷的细雨,,将黑石城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灰蒙之中。坊市间的行人本就稀少,此刻更是几乎绝迹,只剩下零星几个摊主还在苦守着。许星遥见再无生意,正打算提前收拾摊位,却见一把油纸伞沿着湿滑的石板路匆匆移来,停在了他的摊前。
伞下露出的,正是李贵那张苍白而惶急的脸。他此刻的神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惊恐,甚至透着一股绝望。他紧张地左右张望,确认周遭无人注意后,猛地凑到摊位前,压得极低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哀求道:“道长,救命!求求您,救命啊!”
许星遥眉头微挑,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药材,声音平稳道:“小友何出此言?莫要惊慌,慢慢说清楚。”
李贵声音发颤,语无伦次:“是……是王大哥!他……他昨晚轮值时,突然被抽调去地宫第三层搬运一批东西。回来之后……回来之后就彻底不对劲了!他……他疯了!整个人胡言乱语,浑身冷得像冰,眼睛里……眼睛里都在往外冒黑气。守卫很快就来了,二话不说就把他拖走了,说是……说是送去魂池净化了。道长,那地方进去的人就没见出来过!下一个,下一个很可能就轮到我了!求求您,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有没有更厉害的丹药?多少钱我都愿意给,只求能保住我这条性命!”
魂池?净化!
许星遥心中剧震!地宫第三层?看来越往下越危险!而所谓的“魂池”和“净化”, 光听名目就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邪异与残酷!
他强压下心中的波澜,面色凝重地看着几乎要崩溃的李贵,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严肃:“小友,非是贫道不愿出手相助。只是听你方才所言,那地宫深处的凶险诡异,绝非寻常药石所能化解。你那同伴的症状,听来并非是简单的阴气侵体,倒更像是……惊动了极为凶戾的阴魂邪煞,或是直接被地宫深处那阴煞本源之气冲击,以致神魂遭污,灵智崩毁……”
李贵听到这番解释,身体一晃就要栽倒,眼中最后一点希望也要熄灭了,喃喃道:“那……那怎么办?难道……难道就只能等死吗?”
许星遥沉默了片刻,道:“为今之计,若想活命,唯有两条路。”
李贵闻言,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摸到了岸边,连声道:“哪两条路?求道长明示!是哪两条路?”
第208章 脱身
“哪两条路?求道长明示!是哪两条路?”
“其一,立刻想尽一切办法,哪怕付出些许代价,也必须彻底离开那地宫,远离黑石城这是非之地,或许尚有一线生机可寻。”许星遥缓缓道。
李贵听罢,立刻用力摇头,绝望道:“不可能的!道长您不知道!任务未完,擅自逃离,便是重罪!齐家执法队的手段……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既然如此,”许星遥的目光落在李贵脸上,“那就只剩第二条路。将那地宫深处的一切,尤其是那魂池的情形,尽数告知于贫道。唯有知晓其根源,贫道也许能凭借些许微末见识,为你推演测算出一线化解之法,甚至……找出那阴煞之源,从根本上缓解你们的痛苦。”
李贵心魂惊骇,双眼为剧烈的挣扎所充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缩了一下,连连摆手:“这……这万万不可!泄露家族机密,尤其是地宫之事,是会被抽魂炼魄的!”
“是立刻死,还是搏一线生机,小友需自行抉择。”许星遥语气淡漠,重新闭上了眼睛,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贫道言尽于此。”
然而,李贵脸上的挣扎之色最终被更深沉的恐惧所取代。他用力地摇了摇头。一方面,齐家对他们这些外围子弟本就防范严密,他所知不多;另一方面,他深知,一旦此刻吐露半个字,等待他的绝非生机,而是立时三刻的灭顶之灾。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不顾雨水浸湿了衣裤,朝着许星遥不住磕头哀求,声音凄惶:“道长,道长!求求您发发慈悲!那条路我真的不敢走……我只求灵药,求您赐我一些更厉害的丹药,能让我多撑一段时间就好!求求您了!”
许星遥见他这般模样,心下明了再逼问也是无用。又觉得他确实可怜,被折磨得已经失态,生出了一丝不忍。他轻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递了过去。
“此药性稍烈,危急时或可护住你心脉片刻,但切记,仍是治标不治本。”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严肃,“收下此药,便速速离去。贫道不日即将离开此地,日后,你莫要再来了。”
李贵扑上前去,颤抖着双手接过那个小玉瓶,紧紧攥在手心。他朝着许星遥又重重磕了一个头,道:“多谢道长,多谢道长赐药!大恩大德,李贵没齿难忘!”
说完,他慌忙从地上爬起,也顾不上满身泥泞,一把抓过旁边的油纸伞,跌跌撞撞地冲入雨幕之中,仿佛身后有厉鬼追赶一般。
许星遥站在摊后,望着空无一人的湿冷街道,眉头紧蹙。李贵的反应,已然印证了那地宫的恐怖与齐家控制的严酷。看来,从这些底层修士口中,恐怕再也榨不出更多有价值的消息了。继续留在这黑石城,冒着被齐家察觉的风险摆摊,意义已然不大。
至于那地宫深处,以及那所谓的净化魂池……许星遥眼神微凝。即便此刻知晓了具体位置,以他一人之力,也绝无可能潜入探查。齐家必然布下了重重守卫,尤其是经历了演法大会的风波之后,警惕性只会更高。
“是时候离开了。”许星遥心中定计。此行虽未竟全功,但至少确认了地宫的存在,并窥见了齐家暗中进行着隐秘的勾当,已算有所收获。
他迅速收拾好摊位上那几件简陋的家当,返回了客栈。结算了房钱,他便毫不停留地出了黑石城西门。
城外,雨势稍歇,但天色依旧阴沉,灰蒙蒙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心头沉闷。道路泥泞,行人稀少,只有沿途的水洼,反射着微弱的天光。
许星遥保持着游方道士的容貌和灵蜕中期的修为,不紧不慢地走着,打算远离黑石城后,再寻个僻静处恢复原貌,召出青翎远遁而去。
然而,就在他走出约莫十数里,经过一片稀疏的桦木林时,心中警兆骤生。一股阴冷的气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前方,如同潜伏的毒蛇亮出獠牙,冰冷地锁定了他。
许星遥脚步一顿,霍然抬头,循着那令人极度不适的气息来源望去。
只见前方路中央,悄然站立着一名女子。一袭黑衣,身姿窈窕,脸上罩着一层黑纱,不是齐家那位幽仙子,又是何人?
许星遥心中一沉,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自己售卖定神散之事,还是引起了齐家上层的注意。只是没想到,来的竟然是这位深不可测的幽仙子。她是如何找到自己的?是李贵那边出了纰漏,还是齐家早已暗中监视了所有购买药散之人?
他心念翻转,面上却强行维持着一名游方道士该有的惊愕与惶恐,微微躬身,用沙哑的嗓音试探着问道:“这……这位仙子,为何拦住贫道去路?可是需要问卜或是求药?”
幽仙子黑纱下的目光冰冷如刀,落在许星遥身上,声音不带丝毫感情:“装模作样。道友在我黑石城暗中售卖那惑乱人心的药散,搅得我齐家修士人心惶惶,就想这般轻易离去吗?”
许星遥心神收紧,但嘴上却叫起屈来:“仙子此话从何说起?贫道只是一云游四方的苦修之人,在黑石城中摆摊售药,不过是赚些微薄盘缠,勉强糊口罢了。而且贫道所售皆为安神静心的寻常药散,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何来惑乱人心之说?仙子是否……认错人了?”
“冥顽不灵。”幽仙子显然不吃他这一套。她冷哼一声,“你那药散是否寻常,你心知肚明。既然不肯说实话,那就随我回齐家地牢分说吧!”
话音未落,她纤手微抬,隔空朝着许星遥轻轻一抓。
刹那间,许星遥只觉周身空气凝固,一股冰冷刺骨的巨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仿佛要将他直接捏碎。这一击看似随意,却蕴含着灵蜕境巅峰的强横力量,绝非普通灵蜕中期修士能够抵挡。
他若真是个游方道士,此刻必然已被擒获。
但许星遥早有防备!在那巨力及体的瞬间,他脚下步伐看似慌乱地一错,身形如同泥鳅般扭动了一下,险之又险地从那力量的缝隙中滑了出去。
“咦?”幽仙子发出一声轻咦,黑纱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她这一抓虽未尽全力,意在擒拿而非击杀,但对付一个灵蜕中期的散修理应手到擒来。对方竟能如此轻巧地避开,这身法绝非寻常散修所有。
“果然有古怪!”幽仙子语气转冷,心中的戏谑之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认真。她不再留手,身形一晃,五指缭绕着缕缕幽暗之气,直抓许星遥丹田气海。这一爪若是抓实,不仅能废人修为,更能侵蚀神魂!
许星遥心中暗骂一声,他此刻绝不能暴露真实身份和修为,否则无论今日能否脱身,都将后患无穷。他只得手腕一翻,从储物袋中摸出一柄陈旧的拂尘。这拂尘他早已忘记是从哪里得来的,材质普通,毫无出奇之处,正好用来伪装。
他挥舞拂尘,尘丝灌注灵力,勉力向前格挡,同时脚下步伐连连错动,极为“狼狈”地躲避着那凌厉的爪风。
嗤啦!
爪风与拂尘相撞,那拂尘的尘丝竟被腐蚀断裂大半。一股阴冷的力量顺着拂尘杆传递而来,震得许星遥手臂发麻,气血翻涌,蹬蹬蹬连退数步,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嘴角甚至刻意逼出了一丝血迹。
“仙子息怒!仙子为何非要与贫道过不去?贫道真的不知何处得罪了齐家啊……”他一边喘息,一边继续“哀声”辩解。
然而,幽仙子已然看出了些许不对劲。对方虽然表现得狼狈,但每一次躲避都恰到好处,总能以最小的代价化解她的攻击,那看似杂乱的步法,细看之下竟隐含玄奥。这绝不是一个灵蜕中期散修该有的表现!
“还在装!”幽仙子心中恼火,下手愈发凌厉。她双掌翻飞,幽暗的灵力从中涌出,化作一道道刁钻狠辣的掌印攻向许星遥。她倒要看看,这个藏头露尾的家伙能装到几时!
许星遥心中也是憋闷无比,空有实力却无法施展。若是以真实修为放手一战,他有信心再次击败甚至击杀幽仙子,但那终究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做到的。此地距离黑石城并不远,若是展开大战,引来其他齐家高手,甚至是玄根境修士,那麻烦就大了。
必须尽快脱身!
打定主意,许星遥一边继续挥舞着快秃了的拂尘格挡,一边“狼狈”地不停闪避。就在幽仙子一记掌印再次拍来时,许星遥一咬牙,脸上露出一副艰难决断的神情,将手中那柄破拂尘全力向前掷出。
那拂尘脱手后,剩余的尘丝根根炸起,散发出一种极不稳定的混乱灵力波动,如同一个即将爆炸的灵力球,撞向幽仙子的掌印。
幽仙子掌势不变,灵力喷薄而出,就要将这垂死挣扎的玩意儿连同后面那可恶的道士一同拍碎!
然而,就在拂尘即将与掌印碰撞的瞬间——
轰!
那柄拂尘竟真的承受不住两股力量的冲击,猛然爆裂开来!无数断裂的尘丝夹杂着混乱的灵力四射飞溅,虽然威力不大,却制造出了一片遮挡视线的混乱区域。
与此同时,许星遥借着拂尘爆裂的反冲之力,以及对方视线被扰的刹那,身向后急退,同时双手快速掐诀,口中低喝一声:“疾!”
一道早已暗自扣在手中的土遁符被彻底激发!黄光一闪,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就要没入地下。
“想逃?”幽仙子反应极快,玉手一挥,一股强大的灵力震开那些四射的尘丝碎片,同时,她的另一只手已然凌空向下,对着许星遥遁地处狠狠一按!
“幽禁!”
一股强大的阴冷力场笼罩了方圆数十丈的地面,刚刚没入地下半截的许星遥只觉得周身一沉,土遁之术竟被硬生生打断。他仿佛陷入了冻结的泥潭之中,动弹不得。
“哼,雕虫小技!”幽仙子冷笑,一步步逼近,“看来不让你吃点苦头,你是不会老实交代了。”
然而,就在她以为胜券在握之时,被禁锢在土中的许星遥脸上,却露出一个极其古怪的表情,那表情绝非恐惧或绝望,反而带着一丝……计谋得逞的嘲讽?
幽仙子心中登时升起一股警兆,不对劲!
下一秒,只见那被禁锢在土中的身体,竟如同泡影般波动起来,随即“噗”的一声炸开,化作一团浓郁的的黑红色血雾,劈头盖脸地朝着幽仙子笼罩而去。
“污血毒瘴!”幽仙子又惊又怒,她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还有这等偏门邪异的符箓!这污血毒瘴并非以杀伤见长,却能污人法宝,蚀人灵光,更是极其秽恶,难以清除。仓促之间,她只得迅速后退,化作一个光罩将自身护住,抵挡那扑面而来的污秽血雾。污血毒瘴撞击在光罩上,虽然无法真正突破她的防御,却也将她逼得一阵手忙脚乱。
待她驱散血雾,定睛看去时,前方哪里还有许星遥的身影?只有地上残留着一个浅浅的土坑,以及那柄彻底报废的拂尘。
而远处天际,一个模糊的黑点正在飞速远去,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山林之间。
“可恶!”
幽仙子气得浑身发抖,黑纱下的脸庞已是铁青。她竟然被一个藏头露尾的家伙给耍了。不仅没能擒下对方,还被那污秽血雾弄脏了衣袍,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立刻展开灵识,全力向四周搜索,然而对方早已逃出了她的感知范围,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狡猾的家伙!”幽仙子站在原地,眼神冰冷。经过这番交手,她几乎可以完全确定,这个伪装成游方道士的家伙,绝对大有问题,其目的很可能就是冲着齐家地宫而来。
“老泥鳅……不管你是什么人,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也必杀你泄愤!”她咬牙切齿地低语一句,随即化作一道幽影,朝着黑石城方向返回。此事,必须立刻上报家族。
而此时,在数十里外的一处密林深处,许星遥早已恢复了本来容貌和修为,正驾驭着青翎,朝着紫桐谷的方向疾飞而去。
他脸色微微有些苍白,倒并非受了什么伤,而是在符箓的掩护下动用秘术脱身,消耗不小。那封印污血毒瘴的符箓,还是他之前清理隐雾宗修士储物袋时,觉得有用才留下的,没想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幽仙子……齐家……”许星遥目光冷冽。这次接触,虽然凶险,却也让他对幽仙子的实力和手段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此女修为诡异,反应极快,确实是个难缠的对手。
而齐家地宫之事,其重要性和隐秘程度,恐怕比自己最初判断的还要惊人。自己只是售卖些低阶药散,竟然就引出了幽仙子这等人物亲自追杀,可见齐家对地宫的重视程度。
前方云雾缭绕,山峦起伏。
许星遥知道,黑石城这个旋涡,他暂时是不能再轻易靠近了。但地宫和魂池的秘密,却如同一根尖刺,深深扎在了他的心里。
第209章 客至
青翎舒展华羽,划破厚重云层,载着许星遥朝着紫桐谷的方向疾驰。下方连绵的山川与蜿蜒的河流飞速向后退去,凛冽的天风带着呼啸声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眉宇间凝结的沉重。
数个时辰后,那片笼罩在淡淡灵气中的山谷入口映入眼帘。与往日相比,谷口明显多了几分肃杀之气,防御阵法光幕格外凝实厚重。两名值守的紫桐谷修士远远看到天边疾速掠来的青翎及孔雀背上那模糊的身影时,先是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法器。待那身影飞近,看清来人竟是许星遥时,两人脸上立刻绽放出惊喜交加的神色,连忙手忙脚乱地打出法诀,将阵法光幕打开一道通道。
“许大哥!是您回来了!”
许星遥按下青翎,平稳地降落在谷内,对两名快步迎上来的修士微微点头示意,开口问道:“木老此刻可在谷中?”
“在的在的!木老正在俗务堂!”其中那名较为年轻的修士连忙答道。
许星遥点了点头,信步朝着俗务堂走去。一路行来,药田依旧葱郁,但田间劳作的修士们脸上却少了往日的从容与闲适,眉宇间多了几分警惕与谨慎,不时抬头四顾。一些通往谷内要地的制高点上,都增设了简易却实用的了望哨和以防御工事。可见木老回来后,确实对他的警告高度重视,并雷厉风行地采取了切实的戒备措施。
还未走到俗务堂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木老和几位谷中长者的声音,似乎正在商议着什么紧要事务,气氛颇为严肃。
许星遥在门前停下脚步,轻轻叩响了木门。
“进来。”木老沉稳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许星遥应声推门而入。只见屋内,木老和三位在谷中素有名望的长者正围坐在木桌前。桌上摊开着一幅详细的紫桐谷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许多新的记号与线条,显然是在完善部署防御。
见到推门进来的是许星遥,木老眼中爆发出一阵欣喜与宽慰之色,立刻从座位上站起身迎了过来:“许道友!你回来了!太好了!老夫这几日正心中忐忑,唯恐你在外遭遇难缠之事!”他上前打量着许星遥,语气中充满了关切:“一切可还顺利?路上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那三位长者也纷纷起身,向许星遥投来友善和敬佩的目光。许星遥之前在演法大会上夺得魁首的事迹早已传回谷中,加之他此前带回来动荡时局的预警,都让他在这些紫桐谷高层心中的地位无形中拔高了许多,不再仅仅是一位投靠修士,更是一位值得信赖的强大盟友。
“有劳木老和各位挂心,此行一切还算安好。”许星遥拱手,向众人平静回礼,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然而,他眼神中那一丝尚未完全敛去的锐利,以及衣袍上未曾刻意拂去的些许风尘之色,却让木老这等老于世故之人轻易看出,他这趟黑石城之行,绝不可能如他轻描淡写所说的“一切安好”那么简单。
木老引着许星遥,示意其他三位长者坐下后,开口道:“许道友,自那日从罗浮城归来后,我们便不敢有丝毫怠慢,日夜加紧布置。如今谷中的防御阵法已全力开启,各处隘口也增设了哨岗和禁制,库房里也尽可能多地囤积了一批灵谷,符箓和丹药。只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忧虑,“只是大家心中依旧如同压着巨石,没底得很啊。谁也不知道那远方的战事,究竟会发展到何等地步!”
许星遥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堂内另外三位虽端坐却同样面露关切的长者,道:“木老,诸位,我此次前往黑石城,虽因对方戒备森严,未能深入探查,却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确认了一些至关重要的事情。”
接着,他便将在黑石城中的见闻,包括那隐秘地宫的存在以及那魂池净化的诡异传闻,一字不漏地知了木老和在场的三位长者,只是略去了与幽仙子交手的细节。
即便如此,木老几人听完后,也是脸色发白,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木老道:“地宫?魂池?汲取阴魂之力?这……齐家好歹也是名门望族,竟然暗中在进行如此歹毒的勾当!他们难道就不怕遭天谴吗!”
“利欲熏心之下,又有何事是他们不敢为的?”许星遥语气冰冷,带着一丝讥讽,“而且,根据我推断,齐家所做的一切,恐怕与云梭队的图谋脱不开干系,甚至极有可能,就是云梭队计划中的一环。”
木老闻言,更是忧心忡忡:“若……若真如道友所推测的这般,一旦云梭队与巡天卫的战火全面点燃,波及至此,我紫桐谷如此靠近黑石城,又拥有这片药田灵脉,在齐家那些人眼中,恐怕就是一块砧板上不会反抗的肥肉!届时……”
“所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许星遥沉声道,“固守山谷,加强戒备,这只是最基础的被动防御,算是下策。一旦局势有变,强敌来犯,将山谷团团围住,谷内资源终有耗尽枯竭之日。我们必须主动寻求破局之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要么,寻找足够强大的外援;要么……就想办法让齐家自身陷入麻烦,无暇他顾。”
“外援?”木老苦笑一声,“许道友,你有所不知。这黑石城周边的大小势力,大都与齐家交好。剩余的那些,要么实力微弱,自身难保,要么就是墙头草,风吹两边倒。试问,此种情势下,还有谁能在这时候站出来帮助我紫桐谷?至于让齐家无暇他顾,谈何容易啊?”
许星遥缓缓摇头,声音不高:“当然不是周边势力,而是巡天卫!”
木老听闻“巡天卫”三字时,眼睛确实微微亮了一瞬,,但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他捋了捋胡须,忧心忡忡地道:“巡天卫……他们固然与云梭队是死对头,但那是游天殿内部高层的派系倾轧。而且,这片地域向来被云梭队的势力牢牢掌控,巡天卫的影响力在此可说是微乎其微。我们这小小的紫桐谷,如何能入得了他们的法眼?又凭什么让他们出手庇护我等?”
“并非直接让他们为紫桐谷出手。”许星遥摇了摇头,“我们可以提供他们需要的情报。关于齐家,关于那地宫,关于魂池的情报。这些,想必是巡天卫非常感兴趣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齐家是云梭队的铁杆支持者,且正在进行的计划必然会增强云梭队的实力。若能扳倒齐家,或是破坏那地宫,对巡天卫而言,无疑是让云梭队受创的一记狠招。我们不需要巡天卫保护紫桐谷,只需要他们将注意力投向黑石城,投向齐家。只要巡天卫开始针对齐家,齐家自然焦头烂额,哪还有余力来顾及我们这等小势力?”
木老听着许星遥的分析,眉头渐渐舒展:“道友此言,如拨云见日,有理!有理啊!这是借力打力,此计若成,确实大妙!能为我紫桐谷争得一线生机!”但欣喜之余,他很快又浮现出新的疑虑,“只是……这巡天卫行踪莫测,我们该如何才能联系上他们?即便找到了门路,我们空口无凭,又该如何取信于他们?他们那般势力,岂会轻易相信我们的一面之词?”
许星遥沉吟道:“此事关乎重大,确实需从长计议,每一步都必须谨慎行事,容不得半点差错。当下的急务,是谷中继续全力以赴,加强戒备,巩固防御,以应对突发状况。同时,要暗中发动一切人脉和渠道,尽量收集关于巡天卫近期活动区域的信息,哪怕是些模糊的道听途说,也要留心汇总,或许能从中找到一丝线索。”
“好!好!老夫明白了!这就立刻安排可靠人手去办!”木老精神一振,连连点头,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正事商议已定,许星遥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关切口吻问道:“木老,这些时日,谷中情形如何?诸位道友修行是否顺利?”
“谷中安好,一切都好。”木老脸上露出笑容,先前议事时的凝重气氛也缓和了不少,“谷中一些年轻小子们,自从听了你在演法大会上夺得魁首后,一个个都将你视作了修行榜样,平日修炼都比往日勤快了许多,这股风气可是难得。说起来,还真是要多谢道友你了。”
“谷中安好,诸位道友修行精进,便是最好的消息。”许星遥闻言,也是微微一笑,“连日奔波,心神略有损耗。木老,若无他事,我便先回住处调息一番。”
“快去快去!”木老连忙道,“道友尽管安心休息,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切勿客气!”
离开俗务堂,许星遥回到了自己那间清静简朴的小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他于榻上盘膝坐下,闭目凝神,缓缓吐纳,让连日来的奔波算计以及与幽仙子交手所耗的心神逐渐平复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许星遥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小屋之中静心修炼。偶尔才会在黄昏时分走出屋子,去药田边随意走走,与田间劳作的谷中修士探讨几句灵植培育的心得,或是与木老交流一些外界信息。
紫桐谷在他的建议下,经过木老和几位长者的慎重挑选,派出了几名机灵谨慎且擅长隐匿踪迹的修士,以外出采撷药材或是前往邻近坊市交易为名,谨慎地向外扩大活动范围,暗中打探情报。他们的首要任务,便是留意是否有巡天卫的消息,同时密切关注黑石城齐家的一切动向。
然而,巡天卫的行踪消息难寻,数日过去,派出的人手带回的多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并无任何确切的消息。反倒是关于黑石城齐家的信息,零零星星地传回了一些。据闻齐家进一步加强了对其势力范围内,尤其是黑石城周边区域的巡逻力度,对各处往来人员的盘查也变得更为严苛,仿佛在紧张地搜寻着什么。许星遥心知肚明,这十有八九与自己当日在城外摆脱幽仙子有关。
这一日,许星遥正在俗务堂中,与木老探讨一种二阶灵植在嫁接时遇到的疑难,两人对着桌上的一株样本细细观察。忽然,木老心有所感,察觉到谷口处的防御阵法传来一阵轻微的波动。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警惕。许星遥放下手中的灵草,与木老一同起身,快步朝着谷口方向走去。
来到谷口,只见阵法光幕之外,安静地站立着一名风尘仆仆的修士。此人修为在灵蜕初期,面容带着常年在外奔波留下的沧桑痕迹,但一双眼睛却颇为明亮有神。他并未擅自靠近,只是恭敬地站在阵法范围之外等候,姿态放得颇低。
“阁下何人?莅临我紫桐谷,所为何事?”木老朗声发问。
那修士闻声,立刻朝着光幕后的木老和许星遥拱手行了一礼,声音平和地说道:“在下苏明,乃是一介散修,并无任何恶意。此次途经贵宝地,听闻紫桐谷诸位道友不仅为人仁厚,更在药草培育与炼制方面颇有独到之处,因此特来冒昧拜访,想求购一些用于治疗陈年暗伤的紫苓膏,不知贵谷可还有富余?价格方面,一切好商量。”
紫苓膏确实是紫桐谷颇有名气的一种独门疗伤药膏,对于治理因旧伤导致的经脉淤塞有不错的效果,在外界一些低阶散修和小型势力中口碑颇佳。
木老闻言,脸上的警惕之色稍缓,但依旧没有立刻打开阵法,而是又仔细打量了对方一番,同时用眼神征询了一下身旁许星遥的意见。
许星遥灵识微动,仔细感知着阵外那名散修的气息。对方气息平稳中和,灵力运转间带着散修常见的些许杂驳,从表面上看,确实像是个普通的散修。
他对着木老,微微点了点头。
木老心中稍定,这才开口道:“原来苏道友是为求药而来。紫苓膏谷中确实还有一些存货,道友请进来说话吧。”说着,他手中法诀一掐,阵法光幕一阵荡漾,打开一道缝隙。
那散修再次道了声谢,态度从容地迈步走入谷中。
然而,就在他与许星遥擦肩而过时,许星遥却从他那平和收敛的气息之下,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意念。这股意念一闪而逝,却带着一种严谨的秩序感,以及……一丝淡淡的肃杀之气。这绝非是一个寻常散修所能拥有的!
许星遥面上波澜不惊,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他悄然侧过身,隐晦地对着身旁的木老递了一个加倍小心的眼神,随即如同寻常待客一般,神色自然地跟着木老和苏明,朝着谷中用来招待客人的偏厅走去。
第210章 涌动
偏厅布置得简洁雅致,几张由老藤编制的座椅,一方打磨光滑的木几,墙上挂着几幅描绘谷中景致的水墨画。木老请苏明落座,许星遥自然而然地坐在了靠近门边的下首位置,看似只是一位普通的陪同者,实则全身的感知都已凝聚,仔细观察着这位不速之客。
很快,便有一名手脚麻利的谷中弟子奉上三杯热气腾腾的清茶。这是谷中自产的灵茶,虽非外界追捧的名贵品种,却也是茶汤清澈,清新爽口,别有一番山野自然的韵味。
苏明道了声谢,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细细品味片刻,由衷赞叹道:“好茶!茶汤灵气纯净,唇齿留香,贵谷真是人杰地灵之地。”
木老呵呵一笑,捋了捋胡须,谦逊道:“苏道友过奖了,不过是山野粗茶,借助此地微薄灵气生长而成,聊以解渴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倒是道友风尘仆仆,远道而来,专程为求购紫苓膏,想必是急需此物?”
苏明放下茶杯,脸上很自然地流露出几分历经风霜的愁苦与无奈,轻轻叹了口气道:“唉,不瞒道友,在下早年修为尚浅时,曾与人争斗结怨,不幸伤了数处经脉,虽侥幸保住了性命,却也落下了难以根除的病根。如今每每与人动手,或是灵力运转过于急促,旧伤便会骤然发作,痛楚难当,实在苦不堪言。多方打听之下,才听闻贵谷秘制的紫苓膏对此类陈年经脉暗伤有奇效,这才不惜路途遥远,特地寻来,只望能求得些许,稍稍缓解这缠绵之苦。”
木老面露同情之色,点头道:“原来如此。经脉之伤,最是磨人,且难以根治,老夫深知其苦。苏道友放心,紫苓膏谷中尚有一些库存,定不会让道友空手而归,白跑这一趟。”之后他话锋一转,如同寻常闲聊般问道:“不知道友是从何处而来?如今这世道风云变幻,颇不太平。道友一路行来,可还顺利?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许星遥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仿佛对此漠不关心,心神却高度集中,捕捉着苏明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苏明带着几分唏嘘,点头回应道:“贫道乃是从北边而来。确实如道友所言,一路行来,见到不少修士行色匆匆,各地城池的盘查也远比往日严密了许多,气氛颇有些紧张。听说……是游天殿内部有些纷争,似乎闹得不小,已然波及到了下属的诸多势力和地域。唉,我等散修不过是求个安稳修炼,苟全性命罢了,只盼着上头大人物们的风波,莫要闹得太大,殃及我们这些池鱼才好。”
木老脸上露出深有同感的神色,顺着苏明的话头感叹了几句时局艰难,随后继续探询道:“游天殿高高在上,如同云端神只,其内部的派系纷争,确非我等所能揣测和置喙的。只是不知这般纷争之下,将来又会是何等光景?我紫桐谷僻处一隅,消息闭塞得很,倒是许久未曾听闻过外界的动静了。”
苏明心知肚明这是木老想从自己这个外来者口中套取些信息,他身体微微前倾,开口道:“远处的消息,在下知之甚少,不敢妄加揣测。不过此次途径黑石城,倒是觉得齐家的声势似乎比以往更胜一筹了。坊间皆传,他们近来与云梭队走得极近,想必是得了不少好处,连带着其门下弟子在外行走时,那气焰也愈发……嗯,张扬了些许。”他话语中带着一丝散修对大家族子弟既羡且妒又不敢明言的情绪,最后“张扬”二字,用得颇为含蓄,却意味深长。
木老目光一闪,叹道:“大树底下好乘凉啊。齐家本就根基深厚,再得云梭队青睐,恐怕从今往后,这黑石城周边,更是无人敢撄其锋了。”
然而,苏明却微微摇头,声音压低了些许,道:“道友此言,却也未必。常言道,树大招风。攀得越高,有时一旦摔下来,也就越重。不瞒道友,我前些时日倒是隐约听得一些零碎言语,说那巡天卫……似乎正在暗中调查与云梭队过往甚密的一些家族和势力,也不知是空穴来风,还是确有其事……呵呵,这些道听途说之事,姑妄听之吧。”
“巡天卫”三字一出,木老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差点失态。他连忙借着喝茶掩饰过去,眼角余光瞥向许星遥。
许星遥心中亦是波澜涌动,但面上却依旧平静,甚至显得有些漠然,只是专注地品着茶。他知道,这是对方在投石问路。看似随口提及,实则是试探,想看看紫桐谷对巡天卫的态度。
木老干咳一声,强行镇定道:“这,老夫倒是孤陋寡闻了,未曾听闻此事。想必是些以讹传讹的谣言吧。苏道友还是莫要轻信这些为好,免得惹祸上身。”
苏明笑了笑,从善如流:“道友说的是,是在下多言了,一时口快,道友莫怪。这些事确实不是我们该议论的。”他将话题转回,仿佛刚才只是无心之失,“还是说说紫苓膏吧,不知贵谷如今作价几何?若价格合适,在下想多购置几瓶以备不时之需。”
木老定了定神,报出一个公道的价格。苏明并未讨价还价,爽快地取出相应灵石,交易顺利完成。
拿到紫苓膏,苏明仔细检查后,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再次向木老道谢。但他并未立刻起身告辞,反而沉吟了片刻,目光扫过一直沉默不语的许星遥,忽然开口道:“这位道友气度沉凝,修为精深,方才竟未留意,实在是失敬了。不知该如何称呼?”
许星遥抬起眼,平静地回视他,淡淡道:“贫道许星遥,一山野散人,暂居谷中,藉藉无名,当不得苏道友谬赞。”
“原来是许道友。”苏明拱手,看似随意地问道,“观道友气息,似乎刚到此地没多久吧?如今世道纷乱,能寻得紫桐谷这般清净安泰之地栖身,道友真是好机缘。”
许星遥道:“确是机缘巧合,蒙木老不弃,慷慨收留,方得这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心中常怀感激。”
苏明点了点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转而却又叹道:“是啊,如今这光景,能求得片刻安宁便是天大的福气了。只是不知……眼前这般难得的安宁,又能持续几时?便譬如那黑石城齐家,看似风光无限,但听说暗中行事实在是……唉,有些事,做得太过,终究有违天和,恐非长久之道啊。”他这话说得云遮雾绕,似是在泛泛感慨豪强兴衰之理,又似乎隐隐意有所指。
许星遥像是被勾起了些许好奇,道:“哦?听苏道友此言,似乎对那黑石城齐家颇为了解?不知他们究竟做了何等有违天和之事?贫道久居山谷,潜心修行,对外界消息着实闭塞,倒是未曾听闻什么特别的风声。”他顺势反问,将问题抛了回去,想看看对方究竟知道多少,又愿意透露多少。
苏明却打了个哈哈,摆手道:““许道友说笑了,我也只是道听途说,做不得准。无非是些灵奴买卖、强取豪夺的勾当,说来也无甚新意。这周边的大小势力,谁家又能完全干净?齐家或许……做得更过分些吧。具体如何,我等外人岂能得知?”
许星遥心中明了,对方行事老练谨慎,在没有确定紫桐谷立场之前,绝不会透露更多核心信息。这场试探,双方都在小心翼翼地摸索对方的底线。
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题后,苏明终于起身告辞:“多谢木老款待,多谢许道友相陪。紫苓膏既已求得,在下便不久留了,还需赶路去办些琐事。”
木老和许星遥也随之起身,依礼相送。
送至谷口,苏明再次拱手:“今日多谢二位,叨扰之处,还望海涵。贵谷清静祥和,药田丰茂,实乃不可多得的修行宝地,望能长久保全此番气象。若他日有缘,或许在下还会再来,届时还望二位莫要嫌烦。”
木老还礼道:“苏道友客气了。山高水长,道友一路珍重,随时欢迎再来。”
看着苏明的身影消失在谷外阵法光幕之外,木老和许星遥脸上维持的客套笑容渐渐收敛,化为一片沉静的深思。
返回俗务堂的路上,木老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地问道:“许道友,你看此人……究竟是何来历?”
许星遥目光深邃,缓缓道:“虽无确凿证据,但观其言谈举止,十有八九,便是巡天卫之人。他方才所言,几乎没有一句是真正的闲话,句句都暗含机锋,意在试探,尤其是提及齐家行事时,绝非无意。”
木老闻言,不由得深吸了一口凉气:“那他此来,真正目的是?”
“观察,试探。”许星遥肯定地道,“他或者说他背后的巡天卫,并不确定紫桐谷的立场,更不确定我们是否知晓齐家的底细,甚至不确定我们是否有值得接触和利用的价值。所以,他此来一是亲眼查看谷中情况,二便是通过方才那一番言语上的交锋,来判断我们的态度和价值。”
“那我们方才的应对……”木老回想起刚才的对话,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不知是否露出了破绽,或是错过了某些暗示。
“木老应对得恰到好处。”许星遥道,“既未表现得过于热切,引人怀疑。也未完全封闭,断绝了后续联系的可能。
木老稍稍安心,又问道:“那依道友之见,经过此番试探,巡天卫接下来会如何行事?”
许星遥沉吟道:“经此一晤,若他们判断紫桐谷暂且无害,或许会暂时保持观察。若他们经过评估,认为我们具备一定的价值,或许……还会再有接触,但下一次的方式,一定会更加隐秘谨慎。我们目前所能做的,便是以不变应万变,继续加强谷中戒备,同时留意谷内外一切异常迹象。”
他说着,抬头望向天空,道:“看来,巡天卫对黑石城的关注,比我们想象的要更早,也更为深入。齐家的好日子,想来快要到头了。”
然而,他心中同时浮起一层更深的隐忧。与巡天卫接触,无异于与虎谋皮。如何能在利用这股力量自保的同时,确保紫桐谷不会在接下来的惊涛骇浪中被卷入更深的漩涡,乃至在失去利用价值后成为被随手舍弃的棋子?这其中的分寸,需要小心拿捏,一步踏错,便可能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接下来的几日,紫桐谷外松内紧,一切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药田有人劳作,修士们照常修行,仿佛那日名为苏明的访客从未出现过。
但许星遥和木老都知道,暗流已然涌动。他们加派了暗哨,日夜不停地监视着谷外方圆数十里的风吹草动。
果然,在苏明到访后的第五日黄昏,一名在外围警戒的弟子匆匆赶回,带来一个消息:他们在谷外东南方向一片人迹罕至的密林边缘,发现了一个奇怪的标记。一株被砍断的荆棘上,被人用利器刻下了一个环绕着云纹的短剑图案。
许星遥与木老闻讯,立刻亲自前往查看。
那标记刻得十分隐蔽,若非刻意寻找,几乎难以发现。而那柄云纹短剑的刻痕,不仅指向密林更深处,更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意味。
“这……这是何意?”木老神色凝重,看向许星遥。
许星遥凝视着那个标记,灵识仔细扫过周围,并未发现埋伏的迹象。他沉吟片刻,道:“是邀请。巡天卫若想对紫桐谷不利,不会用如此迂回的方式。他们恐怕是有话想单独对我们说,又不想公开与紫桐谷联系。”
“那……我们去不去?”木老有些犹豫,此事关乎全谷安危,由不得他不谨慎。
“我去。”许星遥果断道,“木老您坐镇谷中,和几位长者统筹全局。若我明日此时尚未返回,或是有任何异动,您什么都不要管,立刻全力运转谷中防御大阵,紧闭门户,切勿外出。”
“这……这太危险了!”木老急道,“对方深浅未知,意图不明,你孤身前往,万一……”
“无妨。”许星遥目光冷静,“他们既然主动留下标记,必然是有所考量,甚至可能是有求于我们,不会轻易动手。再者,我也确实想亲自去听听,他们到底想对我们说些什么。”
第211章 盟约
许星遥与木老匆匆返回谷中,立刻召集了谷中几位长者,于密室之中进行紧急商议。经过一番风险权衡与利弊分析,众人最终达成共识。
在确保紫桐谷根本利益和安全的前提下,可以有限度地与巡天卫开展合作,借此抗衡齐家与云梭队带来的压力。只要对方提出的条件不过于苛刻,不将紫桐谷置于无可挽回的险境,许星遥便可全权代表紫桐谷,临机决断,应下此事。
是夜,许星遥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紫桐谷,向着东南方向的密林深处疾行而去。越是深入,林木便愈发茂密,藤蔓与荆棘交错丛生,几乎已无路可走。
终于,在按照标记指引,绕过一片布满嶙峋怪石的山坳后,前方出现了一小片难得的林间空地。空地中央,一块巨大的青石如同卧牛般盘踞,在稀疏的月光下泛着微光。而石面上,赫然端坐着一个人影。
许星遥在空地边缘停下脚步,并未立刻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许魁首果然胆识不凡!”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青石上传来,正是那苏明。他缓缓站起身,月光勾勒出他略显沧桑的轮廓,“请过来一叙吧,许魁首可以放心,此地唯有苏某一人,并无其他布置。”他特意强调了“许魁首”三字,显然是已经知晓了许星遥在罗浮演法大会上的表现。
许星遥当日在谷中告知对方真实姓名,本就存了借此传递讯号的心思。自己与紫桐谷的关系,连李玄一等人都不曾知晓。对方只要稍加打听,便能轻易得知他这位新晋魁首与齐家结下的大怨。而这也是苏明及其背后的巡天卫,最终决定再次接触紫桐谷的一个重要缘由。
许星遥迈步走入空地,与苏明遥遥相对。他依旧保持着警惕,淡淡道:“苏道友煞费苦心留下标记,又选在这等僻静之地深夜相邀,想必不是只为欣赏这林间月色吧?”
苏明笑了笑,道:“许道友果然是爽快人。那日在谷中,道友似乎对在下提及的那些‘道听途说’颇感兴趣?尤其是关于……黑石城齐家之事?”
许星遥神色不变:“齐家盘踞黑石城,与我紫桐谷相距不远。关心邻舍动向,以防池鱼之殃,乃是最基本的生存之道,亦是人之常情。倒是苏道友,言谈之间似乎对齐家内外之事所知颇深,见解不凡,可不似寻常漂泊无定的散修。”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苏明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许道友,在下并非什么散修,真实身份,乃是游天殿巡天卫麾下,在此地的巡弋小队队正。”
许星遥对此早已心知肚明,故而面上并无丝毫惊讶,只是微微颔首,道:“巡天卫大名,如雷贯耳。却不知苏道友隐瞒身份,试探我紫桐谷,究竟所为何事?”
苏明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许星遥:“我所为何事,许道友心中应当早已有所猜测才是。齐家倒行逆施,罔顾天道人伦,与云梭队暗中勾结,祸乱一方。我巡天卫执掌天法规条,岂能坐视不理?紫桐谷虽规模不大,却能在齐家势力范围内保持独立超然之姿,木老为人仁厚,而许道友你更是实力深不可测,能以散修之身于罗浮演法大会上力压群雄,独占鳌头,更与齐家似有旧怨……如此种种,汇聚于一处,我巡天卫自然希望能与贵谷,结下一份善缘,共谋一事。”
他这番话直白无比,既点明了巡天卫针对齐家及其背后云梭队的立场,也毫不掩饰地表明了他们已对紫桐谷,包括对许星遥本人,进行过相当深入的调查与评估。
许星遥沉默片刻,道:“苏道友倒是快人快语,毫不遮掩。只是,我紫桐谷人微力薄,只求偏安一隅,恐怕难入巡天卫法眼,更无力参与和云梭队的纷争。此番漩涡,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之局。”
“道友过谦了,亦或是过虑了。”苏明摇了摇头,“紫桐谷或许力量不强,但其位置特殊,紧邻黑石城。而且,许道友能以散修之身夺得魁首,又能在齐家地盘来去自如,甚至……”他话语微顿,意有所指,“甚至能查探到一些齐家不愿外人知晓的隐秘,这份能耐,岂是寻常?”
许星遥心中了然,对方果然是为了齐家地宫之事而来,而且对自己的行动已然有所掌握。他故作沉吟,反问道:“苏道友所言那齐家极力掩盖的隐秘,具体是指……”
苏明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齐家地下,那处阴气森森的地宫,以及那所谓的魂池!许道友,事已至此,我也就直说了,你售卖那定神散,难道不是为了探查齐家的消息?你我目标,在某种程度上,是一致的。”
许星遥心中剧震。巡天卫果然神通广大,连他隐藏身份售卖定神散的事情都查到了!看来对方在黑石城的渗透,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既然对方已经将话挑明至此,再故作不知或矢口否认,反而显得矫情且毫无意义,更可能错失良机。许星遥缓缓道:“看来苏道友对我近期的举动,当真是了如指掌。不错,许某确实对黑石城齐家存有几分好奇,亦在外界听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传闻。只是齐家守备森严,难以深入。却不知巡天卫对此,知道多少?又希望我紫桐谷具体做些什么?”
见许星遥态度松动,苏明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依旧保持着谨慎:“不瞒许道友,即便以我巡天卫之能,对此事所知也并非全部细节。目前仅能确定,那地宫是齐家依靠一条迁移而来的阴脉修建而成,似乎在培育一种阴邪的事物。具体为何,尚需确凿证据。”
他语气带着几分坦诚却也透着实情:“黑石城地处边陲,资源有限,巡天卫在此地的力量着实有限。因此,我们并不需要紫桐谷的道友们去正面冲击齐家,或是深入险境。我们只希望,若贵谷日后因地利之便,能接触到任何与地宫、魂池相关的信息,或是观察到齐家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人员集结、物资调动,能通过安全的方式告知我们。此外,若将来我等小队需在黑石城附近执行任务时,希望贵谷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供些许隐蔽便利。”
许星遥静静听完,心中飞速权衡利弊。巡天卫提出的这些要求,并不过分,甚至可以说相当克制,主要集中在情报支持和非战斗性的有限后勤协助上,将己方需要承担的风险控制在了相对较低且可接受的范围内。而与巡天卫建立起这条隐秘的联系渠道,无疑能为紫桐谷在可能到来的风暴中,增添一层无形的保护和外援。
“听起来,苏道友提出的条件,似乎对紫桐谷并无太大坏处,甚至可能互有所得。”许星遥语气依旧保持着审慎,“但是,苏道友,合作需要建立在双方的诚意之上,更需要切实的保障。我如何能相信,巡天卫在利用完紫桐谷后,不会过河拆桥,甚至将我们当作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你又如何能保证,你我今后的任何接触,绝不会被泄露半分,以致引来齐家乃至云梭队的报复?”
苏明似乎早有准备,肃容道:“许道友的担忧,合情合理。我巡天卫行事,虽不敢说光明磊落,但亦有我们的原则和信誉。针对盟友,我们从不轻易舍弃。此事我可立下心魔誓言,确保今日谈话及日后合作内容绝不外泄,并承诺在我巡天卫能力范围内,尽力保全紫桐谷周全。当然,前提是贵谷提供的消息真实有效,且不做出损害我巡天卫利益之举。”
许星遥沉吟良久,月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冷静。最终,他点了点头:“好。既然苏道友如此有诚意,我可以代表紫桐谷便应下此事。但有一点,紫桐谷绝不会主动为巡天卫去挑起事端,只提供力所能及的情报和有限协助。并且,所有联系必须绝对保密。”
“理当如此!”苏明脸上露出笑容,对许星遥的谨慎和果断十分赞赏。他当即举起右手,以自身道心与修为立下了严苛的誓言。
誓毕,苏明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递给许星遥:“此乃特制的传讯令牌,注入灵力即可激活,但只能与我这一支巡弋小队联系。若有紧急或重要情报,可通过此令牌传递。”
“此外,”苏明又补充道,“据我们得到的零星消息,齐家在地宫中的计划,似乎到了关键阶段,近期可能会有一些不寻常的动静,许道友和紫桐谷的诸位同道还需多加小心。”
许星遥心中一动,点头记下:“多谢苏道友提醒,我等自会加倍警惕。”
正事谈完,两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不少。苏明似乎想拉近些距离,随口问道:“许道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实力,心思更是缜密,实乃苏某平生罕见。不知师承何处?”
许星遥淡淡道:“山野散修,不过是机缘巧合之下,得了些前辈遗留的残缺传承,自行摸索修炼至今,并无师门可言,让苏道友见笑了。”
苏明何等人物,立刻听出他话语中的回避之意,心知对方不愿深谈根脚来历,便也不再追问,转而拱手道:“原来如此,那道友能有今日成就,更是难得。既然如此,许道友,希望我们此次合作,能顺利进行。望我等携手,能为这垂云大陆扫除些许阴霾,还这里一片朗朗乾坤。”
“但愿如此。”许星遥拱手还礼。
苏明不再多言,身形一晃,融入密林的阴影之中,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
许星遥又在原地静立了片刻,确认周围再无他人后,才转身沿着来路返回。
回到紫桐谷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木老一直在俗务堂焦急等候,见到许星遥安全归来,这才长长松了口气。许星遥示意他放心,随后将夜间与苏明会面的详细经过,毫无保留地告知了木老。
木老听完,又是紧张又是庆幸,喃喃道:“没想到……没想到巡天卫真的找上门来了。如此说来,我们紫桐谷也算是……暂时有了一线生机?”
“是一线生机,但也可能是新的危险。”许星遥道,“与巡天卫合作,我们必须更加小心,提供的消息要确凿,但自身绝不能轻易暴露。从今日起,谷中的戒备还要再提升一个层次,尤其是对陌生面孔的盘查。同时,要暗中留意黑石城方向的一切动静。”
他将那枚青铜令牌交给木老查看,又道:“此物关系重大,是福是祸犹未可知。若木老信得过在下,便暂时由我保管。日后与巡天卫的一切联系,皆由我亲自负责,如此可最大限度控制知情范围,减少暴露风险。木老您只需如常统筹谷内一应事务,稳定人心即可。
木老郑重无比地点头,将令牌交还到许星遥手中:“老夫明白其中利害。许道友,一切……就拜托你了,务必万事小心。”
平静的日子又过了一段时间。这一日午后,许星遥正在屋中打坐,木老却突然传讯。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连忙起身,前往俗务堂找木老。
“齐家有大动作了。”木老一见许星遥到来,立刻挥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刚得到的消息,齐家大批高手秘密离城,方向疑似烈风涧,目的不明。”
他顿了顿,接着道:“烈风涧地势险要,传闻深处有古修士遗迹。齐家此时派重兵前往,绝非寻常。会不会……和他们那地宫计划有关?”
“极有可能。”许星遥点了点头,“苏明之前提过,齐家的计划可能到了关键阶段。或许,他们去烈风涧,是为了寻找某种至关重要的材料,或是……完成某种仪式?”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齐家的阴谋正在加速推进。
“我们该怎么办?”木老感到一丝无力。
“我会立刻将这条消息传递给苏明,巡天卫或许能从中解读出更多我们不知道的信息。而后,”他语气一顿,“我需要亲自去一趟烈风涧。”
“什么?!你要亲自去?”木老脸上写满了反对,“不可!万万不可!烈风涧本就是凶险之地,如今齐家大批高手聚集于此,更是九死一生!你孤身前往,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有人亲眼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许星遥语气坚定,“仅靠猜测,无法得知齐家的真实目的。我们不能完全依赖巡天卫,唯有亲自确认,才能做出最准确的应对。况且……”
他看向木老,眼神中透着一丝自信:“我自有保命和隐匿的手段,并非要去与他们正面冲突,只是伺机观察,查明他们的真实意图后立刻撤回。谷中之事,还需木老您坐镇调度,继续留意黑石城的动静。”
木老深知许星遥一旦决定,便难以更改。他拍了拍许星遥的肩膀,道:“好吧,千万小心,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
第212章 烈风
烈风涧位于黑石城东南方向三百里,其地势之险峻,环境之恶劣,远非常人所能想象。许星遥尚在数十里之外,便能感觉到空气中逐渐增强的风势,其中还夹杂着一股阴寒之意。
据木老所言,寻常修士若非必要,绝不敢轻易踏足此地。传闻其深处终年不息的烈风罡煞,不仅能蚀人血肉,更能消磨神魂,乃是周边区域赫赫有名的绝险之地。
许星遥收敛气息,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淡薄影子,在嶙峋怪石中快速穿行。
越是接近烈风涧,空气中的阴煞之气便越是浓重。那呼啸的风声也变了调,化为了凄厉尖锐的呜咽与哀嚎,仿佛有无数怨魂被禁锢在这里,永世承受风刃刮魂之苦。放眼望去,前方的大地仿佛是被巨剑劈开,形成一道道深不见底的黑暗沟壑。而这里的阴风正从深渊巨壑中源源不断地涌出,肆虐天地。
许星遥谨慎地选了一处距离较远的隐蔽断崖,藏身于一块岩石之后。从这里,可以勉强眺望到烈风涧的一部分景象。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灵力缓缓灌注于双目之中,果然在极远处,那阴风怒号的地方,看到了几个细微如蚁的人影在艰难移动。
是齐家之人!
然而,距离实在太远,加之狂风卷起漫天碎石与尘沙,根本无法看清具体情形,更听不到任何人声。可若是强行靠近,一旦对方队伍中有玄根境的高手坐镇,自己稍有不慎便会暴露。
许星遥略一沉吟,右手在灵兽袋上轻轻一拂。青光闪过,神骏的青翎落在了他的肩头。
“青翎,”许星遥以心神传递意念,“隐匿好气息,飞到云层之上,替我看看下面那些人在做什么。记住,安全第一,绝不可被察觉。”
青翎双翅一振,攀升而上,转眼便没入那灰蒙蒙的云气乱流之中,不见了踪影。
许星遥闭上了双眼,将心神沉入与青翎的感应联系之中。他的视野开始变得开阔,仿佛脱离了肉身的束缚,与青翎一起俯瞰着大地。
从高空视角望去,下方那错综复杂的地形变得更为清晰。齐家众人所在的位置,恰好是数条涧壑的交汇之处,那里的地势奇特,阴风也十分狂暴。
下方约莫三十道人影,正围绕着一个尚未搭建完毕的祭台忙碌着。祭台以不知名的漆黑石材垒砌而成,表面铭刻着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即便隔着如此高的距离,通过青翎的目光,许星遥也能感受到那些符文散发出的邪异气息。
为首者两人,其周身散发出的灵压波动深沉,远非周围他人可比。其中一人身着锦袍,乃是齐家三大,不,如今应该是两大玄根境修士之一的齐永康。
而另一人,并非家主齐永泰。其身上所着,乃是游天殿制式的深青色云纹法袍,在狂风中纹丝不动,自有一股威严。此人大约中年模样,面容普通,但一身气势比身旁的齐永康还要强横几分,想来是云梭队的人了。
在这两名玄根境强者之下,另有九人,气息稍弱,但亦是灵光充沛雄厚,行动间自有章法,皆是灵蜕境修士,负责指挥和督导祭台的关键部分。而最外围的十八人,则是尘胎境修为,正听从指令,不断将各式材料放置在祭台周围的节点上,似乎是在布置辅助阵法。
由于距离和风声的干扰,青翎能捕捉到的声音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丝。许星遥凝聚心神,竭力分辨着那些随风飘散的零碎词语。
“……方位无误……顺利……”
“……第三处主阵眼已布置完成……”
“……魂池共鸣……不容有失……”
这些支离破碎的信息组合起来,让许星遥心中寒意更甚,齐家和云梭队果然在进行一个巨大的阴谋。他们选择烈风涧,似乎是要借助此地的阴煞之力,来完成其中的关键步骤。
齐家众人的效率极高,一切都有条不紊,显然对此番行动早已筹备多时。期间,那云梭队的玄根修士还取出一个罗盘,仔细校准着方位节点,确保万无一失。
当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被烈风涧吞没,天地间彻底被阴冷和黑暗笼罩时,整个祭坛终于布置完成。无数血色符文从祭坛蔓延开来,与先前放置的材料连接贯通,构成一个整体。一股吸摄之力自祭坛中心爆发,周遭阴煞之气受到牵引,开始向祭坛汇聚。
见阵法开始运转,齐永康面无表情地一挥手,几名尘胎境的齐家修士立刻从后方阴影中押解上来十余人。这些人个个衣衫褴褛,面容枯槁,最显眼的是,他们的脖颈上都套着一个漆黑项圈。
“灵奴……”许星遥看到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
那些灵奴被无情地驱赶着,踉跄地走上了冰冷的祭台。他们似乎预感到了自己的命运,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却被那黑色项圈死死压制,连哀嚎都发不出声。
齐永康与那名云梭队的玄根修士对视一眼,同时掐动法诀。下方的祭坛血光大盛,疯狂抽取着那些灵奴的生命力与神魂本源。
凄厉无声的惨状在高空视角下令人心悸。灵奴们的身体迅速干瘪下去,最终化为飞灰。而他们被抽取的生命与魂力,混合着汇聚而来的阴煞之气,被强行压缩凝聚,涌向祭坛最顶端。
那里,放置了一个约莫尺许高的玉葫芦。海量的阴气如同百川归海,涌入那玉葫芦之中。玉葫芦微微震颤着,仿佛无法承受如此庞大的力量,却又被祭坛强行稳固,贪婪地吸收着这一切。
许星遥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杀意,立刻通过苏明给予的那枚青铜令牌,将此处所见信息,清晰地传递了出去。随后,他再次将注意力投向下方。玉葫芦吸收能量的过程还在继续,那股凝聚的阴煞之力越来越强,甚至使得烈风涧上空的云层都开始盘旋。
就在此时,一个念头闪过许星遥的脑海。他身上有两件能够吸收和扰乱阴煞之气的宝物,神犀骨笛和阴阳玉圭。若是此刻催动,或许能远程干扰此地的阴煞之气,从而破坏齐家的图谋。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缠绕在心头,极具诱惑力。只需冒险一试,或许就能为那些无辜惨死的灵奴讨还一丝公道。但就在他几乎要取出神犀骨笛之时,一股浩瀚的灵识扫过了他藏身的前方区域。
是齐永康?还是那名云梭队修士?许星遥惊出一身冷汗,立刻断绝了所有外泄的气息与灵力波动,整个人如同化作了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连心跳都几乎停滞。
那灵识并未停留,似乎只是一次漫不经心的例行探查,很快便移开了。但许星遥知道,这只是因为对方的主要精力都集中在控制祭坛运转与引导玉葫芦上。若自己刚才真的按捺不住,贸然催动法器,引起的灵气波动绝无可能瞒过两位玄根境修士的感知!
风险太大了!最终,许星遥缓缓松开了握住储物袋的手,将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冲动压回心底最深处。
他只能等,继续隐藏在黑暗之中,静静地看下去,记录下一切。
时间在压抑中一点点流逝,夜空之上本该璀璨的星辰,此刻被浓郁的阴煞云涡所遮挡,只有零星几点微弱的光芒顽强地穿透下来。
子时将至,祭坛之上的玉葫芦已经变得漆黑如墨,仿佛下一刻就要爆炸开来。而下方的祭坛阵法也运转到了极致,冲霄的血光将大半边天都映照得一片妖异。
齐永康与那名云梭队玄根修士脸上都露出了一丝紧张与期待之色。两人再次结出一个法印,灵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对准玉葫芦齐喝道:“凝!”
嗡——
玉葫芦内部传来一声嘶鸣,所有外放的光芒与能量,如同长鲸吸水般向玉葫芦倒卷而回,迅速收敛下去。短短数息之间,那原本躁动不安的玉葫芦,竟变得朴实无华,静静地悬停在祭坛顶端。四周汹涌的阴煞之气随之平息下来,那盘旋在烈风涧上空的阴云旋涡,也开始缓缓消散。
成功了?许星遥心中疑窦丛生,不安的感觉却愈发强烈。
只见齐永康小心翼翼地上前,将那变得平静无比的玉葫芦贴上数张符箓封印起来,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他与那云梭队修士交谈了几句,因为阵法停止,风声稍减,青翎勉强捕捉到几个词。
“……总算……成了……”
“……送回地宫温养……”
“……下一处……需加快……”
紧接着,齐家众人开始拆除祭坛,抹去阵法痕迹。不过片刻功夫,便已看不出此地曾进行过一场邪恶的祭祀。
做完扫尾工作,齐永康与那名云梭队玄根修士略一示意,一行人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撤离了烈风涧,向着黑石城方向而去。
许星遥在原地又耐心等待了许久,直至那两名玄根境修士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内,这才将一直在高空云层中戒备的青翎召回。
灵禽轻盈地停在他的肩头,方才长时间维持隐匿状态和传递信息也消耗了它不少精力,发出一声疲惫的低鸣。
许星遥轻轻抚摸着青翎的羽毛,目光却依旧凝重地望着齐家人消失的方向,仿佛要穿透重重山峦,直抵那黑石城下的地宫。
他们带走的玉葫芦究竟是做什么用的?为何还要送回地宫进行温养?温养之后,又会变成何等邪物?“下一处”又是指哪里?难道类似烈风涧这样的阴煞之地,他们还需光顾多处?
一个个疑问盘旋在许星遥心头,带来阵阵寒意。
他轻轻一动,如轻烟般掠下断崖,几个起落间,便已来到了方才那邪异祭坛所在的旧址。他蹲下身,仔细地探查着每一寸土地,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然而,对方处理得干净利落,除了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气息,以及地面一些被刻意破坏的痕迹外,并无更多有价值的发现。
然而,许星遥却没有立刻返回紫桐谷,反而将目光投向了更黑暗的烈风涧深处。他略一沉吟,从储物袋中取出骨笛和玉圭,在身前撑起灵光护罩,将呼啸而来的阴风煞气隔绝在外。
此地的阴煞之气虽然浓郁狂暴,足以让寻常灵蜕境修士望而却步,但相较于万骨天墟那等绝地,其凶险程度还是明显差了一个等级不止。凭借着手中的两件法器,他一步步向着涧内探索而去。
终于,在绕过一根被常年罡风侵蚀得千疮百孔的怪蟒状岩柱后,前方开阔些许,而这里的景象也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一面相对四周山体而言较为平整的黑色石壁,虽然经过无数年的风刀磨砺,但其表面却还是残留了大量人工凿刻的痕迹。那是一些古拙粗犷的图案与符文,它们大多数已被无情的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难以辨认原有的形态。
这些图案与符文的风格,是许星遥从未在任何典籍或遗迹中见到过的,与他所知的当今修真界的阵法流派都大相径庭。但即便如此,仅从那些凌厉线条与结构中,依旧能隐约感受到一股荒蛮原始的力量感,虽无声息,却余威犹在。
许星遥凝视着这些古老的痕迹,心中升起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些符文绝对非同寻常!它们并非完全死寂,在其深处,似乎还极其微弱地残留着一丝灵力波动,奇异却真实存在。
他尝试着屈指一弹,将一丝灵力打入石壁之上,看看会有什么反应。然而石壁依旧沉默,那丝灵力如同泥牛入海,未曾引起丝毫波澜。
略作思索,许星遥取出一枚空白的玉简,将石壁上所有还能看清轮廓的图案与符文,尽可能完整地拓印下来,决定带回谷中再慢慢研究参详。
在此地又仔细检查了数遍,确认再无其他遗漏后,许星遥悄然退后,向着紫桐谷的方向疾行而去。
第213章 风眷
许星遥回到紫桐谷时,天色已近黎明,深蓝色的天幕边缘透出些许灰白,驱散着夜的沉寂。谷中一片静谧,唯有巡夜弟子轻微的脚步声在远处回荡,混合着山涧传来的潺潺流水声,更显幽深。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前往俗务堂。
堂内,木老果然在焦急等候,桌上一盏灯烛摇曳不定,映照着他布满忧虑与疲惫的面容。听到推门声,他猛地抬头,见到许星遥安然无恙地出现在门口,紧绷的神情才终于稍稍放松,连忙起身快步迎上:“许道友,你总算回来了!此行可还顺利,情况如何?”
“齐家与云梭队,确在烈风涧行邪恶祭祀之事,场面……惨不忍睹。”许星遥轻轻合上门扉,挥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面色凝重地将烈风涧所见所闻,详尽无遗地告知了木老。
木老听得面色发白,尤其是听到以灵奴祭祀时,更是气得拳头紧握,眼中充满了悲愤与怒火:“罔顾人伦!天理难容!他们……他们竟真的做出此等伤人神共愤之事!”
许星遥沉声道:“此事背后牵扯极大,绝非齐家一己之私欲所能驱动。巡天卫之前的判断恐怕是对的,云梭队所图谋的,绝非寻常,其野心和手段,都远超我们想象。路上,我已将全部经过告知苏明,但愿他们能有手段克制吧。”
“但愿吧。”木老叹了一口气。
两人沉默片刻,许星遥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拓印了古老符文的玉简,道:“对了木老,在齐家人撤离之后,我冒险深入了烈风涧深处探查,在一处石壁上,发现了这些痕迹。”
他将玉简递给木老:“这些符文古老而奇特,风格与我辈现今所修的功法流派迥然不同,透着一股荒古之气。其线条结构与深凿的痕迹之中,似有某种难以磨灭的原始力量残留。我直觉此物出现在那险地深处,或许与今日之事并非毫无关联,便将其拓印了下来。木老您年高德劭,见多识广,可曾见过或听说过类似之物?”
木老闻言,神色更加郑重,双手接过玉简,依言将心神沉入其中,仔细观瞧那些奇异的图案与符文。起初,他眉头紧紧锁起,脸上满是茫然与陌生,像是也从未见过此类纹路。但随着他凝神细观,逐寸揣摩那些扭曲的线条,他眼中逐渐流露出惊疑不定之色,手指反复摩挲着玉简,陷入了久远的记忆追溯之中。
“这,这些符文的走势,这种独特的结构……”木老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不确定和深深的困惑,似乎在识海的深处极力打捞着什么被遗忘的碎片,“老夫似乎在哪里有些模糊的印象,一定是在某处见过类似的记载……”
许星遥精神一振,立刻道:“哦?木老您仔细想想,究竟在何处见过?或是何种典籍中有过记载?”
木老抬起头,目光变得有些悠远,道:“细细想来,那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老夫尚还年轻,修为不过尘胎境中后期,正是四处游历增长见闻之时。一次偶然的机缘下,得到过一枚残破不堪的古玉简。那玉简年代极为久远,其内记载的内容十不存一,但其最后一部分,却零星保留了一些……我当时无法理解的图案,其风格韵味,与许道友你这玉简中所拓印的,倒是颇有几分神似。”
“那枚古玉简如今可还在?其中可有关这些符文的具体记载或阐释?”许星遥闻言追问道,这可能是解开谜团的关键线索。
木老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惋惜之色,道:“那玉简本身残损得太厉害了,入手时便已处于崩坏的边缘,老夫当年试图以灵力温养解读,不料反而加速了其崩溃,不过数日便彻底化为一捧玉粉,消散无踪了。其中关于那些符文本身,并无任何详细的解释或修炼法门,但在那些尚且能辨认的零星词句中,却隐约提及,那些图案,疑似是古修士遗留下来的痕迹。”
“古修士?”许星遥疑惑道。
“不错,正是古修士。”木老的神色变得愈发凝重,烛火将他的眼睛染上了几分神秘色彩,“而且,根据那残简中断断续续的暗示,这些所谓的古修士,似乎并非我等如今垂云大陆修行体系的源头。他们……更像是在游天殿于垂云大陆确立无上权威,乃至在西圣大陆各大宗门迁移而来之前,便早已世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原住民。”
这个说法让许星遥大为惊讶。在他的认知里,当初垂云大陆蛮荒未开,是西圣大陆迁移而来的修士,对这里进行开拓,才逐步建立了修真文明,何来年代更为久远的“原住民古修士”?
“木老,您可知这所谓的古修士究竟是何来历?他们的传承如何?又为何在现今几乎所有流传于世的典籍记载中,都几乎从未被明确提及过?”许星遥压下心中的震惊,连续发问。
木老轻轻叹了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且真正知悉内情者恐怕寥寥无几,即便偶有流传,也大多被视为无稽野谈,早已被深深掩埋。老夫也是当年结合那枚残破玉简中的内容,以及后来零星搜集到的一些地方志异和野史传闻碎片,才勉强拼凑出一个残缺的轮廓。”
他示意许星遥先坐下,自己提起桌上茶壶,斟了两杯清茶,将其中一杯推到许星遥面前,声音也随之变得低沉而缓慢,开始讲述那段被遗忘的往事:
“相传,在非常久远的时代,垂云大陆并非当今盛传的那样,是个蛮荒无人之境。这里曾经生活着一个古老的部族,他们的具体名称,早已湮灭在漫长的岁月长河之中,不可考证了。只在某些古老的传闻中隐约提及,他们似乎自称为‘风眷之民’。”
“这个古老而神秘的部族世代栖息于此,与外界完全隔绝,他们天生便能感知并运用这片天地间的力量。那力量并非我等现在修炼而得的灵力,而更像是一种……与风、雷、山川、大地等自然之灵结合的原始力量。他们由此发展出了一套完全属于自己的的独特修真体系,虽然就其纯粹的力量和杀伐之术而言,或许不如后来西圣大陆传来的修真体系那般强大直接,但也自有其玄妙之处。他们尤其擅长利用无处不在的风灵之力,古籍野谈中描述他们能呼风唤雨,借风力翱翔九天,瞬息千里。”
许星遥静静地听着,这些闻所未闻的秘辛,如同在他面前缓缓展开了一幅被时光尘封的古老画卷。
“然而,这片原本平静祥和的土地,终究被外界盯上了。”木老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沉痛,“来自遥远西圣大陆的探险修士,或许是遭遇海难漂流至此,或许是有意探索未知领域,他们最终发现了垂云大陆的存在。最初可能只是有限的好奇与试探性的交流,但当西圣大陆的宗门势力,尤其是当时正肆意扩张的金剑门、隐雾宗、铁骨楼等宗门得知这个消息后,垂云大陆便无可避免地迎来了它的劫难。”
“从西圣大陆而来的修士们,仗着自身更善于杀伐争战的修真术法,傲慢地视这片土地为无主的宝藏,视那古老部族为未开化的蛮夷。在征服欲以及对资源的贪婪渴求驱使之下,一场力量对比悬殊的屠杀,拉开了血腥的序幕。古老部族的修士们虽然能借助天地自然之力,但在西圣大陆宗门训练有素的战阵面前,依旧节节败退。他们的领地被焚,传承被毁,无数的族人……更是遭遇了灭顶之灾。”
木老的声音愈发低沉:“而为了更快地榨取垂云大陆的资源价值,灵奴交易开始在这片被他们征服的土地上渐渐兴起。那些战败被俘的部族修士,甚至毫无反抗之力的凡人,被强行套上禁制项圈,刻下奴印,成为了最早的一批灵奴,被胜利者毫不留情地视为可以随意消耗的工具。后来因为本土的灵奴因屠杀而锐减,西圣大陆修士们又开始从其他荒蛮的大陆掠夺修士,贩运来此,充作灵奴役使。而齐家今日所为,不过是这血腥交易延续至今的一个缩影罢了。”
许星遥心神激荡,虽然他早已对灵奴一事的残酷有所了解,却万万没想到其起源会如此黑暗,竟是直接根植于一场对古老文明的灭绝性征服之中。
“后来呢?那个古老部族……难道就彻底消失了吗?再无半点痕迹?”许星遥问道。
“大规模的抵抗最终被残酷地镇压了下去,那个部族的传承也几乎被彻底摧毁,其存在过的痕迹仿佛被人强行抹去。”木老继续讲述道,“随着时间的推移,从西圣大陆迁移而来的修士家族和宗门分支越来越多,他们在此地开枝散叶,建立城池,经营势力,逐渐脱离了西圣大陆宗门的掌控,形成了如今垂云大陆本土的各方势力格局。其中,游天殿凭借其突出的实力迅速崛起,成为了垂云大陆说一不二的霸主,其统治一直延续至今。而那段关于‘风眷之民’的历史,则被后来的胜利者们有意无意地淡化、掩盖,最终沉入水底,鲜为人知。即便偶有流传,也被斥为荒诞不经的怪谈。”
许星遥默然,历史的书写权往往掌握在胜利者手中,败亡者的故事能留下一丝模糊的传说,已属不易。
“至于那个古老部族……”木老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他们或许并未完全灭绝。据说,在垂云大陆上某个不为人知的隐秘角落,还存在着他们的‘祖灵之地’。在浩劫来临之前,部族中的先知带领部分族人,携带着传承躲入了那里,借助先祖留下的力量避开了当年那场席卷大陆的清洗。可能……至今还有极少数的遗民在那里坚守着最后的传承,世代守护着他们先祖的圣地,永不踏足外界。只是无数年来,几乎无人真正见过,也无人能证实其具体所在。久而久之,便只被当作虚无缥缈的传说故事了。”
祖灵之地!遗民!
许星遥陷入沉思。木老讲述的这段被尘封的历史,信息量极大,牵扯极深。齐家与云梭队勾结,所进行的邪恶祭祀,利用的那诡异邪阵和那吸收海量阴煞之力的玉葫芦,是否就与这个失落的的古老部族有关?自己在烈风涧深处发现的那处符文图案,是否就是那些“风眷之民”曾经留下的痕迹?他们擅长风灵之力,而烈风涧正是风煞汇聚之地,这二者之间,绝非简单的巧合!
一连串的疑问在许星遥脑海中飞速闪过,让他感觉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巨大阴谋的冰山一角。云梭队和齐家所图谋的,可能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可怕和深远。
“木老,关于那‘祖灵之地’的具体位置,以及那些可能存在的遗民,可还有更详细一点的线索?哪怕只是一星半点的传闻也好?”许星遥身体前倾,语气急切。
木老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摇了摇头道:“这就绝非老夫所能知晓的了。那等秘辛,其所在必然被守护得严丝合缝,恐怕只有游天殿的高层,或者那些从征服时代存活下来的势力密卷中,才可能有一星半点的记载。”
许星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木老所言非虚,关于祖灵之地和古修士遗民的线索,确实绝非轻易能够获取。他缓了缓心神,转而道:“那部落之事暂且不提,眼下齐家与云梭队在烈风涧的行动已然成功,我们必须弄清楚那玉葫芦最终会有何种用途。此外,‘下一处’地点也至关重要,若能提前知晓,或能抢占先机。”
木老眼中露出赞同之色:“道友所言极是。老夫会暗中留意,但此事需极其谨慎,绝不能打草惊蛇。”
“这是自然。”许星遥点头,“一切以稳妥为上。”
第214章 云天
烈风涧之事后,紫桐谷陷入了一种表面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却涌动着不安的暗流。许星遥深知,齐家与云梭队的阴谋绝不会因一次祭祀的完成而停止,那尚未确定的“下一处”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便会落下。
他一边通过木老布下的渠道,密切关注着黑石城及周边区域的任何风吹草动,另一边则将更多精力投入到自身的修炼之中。玄根境,乃是修真路上的一道巨大分水岭,是真正奠定未来道基的关键一步。不知有多少惊才绝艳之辈被卡在灵蜕境巅峰,终其一生也无法窥得门径。
许星遥的积累早已足够深厚,但真正要踏出那一步,仍需一个水到渠成的契机,需要对自身之道有更深刻的认知与沉淀。他每日于静室中打坐,《太始寒天章》与《周天星力淬体法》在体内经脉中流转不休,不断淬炼着肉身与神魂,一点一点地夯实着自己的根基,不敢有丝毫急躁与懈怠。
至于外面的消息,紫桐谷的力量终究有限。尽管木老费尽心力,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来打探齐家接下来的动向以及那玉葫芦的用途,但黑石城如今仿佛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所有消息都被牢牢封锁,再也难以探听到有价值的情报。这种一无所知的状况,更令他们心生焦灼。
就在这略显压抑的等待中,时间又过去了数日。这一天,正在静修中的许星遥,忽然感应到青铜令牌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是苏明的回讯!
许星遥立刻结束修炼,将神念沉入令牌之中。苏明首先表达了对紫桐谷及时提供烈风涧情报的感谢,并确认巡天卫已经对此高度重视,已开始调动资源,密切关注垂云大陆上其他几处着名的阴煞之地,试图从中找出规律,提前预警云梭队可能选择的下一步行动目标。
然而,对于许星遥在烈风涧深处发现那些古老符文遗迹,苏明的回应却显得异常简洁,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含糊。
令牌中传递来的信息十分有限:“至于道友所见之古老符文,经卫内专人初步研判,可能与大陆之上某些早已湮灭的古修遗存有关。”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关于这些古修士的具体来历以及其与当前事件可能存在何种关联的进一步解释。
不过,巡天卫这种讳莫如深的态度,反而像一盆冷水,一下子浇醒了许星遥,也让他更加确信木老所说的那段被尘封的历史,绝非空穴来风的臆测。巡天卫必然知晓关于“古修士”的内情,甚至可能掌握着不少关于那段被刻意掩埋岁月的秘辛,但这显然是游天殿内部的禁忌,苏明不敢透露分毫。
“看来,木老您所讲述的风眷之民的往事,,=恐怕并非虚无缥缈的传说。”许星遥将苏明的回应原原本本告知了木老,神色凝重,“此事在游天殿内部,怕是牵扯极大,任何人都要避忌,不敢多言半分。”
木老闻言,脸上并未露出意外之色,只是化作一声更深沉的叹息:“唉,既是如此,这条关于古修士的线索,怕是难以指望从巡天卫处深挖了。”
许星遥默然点头。他本还存着一丝希望,想着能否从苏明那里得到一些关于“风眷之民”的信息,如今看来是自己一厢情愿了。游天殿的态度明确,那段历史不容探究。
然而,世间之事往往如此,越是严密的禁忌,其背后所隐藏的,便越是可能接近骇人的真相。齐家与云梭队的行动,估计也与这被掩盖的过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问题是,若不了解根源,就无法真正洞察对方的图谋,只能永远被动地跟在后面应对。
困守于紫桐谷中,信息隔绝,如同盲人摸象,绝非长久良策。
就在这时,许星遥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人影——云枯道姑!
这位前辈身为涤妄大能,阅历之丰富必然远超木老,或许……她会知道一些关于垂云大陆古老过去的故事?甚至可能对那“祖灵之地”有所耳闻?
当初在鸣潮阁分别时,云枯道姑曾给他留下过一个地址,言明许星遥若有缘来到垂云大陆,可至九嶂云境寻她。自己来到垂云大陆已一年有余,也不知这位前辈是否已从鸣潮群岛返回。
无论如何,这似乎是一条值得尝试的路径。继续留在紫桐谷,只能被动等待危机降临。外出寻访高人,或可打破僵局,探得关键线索。
心意既定,许星遥不再犹豫。他立刻开口,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九嶂云境?”木老听闻许星遥竟要去寻找一位涤妄境的大能前辈,先是面露惊讶,仔细回想了一下,迟疑道,“老夫早年游历时,似乎听说过此地名,传闻是东南方向一处云雾缭绕的灵山仙境,但具体方位如何抵达,却是丝毫不知,恐怕十分难寻。”
他脸上随即又露出深深的担忧之色:“而且……许道友,如今外界局势波谲云诡,并不太平,巡天卫与云梭队的冲突时有发生,波及甚广。道友孤身一人上路,长途跋涉,风险实在不小。万一……”
“无论如何,总得一试。”许星遥目光坚定,打断木老,“困守紫桐谷,终究是坐以待毙。此次外出寻找云枯前辈,或许能另辟蹊径,为我们目前的困境找到一线转机。而且,”他顿了顿,“此行正好可亲眼看看如今垂云大陆的局势,特别是巡天卫与云梭队的争斗,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他将那枚青铜令牌取出,交给木老保管:“木老,与巡天卫的联系,便交托给您。但切记,非到万不得已,切勿轻易动用此令牌联系对方,以免暴露,引来不必要的危险。”
木老深知许星遥此举是为紫桐谷寻找新的出路,虽担心其安危,却也明白这确实是目前看似渺茫却最有希望的选择。他郑重接过令牌,道:“许道友放心前去便是,路上务必谨慎行事。”
许星遥点头,不再多言。他回到住处简单收拾了必备的行装,便离开了紫桐谷,一路向东南方向而行。据云枯道姑所留信息,那“九嶂云境”位于垂云大陆东南区域的连绵险山之中,具体位置颇为隐秘。
他并未全力施展遁术赶路,而是有意放缓了速度,一方面维持着日常的修行不辍,另一方面则观察着沿途的风土人情与局势变化。
越是远离紫桐谷和黑石城所在的边境区域,进入垂云大陆更为繁华的腹地,战争的痕迹便越发明显。许多城镇村庄都加强了戒备,围墙加固,哨塔林立,往来巡查的修士数量大增。路上遇到的修士,无论修为高低,大多神色匆匆,面带忧色。
时常还能看到小股巡天卫的修士队伍,驾驭飞行法器,神色冷峻地疾驰而过。关于各地爆发大小冲突,巡天卫清剿云梭队及其附庸势力的消息,也开始在沿途的茶肆酒坊间流传,版本各异,细节模糊,但都无一例外地透着紧张与不安的气氛。
这一日,许星遥途经望云城。此城规模之宏大,气象之繁华,连罗浮城都难以企及。高耸的城墙蔓延起伏,城内街道宽阔,楼阁林立,灵光宝气隐约可见,乃是附近地域有数的大城。更重要的是,此地一直是云梭队经营多年的根基重镇之一,城中随处可见云梭队的修士走动,或巡视,或交易,神态间大多带着一股属于掌控者的傲气,气焰颇盛。
许星遥决定在此稍作停留,一来连续赶路需稍作休整,二来也想近距离观察一下这座完全在云梭队控制下的城池氛围,或许能从市井交谈间,窥得一丝半点的有用情报。于是,他在城内寻了一家看起来颇为普通的客栈住了下来。
客栈中的住客三教九流,交谈之中也多是关于即将到来的大战的种种猜测和小道消息,真假难辨。许星遥默默听着,并未得到太多确实有价值的信息,只是更直观地感受到了大战将至的压抑。
休息一夜后,天光微亮,许星遥尚在房中打坐,便被客栈外爆发的一片喧哗声惊醒。那声音由远及近,脚步声杂乱,似乎有大量人群正在汇聚。
他心中一动,起身推开窗户向下望去。只见街道上人流如潮,许多修士都面带惊疑或激动之色,纷纷朝着城中心的方向涌去。
“出什么事了?”楼下有人高声问道。
“不知道啊!听说是城主府有重大宣布!”另一人回答,语气急促。
“快去看看!肯定是了不得的大事!”有人催促着。
议论声不绝于耳。许星遥迅速下楼,不动声色地混入人群,一同来到了城中心广场。此刻,偌大的广场已是人山人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广场中央那座高台上。
石台上,气息威严的望云城城主正昂然而立。他身侧左右,站着数位气息强悍的修士,皆身着云梭队的服饰,神色肃穆。更后方,则是一列杀气腾腾的云梭队卫士,他们披坚执锐,将整个石台护卫得密不透风。
只听那城主运足灵力,声音如同滚雷般传遍整个广场,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诸位道友!今日召集大家前来,乃是有关乎我望云城未来的重大事宜宣告!”
广场瞬间安静,所有人的心都被吊了起来。
城主目光扫视全场,声音充满激愤,道:“众所周知!游天殿巡天卫,近年来倒行逆施,滥用职权,排除异己,打压忠良,早已彻底背离了游天殿创立之初守护垂云大陆安宁之初心!其等所为,非是为公,实乃为满足其一己派系之私欲,欲将我垂云大陆所有修士,皆置于其严酷蛮横的统治之下!”
他刻意顿了顿,让这番话引起下方人群的骚动和议论,随后才继续高声道:“反观云梭队,始终秉承游天殿正统,多年来开拓航线,抵御外海威胁,立下赫赫功勋!然却屡遭巡天卫无端打压,恶意构陷!时至今日,已是到了忍无可忍,退无可退之境!”
“为求自保,更为垂云大陆之将来,免遭巡天卫荼毒!”城主声音猛地提到最高,“云梭队上下已一致决议,正式脱离游天殿,自立门户,名为云天殿!”
“云天殿!”台下的云梭队成员立刻振臂高呼,带动起一片声浪。
城主双手虚按,压下呼声,脸上露出一种慷慨激昂的神色:“而我望云城,自今日起,便正式归属云天殿统辖!此乃我望云城万千修士之荣耀,亦是诸位道友建功立业之机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紧迫:“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据可靠消息,那蛮横霸道的巡天卫,已调集大军,正从各方扑来,欲将我云天殿扼杀于襁褓之中!只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值此生死存亡之危难际,正需我等望云城上下齐心协力,共渡难关!故本城主在此,以云天殿之名,向全城发出号召!”
他猛地挥手指向台下人群:“凡我望云城中有志之士,有能之修,无论出身,无论修为,皆可前往城主府报名点,登记造册,加入我云天殿护道大军,共抗巡天卫!”
“加入云天殿!共抗巡天卫!”
台下被精心安排的呼声再次响起,混杂在人群中,确实也煽动起了一些热血上涌的修士,纷纷响应。
许星遥隐藏在人群之中,冷眼看着这台上台下的一幕,心中不屑一笑。城主的话语冠冕堂皇,处处偷换概念,将云梭队塑造成被迫反抗的受害者,而将巡天卫编排成邪恶的打压者。其最终目的,无非是裹挟更多修士,为其野心卖命。
“云天殿……”许星遥默念这个刚刚被宣告的名字,一股强烈的忧虑涌上心头。
云梭队,他们竟然会走出这一步,公然宣布脱离游天殿自立!这绝非简单的内部派系争斗,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分裂叛乱!这意味着,垂云大陆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平衡被彻底打破,巡天卫与云天殿之间,再无转圜余地,一场必将波及整个大陆的全面内战,已经彻底拉开序幕!
望云城作为云天殿的根基之一,此刻恐怕已成风暴之眼,接下来必将成为巡天卫重点打击的目标。这里凶险异常,绝非久留之地。
许星遥不再犹豫,趁着人群还在狂热议论和呼喊之际,悄然退出人群,准备立刻离开这里。
然而,当他快步赶到城下时,城门早已紧紧闭合!城楼之上,卫士的数量增加了数倍不止,个个手持法器,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一道淡青色的阵法光幕,正从城墙缓缓升起,把整个望云城彻底封锁在内!
还是晚了一步!
第215章 破岭
望云城被阵法彻底封锁,内外隔绝,许星遥的心也随之沉了下去。云天殿此举,用意再明显不过,那就是要强行将城内所有修士都绑上他们的战车,要么顺从,要么就被视为敌人清算。此刻若强行出城,无异于自认异己,必遭格杀。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焦躁,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眼下已经迟了一步,再懊恼也没有用处。他迅速回到客栈,决定暂时蛰伏,等待局势出现变化。
在客栈中又度过了数日,通过零星听到的其他住客交谈,以及一些隐秘渠道流传出来的消息,许星遥渐渐得知了外界的动向。
云梭队叛乱自立的消息,瞬间引爆了游天殿乃至整个垂云大陆。游天殿那位久不问世事的殿主被彻底激怒,破关而出,亲自签发了讨逆檄文。檄文中痛斥云梭队及其党羽多年来结党营私、欺凌同道、暗行邪法、分裂宗门的累累罪状,直斥其为“宗门叛逆,大陆毒瘤”,并号令垂云大陆所有修士共讨之!
檄文发出的同时,一支由巡天卫精锐组成的征讨大军,据说在天阳真人这位涤妄中期修士的率领下,迅速开拔,兵锋直指望云城以北二百里处的慈云山脉。
慈云山,乃是拱卫望云城的防御屏障,山势虽不极高,却控扼着通往望云城的数条重要通道,更是望云城北部最大的物资补给枢纽,战略地位极其重要。一旦此地失守,巡天卫大军便可长驱直入,兵临望云城下。
巡天卫此战的目标明确无比。就是要以雷霆之势,切断慈云山守军与望云城的联系,不惜一切代价拔除这颗钉在南下路上的钉子,彻底打通进攻望云城的道路。
而云天殿方面的反应亦是极快。慈云山驻军在得知巡天卫动向后,立即将主力前出,依托山势以及山下蜿蜒流过的兰河南岸有利地势,紧急布设下重重防御阵法,摆出了一副誓死坚守的架势。同时,一道道求援的紧急传讯符如同雪片般飞向望云城。
然而,望云城自身也面临着巨大的压力,巡天卫在其他方向可能发起的进攻如同利剑高悬,使得城内高层不敢倾巢而出,兵力调动捉襟见肘。在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后,云天殿最终决定,派遣一支实力不俗的援军,由涤妄初期的墨阳叟带队,伺机突破封锁线,增援慈云山守军。
城内气氛愈发紧张,一种大战将至的压抑感几乎令人窒息。许星遥感到自己被困在了战争旋涡的最中心,周遭暗流汹涌,杀机四伏。必须想办法尽快离开这里。
又过了两日,就在许星遥以为要被困死在这座城池时,一丝机会似乎悄然浮现。或许是北面慈云山方向的军情确实到了万分紧急的地步,或许是为了尽快调动集结的兵力,望云城北门,竟短暂地开启了一道缝隙。
一队队神情肃杀的云天殿修士从门缝中飞出,向着北方慈云山方向疾驰而去。
许多原本迫切想要离开这是非之地的商队和散修见状,纷纷收拾行装,向着北门方向涌去,试图趁此机会逃离这座即将沦为前线的城池。
许星遥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色法袍,收敛周身气息混在几家想趁机溜走的商队和零散散修之中,随着涌动的人潮,向着那刚刚开启的北门靠近。
人流拥挤,各种焦急催促声不绝于耳。然而,就在最前方的人群即将接近城门洞时,把守城门的云天殿修士猛地横起手中法器,厉声喝道:“站住!奉城主严令,任何人不得出城!违令者,杀无赦!”
一名看起来是商队首领模样的老者连忙上前,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不动声色地塞过一袋沉甸甸的灵石,压低声音赔笑道:“这位大人,您行行好,通融一下。我们只是做些小本生意,现在无非是想带着伙计们返回家乡避避祸,绝无他意……”
那守门的小头目掂了掂手中灵石的份量,语气依旧强硬无比,一把将灵石丢了回去:“不行!城主府有死命令,非常时期,谁来都没用!再敢聚集聒噪,一律以巡天卫奸细论处,就地格杀!”
人群一阵骚动,许星遥隐藏在后方,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普通的贿赂和哀求,在严令之下根本行不通。看来,眼下想要离开这里,恐怕只剩下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了。
他的目光越过沮丧的人群,投向了城内另一个方向。那里,城主府设立的“云天殿护道军”报名点,旗帜招展,仍在热情地招募着愿意为他卖命的修士。
此时的城北,战云密布,杀机四溢。兰河如同一条碧玉腰带,从山脚下流过。河南岸,云天殿的旗帜依稀可见,守军阵地上符文光芒不时冲天而起,与河北岸袭来的攻击猛烈碰撞。
巡天卫军容严整,黑压压一片肃然列阵,人数粗看之下似乎不如河南岸的云天殿守军,但气息更加彪悍。尤其是中军位置,一股涤妄境威压毫不掩饰地弥漫开来,如同定海神针,稳定着巡天卫的军心,与南岸阵法散发出的波动隔河对峙,相互倾轧。
战斗并非全线爆发,而是集中在几个易于渡河的区域。巡天卫训练有素,他们派出数支精锐修士小队,不断试探云天殿的防线,寻找薄弱之处。
很快,在经过几轮试探后,巡天卫组织了一次针对慈云山驻军右翼的集中进攻。约百名巡天卫修士,在数名玄根境的带领下,结成战阵,悍然冲过兰河一处水浅流缓的区域,直扑右翼阵地。
南岸的云天殿守军立刻反击,双方在河滩短兵相接,怒吼声与惨叫声响成一片。战斗异常激烈,巡天卫攻势凶猛,但云天殿守军凭借地利和预先布置的阵法,顽强抵抗,寸土不让。最终,这场小规模的突击战持续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巡天卫在丢下了十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后,被硬生生击退了回去。
巡天卫似乎不甘失败,没一会儿,他们又尝试了一次进攻,目标仍是右翼,但加强了力量,甚至有一名涤妄初期的修士压阵。然而,云天殿方面似乎也早有准备,同样派出一名涤妄初期修士拦截。两名大能虽未直接死斗,但其对峙产生的威压却让下方战斗的修士们倍感压力。这次进攻,巡天卫依旧未能突破对方的防线,反而因为投入更大,损失也更惨重一些。
连续两次受挫后,巡天卫之后暂停了大规模进攻,两军隔河对峙,只有小规模的骚扰和侦察不断。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但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巡天卫在酝酿新的计划。
当夜,巡天卫大营灯火通明。巨大的慈云山区域地图悬浮于空中,灵力光点标注着双方态势。天阳真人端坐主位,面色沉静,正与麾下数名长老商议破敌之策。
“连日试探,正面强攻,纵能取胜,损失亦太大,且难以速胜,徒耗兵力。”天阳真人手指点向地图上慈云山北麓,“慈云山守军主力,皆集中于正面及右翼水云岭一线,其左翼依托一座古老石桥防御,看似稳固,但因地形所限,兵力布置实则相对薄弱。我意,明日拂晓时分,遣一军大张旗鼓,佯攻左翼石桥,吸引其注意乃至调动中军兵力。”
他话音一顿,手指划向另一侧:“待其兵力出动,出现空隙之时,我主力则集中力量,猛攻其右翼!不惜代价,一举击溃其守军,抢占水云岭!一旦拿下此处,则慈云山门户洞开,我军便可居高临下,直捣其中军阵地!”
“真人英明!此计甚妙!”帐内众修附和,认为此策可行。
“但需防备望云城方向派出援军。”一名心思缜密的长老出言提醒,“若其援军及时赶到,恐生变数。”
天阳真人冷哼一声:“望云城如今自身难保,四面皆需设防,纵有心派出援军,数量亦绝不会多,不足为虑。明日,本真人会亲率主力进攻水云岭。李长老,”他看向身旁一位有着涤妄初期修为的青袍老者,“你率一队人马留守大营,并负责主持左翼石桥的佯攻,务必打得逼真,制造出主力强攻的假象,最大限度牵制敌军!”
“领命!”李长老拱手应诺。
然而,天阳真人终究低估了云天殿的决心和其援军行动的速度。就在他们制定作战计划的同时,望云城派出的那支援军,凭借对当地地形的熟悉和一件能够隐匿行踪的大型法宝,竟奇迹般地绕开了巡天卫设下的外围警戒,于深夜时分抵达慈云山南麓,与守军主力成功汇合。这支生力军的到来,大大增强了慈云山守军的防御力量。
三日后,拂晓。晨雾如同乳白色的纱帐,弥漫在兰河两岸。
巡天卫按计划开始行动。天阳真人留下李长老及部分修士守营并执行佯攻,自己则亲率主力大军,悄然向预定的进攻点移动。
战斗首先在石桥爆发。
李长老指挥麾下数千修士,摆出全力强攻架势,各种法术如同暴雨般砸向石桥对面的云天殿阵地。喊杀声震天动地,光焰穿透雾气,看起来仿佛巡天卫主力真的要不顾代价从此处突破。
石桥守军压力骤增,立刻向中军求援。慈云山守军统帅不敢怠慢,见石桥方向攻势如此凶猛,立刻派出了人手前往石桥增援。就连刚刚抵达的墨阳叟,也被调到石桥方向坐镇,随时准备出手稳定战局。
就在石桥方向打得热火朝天,吸引了云天殿大部分注意力之时——
“就是现在!攻!”天阳真人眼中精光一闪,下达了总攻命令。
巡天卫主力露出獠牙,突然强渡兰河,直扑慈云山右翼占据的水云岭!
“不好!中计了!巡天卫主力在右翼!石桥是佯攻!”水云岭守军顿时陷入惊恐之中。天阳真人一马当先,挥手间,水云岭前沿的一座防御塔楼连同数十名守军瞬间化为齑粉!
“结阵!快结阵抵挡!”水云岭的守将声嘶力竭地大吼。
剩余的守军慌忙结阵,各色护盾光华亮起,试图阻挡。但面对天阳真人这摧枯拉朽般的攻击和巡天卫主力蓄谋已久的冲击,他们的抵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天阳真人接连出手,每一次攻击都地动山摇。巡天卫修士们士气大振,如同虎入羊群,疯狂砍杀着陷入混乱的守军。
水云岭上空,各色灵光明灭,爆炸声连绵不绝,残肢断臂四处飞溅,鲜血染红了山岭。这是一场一面倒的屠杀,守军的抵抗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下迅速瓦解。
“快!向中军求援!水云岭要守不住了!”
左翼石桥方向,墨阳叟和守军统帅很快接到了水云岭危在旦夕的消息。
“该死!竟是声东击西!好狡猾的天阳老鬼!”墨阳叟气得胡须都在颤抖,“快!分兵!立刻支援水云岭!绝不能让他们拿下那里!”
他亲自带领一部分增援石桥的生力军,火速脱离战斗,转向右翼水云岭方向。石桥原本的守军也分出一部分人马,紧随其后回援。
然而,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他们已经慢了一步。
当墨阳叟带援军赶到水云岭时,看到的已经是一片狼藉和溃败的景象。巡天卫的旗帜已经插上了还在冒着烟尘的岭顶,天阳真人正悬浮于空,指挥着巡天卫清剿残余抵抗,巩固阵地。水云岭守军已然崩溃,幸存者正狼狈不堪地向后方溃逃。
“天阳老鬼!休得猖狂!”墨阳叟怒发冲冠,祭出一面黑色幡旗,卷起漫天乌云,向着岭上的天阳真人攻去。
“哼,米粒之珠,也放光华?”天阳真人冷笑,丝毫不惧,迎上前与之激战在一起。两位大能交手,声势浩大,余波席卷,让刚刚经历血战的水云岭再次遭受摧残。
而那支从石桥匆匆赶来的增援修士,在接近水云岭山腰时,恰好迎面撞上了正在向岭上推进的巡天卫后续队伍。双方二话不说,立刻爆发了激烈遭遇战。
巡天卫后续部队人数占优,士气正盛,而左翼增援部队心急如焚,拼死冲击,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不断有修士从空中坠落,或是在法术的光芒中化为飞灰。
最终,凭借天阳真人的强悍实力和精妙战术,巡天卫成功达成了阶段性的战略目标,彻底占领了水云岭。而云天殿守军则被迫放弃前沿阵地,仓皇撤往御云岭,整个慈云山的防御体系门户洞开,形势似乎岌岌可危。
第216章 遁战
水云岭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法术轰击产生的焦糊味,以及地脉被强行震破后散逸出的浑浊地气,弥漫在通往御云岭的山谷之中,令人作呕。
巡天卫的修士们正在抓紧时间清理战场,修复被破坏的阵法,将缴获的物资归类,并将俘虏的云天殿修士集中起来,施加禁制,严加看管。一场激战下来,虽成功夺取了水云岭这一要地,但巡天卫自身也损耗不小,不少修士带伤,灵力消耗巨大,急需时间休整,消化战果,并为下一步进攻御云岭做准备。
天阳真人悬浮于水云岭上空,神念扫过前方那座防御更为森严的御云岭。他面色沉静,但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凝重。攻下水云岭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稍微顺利,但敌军撤退得很有章法,主力并未被歼灭。接下来的仗,绝不会轻松。
与此同时,退守御云岭的云天殿残部,则在守军统帅和墨阳叟的指挥下,如同受伤的困兽,迸发出最后的凶悍。他们一边收拢溃兵,救治伤员,一边完善阵法,加固防御。一道道阵旗被插入地下,灵石被毫不吝惜地嵌入阵眼,各种陷阱禁制被布置在通往岭上的必经之路上。所有人都明白,御云岭若再失守,慈云山防线将彻底崩溃,望云城的北大门口便将彻底暴露在巡天卫的兵锋之下,再无险可守。
更有一支精锐的修士小队,在一位擅长隐匿和袭杀玄根境修士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潜入御云岭山顶后方那片茂密的林地之中,如同潜伏的的猎手,彻底收敛了气息,等待着给进攻者致命一击。
而远在后方的望云城,水云岭失守的消息传来,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城主府内,高层们的争论充满火药味。一部分人认为应当吸取教训,固守坚城,等待可能的转机,保存实力。另一部分强硬派则主张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再次增援御云岭,绝不能让巡天卫再进一步,否则望云城被困死将是迟早的事。
最终,强硬派再次占据了上,又一支规模更大的援军被迅速组建起来。这一次,征调的范围更广,力度更强,甚至开始半强制性地征召城内那些尚在观望的散修和小家族修士。
而许星遥,在上次从北城门尝试离开失败后,便已主动前往报名点,加入了所谓的“护道军”,意图便是想看看能否借此身份,在混乱中找到离开这座囚笼的机会。他被随意分配到了一个由各种来源的散修和小家族子弟混编而成的百人队中,队长是一名对云天殿似乎颇为忠心的灵蜕境巅峰修士。
而这一次对御云岭的紧急支援,他们这支成分复杂、战力堪忧的混编小队,竟也被选中,列入了增援序列。没有战前动员,没有鼓舞士气,只有那名队长冰冷的命令,在队伍开拔前回荡在每个人耳边:“跟上前面的队伍,保持阵型,敢有掉队或擅自行动者,杀无赦!”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这支临时拼凑的数千人援军,在一名玄根境后期修士的带领下,涌出望云城,向着烽火连天的慈云山方向急速开进。许星遥混在队伍中,收敛气息,默默观察着四周,寻找着可能脱身的机会。
就在许星遥所在的援军快要抵达御云岭后方营地时,远远便能感受到岭上岭下弥漫的冲天杀气。显然,御云岭的攻防战已经打响。
天阳真人雷厉风行,没有给败退的守军太多喘息之机。在水云岭仅仅休整了一日,初步稳定了局面后,他便下令对御云岭发动全面进攻!
巡天卫大军如同黑色的潮水,从水云岭上漫下,向着御云岭发起一波又一波的冲击。冲在最前面的,是部署在御云岭南侧的巡天卫先锋部队,他们结着战阵,悍不畏死地向上冲锋,试图为后续大军打开突破口。
然而,这一次,他们撞上了铁板!
御云岭的守军严阵以待,并且布下了不止一道杀手锏。就在巡天卫先锋部队冲入一片看似平常的林地时,异变陡生!
地面毫无征兆第亮起无数错综复杂的符文,一道道粗大的青黑色藤蔓如同活过来的巨蟒,破土而出,缠绕向闯入阵中的巡天卫修士!同时,空中凝聚出无数冰锥火箭,如同流星般倾泻而下!
“不好!有埋伏!是缚龙缠丝阵,快退!”巡天卫先锋统领经验丰富,瞬间辨认出这凶名在外的困杀大阵。他声嘶力竭地大吼示警,但一切都为时已晚。
阵法光芒交织成网,灵力乱流将数百名巡天卫修士吞没。惨叫声此起彼伏,修士们拼命挣扎,祭出法器护身,但那藤蔓坚韧无比,且带有压制灵力的效果,空中落下的攻击更是密集得令人绝望。顷刻之间,便有大批修士被藤蔓捆成粽子,灵力被封,动弹不得,成了待宰的羔羊。更有不少修为稍弱或是反应稍慢的修士,直接在阵法的绞杀下化为飞灰。
“救人!”后方压阵的巡天卫修士目眦欲裂,立刻派出两支突击小队,试图撕开阵法,救出被困的同袍。
但守军岂会让他们轻易如愿?埋伏在林地中的那支云天殿小队瞬间杀出,如同鬼魅般穿插切入,拦截住了赶来救援的巡天卫。同时,岭上守军也集中弓弩和远程法术,覆盖了救援路线。
一场短促而激烈的阻击战后,巡天卫的救援行动宣告失败,狼狈退回。而那陷入阵法中的数百先锋,除了少数实力强悍者侥幸挣脱逃回外,大部分非死即俘。这支先锋部队几乎算是被整体吃掉,损失惨重。
天阳真人远远看到这一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想到云梭队竟然如此狡猾难缠,还在御云岭下布置了陷阱阵法,一照面就让他吃了一个大亏。
“命令左翼第三、第四战队,给我强攻东侧山脊,牵制敌军兵力!”天阳真人冷声下令,试图开辟第二战场。
两支巡天卫战队立刻领命,向着御云岭东侧山脊发起了猛攻。然而,那里同样是云天殿重点防御的区域,守军依托地形,早已布置下重重火力。符箓箭矢如同雨点般落下,巡天卫修士们顶着防御法器,艰难进攻,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好不容易,有数十人冒着箭雨冲上了山脊,还未来得及站稳脚跟,却立刻遭遇了守军的反冲锋。大批守军如同扑食的饿狼,与冲上来的巡天卫在山脊线上展开惨烈的厮杀。最终,在付出巨大伤亡后,这两支巡天卫战队还是还是因为后续支援被守军火力隔断,寡不敌众,被迫撤下了山脊。
接连的受挫,尤其是先锋部队近乎全军覆没的损失,让巡天卫一方的士气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天阳真人眼中寒光一闪,知道战局僵持下去于己方大为不利,现在必须要打开局面了。他沉声道:“令,玄根境修士带队,集中力量,给本座撕开正面防线!”
命令下达,数名早已等待多时的巡天卫玄根境修士越众而出,各自带领一队亲卫,裹挟着惊人的气势冲向御云岭主阵地。
玄根境修士的灵压笼罩战场,他们或是祭出本命灵器,或是施展出威力巨大的神通法术,狠狠轰击在守军的防御阵法上!
轰隆!轰隆!
防御光幕剧烈摇晃,甚至出现裂纹。守军阵地顿时压力倍增,不少维持阵法的低阶修士当场吐血萎靡。
“挡住他们!”墨阳叟在岭上指挥,声音透过传讯法阵响彻全线。守军中的玄根境修士也不再保留,纷纷出手拦截,各种灵光在空中碰撞,余波震得山石不断滚落。
战斗瞬间升级,进入了高端战力对决的阶段。巡天卫的玄根境修士攻势凶猛,一度突破了前沿的数道障碍。守军拼死抵抗,依靠阵法禁制与之周旋,战斗陷入胶着,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变得异常血腥。
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望云城派出的那支援军,终于赶到了御云岭后方营地!
“我们的援军到了!兄弟们顶住!杀啊!”守军士气大振。
那带队的玄根境后期修士见状,毫不犹豫,立刻下令:“所有人听令!随我杀入战场,接应前线弟兄,将巡天卫赶下去!”
数千修士的加入,瞬间改变了正面战场的兵力对比。原本与巡天卫玄根境修士缠斗的守军压力骤减,而新到的援军则如同猛虎下山,从侧翼狠狠撞入了巡天卫的进攻队列之中。
混战!彻彻底底的大混战!
从天空到地面,整个御云岭正面战场彻底化为一个血域。法术的光芒照亮了阴沉的天穹,爆炸声连绵成一片。剑气纵横,刀光闪烁,符箓如同烟花般不断炸开。不断有修士从空中坠落,鲜血染红了山岭。
许星遥所在的百人队被投入了战线右翼,迎面就撞上了一队正在试图迂回的巡天卫修士。双方甚至连阵型都来不及完全展开,便立刻如同两股激流般冲撞在一起,厮杀开来。
许星遥根本无心恋战,更不愿为云天殿卖命。他施展身法,在混乱的战团中如同游鱼般穿梭,大多只是格挡和闪避,偶尔出手也仅是自保,并未下杀手。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视着周围混乱的环境,寻找着脱离战场的路径。
战斗惨烈到了极点。在这种规模的混战中,个人的力量被无限缩小,除非是涤妄境那种能够以一己之力决定战局大能。不断有修士在他身旁倒下,有巡天卫的,也有云天殿的。
惨叫声中,两名冲得太靠前的云天殿玄根境初期修士,被数名同阶的巡天卫高手抓住机会围攻。一人被一道诡异的血芒击中,护身灵器破碎,整个人惨叫一声爆成一团血雾。另一人则被一道剑光斩断手臂,随后又被数道法术同时击中,护体罡气崩溃,当场陨落!
高天之上,天阳真人与墨阳叟等几名涤妄修士遥遥对峙。几人的气息相互锁定,谁也不敢轻易动手。涤妄境修士一旦全面开战,其破坏力足以瞬间改变战场形态,但也更容易造成不可控的后果。在双方都没有绝对把握的情况下,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牵制平衡,将决定胜负的权利交给了下方的低阶修士。
时间在血腥的厮杀中缓缓流逝。巡天卫的攻势虽然犀利,但御云岭的地利和守军的人数优势逐渐发挥了作用,顽强地消耗着巡天卫的力量。巡天卫数次突击,但都被守军打了回去。双方的伤亡都在持续增加,巡天卫进攻的势头渐渐疲软。
天阳真人俯瞰着整个战场,看着部下儿郎们浴血奋战却难以取得决定性突破,眉头紧锁。他知道,今天恐怕是拿不下御云岭了。继续强攻,只会徒增伤亡。
“鸣金!收兵!”最终,天阳真人不得不沉声下达了后撤的命令。
清脆却带着一丝不甘的金钲声在战场上响起。正在苦战的巡天卫修士们如蒙大赦,立刻交替掩护,向着水云岭方向有序撤退。
云天殿守军见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更是趁势发起了反扑,箭矢和法术追着撤退的巡天卫轰击,又留下了不少尸体。
而许星遥,一直在苦苦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
就在撤退命令响起,战场秩序出现短暂混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追击和撤退之上时,他买了个破绽,故意硬接了侧面袭来的一道并不算强的水箭术,闷哼一声,身体向后倒飞出去,恰好落入一片浓烟尚未散尽的林地边缘。
落地瞬间,他施展出土遁术,身形沉入地下,只留下一点微弱的灵力波动,很快便被战场上混乱无比的灵气乱流所掩盖。
在地下潜行许久,直到彻底远离了主战场后,许星遥才从一个偏僻的土坡后钻出。他迅速换掉身上那套显眼的云天殿制式衣袍,回头望了一眼御云岭,转身化为一道淡淡的青烟,向着东南方向,重新踏上了寻找云枯道姑的旅程。
第217章 云境
脱离了御云岭那片血腥的战场,许星遥片刻未停,体内灵力流转,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向着东南方向疾驰。高空飞行目标过于明显,在如今紧张的局势下无异于成为双方巡逻队的活靶子,故而他只选择在山林河谷与荒芜原野之间进行低空穿行,身形飘忽,气息尽敛。
然而,纵使他如何避开主要城镇和交通要道,战争的气息依旧无孔不入地扑面而来。
在离开慈云山区域约数百里后,他途经一个原本应当颇为繁华安宁的河谷小镇。尚未靠近,一股混合着木材焚烧后的焦糊以及腐臭血腥的气味便随着风迎面扑来,令人作呕。许星遥心中一凛,跃上一处高坡,向下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废墟。小镇早已失去了生机,大半房屋已然被焚毁坍塌,只剩下焦黑的木梁和断壁残垣。镇口简陋的防御阵法被彻底摧毁,几面破损不堪的阵旗,无力地耷拉在倒塌的旗杆上,沾满了泥污。
墙壁上残留着法术轰击的焦痕和刀劈剑砍的印记,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惨烈战斗。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一些被撕碎的杂物和零星散落的碎片在风中滚动。
许星遥沉默地望着这片死地,心中沉沉一叹。不知这里是遭了巡天卫的清剿,被认定为云天殿的附庸而招致灭顶之灾,还是不幸遭遇了败退的云天殿溃兵,或是那些趁乱而起的匪修团伙的残酷劫掠。
他绕开小镇,继续前行。数日后,在一片广袤的森林边缘,风中隐约传来了灵器碰撞的锐响和法术爆裂的轰鸣。
许星遥隐匿气息,悄然向着声音来源处靠近。拨开层层藤蔓与灌木,只见林间一片空地上,两拨修士正在激烈厮杀。一方人数较多,约有二十余人,但服饰杂乱,修为也是参差不齐,从尘胎到灵蜕不等,配合生疏,似乎是某个地方小家族的修士,正凭着一股血勇在抵抗。另一方人数较少,仅有十人左右,但进退有据,攻防转换极有章法,配合默契无比,且个个修为扎实,身着统一的深蓝色劲装,胸前绣着巡天卫的徽记。
“负隅顽抗!尔等依附叛逆,罪同谋反!还不束手就擒,或许可留尔等全尸!”为首的巡天卫小队头目厉声喝道,手中长剑挥出凌厉的剑罡,轻易便将一名试图拼命冲上来的对手连人带法器一同劈得倒飞出去,血洒长空。
“放屁!你们巡天卫才是欺压良善、巧取豪夺的走狗!我们李家世代居于此地,从未参与任何纷争,何来依附叛逆之说?老夫便是死,也绝不屈服!”对方一名修为在灵蜕中期的老者大开大合,挥舞着一柄铜锏状的法器,拼命格挡着攻来的术法,但已左支右绌,落入下风。
战斗很快接近尾声。巡天卫小队训练有素,个体实力也明显更强,配合更是天衣无缝。不过片刻功夫,空地上便躺倒了十余具李家族人的尸体,剩余几人也被缴械禁锢,跪倒在地。最后,只剩下那被称为族长的老者浑身是血,拄着铜锏,被几名巡天卫修士围在中间,兀自怒目而视。
“李族长,何必呢?冥顽不灵,只会让你李家彻底烟消云散。”那巡天卫头目冷笑着一步步逼近,“乖乖交出你李家族库的禁制令牌和所有珍藏,或许看在资源的份上,上头开恩,还能留你一条生路。”
老者惨笑一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不过是看中了我李家的那条微型灵玉矿脉!老夫死也不会……”
话未说完,一道剑光便骤然闪过!
老者的人头瞬间飞起,颈腔中的鲜血喷溅出数尺之高,无头的尸身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地,那铜锏法器当啷一声滚落一旁。
“哼,给过你机会了。”那头目面无表情地甩掉长剑上的血珠,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冷声下令,“清理干净,然后上报,经查,河谷李家勾结云天殿叛逆,证据确凿,负隅顽抗,已被我巡天卫小队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许星遥藏在暗处,屏住呼吸,将下方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如同坠入冰窟。这就是战争最残酷的一面,它不仅有两军旗帜鲜明的正面对决,更有无数这样发生在角落里的清洗和屠杀。巡天卫以讨逆之名,行扩张势力之实。而地方上的中小势力,则如同乱流中的浮萍,要么选择依附一方,缴纳投名状,要么就很可能在双方无情的倾轧下,如同这李家般瞬间倾覆,甚至还要被扣上叛逆的污名。
所谓的正义与邪恶,在赤裸裸的利益和生存面前,变得如此模糊。
他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离开了这片刚刚沾染了鲜血的空地,心情却变得愈发沉重。这片大陆,已经陷入了弱肉强食的混乱旋涡之中,无人能够独善其身。
越往东南方向走,气氛便越发紧绷和慌乱。沿途所遇的,往往是整个家族或小型宗门集体迁移的队伍,他们扶老携幼,用各种驮兽装载着全部家当,如同逃难般,惶惶然地向着他们认为可能安全的区域移动,试图逃离战火。
许星遥也曾数次遇到过小股面目可憎的流匪。这些修士多是些心术不正的散修,聚集在一起,专门挑那些落单修士下手。他们见许星遥看似孤身一人,便将其视作了肥羊,结果却结结实实地踢到了铁板。
许星遥虽不愿多造杀孽,但对于这些主动寻死的败类,也绝不会心慈手软。几次短暂却凌厉的交手后,那些试图劫掠他的流匪尽数伏诛,变成了滋养这片动荡荒原的肥料。这些遭遇也让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一旦维系秩序的框架崩塌,人性中最赤裸的恶念便会肆无忌惮地宣泄出来。
他曾远远看到巡天卫的大股部队如同黑色铁流般在地平线上开进,旌旗招展,甲胄分明,冲天的肃杀之气即使相隔甚远也令人心头发寒。号角声如同巨兽的呜咽,回荡在空旷的原野之上,预示着又一场大战的来临。
有时,透过山林缝隙,他也能看到身着云天殿服饰的修士队伍,正在向北方紧急移动,或是在执行调动任务,或是在护送重要的物资,行色肃整,同样带着战场的紧张感。
整个垂云大陆,仿佛变成一个巨大的棋盘,巡天卫与云天殿这两只巨手正在疯狂落子,每一次交锋都决定着无数生灵的命运。而无数像许星遥这样的个体修士,则如同棋盘上微不足道的尘埃,被这场宏大而残酷的命运洪流裹挟着,艰难地寻找着属于自己的生路。
在这种危机四伏的环境下赶路,对心力和体力都是巨大的消耗。许星遥不得不更加小心,白天往往寻找隐秘处休息,打坐恢复消耗的灵力,夜晚才借着夜色掩护继续赶路。同时,他还要时刻分心修炼,巩固修为,不断感悟天地,尝试触摸玄根境门槛。连续的战斗和奔波,固然是极好磨砺,但真正的境界突破,更需要内心的沉淀和对天地大道的感悟,这在纷乱的时局下尤为艰难。
一个月后,许星遥风尘仆仆,终于进入了一片名为万壑原的地域。这里地势变得异常崎岖,遍布着深不见底的幽谷和起伏不定的荒凉丘陵,灵气也稀薄驳杂,远不如其他区域充沛,只有一些耐旱的荆棘和低矮灌木零星点缀在裸露的岩石之间。按照云枯道姑当年所留的信息,那神秘的“九嶂云境”,就隐藏在这片区域的深处。
到了这里,战争的痕迹明显减少了许多,沿途再难见到大规模修士调动的迹象,也没有了那些被焚毁的村镇,仿佛那场席卷大陆的风暴暂时还未将注意力投向这片贫瘠之地。这让一直紧绷着心弦的许星遥稍稍松了口气,但长久以来养成的谨慎让他依旧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在一处偏僻荒凉的沟壑石壁下,开辟了一个临时洞府,布下简单的隐匿禁制后,打算在此休整两日,缓解连日奔波的疲惫,同时静下心来,仔细推敲一下九嶂云境可能的具体方位。云枯道姑当初只给了九嶂云境这个名字和一个大致的方向,具体如何在这片广袤的万壑原中找到其入口,还需他自己慢慢摸索。
然而,就在他静坐调息,将灵识散开习惯性地感知周围环境时,却意外地捕捉到了从极远处传来的一丝微弱的异常波动。
那波动并非修士斗法产生的灵气震荡,也非山川地脉自然的灵气流动,更像是一种……涉及空间层面的玄妙涟漪,仿佛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微小的石子,荡开几乎难以察觉的波纹。
许星遥猛地睁开眼睛,眸中闪过一丝精光。这奇特的波动,难道与他苦苦寻找的九嶂云境有关?传闻中一些秘境洞天,其入口处的空间法则往往与外界不同,会产生类似的迹象。
他立刻压下心中的杂念,将全部心神沉浸于对那丝缥缈波动的感知上。
这波动断断续续,时隐时现,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难以捉摸,若非他灵识敏锐,几乎无法察觉。它源自东南方向更深处,那里是更加人烟罕至的险峻山壑。
没有丝毫犹豫,他迅速离开了洞府,向着那波动传来的方向小心地潜行而去。
越是向万壑原深处行进,地势便越发奇崛。巨大的岩石历经风蚀,变得嶙峋狰狞。狂风在壑谷间呼啸穿梭,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这里的灵气稀薄驳杂,几乎不适合修士正常修炼,也难怪人烟罕至,鸟兽无踪。
又小心翼翼地前行了数日,那丝奇异的空间波动虽然依旧微弱,但在许星遥全神贯注的感知下,渐渐变得清晰了一些,指引的方向也更为明确。他心中愈发确信,自己找对了方向。
这一天,他穿过一条狭窄的通道后,眼前出现了一片环形山谷。四周矗立着九座高耸入云的奇峰。这些山峰有的如剑指苍穹,有的似屏风叠嶂,还有的宛若仙人凝望,虽形貌不同,却隐隐形成一道合围之势,将整座山谷环抱其中。峰顶笼罩在浓郁的云雾里,缥缈朦胧,难见真容。
山谷中央地势平缓,雾气稍淡,隐约可见一些亭台楼阁掩映其间。它们错落浮现,却又如海市蜃楼般模糊不清。整座山谷被一种奇异的力场所笼罩,使得近处的景象也微微扭曲,如同隔水观景,荡漾不定。那一阵阵波动正是从山谷深处散发出来,似有若无,引人凝神。
谷口并未设立任何标识,但那浑然天成的九峰拱卫格局,以及弥漫四周的云雾,已昭示出此地绝非寻常之境。
“九嶂云境……”许星遥立于谷口,凝望那九座云雾缭绕的奇峰和谷中若隐若现的建筑景致,心中终于确认。
历经诸多波折,穿越战火纷飞的垂云大陆,他终于找到了云枯道姑所指引的这个地方。
然而,谷口并无路径可循,笼罩整个山谷的力场显然是一种天然屏障,又辅以人为布置的阵法,彼此融合,玄奥非凡。
许星遥沉吟片刻,整了整衣袍,运转灵力,朝山谷方向朗声说道:“晚辈许星遥,受云枯前辈之邀,特来九嶂云境拜会!还请准许入内!”
他声音清朗,却在传播途中被那奇异力场吸收大半,未能远传,只于谷口幽幽回荡,很快便消散于风中。
静候片刻,谷内并无任何回应,唯有山风掠过峰峦,发出空寂的呼啸。
许星遥微微蹙眉,正欲再次开口。
就在这时,他面前的云雾忽然翻涌流转,向内侧缓缓收缩,逐渐形成一条通道。通道深处依旧云雾缭绕,虚实难辨,不知通向何方。
随即,一道纤细的身影自雾中徐徐走出。那是一名约七八岁的女童,身着素净的浅青色裙衫,头发绾作两个圆髻,眸色清亮,神情却淡静得不似孩童。她步履轻盈,仿佛踏云而行,目光落在许星遥身上,开口问道:“是你在这里叫门?”
许星遥心知这女童绝非寻常,便执礼答道:“正是,在下许星遥,意欲拜谒云枯前辈。敢问仙童,这里可是九嶂云境?不知前辈是否已返回仙境?”
第218章 经阁
那女童并未直接回答许星遥的问题,只是又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她的目光纯真,仿佛在确认什么,随后才轻轻颔首,语气平淡地说道:“是你便好。跟我进来吧。”
说完,她转身便踏入了那条云雾凝聚的通道,小小的身影瞬间被流动的云气半掩。
许星遥不敢怠慢,立刻紧随其后。一步踏入通道,周围景象瞬间变幻,不再是荒凉的万壑原景象,而是被蕴含着灵气的云雾所包裹。在这通道上,灵识受到很大压制,只能勉强探出周身数丈范围。脚下绵软而踏实,如同行走在堆积的云絮之上。
这通道似乎蕴含着空间玄妙,许星遥感觉其中时间流逝难辨,似乎行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
忽然间,云消雾散。
他定睛看去,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片清朗天地之中。身后仍是那片翻滚不休的浩瀚云海,而眼前却是另一番洞天景象。天空澄澈如洗,仅有几缕薄纱般的云彩悠然飘过。远方,那九座奇峰如同通天玉柱,缭绕着缥缈的灵云。近处,山坡之上奇花异草错落有致,亭台楼阁依山就势,布局精妙,与自然山水浑然一体,宁静祥和。
先前引路的那名青衣女童已不知去向,仿佛融入了这片天地。而在前方不远处,一座白玉拱桥之上,正静立着一位女道士。她头挽道髻,身着月白色道袍,气质沉静出尘。她似乎早已在此等候。
这名女道士修为已达玄根初期,气息凝练而平和,见到许星遥出来,她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的微笑,迈步迎了上来,声音温和地说道:“贫道素华,见过许道友。道友一路远来,辛苦了。”
许星遥心中微凛,没想到在这九嶂云境之中,竟会有一位玄根境的前辈亲自相迎。他连忙端正神色,恭敬还礼道:“晚辈许星遥,冒昧前来叨扰仙境,怎敢劳烦素华前辈亲自相迎。”
素华唇角浮现一抹浅淡的笑意,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许星遥随她前行。“师尊她老人家正在闭关,暂时不便见客。许道友,请随我来,我先为您安排一处清净的居所歇息。”
许星遥依言迈步,跟在素华身后向谷内深处走去。小径两旁生长着许多罕见的灵植,散发出淡淡的幽香。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听素华前辈所言,云枯前辈她是已经安然返回云境了?不知如今前辈伤势如何,可还安好?”
素华听闻此问,脚步未停,却是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掠过一丝忧色,但她的语气依旧保持着平和:“有劳许道友挂心了。师尊确实已于年前平安返回云境,只是……”她略作停顿,“当初在万骨天墟,师尊所受的伤势极重,已伤及了根本。如今虽凭借多年修为稳住了情况,已无性命之虞,但伤势仍未彻底痊愈,需要长期闭关静养,以期慢慢恢复。”
说着,素华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面向许星遥,神色变得十分郑重,竟是向着许星遥深深施了一礼,道:“说起此事,素华与一众同门,还要谢过许道友当年在万骨天墟的仗义援手之恩。师尊归来后曾多次提及,那等绝险之境,若非道友施以援手,后果实在不堪设想。师尊有言,道友于她,实有救命之大恩。”
许星遥见状,心中一惊,连忙侧身避开,连连摆手道:“前辈言重了!晚辈万万不敢当此重谢!实不相瞒,当时晚辈亦是深陷绝地,自身难保,处境岌岌可危。若非云枯前辈慷慨赠予极品灵石,助晚辈激发出那座残存的古阵,晚辈恐怕也早已殒命于那片绝域之中了。说到底,云枯前辈也救了晚辈的性命,晚辈所做不过是为求自保的顺势而为,岂敢妄居功劳?”
素华见他如此,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之色,也不再坚持,只是语气更为柔和:“道友谦逊了。师尊闭关前曾特意交待,若有一位名叫许星遥的道友前来拜访,定是我九嶂云境的贵客,命我等弟子务必恭敬相待,不可怠慢。”
许星遥没想到云枯道姑竟还特意嘱咐了门下弟子。他再次道谢,跟着素华继续前行。
沿途而行,但见云境之中果然清静,弟子人数似乎并不众多。偶尔遇到一两位,无一不是气息清正,修为不俗。他们见到素华时,皆是态度恭敬,执礼问候。对于许星遥这个陌生人,他们也只是投来友善而略带好奇的目光,并无丝毫审视之意。
素华将许星遥引至一处环境清雅的客舍院落前。小院以竹篱围合,内有竹楼三间,显得十分素净。院门前一条清澈的溪流潺潺而过,溪畔种植着苍翠的修竹,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更添幽静之意。
“许道友,便请在此处暂歇。”素华温言道,“这间静室之下布置有聚灵阵法,可供道友日常修行吐纳之用。若道友有任何需要,只需轻摇院中那枚悬挂在檐下的青玉小铃,自会有值守的童子前来听候吩咐。”她指着竹楼檐角下的一枚小巧玉铃,细致地介绍着。
“有劳前辈如此费心安排,此处清幽雅致,灵气盎然,实在是再好不过了。”许星遥诚挚道谢。
素华点点头,略作沉吟,开口问道:“许道友远道而来,想必是有所要事。不知道友此次莅临云境,有何贵干?眼下师尊暂时无法亲自接待,但凡是素华力所能及之事,道友但说无妨。”
许星遥闻言,连忙恭敬答道:“前辈明鉴。晚辈此次冒昧前来,本是希望能请教云枯前辈一些关于垂云大陆的往事。只是如今前辈正在闭关静养,晚辈不敢打扰。不知……云境之中,是否收藏有相关的古籍秘典?晚辈能否有幸借阅一番?”
素华听罢,和声道:“道友连日赶路,想必舟车劳顿。今日便请在此好生歇息,恢复精神。明日若道友得闲,可愿随我前往云境的经阁走上一遭?师尊她老人家闭关前确有吩咐,若许道友前来,除却核心的不传之秘外,云境内所藏的其他典籍札记,道友皆可查阅。或许……道友心中一些疑惑,能从中找到些许线索。”
许星遥闻听此言,心中顿时激动不已,但他很快压下情绪,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多谢前辈,晚辈确有许多疑惑积压心头,若能得览云境藏书,实是晚辈莫大之机缘!”
素华浅笑颔首道:“如此甚好。那道友且先安心休息,贫道明日再来相请。”
送走素华后,许星遥独自站在小院中,一时静默。他环顾四周,但见远处九峰如黛,近处溪流潺潺,俨然一派与世无争的仙境景象。再想到外界垂云大陆上正在无休止的厮杀与流离失所的生灵,强烈的对比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恍惚,仿佛一步之间,已从血腥的尘世踏入了仙境,颇有隔世之慨。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竹楼的门。室内陈设简单却雅致,纤尘不染。中央地面镌刻的聚灵阵,正流转着微光,将周围的天地灵气缓缓汇聚于此。
许星遥缓步上前,于阵中盘膝坐下,闭上双目,将今日的经历细细回味。云枯前辈伤势未愈,仍需闭关静修,虽未能立刻相见略有遗憾,但此情况亦在预料之中。而云境弟子友善平和的态度,尤其是素华代表云枯前辈所传达的允诺,无疑给了他探寻真相的巨大希望。
“经阁……”许星遥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明日之行,或许就是他拨开垂云大陆历史重重迷雾的关键一步。
他收敛起有些纷杂的思绪,缓缓运转功法。聚灵阵汇聚而来的温和灵气丝丝缕缕渗入经脉,缓缓滋养着因连日奔波而略有耗损的心神。在这片净土之中,他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深彻骨髓的安心,得以暂时放下所有戒备,全身心地沉浸于修炼之中。
翌日,晨曦微露,经过一夜调息,许星遥只觉神清气爽,多日积累的风尘与疲惫一扫而空。他推开房门,只见素华道长已如约而至,正静立院中。
见许星遥出来,素华含笑点头示意。许星遥快步上前见礼,随后便随她离开客舍,向着云境深处行去。
两人穿过几片精心打理却又不失自然野趣的园林,不多时,一座气势古朴恢宏的阁楼便出现在视线尽头。那阁楼依山势而建,主体由灵木与玄玉石构筑而成。虽历经岁月洗礼,却更显沉静庄严,散发着悠远而厚重的气息。
步入阁内,书香与淡淡的灵木清香混合在一起,令人心神为之一静。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整齐排列,上面分门别类地陈列着各式典籍:有古朴的竹简木牍,有温润的玉简金册,有斑驳的兽皮古卷,亦有线装的纸制古籍,琳琅满目,浩如烟海。
零星有几名云境弟子分散在书架间,正凝神于手中的典籍,或沉思,或记录。他们察觉到素华和许星遥靠近,只是从书卷中抬起头,微微颔首示意,随即便又沉浸其中。
素华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些:“许道友,这一至三层,收藏的多是杂记、游记、各方风土志、上古传说轶闻、丹药初解、阵法基础、以及各方流派功法的概述等,道友可根据需要随意翻阅。四层及以上,则涉及本境核心道法传承与一些不便外传的禁忌秘闻,按规矩,非师尊亲笔手谕或核心真传弟子不得入内,还望道友体谅。”
“足矣足矣!能得览前三层藏书,晚辈已是感激不尽,岂敢再有奢求!”许星遥连忙拱手道。
素华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道:“如此便好,道友请自便。若有寻不到的典籍,或对分类有不明之处,可随时询问阁中值守的童子。贫道还需去给入门弟子们讲授早课,便不打扰道友了。”
素华告辞后,许星遥站在浩瀚的书海前,空气中弥漫的墨香让他心神肃然。他定了定神,并未急于立刻扎入书堆盲目翻找,而是先沿着书架间的通道缓步而行,仔细浏览着每一区悬挂的分类标识牌,在心中默默规划着查阅的先后顺序。
他先是寻找任何可能与“风眷之民”、“古修士”相关的蛛丝马迹。其次是关于垂云大陆历史,尤其是那些在主流历史中语焉不详或被有意掩盖的记载。再次,他也格外留意是否有关于古老祭祀仪式的描述。
略作思忖后,他首先走向了标注着“上古轶闻·野史稗钞”与“大陆传说·奇谭异录”的区域。这里的典籍大多年代久远,有些竹简已呈暗褐色,兽皮卷的边缘也多有残破,无不散发着沧桑古朴的气息。
寻了一处安静的位置,许星遥沉心静气,一卷卷的开始仔细翻阅。他完全沉浸其中,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典籍中记载的各式信息。这些典籍所载内容光怪陆离,真假掺杂,多数更像是经过无数代人添油加醋的传说故事。
一连数日,他都泡在经阁的一至三层。饿了便服用辟谷丹,渴了便饮几口灵茶,累了便就地打坐片刻,恢复精神。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他翻阅到一本名为《云荒纪略》的残破兽皮古籍时,一段因年代久远而字迹模糊的记载,陡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云荒之末,有先民逐风而居,能御天象,呼呵成雷,挥手布雨,号为风眷之族。其性桀骜,掀起滔天祸乱……后,天威降罚,诸圣共讨之,风眷一族几近族灭,其传承被毁,湮灭于尘沙之下,其名亦讳莫如深,渐不为人知……”
“风眷之族?”
他心中默念着这个称谓,一股战栗感传遍全身。这段记载,虽然立场明显带有贬斥,将风眷之族定性为祸乱之源,但其描述的核心特征,却与木老曾经的讲述,以及他在烈风涧深处的见闻隐隐对应上了。
这至少证明,这个神秘的族群并非虚无的传说,而是真实存在于古老岁月中的一股力量,并且最终遭遇了一场近乎灭顶的浩劫,以至于其存在都被后世历史有意无意地抹去。
许星遥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强压下翻涌的激动情绪,继续向后翻阅,渴望找到更多相关的线索。然而,关于风眷之族的记载似乎戛然而止,再未出现任何明确的提及,只留下无尽的遐想空间。
尽管收获有限,且记载带有明显的胜利者书写历史的色彩,但这无疑是一个至关重要的突破。
第219章 玄根
接下来,许星遥调整了查阅方向。他将注意力转向那些关于垂云大陆正史沿革的典籍,特别是那些附有古老地图的图志。他格外留意那些被标注为古老遗迹,或是史料中提及曾发生过重大事件的地域。
在一份古老的《垂云山河形势图》摹本上,他注意到,除了烈风涧被标注为一处古遗迹外,在大陆的其他几个方位,还有几处类似的标记点,其标注名称各异,如西北方向的“泣风谷”,南部瘴疠之地的“黑云沼”等,但它们的图注旁,都不约而同地以小字备注着古祭场或凶煞之地等字样。
一个念头闪过许星遥的脑海。这些地点,是否就是苏明曾提及的“其他几处着名的阴煞之地”?它们是否也如同烈风涧一样,与那被湮灭的风眷之民有关?更重要的是,这是否意味着,齐家和云梭队,下一个目标是否就会是这些地方之一?
意识到这其中可能蕴含的关联,许星遥立刻将这些地点的方位以及大致特征,拓印在玉简上。
至于那祭祀仪式,他在杂项乃至一些涉及旁门左道的典籍中翻找了许久,却未能找到完全吻合的记载。只在一本记载邪门法器的古籍中,看到一种名为聚煞壶的法器,外形与那玉葫芦略有相似,功能是汇聚阴煞之气,引导阴灵或残魂,但具体用途详解和炼制之法都已残缺不全。这似乎提供了一点方向,但证据仍旧不足。
尽管如此,许星遥连续数日埋首经阁的收获已远超预期。他不仅从古老的残篇断简中找到了证实风眷之民存在的关键线索,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几个可能是云梭队下一个目标的潜在地点。
这一日,许星遥正凝神于一枚记载着上古地理变迁的玉简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他抬眼望去,只见素华道长正立在不远处,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许道友,这几日埋首经卷,可有所获?”素华的声音温和。
许星遥放下手中玉简,长身一礼,道:“受益匪浅!贵境藏书之丰,见解之独到,令晚辈大开眼界,解开了晚辈心中许多疑惑。此番厚待,晚辈感激不尽!”
素华点点头:“道友有所收获便是最好。今日前来,是有一事需告知道友。师尊她老人家方才灵讯传音,言道闭关已近尾声。”她略顿一下,继续道,“我将道友前来拜访之事禀明后,师尊特意询问道友是否已安顿妥当,并让我转告道友,她还需些许时日稳固当前境界与伤势,待彻底出关后,再与道友详细一叙。”
许星遥闻言,又是惊喜又是担忧:“云枯前辈伤势既已好转,实乃大幸!晚辈在此等候便是,万万不敢急于一时,还请前辈务必以调养伤势为重!”
“师尊既已主动传讯,想来确是恢复良好,道友不必过虑。”素华宽慰道, “道友且安心在此住下,云境之内,绝无人会前来打扰。”她话锋一转,接着道:“此外,师尊还吩咐下来,说道友若是在修行之上遇到任何疑难困惑,可随时与贫道以及几位同门切磋交流,相互印证。云境丹房之内,也备有一些辅助修炼的常用丹药,道友若有需要,可凭此玉符前去领取,切勿客气。”说着,她将一枚温润的青玉小符递了过来。
如此厚待,让许星遥几乎有些惶恐,他双手接过玉符,再次深深一揖:“云枯前辈与素华前辈如此厚爱,晚辈……晚辈实在不知何以为报!”
“道友言重了,既是师尊叮嘱,亦是云境待客之道。”素华含笑回礼,便不再多言,悄然离去。
接下来的日子,许星遥便更加安心地在九嶂云境住了下来。他每日大部分时间依旧泡在经阁中,进一步验证之前的发现。同时,他也广泛涉猎云境收藏的一些非核心的功法典籍与修行笔记。虽非核心传承,但也给了他极大的启发,正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偶尔,他也会与几位性情相投的云境弟子切磋论道。在这些友好的深入交流中,对方的道法施展和对天地灵气的操控,往往能让他眼前一亮,从中获得新的感悟,反过来印证自身所学。这种脱离生死相搏的道法切磋,让他获益良多,对自身力量的理解和掌控也愈发圆融自如,对于突破至玄根境的那层障壁,感悟也日益深刻。
加之九嶂云境内充沛的天地灵气和全然不受外界纷扰的宁静环境,使他能够彻底沉下心来,心无旁骛地淬炼自身修为。丹田气海之内,灵力愈发凝练精纯,流转间莹然生辉,距离那质变的分水岭,似乎只隔着一层窗纸,只待一个恰到好处的契机,便能一举突破。
外界,垂云大陆依旧烽火连天,暗流汹涌。而在这片与世隔绝的云境之中,许星遥却仿佛意外寻得了一处难得的世外净土。他争分夺秒地积蓄自己的力量,静静等待着云枯道姑的出关。
时光荏苒,转眼间,许星遥在九嶂云境已安然度过数月。这一夜,月隐星繁,深邃的天幕上银河倾泻,万籁俱寂。他如往常一般,在客舍静室盘膝而坐,心神沉凝,引导着天地灵气做着周天循环。此刻,他丹田气海内的灵力充盈无比,流转间散发着莹莹宝光,气息圆融饱满,距离灵蜕境的巅峰极限,真正只差那临门一脚。
然而,就在他以为这又将是一个平稳积累的寻常夜晚时,忽然心有所感。
丹田深处,那沉寂多时的道胎,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悸动。这悸动由内而外,仿佛正欲破壳苏醒,牵引着他的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灵识。原本畅通无阻的经脉隐隐传来胀痛之感,而气海中那些原本温顺的灵力,此刻竟骤然变得躁动不安,汹涌澎湃,好似脱缰的野马,开始不受控制地在经脉内奔腾冲撞!
许星遥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如电,一闪而逝。这不是凶险,这是期盼已久的契机。水到渠成,突破玄根境的关口,就在此刻!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激动与那不可避免的一丝紧张。此境界的突破,并非简单的灵力积累,乃是修行路上至关重要的一步,是生命层次的又一次本质跃迁。其核心,在于将自身凝聚的道胎,与经过灵蜕境彻底淬炼后的灵体完美融合,从而在丹田气海深处,扎下承载大道的根基,故而叫做“玄根境”!
而这玄根境第一层,便被称之为“灵种”。此境关键,在于引天地灵气为源泉,以自身本命精血为引,滋养丹田内的道胎,使其如同种子般,在气海深处“生根”,与修士的本源彻底相连,不分彼此。
许星遥抬手一挥,将客舍内所有门窗紧闭,随后从储物袋中取出数面阵旗。只见他手指翻飞,阵旗化作道道流光,迅速布下一个防护阵法。随着最后一面阵旗落下,一层坚韧的光幕悄然升起,将整个静室完全笼罩,彻底隔绝了内外气息与声响。
他收敛所有杂念,将心神彻底沉入体内,全力运转《太始寒天章》,试图驾驭体内沸腾的灵力。与此同时,《周天星力淬体法》亦自发运转,接引着冥冥中微弱的星辰之力,融入奔腾的灵力洪流,为这股狂暴的力量增添了几分浩渺的意境与不易摧折的坚韧。
然而,冲击玄根境的过程,远比典籍中描述的以及他想象的更加艰难。
丹田中央,道胎的震颤越来越剧烈,仿佛下一瞬就要承受不住内外压力而崩解。气海被汹涌的灵力撑得几乎要裂开,剧痛一波波冲击着许星遥的意志。他的体表也呈现出冰火交加的异象,时而凝结出冰霜,寒气刺骨;时而又因体内灵力碰撞产生的高温而变得通红,热气蒸腾。识海之中亦是幻象丛生,过往经历的碎片、内心深处的恐惧、对前路未知的迷茫,如同心魔般不断涌现,试图干扰他的心神。
这是对修士道业根基、心性修为、意志韧性的全面考验!
许星遥紧咬牙关,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他以极寒之意对抗灼热躁动,以星辰恒定对抗幻象的纷扰侵袭。脑海中,太始道宗的传承,三位同门好友的音容笑貌,万骨天墟的生死挣扎,游天殿战场的血色残酷……这些记忆片段如同磐石,加固着他的道心。
“玄根之境,道胎生根……以血为引,灵种初成……”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本源精血。这口精血并非洒落,而是在他灵识的引导下,于空中化作一团氤氲着勃勃生机的血雾,缓缓下沉没入丹田,包裹向他那震颤不休的道胎。
得到这本命精血的滋养,道胎的震颤奇迹般地缓和了下来。那冰蓝色的舟体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开始主动吸收包裹它的精血之气。外界被聚灵阵汇聚而来的灵气,以及他接引而来的丝丝星辰之力,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入他的体内,经过经脉急速炼化,汇入丹田,被那正在吸收精血的道胎贪婪地吞噬。
这是一个缓慢而痛苦的过程。道胎如同一个无底洞,不断吸收着汹涌而来的灵力和那口本命精血所化的生机。许星遥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这是精血和灵力消耗过巨的表现。不过,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道胎与灵蜕之间的联系正在变得越来越紧密,一种血脉相连、神魂相依的奇异感觉,如同春蚕吐丝,缓缓织就,油然而生。
不知过去了多久,一天,两天,或许更久……
当最后一丝精血之气被道胎彻底吸收,当外界灵气的涌入速度开始减缓,,丹田之内那场天翻地覆的剧变,终于接近了尾声。
震颤彻底平息,道胎转而散发出温润的光芒,如同经过岁月沉淀的美玉,静静地悬浮在气海中央。与突破前相比,它的形态似乎缩小了一圈,却更加凝实深邃,舟体幽蓝,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而最为显着的变化,出现在舟体底部。
只见那原本光滑的舟底,此刻竟然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的砂状物质。这些砂砾呈现出暗银色,仔细看去,每一粒砂砾内部都仿佛蕴藏着一颗微缩的星辰,散发着微弱却恒久的星辉。
星砂!
这正是许星遥的道胎“星烬寒舟”在玄根境灵种阶段生根的具象化表现!星砂凝结于舟底,意味着道胎已初步在丹田扎下根基,与他的生命本源彻底融合。这层星砂,不仅稳固了道胎,更赋予其一种承载万物的厚重意境,仿佛这叶曾漂泊无依的寒舟,真正拥有了渡过红尘劫海,驶向星辰彼岸的根基与力量。
“轰!”
一股远比灵蜕境磅礴精纯了数倍的灵力,自丹田而生,如同解冻的江河,奔流不息,传遍全身四肢百骸。先前突破过程中的所有痛苦与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脱胎换骨般的重生感。他的五感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灵识蜕变为神念,覆盖范围暴增,对天地灵气的感知和操控能力更是提升了何止一筹。
许星遥缓缓睁开眼睛,双眸之中,仿佛有冰晶凝结,又有星河流转。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在身前凝聚许久,才彻底消散。
他成功突破了!
感受着体内奔腾的玄根境灵力,以及丹田内那艘愈发神异的“星烬寒舟”,许星遥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多年苦修,历经生死磨难,今日终于算是小有所成!
他略微估算了一下时间,从感应到突破契机到彻底稳固境界,竟然已经过去了近半年之久。修真无岁月,一次闭关,便是春秋交替。
他长身而起,挥手撤去静室的防护阵法,推开竹门,温暖的阳光和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扑面而来。
半年闭关,外界不知又发生了何等变化。但此刻的许星遥,却充满了信心。。无论前路等待的是何等诡谲的风云,拥有了玄根境的修为,他便有了更多应对的资本和探寻真相的底气。
他抬头,目光越过清雅的院落,望向云境深处。云枯前辈的闭关,想必也快结束了吧?
第220章 解惑
就在许星遥于客舍静室中全力冲击玄根境的最后时刻,客舍之外,天地灵气亦生出了变化。尽管有防护阵法隔绝了大部分动静,但那道韵波动仍有一丝逸散而出,加之聚灵阵超负荷运转所引起的灵气漩涡,还是惊动了素华。
在客舍院落外不远处,一座清幽的小山亭中,素华道长原本正在静坐冥思。忽然间,她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眼眸,目光投向许星遥客舍所在的方向。她的秀眉轻轻蹙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股波动……是突破玄根之兆?”素华轻声自语,身形一晃,便已如一片被清风拂过的羽毛,飘然而起,落在旁边的山石之上。从这个位置,她清晰地感知到四面八方的灵气正以有序而汹涌的方式,向着那间客舍静室汇聚。
不过,她却并未贸然探查,以免干扰许星遥。只是静静地观察着天地灵气的变化,品味着那逐渐增强的道韵。
“道韵凝而不散,根基如此扎实深厚……难怪师尊会对此子另眼相看。”素华心中暗赞,同时也提起了一份警惕。她已做好准备,若感知到其中气息出现任何异常迹象,便会立刻出手护持。
就在她全神贯注之际,身旁的空间忽然如同平静的水面被微风吹拂,泛起了细微涟漪。一道身影就在这涟漪中心浮现,仿佛她本就站在那里。来人身着再简朴不过的月白道袍,发髻随意挽起,只用一根木簪固定,不是闭关已久的云枯道姑又是何人?她身上的气息平稳,显然伤势已大为好转。
素华立刻察觉,倏然转身。见到来人,她脸上浮现出由衷的敬意与欣喜,连忙躬身行了一个大礼,道:“弟子拜见师尊!恭贺师尊功行圆满,顺利出关!”
云枯道姑微微颔首,目光也投向许星遥客舍的方向,感受着那正在趋于平稳的突破气息,声音平和地问道:“是何人突破玄根?观其道韵气象,并非我云境路数,却别有一番坚凝之意。”
素华答道:“回禀师尊,是许星遥许道友。他抵达云境后,除了在经阁查阅典籍,便是在此静修,耐心等待师尊出关。未曾想他积累深厚,竟迎来了突破玄根境的契机。”
“许星遥?”云枯道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原来是他。看来万骨天墟那一番生死劫难,于他而言,确是祸兮福所倚。”
她静静感应片刻,见许星遥的突破气息已稳定下来,成功已是必然,便不再停留,对素华吩咐道:“此子突破已过最紧要的关头,余下只是稳固境界,再无大的关碍,稍后便可出关。你便在此等候,待他出关,便带来静虚洞天一见。”
“弟子遵命。”素华恭声应下。
云枯道姑的身影随之缓缓淡化,如同水墨融入宣纸,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与周围的山色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待许星遥出关之日,阳光正好,微风拂面。
他刚打开院门,便见院外蜿蜒的青石小径上,素华道长步履从容,缓步而来,见到立于门前的许星遥,她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恭喜许道友,一举突破玄根之境,自此道途更为宽广,真是可喜可贺!”素华走近前来,率先开口。
许星遥连忙还礼,态度谦虚:“多谢素华前辈!晚辈此番侥幸成功,实是倚赖贵境这方宝地灵气充沛、环境安宁,方能心无旁骛,最终如愿以偿。”
素华微微一笑,道:“道友过谦了。修为底蕴方是根本,外境灵气不过是锦上添花。我今日前来,是特意告知道友。师尊已于数日前顺利出关,她老人家特命我在此等候,引道友前往她清修的静虚洞天一叙。”
许星遥听闻此言,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喜悦。自他抵达这九嶂云境,查阅典籍、闭关修炼,不知不觉已近一年光阴,如今终于盼到了与云枯前辈相见之时。他压下心头的激动,神色恭敬道:“那就有劳素华前辈引路。”
在素华的引领下,许星遥穿过数道隐于山水之间的禁制,来到了九嶂云境深处。此地的灵气浓郁,如烟似雾。四周景致清幽绝俗,奇花异草点缀于苍岩古木之间,一道飞瀑如银河倒挂,激起蒙蒙水汽。飞瀑之后,隐约可见一座古朴自然的洞府入口,旁边的山体上镌刻着“静虚”二字。
步入洞府,内部宽敞明亮。穹顶有明珠模拟日月星辰,将整个洞府映照得纤毫毕现。洞府中央,是一泓清澈见底的莲池,池中几株灵莲亭亭玉立,散发着宁静祥和的气息。云枯道姑正盘坐于池中央的玉色莲台之上,周身气息沉静深邃。
“晚辈许星遥,拜见云枯前辈。恭喜前辈出关,伤势大好。” 许星遥快步上前,在池边站定,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云枯道姑缓缓睁开双眼,将许星遥仔细打量一番。她微微一笑,抬手道:“小友不必如此多礼。自潮音阁一别,转眼已是两年有余了吧。没想小友勇猛精进,已然踏入了玄根之境,实在可喜可贺。且坐吧。”
许星遥依言在池边那个散发着清灵之气的蒲团上安然坐下,姿态恭谨。
云枯道姑看着他,平和的神色稍稍端正了几分,缓声说道:“小友不惜冒险前来这九嶂云境寻我,又在此苦候近载光阴,想必并非只为叙旧之情。外界风波险恶,你心中定有诸多疑惑亟待厘清。今日既已相见,有何疑问,但说无妨。”
许星遥见云枯道姑如此直接,便也不再迂回,开门见山地问道:“前辈明鉴。晚辈此次前来,是想向前辈求证一桩秘辛。晚辈此前机缘巧合,曾在紫桐谷的一位长者处,听闻一段关于风眷之民的往事,言说其乃垂云大陆上的古老先民,能御风而行,与天地交感……不知前辈是否知晓此事?这段传闻,究竟有几分真实?”
他将在木老处所闻的内容,尽可能详细地复述了一遍。
“风眷之民……”云枯道姑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带着一丝悠远,“看来,你确实触及到了垂云大陆被尘封最深的一段历史。”
她轻轻叹了口气,颔首道:“你那位紫桐谷长者所言,基本属实。风眷之民,确实曾是这片大陆的主人。他们天赋异禀,与天地自然亲和。至于其消亡的缘由……”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沉重:“确实是一场惨烈的人祸。他们是败亡于外来者之手,其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有意地抹去。这段历史,在如今的垂云大陆,早已成为不可言说的禁忌,知晓其中详细内情者,可谓寥寥无几。”
虽然早已从木老口中得知此事,但当时多属推测与口耳相传的零碎信息。此刻得到云枯道姑这位见识广博的涤妄境大能亲口证实,许星遥心中震动不已。他连忙追问道:“那前辈可知,木老曾提及的祖灵之地,究竟位于大陆何方?”
云枯道姑却是摇了摇头:“祖灵之地,传说中乃是风眷之民的圣地,关乎其族群起源与最终归宿,神秘无比。即便在本座所知的信息中,亦无人知晓其具体所在方位。只知道,确有其地,而且很可能与大陆的本源之力息息相关。云天殿如此处心积虑,恐怕所图甚大,与这祖灵之地脱不开干系。”
许星遥略作沉吟,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正是他之前拓印了那几处可疑地点的玉简。“前辈,晚辈还有一事请教。这是晚辈根据一些线索推断,可能与齐家及云天殿行动相关的地点,其中还有他们在烈风涧进行的祭祀的粗略记录。晚辈愚钝,始终难以参透,还请前辈指点。”
云枯道姑接过玉简,仔细探查起来。片刻之后,她缓缓收回神念,面色凝重道:“这种祭祀仪轨,绝非玄门正朔,甚至迥异于常见的巫蛊之术。若本座所料不差,他们是在试图利用这古老绝地积累的阴煞死气,以及……风眷之民当年被屠戮时,残存于天地间不甘与怨念煞气,来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你描述的那只玉葫芦,正是用来收集这些力量的容器。”
她看向许星遥,目光锐利:“你拓印下的这几个地点,泣风谷、黑云沼……它们与你去过的烈风涧本质相同,在古老的记载中,都曾是风眷之民重要的聚居地或举行重大仪式的场所。这些地方不仅残留着他们独特的力量印记,更沉淀着当年那场浩劫留下的无尽执念,对于需要这种力量的势力而言,确实是极具吸引力的资源。它们极有可能就是齐家和云天殿接下来的目标。”
云枯道姑顿了顿,接着道:“至于巡天卫……他们想必也早已意识到了这些。但巡天卫内部,对于如何处理与这段被尘封的历史,恐怕也存在着极大的分歧和禁忌,故而当初对你才会语焉不详,不敢深谈。”
听完云枯道姑的剖析,许星遥只觉一直以来的迷雾被拨开了大半,对齐家和云天殿的阴谋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但同时也感到了更深的寒意。
聊完这些沉重的话题,云枯道姑语气缓和下来,好奇问道:“据本座所知,小友并非垂云大陆之人。如今大陆纷争已起,你若不想卷入这是非之中,以你如今的修为,寻机离开这片大陆,远遁他乡,方是上策。为何要选择留下,甚至主动探寻这些隐秘,卷入进去?”
许星遥沉默片刻,坦然答道:“前辈所言甚是。晚辈初来乍到,本无意卷入任何纷争。然而,晚辈刚到此地时,得紫桐谷收留,待我以诚。如今他们因大陆纷争被波及,处境艰难。晚辈虽力薄,却也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无论如何,也无法坐视他们陷入危难而独自逃离。况且,晚辈与那齐家之间,也确实有一些私人恩怨。”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者,晚辈来到垂云大陆后,曾多方打探,却并未寻得返回九玄大陆的方法。茫茫外海,凶险莫测,以晚辈如今的修为,在没有指引下孤身远渡,无异于九死一生。恐怕在未来不短的时间内,晚辈都不得不滞留于此。既然暂时无法离开,为了能在这乱世中保全自身,晚辈只能尽可能地多了解此地的局势,谋求一线生机。”
云枯道姑听罢,眼中露出赞赏之色:“重情重义,明辨局势。小友年纪轻轻,能有此等心性与担当,确实难得。”她略一沉吟,取出一枚白色玉简,递给许星遥。
“这枚玉简中,记载了本座早年游历时,所知悉的几条通往其他大陆的远海航路图,以及一些关于外海险阻的注意事项。或许,对你未来某日想要寻找归途时,能提供些许参考。”
许星遥闻言,心中剧震,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玉简,这无疑是一份无比珍贵的礼物!
然而,云枯道姑接下来的话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不过,小友需知,九玄大陆与此远隔重洋,距离之遥超乎想象。外海之上,不仅有天灾巨浪,更有无数强大的海兽以及莫测的迷雾区域。即便是有海图指引,也不要轻易尝试横渡。”
许星遥郑重地将玉简收起,深深一拜:“前辈厚赐,晚辈感激不尽!前辈告诫,晚辈定当谨记于心!”
云枯道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转而问道:“既如此,你已决定暂时留下,对于日后,可有何具体打算?”
许星遥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起来,显然心中已有计较:“根据晚辈之前查阅的图志,那黑云沼距离云境不远。晚辈想先行前往那里暗中探查一番。若能确认云天殿的动向,甚至将那里的消息及时传递给巡天卫,或可在其阴谋得逞之前加以阻挠,至少也能让他们有所顾忌。”
云枯道姑点了点头:“如此也好。切记,凡事量力而行,保全自身为重。若有需要,可凭此符讯联系素华。九嶂云境虽不直接介入大陆纷争,但提供些许庇护,还是可以的。”说着,她又递给许星遥一枚小巧的传讯玉牌。
“前辈大恩,晚辈……真不知何以为报!”许星遥接过玉符,再次深深拜谢。
第221章 黑云
“前途未卜,许道友此行,务必万事小心。”素华送至云境边缘那流转不息的云雾屏障处,语气凝重地叮嘱道,“黑云沼环境恶劣,终年毒瘴弥漫,蚀骨腐神,更有诸多凶戾之物潜藏于淤泥秽水之下,诡诈难防。而云天殿之人为达目的往往不择手段,更需时刻提防。若遇危难,切莫意气用事,及时向贫道传讯。”
许星遥感受到对方话语中的关切,亦是拱手,郑重拜别:“多谢前辈提醒,此番情谊,晚辈铭记于心。此去黑云沼,无论探查结果如何,晚辈定会将消息一并传递至前辈这里。”
说罢,许星遥转身一步踏出云雾屏障。周遭霎时天旋地转,浓郁的灵气与祥和宁静的氛围被荒芜苍凉取代,他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万壑原中。回头望去,身后只见云雾缭绕,那神秘的九嶂云境已隐没于屏障之后,再无痕迹可寻。他定了定神,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向着地图上标注的黑云沼方向疾驰而去。
黑云沼,在几处可能的阴煞之地中,确实是距离九嶂云境相对最近的一处。但这所谓的“最近”,也仅仅是相较于远在天边的泣风谷等其他险地而言。实际需要跋涉的路程,依旧是一段需要耗费不少时日的遥远距离。
不过,踏入玄根境后,许星遥对于赶路的感受与以往已是截然不同。丹田之内,道胎底部凝结的星砂微微闪烁,不仅为他提供了远超灵蜕境时期精纯的灵力支撑,更让他对周身天地灵气的流动感应得无比清晰,操控起来也效率大增。飞遁之时,灵力消耗更少,速度却更快。
为求稳妥,避免与不明势力或流窜的修士发生不必要的冲突,许星遥并未选择直线横穿,而是尽量沿着人迹罕至的连绵山脉行进。饶是如此,若是放在突破之前,这段路程至少需要耗费十余日功夫,但在他全力催动玄根境修为赶路下,仅仅用了数日时间,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沼泽便隐隐约约地出现在了遥远的地平线尽头。
还未等他靠近,一股混合着植被腐烂的浓烈瘴气、泥沼腥臭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甜腻味道的怪异气息,便已随着从沼泽方向吹来的湿风,先行一步扑面而来。抬头远眺,那片区域的上空笼罩着一层厚重粘稠的灰黑色雾气,阳光都难以穿透,使得整个沼泽区域都显得异常昏暗,与周围尚算明朗的天空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里,便是诸多修士口中谈之色变的黑云沼。因沼泽上空终年凝聚着如同墨汁般翻滚不散的阴沉云霭,故而得名。
许星遥收敛气息,降下身形,落在沼泽边缘一处凸起的土丘上。他凝神望去,只见浑浊不堪的水洼星罗棋布,彼此勾连。那些泛着油光的泥潭如同精心伪装的陷阱,水面下暗藏杀机,不时有咕嘟咕嘟的气泡从底下冒出,挣扎着破裂在水面,随之散逸出的,是一股浓烈的恶臭。
更深处,依稀可见一些不知属于何种生物的骨骼半埋在淤泥之中,或漂浮在水面之上。各种形态怪异的沼泽植物在瘴气中肆意滋长,妖艳的花朵光彩夺目,透着致命的诱惑。空气中弥漫着彩色毒瘴,寻常鸟兽根本无法在此生存。
许星遥运转功法,一股冰寒之意流转全身,在体表形成一层寒气护罩。这层护罩既能抵御毒瘴侵蚀,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隔绝自身气息。又在嘴里含下一颗避毒丹后,许星遥身形微动,开始向沼泽深处潜行。他每一步都极其谨慎,仔细甄别着前方每一寸看似坚实的土地。
黑云沼内部可谓步步杀机,除了天然的泥潭陷阱和毒瘴,更潜藏着许多适应了此地环境的毒虫猛兽。就在许星遥深入约百里后,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声响突然从四面八方的腐草烂叶下传来。。那声音起初微弱,但迅速由远及近,如同潮水涨涌,带着一种奇特的震动感,直透耳膜,让人心神不宁。
下一刻,无数拳头大小的怪异毒虫从腐烂的植被下汹涌而出。它们他们通体漆黑甲壳油亮,长着狰狞锯齿口器,数量庞大到难以估计。汇聚的虫潮散发着凶戾的气息,所过之处,连那些本身含有剧毒的泽植物都被啃噬一空,留下光秃秃的泥地。在这庞大的虫潮洪流之中,甚至夹杂着几只气息明显相当于灵蜕境修士的妖虫头领。它们的存在,使得整个虫群的威胁程度陡增。
若是突破之前遭遇如此规模的虫潮,尤其是还有相当于灵蜕境的妖虫带领,许星遥恐怕唯有立刻施展遁术,狼狈远遁一途。但他如今已踏入玄根之境,面对这骇人景象,神色依旧平静,不慌不忙地从储物袋中取出了朱砂玉埙。
他将玉埙凑近唇边,一缕灵力注入其中。随即,一段蕴含着驱邪破妄意念的埙音,在沼泽中缓缓响起。音律并不高亢,如同水纹般以许星遥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那些汹涌而来的毒虫群,在闯入音波覆盖范围后,如同撞上了一堵坚不可摧的墙壁,前冲之势戛然而止!整个虫群变得焦躁混乱,发出尖锐的嘶鸣声,却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随着埙音持续不断地响起,音波中蕴含的破邪之力愈发明显。虫潮最外围那些实力较弱的毒虫开始成片地抽搐昏厥,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倒下,沉入泥沼。即便是那几只相当于灵蜕境的妖虫,也变得痛苦不堪,复眼中闪烁着惊惧的光芒,在原地疯狂打转,最终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率先调转方向,带领着残余的虫群,退回了沼泽深处。
许星遥缓缓放下朱砂玉埙,继续朝着黑云沼深处前行。这片绝地虽然凶险万分,但也因此孕育了一些外界罕见特性的奇特灵植。它们往往就长在瘴气浓郁的地方,依靠吸收炼化剧毒之气来生长。凭借远超以往的神念感知,许星遥在行进的过程中,倒也发现了数株品相上佳的毒草,都被他谨慎地采集起来,或许日后应对特殊状况时能用得上。
然而,他却迟迟未能发现任何云天殿修士活动的踪迹。整个黑云沼内部,除了沼泽自身的各种危险气息和偶尔冒出的毒虫猛兽,仿佛亘古以来就无人踏足。
一连两日,他都在按照之前从古籍图志上推断出的几个最有可能残存风眷之民遗迹的区域,逐一进行了仔细的搜寻,结果却皆是一无所获,既无遗迹痕迹,也生人工活动的迹象。
“难道判断有误?黑云沼并非他们的目标?又或者……云天殿的行动已经结束,他们早已得手离去?”许星遥不禁心生疑虑,毕竟自己在九嶂云境中闭关突破,加上等待和查阅典籍,前前后后耗费了近一年光阴,时间确实不短,足够云天殿完成一次隐秘的行动了。
但他转念一想,根据云枯前辈的分析和巡天卫的隐晦态度,此事关系重大,云天殿图谋深远,未必会如此轻易得手。略作权衡,他还是决定再往沼泽中心的核心区域深入探查一番。
第三日正午,许星遥途经一片弥漫着紫色毒雾的的枯死林木区域。这里的树木早已失去生机,枝干扭曲发黑。就在他借助枯木遮掩缓缓前进时,神念忽然捕捉到了前方传来的一丝灵力波动,以及断断续续的争吵声。
有情况!
许星遥立刻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向波动来源靠近。
穿过枯木林,前方出现一片宽阔的黑色水域。水面泛着油腻的光泽,零星散布着几块布满湿滑苔藓的岩石。而就在水域中央那块最大的岩石上,赫然站立着三名身着深色劲装的修士。他们似乎正在为什么事情激烈地争论着,情绪激动,以至于对周围的感知都放松了不少。
这三人,两名是灵蜕中期修为,一名是灵蜕后期,看其服饰,并没有任何明显的宗门或家族标识。但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黑云沼如此深入的核心区域,其身份几乎不言而喻!
许星遥眼中寒光一闪,当机立断。趁着那三人注意力分散,争论正酣之际,身形从毒雾中暴射而出。他将玄根境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三名灵蜕修士被完全笼罩其中!
那三名修士哪里能料到,在这人迹罕至的黑云沼深处,竟会突然遭遇一位玄根境高手的袭击。强大的灵压如同冰山当头压下,瞬间让他们心神俱裂!
“什么人!”
“前辈饶命!”
惊恐的呼喊声刚刚响起,许星遥便已欺近身前。他意在擒获问讯,并未立刻下杀手。只见他并指如剑,指尖寒芒吞吐,数道凝练的寒冰指风快如闪电,射向三人丹田气海。
“噗噗噗!”
三声轻响几乎同时传出,那三名修士只觉得气海一麻,周身灵力旋即凝固,如同被冻结了一般,连像样的抵抗动作都未能做出,便已如同被断了线的木偶,僵直地立在原地,动弹不得。他们心中充满了惊恐和绝望,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位煞星逼近。
“尔等可是云天殿之人?”许星遥落在岩石上,声音冰冷地问道。
见三人眼神闪烁,嘴唇紧闭,显然不愿开口,甚至可能存有死志。许星遥不再浪费口舌,直接伸出手掌,五指微张,按在了那名灵蜕后期修士头顶天灵盖上。
他的神念如同利刃,毫不留情地强行侵入对方的识海深处。那修士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眼白上翻,口角流出白沫。
大量的记忆碎片,混杂着痛苦的情绪涌入许星遥的脑海。这些信息零散混乱,充斥着个人的杂念和无用的细节,但许星遥强忍着神魂不适,快速筛选着关键信息:
这三人果然是云天殿派遣进入黑云沼的先行探查小队成员。他们的主要任务是绘制沼泽内部的详细地形图,标注出各种天然险阻和毒瘴区域,并重点搜寻任何可能与风眷之民相关的遗迹线索。
然而,关键之处在于,由于黑云沼地理位置偏向大陆北部,长期以来都处于巡天卫的势力影响范围之内,巡天卫在此地的监控相当严密。
尤其是自从一年前烈风涧事件发生后,巡天卫明显加强了对几处类似阴煞之地的暗中警戒和巡逻力度。云天殿虽然野心勃勃,势力庞大,但在目前阶段,显然还不敢在巡天卫的眼皮底下,大规模调动人手,强行闯入黑云沼核心区域,开展类似烈风涧那样需要长时间准备的大型献祭活动。
因此,迄今为止,云天殿对黑云沼的渗透和行动,仍停留在小规模的秘密探查阶段。像被许星遥擒获的这样由灵蜕境修士组成的小队,还有好几支,分别分布在沼泽的不同区域,各自负责一片区域的探查。
他们的探查工作已经持续了数月之久,确实凭借一些特殊法器和手段,发现了数处疑似古遗迹的地点,但都因为当地环境过于凶险,或者担心频繁活动会引起巡天卫不定期的巡逻人员注意,而未能深入确认这些地点的具体情况。
搜魂获取的记忆碎片中,还包含了几处被标记为“高度疑似遗迹”的具体方位和环境特征。
信息获取完毕,许星遥冷冷地扫过眼前这三名已无价值的云天殿爪牙,二话不说,掌力轻吐,震碎了三人的心脉,将他们沉入了沼泽之中。
获取了关键情报,此地不可久留。许星遥冲天而起,化作一道迅疾的流光,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毫不犹豫地朝着黑紫桐谷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得尽快返回紫桐谷,将黑云沼的实际情况全部传讯给巡天卫。必须抢在云天殿找到机会前,让巡天卫有所防备,甚至抢先出手,控制或封锁那些关键地点,彻底破坏云天殿的计划。
第222章 谷灭
归途之上,许星遥日夜兼程,几乎不曾停歇分毫。
他的脑海中,不断推演着返回紫桐谷后的种种计划。如何将黑云沼的情况告知苏明;如何借助巡天卫的力量,抢先控制那几处疑似遗迹的地点;如何彻底粉碎云天殿和齐家的阴谋……他甚至能想象到,当木老和谷中众人得知这一可能带来转机的消息时,他们那长久以来紧绷的脸上,或许能难得地露出宽慰。
这份期盼,是他穿越战火纷飞的大陆,疾驰而回的最大动力。
然而,越是靠近紫桐谷所在的地域,他心中的那份不安便如同阴云般越发浓重,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沿途所经的一些原本在战乱中尚且能勉强维持安定的村落,如今呈现出不同程度的破败景象,甚至变得死一般寂静。断壁残垣间残留的法术轰击焦痕,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气,无一不在诉说着这些地方刚刚经历过战火蹂躏。这些残酷的景象,像一根根冰冷的钢针,不断刺穿着许星遥心中的希望。
他强迫自己不去深想,不敢去揣测紫桐谷可能面临的境遇,只是将体内灵力催动到极致,速度再快三分,恨不得立刻飞回谷中。
终于,那片庇护了紫桐谷多年的山脉出现在了远方的地平线上。许星遥压下翻腾的心绪,鼓足勇气,翻越了最后一道高耸的山梁,准备俯瞰那片他牵挂已久的山谷。
下一刻,他如同被九天神雷当头劈中,整个人僵滞在了半空之中。
视野所及,没有他离去时那片虽气氛紧张却依旧生机盎然的山谷,而变成了一片满目疮痍的焦土。
原本郁郁葱葱的山林被焚毁大半,只留下光秃秃的枝干和焦黑的土地。谷口的防御阵法早已荡然无存,几处破碎的阵基残骸凄凉地散落在四周。记忆中整齐的灵田,蜿蜒的溪流,如今都被肆意践踏的痕迹所覆盖,一片狼藉。更让许星遥心头滴血的是,在谷口位置,竟然还有几名身着云天殿服饰的修士,正神态懒散地巡逻着。他们脸上带着倨傲与轻蔑,不时发出肆无忌惮的笑声,在这片废墟上显得格外狰狞。
紫桐谷……被攻破了?
这个念头如同最寒冷的冰锥,刺穿了许星遥的心脏。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慌和窒息感攫住了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木老呢?谷中那些熟悉的人呢?他们都到哪里去了?是生是死?
无边的怒火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在他胸中翻腾咆哮,灼烧着他的理智,几乎要让他不顾一切地冲下去,将那几个耀武扬威的云天殿修士撕成碎片。但他死死咬住牙关,舌尖甚至尝到了一丝腥甜,用尽全部意志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带着焦糊味的空气,将身形隐匿在高空的云层之中,神念小心翼翼地向下方谷地蔓延而去。
谷中的惨状清晰地投映在他神念的感知之中。大部分屋舍已经化为焦黑的瓦砾堆,只有几处坚固的石殿尚且矗立,但也已是残破不堪,布满了法术轰击的痕迹。一座明显是新建不久的防护阵法,笼罩着谷地中心区域,那里灯火闪烁,已被云天殿改造成了一个临时据点。
许星遥的神念如同发疯般扫过每一寸熟悉的土地,搜索着任何一丝熟悉的气息,任何一点微弱的生命迹象。瓦砾之下,焦土之中……没有,什么都没有!除了那几个在谷口巡逻,以及据点内隐约传来的几道陌生气息,整个紫桐谷,再无半点生灵存在的痕迹!
就在他的神念本能地扫过俗物堂前那棵紫叶梧桐树时,他的呼吸猛地一窒,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那棵曾经华盖亭亭的大树,如今枝叶尽毁,只剩下焦黑的枯枝。而就在那最显眼的一根枯枝上,赫然悬挂着一颗头颅!
花白的头发散乱地垂落,沾满了污秽与干涸的血迹。那张面容枯槁憔悴,双眼圆睁,空洞地望向远方,瞳孔中仿佛凝固着无尽的不屈与滔天的愤怒……
是木老!
地上,还粗暴地插着一个用焦木临时削成的粗糙木牌,上面用猩红刺目的颜料,写着一行张狂的大字:
“勾结巡天卫,下场形同此獠!”
许星遥的脑海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感知都被炸得粉碎。随即,钻心的愧疚自责和足以焚尽一切的怒火,如同失控的洪荒猛兽,彻底将他淹没。他眼前一黑,气血逆冲,身形剧烈摇晃,几乎要从云间一头栽落下去。
如果他当初没有来到紫桐谷,是不是就不会给这里带来灾祸?如果他没有提出与巡天卫结盟来为紫桐谷寻求庇护,是不是就不会触怒云天殿?如果他能够更早一点突破玄根境,更早一点从黑云沼带回消息,是不是就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如果他当初没有离开,而是留下来与谷中共御外敌……
无数个“如果”,化作一条条冰冷的毒蛇,不停地啃噬着他的内心,将他的灵魂撕扯得千疮百孔。是不是只要有一个环节不同,那位慈祥的老人就不会死,这片安宁的山谷就不会遭此灭顶之灾?这一切的惨剧,难道都是因他而起?
许星遥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破皮肉,殷红的血迹顺着指缝渗出,那尖锐的刺痛感才勉强将他从失控的边缘拉回,维持住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清醒。
不能乱!绝不能乱!现在绝不是被情绪吞噬的时候!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分析现状。从谷中残留的战斗痕迹来看,紫桐谷被攻破的时间应该不会太久,很可能就在他返程里的这段时间内。木老在山谷遭受袭击之时,一定会尝试向巡天卫发出求救信号。那么,巡天卫很可能已经知晓了此地的变故,甚至已经赶到了此地。
想到此处,许星遥压下立刻冲下去将那几个云天殿杂碎碎尸万段的冲动。他知道,此时贸然行动不仅无法报仇,反而会打草惊蛇,甚至让自己也陷入绝境。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棵挂着木老头颅的梧桐树,将老人的眼神刻在心中。然后,他身形一转,遁入了远处的密林之中。
他需要立刻与巡天卫的人取得联系。按照当初与苏明约定的方式,他在森林里几处特定的位置,留下了几片散发着微弱紫光的梧桐叶印记。
做完这些,许星遥寻了一处隐蔽山洞,布下遮掩气息的阵法。他盘膝坐在黑暗中,一边竭力平复着翻江倒海的情绪,一边等待着巡天卫的出现。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山洞外每一声风吹草动,都让他的神经紧绷。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滚烫的油锅中反复煎炸,痛苦难当。
第二天深夜,月隐星稀,一道融入夜色的身影出现在了许星遥藏身的山洞外。其气息收敛得极好,但许星遥立刻便认了出来,正是发现标记后赶来的苏明。他依旧是那身干练的服饰,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沉重。
许星遥从山洞的黑暗中一步踏出,脸上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眼神如同两把淬冰的利刃,直刺苏明。他盯着对方,一字一句地问道:“苏道友,别来无恙。当初就在这片密林里,你亲口承诺,巡天卫会尽力保全紫桐谷上下安危。如今谷中这般景象,木老身首异处,数百谷民不知所踪。不知苏道友,作何解释?”
苏明显然没料到许星遥一见面就是如此直接的兴师问罪,而且对方身上那股随时可能爆发的怒火,让他这位久经沙场的巡天卫精锐都感到一阵心悸。他皱了皱眉,脸色也沉了下来,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硬邦邦的公事公办:“许道友,你这话是何意?紫桐谷遭此大难,我巡天卫上下亦感同身受,万分痛心。但道友自己当时不在紫桐谷,未能与谷中众人并肩作战,共御外敌。如今这满腔怒火,莫非也要不分青红皂白,撒到我巡天卫头上不成?”
这句推卸责任、甚至带着一丝讽刺意味的话,如同一点火星,落在了许星遥这座压抑了许久的火山口上。
他周身气息轰然爆发,玄根境的灵压混合着蚀骨的冰冷杀意,如同风暴般向苏明席卷而去!他猛地踏前一步,双目赤红,声音微微颤抖:“我外出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给你们巡天卫探查消息!是为了找出云天殿的下一步阴谋,阻止更大的灾难!如今我带着消息回来了,谷却没了!你还敢跟我如此放肆!”
“锵啷”一声清越剑鸣,寒气四溢的冰剑瞬间出现在许星遥手中,凛冽的剑意死死锁定了苏明,大有一言不合就要拔剑相向的架势。“说!为何没有赶来救援!”
苏明脸色一变,没想到许星遥的反应如此激烈,修为更是突飞猛进到了玄根境!他自忖未必是此刻盛怒下的许星遥的对手,而且今夜前来也不是为了起冲突。他连忙后退半步,举起双手示意并无敌意,语气缓和下来:“许道友!冷静!切勿动手!是在下失言了!巡天卫当时已经尽全力赶来,只是不过还是迟了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许星遥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沉声道:“许道友,今夜你约在下前来,想必也不是为了置气厮杀。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苏某知无不言。”
许星遥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好几息,才缓缓将冰剑收起,但那冰冷的杀意并未完全消散。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问题:“告诉我,谷中这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你们,是否知晓内情?”
苏明见许星遥暂时压制住了怒火,心中稍定,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许道友离开后,木老确实一直通过令牌,与我们保持着联系,也陆陆续续提供了一些关于齐家异常调动的情报,颇有价值。我们本以为,这种隐秘的联系方式足够安全,可以一直持续下去,可没想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说起来,这件事也怪我巡天卫大意。大约半月前,我巡天卫一支执行秘密任务的小队,在附近区域不慎暴露了行踪,遭遇云天殿高手追杀。情急之下,他们……逃往了紫桐谷方向,试图寻求庇护。”
许星遥的心猛地一沉。
苏明继续道:“此举,无疑将紫桐谷彻底暴露了。齐家和云天殿顺藤摸瓜,发现了紫桐谷与我们的联系。我们事后探查发现,是齐永康出手,联合了云天殿一位玄根境中期的外事长老,率领精锐,突袭了紫桐谷。”
“谷中……抵抗很激烈,但实力悬殊太大。据我们所知……”苏明的声音低沉下去,“谷中修士,包括木老在内,已尽数……战死,无人投降,也……没留下活口。”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从苏明口中听到这残酷的真相,许星遥还是感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身体微微摇晃,伸手靠在了身后的山壁上。
苏明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道:“云天殿此举,确实引发了周边一些散修和小势力的震动与愤怒。但……他们随后便对外公布了那几名逃入谷中的巡天卫成员的尸体,以及……从咱们之间用于联络的那面青铜令牌。”
“他们宣称,紫桐谷长期勾结巡天卫,包藏祸心,证据确凿。齐永康更是亲自出面,言称铲除紫桐谷,乃是为维护本地安宁,清除叛逆……如此一来,倒是堵住了不少悠悠之口,甚至还有一些周边势力因此倒向了云天殿。”
山洞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许星遥粗重的呼吸声,和山风吹过洞口的呜咽声。
许久,许星遥才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血红,但那怒火似乎沉淀了下去,化为了一种更深沉冰冷的的东西。他盯着苏明,声音沙哑地问道:
“齐永康……和那个云天殿的长老,现在在哪儿?”
第223章 阻道
“齐永康……和那个云天殿的长老,现在,在哪儿?”
苏明看着许星遥那双沉淀下怒火,却更显冰冷的眼眸,心中暗叹一声。他能深切理解对方此刻被仇恨灼烧的痛苦,但更清楚若被这股仇恨完全蒙蔽双眼,只会导致毁灭性的后果。他沉吟片刻,决定如实告知对方所想知道的信息,但同时,也必须加以引导。
“根据我们巡天卫目前掌握的情报,”苏明语气尽量保持平稳地回答道,“自从齐永昌不明不白地身亡后,齐永康便接替了其在家族中的权势,如今他大部分时间都坐镇在齐家药庄之内。”
他略微停顿,观察了一下许星遥的反应,继续道:“至于参与袭击紫桐谷行动的那位云天殿长老,名为江啸,修为在玄根中期。他目前,正与齐家的家主齐永泰一同,坐镇在黑石城地宫之中。”
说完这些,苏明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无比严肃,沉声道:“许道友,你此刻的心情,苏某完全能够理解。木老与紫桐谷诸位道友的惨烈遭遇,我巡天卫上下亦是同感愤慨,恨不能立刻提剑杀上门去,手刃仇敌,以告慰亡灵。”
“但是,许道友,”他加重了语气,“复仇,绝非是仅凭一时血气之勇就能办到的事。齐家与云天殿在黑石城及其周边地域盘踞多年,势力根深蒂固,关系网错综复杂。纵然道友天资卓绝,修为已臻玄根境,可若单枪匹马强闯齐家,与飞蛾扑火何异?”
见许星遥沉默,周身那股冰冷的杀意没有丝毫消散,苏明知道光靠言语劝阻恐怕难以奏效,必须给出更有力的理由和新的方向。他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而且,许道友,请你冷静下来想一想。紫桐谷今日之殇,其根源在于齐家与云天殿日益膨胀的野心和视人命如草芥的残忍本性。这绝非一两人之过。仅仅杀掉一个齐永康,一个江啸,就能真正告慰木老和谷中数百冤魂在天之灵吗?就能阻止他们继续在这片大地上制造更多的紫桐谷惨案吗?就能瓦解他们荼毒整个垂云大陆的阴谋吗?”
“不能!”苏明自问自答,声音斩钉截铁,“只要他们的野心不消,阴谋不破,根基不毁,今天死一个齐永康,明天还会冒出张永康、李永康!今天折一个江啸,明天云天殿还会派出更多的长老!”
许星遥的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他自是知晓苏明所言乃是现实,是理智权衡下的最优解,但情感上的创痛,让他依旧抿紧嘴唇,没有立刻回应。
苏明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细微变化,立刻趁热打铁,抛出了真正的提议:“许道友,既然局势已然如此,不若我们双方都放下之前的试探与保留,开展真正的合作,而不再是之前那种仅限于信息交换的松散联系。道友已成功进阶玄根,实力今非昔比,更关键的是,齐家和云天殿至今并不知道你与紫桐谷的关系,更不知道你已返回并知晓了一切真相。你在暗处,将是一个极大的优势!”
他的语气诚恳:“还请道友暂且压下即刻复仇的念头,配合我巡天卫的整体布局。利用你的优势,我们从长计议,一步步破坏他们的计划,削弱其羽翼。最终目的,是要将这祸乱垂云大陆的根源连根拔起。这才是真正能为木老报仇雪恨,告慰紫桐谷数百冤魂,也是为这片大陆铲除毒瘤的正道!”
真正的合作?连根拔起?
许星遥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道:“我可以与你们合作。但如何合作,我需要看到巡天卫的诚意,以及……具体可行的计划。空口白话,无法取信于人。”
苏明心中松了口气,他立刻点头:“这是自然!合作细节,我们可以慢慢商议。当务之急,是信息共享。许道友,你之前提及这一年是外出探查消息,不知……”
许星遥没有犹豫。既然决定了合作,情报就是基石,藏着掖着只会让合作充满猜忌,而且眼下也的确只有借助巡天卫的力量,才有可能真正粉碎云天殿的阴谋,实现最终的复仇。他将自己前往黑云沼的经过以及通过搜魂获取的信息,尽可能详细地告知了苏明。
苏明仔细地听着,越听神色越是凝重,但眼神中也逐渐亮起光芒。许星遥带回的情报不仅确认了黑云沼的重要性,更提供了具体的线索,这让他们可以抢先布局,甚至有机会在黑云沼设下陷阱,打云天殿一个措手不及。
“太好了!许道友,你这份情报至关重要。”苏明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我立刻通将消息传回宗门,请上头尽快制定针对黑云沼的行动方案。绝不能让云天殿在那里站稳脚跟!”
交代完情报,苏明看向许星遥,谨慎地问道:“许道友,既然我们已经达成合作意向,不知你接下来有何打算?是随我一同返回巡天卫在附近的临时据点,详细商议后续的行动计划,还是另有安排?”
许星遥摇了摇头,道:“我就不去你们的据点了。合作可以,但我需要独立行动。”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重重山峦,继续道:“至于接下来的打算……在配合你们的大计划之前,我总得先去为紫桐谷收点利息。那齐家药庄……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地方。”
苏明脸色微变,急忙劝道:“许道友,万万不可冲动!齐家药庄虽是齐家的外围产业据点,但如今有齐永康亲自坐镇,守卫定然森严无比,绝非易与之地!你孤身一人前往,实在太冒险了。不如暂且忍耐,等我们制定出周详的计划,再……”
“等?”许星遥打断了他,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苏明,“木老的尸骨未寒,紫桐谷的冤魂未散,每多等一刻,我心难安。”
他看着苏明脸上复杂的表情,语气稍稍放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苏道友,放心,我知道轻重。这次行动,并非纯粹的意气用事。也算是对齐家实力和防备的一次实地试探,摸清他们的底细。或许,我的行动,还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为你们后续的行动创造一丝机会。”
苏明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看到许星遥那双异常坚定的眼睛,他知道任何言语都不会有用。他明白,许星遥需要用自己的方式,先为紫桐谷讨回一点公道,哪怕只是让齐家只付出些许代价,也能稍微平息一下他心中的怒火。
苏明最终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无奈:“既然道友心意已决,苏某也不再阻拦。但务必万事小心!齐永康此人修为不弱,且性格阴险狡诈,药庄内必有重重阵法。若有任何意外,或需要支援,立刻通过此牌联系我!”说着,他又取出一枚小巧的传讯玉牌,塞到许星遥手中。
许星遥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深深地望了一眼紫桐谷所在的方向,随即,他如同融入了黑暗的猎豹,向着齐家药庄的方向潜行而去。
苏明独自站在原地,望着许星遥身影消失的方向,眉头紧紧锁住,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这位年轻道友独自涉险的担忧,也隐隐有一丝期待。许星遥的意外突破和此次带着关键情报归来,其决断与实力,或许真能成为打破目前黑石城僵局的一个变数。
“齐家药庄……”他低声自语一句,也化作一道淡影,迅速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去。他必须尽快将今晚获得的情报,以及许星遥这步险棋,立刻传回巡天卫高层。
一路上,许星遥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出紫桐谷的惨状:被焚毁的山林,遍地狼藉的瓦砾,以及那棵焦黑枯树上,木老怒目圆睁的头颅。这些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一次次灼烫着他的神魂,但这痛苦非但没有让他失控,反而像冰水般浇熄了最后一丝浮躁,让他变得异常冷静。
他摒弃无用的情绪,思维开始高速运转。齐家药庄,他并非第一次去。当初为了解救被掳的李嫂,他曾孤身潜入,并且手刃了齐永昌和他的孙子,此事齐家至今未能查出真相,只当作一桩悬案。那次经历,让他对药庄的整体布局有了相当深入的了解。
“齐永昌身死,齐永康接替坐镇,眼下又是大陆纷争加剧的敏感时期,药庄的守卫必然比当初更加森严,阵法也会更加完善……”许星遥一边加速前行,一边推演着各种可能遇到的情况以及相应的应对之策。
当他逐渐接近齐家药庄所在的山谷时,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周围的天地灵气,正以一种缓慢的韵律,向着药庄中心缓缓汇聚。这种规模的灵气流动,并非寻常修炼所能引动,而是……有修士正在突破大境界关卡,所形成的异象。
“有人在药庄内突破?而且看这灵气汇聚的规模,是在冲击玄根境?”许星遥心中一凛,如同狸猫般潜行到山谷边缘一处林木茂密的高点,向下俯瞰。
只见下方的齐家药庄,果然气氛非同寻常。明哨暗卡的数量明显增多,巡逻的修士队伍神色紧张,来回穿梭,如临大敌。药庄上空,一个淡青色的的阵法光幕正在缓缓升起,显然是为了保护正在突破之人不受外界干扰。
然而,当许星遥凝神静气,仔细感知那股正处于蜕变时刻的气息时,他的眉头猛地紧紧皱起,眼中先是闪过一丝不确定,随即便化为了然。
这股气息……他太熟悉了。虽然比当初在黑石城交手时强大了不少,但那种阴冷的本质却未曾改变,甚至因为正在突破而变得更加鲜明。
是幽仙子!
她竟然也在齐家药庄,而且正在冲击玄根境!
“呵……还真是冤家路窄,竟让许某在此地碰上了!”许星遥心中冷笑,“既然撞到了枪口上,那就别怪许某心狠手辣!紫桐谷的血债,演法大会上的旧怨,今日正好一起清算!”
修真界中,阻人道途,更甚于杀人父母,乃是不死不休的因果。许星遥深知此点,但此刻,这反而成了他必须出手的理由!
他飞速扫视着药庄的防御体系。阵法光幕尚未完全合拢,还有几处关键的节点正在缓慢连接,正是阵法最为脆弱的时候。一旦让这防护大阵彻底成型,再想从外部强行攻破,难度和动静都会倍增。
而此时的药庄内部,一处被层层禁制笼罩的静室内,幽仙子正盘膝而坐,周身黑气翻滚缭绕,无数阴魂虚影在她身旁哀嚎盘旋,却又被她强行炼化,融入自身正在蜕变道基。她的气息剧烈起伏,时而攀升至巅峰,时而回落谷底,已到了冲击玄根境最关键的时刻。
静室之外,齐永康面色凝重,全神贯注地守护着。他不仅能感受到周围天地灵气汇聚的波动,更能察觉到静室内传出的那股越来越强的阴冷压迫感。他心中既期待又紧张,幽仙子若能成功突破,对于如今的齐家而言,意义重大。他手中紧握着阵盘,不断将自身灵力注入其中,竭力催动,加快药庄防护阵法的闭合速度,务必确保在幽仙子突破期间,万无一失。
然而,就在只剩下最后数杆的阵旗即将归位,阵法光幕就要连成一片的刹那,一道蕴含着彻骨寒意的白色光柱,如同从九天之上坠落的冰河,毫无征兆地从山谷外侧暴射而出。
这道蓄势已久的攻击,目标并非幽仙子所在的静室,也非严阵以待的齐永康,而是直指药庄上空阵法光幕的一处脆弱的节点!
“轰!咔咔嚓嚓!”
炽白寒光与阵法猛烈碰撞,爆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巨响!紧随其后的,则是是!
那几杆正在归位的阵旗,在这凝聚了许星遥的全力一击下,根本无力承受。在一阵冰晶急速凝结和寸寸碎裂声中,彻底崩碎成无数冰晶粉末,四散飞溅!
原本光华流转的阵法明灭不定,那处被击破的节点彻底失效,整个大阵的运行被强行打断,再也无法闭合。
“敌袭!”
齐永康的惊怒交加的吼声,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尖锐地划破了药庄短暂的寂静。整个齐家药庄,如同被捅破的马蜂窝,彻底炸开了锅!
第224章 幽陨
溃散的灵光碎片如同青色的萤火尚未完全消散,许星遥的身影便已如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骤然出现在药庄上空。他衣袍在狂暴的灵气流中狂舞,目光沉静如万载玄冰,死死锁定在那间被层层禁制光芒包裹的静室。
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去看正怒吼着冲来的齐永康,他并指如剑,体内丹田中,道胎微微一震,磅礴的冰寒灵力如同决堤般灌注到悬浮于身前的寒髓剑镜之中。
“嗡——”
剑镜光华大放,发出一声充满杀伐之意的清越嗡鸣,一道几乎将周围光线都吞噬的炽白剑罡在镜前凝聚成形,带着一股所向披靡的决绝意志,悍然斩落下去!
“小辈尔敢!”
齐永康狂吼出声。他万万没想到来袭者如此狠辣果决,一出手便是要彻底断送幽仙子的道途。他身形暴起,手中瞬间多了一柄燃烧着赤红火焰的长刀。刀芒暴涨,化作一道咆哮的火蛟,试图横亘在剑罡之前,将其拦截下来。
“轰隆!”
冰与火,极寒与炽热,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半空中猛烈碰撞。巨响伴随着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向四周疯狂扩散,附近的几栋木质建筑瞬间被夷为平地。齐永康仓促间的拦截终究慢了一线,力量也未尽全功,被那反震而来的力量震得气血翻腾,踉跄着向后倒退了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脸上闪过一丝骇然。
而许星遥那道全力出手的炽白剑罡,虽然被火焰刀芒削弱了大半,却依旧顽强地保持着斩击的态势,狠狠地劈在了静室外层的防护禁制上!
“嘭!”
又是一声沉闷的爆响!静室外那层层叠叠的防护禁制,在这残余剑罡的冲击下应声而碎,化作漫天飘散的光点。剑气余波更是穿透了破碎的禁制,撞击在静室的石门上。
厚重的石门被撕裂开一道狰狞的缺口,碎石纷飞。透过缺口,可以清晰地看到静室内翻滚不休的黑色气流,以及气流中心盘膝而坐的模糊身影。
“噗!”
静室内,正处在突破紧要关头的幽仙子,遭受外界巨力冲击与自身力量失控的反噬,再也压制不住体内乱窜的灵力,喷出一大口乌黑粘稠的鲜血。
她周身缭绕盘旋的阴魂虚影发出凄厉的尖啸,变得狂乱不堪,相互撕扯吞噬。原本已趋于稳定、缓缓攀升的气息,此刻也混乱暴走,在静室内横冲直撞。幽仙子脸上血色褪尽,甚至有细密的血珠从皮肤下渗出。
然而,在那双因剧痛和暴怒而几乎完全被漆黑占据的眼眸深处,却燃烧着誓要焚毁一切的怨毒火焰。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了悬浮于半空中的那道身影,黑石城演法大会上的失败,与此刻阻道毁途的深仇大恨交织在一起,让她对许星遥的恨意攀升到了顶点!
“许!星!遥!” 幽仙子几乎是从痉挛的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如同恶鬼的诅咒。她强忍着经脉寸寸欲裂的剧痛,疯狂压榨着近乎枯竭的潜能,不顾一切地加速运转那已然出现偏差的功法,试图在道基彻底崩毁前,强行扭转局面,完成这被打断的突破。
只要能够踏入玄根境,哪怕根基受损,她也要立刻获得力量,亲手将眼前这个可恨的家伙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
“齐幽!”齐永康听到静室内的动静和幽仙子的嘶吼,又惊又怒。他一时之间没有认出来袭者竟然是当初在演法大会上让他颜面扫地的那个小子,更是万万没想到,短短一年不见,对方竟已突破了玄根境,而且实力强横至此!
“给我围杀他!” 齐永康暴跳如雷,一边指挥着从药庄各处蜂拥而至的护卫,一边再次催动手中的火焰长刀,赤红的刀芒如同岩浆喷发,就要向半空中的许星遥扑杀过去。
然而,面对齐永康这含怒而来的一击,以及从四面八方射来的无数道法术光芒和法器攻击,许星遥的身形却如同毫无重量的柳絮,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轻描淡写地避开了齐永康那道势大力沉的火焰刀罡。灼热的刀罡擦着他的衣角呼啸掠过,最终斩在他身后的库房区域,将其化为一片熊熊火海。
与此同时,许星遥将袖袍随意地一挥,数道幽蓝冰锥射向冲在最前面的几名灵蜕境护卫。这些护卫大多修为仅在灵蜕初中期,护体灵光轻易便被冰锥穿透,惨叫着倒飞出去,落地时已是气息奄奄,非死即伤。
而许星遥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那间破损的静室,眼见幽仙子周身气息虽然混乱,却依旧在攀升,显然是要不惜代价强行突破。他眼中寒光一闪,借着闪避齐永康攻击和挥手退敌的空隙,动作流畅地从储物袋中取出了朱砂玉埙。
他将玉埙凑近唇边,眼帘微微垂下,仿佛周围喊杀震天的混乱战场都与他无关,整个人的气息变得沉静悠远。一缕带着冰寒意境的灵力,被他均匀地注入了玉埙之中。
“呜——嗡——”
一道仿佛自远古战场传来的埙音,骤然响起!
这声音初听并不算响亮,甚至有些沉闷,却奇异地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修士的耳中,并且无视了肉身的阻隔,直接作用于他们的神魂深处!一股悲怆肃杀的破邪之意,随着音波急速扩散开来。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些修为较低的药庄护卫。他们只觉得心神如同被重锤击中,剧烈震颤,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幻象,耳边仿佛有无数恶毒的诅咒与哀嚎。刚刚勉强凝聚起的护体灵光瞬间溃散,体内灵力运行轨迹大乱,不少人抱紧头颅,发出痛苦的嘶嚎,彻底失去了战斗力,甚至有人心神受损,直接昏死过去。
就连暴怒中的齐永康,在这无孔不入的埙音侵袭下,前冲的身形也是一滞。他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涌上心头,原本熊熊燃烧的怒火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堵住,无法畅快地宣泄出去,连带着周身运转的灵力都出现了一丝不正常的滞涩。他急忙固守心神,以自身神念抵御音波攻击,但那低沉悲怆的埙声却能绕过所有防御,如同魔音贯耳,持续不断地撩拨着他因幽仙子突破受阻而产生的焦虑与恐慌。
“装神弄鬼!给我破!”齐永康的烈焰刀罡疯魔般斩向许星遥,试图以强力攻击打断那恼人的埙音。然而,许星遥的身法太过灵动,总能避开他的锋芒,与他保持着一段难以逾越的距离,而那连绵的埙音更是片刻未曾停歇,反而因为他的急躁更具穿透力。
而真正受到致命影响的,是静室内的幽仙子!
她正处于最凶险的关口,心神必须高度集中,用以引导灵力镇压反噬,任何外界的干扰都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这扰乱神魂的埙音,对她而言,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
那肃杀的旋律,狠狠刺入她已然不稳的识海深处。她脑海中反复地浮现出自己阴煞力场被破场景,浮现出许星遥那双冰冷淡漠的眼神,更浮现出此刻自身前途就要尽毁的绝望与不甘……种种负面情绪埙音无限放大,心魔如同汲取了养分的毒草般疯狂滋长!
“不,我不能失败,我绝不能失败!我要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抽他的魂,炼他的魄……” 幽仙子面容扭曲,双眼彻底被漆黑占据,七窍之中开始渗出黑血,周身气息如同沸腾的油锅,反噬之力如同千万把钢刀,在她脆弱的经脉上不停地切割。她那原本就已出现不稳的道胎,此刻裂痕迅速蔓延,如同即将破碎的瓷器,已然走到了彻底崩坏的边缘!
“呜——”
埙声依旧在持续,音律时而高亢激昂,如同千军万马奔腾冲杀,金铁交鸣之声响彻神魂;时而低沉呜咽,仿佛九幽之下的怨魂在耳边窃窃私语,不断侵蚀着在场所有人心底的防线,瓦解着他们的理智。
许星遥的身影在熊熊火光与混乱奔走的人群中飘忽不定。他所有的行动都围绕着一个核心目标,那就是最大程度地干扰幽仙子。他根本不与实力强劲的齐永康正面交锋,每当对方被怒火冲昏头脑,不顾一切地想要拉近距离,他便立刻射出冰箭进行远程牵制,或是凭借玄根境加持下的身法,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鳅般拉开距离。自始至终,埙音都牢牢锁定在静室方向,未曾有片刻偏离。
齐永康空有一身玄根境的修为,却被许星遥这种绝不硬碰的无赖战术气得几乎吐血。他手中的火焰长刀挥舞得越发凶猛,将周围的灵田药圃破坏得一片狼藉,却总是差之毫厘,无法真正触及许星遥的衣角。反而因为心神不断被埙音影响,再加上每一次倾尽全力的攻击都如同重拳打在空处,导致他招式间露出了不少破绽。若非许星遥此刻的意图主要在于干扰幽仙子而非击杀他,他恐怕早已在许星遥的反击下受伤挂彩。
“停下!给我停下那鬼声音!” 齐永康须发皆张,对着许星遥无能狂吼,火焰长刀胡乱劈砍,却无法阻止那埙音分毫。
静室之内,幽仙子的气息已经混乱到了极致。她周身的浓郁黑气彻底失控,如同退潮般倒卷回体内,这些原本被炼化的阴煞之力在她的经脉和丹田中横冲直撞,肆意破坏。那道胎之上的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再也无法维系其形。
“我……不甘心啊!”
伴随着一声充满了怨恨的尖啸,幽仙子周身那如同回光返照般的气息轰然溃散!
“噗!”
又是一大口污血狂喷而出,幽仙子身体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她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最终只余下一片灰白。唯有那凝固在脸上的仇恨,证明着她临终前的不甘。
突破失败,道基尽毁,魂飞魄散!
几乎在幽仙子气息彻底湮灭的同一瞬间,许星遥凑在唇边的朱砂玉埙微微一顿,那搅得整个药庄天翻地覆的埙音,戛然而止。
整个齐家药庄,陷入了诡异的死寂。只剩下远处建筑燃烧发出的噼啪爆裂声,以及少数幸存下来的护卫因为神魂受创或身体重伤而发出的呻吟。
齐永康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脸上的暴怒与疯狂尽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他的目光失神地望向那间再无任何生机传出的破损静室,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然而,当他缓缓转过头,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投向许星遥时,一股不计后果的杀意猛然爆发出来!
他声音嘶哑道:“许星遥!当初在罗浮城,是老夫诬陷于你。此事是老夫之过,但老夫与齐家也因此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了笑柄!齐幽她……她在演法大会上败于你手,亦是堂堂正正认输,未曾有半分纠缠!她何其无辜,你今日……为何要如此狠毒,断她道途,绝她活路!”
许星遥悬立空中,听着齐永康的控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缓缓收起朱砂玉埙,平静道:“想不明白吗?那齐道友不如……去地下,慢慢想!”
话音未落,许星遥已然动手!他深知自己初入玄根,修为不及齐永康深厚,必须抢占先机。寒髓剑镜光华再起,一道冰霜剑气撕裂长空,直取齐永康面门!
“找死!”齐永康狂吼一声,心中积压的所有怒火与憋屈在这一刻彻底转化为杀意。他手中火焰长刀爆发出冲天赤芒,身形化作一道火线,不闪不避,悍然迎上。
“轰!”
冰剑与火刀再次碰撞。灵力炸开地面被硬生生刮低三尺,周围的残垣断壁在这股力量下彻底化为齑粉。
许星遥身形微晃,只觉一股灼热的力量顺着剑镜反馈而来,让他气血翻涌。他借势向后飘退,同时剑诀一变,镜面荡漾,分化出数十道真假难辨的剑影射向齐永康。
齐永康长刀舞得密不透风,化作一团旋转的烈焰风暴。“叮叮当当”的脆响连绵不绝,冰晶剑影全都被刀芒绞碎。
第225章 淬锋
“烈焰焚天!”齐永康刀势一变,倾尽全力猛然劈向地面。一道巨大的火焰刀芒如同地龙般,嘶吼着钻入地下。许星遥脚下的大地剧烈震动,随即轰然炸裂。狂暴的灵力如同火山喷发般从地底喷涌而出,炽热的岩形成了一个覆盖方圆数十丈的火焰囚笼,烈焰翻腾,热浪灼空,意图将许星遥彻底困杀于其中!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禁锢杀招,许星遥身形如电,在空中留下数道虚实难辨的残影,急速闪烁挪移。就在那火焰囚笼即将完全合拢之际,他险之又险地寻得一丝缝隙,如游鱼般穿梭而出。
几乎在脱出囚笼的同时,他左手已然捏定法诀,四周的水行灵气被尽数引动。空中水汽凝聚成无数细如牛毛的冰针,铺天盖地向着刚刚施展完绝强法术,气息略有回落的齐永康笼罩而去。
齐永康怒喝一声,挥动火焰长刀在身前舞出一片赤红光幕,炽热的刀锋火焰将绝大多数袭来的冰针蒸发汽化,空气中弥漫开大量雾气。然而,那冰针在太过密集,仍有十数根穿透了火焰防御,刺入了他的肩头。这些冰针虽未能造成严重的创伤,但其中寒气却不断侵蚀着他的灵力。
“只会偷袭的鼠辈,可敢与老夫正面一战!” 齐永康久攻不下,反而屡屡受挫,被对方这种层出不穷的骚扰战术弄得心烦意乱,胸中怒火更盛。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拍自己胸口,逼出一口殷红的精血,喷在手中的火焰长刀上!
吸收了精血的长刀发出一阵欢快的嗡鸣,刀身赤光暴涨!刀身上原本只是缭绕的火焰仿佛一下子被赋予了生命,脱离刀身,在空中化作一条全身覆盖着烈焰鳞片的独角巨蟒!火焰巨蟒仰天发出一声咆哮,猩红的蛇瞳死死锁定了许星遥,张开巨口,撕咬而去!
面对齐永康这凶悍绝伦的一击,许星遥面色也变得极为凝重。他心知这一击蕴含的力量远超之前,绝不能硬接。身形立刻向后急退,寒髓剑悬浮于身前,布下了数层冰墙!
“嘭!嘭!嘭!嘭!”
一道道坚固的冰墙在巨蟒的冲击下接连爆碎,化为冰晶粉末。巨蟒势如破竹,其冲击的速度虽然因冰墙阻隔略有减缓,但那焚天煮海的威势却依旧惊人无比,眼看最后一道冰墙也即将破碎,那火焰巨口就要咬在许星遥头上。
只见许星遥眼中寒光一闪,右手剑指闪电般点在寒髓剑镜上。镜面原本大放的光华向内急剧收敛,仿佛将所有逸散的力量都吞了回去。镜前寒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压缩,最终化作一根仅有尺许长短的细长冰棱!
“去!”
许星遥低喝一声,那根冰棱应声而出。它没有带起任何浩大的声势,甚至连破空之声都微不可闻,唯有尖端那一点凝聚的穿透之意,正中火焰巨蟒额头那狰狞独角的根部。
“嗤——”
刺耳的声响起。那原本威猛无俦的火焰巨蟒,从头颅被冰棱击中的那一点开始,火焰迅速黯淡凝固,一层厚实的玄冰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眨眼之间便将整条咆哮的火焰巨蟒从头至尾彻底冰封,化作一座保持着前冲撕咬姿态的冰雕。紧接着,冰雕轰然崩碎,炸裂成无数赤红火星与冰晶碎片。
法术被强行破除,齐永康身形微晃,再看向许星遥的眼神中,已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惊骇。此子不仅身法难测,各种术法运用娴熟,更可怕的是其对战机的把握和对力量的操控能力,这绝非寻常初入玄根境的修士所能具备!
许星遥此刻同样不好受,脸色微微发白。强行消耗寒髓剑镜底蕴,压缩凝聚出那根冰棱,对他自身的灵力和神念消耗极大。他心中权衡利弊,深觉此地不可久留。齐永康修为已达三层,接近玄根中期,灵力远比刚刚突破的自己更为浑厚绵长,若陷入持久消耗战,自己必败无疑。尽管此次行动暴露了身份,但破坏药庄的主要目的已然达成,甚至还有幽仙子这个意外收获。更何况,此地毕竟是齐家重要据点,拖延下去,黑石城方向的援兵随时可能赶到,到时候想走就难了。
“齐永康,今日小爷我就陪你玩到这里,山高水长,咱们后会有期,告辞了!”
许星遥当机立断,毫不恋战。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流光,借助方才法术对撞后空中尚未完全消散的冰屑火雨作为掩护,头也不回地向着山谷之外疾遁而去。
“小畜生,哪里走!” 齐永康岂肯就此善罢甘休,周身火焰灵力爆涌,催动身法急追而去。然而,许星遥的遁光不仅速度奇快,更是灵活多变,在山谷复杂的地形间穿梭,仿佛早已规划好了退路。反观齐永康,因幽仙子之死而盛怒攻心,心神已然不稳,加之先前又被埙音扰乱气血,此刻含怒追击,心神激荡之下,竟是接连触发了药庄外围区域布置的几处禁制陷阱。虽然并未受伤,但却不可避免地耽搁了时间。
就是这稍纵即逝的刹那工夫,前方那道流光已然几个闪烁,彻底没入了茂密幽暗的森林之中,再也追寻不到丝毫踪迹。
齐永康追至山谷边缘,猛地停下脚步,望着眼前那片寂静无声的森林,胸中郁积的怒火、挫败与悲痛再也无法抑制,一拳砸在身旁的岩壁上。
“许!星!遥!”
暴怒的吼声,在空旷的山谷激荡,却再也无法改变敌人已远遁千里,药庄一片狼藉,以及幽仙子道消身殒的残酷事实。他独自站在原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最终,所有的怒火都化为了无边的颓然与恨意,深深烙在心底。
山林寂静。
许星遥提着一口真气,在崎岖的山岭间疾驰。背后的齐家药庄早已被重重叠叠的山峦彻底遮挡,视野中再也望不见那冲天的火光,但齐永康最后那声咆哮,却仍在他耳畔隐隐回荡,挥之不去。
然而,许星遥心中并无多少复仇后的酣畅快意,只有一片经历过烈火淬炼后的冰冷沉静。这沉静之下,是身体深处阵阵传来的虚弱与疲惫。
长时间的对战,心神高度集中的算计,尤其是与齐永康的正面硬撼,以及最后为了破开火焰巨蟒而强行激发寒髓剑镜本源潜能的举动,对他造成的负荷远预估。他与齐永康在灵力积累的浑厚程度上确实存在差距,若非自身道基经过《太始寒天章》反复锤炼,加之战术运用灵活,始终避实击虚,恐怕绝难如此顺利地脱身而出。
他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那里的皮肤崩裂开一道细小的口子,渗出的鲜血在残余灵力的作用下,凝固成了暗红色的冰晶。丹田气海之中,道胎散发的光芒比平时略显黯淡,舟底星砂的流转速度也慢了几分。而周身经脉之内,更是隐隐传来灼热刺痛之感,那是齐永康灵力侵入体内后,尚未被完全驱散的缘故。
“必须尽快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整一番。” 许星遥心中迅速做出了决断。齐永康经此一役,绝不会善罢甘休,后续的报复必然接踵而至。
他脑中闪过苏明之前提及的巡天卫临时据点。但此念头只是一转,便被他立刻按下。并非不信任苏明个人的承诺,而是巡天卫内部派系错综复杂,那临时据点的位置未必可靠,此刻前往,风险难料。
许星遥仔细扫过下方黑沉沉的连绵群山,搜寻着任何可能提供庇护的所在。在掠过一片陡峭的崖壁时,他停下了脚。
在那面崖壁上,垂落着一道不算宽阔的瀑布,水声轰鸣。而在那飞泻的水流之后,隐约可见一道幽深阴影。他的神念探去,发现那瀑布之后隐藏着一个天然的石窟。入口虽小,但内里似乎别有乾坤,空间应当不小,正是理想的藏身之所。
许星遥消除掉沿途可能留下的痕迹与气息,随即如游鱼般轻盈穿过水幕,钻入了那石窟之中。洞内空气带着瀑布浸润后的潮湿寒意,石壁上覆盖着滑腻的苔藓,在确认并无任何修士或妖兽盘踞后,许星遥的心神稍稍松了几分。
他在洞口布下一道兼具隐匿与防护功效的阵法。随着最后一道阵诀打入岩壁,稳定的阵法光晕扩散开来,将洞口完全掩盖,奔流不息的水幕融为一体。
许星遥缓缓盘膝坐倒在冰凉的石地上,一直强压着的气息顿时一乱。
“噗——”
一口带着灼热气息的暗红色淤血喷出,升腾起几缕带着焦味的热气。齐永康的术法中所携带的火毒,果然厉害。
他立刻宁心静气,全力运转功法。丹田气海之内,道胎微微震颤,开始散发出冰凉的灵力,如同汩汩清泉,滋养着经脉,并将那些盘踞其中的火毒一丝丝地驱散。那股令人不适的灼痛感,逐渐被抚平。
与此同时,许星遥分心二用,默默运转起《周天星力淬体法》,引动星辉融入他体内的灵力循环之中。这股来自星空的清凉,不仅加速着伤势的恢复,更在不断淬炼着他的肉身。
洞外,瀑布奔流的轰鸣声持续不断,洞内,只有许星遥悠长而平稳的呼吸声。他封闭了外感,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内息的运转之中。
一夜光阴倏忽而过。
当许星遥再次缓缓睁开双眼时,眸中先前的疲惫尽数褪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清澈。只是,在那清澈的眼底最深处,却仿佛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冽。他体内的火毒已被彻底净化,丹田中的灵力也重新变得充盈饱满。这一番实战的磨砺,让他对自身玄根境力量的掌控和运用更加圆融。
然而,这一战虽成功重创齐家药庄,自身亦是全身而退,看似战果辉煌,但许星遥心中并无半分得意与松懈。
“齐永康,修为已达玄根三层,接近中期……我初入玄根,无论是灵力的积累深厚程度,还是单一法术爆发的威力,皆逊色于他。” 许星遥在心中不停模拟着之前战斗中的灵力碰撞轨迹,“若非我的道基经过反复锤炼,加之《周天星力淬体法》所带来的强韧肉身与敏锐感知,恐怕连与他周旋都难以做到,更遑论最终破局脱身。”
“修为境界的提升,需要水磨工夫,急不得。但此番激战未能留下齐永康,甚至未能对其造成重创,除了修为差距,还有一个关键因素……” 许星遥的目光缓缓落下,定格在悬浮于身前的朱砂玉埙以及寒髓剑上。
朱砂玉埙直击神魂,此次能够顺利打断幽仙子的突破进程,此物可谓居功至伟。而寒髓剑镜攻防一体,伴随他多年,早已心意相通。但最后那强行超越法器本身负荷所凝聚的冰棱一击,也只是堪堪破去齐永康倾力施展的火焰巨蟒,未能更进一步。
许星遥回忆起齐永康手中那柄火焰长刀。刀身之上符文炽亮,灵性盎然,远非寻常二阶法器可比。心印器,与修士心神相连,烙印下独属于主人的印记,不仅威力会大增,更能极大提升施法时的效率。
“若我的寒髓剑镜也已晋升至三阶层次……” 许星遥心思翻涌,“那么之前那记冰棱一击,其威力至少能再增强三成以上。或许,就不只是破去法术那么简单,而是能顺势将齐永康本人创伤。”
“还有这玉埙,”他伸手拿起朱砂玉埙,“若晋升三阶,其音攻之力必然更为强悍。先前对付齐永康时,或许就不止是让他感到心烦意乱,而是能真正撼动其神魂,令他露出更大的破绽。”
法器,乃是修士手足之延伸,神通术法施展的重要依凭。许星遥身负太始道宗真传,所修功法堪称绝顶,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随身法器的品阶跟不上自身境界的提升,就如同手持一柄未曾开锋的利剑,纵有千钧之力,终究难以将自身的全部实力发挥出来。
“看来,将手中法器升级,已是刻不容缓。” 许星遥暗道。尤其是寒髓剑镜,作为他的本命法器,与他的道途息息相关,其品阶的提升,更是重中之重。
只是,欲将法器升至三阶,绝非易事。
首先,是材料。需得寻找与法器本身属性相合,且品阶足够的天材地宝。寒髓剑镜需极寒属性的三阶灵材,朱砂玉埙所需材料更为偏门,需要能影响神魂的奇异之物。
其次,是法诀和祭炼。三阶法器能够被修士收在体内温养,在其上打下独属于自己的烙印,这需要对自身道路的深刻理解。《太始寒天章》中自然不缺蕴器法门,但具体到每一件法器,又需根据其特性微调。
“材料……” 许星遥沉吟着,分出一缕神念探入自己的储物袋。里面存放着不少物品,既有太始道宗的各类材料,也有后来历练获得的战利品。他耐心清点,不放过任何一件物品。
片刻之后,他微微皱起了眉头。可用于升级寒髓剑镜的辅助材料,倒是有那么几样,品质尚可,但若要作为主材,无论是数量还是其中蕴含的冰寒本源之力,都还稍显不足。至于朱砂玉埙,情况则更为棘手,相关的材料极为稀缺,翻找一遍,仅发现一支或许能起到些许辅助作用的灵木,其属性还与玉埙本身的材质并非完全契合,效果恐怕要大打折扣。
第226章 耘君
收起寒髓剑镜与朱砂玉埙,许星遥略作调息,又将另外两件物事取了出来,置于身前地面。一件自然是自己惯用的净毒钵;另一件,则是那几枚自罗浮城机缘巧合淘换而来,一直未能勘破其具体用途与来历的古旧铜钱。
净毒钵静静置于地上,表面流淌着一层清光。此物跟随他时日最久,自初次下山游历至今,无论是在东南之地净化毒煞,还是日常里调配各类药液,辨析灵植特性,都对他助益良多,可谓劳苦功高。它虽非攻伐御敌的利器,却是他修行路上不可或缺的忠实伙伴。若能寻得契机,将其成功晋升至三阶法器的层次,其净化万毒、调和药性的效力必然会有质的飞跃。
他的目光继而落在那几枚看似毫不起眼的铜钱之上。当初在罗浮城的杂乱摊位间,正是凭借敏锐的灵觉,隐隐感应到其中蕴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净化波动,他才将其果断收入囊中。
如今自身已踏入玄根境,神念感知远超往昔,此刻再细细探查,那丝潜藏的净化之力显得更加清晰了一些。虽然其数量依旧微弱,但其力量本质却透着一股纯粹与古老意蕴,似乎……并非现今主流修士手段所能炼制,更像是源自某个失落传承或时代的造物。
“或许……可以尝试将这几枚铜钱熔铸,取其精华,融入净毒钵中?”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许星遥心中升起,“以此铜钱内蕴的净化之力为引,再辅以几种善于调和的辅助灵材,说不定真能激发净毒钵的潜在灵性,一举将其推升至三阶法器的层次!”
想法固然诱人,但炼器一道,博大精深,尤其涉及不同材质、不同源流法器的融合重组,更需要慎之又慎,其中关窍稍有不慎便可能前功尽弃。他虽拥有《太始寒天章》传承,其中也记载了一些基础的炼器法门,但毕竟非专精此道的器师,实践经验更是丝毫也无。若贸然动手,万一过程中出现差池,损毁了净毒钵,或是浪费了这神秘的铜钱,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此事关乎法器根本,还需从长计议。” 许星遥心中很快定下计较,“最好能寻一位技艺精湛且值得信赖的器师请教一番,至少需弄清这铜钱的根脚属性,以及融合的可行性有多大,再决定具体如何操作,方为上策。”
处理完关于法器晋升的初步思量,许星遥心绪微微一动,神念便沉入了悬于腰间的青藤葫芦之中。
葫芦内部,一处被单独划分出来的灵土之上,那株得自瑶溪歌的七情花正静静生长。七片颜色各异的花瓣微微摇曳,仿佛拥有生命般,散发着如同活人一样的情绪波动,显得神秘而妖异。经过许星遥长时间的灵力温养与悉心培育,这株七情花已然达到了二阶灵植的顶峰状态,枝茎挺拔,叶片肥厚,只差最后一丝契机,便能突破自身桎梏,晋升为弥足珍贵的三阶灵植。
而许星遥自身的灵植师等级,也会因此被带动。他卡在“耕师”巅峰境界已有不短时日,距离能够独立培三阶灵植的“耘君”境界,同样只隔着一层难以捅破的窗户纸。
“眼下外界纷扰暂歇,正好借此机会,尝试冲击耘君之境!” 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期待。若能一举成功,不仅意味着他将多出一种妙用无穷的三阶灵植傍身,更代表着他自身在灵植一道上的修行迈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对于未来的修行,有着不可估量的好处。
他凝神静气,回忆起瑶溪歌所赠的那枚记载了南疆独特灵植培育术的玉简。其中内容庞杂,不乏一些激发灵植潜能,助其突破关隘的秘法。虽然其中大部分秘术都需要配合南疆特有的巫蛊之力方能施展,但其中关于如何引导调和灵植自身情绪波动,并以此撬动其内在生机与进化本能的理念,却颇有独到之处,或许能对七情花的突破,提供关键的启发。
主意既定,许星遥双手在身前掐动一个繁复的法诀,体内灵力随之流转,属性悄然转化,由原本的冰寒之意转变为充满勃勃生机的木属性灵气。这股富有滋养力量的灵气,被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缓缓注入七情花的根系。
同时,他依照玉简中记载的一种相对温和的情绪催化秘术,分出部分神念,引导着七情花自身自然散发出的情绪波动。他试图通过放大并梳理这情绪,从而激发七情花的生命本源,借助这股内生的力量,助其一举冲破那最后的瓶颈。
起初,秘术的效果颇为显着。七情花瓣的光芒流转不休,更加鲜艳欲滴,整株花植散发出的生机变得蓬勃旺盛,灵光熠熠,仿佛下一刻就要完成蜕变。许星遥心中不由一喜,更加专注地维持着灵力的稳定输送和神念的引导,不敢有丝毫松懈。
然而,就在那股情绪波动汇聚到极致,即将引动生命层次质变的刹那,异变突生!
那股原本被梳理顺畅的情绪力量,仿佛突然失去了平衡,如同脱缰的野马,在七情花株内部猛烈地冲撞起来。各种负面情绪失去调和,相互倾轧。七情花的花茎与叶片开始剧烈震颤,花瓣上的灵光与生机迅速衰退下去,甚至边缘开始出现蜷缩枯黄的迹象!
“不好!情绪反噬,本源冲突!” 许星遥脸色一变,心知这是催化过度的征兆。他当机立断,毫不迟疑地强行中断了正在运转的催化秘术,将所有灵力和神念瞬间撤回,以免对七情花造成更不可逆的伤害。
“噗——”
术法骤然中断带来的反噬之力逆冲而上,许星遥喉头一甜,一丝鲜红的血迹自嘴角溢出。但他此刻根本顾不得调息自身,急忙将目光投向七情花。
只见那七色花正无力地低垂着,整株花植都透着一股虚弱的气息。万幸的是,其生命本源未被先前失控的情绪力量摧毁,但依旧元气大伤。原本那已然触摸到三阶门槛的灵蕴气息,此刻跌落回了仅仅相当于二阶中期的程度。
“失败了……” 许星遥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看着受损的七情花,心中涌起一阵后怕与深深的懊恼。若非他见机得快,在危机初现端倪时便当机立断收手,这株耗费了他无数心力的灵植,恐怕此刻已彻底毁在自己的尝试之下。
“南疆灵植术,果然玄奥诡异,自成体系,与传统路数迥异。” 他压下翻腾的气血,开始反思此次失败的教训,“其中涉及情绪引导,调和生机流转的部分,远比正统灵植术更为精细和危险,需要对灵力与神念有极致的掌控力。我仅凭玉简自行参悟,终究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还是太过鲁莽了。”
这次挫折让他清醒地认识到,想要掌握南疆灵植术这门独特传承,并将其安全有效地应用于实践,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非仅靠玉简就能无师自通。日后还需花费大量时间,潜心钻研,结合实践慢慢摸索验证,才能真正领悟其中三昧。
不过,许星遥心志向来坚韧,并未因这一次的失败而气馁或退缩。他迅速平复心绪,再次引动一股温和的纯木灵力,细致地滋养七情花受损的根基,抚平其内里创伤,确保其不会因此次意外而留下影响未来潜力的隐患。
“七情花的突破暂且放下,待其恢复元气,且我对南疆灵植术的理解与掌控更为纯熟之后,再行尝试不迟。” 许星遥摇摇头,将注意力从暂时受挫的七情花上移开。
此次失败的尝试,也让他对灵植之道内在的复杂性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情绪之力,虽能引动生机,但也狂暴难驯,以此作为催发灵植进阶的主要手段,风险确实太大,或许并非普适之道。
“或许……可以换一种思路,一种更为稳妥的方式。” 许星遥沉吟片刻,眼中泛起思索的光芒。他伸手探入储物袋,略一摸索,取出了那枚得自罗浮城演法大会头名奖励的三阶灵植种子,幽魂昙。
幽魂昙,此物在修真界中颇富盛名,其花色苍白如月下幽魂,花瓣剔透,形态凄美。只是其花期极短,成熟的种子罕见难寻。与七情花那等需要激发情绪之力方能突破的特性截然不同,幽魂昙的培育,更侧重于对幽冥之气的引导以及对生命本质的理解。
这一特性,正完美契合许星遥所修习的《灵植本源》的核心要义。追溯灵植原始的生命本源,以自身灵力与神念,构筑出其生长演化所需的最佳环境与内在推力。
将先前培育七情花失败的些许沮丧与教训暂且压下,许星遥调整好心绪,托起那枚不过指甲盖大小的幽魂昙种子。
《灵植本源》中记载,催发灵种的关键,并非强行灌注灵力,而在于与灵种内部沉睡的生命印记产生深层共鸣,需以修士自身的灵力和神念为其勾勒出破壳萌芽所必需的灵力运转脉络与生机流向。
许星遥缓缓闭上双眼,神念化作无数条细腻柔和的丝线,缓缓包裹住那枚幽魂昙种子,耐心地感知着其内部那坚韧的生命印记。他体内功法运转,将自身灵力转化为一种偏向阴柔静谧的特殊属性,这股力量如同寂静深夜洒落的清冷月辉,持续地被注入幽魂昙种子之中。
他的神念在种子内部穿梭,准确地避开那些暂时无关紧要的部分,最终锁定在那蕴含着全部生命潜能的节点之上。然后,他开始一笔一划地在种子内部勾勒出一道道代表着“萌芽生长”的古老本源符文。
这个过程十分耗费心神,要求施术者不能有丝毫差错与急躁。许星遥的额头之上,渐渐渗出了一层汗珠,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落。但他盘坐的身形稳如磐石,全部的意识和精神都彻底沉浸在了与幽魂昙种子的沟通与共鸣之中,仿佛自身也化为了那枚种子的一部分,共同经历着那迈向新生的过程。
不知在寂静中沉浸了多久,当许星遥勾勒完最后一道本源符文的刹那——
“嗡……”
一声几不可闻的微弱震鸣自那幽魂昙种子内部传来,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被唤醒了。一股吸力自种子中心传来,开始主动地汲取许星遥的灵力。
一股明悟升起,许星遥意识到这催发过程中最关键的时刻已然到来。他立刻顺应着那股吸力,沉稳地加大了灵力的输送。同时,他那高度凝聚的神念更是化作温柔的护罩,牢牢包裹着那刚刚被激活的生命之力。
就在这时,种壳表面靠近顶端的位置,一道比发丝还要细的裂纹悄然出现。紧接着,在许星遥全身心的注视下,一丝苍白如玉的幼芽坚定地从那道裂缝之中探出头来!
成功了!
幽魂昙种子,历经漫长沉寂,终于在他的引导下,成功发芽了!
就在那苍白幼芽破壳而出的瞬间,许星遥只觉脑海中以往关于灵植之道的诸多困惑,乃至先前培育七情花失败的教训,如同百川汇海,轰然贯通!他对生命本源的感知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对灵力与神念在培育灵植过程中的运用与配合,跃升到了一个全新层次。
他,许星遥,于此刻,在此地,正式踏入了灵植师的第三重大境界,成为了一名耘君!从此,他便已算得上是颇受敬重的灵植大师了。
感受着自身在灵植之道上的突破,许星遥那沉静了许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舒缓笑容。
法器晋升尚需等待机缘,但灵植之术却已先行一步取得了突破。此次短暂闭关,虽在七情花上有小挫,但终究在幽魂昙上迈出了坚实的一步。他将那刚刚发芽的幽魂昙轻柔地移植到了青藤葫芦里一处阴气稍重的角落,并随手布下了一个聚阴阵法,助其更好地稳固生长。
做完这一切,许星遥长身而起。经过这段时间的休整与灵植术的突破,他自身的状态已恢复至巅峰,甚至因为灵植之道的晋升,带动神念经历了一番洗礼,似乎比之前更加凝练了一丝。
他转头望向洞外,透过那垂落的水幕,隐约可见外界天光已经大亮,新的一天已然来临。
“是时候离开此地了。” 许星遥的眼神坚定。洞外的世界,还有未了的恩怨在等待着他。
第227章 拜访
许星遥一步踏出石窟洞府,清凉湿润的水汽夹杂着山林间的草木芬芳扑面而来,瞬间洗去了连日闭关所带来的沉郁滞涩之感。他轻灵地悬浮于半空之中,目光扫过四周一眼望不到头的苍翠山脉,仔细辨认着自身此刻所处的大致方位。
“观此地山形水脉,正东方向……似乎是三大世家之一,张家所掌控的坠鹰城所在?” 许星遥脑海中浮现出周边的地理图志,一个明确的位置逐渐清晰起来。
想到张家,许星遥自然而然地忆起了当初在罗浮城演法大会上的那段经历。当时他被齐家之人构陷,正是张家那位德高望重的张锻君,出面检查了齐云欢受损的龟甲盾,以其在炼器一道上无可辩驳的眼光和秉持公道的态度,找出了法器上被动过手脚的证据,这才帮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澄清了事实,洗刷了冤屈。
这份人情,许星遥一直铭记于心,未曾敢忘。如今他正为手中几件主要法器晋升之事颇感棘手,苦于没有技艺精湛的炼器师可以请教商议,那位眼光独到的张锻君,无疑是他目前所能想到的最佳人选。而且,说起来他与张家的张妍也算有些交情,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前往拜会,一则偿还人情,二则也可看看能否获得指点。
“或许……此番可以往坠鹰城一行。若能通过张妍的关系,得以拜见张锻君他老人家,当面请教一番关于法器晋升之事,尤其是那几枚奇特铜钱与净毒钵进行融合的可行性与潜在风险,当是再好不过。” 许星遥心中念头飞转,很快便定下了接下来的行止。
主意既定,许星遥化作一道淡薄流光,自山林间悄然升起,认准了坠鹰城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数日之后,一座巍峨雄壮的巨大城池出现在了远方的地平线上。那城墙高耸如山岳,墙体在明媚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高耸的城楼之上,印着张家徽记的旌旗在风中招展,隐约可见身着统一制式甲胄的修士在其上巡守。这便是张家根基所在,坠鹰城。
许星遥在距离城池尚有数里的一处僻静无人之地降下身形,略微整理了一下稍显凌乱的衣袍。随后,他混入通往城门那熙熙攘攘的人流与车马之中,随着队伍缓缓前行,步入了这座闻名遐迩的雄城之内。
城内的景象与城外又是不同,街道宽阔,店铺林立,往来行人中不乏气息强大的修士。许星遥并未过多流连于市井繁华,略一打听,便知晓了张府所在。张家作为坠鹰城的掌控者,府邸位于整座城池核心的区域,占地极为广阔,远远望去,但见朱门高墙,庭院深深,自有一股传承多年的世家大族气派,令人望而生敬。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见日头尚高,仍是午后时分,此时前往拜访,于礼数上倒也颇为合适,不至显得过于冒昧。
来到张府恢宏的大门前,尚未靠近,两名身着青色劲装的护卫便立刻投来了审视的目光,如同鹰隼锁定目标。
“来人止步!此乃张府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随意靠近!” 其中一名护卫上前一步,右手虚按在腰间的佩刀之上,沉声喝道。其语气虽不算恶劣,却带着世家大族的威严与距离感。
许星遥依言停下脚步,在大门数丈之外站定,姿态不卑不亢,从容地拱了拱手,朗声道:“两位道友请了。在下许星遥,是贵府张妍小姐的旧识。今日途经宝地,特来拜访,烦请两位通传一声。”
说着,他手掌一翻,取出了当初在罗浮城时,张妍赠予他的一枚作为信物的家族玉佩。这玉佩本身材质算不得多么珍贵,但上面镌刻的云纹标记,却是张家核心子弟方能使用的身份象征。
那名护卫见到玉佩,脸上严肃的神色稍稍缓和,上前一步,双手接过玉佩,仔细查验了一番,确认无误后,方才将玉佩交还。但他脸上随即却露出一丝为难之色,语气带着歉意道:“原来是许前辈,失敬。只是……实在不巧,妍小姐她……目前并不在府中。”
“不在?” 许星遥闻言眉头皱了一下,追问道,“不知张妍小姐去了何处?大约何时能够归来?”
那护卫左右看了看,见附近并无其他闲杂人等,这才将声音压低了些,解释道:“许前辈有所不知,大约在半月之前,云天殿突然下达了征调令,要求我张家必须派遣一批精英子弟,往北部前线效力。妍小姐她……天赋出众,修为在同辈中亦是翘楚,已被点名征调,已于数日前随同家族的队伍一起出发,赶去前线了。”
“云天殿征调?北部前线?” 许星遥心中一沉,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立刻回想起当初在罗浮城时,张妍三人曾提及的担忧,没想到一语成谶,此事竟然真的发生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张妍被云天殿征调,这意味着许星遥原本打算通过她这层关系拜见张锻君的设想,尚未开始便已宣告落空。
许星遥沉吟思索了片刻,又抱着试一试的态度问道:“既然如此,不知张锻君前辈近日可在府中?在下对一些炼器方面的疑难困惑已久,心中仰慕锻君前辈已久,不知能否有幸向前辈请教一二?”
那护卫闻言,脸上为难之色更甚,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锻君他老人家近年来深居简出,很少会见外客,尤其是不曾提前约定的陌生访客。府中一应炼器事务与外联,如今大多由几位家族长老共同主持。若非锻君他老人家亲自开口召见,或者持有家主手令,我等实在不敢通传打扰,还请许前辈多多体谅。”
接连碰壁,许星遥心中不免泛起些许失望的涟漪。看来想要求见张锻君这等在炼器界享有盛誉的人物,确实不是一件仅凭简单引荐就能轻易达成的事情。
他正暗自思索着是否还存在其他途径,或是应当暂且离开坠鹰城,另寻他法以解法器晋升之困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张府那洞开的大门内侧。只见府内景象似乎与寻常时分的从容不同,往来穿梭的仆从皆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一丝紧张和忧虑。
难道张家内部出了什么变故?
许星遥迅速联想到张妍被云天殿紧急征调,以及张家作为三大世家之一,在此等纷乱时局下必然承受的巨大压力。或许……张府如今的异常氛围,正与此相关?
他收敛心神,再次看向那护卫,道:“这位道友,实不相瞒,在下此次冒昧前来,并非无故叨扰。除了希望能拜访张妍小姐叙旧之外,也确实身负紧要之事,其中疑难颇多,或许唯有锻君前辈这等宗师人物的慧眼,方能指点迷津。”
他略微停顿,观察着护卫神色的变化,继续说道:“若道友方便,可否劳烦代为通传贵府如今主事之人?只需禀明,便说是昔日罗浮城的许星遥来访,确有要事希望与贵府相商。即便最终机缘浅薄,无法得见锻君前辈金面,但能与贵府哪位长老一叙,于我而言,亦是幸事。”
那护卫见许星遥言辞恳切,加之确实持有自家小姐的信物,显然并非那些信口开河之辈。他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想到府中近日情状,若多结一份善缘,总比平白得罪一位颇有来历的修士要好。权衡片刻后,他终于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许前辈言重了。既然如此,请前辈在此稍候片刻,容我入内禀报管事大人,由他定夺。”
“有劳道友了。” 许星遥再次拱手。
护卫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迈入大门。许星遥静立于门外,平和地注视着前方,心中却已念头飞转。张家内部气氛紧张,这无疑为他此行增添了更多的不确定性。但另一方面,张家正值用人之际,或需外部助力以应对时艰,或许……这反而可能成为一个切入的契机?他暗自思忖着稍后若真能见到张家主事之人,该如何措辞,方能表达友善之意。
没过多久,先前那名护卫便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锦袍的中年管事。
那管事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了许星遥一番,尤其是在隐约感应到许星遥身上那股深沉内敛的气息时,原本尚带几分应付差事的态度立刻变得恭敬了许多。
“在下张禄,见过许前辈。” 管事上前几步,拱手行了一礼,言辞客气,“不知前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前辈海涵。方才听护卫禀报,前辈言及有要事需与鄙府相商,不知具体是……”
许星遥还了一礼,道:“张管事客气了。在下许星遥,此番冒昧来访,确实有些事情,希望能与贵族主事当面一谈。不知府上如今是由哪位长老主持日常事务?”
张禄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丝歉意,微微躬身道:“许前辈,实在是不巧。近日府中各方往来事务繁杂,几位能够主事的长老皆在忙于处理各项紧要事宜,暂时恐怕难以分身接待外客。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提点之意道:“若前辈确实有紧要之事,或许……可以去往鄙府设在城西的器坊碰碰运气,那里平日主要由十三长老坐镇负责。十三长老他……性情方面,嗯,较为耿直严苛,寻常人等难以接近,但他在炼器一道上的造诣,在族中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公认仅次于锻君他老人家。前辈持着妍小姐的信物前往,直接说明来意,或许……能有一线机会得见。”
器坊?十三长老?
许星遥心中顿时明了,这张禄管事是在权限范围内,给了他一个颇为实用的折中建议。直接求见张锻君的希望渺茫,但退而求其次,前往张家对外的炼器重地,拜访这位掌管实务的十三长老,确实是一条更具可行性的路径。
“多谢管事指点迷津。” 许星遥再次表达谢意,随即又询问道,“不知这位十三长老,平日里有何特别的忌讳或偏好需要注意?还请张管事不吝告知,以免在下不慎冒犯。”
张禄见许星遥态度谦逊,并非鲁莽之辈,便也乐得多提点几句:“十三长老他……平生最重规矩章程,不喜虚言客套、拐弯抹角,尤其厌恶他人对炼器之道只是一知半解,便在他面前夸夸其谈。前辈若当真是以炼器疑难前去请教,当以诚相待,有一说一,直言问题核心即可,万勿赘言虚饰。”
“明白了,多谢张管事。” 许星遥将这几条信息牢记于心,心中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十三长老,已然有了一个初步的印象。
离开张府,许星遥依照张禄所言,转身向着城西行去。坠鹰城的西区是各类器坊、矿料商行的聚集之地,空气中常年弥漫着灼热的气息,混杂着灵材淬炼的味道,耳畔是密集的叮当锻打声与阵法运转的嗡鸣,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穿行过几条熙攘的街道,一座气势不凡的阁楼很快便出现在眼前。阁楼前人车川流,十分繁忙。
许星遥径直迈步走入器坊大堂。堂内布置典雅,靠墙的多宝格与中央的琉璃柜中,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法器,从刀枪剑戟到钟鼎印镜,琳琅满目,宝光流转。几名身干练的年轻弟子正穿梭其间,接待着客人。
许星遥环顾一圈后,走向柜台后方一位须发微白的老者。他取出张妍所赠的玉佩,道:“这位道友,在下许星遥,受贵府张禄管事指点,特来此地,欲求见十三长老一面。有些炼器之道上的疑难,希望能得长老指点迷津,烦请道友代为通传一声。”
那老者接过玉佩,凑近眼前仔细看了一番,态度恭敬地说道:“原来是许前辈,晚辈失敬。前辈请稍坐片刻,饮杯清茶,晚辈这就去后堂工坊,向十三长老禀报。”
许星遥微微颔首,走到大堂一侧的待客区,在梨花木椅上安然坐下,耐心等待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老者快步走到许星遥面前,躬身道:“许前辈,十三长老此刻正在后堂,请前辈随我来。”
“有劳道友引路。” 许星遥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便跟着老者穿过侧门,向后院走去。
第228章 询器
跟在老者身后,许星遥穿过一道幽静的回廊,步入了张府器坊的后院。与前厅那种陈列有序的待客氛围截然不同,后院呈现出的是一种带着几分粗粝与炽烈的景象。
目光所及,是一座座简易工棚与石屋。这些建筑朴实无华,却透着一股坚韧不拔的力量。许多石屋内,正闪烁跃动着或明或暗的炉火,炽热的气浪即便相隔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得到。一些器师身影在其中忙碌,他们挥汗如雨,全神贯注地操控着火焰与灵材。这里,才是张家真正将各种天材地宝化为一件件神兵利器的所在。
老者在其中一间门框上铭刻着复杂符文的石屋前停下脚步。这石屋相比其他工棚更为独立安静,门户紧闭。
“许前辈,十三长老就在这间静室内。长老在沉浸于炼器推演时,最不喜被人中途打扰,您直接推门进去便可,晚辈就不陪同了。” 老者快速交代了一句,对着许星遥行了一礼,便躬身退下。
许星遥在石门前略微调整了一下呼吸,伸手推开了那扇看似沉重,实则轻若无物的石门。
踏入室内,许星遥进入了一个与喧嚣隔绝的静谧空间。石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外界的嘈杂与热浪被完全屏蔽。室内颇为宽敞,中央立着一座刻画着龙纹凤篆的暗红色炼器炉。那炉子此刻炉膛紧闭,并无明火燃烧,却依旧由内而外地散发着高温。
一位身着灰色短褂,身形挺拔如松的修士,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座宽大的石台前。那人手中正拿着一块约莫拳头大小的矿石碎片,凑在明珠光线下仔细端详,似乎沉浸在某个炼器难题的推演之中。
这,无疑便是张家的十三长老了。
许星遥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内侧,目光快速地扫过石屋内的陈设。除了中央那尊引人注目的炼器炉,四周靠墙的位置还摆放着不少半成品的法器胚子,另外分门别类放置的各种处理过的灵材,还有一些结构精巧的炼器工具。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十三长老才将手中那块矿石碎片轻轻放回石台上,似乎暂时得出了初步结论,不易察觉地轻轻叹了口气。他依旧没有转身,但一个声音却冷硬地在寂静的石屋内响起,传入许星遥耳中:“就是你小子,当初在罗浮城的演法大会上,打败了妍丫头,让她连最后的决赛都没能进去?”
许星遥没料到对方第一句便是提及此事,忙道:“前辈言重了,当日不过是侥幸,承蒙张妍道友相让。若再多过几招,力竭认输的恐怕就是在下了。”
十三长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却少了几分最初的疏离:“还算你小子有点自知之明,没被那点虚名冲昏头脑。行了,废话少说,你专程来找老夫,所为何事?老夫时间紧,不耐烦听那些弯弯绕绕的客套,直接说重点!”
许星遥心中凛然,这位长老果然如张禄所言,性情耿直,不喜虚与委蛇。他上前几步,恭敬地行了一礼,道:“在下许星遥,拜见十三长老。冒昧前来打扰长老清修,实是因手中几件伴随多年的法器,如今面临晋升三阶的瓶颈,其中关窍与材料选择,晚辈心中困惑难解,翻阅典籍亦难得其法。久闻长老炼器之术冠绝坠鹰城,特来冒昧请教,在下感激不尽。”
十三长老这才转过身来。他的面容线条刚毅,皮肤因常年近距离接触高温炉火而显得有些粗糙泛红,但那一双眼睛却十分明亮锐利,与他手旁那些寒光闪闪的刻刀一般无二。他上下打量了许星遥一番,微微颔首,语气似乎缓和了半分:“玄根境?妍丫头也刚进阶不久,你倒还真算是她的对手。说吧,是什么法器遇到了问题?”
许星遥首先取出了那几枚锈迹斑斑的古旧铜钱,奉至十三长老面前:“长老请先过目此物。此乃晚辈偶然所得,其具体材质不明,铸造年代似乎极为久远,晚辈曾多方查证,亦未能确定其根脚。唯一明确之处,在于其内有一丝奇特的净化之力。在下想请教长老,以您之见,可知此物大概来历?”
十三长老闻言,伸手拈起一枚铜钱,并未立刻注入灵力,而是先用指尖感受其质感与磨损。随后,他又将其移至石台一角一块能映照灵光的验材石旁,仔细观察铜钱在不同角度光线照射下的反应。他陷入深思,片刻后仿佛捕捉到了什么线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咦?这东西……有点意思。”他盯着铜钱,喃喃自语,像是在对许星遥说,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这层锈迹……看似斑驳,实则分布颇有规律,不像是寻常岁月腐蚀所致,倒更像是一种古老的封禁手段,借由外相锈蚀来掩盖内里的灵光。其中蕴含的那丝净化之力,确实纯粹古老,带着一丝……嗯,类似香火愿力的沉淀痕迹,但其性质更为中性平和,并无特定信仰指向,却又与常见的清心破邪符文效果有所不同。” 他抬起眼,看向许星遥,语气带着笃定的推测,“依老夫看,此物更像是某种古老祭祀仪式中使用的厌胜钱,或是专门用于镇守心神的随身佩饰之流……年代,恐怕比你我想象的还要久远得多。”
他问道:“小子,这东西,你具体是从何处得来?虽然它如今灵力微弱,几近于无,但若能设法解开其外层的封禁,或者寻得正确的使用方法,其潜在价值,恐怕远超它现在的模样。”
许星遥将当初在罗浮城的经历,简略地向十三长老叙述了一遍。
十三长老听完,将手中的那枚铜钱轻轻放回许星遥面前,道:“此物颇为古怪,老夫一时之间也难以完全看透其所有关窍,需要些时间,查阅一些器道典籍,或许能找到类似记载。不过,你既然带着它来找老夫,想必心中已有一些想法?说说看。”
许星遥便又取出了净毒钵,然后将自的设想道出:“长老明鉴,此钵名为净毒钵,伴随在下多年,其核心功效在于净化各类毒素,调和药性冲突。在下是想,若能将这几枚铜钱内蕴的净化之力,融合进入这净毒钵之中,或许能相辅相成,一举激发其潜能,使其踏入三阶法器的行列。不知长老以为,这番想法是否有实现的可能?若可行,又该如何具体操作,方能将风险降至最低?”
十三长老闻言,再次拿起净毒钵,神念深入其内部仔细探查了一番,又反复对比看了看那几枚铜钱,沉吟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方才缓缓开口,道:“想法……倒不算天马行空,有几分胆色和巧思。这净毒钵本身底子尚可,灵性温顺,材质也具备一定的包容性,确实存在晋升的潜力。而这铜钱内的净化之力,若能成功引导出来,并与净毒钵的净化特性产生共鸣,确实可能回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
他话锋随即一转,变得异常严肃:“但是,你必须清楚,这其中风险极大!首要难关,便是材质根源的差异。净毒钵乃是以玉石为主材炼制,而这铜钱,虽看似凡铁,实则内蕴异力。两者材质迥异,若强行以高温熔铸之法将其融合,极大的可能会导致两件物品完全崩溃,灵性尽毁。其次,这铜钱内的力量处于封禁状态,如何安全地将那丝净化之力引导出来,并让其与净毒钵契合,这是最大的难题。”
许星遥凝神静听,知道十三长老所言句句切中要害,正是他一直以来最为担忧的症结所在。
“那依长老高见,眼下该如何行事?” 许星遥虚心问道。
十三长老背着手,缓缓踱了几步,最终停在了炼器炉旁,手指轻轻敲击着炉壁。他沉吟道:“老夫的建议是,在完全弄清这铜钱底细之前,不要轻易尝试熔铸。此物颇为特殊,或许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妙用,贸然毁去,可惜了。” 他顿了顿,看向许星遥,“不过,若你依旧下定决心,想要尝试提升这净毒钵,倒是可以尝试一种相对稳妥些的嵌灵秘法。”
“嵌灵秘法?” 许星遥还是第一次听闻这个名称。
“嗯。”十三长老详细解释道,“这秘法并非是将两种材质熔合为一,而是以你的净毒钵作为主体,在其内部开辟出数处的灵嵌位。然后,如同镶嵌宝石一般,将这几枚铜钱作为灵核,完整地嵌入这些位置,使其净化之力能够缓慢而稳定地释放出来,从而与净毒钵达到相辅相成的效果。”
“此法门,对施行器师的神念操控精度要求极高,容不得半分差错。同时,还需要几种属性温和的稀有辅助材料,来构建并巩固灵嵌位的结构,确保其长期稳定。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 他话音不停,“此法相对直接熔铸要安全许多,即便最终未能成功,或者效果不理想,大多也只是损耗掉那些辅助材料,对净毒钵和铜钱本身的损害会降到最低。而且,将来你若寻得这几枚铜钱的真正用途,或者找到了更好的利用方式,完全可以将其重新拆解下来。”
许星遥眼中露出恍然与欣喜交织的神色:“多谢长老指点!此法听起来确实更为稳妥周全,正合晚辈心意。不知……长老能否屈尊,出手帮在下完成这净毒钵的提升之事?”
十三长老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直接:“炼制所需的几种核心辅助材料,我张家的库房之中,或许能凑齐一些,但家族规矩在此,需要等价交换。至于请老夫出手……”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坦诚,“老夫如今的炼器修为,正卡在二阶巅峰向三阶锻君突破的档口。你若信得过老夫的手艺,老夫倒是可以替你操刀这次炼制,正好也可借此机会,尝试冲击更高的炼器境界。不过,话要说在前面,那也就意味着,你的净毒钵和这几枚铜钱,在炼制过程中,某种程度上就成了老夫验证技艺的试验品,其中风险,你需要心中有数。”
他顿了顿,见许星遥面露思量之色,也不催促,转而问道:“小子,老夫观你周身灵力寒冽,但气息流转之间,似乎对木灵生机之气亦有不弱的掌控,可是兼修了灵植之道?”
许星遥心中微惊,没想到这位长老眼光如此毒辣,连这般细微之处都能察觉。他坦然承认:“长老慧眼如炬,在下确实对灵植之术有所涉猎。”
“哦?灵植修为到了何种境界?” 十三长老追问。
许星遥也不打算藏拙,如实相告道:“不敢隐瞒长老,在下侥幸,于前几日刚刚突破,堪堪踏入耘君之境。”
十三长老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满意地点了点头:“年纪轻轻,便能迈入耘君之境,道友果然天赋高绝。既然如此,老夫倒是有一个想法。” 他目光变得郑重起来,“老夫多年前,曾得到一截千年血杞木的活枝。此木乃是三阶灵植,功效非凡,奈何老夫与族中几位药田长老尝试多次,始终无法将其培育成活。若许道友你有把握,愿意尝试帮老夫将这支血杞木插活,那么,不仅你净毒钵提升所需的全部材料由老夫一力承担,此次炼制,老夫也愿倾尽所能,分文不取,权当交个朋友。如何?”
许星遥知道,这是对方在确认了自己的价值后,向自己释放出的善意信号。他略作思索,便干脆地应道:“多谢长老看重。在下愿意将净毒钵与铜钱托付给长老,任凭长老施为。至于那千年血杞木扦插之事,在下可以应下来,愿意尽力一试。但在下毕竟刚突破耘君不久,经验尚浅,可能需要多耗费些时日,还望长老勿怪。”
十三长老见他应得爽快,心中也是一喜,道:“无妨,培育灵植本就急不得,老夫等得起。那便如此说定了!” 他心情似乎不错,又主动问道:“不知道友可还有其他炼器方面的疑难?趁老夫此刻有些空闲,不妨一并说来。”
许星遥知道机会难得,立刻取出了自己的寒髓剑镜和朱砂玉埙,准备就这两件法器的晋升之路,也向这位眼光独到的长老请教一番。
“此镜名为寒髓剑镜,乃是在下的本命法器。”许星遥将寒髓剑镜平稳递上,“只是随着修为精进,愈发感觉其威力已渐显不足,难以完全发挥玄根实力,不知该如何着手,方能提升其品阶?”
十三长老接过寒髓剑镜,手指轻柔地拂过镜面,感受着其中的灵性波动,而后赞赏道:“好精纯的冰寒之意!炼制此镜的手法也颇为不俗,根基打得极为扎实牢固,几乎毫无瑕疵。难得的是,此镜历经你多年温养使用,已然孕育出了一丝灵性雏形,这为晋升三阶奠定了极好的基础。”他语气肯定,“此镜晋升三阶,路径相对清晰,关键在于寻得一种属性相合,且分量足够的三阶主材,重炼器身即可。例如,玄根境冰妖的鳞甲,或是极寒之地孕育的雪魂珠,皆是上佳之选。”
许星遥连忙将这两种材料牢牢记下,这为他未来的搜寻指明了方向。
接着,十三长老又仔细查看了那枚朱砂玉埙,对其灵性同样表示了认可,并一针见血地指出:“此埙将来若选择专攻神魂方向,其晋升之路,则在于寻找能够增幅神魂攻击的特殊材料。例如,安魂木心,便能使音律更具穿透性与迷惑性。”
一番深入的请教下来,许星遥只觉之前困扰自己许久的诸多想法,此刻都变得明朗起来。这位十三长老虽然有些刻板不近人情,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其深厚的器道底蕴与丰富的经验着实令人叹服。
“多谢长老不吝赐教,在下今日受益匪浅!” 许星遥后退一步,深深一揖到底。
十三长老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他利落地将许星遥留下的净毒钵与那几枚铜钱收入玉盒中封存好,随即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支长约尺许的木枝,郑重地交到许星遥手中。
“许道友若是近期无要紧事,便先在坠鹰城内住下。最多两个月时间,这净毒钵晋升之事,便会有个确切的结果。届时,老夫会派人通知你。”
许星遥见此行目的已然达到,便也不再叨扰,接过血杞木枝拱手道:“如此,便静候长老佳音,在下告辞。”
第229章 育杞
许星遥在距离张家器坊不算太远的一条清净街道上,寻了一家客栈住了下来。这客栈环境颇为清幽,灵气浓度在城中算得上是中等偏上,是个适合短期静修的所在。他租下了一座带有独立小院的上房,院中有一小片灵田,正好便于他日常修炼之余,进行一些灵植培育工作。
安顿妥当之后,他首要的任务,便是集中精力研究如何将十三长老托付的那截千年血杞木枝扦插成功。
血杞木,其木质坚硬致密堪比精铁,色泽暗红犹如凝固的鲜血,所结出的果实是炼制多种用于稳固根基类丹药的珍贵辅材,往往有价无市。然而,此木生培育不易,尤其是在扦插阶段,对于土壤灵性、周遭灵气纯度,以及施术者引导生机的法门,要求都高到了严苛的地步。
许星遥将血杞木枝握在手中,仔细端详。枝条入手便感到一种异样的沉甸,仿佛握着的是一段冷硬的铁块。表皮粗糙,几乎感受不到多少外溢的生机波动,若非指尖触及处尚有一丝温润,几乎与枯枝无异。
“不愧是三阶灵植中的珍品,生机内敛沉寂至此,若非我已进阶耘君,神念感知大增,恐怕连这一丝生机都难以捕捉。” 许星遥低声自语。他心知肚明,这次培育任务的难度,远超之前成功催发幽魂昙种子。
他并未急于动手,而是先将《灵植本源》典籍中所有关于灵植扦插秘法、生机接续引导的内容,以及南疆玉简中记载的一些刺激濒死灵植本源的手段,反复在脑海中进行比较印证。
南疆灵植术中那些剑走偏锋的极端之法,虽然风险巨大,但或许正可应对血杞木此时的状态。只是这一次,他必须吸取培育七情花失败的教训,绝不能再有丝毫差错。
如此推演了数日,直到对几个初步构思的方案有了较大把握后,许星遥才真正开始行动。
他先是前往坠鹰城中几家专营高阶灵材的店铺,购来了数种用于培育珍稀灵植的三阶灵土。回到小院后,他又取出了几株蕴含丰富乙木精气的“青乙灵荷”,碾碎取其汁液,均匀地混入灵土之中,调配出一种利于灵植根系萌发的土质。
随后,许星遥开始了唤醒血杞木生机的漫长过程。他双手虚托,引动体内灵力,细致地浸润着血杞木枝的每一寸干枯表皮。这个过程要求绝对的耐心,他不敢有丝毫急躁冒进,每日只固定进行数个时辰的灵力温养,随后便以神念仔细感知木枝内部生机的变化。
然而,数日温养后,当他自认为准备充分,第一次尝试进行正式的扦插时,还是遭遇了失败。
他按照推演,将木枝下端斜切,然后小心翼翼地植入精心调配的灵土之中。紧接着,他施展出“枯木逢春”法诀,意图以温和的生机之力激发其内部潜能。
但木枝内那丝本就微弱的生机,在接触到外界灵气刺激后,非但没有如预期般增强,反而像是受惊般猛地收缩,迅速衰减下去。
许星遥心头一紧,立刻中断了法诀的运转,将木枝从灵土中重新取出。只见那刚刚切出的新鲜切口边缘,已然泛起了一丝焦黑之色。若非他见机得快,这截无比珍贵的活枝,恐怕就在刚才那片刻之间便会彻底沦为真正的死物。
“不行。” 许星遥眉头紧锁,反思着失败的原因,“外部的灵气刺激,即便再温和,对于它如今这般状态而言,也过于直接和强烈了。它本身太过虚弱,根本承受不住。需要换一种思路,引导其自身的求生本能。”
他转而将那血杞木枝置于一个微型的聚灵阵中,只维持木枝周围环境的灵气处于一个稳定适宜的状,让其能够缓慢地适应。同时,他开始尝试运用南疆玉简中记载的一种名为“万物同息”的共鸣之术。此法要求施术者调整自身灵力波动,使其无限接近于灵植的生命韵律,尝试与之建立一种非侵入式的联系。
这无疑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过程。许星遥需要时刻保持着自身灵力输出稳定,神念更是要维持着高度专注的状态,细细体会共鸣反馈。一连十余日,那血杞木枝在外观上依旧毫无变化,仿佛真的只是一段失去了生机的枯木。
面对这看似徒劳的努力,许星遥并未气馁,脸上也未见烦躁。他深知培育灵植,耐心往往比技巧更为重要。他依旧每日按时进行灵力共鸣,如同一位医者,守护着沉睡的病人。
时间就在这般枯燥而充实的重复中悄然流逝。转眼间,一个多月的光阴便已过去。
在这段日子里,许星遥又经历了两次失败。一次,他尝试调配了一种温和的生机灵液,想要浸泡血杞木枝以软化其表层。然而,那灵液的活性稍稍超出了预估,不仅未能达到预期效果,反而差点侵蚀了木心。另一次,他调整了灵土的配方,力求更加温和,却因新加入的一种辅助材料属性与血杞木产生了细微冲突,导致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生机再次出现紊乱。
每一次失败,他都将过程和失败原因,详尽地记录在玉简之中,反复揣摩,据此调整下一步的方案。在这种高难度的实践挑战下,他对于灵植之道的理解,反而被磨砺得愈发深刻通透。那初入耘君之境的修为,被夯实得更加牢固。
就在他入住坠鹰城快将满两个月的一个万籁俱寂的深夜,许星遥正如同过去数十个夜晚一样,心神沉静地盘坐于那截血杞木枝前,进行着雷打不动的日常灵力温养与神念共鸣。
忽然间,他的神念微微一动,清晰地捕捉到,那沉寂了许久的生机气息,竟轻微地“跳动”了一下!紧接着,一股坚定的吸力,自木枝下端传来,开始缓慢而持续地汲取灵土中的养分和乙木精气!
许星遥心强压着激动,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许多。他更加稳定地维持着自身灵力的输出,神念紧紧守护着那一点仿佛随时可能熄灭生命之火,为其隔绝一切可能的干扰。
在接下来的数日里,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终于,在一个晨曦微露的清晨,他的目光凝固了血杞木枝下端,靠近灵土的位置,一点比米粒还小的嫩芽,终于顽强地顶破了那层坚韧的表皮,微微探出了头!
那嫩芽虽小得可怜,但它所散发出的那股蓬勃的生机,却鲜明炽烈!
成功了!
历经近两个月的坚持不懈,这截血杞木枝,终于成功生根发芽。
感受着新生嫩芽的旺盛活力,许星遥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弛下来,他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浊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欣慰笑容。这两个月以来所付出的心血,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好的回报。
然而,就在血杞木成功发芽的次日清晨,许星遥怀藏的那枚用于与苏明联系的传讯玉牌,传来了持急促的灵力震动。
他立刻注入灵力,苏明那疲惫却又难掩振奋与急迫的声音,便清晰地在他识海中响起:
“许道友!天大的好消息!经过数月鏖战,我巡天卫主力联军已于三日前,大破云天殿西线主力军团,阵斩其涤妄境统领一名,俘获、击溃敌军修士无数。目前我军士气高昂,正早乘胜追击,清理残敌,预计最迟不出半月,先头部队便可推进至铜剑城下!”
许星遥闻言,心中亦是剧震。铜剑城!那是三大世家之中,以剑修闻名的李家世代经营的根基之地。
苏明的声音继续传来:“许道友,铜剑城一旦被我军控制,再往西南方向,不过数日路程,便是齐家的老巢,黑石城!请你务必做好准备,保持联络畅通!届时,还需道友里应外合,我等内外夹击,或可一举功成!”
传讯就此结束,但许星遥握着那枚尚有余温的玉牌,心潮却难以平息。他终于等来了这一天!为紫桐谷复仇时刻,越来越近!
但最初的欣喜与激动退去后,一个现实的难题摆在了他的面前
铜剑城李家,与张家、罗家一样,向来被认为是云天殿的坚定支持者。如今巡天卫挟大胜之威,兵锋直指铜剑城,李家无疑将首当其冲,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李玄一的面孔。
“此事……要不要提前告知李玄一一声?” 许星遥眉宇间充满了矛盾的挣扎。自己将巡天卫即将兵临城下的军情透露给李家,这算不算是资敌?是否违背了与巡天卫合作的立场?
三大世家关系密切,彼此守望相助,自己是否也应该将这个消息透露给张家?
他在静室中踱步,沉思了良久。若纯粹从阵营对立的角度来看,张家和李家确实是云天殿的重要助力,是阻碍巡天卫平定南境的敌人,坐视他们被击溃,符合巡天卫的利益。但从个人情感和道义而言,李玄一视他为友,张妍、罗元虽与他交情不算深厚,但也算意气相投,十三长老更是在炼器之道上对他有点拨之恩,。他实在无法硬起心肠,眼睁睁看着好友的家族,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骤然面临刀兵之灾,而自己却保持沉默。
“立场归立场,情谊归情谊。” 许星遥停下了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提前告知他们一声,让他们能有所准备,是战是守是避,由他们自家根据情况抉择。”
他通过当初李玄一留下的那枚传讯符,将“云天殿西线主力溃败,巡天卫大军乘胜,兵锋将直指铜剑城,望早做打算,妥善应对。”这一消息,以简洁的方式传递了出去。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至于对方如何抉择,已非他所能掌控。
完成此事后,他平息心绪,动身前往张家器坊。一方面,血杞木已成功培育发芽,到了交付之时,自己也正好可以去看看净毒钵的提升状况。另一方面,他也打算将巡天卫兵临铜剑城的消息,当面告诉十三长老。
再次来到器坊后堂静室,十三长老正负手立于炼器炉前等候。两个月不见,这位长老眉宇间也染上了一丝疲惫,显然这段时间为了炼器突破也耗费了极大心力。
见到许星遥推门而入,他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的光芒,直接开口问道:“许道友,今日前来,可是那血杞木有了结果?”
许星遥微微一笑,也不多言,直接从青藤葫芦中取出了那截生机勃勃的血杞木枝,双手平稳地奉上:“幸不辱命,长老请看。”
十三长老急忙上前两步,接过木枝仔细探查。他那向来古板严肃的脸上,此刻竟难以抑制地露出了真切喜色,连说了三个“好”字:“好!好!好!生机稳固,果然成功了!许道友不愧是耘君之才,手段非凡!此恩,老夫,记下了!”
说着,他亦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玉盒推到许星遥面前,语气中带着一丝完成重任后的轻松与自豪:“你的净毒钵,老夫也已炼制完成,幸不辱命。说来还要多谢道友提供此次机会,让老夫得以借此次炼制,触摸到了三阶锻君的境界。道友且看看,可否满意?”
许星遥满眼光芒,迫不及待地打开玉盒。只见净毒钵静静躺在盒内,外形与之前相比并无巨大变化,但整个钵体更加温润通。最为显着的不同在于,原本玉青色的钵身之上,隐隐浮现出了五道金色纹路,细看之下,正是那五枚铜钱首尾相连的图案,与钵身完美融合,毫无突兀之感。神念稍稍探入,便能立刻感受到一股远胜从前的净化之力,在钵内缓缓流淌,循环不息。
“多谢长老倾力相助!此钵远超预期,在下满意之至!” 许星遥由衷地感谢。有此钵在手,未来行走世间,应对各种毒瘴邪祟,无疑将事半功倍。“更要恭喜十三长老,荣登锻君之境!自此,张家便有两位锻君坐镇,实乃家族大兴之兆!”
顺利完成物品交换,两人皆是大喜,静室之内一时充满了融洽与欢欣的气氛。
许星遥脸上的欣喜之色渐渐收敛,对着十三长老再次拱手,沉声道:“十三长老,炼器之恩,在下感激不尽。然而,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大事,需在此向长老禀明。”
“哦?还有何事?” 十三长老尚沉浸在血杞木成功与自身突破的喜悦中,闻言随口问道,但见许星遥神色凝重,也不由得端正了姿态。
“晚辈刚刚得到一则确切消息,” 许星遥将声音压得更低,“巡天卫主力已于西线大破云天殿军团,阵斩涤妄境统领。如今其兵锋正盛,预计不出半月,便将兵临……铜剑城下。大战将起,烽火必会迅速蔓延,还望长老……及贵族,能早做绸缪。”
十三长老脸上的喜色消失不见,他紧紧盯着许星遥,沉默了足足有数十息的时间,才缓缓开口:“此事……关系太大。你从何得知?消息来源……”
“消息来源绝对可靠。” 许星遥坦然回望对方,“在下深知贵族与云天殿之间关系匪浅,立场微妙。但念在与张妍道友往昔的一份交情,以及长老您于在下有点拨炼器之恩,故而冒险相告。至于贵族如何决断,全凭长老与族中诸位自行定夺。”
十三长老听完,再次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之中,眼神变幻不定。显然,这个突如其来的军情,对他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许星遥见他如此,知道该说的已经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未来的局势将如何风云变幻,各大势力将如何在这惊涛骇浪中自处,他无法预料,也无法掌控。但他已经做了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情。
此刻,他心中所念,已转向那黑石城。
第230章 山雨
回到客栈,许星遥挥手开启了之前预设的隔绝阵法,层层灵光将小院笼罩得严严实实。他步入静室,盘膝而坐,心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期待。净毒钵,这是他手中第一件三阶的器,意义远非寻常。
三阶法器,除了威力,与一、二阶法器最大的不同,便在于能够被修士收入体内,以自身灵力日夜温养,逐渐在其中打下独属于自身的“心印”。这将使法器真正成为修士心意的投射,威力也会随之不断提升。
许星遥右手平稳地托起焕然一新的净毒钵,依照《太始寒天章》中记载的蕴器法门,缓缓运转起功法。
丹田之内,道胎散发出清冷的星辉与寒意。一缕混合着他神魂印记的本源灵力,自许星遥指缓缓溢出,柔和地注入掌中的净毒钵。
净毒钵轻轻嗡鸣一声,钵体上那五道铜钱金纹随之流转起淡淡的华光,开始主动融合许星遥的灵力和神魂印记。
这个过程需要施术者既要保证灵力与神魂印记的持续注入,建立起初步的联系,又要控制着力度与节奏,避免损伤到法器的灵性根本。
随着许星遥灵力的持续温养与神魂印记的不断加深,净毒钵体表流转的光芒逐渐内敛,气息也变得愈发圆融。当那缕由灵力与神念构筑的联系稳固到一个临界点时——
他手中托着的净毒钵倏地化作一道纯净的白光,如同乳燕归巢般没入他的丹田之中。
内视之下,只见在道胎之旁,净毒钵已安静地悬浮在那里,正随着道胎的韵律缓缓旋转,如同一位忠诚的护卫。灵力如同潮汐般一遍遍拂过净毒钵,而净毒钵则反馈出一股中正平和的净化气息,潜移默化地滋养着道胎,甚至丝丝缕缕地扩散开来,涤荡着周身经脉,驱散着平日修炼中可能积存的细微杂质与丹毒。
一种仿佛血脉相连的奇异感觉,在许星遥与净毒钵之间建立起来。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心印”的彻底形成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只有经过长年累月的滋养,才能让这件三阶法器真正与他完美契合,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但无论如何,这至关重要的第一步,已然成功踏出。
在接下来的几日里,许星遥足不出户,潜心闭关。他一方面不断巩固着与净毒钵的联系,细细体悟其晋升为三阶法器后所带来的种种变化与妙用。另一方面,则雷打不动地进行着日常的修炼,打磨灵力。对于即将出发的黑石城之行,以及后续与齐家爆发的正面冲突,他容不得半点疏忽,必须将自身状态维持在巅峰。
这日,李玄一的回信到了。
许星遥立刻向传讯符中注入一丝灵力,李玄一那熟悉的声音响起,只是其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沉重与复杂:
“许兄,传讯已收到。此等关乎生死存亡之消息,于我李家而言,恩同再造,玄一在此……代家族,拜谢许兄高义!” 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做着艰难的吞咽,继而变得更加低沉,“只是……唉,消息传回族中,已掀起了滔天巨浪。族内对此事的看法……分歧极大,几乎势同水火。”
“一部分资历深厚的族老与掌权派认为,我李家与云天殿合作多年,利益捆绑已深,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刻若背弃盟约,不仅声誉扫地,更会招致云天殿的疯狂报复。他们主张,当誓死坚守铜剑城,与巡天卫血战到底,以全我李家累世清誉。”
“而另一部分,尤其是一些年轻子弟,以及不少旁系族人,则看得更为……现实。他们认为云天殿大势已去,西线溃败便是明证。大厦将倾,独木难支,我李家不应为其陪葬。当及早与云天殿划清界限,甚至……主动寻求与巡天卫和谈的机会,若能争取到有条件的归附,保全血脉传承与家族基业,方是上策。”
“如今族内为此吵得不可开交,议事堂上终日争执不休,父亲与几位主事的叔伯亦是心力交瘁,难以决断。唉……树欲静而风不止啊!许兄,前路茫茫,祸福难料,望你务必珍重自身。若他日……苍天庇佑,我李家能侥幸度过此劫,你我再寻一处清静之地,痛饮三百杯!”
听完,许星遥默默捏碎了手中耗尽灵力的玉符,心中暗叹一声。李家的处境,正如他先前所预料的那般,进退维谷,左右为难。这些传承久远的世家大族,看似枝繁叶茂,底蕴深厚,实则内部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在这剧变洪流面前,往往面临着最为残酷的抉择。
李玄一的这封回信,其中透露出的无奈与沉重,也让许星遥更加坚定了立刻动身前往黑石城的决心。铜剑城已是风雨欲来,作为齐家老巢和云天殿在此区域重要堡垒的黑石城,必然也会风声鹤唳。他必须尽快潜入其中,摸清情况,为巡天卫的后续行动做好准备。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自身的状态后,便开始施展千面化息术。
他将周身的玄根灵力波动尽数内敛,伪装成仅有灵蜕境二层左右的水准,这种程度的修为在黑石城中随处可见。同时,他变成了一个面色微黄,眉宇间透着几分为生计奔波劳累痕迹的中年散修模样。
换上一身灰色粗布法袍,将一切可能暴露真实身份的物件都收入储物袋中。此刻的他,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与寻常散修一般无二。准备妥当后,他便如同水滴汇入江河,悄无声息地坠鹰城。
数日之后,黑石城那标志性的城墙,再次出现在了许星遥的视野尽头。
城墙之上,巡逻的修士队伍数量大增,其中不少人身着的并非齐家服饰,而是带着明显云天殿标记的制式铠甲。城门口排起了蜿蜒的长队,所有欲进城者,不仅需要缴纳比往日高出数倍的灵石,还需经过守卫严格的盘问,并逐一从悬浮在侧的窥真镜前走过。那镜光据说能照出绝大多数隐匿修为的手段和常见的幻形法术。
整个城池,仿佛笼罩着一层阴云。往来的修士大多神色凝重,关于西线战事不利的流言,在人群之中悄然传播,更添了几分惶惑不安。
许星遥低着头,混在等待入城的人群中,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轮到他时,他顺从地缴纳了足额的灵石,然后坦然从那面窥真镜前快步走过。清冷的镜光扫过他的身体,镜面光华微微闪烁了一下,但未发出任何警示异响。把守城门的几名云天殿修士见状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般示意他赶紧进去,莫要挡路。
顺利潜入黑石城内,许星遥心中并无丝毫放松只见城内一些重要的路口以及关键建筑附近,都增设了临时岗哨,有修士驻守巡视。尤其是齐家府邸所在的区域,远远望去便能感到一股肃杀之气,巡逻队伍的密度远超他处。
街道两旁的许多店铺虽然依旧开门营业,但门可罗雀,客流稀少。那些掌柜和伙计的脸上也难见往日的热情笑容,大多带着几分忧虑与茫然,默默地守着店铺。
许星遥如同一个真正为生计所迫的低阶散修,在城内几条主要街道上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实则神念已将沿途所见的一切景象,岗哨位置、巡逻规律、修士修为、民众情绪、阵法波动等,清晰地刻在了脑海中。
他注意到,齐家府邸方向传来的灵气波动异常活跃且带着一丝紊乱,像是在紧急布置或强化某种大型阵法。另外,他还隐隐捕捉到了不止一股属于玄根境修士的气息在城中不同方位隐现。除了已知的齐家家主齐永泰和那位参与袭击紫桐谷的江啸之外,似乎还有至少两道陌生的玄根境气息存在。
“看来,齐家和云天殿也正在积极备战,严加防范。” 许星遥心中冷笑,“如此也好,你们越是紧张,动作越多,可能露出的破绽与可供利用的机会,或许就越多。”
他没有选择过于靠近齐家府邸,那里戒备森严,极易打草惊蛇。当务之急,是尽快寻找到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落脚点,并与苏明取得联系,交换情报。
经过一番查探,他在城中一片鱼龙混杂,主要居住着低阶散修和凡人的破旧区域,租下了一间毫不起眼的低矮石屋。这里各种气息混杂不堪,是最适合隐藏身份的地方。
入夜之后,黑石城实行了严格的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一队队巡逻修士在清冷的月光下往复巡视。许星遥在那矮房内布下简易的阵法,随后取出了那枚与苏明联系的传讯玉牌。
他简要地将自己已抵达黑石城,观察到的城防力量,城内疑似存在未知的玄根境高手,以及齐家府邸方向传来异常阵法波动等情况,传递了出去。
完成传讯后,他吹熄了屋内那盏昏暗的油灯,整个人盘坐在黑暗之中,静静等待着苏明的回复。
夜色愈发深沉,这片民窟区域如同在阴影中匍匐沉睡的兽群。四周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野犬吠叫。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怀中的传讯玉牌传来了轻微的灵力震动。苏明的回讯到了,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上一些。
“许道友,传讯已收到,得知你已安全抵达黑石城,甚好!” 苏明的声音传来,“道友观察到的城防加强等情况,与我们通过其他渠道获得的情报基本吻合。至于你提到的齐府异常阵法波动,此乃关键,必须尽快查明。”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警告意味:“另外,根据我们的线报。因药庄之事,齐家似乎动用了一种颇为诡异的追踪秘术,正在黑石城及其周边区域四处查探与道友你相关的消息。此术具体原理不明,但传闻能捕捉微弱的因果气息残留,虽未必能直接锁定你的位置,但威胁不容小觑,务请道友万分小心,谨慎行事。”
“追踪秘术?” 许星遥心中凛然,立刻收敛心神,仔细检查气息波动,确认是否残留特殊痕迹。同时,他心念一动,将寒髓剑镜和朱砂玉埙这两件与自身联系紧密的法器,彻底封存在了青藤葫芦深处,以葫芦的空间之力隔绝一切气息外泄的可能。
“消息已悉,多谢道友提醒。我会加倍小心,隐匿行踪。” 许星遥言辞简练,“下一步,我打算先从外围入手,尝试接触一些对齐家或云天殿统治心怀不满的散修,或者看看能否寻到齐家内部可能存在的矛盾。或许能从这些侧面,获得更多关于地宫以及那异常阵法的具体消息。”
“此计可行,迂回渗透确是良策。” 苏明表示赞同,但依旧提醒,“然则需谨慎选择目标,以免齐家布下陷阱,引蛇出洞。我们会尽快制定一个里应外合行动方案,届时再与你联系。许道友,万事保重!”
结束传讯,许星遥缓缓睁开双眼。齐家动用追踪秘术的消息,确实让他感到了实实在在的压力,但也彻底激起了他骨子里的斗志。既然对方已经张开了网,要追查他的踪迹,那他也不能再仅仅满足于被动观察和等待。
往后的日子里,许星遥彻底将自己融入了民窟区底层散修的角色之中。他每日天色微亮便起身出门,混迹于几个低阶修士常聚的茶棚酒肆之间,要上一壶最便宜的粗茶或劣酒,便能坐上大半天。他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耳朵捕捉着周围食客交谈中流露出的每一丝可能有用的信息。
偶尔,他也会主动接取一些报酬极低的跑腿送信,或是去近郊采集灵草的任务,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资质平庸,为几块下品灵石挣扎求存的散修形象。
他通过几次不经意的拼桌,偶尔“慷慨”地请人喝上一碗浊酒,再辅以同病相怜般的抱怨与感慨,他如同春雨润物般,逐渐与几个特定目标拉近了关系,并从中筛选出了一些颇具价值的碎片:
有人提及,齐家最近确实在以“加固城防、抵御外敌”的名义,大量征调民夫和低阶修士,给出的报酬微薄却不容拒绝。但这些被征调的人进入指定区域后便音讯全无,无人知晓他们具体在何处劳作,实际去向成谜。
还有一位常年在城中做些小生意的摊主告诉他,城中几位原本与齐家关系尚可的小家族族长,近期都一反常态地闭门谢客,家族产业也收缩了不少,似乎在刻意与齐家保持距离,像是在观望或躲避什么……
第231章 地宫
这一日,天光尚未完全放亮,民窟区便被一阵粗暴急促的拍门声与呵斥声打破沉寂。一队神色冷硬的齐家修士蛮横地闯入这片混杂之地。一名修士手持铜锣,一边用力敲击,一边运足中气,对着那些低矮破败的石屋窝棚高呼:
“齐家征调令!凡居住于此,修为在灵蜕境三层以下者,无论散修还是凡人,即刻于街口集合!协助家族加固城防核心阵法,工期三日,每日酬劳三块下品灵石!若有抗令不遵、拖延推诿者,一律以奸细论处!”
那“以奸细论处”五个字,在如今动辄得咎的黑石城,对任何人而言都意味着是灭顶之灾。闻听此言,有人面露惶恐,手足无措,有人低头掩目,低声咒骂,但更多的则是一种习以为常的无奈,仿佛早已接受了齐家如此的摆布。人们拖沓着脚步,汇聚到狭窄的街口,黑压压地挤作一团。
许星遥混在涌动的人潮中,刻意低着头,眼神里带着与其他散修无二的惶恐与顺从,心中却是飞速分析着眼前的情势。
他这几日多方打探,虽然仍未能确认地宫的确切入口,但结合齐家近期异常频繁,且人员去向成谜的征调行动,早已认定那所谓的“加固城防”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很可能与地宫有关。如今这征调令直接下达到了这人员成分最复杂的民窟区,让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眼下,这正是借此机会,光明正大潜入地宫进行探查的绝佳机会。
负责此次征调的齐家管事,是个生着一对三角眼的中年修士,修为约在灵蜕境七层左右。他冷漠地扫视着眼前聚集起来的近两百号人,目光如同在打量一群待宰的牲口。他身旁悬浮着一面灰扑扑的石盘,正散发着微弱的灵力波动。
“所有人,都给老子听好了!” 三角眼管事厉声喝道,“依次将你们的手放在这测灵盘上,验明正身,核准修为!若有谁敢隐匿真实修为,或是抗拒查验,一经发现,立斩不赦!都听明白了吗?”
人群又是一阵轻微的骚动,但在周围齐家修士虎视眈眈的威慑下,无人敢出声反对。人们依言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怀着忐忑的心情,逐一上前。
轮到许星遥时,他装作紧张地伸出右手,按在石盘中央。石盘微光一闪,表面浮现出“灵蜕境二层”的字样。三角眼管事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见无异状,便不耐烦地像驱赶苍蝇般挥了挥手,粗声粗气道:“滚到后面去站着!下一个!”
许星遥心中微微一定,成功混过了这第一关。他注意到,那测灵盘并无探测隐匿法术或气息残留的能力,这让他对苏明之前提及的那诡异“追踪秘术”稍稍安心了一些,看来那秘术并非大规模筛查的常规手段。
待所有人都检验完毕,三角眼管事清点完人数后,便在修士队伍的严密护卫下,押送着这支由散修和凡人组成的队伍,朝着城内西北方向行去。
最终,队伍在一处位于偏僻街巷的深宅大院前停了下来。这宅院占地颇广,青黑色的高墙将内里景象完全遮挡。朱漆大门紧闭,门口不仅有多名气息精悍的齐家修士按刀而立,更有两名云天殿修士如石雕般矗立在两侧,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视着被驱赶至此的每一个人。
“都给老子进去!动作快!” 三角眼管事冷喝一声,挥手打开了那两扇沉重的宅门。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庭院深深,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宽阔石阶通道。扑面而来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两侧墙壁上,镶嵌着照明用的萤石。那光芒一直向前延伸,没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想来,这里就是那地宫的入口了。” 许星遥心中暗道。他低垂着眼帘,掩住眸底一闪而逝的精光。
石阶漫长而曲折,仿佛没有尽头。队伍在沉默中向下行进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赫然呈现在众人面前。
地宫穹顶高耸,由数十根粗大石柱支撑,柱身上雕刻着模糊的古老图腾。四周开凿出了无数条幽深的甬道和洞窟,如同蜂巢般密集。而在地宫的中央,是一片凹陷下去的圆形区域。那里灵光闪烁,符文密布,正在构筑一个结构复杂的大型阵法。无数身影如同辛勤的蚂蚁蚁般,在那阵法周边忙碌着。
地宫内弥漫着一股压抑感,许星遥发现自己体内灵力的运转速度变得异常迟缓,几乎趋于停滞,更遑论那些真正的低阶修士和凡人,恐怕在此地连一丝灵力都无法调动。
“都听好了!” 三角眼管事登上一处临时搭建的木制高台,运足灵力,声音在地宫空旷的环境中产生回响,“你们的任务,就是老老实实听从各位工头的安排,协助阵法师刻画阵纹。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大声喧哗,不得随意走动,更不得以任何方式窥探阵法核心区域!否则,格杀勿论!”
很快,便有数名工头手持名册,开始大声吆喝着,将新来的这批人成了若干小队,并迅速指派了各自的任务。许星遥被分到了一支负责从地宫边缘仓库,向中央大阵运送阵基灵砖的小队中。
他默默上前,扛起了数块沉甸甸的暗青色灵砖。他刻意让步伐显得有些蹒跚吃力,低着头,跟着队伍,一步步走向阵法核心区域。
一路上,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神念小心翼翼地向四周环境中探知。
地宫内部的守卫森严,除了明面上来回穿梭巡逻的修士小队外,在一些光线难以企及的阴影角落和那些通往未知区域的甬道入口附近,他都隐隐感知到了隐匿的阵法波动和暗哨气息。
他的神念扫过地宫更高处那些沿着岩壁开凿出的环形廊道。那里偶尔会出现几道身影,凭栏而立,气息远非下方这些护卫可比。其中一道面容威严的身影,正是齐家家主齐永泰!他正与一位身着云天殿执事服饰的中年修士低声交谈着,两人的目光时不时扫过下方忙碌的阵法工地,脸色凝重无比。
“明面上至少有两名玄根境坐镇此地,暗处是否还有,尚未可知……” 许星遥心中凛然。
随着小队一次次往返于仓库与阵法边缘,他逐渐得以熟悉那中央大阵。阵法的基底主要由无数块暗红色晶石构筑而成,晶石之上刻满了符文,整体透着一股邪异暴戾的灵力波动。丝丝缕缕的血色雾气,正从阵法基底的一些节点处缓缓渗出,蠕动着融入闪烁不定的阵法灵光之中。
“这是……血祭符文!还有,怨煞之气……” 许星遥心中巨震。这类恶毒的邪阵通常都需要以大量生灵的精血与魂魄作为引子,威力固然巨大,但代价惨绝人寰。齐家和云天殿,究竟要在此地谋划什么惊天动地的阴谋,竟不惜动用如此伤天害理的禁术?
他表面上依旧是不堪重负的苦力模样,目光却借着每次靠近和路过的瞬间,飞快地扫过阵法每一个可见的细节。符文的走向,节点的分布以及那些不断渗出血雾的具源头,都被他印在脑海深处。
在一次完成搬运,折返回仓库的途中,他故意装作体力不支,微微喘息着放慢了脚步,落在了队伍的最末尾。在经过一条与其他主通道相连的岔道口时,他的神念捕捉到了一丝灵力波动。那波动与此地弥的邪异格格不入,反而隐隐带着一种透着镇压邪祟的意味。
“这地宫之中,除了正在构筑的邪阵,难道还封存着别的什么东西?” 许星遥心中疑窦顿生,暗暗记下那条岔道的方位,随即加快脚步,重新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连续数个时辰的高强度劳作,对于肉体凡胎的普通人和那些失去灵力的低阶散修而言,无疑是极大的压榨与消耗。沉重的喘息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许多人的脚步已然发软。许星遥同样适时地显露出体力不支的疲态,额角与鬓边渗出的汗珠,顺着脸庞缓缓滑落。
短暂的休息时刻来临,众人被准许在地宫边缘划出的一片区域内席地而坐,每人分得少许清水和硬邦邦的干粮。许星遥选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一边缓慢地咀嚼着食物,一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那些来回巡视的工头与守卫。
工头们对待这些被征调来的劳力,态度粗暴蛮横,稍有不顺便厉声呵斥,甚至拳脚相加。而那些持械肃立的守卫,眼神更加冰冷,他们扫视劳力的目光中不含半分人情温度,仿佛在看待……祭品?
就在这片压抑沉寂之中,地宫入口方向,只见那位三角眼管事正躬身陪同一名全身笼罩着宽大黑袍的修士走了进来。那黑袍修士身形干瘦,手中稳稳托着一件造型奇特的罗盘。罗盘的指针,赫然是一截泛着幽光的漆黑指骨。
“是云天殿的寻迹使……”许星遥身侧,一名面容沧桑的散修发出了一声低呼,“他们……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寻迹使!许星遥的心当即往下一沉。那黑袍修士手中所持的怪异罗盘,毫无疑问是用以锁定气息踪迹的法器!
黑袍人托着罗盘,开始缓慢地转动身体。罗盘中央的漆黑指骨微微震颤,缕缕黑气缭绕升腾,辨析着空气中每一丝残留的痕迹。
三角眼管事毕恭毕敬地肃立一旁,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生怕造成干扰。
一股阴冷粘稠的灵力波动,缓慢地扫过地宫入口的每一个角落。许星遥全身肌肉绷紧,丹田深处,净毒钵加速旋转,帮助他稳固心神,抵御着那诡异灵力带来的侵扰与不适。
黑袍人在原地停留了约莫一炷香的光景。期间,他手中的罗盘指针数次异常颤动,但最终都未能稳定地指向某个确切方位。他收起罗盘,对着身旁满怀期待的三角眼管事摇了摇头,道:“此地气息过于混杂,怨念与灵气相互纠缠,形成了强烈干扰。即便那贼子确曾在此停留,其残留的痕迹也已被彻底掩盖,或者……其隐匿行踪的手段,极为高明。”
三角眼管事脸上闪过一抹失望,但态度依旧谦卑:“辛苦大人走这一趟。家主已有吩咐,后续会继续在城中其他重点区域加紧排查。”
黑袍人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地宫。
许星遥心中悬着的石头暂且落下,一场危机似乎暂时得以化解。然而,这位寻迹使的突然现身,无疑是一声响亮的警钟。清晰地提醒着他,齐家对他的追捕从未松懈。此地不宜久留,必须想办法尽快离开。
短暂的休息结束后,繁重的劳役再度开始。许星遥一边继续扮演着疲惫不堪的苦力角色,一边在心底筹划着下一步的行动。那条传来异常灵气波动的幽深岔道,引发了他强烈的探究欲望。
他需要一个恰当的时机,神不知鬼不觉地脱离这支搬运队伍,潜入那条神秘的岔道之中一探究竟。
这个机会在傍晚时分悄然降临。高强度的劳作,终于让队伍中一名体质孱弱的凡人老者支撑到了极限,在搬运一块石料时直接晕厥倒地。一旁的工头见状,立刻骂咧咧地呵斥起来,随手指挥附近两人将这昏倒的老者抬到一旁暂且安置,这使得原本井然有序的队伍出现了一阵小小的混乱。
正是趁这稍纵即逝的混乱瞬间,许星遥借着一根粗大石柱作为掩护,瞬间脱离了队伍的主流。他施展出匿踪遁法,身形与地宫墙壁上斑驳的光影融为一体,向着那条岔道方向潜行而去。
岔道的入口处并没有布置守卫站岗,但许星遥发现此处布置着一个隐蔽的示警结界,灵力波动微不可察。他指尖凝聚起一缕寒气,如同绣花针般点在结界几个灵力流转节点上。
那结界光华微微一顿,仿佛水流被阻断,随即裂开一道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缝隙,许星遥化作一道淡薄的轻烟一闪而入。在他进入后的刹那,那道缝隙便迅速弥合如初,整个过程没有触发任何警报机制。
岔道内部的光线比之主道更为昏暗,空气愈发潮湿与阴冷,隐隐还带着一股陈腐的土腥味。此前感应到的那一丝灵气波动,在此地却变得愈发清晰起来。许星遥不敢大意,将自身神念铺开,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沿途布置的几处隐藏得极为巧妙的警戒阵法。
向前潜行大约百丈距离后,岔道似乎到了尽头。一扇紧闭的石门挡住了去路。石门表面覆盖着早已模糊不清的古老花纹,而那股吸引他前来的灵气波动,源头正是这石门之后。不过,他也清晰地感受到,石门上附着一道相当强的防护禁制。
许星遥凑近仔细观察石门上的禁制纹路,很快便发现这道禁制所运用的手法,与现今齐家乃至云天殿常用的路数截然不同,更像是这处地宫遗迹本身所固有的守护力量。
“难道这处地宫,并非齐家凭空新建,而是他们不知如何发现了一处上古遗留的遗迹,并在此基础上进行了调整,融入了他们的阵法。” 许星遥心中暗忖,若要强行破解眼前禁制,短时间内绝不可能完成,而且势必会闹出大动静。
一番权衡之后,许星遥果断放弃了立刻破解的念头,沿着原路迅速返回。
第232章 烽传
许星遥借着那短暂的混乱脱离队伍,又凭借着高超的匿踪术悄然返回,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没有惊动任何守卫暗哨。当他重新混入搬运石料的队伍末尾时,那名昏厥的老者才刚刚被两名劳力抬离现场,工头的注意力尚在呵斥与整顿秩序上,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他的消失。
他深深地低着头,重新扛起一块灵砖,步伐沉重而蹒跚,仿佛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然而,他的内心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那条幽深岔道尽头的石门,以及门后传来的奇异波动,已然在他心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谜团,挥之不去。那东西绝非齐家或云天殿邪阵的一部分,只是不知为何会存在于这地宫里。
眼下,真正的难题在于,如何将地宫内的详细情况传递出去。然而,身处这守卫森严、灵力备受压制的地宫,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使用传讯玉牌,几乎是痴人说梦。
他只能按捺下心中的急切,一边继续着苦力的伪装,一边搜寻着这严密看守下可能存在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漏洞。
地宫内的氛围,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发凝重紧张。巡逻守卫的队伍数量增加,他们铠甲碰撞的冰冷声响在甬道中回荡得更加频繁。工头们的呵斥声也更加暴躁不耐,鞭子落下的声音愈发密集。
地宫中央的那座邪阵,构筑速度似乎正在不断加快,环绕其周身的血色雾气愈发浓郁。而被征调来的劳力中,开始频繁出现有人因“体力不支”或“意外受伤”而被带走的情况,这些人一旦被带离,便如同石沉大海,再未出现过。
三日后的傍晚,黑石城,齐府议事厅。
厅内的桌椅,墙壁上悬挂的兽首,以及角落里袅袅升腾的熏香,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压力笼罩。
“砰!”
一支青玉茶盏被狠狠掷在地板上,瞬间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洒开来。
云天殿长老江啸此刻须发皆张,玄根境的灵压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充斥了整个议事厅。厅内侍立的几名齐家核心子弟脸色煞白,个个噤若寒蝉。
“废物!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墙头草!”江啸的声音如同受伤的凶兽在发出咆哮,其中混杂着难以置信的狂怒与被公然背叛的耻辱,“铜剑城李家……他们怎么敢!竟敢举族投降巡天卫!我云天殿这些年待他们不薄,资源、庇护,何曾短缺?他们竟敢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在背后给我们插上一刀!”
一旁,齐家家主齐永泰垂手而立,面色同样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紧握着袖中的拳头,但声音依旧维持着沉稳:“江长老息怒。李家此举,确实完全出乎我等意料,彻底打乱了我们西线的所有部署。如今西线门户洞开,铜剑城易帜,巡天卫的兵锋便可长驱直入,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我等所在的……黑石城。”
“息怒?你让我如何息怒!”江啸转过头,眼睛死死盯住齐永泰,“李家倒了,那罗家和张家呢?他们两家现在是什么态度?李家举族投降这等大事,他们难道会毫不知情?会不会也早已存了异心,正在暗中观望,甚至……已经与巡天卫暗通款曲?”
齐永泰感到额角有汗珠渗出,却不敢擦拭,连忙回道:“回禀长老,罗家和张家那边,暂时还没有明确的消息传来。不过……此地这三大世家向来利益交织,素有同进同退的默契。如今李家毫无征兆地倒戈,我们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啊。必须立刻加派人手,时刻密切关注另外两家的动向,尤其是他们与外界,特别是与巡天卫可能的秘密联络,以防他们……效仿李家。”
江啸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压下在胸中翻腾的杀意与怒火:“这还用你来提醒?宗门已经死死盯住了那两家。我们这里也必须立刻有所动作!传我命令,即刻起,加派三倍人手,严密监控罗家、张家在黑石城周边的所有产业据点以及人员往来!同时,以协防整顿之名,切断他们与外界的一切非必要联系!所有出入人员、物资,都必须经过齐家与云天殿的联合审查!非常时期,宁可错杀,也绝不可放过!”
“是!谨遵长老谕令!”齐永泰深深躬身,声音斩钉截铁。
江啸几步踱到窗前,负手而立,望向窗外。齐府之内,灯火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连成一片。他的语气变得低沉而森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捞出:“铜剑城一失,西线屏障荡然无存。巡天卫的铁蹄兵临城下,不过是时间问题。据最可靠的线报,不会超过十日,他们的先头部队就会出现在黑石城外。”
他对回过头,对齐永泰道:“齐家主,你齐家世代经营黑石城,根深蒂固。当务之急,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尽快完成血煞大阵!此阵,不仅是我们守住黑石城的希望,更是完成最终计划,接引上古之力的一环!若有闪失,万事皆休!”
齐永泰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丝为难,道:“长老明鉴,大阵的构筑,我齐家上下不敢有丝毫懈怠,日夜赶工。只是……只是眼下最大的难关,依旧是祭品,是魂力的严重缺失。地宫深处的魂池,得不到足够生灵魂力的滋养,始终处于半枯竭状态,灵力波动远低于预期。这直接导致阵法核心的几处关键符文,至今无法被成功激活……整体的进度,实在是……。”
“祭品……魂力……”江啸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碾碎,“黑云沼那条路已经被巡天卫彻底封死,不能再指望了。如今局势危如累卵,也顾不得许多条条框框和可能引发的后果了!”
他踏前一步,身形带起一股劲风,一字一顿道:“传我命令,从明日起,加大征调力度!范围不再局限于城内,将网撒向黑石城周边五百里内所有地域!那些无依无靠的散修,根基浅薄的小势力,凡是修为在灵蜕初期以下的修士与凡人,无论男女老幼,全部列入征调名册!将他们……统统送入地宫,填充魂池!”
齐永泰身躯明显地震动了一下,仿佛有一条毒蛇顺着脊椎窜上。他眼中本能地闪过一丝惊悸,但这丝情绪如同投入沸水的雪花,瞬间便被对家族覆灭的深切恐惧,对眼前这位云天殿长老的敬畏,以及那深植于骨髓中的利益考量所取代。他喉咙有些发干,声音带着几分涩然:“长老……如此一来,动作是否太大?短时间内大规模征调,必然在城中乃至周边引发恐慌,人心动荡,甚至可能……可能提前激起不必要的变乱……”
“恐慌?变乱?”江啸嗤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对弱者情绪的蔑视与对云天殿力量的绝对自信,“比起城破之后,你我皆成阶下之囚,宗门基业毁于一旦,区区蝼蚁的恐慌算得了什么?只要血煞大阵能如期完成,顺利召唤出风眷之民的祖灵,借助那上古遗留的天地之力……莫说眼下这支巡天卫偏师,假以时日,便是横扫整个垂云大陆,让我云天殿成为这方天地唯一的主宰,也绝非虚妄!到了那时,今日所有的牺牲与非议,都将成为我辈功绩,谁敢再妄议半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些许牺牲,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他的话语中燃烧着野心与偏执,目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由力量与权柄铸就的未来。“记住,齐家主!黑石城,以及其他八处要地,必须按照宗主的法旨,在同一时刻完成最终的血祭仪式,方能接引祖灵之地的力量降临!这不容有失,而你齐家未来的兴衰荣辱,也全然系于此役了!”
齐永泰将胸腔里所有复杂的情绪都深深压下,不再犹豫,脸上重新恢复了属于一家之主的决断与冷硬,重重抱拳:“永泰明白其中利害!请江长老放心,我这就亲自去安排!不惜一切代价,加快魂力收集,确保血煞大阵在巡天卫兵锋抵达之前,彻底构筑完成,运转无碍!”
“去吧!时间不多了。”江啸挥了挥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的漆黑夜空,眼神幽深难测,无人知晓他此刻心中究竟在思量着什么。
地宫深处,许星遥对齐府内那场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密谈一无所知。然而,密谈的后果,却以最直接的方式,迅速降临到这片地下空间。
新的征调令被雷厉风行地执行。更多的修士凡人,在绝望的咒骂求与无力的挣扎中,被如狼似虎的云天殿修士强行押解进入地宫。
许星遥所在的那支搬运队伍,也被打散并入了规模更大的苦力群体之中。他们的任务不再局限于搬运灵砖,开始被驱使着从事更靠近那座庞大邪阵核心区域的一些基础性工作。例如搬运刻画符文所需的特殊灵液,或者清理阵法纹路周边的碎石杂物。尽管接触到的依旧是最无关紧要的辅助环节,但这却意味着许星遥能够借此观察到邪阵内部的一些细节。
他的目光落在邪阵的中央。那里,一个约莫数十丈方圆的池子正不断翻滚着粘稠的暗红色液体。池中,无数模糊的灵魂虚影在无声地沉浮挣扎,它们张着嘴,发出唯有灵觉才能感知到的怨念与哀嚎。
每当有“祭品”被送进来时,一道淡薄的魂影会被强行从躯壳中剥离,拖入那翻滚的池水之中,成为滋养邪阵的养料。
这一幕幕活生生的炼狱景象,不断冲击着许星遥的感官。他死死咬着牙,将一切情绪压在心底,他知道,此刻必须忍耐,必须等待,必须找到那个能将消息传递出去的、万无一失的时机。
转机很快出现。由于短时间内涌入的劳力数量暴增,地宫内部的管理开始出现了一些不可避免的混乱与疏漏。守卫和工头的人手毕竟有限,难免顾此失彼。在一次大规模的人力调度中,许星遥所在的这支临时小队,被指派去清理一条堆积了大量废弃材料的老旧甬道。
这条甬道十分偏僻,光线昏暗,远离中央邪阵,巡逻的守卫也相对稀疏。在清理一堆坍塌石块的掩护下,许星遥捕捉到了一个无人注视的短暂空当。他背对着可能的监视方向,指尖在怀中一摸,那枚传讯玉牌便滑入掌心。
他不敢注入过多灵力,只将这些时日所观察到的关键信息以神念绘成一道极其隐晦的讯息流,注入玉牌。玉牌闪过一缕极淡的微光,随即熄灭。
整个过程发生在呼吸之间。许星遥甚至来不及确认讯息是否成功发出,便将玉牌重新藏好,顺手抓起一块碎石,继续着清理工作。只有他略微加速的心跳,透露着刚才那一下所冒的风险。
一座被茂密树木环绕的山谷内,气氛肃杀。苏明正与自己的队员围站在一张临时拼凑的粗糙石桌前,上面铺着黑石城及周边地域的详细地图,几人低声商讨着下一步的渗透与侦查计划。
突然,苏明腰间的一枚玉佩毫无征兆地震动了一下。
苏明立刻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讨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只见他迅速解下玉佩,双目微阖,将神念沉入其中。
片刻之后,他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苏师兄,何事?”身旁一名面容冷峻的修士立刻出声询问。
苏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重地将那枚玉佩拍在石桌边缘,才道:“是暗线,他冒险传回了讯息!虽然受到干扰,讯息有些残缺模糊,但关键信息都在!”
他挥手间将石桌上的地图卷起,展开另一幅黑石城地下结构推测图,指尖点在城西北区域的一处标记上:“地宫的入口,就在此处!”
他把许星遥传来的消息详细讲述了一下,众人听完,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那冷脸修士怒道:“以活人生魂进行血祭来加速阵法……这般行径,简直天理难容!我们必须立刻采取行动,阻止他们!每拖延一刻,便有无数无辜者殒命!”
苏明重重点头:“没错,我们要将此间详情传回主力部队,请加快行军速度,务必赶在对方大阵完成之前攻破黑石城!”
第233章 阵启
当巡天卫那灵光冲霄的先锋军阵出现在黑石城遥远的地平线上时,似乎为黑石城带来了一线希望。然而,他们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嗡!”
一声沉闷的鸣响自黑石城地底深处轰然爆发,整个城池随之剧烈地摇晃起来,城墙上的砖石簌簌滚落,城内房屋建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梁柱折断,瓦片纷飞,转眼间便彻底坍塌。
紧接着,在全城目光的注视下,一道猩红如血的光柱从齐家府邸破土而出,冲天而起!光柱直贯天穹,将云层都撕裂开一个窟窿。光柱之内,无数痛苦的魂影在疯狂地挣扎嘶嚎,浓郁的血气与滔天的怨煞向四面八方狂涌扩散。
天空被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厚重的血云压向城头。云层之中,一道道电蛇蜿蜒穿梭,发出滋啦啦的声响,仿佛苍天都在为之震怒。
血煞大阵,成了!
而这毁天灭地的景象,仅仅是一场灾难的序幕。
一个完全由血色光芒勾勒而成的阵法图案在空中缓缓凝实,覆盖了整座黑石城。阵法缓缓旋转着,散发出无可抗拒的吞噬之力!
“啊!怎么回事?!”
“我的灵力在流失!”
“救命!身体动不了了!”
地宫成为了这场灾难首当其冲的炼狱。无论是那些早已筋疲力尽的被征调凡人和散修,还是原本负责维持秩序的齐家子弟、仆役,乃至是云天殿的低阶修士,此刻都发出了凄厉的惨嚎。他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离地飘浮起来,体内的灵力、血肉精气,乃至三魂七魄,都被一股蛮横冰冷的力量强行撕扯而出,化作一道道颜色各异的流光,涌向地宫中央那已经彻底沸腾开来的魂池!
各种惨叫哀嚎充斥着地宫的每一个角落,但这声音仅仅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魂池无情地碾碎吸收。仅仅是几个呼吸之间,地宫之内的数千生灵,除了少数修为达到一定境界或者身处特殊位置的人还在苦苦支撑外,其余无论敌我,无论身份,尽数化为飞灰。
“不!”齐永泰周身灵光爆闪,一件家传的护身法器悬浮于头顶,垂下一道道清光,将他勉强护在其中。他双目赤红,眼睁睁看着那些熟悉的自家子弟魂飞魄散,看着那些他亲自下令征调而来的苦力,此刻如同被收割的稻草般成片倒下……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愤怒涌上他的心头。
齐永泰猛地转头,看向身旁同样在运功抵抗吞噬之力,但脸上非但没有惊恐,反而带着难以掩饰的狂热与期待的江啸,嘶声吼道:“江长老!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大阵只是为了抵御巡天卫,接引祖灵之地获取力量吗?为何……为何连我齐家子弟也……这与当初云天殿对我齐家许下的承诺完全不同!”
江啸脸上那丝狂热不变,反而带着一种俯瞰棋子的冷漠,他瞥了一眼失态的齐永泰,语气平淡道:“齐家主,稍安勿躁。自古成大事者,岂能拘于小节?一将功成万骨枯,此乃天地至理。能够为云天殿的万世伟业,为召唤那失落已久的祖灵之地献上自己的一切,都是他们,也包括你我的无上荣幸。”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那被血色阵法覆盖的天空,接着道:“更何况,我云天殿的涤妄境老祖即将到来,亲自执掌此阵。齐家主,此刻还是收起这些无用的悲愤,做好准备,恭迎老祖法驾吧!”
话音刚落,两股浩瀚无边的威压便毫无征兆地降临在黑石城上空,以至于那覆盖全城的血色光幕都荡漾起来。
天空之上,血云被一股巨力强行驱散,露出了其后两道凌空而立的身影。一人身着玄色云纹道袍,眼神开阖之间,仿佛有日月星辰在其中生灭轮回。另一人则是一袭赤红长袍,眉毛如同两簇跳动的烈焰,周身散发着焚尽万物的灼热。
只见那玄袍修士目光扫过下方已成炼狱的黑石城,神念微动,似乎在感应什么。片刻后,他抬手向大阵中心轻描淡写地投下一物。那物件看不清具体形态,只化作一道流光没入魂池之中。
与此同时,在垂云大陆南部的不同方向,另外八道气息迥异却同样撼天动地的光柱刺破了各自所在区域的苍穹。
阴煞、魂煞、毒煞……九道蕴含着至凶至邪之力的光柱跨越了无尽空间,遥相呼应,彼此的气机紧密相连,构成了一座笼罩了大陆南端的旷世邪阵,九煞都天大阵!
九种本应相互排斥的煞气能量在阵法的强行糅合下开始汇聚,一股足以令山川失色的力量飞速地孕育。天空黯淡下去,大地发出哀鸣。所有看见这一幕的生灵,无论修为高低,无论种族为何,无不从灵魂深处涌起最原始的恐惧与战栗。
九煞共鸣,天地易位!这旷古绝今的邪阵,其最终目的,正是要召唤出风眷之民传说中的祖灵之地!
地宫深处,就在血煞大阵彻底成型的最后一刻,许星遥凭借着敏锐的灵觉已经捕捉到了毁灭的前兆。
“不好!这阵法并非是要防御,而是……”
心中警铃大作,许星遥瞬间明悟这地宫即将成为绝地。只是此刻若想冲出地宫,无异于自投罗网,十死无生。
电光火石之间,许星遥体内玄根境的灵力再无任何保留。凛冽的寒意席卷开来,冲散了周围的压抑感,也将几名察觉到异常,正欲扑上前来的工头冻成了冰雕!
“玄根境!他是奸细!”附近的守卫反应过来,惊怒交加的呼喝声在混乱初起的地宫中格外刺耳。
许星遥眼神冰冷,此刻每拖延一瞬,生机便会渺茫一分,绝不可恋战。他手中寒髓剑镜清光大放,一道森寒剑芒如同新月般横扫而出,将前方拦路的数名灵蜕境后期守卫,连同他们仓促祭出的护身法器尽数劈碎。
他且战且退,目标明确,正是之前发现异常波动的那条偏僻岔道。
此刻,地宫内已经因大阵初启而陷入混乱,吞噬之力不断攀升,已经有不少凡人和修为低下者开始被吸入魂池,但这反而为许星遥的突围创造了绝佳的机会。他凭借玄根境的修为和寒髓剑镜的犀利,在人潮与追击中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冲入了那条幽深的岔道之中。
身后,是无数被血色光流拖向魂池的身影,以及齐家高手气急败坏的追击声与凌厉的攻击。许星遥头也不回,几个起落间便再次来到了那扇紧闭的古老石门前。
而此刻,石门之上那原本沉寂的古老禁制,似乎也因为外界血煞大阵的启动,而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变得明灭不定。光华流转的速度急剧加快,符文闪烁间,仿佛在自主地抵抗着外界邪力的侵蚀。
“必须进去,这里是眼下唯一的生机!”
身后的吞噬之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汹涌而来,连许星遥玄根境的修为都开始感到灵力运转滞涩,神魂摇曳不定。他全力催动丹田道胎,将澎湃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寒髓剑镜之中!
“镜转星河,剑光破禁!”
许星遥低喝一声,镜面之上仿佛有周天星图亮起,流转不息。一道凝聚了许星遥全部修为精华的璀璨剑光,自镜中喷薄而出,狠狠地轰击在石门禁制的节点上。
“轰隆!”
石门连同周围的岩壁震颤起来,上面那些古老的花纹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形成一道坚韧的光幕死死抵挡!禁制之力顽强无比,但终究是无人主持的死物,在许星遥不惜代价的连续出手,以及外界血煞之气越来越强的冲击之下,那石门上的光华护幕,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给,我,开!”
许星遥因灵力过度透支,嘴角已然溢出一缕鲜红的血丝,但他眼神依旧如寒夜中的孤星,再次鼓荡起道胎最后的力量,融合着不屈的意志,化作最后一击,决绝地撞在那道裂痕之上!
“咔嚓……轰!”
石门上的禁制光华崩散开来,沉重的石门发出一阵闷响,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刹那间,一股带着盎然生机的浩大灵气从门后的黑暗中汹涌而出,将岔道内弥漫的血煞怨气与阴冷都冲淡了几分!
许星遥想也不想,趁着身后尚未吞噬之力及体,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没入了那石门之后的空间之中。
在他进入石门缝隙的下一刻,数道凌厉的攻击便落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狂暴的灵力将那片区域的岩石地面炸得碎石飞溅。几名追击而来的云天殿高手与齐家修士赶到门口,却只看到那破损的古老禁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汲取周围的灵气,光芒流转间重新凝聚,而那扇厚重的石门之后,透出的是一股与四周血煞怨力格格不入,让他们感到隐隐不适的纯净气息。几人脸上顿时露出了惊疑不定之色。
“追!他闯进去了!绝不能让他在这关键时刻破坏宗门大事!”为首的齐永康目眦欲裂地厉声喝道,同时催动法器试图阻止禁制复原。然而,那残破的禁制依旧残留着强大的守护力量,他的攻击落在上面,激起一圈涟漪,却难以真正撼动。
而此刻,阵法的吞噬之力已经攀升至顶峰,恐怖的吸扯之力无处不在,他们自身也必须分出大半心神能勉强稳住自身灵力和魂魄,根本无力集中所有力量去攻击石门。
石门之后,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许星遥背靠着冰凉的石门,剧烈地喘息着,先前强行破禁和一路冲杀带来的灵力震荡与内腑创伤此刻隐隐作痛。他稳住气息,抬眼望去,心中不由一震。
与他之前凭借神念模糊感知的轮廓相差无几,这是一间并不算宽敞的圆形石室,陈设可以说是空荡。石室的中央,矗立着一座残缺的古老祭坛,表面刻满了比石门更加复杂古老的符文。
而祭坛之上,虚空悬浮着一枚约莫拳头大小的浑圆宝珠。宝珠质地温润,似玉非玉,静静地在祭坛四周洒下柔和的白色光晕。光晕向下蔓延,形成一个凝实的淡白色光罩,将整个祭坛以及石室大部分区域都笼罩在其中。
光罩之外,石室的墙壁和地面之上布满了无数蠕动的黑色纹路,它们像是丑陋的血管,正贪婪地汲取着来自外界的血煞之力。丝丝缕缕的血雾不断从岩石的缝隙中渗透进来,不断地腐蚀着那单薄的白色光罩。
然而,那宝珠散发出的光芒却十分坚韧,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净化之力。任凭那些血煞之气如何汹涌冲击,光罩始终稳如磐石,固若金汤,将一切邪祟污秽都牢牢地阻挡在外。
他缓缓走近祭坛,越靠近,越能感受到从那宝珠传来的温暖与祥和之意,仿佛能洗涤一切疲惫与伤痛。许星遥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悬浮的宝珠表面。
就在接触的刹那,宝珠仿佛被唤醒了一般,发出一声欢快而轻微的嗡鸣,流淌的光晕变得明亮活跃了一些。一股暖流顺着他的指尖涌入体内,温和而迅捷,所过之处,过度消耗的灵力被补充,震荡的经脉被抚平,连内腑的隐痛都在缓解。丹田之内,一直静静旋转的净毒钵仿佛遇到了同源的力量,旋转速度加快,与宝珠传来的净化气息彼此共鸣。
“此地暂时安全,且有此宝珠相助,不仅可助我快速恢复,或许……还能借此参悟,找到克制乃至反击那邪阵的方法!”绝境逢生,许星遥眼中重新燃起了昂扬的斗志。他当即盘膝坐在祭坛旁,手掐法诀,开始全力运转功法疗伤恢复,同时将一部分心神沉静下来,尝试与这枚神秘的宝珠建立更深的联系。
石门外,是九煞共鸣的炼狱,是垂云大陆南端正在上演的惊天剧变。
石室内,许星遥在寂静中积蓄着力量,等待着破局时刻的来临。
第234章 煞云
巡天卫大军兵临黑石城下时,他们所见到的并非预想中因他们提前抵达而慌乱防御的守军,而是一座被笼罩在冲天血光之中的恐怖城池。那粗壮的血色光柱,以及空气中浓郁的怨煞,无不昭示着城内状况的严峻已经完全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全军听令!结阵攻击!”巡天卫先锋部队中,一位修为已达玄根境巅峰的修士厉声下达了指令。
随着他一声令下,训练有素的巡天卫军阵立刻变幻,无数道凌厉的法术光华狠狠地轰击在血色光幕上。
“轰!轰隆!”
爆炸声连绵不绝地响起,法术灵光与阵法血光激烈碰撞。然而,巡天卫这摧山断江般的攻击,却绝大部分都被那阵法光幕吞噬吸收。那层血色光幕,非但岿然不动,其上的光芒反而在吸收了攻击灵力后,威势隐隐有所提升!
不仅如此,光幕之上血光急速流转,隐隐浮现出九种不同的煞气虚影,阴寒、魂泣、毒瘴、罡风……它们彼此交织,使得这阵法的防御力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
“怎么回事?这邪阵的防御为何如此强悍?”为首的修士脸色变得极差,眉头紧锁。
他身旁一位同样修为不俗的修士凝神感应片刻,沉声回道:“师兄,此阵……其气机似乎并非独立存在,而是与其他数个方向隐隐遥相呼应,灵力流转源源不绝!我等在此地的攻击,仿佛……仿佛是在与整个南端的天地煞气为敌!”
这正是九煞都天大阵的可怕之处!九阵勾连一体,煞气循环往复,生生不息。除非能同时攻破九处阵眼,或者集结超越阵法承受极限的绝对力量瞬间摧毁其一,否则极难从外部破开。
就在巡天卫大军面对坚壁,猛攻不休却收效甚微之际,黑石城上空,那两位一直静观其变的云天殿涤妄境修士动了。
玄袍老祖一步踏出,周身道韵流转,仿佛与周围的血色天地融为了一体。他并未祭出任何法器,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起手,袖袍对着巡天卫军阵的方向,轻轻一划。
动作云淡风轻,然而,“嗤啦——!”
一道剑意凭空出现,直劈巡天卫军阵。所过之处,仿佛万物生机都在这一剑之下凋零!
“哼!渺云老鬼,休得猖狂!”
巡天卫阵营中,一位手持方天画戟的涤妄境强者冲天而起。画戟横扫,戟芒悍然迎向那道剑意!
“轰咔!”
剑意与戟芒同时崩碎,灵力风暴席卷开来,下方一些靠得稍近的修士,即便有军阵护持,也被逸散的灵力震得气血翻腾,倒飞出去。
几乎同时,另一位赤袍老祖也出手了。他张口一吐,一道赤红如熔岩的火焰长河奔涌而出!火焰中蕴含着焚身蚀魂的力量,朝着下方严阵以待的巡天卫大军覆盖而去。
“焰云老魔,你的对手是我!”
巡天卫阵营中,又一位涤妄修士应声而出。此人一身青袍,手持一柄古朴无华的芭蕉扇。面对那毁天灭地的火焰长河,他双臂运足真元,对着前方用力一扇。
“呼!”
刹那间罡风大作,凛冽的风刃发出尖啸,狠狠撞向火焰长河。风与火绞杀在一起,互相侵蚀,发出滋啦啦的爆鸣声。
四位涤妄境大能,在黑石城上空展开了惊天动地的大战。他们的每一次神通碰撞,都引得天地灵气为之暴动。战斗的余波如同陨石天降,在地面炸开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深坑,殃及无数。
下方的战斗同样惨烈。巡天卫修士结成的战阵如同磨盘,轮转不休,不断地消磨着那血色光幕。而光幕之内,残余的齐家修士和云天殿弟子,则依托着阵法力量的加持,将密集的符箭、法术……从光幕内倾泻而出,进行反击。
不断有巡天卫修士在冲击光幕时被反震之力重伤,或是被阵内的攻击命中护身灵光,惨叫着从空中坠落,生死不知。同样,光幕内的守军也并不好过,有云天殿修士因为过度使用灵力维持阵法运转而油尽灯枯,或是所在的防御点被巡天卫集中火力轰为飞灰。
鲜血染红了黑石城的土地,残肢断臂与破碎法器随处可见,生命在这场战争中,变得无比廉价,每时每刻都在消逝。
然而,尽管巡天卫攻势如潮,尽管高空四位涤妄境大能打得天崩地裂,那九煞都天大阵依旧平稳运转,始终没有崩溃的迹象。
就在整个战局陷入焦灼之时,黑石城上空,数道强横的气息迈步而现。为首一人身着漆黑长袍,一双眼睛如同两个旋转的深渊。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赫然达到了涤妄境巅峰!
在其身后,跟着三名服饰各异的修士。他们每一个人身上散发出的威压都如渊似海,竟全都是涤妄境的修为!
“是……是煞云老祖!”有见识广博的巡天卫修士望着那黑袍身影,失声惊呼。
煞云老祖,云天殿宗主,成名已达数百年,实力深不可测!
他淡漠地扫过下方炼狱般的惨烈战场,以及高空中那四位打得难分难解的涤妄修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并未加入战团,只是对随他一同降临的三名涤妄境修士微微侧首示意。
那三名修士得到指令,一言不发,周身灵压轰然爆发,身形晃动间,分别扑向了巡天卫那两位正在与渺云、焰云激战的修士!尽管巡天卫阵营深处,也立刻有一名涤妄境修士怒喝而起,试图拦截,但终究是慢了一步,且无法完全挡住三人。
刹那间,高空战局风云突变!原本勉强维持的势均力敌,因为这几名生力军的加入被彻底打破!巡天卫三人瞬间陷入了以少敌多的劣势,只能勉力支撑。
而煞云老祖本人,对逆转的战局似乎毫不在意。他一步悠然踏出,竟视那血色光幕如无物,直接穿透而过。下一瞬,便已然出现在了黑石城地宫深处,那口不断沸腾翻滚的魂池上方。
他悬浮在魂池中央,脚下是哀嚎挣扎的魂影,四周是浓郁的血煞怨力。他缓缓张开双臂,动作带着一种虔诚的仪式感,仿佛在拥抱这由万千生命强行熔铸而成的邪恶源泉。
“九煞归元,万灵献祭,助我……破境!”煞云老祖低沉而宏大的声音响彻地宫。
随着他的话语落下,九煞都天大阵猛烈一震!遥远的天际,另外八道煞气光柱光芒在同一瞬间黯淡了一下。而与之相对的,黑石城上空这道血煞光柱则变得更加猩红欲滴!
无穷无尽的各色煞气如同受到了帝王的召唤,从另外八处大阵跨越虚空,化作八道洪流向着魂池上方的煞云老祖奔涌而去!
“吼!”
煞云老祖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他的身体在这一刻化为了一个无底洞,贪婪地吞噬着阵法能量。
他那原本就已达到涤妄境巅峰的威压,此刻如同解开了枷锁束缚,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节节攀升!这股可怕的气息冲击着整个地宫,撼动着厚重的岩层,甚至穿透了阵法的隔绝,让外界正在激烈交战的所有涤妄境修士都感到一阵压抑!
天空之中,那厚重的血云也受到了的搅动,开始疯狂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色漩涡。而在那漩涡的深处,隐隐有更加令人不安的漆黑劫云开始滋生,一股代表着天地法则惩戒意志的气势悄然降临,锁定了下方的煞云老祖。
“他……他根本不是为了召唤祖灵之地!他是要借助这九煞都天大阵汇聚的滔天煞气与万灵魂力,强行冲击……劫纹境!”
正在与两名云天殿涤妄修士缠斗的那位持戟修士,感受到那股引动天地变色的可怕气息,瞬间明悟了煞云老祖的真正意图,不由得失声惊呼,声音中充满了震骇、
劫纹境!一旦突破成功,引动天地劫力加身而不死,煞云老祖将成为垂云大陆上最顶尖的存在之一,足以横扫当场,碾压一切。届时,别说攻破黑石城,恐怕在场所有的巡天卫修士,将无一人能够生还!
地宫深处,那间被宝珠力量守护的石室内。
正在全力疗伤,并尝试与宝珠进行深度沟通的许星遥,猛地睁开了双眼。外界那惊天动地的异变,尤其是煞云老祖那毫不掩饰的恐怖气息,如同重锤般狠狠敲击在他的心神之上。
“煞云老祖……他真正的目的,竟然是要借这九煞都天大阵强行突破!”许星遥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真相残酷而清晰。什么召唤祖灵之地,什么为了云天殿的万世伟业,统统都是掩人耳目的幌子!这老魔头的最终图谋,竟是要献祭大陆南端的数万生灵,成就他一人之道!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身前的宝珠之上。
虽然借助宝珠疗伤的时间不算太长,但他不仅伤势尽复,体内灵力更是因宝珠气息的滋养而变得愈发精纯。更重要的是,他隐约感受到这枚宝珠内似乎蕴含着一种对这方天地山河深沉而古老的眷恋与守护意志,以及对外界那滔天血煞的深深厌恶与排斥。
仿佛是感应到了外界邪煞之力的急剧攀升以及那引动天地劫罚的气息,宝珠竟自主地发出了明亮的辉光。一圈蕴含着净化本源的白色光晕荡漾开来,起初只是笼罩着石室,抵御渗透进来的煞气,但很快,这股纯净的光芒开始顽强地向着石室之外,逆着那汹涌的血煞洪流,朝着魂池的方向扩散而去!
“嗤嗤嗤!”
光芒所过之处,石壁和地面上那些试图侵蚀进来的黑色纹路冒出缕缕腥臭的黑烟,发出刺耳的灼烧声,迅速消退瓦解。
这股突然出现的净化之力,相对于整个九煞都天大阵来说显得十分微弱,如同星火。但它的出现,却像是在一片污浊不堪的泥潭之中,投入了一至纯至净的明珠,瞬间打破了阵法上的平衡,引起了连锁反应!
“嗯?”
正全力炼化着九煞之力的煞云老祖立刻感知到了那股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甚至让他感到隐隐刺痛的气息。他睁开双眼,目光穿透了地宫的重重岩壁与阵法阻隔,落在了那条偏僻甬道深处,锁定了那间石室以及其中的宝珠与许星遥。
“蝼蚁之辈,安敢坏我大事!”煞云老祖眼中杀机暴涨,周围的血煞之气都为之翻腾。但他此刻正处于突破前的关键时刻,全身的灵力都与大阵相连,所有心神和力量都在用于炼化那海量的阵法之力,根本无法分心亲自出手去解决这个意外的变数。
“该死!”自己怎么没有在入阵前仔细探查一番。他心念电转,一道冰冷的意念传入了正在一边艰难抵抗着阵法吞噬之力,一边仍在徒劳攻击石门的齐永康等几名齐家与云天殿修士的脑海之中:“不惜一切代价,立刻攻破那石门!将里面那只小老鼠,连同那枚珠子……给本座彻底击毁!形神俱灭!”
齐永康等人接到法旨,浑身一颤,脸上先是闪过恐惧,但随即便被决绝所取代。他们深知此事关乎老祖突破,也关乎他们自身的存亡。当下不再有丝毫保留,纷纷怒吼着喷出本命精血,洒在各自的法器之上,不顾自身灵力加速被阵法抽离的风险,强行爆发出远超之前的攻击力轰向那扇正在缓慢自我修复的石门。
“轰!轰!轰!”
石门连同周围的岩壁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门上那刚刚凝聚起不久的禁制光华,在这般不惜代价的猛攻之下,再次变得明灭不定,支撑得极为艰难。
石室之内,许星遥感受到了外界那骤然变得猛烈的攻击,以及石门禁制传来的岌岌可危的波动。按照这种强度的攻击,石门被强行破开恐怕只是时间问题!他深吸一口气,手中寒髓剑镜清辉流转,已然蓄满了灵力,做好了迎战强敌的准备!
第235章 宝珠
“轰隆!”
伴随着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攻击都要猛烈的轰鸣,那扇承受了无数次狂轰滥炸,其上禁制早已摇摇欲坠的石门,终于达到了承受的极限,轰然崩碎!
石门碎片混合着被震落的岩石向着门内激射,带起烟尘遮蔽了视线。
门外的齐永康等人,脸上刚刚因为石门破碎而浮现出一丝完成老祖法旨的欣慰,便迫不及待地催动起手中的法器,如同数头窥见猎物的饿狼,争先恐后地冲向门内。
然而,未等许星遥蓄势待发的寒髓剑镜清光大放,也未等门外冲入之人那充满杀意的目光看清石室内的情况,那枚一直静静悬浮在残缺祭坛之上的宝珠,仿佛被这充满恶意的入侵突然激怒。
“嗡!”
一声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污秽的清越嗡鸣自宝珠内部响起。它不再温和,不再内敛,而是如同沉睡的古神睁开了眼眸,爆发出炽烈无比的白光!光芒将整个石室,乃至门外的甬道照得亮如白昼,仿佛引爆了一轮纯净无瑕的小太阳!
“啊!”
“不!这是什么鬼东西?”
最前面的齐永康和另外一名玄根中期的云天殿长老,首当其冲!他们祭出的的法器刚一接触到那白光,便灵性尽失,如同凡铁般直直地坠落在地。
而他们本人,更是只觉一股源自天地本初的净化之力迎面撞来!他们燃烧精血撑起的护体灵光,在这白光面前脆弱得连一瞬都未能支撑,便砰然破碎!
白光灼烧在他们的肉身之上,更有一股力量侵蚀他们的神魂识海。他们甚至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未能发出,身体便在那圣洁的白光中迅速分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后面跟进来的几名修士见状,顿时吓得亡魂大冒,肝胆俱裂。他们想要止住冲势后退,但身体已冲入了白光笼罩的范围,哪里还来得及?他们的下场与齐永康别无二致,没有血肉横飞,没有骨骼碎裂,直接化为虚无,仿佛从未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许星遥持镜而立,准备迎接一场恶战,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惊住。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空荡荡的门口,以及那愈发威严的宝珠,心中掀起的震撼简直无以复加。
这宝珠……竟有如此威能!
宝珠似乎并未满足于此。它轻轻震颤着,光芒依旧炽盛。下一刻,它如同拥有自我意志般,竟主动脱离了祭坛,以一往无前的姿态,朝着地宫魂池方向疾射而去!
许星遥下意识的呼喊还未出口,便瞬间明白了宝珠的意图,它是要去净化那一切罪恶的源头!许星遥没有任何犹豫,紧随宝珠冲出了石室。
地宫中央,魂池之上。
煞云老祖刚刚感受到宝珠力量的爆发,随即就发现自己派去处理麻烦的齐永康等人已经气息全无。还不等他细思,便惊愕地看到,一道纯白流光无视了地宫的重重阻碍,无视了周围浓郁的血煞怨气,径直朝着他脚下的魂池射来!
煞云老祖又惊又怒。那宝珠散发出的净化之力,对他正在吸收炼化的九煞之力有着极强的克制作用。若是让它成功落入魂池,必然产生剧烈冲突,绝对会给他的突破进程带来极大的麻烦!
此刻,他再也顾不得维持行功节奏,强行从吞噬九煞之力的进程中分出了一部分心神与力量。只见他下方那翻腾不休的魂池血水开始向上凸起,一只缠绕着无数痛苦面孔的血煞鬼手从中探出,狠狠地抓向宝珠,意图将其在半空中捏碎!
然而,宝珠所化的流光不闪不避,速度甚至更快了几分,珠光再次暴涨!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水之中,那血煞鬼手在接触到珠光的瞬间,发出了剧烈的声响!鬼手上缠绕的怨魂虚影便化为青烟,前冲的势头被强行遏制,并且在白光的持续照射下迅速消减,最终在距离宝珠仅剩丈许距离时,彻底崩散开来,重新化为一片混乱的煞气。
而宝珠的光芒只是略微黯淡了一瞬,便依旧保持着那股势如破竹的气势, “噗通”一声投入了魂池深处。
“啊!”煞云老祖发出一声气急败坏的咆哮,他与九煞都天大阵原本流畅的联系开始出现滞涩。从大陆其他八个方向汇聚而来的九煞之力在流经魂池时变得不再纯粹,甚至隐隐有一丝反噬迹象开始从魂池底部滋生!
魂池内,珠光所过之处,那充满了无尽怨念的池水开始出现显着的变化。污秽之气被强行从池水中抽扯出来,化作缕缕青烟消散。那些挣扎哀嚎的魂影,脸上的痛苦似乎都减轻了几分,甚至在白光的包裹下,露出了解脱般的安宁神色,随后缓缓消散于天地之间。
虽然相对于整个庞大的魂池而言,这白光净化的范围还仅仅局限于中心的一小片,并且在周围无穷无尽的血煞之力反扑下不断地被消耗,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根扎入心脏的毒刺,彻底破坏了魂池的纯粹与稳定。
地宫之外,那覆盖全城的血色光幕剧烈闪烁起来,散发出的威压也随之减弱。正在血色光幕外勉力支撑,几乎快要被高端战局失利和阵法坚壁压垮的巡天卫修士们,顿时感到身前的阻力一轻。虽然他们不清楚地底深处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这邪阵力量的削弱却是实实在在。
然而,就在煞云老祖怒火攻心,眼看自己突破无上境界的关键时刻被这莫名出现的宝珠强行打断,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之时——
异变,再起!
黑石城上空,那因煞云老祖引动天地劫力而形成的的血色漩涡之旁,虚空如同锦缎般被撕开了一道横贯天际的口子!
一道流光自那裂口中射出。那并非多么璀璨夺目的强光,而是一道氤氲着七彩之色的祥和霞光。它如同自九天之上垂落的一道惊鸿,以一种在场绝大多数修士都无法理解的方式悍然劈下!
这道霞光并非直指煞云老祖本人,而是仿佛经过了千百次演练,正正射向了运转滞涩的阵法节点。
“游天殿主?你……你竟能摆脱苍冥尊者的纠缠?”煞云老祖失声惊呼。那道霞光中蕴含的气息,再熟悉不过。正是与他争斗了数百年的游天殿主,天青尊者!
他原本无比笃定,自己花费了巨大代价请动的隐雾宗苍冥尊者,足以将同为劫纹境的游天殿主死死拖在万里之外,无法插手此间战局。却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黑石城!
其实,游天殿主以金蝉脱壳之计摆脱苍冥尊者,抵达黑石城的时间并不算太久。他隐匿于虚空之中,冷眼旁观着下方的战局,准备在煞云老祖突破的最为紧要关头给他致命一击。只是,连他自己也未曾预料到,地宫之内竟会出现变故。
“轰!”
霞光之下,九煞都天大阵如同一条被击中了七寸要害的洪荒巨蟒,发出一声哀鸣,血色光幕疯狂荡漾。不仅于此,遥远的天际,那另外八道支撑着大阵运转的煞气光柱也受到了血煞阵牵连,同时剧烈摇动起来!
“噗!”
与九煞大阵心神相连的煞云老祖在阵法反噬之下,只觉一股狂暴的力量逆流而回,当即气血翻腾,涌上喉头,险些直接喷出,被他凭借深厚修为强行咽了回去,但脸色已然变得煞白如纸,气息也出现了紊乱。更让他恼火的是,他那原本直指劫纹境瓶颈的攀升气息,如同被一柄大刀拦腰斩断,不仅停滞不前,甚至隐隐有了回落的趋势!
“天!青!老儿!”煞云老祖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刮过整个地宫。他周身压抑的血煞之气再也无法控制,将偌大的地宫映照得一片血红!
此刻,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突破境界,什么谋划已久的劫纹大道,心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毁灭欲望!他要将坏了他毕生所求的游天殿主,将那枚钻入魂池的该死宝珠,还有那个不知从何处引来这宝珠的小虫子,全部找到,然后一寸寸地碾碎,让他们形神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高空之上,那撕裂虚空的口子并未合拢,一道周身笼罩在朦胧霞光中的伟岸身影缓缓浮现。依旧看不清其具体面容,但其如苍天般高远的威严,却让下方所有修士都从灵魂深处涌起一股敬畏之情。
游天殿主并未理会煞云老祖那充满杀意的咆哮。他再次抬起一只手,对着下方那动荡不稳、光芒乱闪的血色光幕,轻轻一指。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无形无质的灵力波纹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黑石城上空。
“万法禁断!”
随着他的声音响起,那原本还在试图自我修复的血色光幕仿佛被冻结,流转之势戛然而止。虽然光幕本身并未因这一指而立刻破碎,但其那强大的吞噬外界攻击转化为自身能量的能力,却被大幅度削弱!此刻的血色光幕,更像是一堵依旧坚固,却失去了大部分神异的墙壁!
“阵法威力已大幅减弱!全军听令,随我,破阵!”
下方,那位一直苦苦支撑,身上已有多处伤痕的巡天卫持戟强者,顿时精神大振,怒目圆睁,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他强行运转真元,暂时逼退两名纠缠的云天殿修士,将全身残存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手中那杆当天画戟之上,轰然撞向那威能大减的血色光幕!
“破阵!破阵!杀!”
受到己方高阶修士鼓舞,又亲眼目睹邪阵显露破绽,所有巡天卫修士压抑已久的战意与怒火喷发而出,齐声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呐喊,士气攀升至顶峰。他们如同决堤的洪流,紧随持戟修士之后,将所有的术法化作一片风暴,向着血色光幕发起了总攻。
失去了九煞循环提供的源源不绝的力量,以及那被游天殿主禁锢了绝大部分的吞噬转化之能,血色光幕就像是被拔掉了爪牙的困兽。在巡天卫全军不计代价的猛攻之下,光幕表面发出了连绵不绝的破碎声响。其上原本提供着不同属性加持的九煞之气,此刻如同失去了根源,相继消散。
光幕上的裂痕迅速蔓延,最终,在一声仿佛天穹崩塌般的巨响中,那笼罩黑石城多日的血色光幕,再也无法支撑,化作无数血色光点,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天地之间。
几乎在同一时间,遥远天际那另外八道支撑着九煞都天大阵根基的煞气光柱,剧烈地闪烁了几下,也如同风中残烛般相继熄灭,消失无踪。
九煞都天大阵,这座数万生灵为祭品的旷世邪阵,至此被破!
“阵法已破!全军进攻!剿灭叛贼,肃清余孽!”
高昂的号令声响彻战场,巡天卫大军涌向失去阵法庇护的黑石城,与城内残余的齐家修士和云天殿弟子展开了最后的清剿战斗。
地宫之内,许星遥透过上方岩层传来的震动以及那骤然消散的压抑感,感知到了外界发生的惊天逆转。他望着魂池中依旧在散发着净化白光的宝珠,心中亦是难以平静。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枚不知其具体来历根脚的宝珠竟会引动了连锁反应,最终导致了这座邪阵的崩溃。
高空之上,煞云老祖与游天殿主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不知去往了何处进行搏杀。
但眼前的危机尚未完全解除。许星遥定了定心神,知道地宫并非久留之地。他收回看向魂池中宝珠的目光,将其样貌与气息深深记在心中,随即身形一动,快速向上冲去。
当他终于冲破地宫出口,重见外界天日之时,映入眼帘的,是巡天卫的修士们正在有条不紊地清剿负隅顽抗的残敌,整顿秩序的景象。喊杀声依旧在零星响起,但大局已定。
只是曾经规模不大但尚算繁华的黑石城,如今放眼望去,却尽是断壁残垣,焦土瓦砾。
第236章 余烬
三日之后,黑石城依旧笼罩在一片劫后余生的沉重氛围之中。
巡天卫的修士们身着甲胄在废墟间进行着细致的搜查,确保没有云天殿的残党或齐家的余孽隐匿其中。
为数不多幸存下来的凡人和低阶修士,在巡天卫修士的组织与帮助下,开始忍着悲痛,默默地整修家园。城中,偶尔还能听到他们失去亲人后压抑的哭泣声,但一种新的秩序正在这片土地上重新建立。
许星遥暂时落脚在城中一处刚刚被巡天卫临时清理出来的客栈。这三日,他并未外出参与搜救,而是独自房间内静坐调息,细细梳理着此番地宫之行的种种收获与生死感悟。同时,他也在等待着与苏明的会面,以期了解战后局势。
午后,房门被轻轻叩响。
许星遥睁开眼,起身打开房门。只见苏明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外,身上的软甲沾着干涸的血迹,脸上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明亮有神,显然城内大局已定,让他心神放松了许多。
“苏道友,请进。”许星遥侧身将他请进屋内。
两人落座。苏明也不客套,直接拿起桌上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微凉的灵茶。他仰头先灌了一大口,长长舒了口气,这才开口道:“连日忙着清剿残敌、安抚民众,直到此时才算稍歇片刻。许道友,这几日可还安好?若有任何需要,但说无妨。”
“有劳苏道友挂心,此处甚好。”许星遥微微颔首,随后问道:“不知……如今城内情况如何?”
苏明放下茶杯,神色一正,道:“我知道许道友想问什么。齐家已然覆灭,家主齐永泰,与那名坐镇此地的云天殿长老江啸,在城破当日,被两位玄根后期的师叔联手击毙。”
许星遥默默听着,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意外。齐家既然选择了与云天殿捆绑,行此逆天之举,便早应有此觉悟。
苏明接着说道,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凝重:“只是,在最后清点贼人尸首与俘虏时,并未发现齐永康。此人修为不俗,心思也颇为狡诈。若当真让他趁乱走脱,隐匿起来,未来恐成一方祸患,不得不防。”
许星遥闻言,平静地开口道:“齐永康已经死了,就死在地宫之中。”
“死了?”苏明一怔,脸上露出疑惑之色,“可是地宫已被我们巡天卫的兄弟前后搜查过数遍,并未发现他的尸首或是任何玄根境修士陨落时残留的气息痕迹啊?”
许星遥便将当日地宫的情形,从大阵初成,魂池吞噬,到石门被破,齐永康等人被宝珠净化的过程,详细地说与了苏明听。
苏明听得是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咋舌道:“竟是如此……那宝珠竟有如此灵性!难怪我们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任何痕迹,形神俱灭,自然是尸骨无存,连一点气息都不会残留了。”他看向许星遥的目光中,不禁带上了几分后怕与庆幸,“如此说来,当日若非这宝珠,许道友你独自面对齐永康等数名高手的围攻,恐怕会是凶多吉少啊!”
许星遥点了点头,对此深以为然。回想起当时的局面,若非宝珠突然爆发,他即便能凭借寒髓剑镜支撑一时,也绝难在那么多高手的围攻下幸免。他心中一直萦绕着对那枚神秘宝珠的好奇,便顺势问道:“苏道友,说起那宝珠……想来贵宗前辈也已探查过地宫魂池,不知可曾探明那宝珠究竟是何来历?竟能拥有如此纯粹的净化之力,连那等凶煞邪阵都能克制。”
苏明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关于此珠的来历,我这几日确实听坐镇此地的陆阳真人提起过一二。真人他老人家博闻强识,对上古秘辛颇有研究。据他所言,上古风眷之民,其独特的修炼之道,似乎需要引动煞气入体,以特殊法门淬炼己身,磨砺神魂。因此,如今大陆上被发现的风眷之民遗迹,往往都位于如烈风涧、黑云沼这等煞气汇聚的凶险之地。”
他顿了顿,拿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继续解释道:“然而,煞气虽然可供修炼所用,但其本身毕竟狂暴驳杂,若控制不当,极易反噬其主,甚至侵蚀一方天地,造成大灾。相传,风眷之民每开辟一处炼煞之地后,便会集合族中高人,以大神通炼制一件强大的净化之物,用以调和煞气,守护一方生灵的清净,防止煞气失控,祸及苍生。地宫中的那枚宝珠,依陆阳真人所见,极可能便是风眷之民遗留下来的净化圣物之一。”
许星遥恍然,许多之前的疑惑似乎有了答案:“原来如此。它本就是为此地煞气而生,难怪能克制那邪阵。只是……”他眉头微蹙,又生出新的疑问,“不知它为何会出现在那地宫石室之中?按说齐家和云天殿在此地建造邪阵,应当会首先清除这等克制之物才对,怎会任其留在阵中,甚至最终成了破阵的关键?”
苏明摇了摇头,脸上也带着些许不解:“这就不得而知了。或许是齐家改建地宫时,并未发现那处石室;或许是那石室外的禁制太过强大,远超齐家能力范畴,他们尝试无果后,便只能暂时搁置。又或许……”
他语气微顿,带着一丝感慨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庇佑。那些早已消逝的古老先民也不愿见到这片他们曾经守护过的大陆,遭受如此涂炭吧。”
许星遥默然,心中对那上古风眷之民不禁生出一丝由衷的敬意。他又问道:“如今,那枚宝珠何在?贵宗打算如何处置它?”
苏明答道:“宝珠如今仍在魂池之中。虽然邪阵已破,但池内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血煞怨力以及此次血祭残留的污秽依旧浓重,宝珠似乎遵循本能,仍在持续对其进行净化。陆阳真人探查后认为,此珠灵性天成,与地脉煞气自有平衡之道,强行取出反而不美。故而真人决定,待其将魂池中的凶煞之气净化完毕后,便不再干涉,任由其沉眠于此地宫深处,回归天地之间,。”
许星遥闻言,点了点头。如此处置,确实最为妥当,也最符合那宝珠所展现出的意志。
了解了宝珠之事,许星遥随即将话题引回当下的局势上:“不知西线另外两大世家,张家和罗家,如今是何态度?”
苏明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道:“铜剑城李家及时易帜,为我们打开了西线门户,不然我们的大军也不会如此迅速地抵达黑石城下。如今,作为西线叛乱核心据点的黑石城已被我巡天卫一举攻破,云天殿在此地的势力土崩瓦解,那张、罗两家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和观望?就在昨日,两家家主已联袂前来,正式向我巡天卫递交了降表,言辞恳切,表示愿倾全族之力,听从巡天卫调遣,戴罪立功,共伐云天殿余孽,以赎前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看向许星遥,语气轻松了些:“说起来……听闻许道友与李家的李玄一师弟相交莫逆。他如今正与张妍、罗元一同在我巡天卫中效力,目前也都在黑石城中协助处理各项善后事宜。许道友若有闲暇,不妨去见见他们。”
听闻好友李玄一不仅安然无恙,其家族也在此次大变中做出了明智的选择,许星遥心中萦绕的些许牵挂也终于放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神色:“他们几人都无事便好,稍后我自会去寻他们一叙。”
最后,许星遥问出了那个关乎整个垂云大陆未来走向的问题:“苏道友,那煞云老祖……最终如何?”
苏明坐直了身体,语气中带着对宗门强者的崇敬:“殿主他老人家神通无量,与那煞云老祖在九天之外的虚无深处激战良久,最终凭借无上修为,成功将其重创,并生擒拿下!如今煞云老祖已被封印了全身修为,由殿主亲自押解,返回游天殿听候发落。一宗之主被如此擒获,这对云天殿而言,无论是在实力上还是声望上,都是致命一击。”
许星遥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垂云大陆上的战事,是否快要接近尾声了?”
苏明却摇了摇头,脸上带了一丝凝重:“许道友,局面虽因黑石城大捷而一片大好,但远未到我们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煞云老祖被擒,确实让云天殿暂时群龙无首。但其在反叛之前暗中经营了数百年,树大根深,在大陆其他几处战略要地以及一些隐秘据点,仍有不少死忠分子和残余力量在负隅顽抗,清剿起来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顿了顿,语气不自觉地加重:“更重要的是,云天殿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实际控制了我游天殿近七成的海外航线以及沿岸诸多重要港口。他们通过这些海路,源源不断地将各种物资输送给内陆残余势力,支撑着他们继续作战。若不尽快夺回这些海路的控制权,就无法真正斩断云天殿的根基,战事很可能因此陷入旷日持久的消耗与僵持。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巡天卫主要的精力,恐怕都要放在与云天殿争夺这些至关重要的海路上。”
许星遥默然。他原本以为,随着黑石城被破,罪魁祸首被擒,大陆的动荡应该会迅速平息。没想到,这胜利背后竟还牵扯着如此错综复杂的后续麻烦。看来,一场席卷整个大陆的战事,其终结远非攻破一两座城池、擒杀一两名首脑那般简单。
见许星遥沉默不语,苏明话锋一转,问道:“许道友,如今黑石城之事已了,不知你接下来有何打算?是继续在此盘桓些时日,还是另有去处?”
许星遥抬起头,目光越过苏明,望向了窗外,声音平缓道:“我打算……先回一趟紫桐谷。”
苏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同情。紫桐谷被齐家与云天殿联手所灭,此事他再清楚不过。他自然地将许星遥此举理解为心伤故土,想要回去祭奠亡者,凭吊旧地,这确实是人之常情。
许星遥并未回头,依旧望着窗外,继续道:“然后……或许会寻机离开垂云大陆,外出游历一番。”
苏明点点头,语气温和地安慰道:“许道友还请节哀,保重自身。如今齐家彻底覆灭,那主导毁灭紫桐谷的江啸也已伏诛。可以说,毁灭紫桐谷的元凶巨恶已遭报应。大陆战事虽未完全平息,然邪不压正,胜利已然在望。想来紫桐谷诸位同道的在天之灵,得知此讯,亦可得到些许告慰了。道友经此大变,想要暂时离开这是非之地,外出游历散心,见识一番更广阔的天地,亦是好事。”
许星遥知道苏明误解了自己决意离开的缘由,但他并未解释自己实则来自遥远的九玄大陆,回归宗门方是最终目的,只是顺着苏明安慰的话语,轻声道:“多谢苏道友宽慰。”
两人又就着一些战后见闻和修行琐事交谈了片刻,苏明便因还有要务在身,起身告辞离去。
送走苏明后,房间内恢复了寂静。许星遥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那些忙碌穿梭的身影,以及远处依稀升起的几缕炊烟,心中思绪翻涌,难以平静。
紫桐谷的血海深仇,随着黑石城战事终了,从某种意义上说,算是得以昭雪,告一段落。他在垂云大陆这段时日所结下的诸多因果,也算了结了大半。是时候该考虑返回故土,回归宗门了。
道宗,峰主,还有师兄师姐……那些熟悉的画面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带来一丝温暖,也加深了那份归心似箭的渴望。
然而,苏明方才提及的关于云天殿控制海外航线之事,却让他生出了一丝隐忧。云天殿掌控着垂云大陆大半的出海通道,而自己想要返回九玄大陆,跨越那无垠海域,必然需要借助能够远航的大型海船才行。
“看来,这归途,也并不会一帆风顺。”许星遥目光微凝,心中有了计较。他决定,先去寻李玄一等人,了解些更具体的情况后,动身返回紫桐谷。之后,再设法探寻返回九玄大陆的途径。
第237章 归航
送走苏明后不久,许星遥略作整理,便也离开了客栈。
他穿行在依旧破败的街道上,按照苏明之前的指引,很快来到了一处规模不小的齐家旁系宅院前。此刻,这里已被巡天卫征用,作为临时物资集散与人员休整的营地。
刚走到院门附近,许星遥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李玄一身着一袭干净的长袍,背负长剑,正在院中指挥着民夫清点、搬运着从齐家库房收缴的各类物资。许久未见,李玄一的变化颇为明显,剑修脸庞轮廓更加分明,眉宇间沉淀了几分历经战火洗礼后的沉稳与坚毅,举止间也多了几分干练。
“李兄。”许星遥在院门外站定,唤了一声。
李玄一闻声转头,眼中先是闪过一丝确认,随即露出惊喜之色。他立刻对身旁之人交代了几句,便快步穿过人群迎了上来:“许兄!你果然无恙!太好了!”他用力拍了拍许星遥的肩膀,上下仔细打量着,语气欣慰,“地宫那边变故陡生,我心中一直忐忑。后来还是听苏明师兄简略提及,才知其中竟有那般凶险。如今亲眼见到你平安无事,我这颗心总算是能彻底放下了。”
“有劳李兄挂念,不过是侥幸脱身罢了。”许星遥微笑点头,感受到对方话语中那份真挚的关切,心中也是微微一暖。
“走,张妍和罗元那小子也在里面帮忙整理卷宗,他们若是见到你,定然高兴。”李玄一脸上带着笑意,拉着许星遥的胳膊便往院内走去。
穿过前院,来到一处偏厅,果然见到张妍与罗元正在伏案忙碌。张妍是一身利落的劲装,容颜明艳。见到许星遥随李玄一进来,她放下手中的笔,展颜一笑,朗声道:“许道友,别来无恙。”
许星遥拱手还礼,语气平和:“张道友,许久不见,一切安好。”
一旁的罗元还是那副跳脱活跃的模样,他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满脸都是抑制不住的好奇与兴奋:“许道友,你可算来了!快跟我们详细说说,地宫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听说那邪阵启动的时候,里面跟炼狱一样!还有苏明师兄提到的那枚神秘宝珠……他说得语焉不详,可急死我了!你到底是怎么在那等险地待了那么久,最后还能全身而退的?”
许星遥也不介意,简略地将地宫内的经历,说了一遍,其中自然略去了关于自身与宝珠感应联系的一些不便言说的细节。
尽管许星遥语气平淡,但其中蕴含的凶险与几次生死一线的转折,依旧让李玄一三人听得心潮起伏。
“想不到地宫之内,竟是如此步步杀机……”李玄一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带着感慨,“许兄能在那般绝境中寻得生机,并最终安然归来,实乃大幸。”
张妍也轻声道,眼中带着一丝敬畏:“那宝珠……竟是上古风眷之民遗留的圣物,难怪拥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净能,能克制那等凶煞邪阵。或许,冥冥之中,真是天意不绝我道,借先民遗泽,挽此狂澜。”
旧事叙完,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各自家族的近况与当下的处境,偏厅内的气氛不免变得有些沉郁。
李玄一轻轻叹了口气,坦言道:“不瞒许兄,我李家虽在最后关头选择了易帜,拨乱反正,但此前在云天殿的裹挟下,也难免有所牵连,家族内部意见不一,因此折损了不少族人。如今战事虽告一段落,但家族内部人心浮动,外部又面临着战后重建以及与各方势力重建信任等诸多压力,千头万绪,着实不易。”
张妍的处境似乎更为复杂一些,她秀眉微蹙,声音依旧清脆,却带着明显的忧虑:“我张家的情况,或许比李兄家更为棘手。家族此前与云天殿合作颇深,主要负责协助他们管理协调大陆西岸的数条重要商路,利益牵扯甚广。如今家族虽已倒戈,全力配合巡天卫,但如何彻底厘清与云天殿的种种瓜葛,是家族目前面临的最大难题。”
罗元他挠了挠头,接口道:“我罗家此前与云天殿牵扯不算太深,主要是在资源供给上有些往来。如今家族上下正在全力配合巡天卫,稳定我们势力范围内的秩序,态度上是绝对明确的。只是这战后百废待兴,方方面面也需小心应对。”
许星遥静静听着,没有插言。他能感受到这三位出身世家的年轻修士肩头所承受的重担,以及他们内心那份在家族命运转折点上的复杂心绪。有庆幸,有担忧,更有对未来的不确定。
待他们各自将大致情况说完,厅内短暂地安静了片刻。许星遥才缓缓开口,道:“今日前来,与三位重逢,心中甚慰。此外,也有一事需告知三位,那便是……在下不日便将离开垂云大陆,外出游历一番,今日也算是辞行。”
“离开垂云大陆?”三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李玄一最先反应过来,他沉吟片刻,提醒道:“如今大陆局势看似平定,实则暗流汹涌,远未到海晏河清之时。尤其是海路,目前仍被云天殿残余势力垄断,巡天卫尚未完全掌控局面,此时出海,风险莫测,恐怕并非最佳时机啊。”
他进一步解释道:“许兄或许有所不知,巡天卫实力虽强,但以往重心一直放在内陆秩序的维持上,对于远海的控制力以及大型远航海船的储备,远不及云天殿。宗门目前虽已开始倾注资源,全力打造舰队,但想要从根基深厚的云天殿手中夺回制海权,建立起安全的航道,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张妍对这方面了解更深,她接过李玄一的话头,语气肯定地说道:“李师兄所言不虚。据我所知,以及从家族内部传来的消息,目前整个垂云大陆,仅有北部的少数几个偏远港口,尚在巡天卫的完全控制之下。但这些港口如今都已转为军用,所有能够进行跨洋远航的大型船只,无论原先归属哪个势力族,都已被巡天卫统一征调、编入舰队,准备用于和云天殿的海战。通往其他大陆的正常商运船队,早已全部中断数月之久了。”
她看向许星遥,继续道:“不瞒许道友,我张家之前负责协调管理的几条通往其他大陆的航线,如今也因为战事影响,航路断绝。目前家族需要面对巡天卫审查等诸多事宜,所有相关船队都被封存征用。许道友若不急于一时,不妨再耐心等上一等。待我张家理顺了内部关系,重新组织起新的船队时,我必定第一时间传讯于你,届时或可为你安排。”
许星遥点了点头,将这份情谊记下,温言道:“张道友费心了,如此,便先行谢过。”
离开黑石城后,许星遥一路风尘仆仆,回到了那片紫桐谷。
谷中景象,比之上次更添了几分荒凉与死寂。他没有动用丝毫灵力,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凡人,在谷中一处地势较高地方,寻了块相对平整之处。他亲自动手,清理掉丛生的杂草与碎石,搭建起一座简陋的芦篷。
随后,他取出早已备好的简单素食与清水,在芦篷下席地而坐,开始了为期七日的持斋静坐。
这七日,他并非修炼,也非悟道,而是让自己彻底沉静下来,以一颗纯粹的心,去凭吊那些熟悉的或不熟悉的亡魂。过往的画面在脑海中静静流淌,那些曾经鲜活的音容笑貌,一一浮现,又归于沉寂。没有激烈的悲恸,只有淡淡的哀思与无言的告慰。他的心境,在这片曾经染血的土地上,仿佛被山泉洗涤过一般,愈发显得通透澄澈。
七日过后,朝阳初升。
许星遥在谷口立起一块青灰色巨石,以指代笔,缓缓在巨石表面刻划起来,石屑纷飞间,一道流畅自然的净化符文逐渐成型。最后一笔落下,那符文散发出柔和而的清辉,将谷中残留的阴霾与戾气缓缓驱散。
这算是对长眠于此的亡者,一份力所能及的守护。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几步,对着寂静的山谷,对着那无数逝去的英灵,深深一揖,久久方直起身。而后,他不再回头,转身沿着来路,步履坚定地离去,将这片土地,连同那份哀思,一并留在身后,再无留恋。
离开紫桐谷,许星遥并未折返黑石城,而是开始了在垂云大陆更广阔地域的游历。他隐去自身玄根境的修为,时常混迹于凡俗的城镇集市,也出入于修士聚集的坊市茶楼,如同一个寻常的旅人。他一边静静体悟着战火初熄后,这片大陆上希望与伤痛交织的复杂人间百态,一边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默默打探着一切关于海外航线的消息。
然而,现实正如李玄一和张妍当初所言。云天殿虽遭重创,但其对主要海路及关键港口的控制依旧严密,巡天卫的重心几乎全放在了清剿内陆残敌以及与云天殿争夺近海控制权的激烈战事上。市井坊间偶尔会流传一些关于胆大包天的商队或是亡命散修,试图冒险出海的小道消息,但最终大多杳无音信,或是过段时间便传来某支队伍全军覆没的噩耗。
时光荏苒,春去秋来,转眼便是五个多月过去。
这一日,许星遥正身处大陆东部一座沿海小城。他坐在茶楼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面前放着一壶清茶,耳中听着周围往来修士低声谈论着巡天卫近日又在某处海域与云天殿舰队发生冲突之类的最新战局。
忽然,他腰间一枚淡粉色的传讯玉牌微微震动起来,散发出柔的光芒。这枚玉牌,是当日与张妍在黑石城分别时赠予,言明若张家这边有了关于船队的确切消息或可行途径,便会第一时间通过此牌相告。
许星遥精神一振,眼中闪过一丝期待。他立刻放下茶杯,不动声色地起身结账,迅速离开了茶楼,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这才向玉牌中注入一丝灵力。
张妍那带着疲惫,但更多是如释重负般欣喜的声音,在许星遥脑海中响起:“许道友,近况可好?经过家族上下数月努力,并与巡天卫方面进行了多轮艰难的磋商,我张家终于成功获得了巡天卫的许可,得以恢复一条至关重要的跨洋贸易航线!”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振奋:“这条航线,是通往九玄大陆东北方向外海的鬼刃岛。此岛地理位置颇为特殊,资源也算丰富。若不是距离垂云大陆实在太过遥远,当初在其被游天殿攻破后,便已直接划入游天殿的直属领地了。如今,鬼刃岛名义上算是游天殿的附庸势力。巡天卫高层希望能通过恢复与此地的贸易往来,获取一些大陆内部紧缺的海外资源,同时也借此举,尝试打破云天殿在远海设置的贸易封锁,算是一次战略性的试探。而我张家,则负责承运首批物资的运送。”
“鬼刃岛?”许星遥心中泛起层层涟漪。他万万没有想到,张家历经波折恢复的第一条航线,其目的地,竟然会是这个与他有着一段因果的鬼刃岛。
当初他离开道宗,出海游历,便是在途经浮珑海府海域时,意外与鬼刃岛起了纷争,之后才因缘际会去了万骨天墟,历经艰险,最终辗转流落至这遥远的垂云大陆。
“鬼刃岛……鬼灵老魔……”许星遥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也不知这老魔当初在万骨天墟深处有没有得手,是否成功将那佛骨舍利带了出去?如今的鬼刃岛和浮珑海府,在经历了当初那场风波后又是什么样的光景?
不过,这些纷乱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对他而言,更重要的是鬼刃岛位于九玄大陆的东北外海。这意味着,只要能够顺利抵达鬼刃岛,他便算是踏上了九玄大陆的范畴,距离他心心念念的道宗山门已然不远。到那时,他完全可以凭借霜雾舟跨越剩下的海域,返回宗门。
“许道友?”传讯玉牌中,张妍见许星遥半晌没有回应,不由又带着些许疑惑唤了一声。
许星遥压下心中翻腾的急切,沉声回应:“张道友。多谢道友不辞辛劳,将此讯息告知于我!不知船队具体何时出发?又需要在何处集结?”
张妍的声音再次传来,清晰而具体:“船队目前正在大陆北部的万礁港,进行最后的物资补给,预计将在十日后正式启航。许道友若决定搭乘此船,请务必在此之前抵达万礁港。届时,你可凭此传讯玉牌,至港口寻一名为张海的灵蜕后期管事。他是我家族叔,负责此次航行的一些琐碎事务,自会为你安排一切。不过,许道友,有言在先,此行虽有巡天卫会护航一段路程,但进入深海后,仍有可能遭遇云天殿的巡逻舰队或其他不可预测的海上风险,还望许道友提前作好准备。”
“明白。十日内,许某必准时抵达万礁港。张道友此番相助之恩情,在下铭记于心,来日再谢!”许星遥语气郑重地开口。
他站起身,目光坚定地望向北方。五个多月的等待与寻觅,归途的曙光终于在这一刻出现在眼前。
鬼刃岛……道宗……
第238章 鬼岛
近两个月的海上航行,日子在波涛与风声中格外单调而漫长。张家的船队在巡天卫三艘中型战舰的护航下,离开了垂云大陆北部海域。最初的十余日,还能偶尔见到巡天卫的巡逻船队,以及一些荒无人烟的礁石小岛。随着船队深入远海,四周便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蔚蓝海水与变幻莫测的天空。
期间,船队遭遇过数次海上风暴,滔天的巨浪狠狠拍击着船体,仿佛下一瞬就要将这舟船撕碎。也曾有几次,他们远远发现疑似云天殿舰队的踪影,全船戒备,紧张地改变了航向,借助复杂海流才得以摆脱。幸而张家此次派遣的皆是经验丰富的远航修士,船长更是张家的族老,一位沉稳的玄根后期修士,在他的指挥下,船队总算是有惊无险地穿越了这片危机四伏的海域。
许星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舱室内静修,偶尔会到甲板上透透气,望着那海天一色的景象,心中对归途的期盼也愈发强烈。他与那位负责具体事务的管事张海有过几次简短的交谈,得知张家为了重启这条航线,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不仅盈利被巡天卫抽走大半作为“合作”代价,此次航行本身所需承担的巨大风险与高昂成本,也几乎全部压在了张家肩上。许星遥对此也只能默然。
这一日,天色将暮,一直平静的海平面上,终于出现了一片连绵起伏的黑色轮廓。
“看到陆地了!是鬼刃群岛!我们到了!”甲板上有眼尖的修士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发出了兴奋的呼喊。
整个船队顿时活跃起来,更多的修士涌上甲板,翘首以盼。许星遥也走出船舱,凭栏远望。
随着距离拉近,鬼刃群岛的全貌逐渐展现在他眼前。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位于群岛中部,一座如同一条匍匐在海面上的黑色巨蟒般的狭长主岛,那便是鬼刃岛。岛屿南北走向,山势陡峭,植被茂密,隐约可见一些建筑点缀在山麓和沿海平原地带。
根据张海之前的介绍,结合许星遥自己过往所知的信息,他对这鬼刃群岛的格局有了更清晰的了解。这片群岛主要由五座大型岛屿和无数小岛组成。最大的鬼刃岛北部据说延伸至苦寒之地,与寒极宫接壤;而其南部的一些小岛,则与许星遥曾经到过的浮珑海府海域相邻。
船队并未直接前往鬼刃主岛,而是驶向了主岛东侧一座面积稍小,但拥有优良深水港湾的松河岛,岛上最大的港口便是松河港,也是张家船队此次贸易的目的地。
当船只缓缓驶入松河港时,夕阳的余晖正洒落在港湾之上,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港口规模颇大,远远便能望见桅杆如林的各式海船。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工吆喝着号子,商贩在兜售着特产,一派繁忙景象。
“许前辈,我们到了。” 张海安排好手头事务后,来到许星遥身边,恭敬地说道。
许星遥收回望向港口的目光,点了点头:“这一路,有劳张管事悉心安排了。”
“前辈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晚辈分内之事。”张海连忙躬身,随即说道,“按照此行计划,船队会在此松河港停留至少半月时间,进行货物的交割与采购新的补给。这段时间,前辈可在此岛自行活动,领略一番海外风光。若前辈仍需搭乘我等船只返回垂云大陆,只需在船队预定离开日期之前归来即可。当然,若前辈已决定就此别过,前往他处,也请自便。”
说着,张海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双手递了过来:“这里面是一份简略的鬼刃群岛海域图,标注了主要岛屿、航道以及一些需要注意的危险区域,或许对前辈接下来的行程能有些许用处。”
许星遥接过布袋,神念一扫,再次道谢:“张管事费心了,多谢。”
下了船,双脚踏上松河港坚实的土地,许星遥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并未被近乡情怯所困,立刻动身返回道宗。既然来到了这鬼刃岛,他打算先了解一下此地的情形,尤其是关于浮珑海府以及……鬼灵老魔的消息。
许星遥运转千面化息术,将自身修为压制在灵蜕境中期,换上了一身此地修士常见的青色布袍,混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松河港的街道颇为宽阔,足以容纳数辆马车并行,但路面因常年受海风湿气侵蚀和车辆碾压,显得有些湿滑和凹凸不平。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有售卖各种海中妖兽材料、灵珠、珊瑚的店铺,也有一些专门收购和贩卖来自不同地域灵草、矿石的商行。
许星遥信步而行,目光扫过街道,最终走入了一家名为风信楼的店铺。
店内光线柔和,摆放着几张茶几,有修士正在低声交谈。一名身着灰袍的修士迎了上来,修为在灵蜕境初期,他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这位道友面生得很,是初次来我们松河港吧?不知是想打听些消息,还是手中有情报欲要出售?”
许星遥没有绕圈子,直接道明来意:“想购买一些关于鬼刃群岛近些年的变化,以及浮珑海府的相关情报。”
灰袍修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类打探周边势力情报的需求,在往来客商中十分常见。他熟练地开口问道:“不知道友需要何等详细程度的情报?不同等级,价格也不同。”
“概要即可,知晓当前大势与主要人物动向便好。”许星遥回道。
“概要情报,一百下品灵石。”灰袍修士报出价格。
许星遥也不多言,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小袋灵石放在桌上。灰袍修士收起灵石,取出一枚空白玉简,贴在额头,片刻后递给许星遥:“道友所需信息尽在其中,请查验。”
许星遥接过玉简,神念略微一扫,确认内容无误,便将其收起。想了想,他又花费了些许灵石,购买了一份标注了通往大陆北部主要海岸航线与港口的海图,这才起身离开了风信楼。
他并未在喧嚣的港口区过多停留,而是穿过几条较为安静的街巷,在近一片茂密松林的地方,寻了一间客栈住下。
进入客栈安排的静室,许星遥布下警示阵法后,便取出那枚情报玉简,仔细研读起来。
“……数年前,鬼灵老祖自外海某处上古遗迹探索归来,据传携有重宝。归岛后不久,他便对外宣称,浮珑海府的玄龟岛主与明珠夫人,已在此前探索遗迹时不幸罹难。”
“借此由头,鬼灵老祖旋即以整顿海府秩序为名,下令大举进攻玄龟岛与明珠夫人麾下岛屿,试图将鬼刃岛势力范围扩张至整个浮珑海府。此举自然遭到浮珑海府的激烈抵抗。”
“双方于迷雾礁峡等多处海域爆发激战,初期互有胜负。海府三老联手对敌,勉强抵挡鬼灵老祖之锋芒。然而,鬼刃岛整体实力本就远超较为松散的浮珑海府,在战争中依旧逐渐占据上风,不断蚕食海府边缘岛屿,掳掠资源,逼迫各岛臣服。”
“近来,因浮珑海府势力的固守以及鬼刃岛需要消化新占之地,战事呈僵持之态。鬼刃岛虽未能如愿彻底吞并整个浮珑海府,但已实际控制海府近三成海域,并对剩余海域形成强大封锁。通往浮珑海府中心的商路严重受阻,物价飞涨,人心惶惶……”
许星遥放下玉简,目光透过静室的窗户,望向远处夜色中起伏的鬼刃主岛。他原本的计划是抵达鬼刃岛后,稍作休整,便立刻返回道宗。但此刻,得知浮珑海府正陷入战火,而鬼灵老魔不仅安然归来,似乎还实力大增,正野心勃勃地扩张势力,他心中那归心似箭的念头,不由得生出了几分迟疑。
并非他喜好多管闲事,想要插手此地的势力纷争。而是浮珑海府,是他当初离开道宗后,正式踏入这片外海区域的第一站。更重要的是,以他对鬼刃岛行事风格的了解,此势力向来睚眦必报,手段狠辣,若让他们彻底掌控了浮珑海府,势力膨胀,未来是否会成为道宗周边海域的一个隐患,亦或引发其他未知变故?
“此时若直接离去,固然清净。但若任由鬼刃岛势大,不加以提防……”许星遥思忖片刻,心中有了决断:“罢了,归途虽急,也不差这十天半月。暂且留下,深入了解此地局势,再作打算。至少,需确认鬼刃岛如今的具体实力和动向,以及浮珑海府的真实境况。”
做出决定后,他心中那因归期暂缓而产生的一丝焦躁也随之平复。接下来的几日,频繁出入于松河港内几家规模较大的茶楼酒肆,购买更详细的海图,与一些常年在海上跑船的修士攀谈,借着闲聊品茗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收集着关于鬼刃岛内部情况、浮珑海府近况乃至周边更广阔海域势力分布的信息。
通过零碎信息的拼凑,他了解到鬼刃岛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几位手握实权的长老之间明争暗斗,纷争不断,都在争夺更大的话语权。外部,作为附庸的鬼刃岛,则需向背后的游天殿上缴大量珍稀资源,承受着不小的盘剥。
至于浮珑海府,情况则更为艰难。海府三老虽联手抵挡住了鬼刃岛的正面进攻,但麾下岛屿损失惨重,资源被掠夺,许多依附于海府的小型势力要么被灭,要么投降了鬼刃岛。海府内部也是人心惶惶,抵抗意志正在被逐渐消磨。
这一日,许星遥来到松河港的一处杂货铺。这里不仅售卖各种修炼物资,也暗中承接一些情报买卖和委托任务,背景似乎与鬼刃岛长老有关,消息颇为灵通。
许星遥在店内浏览片刻后,径直走向柜台后眼神精明的掌柜。
“掌柜,听闻贵店渠道广泛,不知可承接打探消息的委托?”许星遥压低声音问道。
掌柜抬了抬眼皮,打量了许星遥一下,慢悠悠道:“那要看道友想打听什么消息了。寻常消息,价格公道。若是涉及敏感之事,价格另算,而且本店不一定接。”
许星遥取出一袋沉甸甸的中品灵石,放在柜台上,推了过去:“我想知道,最近可有来自浮珑海府的商船或修士抵达?我想了解那边最新的战况,以及……鬼灵老祖近期的动向。”
掌柜扫过灵石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但听到许星遥的问题后,眉头却微微皱起:“道友,你这问题……可有点烫手啊。如今岛内严禁与浮珑海府通商,你这打探海府战况,还涉及老祖动向……”他摇了摇头,作势要将灵石推回。
许星遥面色不变,似乎早有预料。他又取出一个玉瓶,放在灵石旁边:“此乃二阶清心丹中的极品,对稳定心神颇有奇效,聊作酬劳。”
掌柜打开玉瓶嗅了嗅,迅速将玉瓶收起,脸上的为难之色瞬间消失,换上一副笑容:“道友既然诚心要问,老夫便破例一次。不过,消息来源不便透露,而且未必完全准确,道友自行判断。”
“这是自然,掌柜但说无妨。”许星遥点头。
掌柜传音道:“据老夫所知,约莫半月前,确实有一艘来自浮珑海府的小型货船,伪装成捕猎船,冒险抵达了松河港以西三百里的一处隐秘小湾。船上的人与岛内有私下交易,似乎是急需一批疗伤和补充灵力的丹药。”
掌柜继续道:“至于战况嘛……听说不太妙。我鬼刃岛的血戟老祖,前些日子亲自带队,突袭了海府三老之一青鳞姥姥坐镇的碧影潭,虽然没能攻破,但重创了青鳞姥姥,焚毁了大片水府建筑。海府防线,怕是又收缩了不少。”
“鬼灵老祖的动向……”掌柜顿了顿,“老祖自数月前一次现身,震慑海府联军后,便一直在主岛闭关。具体是在做什么,就不是我等能知晓的了。如今岛内事务,主要由血戟、阴骨等几位长老共同协商处理。”
“多谢掌柜。”许星遥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店铺。
第239章 青鳞
在鬼刃岛盘桓数日,许星遥足迹遍布松河港各处,所见所闻愈发印证他心中的判断。
此地虽孤悬海外,远离九玄大陆中心,但其展现出的活力以及那股隐而不发的扩张野心,却不容任何人小觑。港口每日吞吐着大量的货物,来自不同海域的商船在此交易,带来了丰富的修炼物资,同时也将鬼刃岛的触角,通过这些商路延伸向更远的海域。
更让许星遥暗自警惕的是,鬼刃岛内部虽传闻有派系争斗,但在对外上,尤其是在针对浮珑海府的扩张上,却异常团结,几乎听不到任何有分量的反对声音。岛上众人谈及对海府的战争时,言语间大多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强势,以及对战争带来的掠夺机会与潜在利益的兴奋。
“内里纵有纷争间隙,对外却因同利而凝聚。这鬼刃岛,从上到下皆透着一股锐意进取,乃至……侵略成性的凶悍气息。”许星遥站在客栈房间的窗边,望着下方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心中暗忖,“鬼灵老魔自万骨天墟归来后,实力与手段想必更胜往昔,其个人野心也随之膨胀。如今他们虽与浮珑海府陷入僵持,看似进展缓慢,但通过持续的战争,他们实际上在不断掠夺海府的资源,削弱对手的潜力。此消彼长之下,优势只会越来越大。”
他思绪延伸,想到了更深远的层面。若任由鬼刃岛吞并浮珑海府,彻底整合其海域资源,实力必将迎来一次急速的膨胀。届时,一个强大的海外势力将牢牢盘踞在九玄大陆东北方向的外海门户,对于毗临东海的太始道宗而言,绝非好事。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更何况是鬼刃岛这等狼子野心之辈。”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此时鬼刃岛尚未完全成势,浮珑海府仍在拼死抵抗,牵制了其大部分精力,正是加以遏制,甚至寻机削弱其力量的有利时机。若待其羽翼丰满,道宗再想应对,恐怕所需付出的代价将远超现在。”
他身为太始道宗弟子,维护宗门利益与周边安定,乃是分内之责。
“先去那碧影潭看看具体情况。若那青鳞姥姥伤势真的沉重,海府防线岌岌可危,或可伺机相助,至少也要挫一挫鬼刃岛的锐气,让他们知道吞并海府并非易事。”
心意既定,许星遥立刻结算了客栈费用,悄然离开了松河港。
来到港口外数十里处,一处僻静无人的礁石群背后,他手掐法诀,丹田内灵力微动,祭出了霜雾舟。
许星遥踏入舟中,心念一动,霜雾舟周身雾气翻涌,随即化作一道淡薄流光破开平静的海面,向着浮珑海府的方向疾驰而去。他稍微绕行,避开了海图上标注的几处鬼刃岛巡逻舰队频繁活动的海域。
果然,越是靠近原属浮珑海府的势力范围,气氛便越是紧张肃。海面上时常能看到一些随波逐流的破碎船板杆,甚至偶尔能感知到空气中残留的的法力波动。许星遥曾远远望见一支由三艘战船组成的鬼刃岛小型舰队在巡航,船上修士煞气腾腾。他也遇到过几艘行色匆匆的船只,它们如同惊弓之鸟,一发现不明身份的船只靠近,便立刻紧张地改变航向,加速逃离。
数日后,许星遥根据海图指引,终于抵达了碧影潭所在的大致海域。所谓的碧影潭,并非内陆水潭,而是一片被十数座大小不一的墨绿岛礁环绕包围起来的海湾。放眼望去,海湾入口处水汽氤氲,内部的景象若隐若现,给人一种幽深而神秘的感觉。
许星遥收敛气息,同时将霜雾舟的速度降了下来,缓缓驶向前方海域。穿过几重浓郁的雾气屏障,碧影潭水域,终于出现在他的眼前。
环绕海湾的诸多岛屿上,依着山势修建着各式各样的建筑,风格粗犷而别致。岛屿之间隐约有灵光流转,是布置了相互呼应的警戒阵法。然而,靠近海湾北面的几座较大岛屿,其上的防御阵法破损严重,焦黑的痕迹随处可见,岛上的建筑大多已成废墟。
许星遥收起霜雾舟,驾驭起一道普通遁光,不疾不徐地朝着碧影潭外围规模最大的青鳞岛飞去。
尚未真正靠近岛屿,便有数道灵识扫了过来。紧接着,两名手持寒光分水刺的修士从岛上升起,拦在了他的遁光之前。这两名修士修为均在灵蜕境初期,面色黝黑,眼神带着久经战火洗礼后沉淀下来的杀气。
“来者止步!此乃青鳞岛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为首的修士厉声喝道。
许星遥停下遁光,对着两人从容地拱了拱手,道:“两位道友请了。在下姓许,乃一介散修,游历途经贵宝地,听闻碧影潭正在广募人手,对抗鬼刃岛的侵扰,特此前来,愿尽一份绵薄之力。”
见他态度坦然,那两名值守修士脸上的厉色稍缓,但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除。在这非常时期,任何陌生面孔都值得怀疑。那名为首的修士又仔细打量了许星遥几眼,沉声道:“原来是许道友。只是如今局势紧张,鬼刃岛奸细活动频繁,手段诡谲,我等奉命值守,不得不加倍谨慎。凡灵蜕境以上修士上岛,需经执事长老亲自查验身份之后,方可决定是否允许入内。”
“理当如此,谨慎些是应该的。”许星遥神色不变,表示理解。
于是,两名修士一左一右,引着许星遥降落在了青鳞岛外围的码头上。码头建有几排简易的房屋,其中一间较大的珊瑚屋便是临时处理外来人员事务的地方。
屋内陈设简单,一名面容肃穆的老者正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其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达到了玄根境初期,应是此地负责稽查外务的执事。
“墨长老,”引路的修士上前一步,恭敬禀报,“这位许道友自称散修,听闻我岛招募人手,特前来助阵。”
墨长老缓缓抬起眼皮,一双眼睛并不显老态,反而精光内蕴,扫向许星遥。一股灵压随之笼罩而来,细致地感知着许星遥的修为气息,似乎要将他里外看个通透。
许星遥神色坦然,不闪不避地迎向墨长老的目光,同时再次表明来意:“在下许星遥,久仰海府威名,不忍见鬼刃岛肆虐,特来投效,愿听差遣。”
墨长老凝神片刻,未能发现任何异常。他缓缓收回灵压,脸上看不出喜怒,开口道:“许道友有此侠义之心,老夫代碧影潭上下先行谢过。如今海府正值多事之秋,鬼刃岛屡屡兴兵来犯,任何一份助力都弥足珍贵。不过,道友既是散修出身,又初来乍到,需得遵守我碧影潭乃至浮珑海府定下的规矩,不得擅自行动,滋扰生事。”
“墨长老放心,在下既来相助,自当入乡随俗,绝不敢肆意妄为。”许星遥道。
墨长老点了点头,算是初步认可。他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蓝色海玉令牌,递了过来:“这是临时通行令牌,凭此令牌,道友可在岛上大部分公共区域活动,也可在坊市租赁临时摊位,与人交易。至于具体职司安排,稍后会有人通知于你。切记,莫要靠近岛屿禁地与诸位长老清修之所。”
“多谢墨长老。”许星遥双手接过令牌,开口道谢。至此,他算是获得了在青鳞岛上短暂停留的许可。
离开珊瑚屋,许星遥走入码头后方的坊市区域。坊市布局紧凑,一条主街蜿蜒向上,两旁利用天然岩洞开设着各式店铺。只是如今战事吃紧,往来客商大减,大多数店铺都门庭冷落,透着一股萧索之气。
经过一番观察,许星遥心中已有计较。他决定暂时不直接参与到前线的厮杀中去,那样容易卷入不必要的麻烦。他打算先从自己擅长的灵植之道入手,以一个售卖灵草的散修身份融入此地。这种方式既能帮助到那些受伤的海府修士,也能更自然地接触各方人员,打探消息。
许星遥在坊市靠近码头入口的地方,寻了一处空闲的摊位,向负责管理坊市的海府修士缴纳了数额不多的海灵珠作为租金,简单地布置了一下,便算是开张了。
他从青藤葫芦中挑选了一些较为常见的一、二阶疗伤灵草,如凝血草、生肌花、宁心草等。这些灵草虽等阶不高,但每一株都年份充足,叶片饱满,灵气盎然。
摊位初开,并未立刻引起太多注意。过往的修士大多为战事所困,无心细看。直到半个时辰后,一位海府管事路过。他本是例行巡查坊市物资情况,目光无意间扫过许星遥摊位上的灵草时,脚步顿时住了。
他快步走到摊位前,俯身拿起一株凝血草,仔细感应着其中药力,脸上露出喜色:“这位道友,你……你这凝血草,品相为何如此之好?还有这生肌花,花瓣饱满,灵气竟如此充沛纯净!这……这绝非寻常品质!”
许星遥抬起头,对着这位识货的管事微微一笑,道:“道友好眼力。在下常年在外游历,于一些偏僻地域偶有所得。这些皆是平日里在下精心培育而成,不敢说有逆天之效,但药力应当比市面上常见的那些,要强上些许。”
那管事眼睛大亮,如同发现了宝藏。如今前线伤员众多,每日消耗的疗伤药材都是一个天文数字。自己若能购得灵草,绝对会是一个不小的功劳。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连忙问道:“道友,这些灵草,不知你有多少?价格几何?”
许星遥早已了解过市价,他报出了一个比普通同类灵草略高,但考虑到品质又在合理范围的公道价格。
那管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道:“好!这些凝血草和生肌花,我代表全要了!还有这些宁心草,也一并要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迅速清点出海灵珠,动作麻利地推到许星遥面前,生怕动作慢了,灵草会被其他人抢走,或者这位摊主改变主意。
这一笔与海府管事的大宗交易顺利完成,许星遥摊位上空了大半的景象,顿时吸引了周围其他修士的注意。
很快,许星遥的摊位前陆陆续续围拢了不少人。有好奇观望的,也有真正急需灵草的修士。
“道友,这株可是剑心兰?怎么卖?”
“道友,你这赤雾果可还有多的吗?我急需此果炼制解毒丹,坊市里寻了许久都未找到品质合适的!”
“……”
很快,许星遥摊位上有优异灵草的消息,在青鳞岛上迅速传开。不过短短半日功夫,他摆出的第一批灵草便销售一空。
不过,他并未立刻补充货物,只是从容地收拾好空荡荡的摊位,在坊市闲逛起来。他饶有兴致地在一些售卖灵材的摊位前驻足,购买了几种此地特有的的深海珊瑚与灵贝。借此与本地摊主攀谈,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岛上的近况。
从这些摊主和其他购买者的只言片语中,他多方印证,确认了之前在松河港那里听来的消息基本属实。青鳞姥姥确实在前不久血戟老祖发动的那场突袭中身受重伤,据说伤及了本源,至今仍在闭关疗伤,无法出面主持大局。这使得碧影潭的防御力量受到了不小的影响,群龙无首之下,人心浮动,士气颇为低落。
接下来的几日,许星遥每天固定时间出现在坊市摊位。他售卖的灵草种类以一、二阶的疗伤、解毒、恢复灵力类为主,数量也经过精心控制,维持在一个合理范围。
他待人接物始终温和有礼,定价也一直保持公道。很快,他这位拥有稳定高品质灵草货源的灵植师,便在青鳞岛的底层修士与坊市常客中积累了不错的口碑和小小的名气,不少人都认识了他,见面时会客气地打声招呼。这也为他更深入地了解此地局势,创造了良好的条件。
第240章 惊澜
青鳞岛看似平静的日子,并未能持续太久。战争的阴云,从来不会因一时的缓和而真正散去。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烈。陡然间,一阵急促的钟声自碧影潭各处警戒哨塔同时响起,划破了海湾的宁静!
“敌袭!是鬼刃岛!他们又来了!”
“快!所有人各就各位!防护阵法全力启动!”
呼喊声与钟鸣混杂在一起,原本还算有序的岛屿瞬间陷入了骚动与混乱之中。坊市内,许星遥反应极快,几乎在钟声响起的第一时间,便挥手将摊位上剩余的少许灵草收起。
他抬头望向海湾之外那水天相接之处,只见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正以惊人的速度放大。鬼刃岛的黑色舰队驶来,杀气隔着老远便已扑面而至。
情况紧急,容不得多想。许星遥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青色遁光,朝着外围的前线岛屿方向遁去。
鬼刃岛的舰队分散开来,意欲从不同方向撕开海府防线。无数法术光华在空中爆炸,激起冲天的水柱。法器交击,鲜血很快染红了部分海域。
许星遥目光扫过战场,选择了一处战况吃紧的礁石岛作为落脚点。这座岛屿面积不大,却是一座桥头堡,此刻成为了双方争夺的焦点。岛上,留守的海府修士正与试图登陆的鬼刃岛修士进行着寸土不让的激烈厮杀,刀光剑影,符箓乱飞,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他落在岛屿一侧的战团边缘,并未立刻展露出玄根境实力,而是祭出了一柄品质普通的飞剑,混在海府修士的人群中,与那些凶神恶煞的鬼刃修士缠斗起来。
他以最简洁的方式递出的剑招,总能在关键时刻给予反击。与他交手的鬼刃岛修士,往往在几个照面后便非死即伤,颓然倒地,却始终都未能看清许星遥的路数,只觉此人剑术老辣得可怕,且运气似乎好得出奇,一次又一次地避开他们的杀招。
战斗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小小的礁石岛上已然伏尸处处,双方都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但战线依旧在岛屿中部僵持不下,谁也无法彻底将对方赶下海。
远处主战场海域的上空,爆发出数股强大的灵力波动。碧影潭一方的几位玄根境长老终于按捺不住,与鬼刃岛此次来袭的几位玄根境头目,在高空之上捉对厮杀起来,神通碰撞的光芒刺目欲盲,轰鸣声如同滚雷。
然而,就在高空战局同样陷入焦灼之后,一艘体型格外庞大的鬼刃岛主力战船上,一道强横暴戾的气息自战船甲板冲天而起。但这道遁光并未如预料般加入高空玄根境的战团,而是径直朝着许星遥所在的这处抵抗尤为激烈的礁石岛,悍然扑来。
那是一名身着血色骨甲的中年修士,修为达到了玄根境二层。他看准了此地乃战略要冲,又没有玄根修士坐镇,想要以绝对的修为优势迅速瓦解这道防线。他的气息如同烽火台上的狼烟,一下子吸引了战场上无数道目光。
“是鬼刃岛的厉煞!”
“不好!是玄根境修士!快,结战阵!”
“挡不住!我们挡不住的!”
岛上的海府修士看清来人,以及那毫不掩饰的玄根境灵压,顿时面色惨白。在那血色遁光带来的压力下,他们仓促间凝聚成型的战阵灵光显得脆弱不堪。
几个闪烁间,厉煞便已逼近岛屿上空。他手中那杆血煞长枪高高扬起,枪尖凝聚起一点暗红光芒,眼看就要朝着下方战阵劈落。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冷如月华的冰蓝色剑罡,毫无征兆地自下方人群中迸发而出,后发先至,点在了那血色枪杆上。
“当!”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厉煞只觉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枪身传递过来,不仅将他蓄势待发的一击硬生生打断,更让他手臂发麻,体内奔腾的气血都为之一滞。他的脸色瞬间僵住,惊愕地看向那道剑罡的来源之处。
只见下方那群原本在他眼中如同待宰羔羊的海府修士中,一名身着普通青袍的修士,此刻周身气息如同解开了封印,轰然爆发。那不再是伪装出的灵蜕境波动,而是与他同处一个大境界的玄根境灵压。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凛冽意味,竟让他都感到了一丝本能的不适。
“玄根境?你……你究竟是何人?隐藏得好深!”厉煞的声音充满了被欺骗的暴怒,“竟敢插手我鬼刃岛之事,活得不耐烦了!”
许星遥手持冰剑,踏空而起,与厉煞遥遥相对。面对厉煞的质问,他神色平静,并未答话,只是周身剑意愈发凝实。
“找死!”被对方如此无视,尤其是被一个修为不如自己的人打断攻击,厉煞顿感奇耻大辱。他不再理会下方那些暂时逃过一劫的蝼蚁,将所有杀意都锁定在许星遥身上。怒吼声中,他手中长枪一震,幻化出漫天血色枪影,如同翻涌的血海怒涛,向着许星遥狂猛刺来。
许星遥不敢有丝毫大意,体内功法全力运转,丹田内的净毒钵散发出的净化气息流转经脉穴窍,消弭着对方血煞之气带来的侵蚀与压迫。他手中冰剑挥洒,剑光并不绚烂,或轻点破开枪影,或斜刺引偏力道,或巧妙削斩枪势连接之处,总能以最小的灵力消耗,将厉煞那狂猛的攻击化解于无形。
两人在空中激烈交锋,剑罡与枪影不断碰撞,发出连绵不绝的轰鸣。灵力余波一圈圈扩散开来,卷起下方的海水,震得礁石崩裂。原本在岛上厮杀得难解难分的双方修士,都被这高空之上突如其来的玄根境对决所震慑,不约而同地暂时停手,纷纷远离他们的战圈,生怕自己被波及。
厉煞越打越是心惊。从灵力波动上看,对方明明只是初入玄根境一层的修为,远不如自己这早已稳固在二层多年的根基深厚,但其灵力的精纯程度,却远超他的预料,每一次剑罡与枪影的碰撞,都有一股冰冷的意念试图侵蚀他的经脉,让他不得不分心抵御。更让他感到憋屈无比的是,对方的剑法看似简单,实则飘忽灵动,轨迹难测,总能寻找到他那稍纵即逝的细微破绽,一身血煞神通被压制得难以完全施展,让他有种陷入泥沼,有力无处使的感觉。
“此人棘手,不能久战!必须借助战舰之力绞杀!”久攻不下,反而隐隐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厉煞心中已然萌生退意。他虚晃一枪,爆发出大片血光试图逼退许星遥,同时身形向后急退,意图将战圈拉回鬼刃岛舰队火力能够覆盖的区域。
然而,许星遥岂能让他如愿?他剑势一转,变得愈发凌厉主动。手中冰剑挥舞,道道锋锐的剑丝凭空生成,铺成一张天罗地网,从四面八方缠绕而上,瞬间封死了厉煞的退路,逼得他不得不回身应付。他虽然拼尽全力,但却根本震碎这些难缠的剑丝,脱离战团。
两人且战且走,在许星遥有意无意的引导和逼迫下,是逐渐脱离了碧影潭水域,向着更加开阔的外海方向而去。
眼见四周已无他人,下方只有茫茫海水,许星遥不再有任何保留。他心念一动,一直隐而不发的寒镜自他体内飞出。镜面之上,符文逐一亮起,内部仿佛有冰封山河的虚影浮现,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恐怖的寒意弥漫开来,周围的海面甚至开始凝结出细碎的冰晶。
“封!”
许星遥低喝一声,将灵力注入镜中。刹那间,一道冰冷的镜光迸射而出,无声无息,却快如迅雷,直射厉煞。
厉煞亡魂大冒,一股死亡阴影笼罩心头。他不顾一切地催动体内所有血煞之力,在身前布下了一层又一层的血煞护盾。
“咔嚓……噗嗤!”
然而,那镜光不仅蕴含着冰寒,更融入了一丝净毒钵带来的净化之力,对厉煞的血煞功法有着极强的克制。那血煞护盾接连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被层层洞穿!最终,镜光残余的力量重重地击在了厉煞胸口的骨甲上。
“轰!”那坚硬的骨甲连一息都未能支撑,便寸寸碎裂。
“呃!”厉煞喷出一口鲜血,那鲜血尚未落地,便已凝结成了红色的冰碴。他眼中充满了恐惧,想要挣扎,想要催动最后的保命秘术,却发现体内的灵力运转乃至流动的血液,都在迅速凝固,意识也随之变得模糊。
许星遥身形一闪,已出现在他面前,手中冰剑划下一道致命的弧线。
剑光轻灵掠过,厉煞所有挣扎的动作彻底僵住。下一刻,他那失去了所有生机的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般,从高空中直直坠落,“噗通”一声砸入下方的海水中,随即被海浪吞没,再无任何声息。
许星遥悬浮在半空之中,胸口微微起伏。催动寒髓剑镜施展绝杀一击,又与此獠缠斗良久,着实也耗费了他不少心力。他收回寒髓剑镜,同时隔空一抓,将厉煞的储物袋摄入手中。
他目光复杂地望向远方依旧传来轰鸣的碧影潭方向。礁石岛上的战斗,似乎因为他成功引走了厉煞这位玄根境长老,海府修士面对的压力大减,原本岌岌可危的防线暂时稳定了下来。高空之中,碧影潭长老与鬼刃岛其他玄根境头目的战斗依旧激烈,短时间内似乎难以分出胜负。
他稍作调息,待灵力恢复些许后,便直接化作流光,加入了高空的玄根境战团。有了他这生力军的加入,尤其是刚刚击杀厉煞所带来的震慑,碧影潭一方士气大振,而鬼刃岛剩余的玄根境头目则心生忌惮。经过一番并不算太久的交锋,鬼刃岛舰队见突袭受阻,高端战力也未占到便宜,甚至折损了一人,终于吹响了撤退的号角,缓缓退去,只留下了海面上漂浮的残骸。
碧影潭暂时守住了,岛上传来劫后余生的欢呼。
然而,望着逐渐远去的敌舰以及下方一片狼藉的岛屿,许星遥的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愈发沉重。
经此一战,他深切地感受到,在这种动辄数千修士参战的大规模对抗中,个人的力量,即便是玄根境,也实在是太过微薄。他拼尽全力,也不过是找准机会斩杀了一名玄根境初期的对手,对于整场绵延日久的战事而言,或许能挫败鬼刃岛一两次进攻,延缓其步伐,但根本无法扭转大局。
鬼刃岛根基深厚,高手众多,此番受挫,下次卷土重来,攻势必然更加凶猛。而浮珑海府,若无强援,覆灭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必须寻求外力介入,方能打破此僵局,否则不过是延缓其败亡的时间罢了……”许星遥目光闪动,脑海中浮现出太始道宗那巍峨的山门。
浮珑海府与道宗虽然平日往来不算密切,关系疏淡,但名义上,其所在海域仍属于道宗势力范围的边缘,勉强可算作是道宗的附属势力之一。鬼刃岛如此肆无忌惮地扩张,吞并浮珑海府,其势力急剧膨胀之后,下一步定会威胁到道宗在此片海域的传统利益。
“唯有让宗门高层知晓此地危局,清楚鬼刃岛扩张带来的威胁,派遣力量进行支援,方能真正遏制鬼刃岛的野心,从根本上解浮珑海府之围,同时也为宗门消除一个未来的隐患。”
想到这里,许星遥降落至一处无人的海面,直接祭出了霜雾舟。他一步踏入其中,调转方向,不再返回碧影潭,而是朝着大陆的方向全速而去。
日夜兼程,许星遥盘坐于舟中,一边运功调息,恢复着连日征战与赶路的消耗,一边在脑海中仔细整理着关于鬼刃岛近年来展现出的实力与野心,以及浮珑海府目前岌岌可危的境况。他思考着该如何向宗门陈述此间的利害关系,才能引起足够的重视。
当日月在海天之间轮转了数次之后,远方,终于不再是单调的蓝色,一片蜿蜒连绵的海岸线逐渐浮现。随着距离拉近,一座依托海岸而建的城池变得清晰起来。高耸的城墙,热闹的码头,无数船只在港口内外进进出出,一派繁华景象。
那里,正是天河墟!
第241章 隐忧
许星遥收起霜雾舟,纵身飞向天河墟外。他深吸一口气,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走向那座久违的雄城。
天河墟依旧如记忆中那般模样,城门前车水马龙各色修士穿梭不息。城门口,身着青白道袍的道宗弟子神情肃穆,审视着每一位往来行人。
许星遥并未掩饰自身身份,径直走到值守弟子面前,亮出了那枚代表太始道宗内门弟子身份的玉牌。值守弟子接过玉牌,仔细查验了其中的气息印记,确认无误后,脸上立刻浮现出恭敬之色,侧身让开通道,语气带着一丝亲切:“原来是许师兄,请!”
顺利进入城内,许星遥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游子归家般的暖意与安定。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这份熟悉感,目光便被城东方向冲天而起的滚滚浓黑烟柱,以及随风传来的呼喊声所吸引。
“那边……是怎么回事?”许星遥拉住旁边一位正伸着脖子向城东张望的修士,出声询问道。
那被拉住的修士转过头,脸上带着几分兴奋与解气,语速飞快地答道:“嘿!道友不知道吗?是铁骨楼那帮杂碎设在城东的据点,被刘亭长老亲自带人给一锅端了,这会儿正放火清理现场呢!活该,真是大快人心!让他们平日里尽干些伤天害理勾当!”
“铁骨楼?”许星遥心中一动,立刻朝着浓烟升起的方向快步赶去。
越靠近事发地点,人流就越是密集。许多修士聚拢在街道两旁,对着前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大多带着长期积压的愤慨过后,终于得以宣泄的畅快。
许星遥挤过人群,来到近前。只见前方已化作一片熊熊燃烧的废墟,炽热的火舌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废墟周围,有不少道宗弟子在维持秩序,他们脸上同样带着激愤。
看来,冲突已经结束。许星遥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很快,一个站在不远处,正对着身边同伴唾沫横飞地比划着什么的年轻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熟悉的侧脸,带着几分跳脱的眉眼,是张明!
许星遥没有声张,悄悄靠了过去,趁张明挥舞手臂时,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其从人堆里稍稍带出,同时压低声音道:“张师弟,是我,跟我来。”
张明说得正起劲,胳膊突然被人拉住,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挣脱,回头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竟是多年未见的许星遥!他先是一愣,眼睛瞪得溜圆,脸上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张口就要喊:“许师……”
那个“兄”字还未出口,便被许星遥一个制止意味的眼神给堵了回去。张明立刻会意,强行压下满心的激动与疑问,闭上了嘴巴。
许星遥拉着他,凭借巧劲迅速分开身后依旧喧闹的人群,拐进了附近一条相对安静些的巷道,又寻了一家此时客人寥寥的茶楼。
直接上了二楼,要了一个临街的雅间。店小二送上茶点离开后,许星遥挥手布下了一道简单的隔音结界。直到这时,张明才终于忍不住,迫不及待地凑近身子,激动道:“许师兄!你……你终于游历回来了!太好了!这么多年,你都去哪了?宗门里一点你的消息都没有,好多人都以为……”
许星遥抬手,给他斟了一杯灵茶,推到他面前,示意他稍安勿躁:“此事说来话长,牵扯颇多,容我稍后再与你细说。你先跟我讲讲,刚才城东那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铁骨楼……他们的据点,怎么会出现在天河墟内?还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一提到这个,张明立刻像是被点燃了的炮仗,刚刚压下去的兴奋与倾诉欲再次涌了上来,他仿佛憋了满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倾听者,语速不由得加快,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师兄你刚回来不知道,这事儿说起来,根子还得追溯到当年那天河墟大战之后,宗门与隐雾宗、铁骨楼那边达成的和谈!”
他端起茶杯也顾不上烫,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继续道:“当初为了能尽快剿灭无垢教,宗门高层提出让隐雾宗协助清剿,这事儿师兄你肯定知道。但作为交换条件之一,宗门当时也做出了一些让步,其中就包括……允许隐雾宗和铁骨楼在天河墟城内设立据点,美其名曰是方便双方……呃,沟通协调战时事宜。”
许星遥微微颔首,经张明这么一提,他倒是想起一些关于据点设立的模糊印象,只是没想到这据点竟一直保留至今。
“本来嘛,他们缩在据点里,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倒也勉强相安无事。”张明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愤恨之色,拳头都不自觉地握紧了,“可就在前几日,有深受其害的散修冒险向刘亭长老秘密举报,说发现了铁骨楼的修士,竟敢暗中掳掠我们城中的凡人妇女和无辜婴孩!手段……手段残忍歹毒,竟……竟是刨腹挖心,用以修炼邪功!”
许星遥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雅间内的温度仿佛都随之降低了几分。
张明越说越是激动:“刘亭长老闻讯后,勃然大怒,当即就带人直奔铁骨楼据点而去,讨要说法,并要求进去搜查!师兄你猜怎么着?那铁骨楼驻守据点的头目,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非但不配合,态度反而嚣张跋扈,言语间对刘长老多有不敬,甚至含沙射影地辱及宗门!最后,那厮竟敢抢先出手,偷袭了猝不及防的刘长老,将刘长老打伤了!”
“刘长老被打伤的消息一传开,好家伙,整个天河墟都炸开锅了!”张明用力一拍大腿,“我们道宗弟子,还有那些平日里没少受铁骨楼欺压盘剥的散修,哪个不是义愤填膺?当时场面就失控了,也不知是谁在人群里振臂高呼了一声‘跟他们拼了!’大家伙儿血气上涌,直接就一股脑地冲了进去!”
他眉飞色舞,仿佛又回到了当时那热血的情景:“那帮铁骨楼的杂碎,平日里仗着那点邪门手段作威作福,真到了以命相搏的时候,哪里是我们这么多人的对手?我们当场就打死了他们不少人,剩下的也都抱头鼠窜!最后,大家觉得还不解气,干脆一把火将那贼窝烧了个干干净净!“
“清理废墟的时候,我们从里面隐蔽的地窖里,救出了上百个被掳来的妇孺。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呆滞,身上还带着伤!要不是我们及时赶到,他们恐怕就……就被那些畜生给害了!”
张明说得口干舌燥,抓起茶杯猛灌了几口,脸上满是干了件大事后的畅快与自得,胸膛挺得更高了:“师兄,不瞒你说,我当时也冲在前面动手了!跟几个相熟的师兄弟一起,围住了一个想从后门偷偷溜走的铁骨楼修士,那家伙还想反抗,被我们几下就打杀了!嘿,真是痛快!”
许星遥静静听完张明绘声绘色的讲述,脸上却并未浮现出与张明同款的兴奋,反而眉头蹙起。沉吟片刻后,他抬起眼,看向仍处于亢奋中的张明,问道:“张师弟,你也参与此事,打杀了铁骨楼的人?”
“是啊!那还有假?”张明回答得斩钉截铁,显然还沉浸在那股快意恩仇的豪情之中,对许星遥的平静有些不解,“这种丧尽天良的败类,人人得而诛之!当时刘长老都带头冲上去了,还受了伤,我们这些做弟子的,难道还能袖手旁观?”
许星遥看着张明那副毫无畏惧的模样,心中不由得轻轻一叹。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灵茶,那略带苦涩的滋味仿佛此刻他心中的预感。他轻轻摇头,缓声道:“师弟,我并非是说你们此番出手有错。残害凡人,天理难容,无论放在哪里,都是不可饶恕的罪孽。你们当时激于义愤,出手惩戒,于情于理,都站得住脚。”
他话锋微转,目光变得深沉:“然而,你需明白,铁骨楼并非善与之辈,其行事风格向来狠辣诡谲。你们此番不仅杀了他们的人,更是焚毁了其在城中苦心经营多年的据点,这等于是在他们脸上狠狠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让其颜面扫地。以他们的作风,此事绝不可能就此轻易了结。”
他看向张明,语气带着劝诫:“为了稳妥起见,师弟你,还有当时几位出手的同门,乃至是刘长老,最好还是暂时离开天河墟这是非之地,外出游历或是寻一处隐蔽之地静修一段时日,避避风头为好,但一定不能回归山门。待此事风波稍平,再作打算。”
张明闻言,脸上那激动的红晕未退,反而更添了几分不以为然,他挺直了腰板,声音也提高了些许:“许师兄!你未免太过谨慎,太长他人志气了!此事从头到尾,都是他铁骨楼有错在先。残害无辜凡人,证据确凿!刘亭长老事后也明确表态,此事宗门会一力承担,为众人做主!他铁骨楼再横,难道还敢因为此事公然报复我们太始道宗不成?借他们十个胆子!”
许星遥看着张明那充满少年意气的固执脸庞,心中再次暗叹。这位师弟终究还是经历的风浪太少,将宗门之间错综复杂的博弈想得太过简单直接了。
如今的太始道宗在对外上并不强势,绝大多时候都需要权衡妥协。铁骨楼根本无需亲自出手对付几个低阶弟子,只需向道宗高层施压,或者在一些利益交换上提出苛刻条件,便足以让宗门内部产生不同的声音,届时这些“冲动”的弟子,很可能就会成为博弈中的牺牲品。
他又耐着性子,换了几种方式劝说,分析了其中可能存在的风险。然而,张明此刻正沉浸在那为民除害的道德满足感和宗门会为其撑腰的信心之中,根本听不进这些“怯懦”的分析,反而觉得许星遥离宗日久,胆子变小了,有些小题大做。
见劝说无效,许星遥也知道此时再多言反而可能引起对方反感,只能暂且将这份担忧压下,心中暗自决定,日后还是多留意这位师弟的动向,看看能否在提供一些庇护,也但愿自己是杞人忧天吧。他不再纠缠于此,转而将话题引开,问道:“既然如此,师弟还需多加小心,凡事三思而后行。对了,我离开宗门日久,对宗内近况所知甚少,不知如今宗门内情况如何?可还安稳?”
提到宗门近况,张明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语速又快了起来:“师兄放心,宗门如今好着呢!自上而下,从宗主到各峰长老,再到我们这些普通弟子,可谓是万众一心,励精图治,都在谋求宗门振兴!尤其是对我们这些内门弟子,宗门近年明显加大了资源倾斜,每月发放的丹药、灵石份额都比以前多了不少,还开放了好几处以前限制进入的修炼秘境!托宗门的福,小弟我不敢懈怠,日夜苦修,也终于在前不久成功突破瓶颈,踏入了灵蜕中期!” 他说着,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许星遥闻言,微微颔首,嘴角也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这确实是个令人欣慰的好消息。宗门励精图治,弟子们奋发向上,修为精进,这正是宗门走向兴盛的征兆。
张明意犹未尽,继续分享:“还有一件大喜事!就在去年,那些肆虐多年的无垢教余孽,已被我们道宗连根拔起,彻底扫平!连之前那个从临江城侥幸逃走,一直隐匿无踪的黄泉护法,也被南宫峰主亲自找出,经过一番激战,当场斩杀!总算告慰了当年罹难的同门和百姓!”
“嗯。”许星遥听完,神色平静,只是淡淡地回了一个字。他放下茶杯,道:“宗门安泰,弟子精进,此乃宗门之福,亦是我等弟子之幸。”
第242章 暮雪
许星遥沉吟片刻,又向张明询问道:“张师弟,你可知晓周、林二位师兄,还有瑶师姐的近况?”
张明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些许茫然,道:“许师兄,不瞒你说,自从当年天河墟大战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周师兄他们了,也没有听到过关于他们的消息。”
许星遥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将这份牵挂暂且压下。他又与张明交谈了片刻,了解了些宗门近年来的一些琐碎事务。
眼见时辰不早,许星遥便起身告辞。临别前,他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两株灵白玉色的灵草,塞到张明手中,叮嘱道:“张师弟,这两株灵草于你稳固当前境界或有些许助益,收下吧。另外,方才我所言关于铁骨楼之事,还望你真能放在心上,近期行事务必多加谨慎,切莫冲动。”
张明接过那两株一看便知非是凡品的灵草,脸上喜色更浓,对许星遥的感激之情也溢于言表。虽然对那避风头的劝诫仍未完全认同,但此刻也多了几分郑重,连连点头应道:“多谢师兄厚赠!师兄的教诲,我记下了,会小心行事的。”
离开茶楼,许星遥行走在因白日风波而余悸未消的街道上,心中不断权衡。铁骨楼据点被焚,弟子被杀,此事后续必然风波不断,甚至可能引发两派间的又一轮摩擦。他本有心留下,暗中观察事态发展,看看能否在必要时护住张明周全。但一想到海外鬼刃岛正磨刀霍霍,浮珑海府局势岌岌可危,终究还是将留下观察的念头强行压了下去。
“罢了,天河墟之事应该不会引发大的摩擦。当务之急,还是尽快让宗门高层知晓鬼刃岛的威胁,方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他心中决断已定,径直朝着天河墟的西门快步走去。
出了城,许星遥右手轻挥,一道青光自灵兽袋中飞出,正是青翎。
“青翎,我们回宗门。”许星遥轻轻抚了抚青翎低垂下来的脑袋。
青翎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掌,随即优雅地伏低身躯。许星遥纵身一跃,落在它的背脊之上。青翎双翅一展,便已腾空而起,朝着太始山脉疾驰而去。
脚下,城镇田野飞速向后退去。熟悉的峰峦逐渐映入眼帘,那巍峨庄严的山门,让许星遥漂泊已久的心中,涌起一股踏实的归属感。
不多时,青翎缓缓降落在墨雪峰上。许星遥飘身而下,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精神为之一振。他拍了拍青翎的脖颈,将其收回灵兽袋,随后便朝着莫怀远师兄的院落走去。
见院门开着,许星遥迈步而入。只见院中那株的苍劲古松之下,一道身着墨色道袍的身影正盘膝而坐,吐纳修炼。
感受人迹靠近,那身影缓缓收功,周身灵光敛入体内。他睁开了双眼,目光起初带着几分探寻,但当他的视线落在许星遥脸上时,眼中的疑惑先是化为一丝诧异,随即被浓浓的惊喜所取代。而当他下意识地感知到许星遥身上的灵力波动时,那份惊喜进而又被震惊所淹没!
“许……许师弟?”莫怀远站起身,快步冲到了许星遥面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之人,“你……你何时回来的?你这身修为……玄根境?这……这怎么可能!”
他可记得,这位小师弟当年离宗外出游历之时,似乎才刚刚踏入灵蜕后期不久。这才过去了多少年?竟然一举突破了灵蜕与玄根之间那道困扰了无数修士的天堑壁垒!
许星遥可比自己晚了整整十年入门啊!饶是他莫怀远自认天赋不差,多年来更是从未有一日懈怠,如今也才堪堪达到玄根境二层。这位当初自己颇为看重的小师弟,如今竟然眼看就要追平自己,心中在震惊之余,也不禁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感慨!
许星遥神色平静,对着这位一向关照自己的师兄郑重地行了一礼:“莫师兄,久违了。师弟也是在外侥幸,得了一些际遇,方才得以突破,实在是运气使然。”
莫怀远这才稍稍回过神来,连忙伸手扶住许星遥,连连感叹道:“师弟不必多礼!快起来!好啊!真是太好了!我墨雪峰又添一位玄根境,此乃大喜之事!”他拉着许星遥走到石桌旁坐下,目光依旧停在他身上,充满了关切与好奇,“师弟这些年在外,想必吃了不少苦吧?一切可还顺利?没有遇到什么难以应付的危险吧?”
“劳师兄挂念,一切还算顺利,虽有波折,但也算是侥幸度过了。”许星遥回应了一句,随即语气转为关切,问道:“不知我离宗这些年来,墨雪峰上下一切可好?还有,峰主他老人家近况如何?”
提到峰主,莫怀远脸上那因许星遥意外归来的由衷喜色,稍稍淡去了几分,最终化作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叹。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才缓缓开口道:“峰内诸般事务,有各位长老协同打理,运转尚算平稳,师弟无需挂心。只是师尊他……唉,他这几日便要出关了。” 他顿了顿,努力想让语气轻松些,“等他出关见到你不仅平安归来,修为更是精进至此,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许星遥注意到莫怀远对峰主的称呼已变成了“师尊”,心知自己离宗期间,莫师兄想必已被峰主正式收为亲传弟子。不过他此刻无暇细想此事,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莫怀远那声叹息所吸引。他按下心中升起的不安与疑问,神色一正,肃然道:“既然如此,那还要劳烦师兄,在峰主出关之后,务必代为转告一声,就说弟子已游历归来,有紧要之事需当面禀告峰主,望峰主拨冗一见。”
莫怀远见许星遥神色如此凝重,想必他口中所言的“紧要之事”定然非同小可,当即收敛了其他情绪,点头应承下来:“师弟放心,师尊一出关,我立刻亲自禀报,绝不敢延误。”
数日之后,一道传讯符飞入许星遥的院舍中。符中传来莫怀远的声音:“许师弟,师尊已出关,现召你即刻前往峰主洞府一见。”
许星遥不敢怠慢,迅速整理好衣冠,便动身前往那座位于墨雪峰极顶,终年被冰雪笼罩的峰主洞府。
来到洞府前,未等他叩门,石门便缓缓开启。许星遥平复一下心绪,迈步而入。
洞府内部并不奢华,反而异常简洁清冷,四壁皆是玄冰,散发着幽幽寒光,一道身影正端坐在冰玉蒲团上。当许星遥看清那道身影的面容时,心中不由一沉,如同被一块寒冰砸中,瞬间明白了为何前几日莫怀远师兄提及峰主时,会是那般神情。
那身影,正是墨雪峰主江雪寒。然而,与许星遥离开前那位虽然满头华发如雪,但面容依旧丰润的身影相比,眼前的江雪寒仿佛在短短数年间苍老了百岁不止!不仅那一头银丝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脸上更是布满了干涸大地般的褶皱,气息虽然依旧能感受到曾经的浩瀚,但却隐隐透出一股枯寂与衰败,那是一种生命本源正在急速流失的征兆。
“弟子许星遥,拜见峰主!” 许星遥强行压下心中的酸楚,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江雪寒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曾经仿佛能洞彻万物的眸子,此刻虽然依旧蕴藏着智慧,却少了几分往昔逼人的锋芒,多了几分温和与……疲惫。他的目光落在许星遥身上,仔细端详了片刻,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起来吧,孩子。不过短短数年光阴,便已臻至玄根之境。看来你此番外出游历,所获匪浅,际遇非凡啊。”
“弟子惶恐,些许进步,全赖峰主往日悉心教诲,方能在外有所领悟。” 许星遥依言起身,垂首而立。
江雪寒抬手指了指自己身旁不远处的一个空置蒲团,和声道:“不必过谦。修道之途,谁人又不需要机缘?来,坐下说话。与老夫好好说说,你此番离去,都经历了些什么?去了哪些地方?”
许星遥在蒲团上端正坐下,略微整理了一下纷繁的思绪,便从当年离开天河墟后,如何乘坐霜雾舟出海,抵达浮珑海府;如何在浮珑海府卷入与鬼刃岛的纷争,进入了凶名在外的万骨天墟;最后又如何意外去了遥远的垂云大陆,在垂云大陆见到云天殿的阴谋,直至最终借助张家船队返回外海鬼刃岛……将这数年间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详尽无遗地娓娓道来。
幽静的洞府内,唯有许星遥的声音在回荡,伴随着他话语中描绘出的广阔天地、奇异秘境、势力征伐与人情冷暖。江雪寒静静地听着,脸上表情随着许星遥的叙述而微微变化,时而露出些许讶色,时而蹙起雪白的长眉。他始终未曾出言打断,直到许星遥将数年的漂泊历程全部讲完,洞府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江雪寒胸膛微微起伏,似乎是在默默消化这信息量颇大的复杂叙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接切入核心,问道:“怀远之前告知老夫,说你有紧要之事需当面禀告。可是与你方才所述之经历有关?究竟是何要事?”
许星遥神色一肃,身体微微前倾,拱手说道:“启禀峰主,弟子所说之事,正是与那鬼刃岛密切相关。弟子此番返回途中,亲眼所见,鬼刃岛正倾尽全力,大举进攻与道宗素有往来的浮珑海府,图彻底吞并其海域。浮珑海府如今损失惨重,防线已是摇摇欲坠。”
他略微停顿,随后加重了语气:“那鬼刃岛向来狼子野心,若让其此番得逞,顺利吞并浮珑海府,其实力必将急速膨胀。届时,一个更加强大的鬼刃岛盘踞在道宗外海门户,其兵锋所向,恐将直接危及我太始道宗东海!”
他抬头望向峰主,言辞恳切地请求道:“弟子深知此事牵涉甚大,非一峰一脉可决。但局势紧迫,每拖延一日,浮珑海府便多一分覆亡之危,鬼刃岛便多一分坐大之机。故此,弟子恳请峰主,务必将此中利害关系,上禀宗门。弟子想,若是宗门能尽快前往浮珑海府支援,必能遏制鬼刃岛的扩张之势。此举,一则可解救附属势力于水火,彰显道宗仁义;二则,亦是未雨绸缪,为道宗消除一个未来隐患,保东海长治久安!”
许星遥语毕,江雪寒并未立刻回应,他那布满斑痕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脸上的皱纹仿佛也因此刻的思量而挤压得更深了几分。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过了许久,久到许星遥几乎以为峰主是否因身体衰朽、精力不济而神游天外,或是陷入了沉睡之时,江雪寒终于沉重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看着眼前这位充满期盼的弟子,眼神中有对其敏锐洞察与责任担当的欣赏,但更多的,是一种深陷泥潭的无奈与凝重。最终,江雪寒缓声开口道:“你所言鬼刃岛之患,以及其坐大后可能带来的后果……不无道理,老夫亦感同身受。”
他微微停顿,似在积聚气力,继续说道:“这两日,待老夫稍作准备,便会亲自去一趟天鼎峰,面见宗主,并将你今日所述之外海情由,与诸峰长老,细细分说,共同商议应对之策。”
江雪寒说完后,略显无力地挥了挥手,目光转向一直静默侍立在身旁的莫怀远。
莫怀远立刻会意,他先是担忧地看了一眼江雪寒,随即恭敬地应道:“是,师尊。”
他转向许星遥,道:“许师弟,师尊需要静修养神。今日便到此为止吧,请随我来。”
许星遥看到江雪寒的疲态,心中亦是不忍。他知道自己带来的消息虽然重要,但此刻已经不宜多言。他立刻起身行了一礼,道:“那就有劳峰主了。弟子告退,万望峰主……保重身体。”
第243章 收徒
跟着莫怀远默默走出峰主洞府,两人一路无话,只有呼啸而过的山风,衬托着这份压抑的沉默。直到回到了莫怀远居住的那处院落,关上了院门,才隔绝了外界的风雪声。
许星遥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翻涌的疑问,他看向莫怀远,道:“莫师兄……峰主他……究竟是怎么了?我离宗之前,他老人家虽已是一头华发,但气息渊深,远非……远非今日这般……这般生机黯淡之态啊!”
莫怀远闻言,面部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他沉默地走到院中石桌旁,示意许星遥也坐下,而后缓缓开口:“此事……说来话长,其实,其中缘由,你也应当知晓一二。”
许星遥心念电转,一个模糊的猜测浮上心头,他试探着问道:“莫非……峰主他老人家身体受损,是与西北灵湖有关?”
莫怀远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悠远,陷入了那段不愿回首的往事:“当年,东南禁煞之事后,师尊他为先宗主以及那神鹰族大长老鹰无双所迫,不得不前往西北苦寒之地,去镇压那口濒临失控的雪顶灵湖。”
“只不过,灵湖之眼破损严重,其下连接着地脉深处淤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污秽浊气。师尊为了永绝后患,保西北生灵与地脉安宁,不惜……不惜以自身苦修近千载的本源为引,混合着生机寿元,施展禁法,强行弥合了湖眼,稳住了躁动的地脉。此举……虽成功保得了西北一方数百年的安宁,但师尊也因此元气大伤,寿元……更是折损大半……”
许星遥听得心中一阵绞痛,他终于明白,昔日那位威严的峰主,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自剿灭无垢教之后,宗门局势稍稳,师尊便再也支撑不住,开始时不时地闭关疗伤,试图延缓生机的流逝。”莫怀远哽咽着,他别过头去,不忍让许星遥看到自己眼中的水光,“但……但本源之伤实在太重,药石罔效。如今……师尊他老人家……大限将至,恐怕……就在这一两年之间了。”
院落之中,陷入了死一般的长久沉默。许星遥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仿佛塞满了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絮。他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比如是否有挽回之法,是否有奇珍异宝可延寿,却发现喉咙干涩发紧,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两人就这般静静地坐在冰冷的石凳上,仿佛化作了两尊石雕,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墨雪峰顶那被厚重冰雪永恒笼罩的洞府方向。心中充满了对命运无常的无力,以及对一位长者即将逝去的悲凉。
三日之后,一道寒冰传讯符再次落入许星遥手中,符中依旧是莫怀远的声音,召他即刻前往峰主洞府。
许星遥不敢怠慢,再次来到峰顶洞府。他迈步而入,立刻察觉到洞府内的气氛与上次有所不同。
除了端坐的江雪寒,以及一如既往静默侍立在旁的莫怀远之外,洞府内还静静地伫立着另外四道身影。这四人分立两侧,一人身形魁梧,气息沉稳如山岳;一人脊背挺直如松,周身隐隐散发着凌厉的剑意;另一人气质温和,仿佛静水流深;最后一人则身形略显模糊,气息缥缈如天际流云。这四人修为皆在玄根境,尤其是那气息如山岳者,其修为竟已达到了玄根后期。
未等许星遥行礼,江雪寒便微微地摇了摇头。
只这一个动作,许星遥已然明了,自己恳请宗门出兵支援浮珑海府之事,恐怕是……事不可为了。
果然,江雪寒缓缓开口,直接切入主题:“许小子,你所禀报的鬼刃岛之事,老夫已在天鼎峰议事之时,正式提出。”他话语微顿,回忆起了当时那并无人附议的场面,脸上皱纹更深,“然而,你应当也知晓,自老夫归来后,西北便起了纷争,至今未曾平息,牵扯了宗门大量的人力与资源。去年,在老夫的竭力举荐之下,宗门已将眠玉长老派往西北坐镇,全力处理那边愈演愈烈的乱局。”
他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看向许星遥,那其中有关切,有无奈,甚至……带着一丝身为师长却无法满足弟子合理请求的歉意:“今日老夫提及东海鬼刃岛之事,陈明利害,却被几位峰主以‘鬼刃岛终究是海外弹丸之地,纵然有些许野心,亦难成气候,不足以动摇我道宗根基’等诸多理由,给……驳了回来。”
江雪寒长长地叹息一声:“此事,老夫实是……力不从心了。”
许星遥默默听着,虽然心中就已预料到可能会是这般结果,但此刻亲耳听到从峰主口中说出,依旧深感沮丧。海外烽火连天,而近在咫尺的强援却因内部纷争与战略取舍无法出动。
他压下心中的不甘,对着那身形愈发显得单薄的老者深深一揖,道:“弟子明白。宗门大局为重,弟子理解。此事让峰主您劳心费力,是弟子考虑不周。无论如何,弟子多谢峰主为此事奔走!”
禀报已毕,结果已知,他本欲就此告退,不再打扰峰主静修。
然而,江雪寒却抬起了那只枯瘦的手,做了一个阻止的动作:“且慢。”
许星遥停下转身的动作,重新站直身体,目光带着询问望向峰主,等待着他后续的指示。洞府内,那四位玄根境修士的目光,也似有若无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江雪寒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才道:“老夫如今这这般境况,想必你莫师兄……私下里,都已经跟你详说了吧?”
许星遥喉头滚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缓慢地点了点头。
江雪寒看着他这般反应,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释然的浅浅笑容。然而,他接下来吐出的话语,却如同九霄惊雷,在许星遥耳边轰然炸响:
“既然如此……老夫也就不再与你绕什么圈子了。许星遥,”他直呼其名, “不知你……可愿意,拜在老夫门下,做我的……关门弟子?”
“轰!”
许星遥心神俱震,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以至于他身体都晃了一下!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面前的老人。
关门弟子!
他从未敢奢望过,自己一个并无特殊背景、资质也非绝顶的弟子,竟能得这位威震宗门数百年的墨雪峰主如此青眼,在其生命最后的时光里,被选为他的弟子!
几乎是本能驱使,是内心此刻汹涌澎湃的感激之情催动,许星遥“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倒在地面上,对着江雪寒深深地伏下身去,声音颤抖:“师尊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看着行此大礼的许星遥,江雪寒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满足。他虚抬右手,一股柔和的力量凭空生出,轻轻地将许星遥从地上托扶起来。
“起来吧,孩子。” 江雪寒的声音带着长辈的怜爱,“只是……老夫如今这副形骸,恐怕……将不久于人世。往后,能教给你的东西,恐怕已经不多了。日后的修行之路,更多需靠你自身……勤勉不辍,上下求索。”
许星遥站直身体,眼眶不禁微微泛红,强忍着鼻尖的酸意,坚定地道:“能拜入师尊门下,得师尊认可,已是弟子几世修来的福分!弟子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负师恩!”
江雪寒点点头,目光随即转向旁边那五道身影,对许星遥道:“既已入我门墙,便来见过你这几位师兄吧。他们,便是你日后在宗门内的依靠。”
他依次指向那几人,介绍道:“这是你四师兄,陈观雨。” 那位修为已达玄根境后期的中年修士,对着许星遥这个新入门的小师弟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五师兄,赵墨。” 那位气息凌厉如出鞘寒剑的青衣修士,只是淡淡地看了许星遥一眼,并未有其他表示。
“七师兄,李若愚。” 那位眼神清澈如同山涧溪流的蓝袍修士,对许星遥露出了一个友善的微笑,令人如沐春风。
“九师兄,卫长风。” 那位气息缥缈不定仿佛随时会融入周围环境的灰衣修士,则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好奇,上下打量着许星遥,似乎对他很感兴趣。
最后,江雪寒的目光落在一旁的莫怀远身上,语气中多了一份熟稔:“至于他,你早已熟悉,是你十师兄,莫怀远。” 莫怀远脸上带着由衷的喜悦笑容,对着许星遥重重地点了点头。
许星遥不敢有丝毫怠慢,依次面向四位初次见面的师兄,以及莫怀远,郑重其事地躬身行礼拜见:“许星遥,拜见四师兄、五师兄、七师兄、九师兄、十师兄!”
那名为首的四师兄陈观雨,代表几人开口道:“十一师弟不必多礼。既入师门,从此便是一家人。日后若是遇到什么难处,皆可来寻我等。”
简单的见礼之后,江雪寒对莫怀远道:“怀远,带你小师弟下去吧。”
“是,师尊。”莫怀远恭敬应下,随后对许星遥使了个眼色。
许星遥会意,再次向江雪寒以及四位师兄行礼告退,这才跟着莫怀远退出了洞府。
沿着山径向下而行,两人一时无话。沉默了片刻,许星遥低声问道:“莫师兄,今日在师尊洞府之内,只见到了在场几位师兄,不知……另外几位师兄师姐,如今何在?”
莫怀远闻言,脚步微微一顿,道:“师尊此生,连你在内,共收录过十一名亲传弟子。”莫怀远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飘忽,“前三位师兄皆是师尊在早年,尚未突破至涤妄境时所收。”
“只是,修道之路,劫难重重。二师兄与三师兄,终究未能跨过灵蜕至玄根的天堑,寿元耗尽,先后……坐化陨落了。”
许星遥虽然早知修行路上多枯骨,但亲耳听闻未曾谋面的师兄如此结局,仍不免感到一丝悲凉。
莫怀远继续道:“自四师兄陈观雨起,皆是师尊在成功突破至涤妄境,位列宗门峰主之后所收的弟子。我等入门之时,修为皆已至玄根境。”
“你没见到的六师姐和八师姐……她们并非寿尽而终……六师姐是为了驰援一处附属宗门,力战而亡;八师姐则是在探索一处上古秘境时,为掩护同门,身陷绝境,最终未能归来……”
莫怀远见许星遥神色黯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安抚:“师弟,这些事情,即便你今日不问,过后我也必定要告知于你。既入师门,这些过往,你需知晓,也需铭记。”
许星遥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一人,追问道:“那……大师兄呢?师尊最早收入门下的大师兄,他……”
提到这位神秘的大师兄,莫怀远却摇了摇头:“关于大师兄岳明……我知道的也极其有限。只知其名讳,却从未得见。似乎……在场诸位师兄中,也只有四师兄,早年或许曾有幸见过大师兄一面。至于大师兄是生是死,是远游在外,还是……其他的情况,师尊从未细说,我等也不敢多问,其余便一概不知了……”
连莫怀远都对大师兄知之甚少?许星遥心中疑窦丛生,但见莫怀远不似作伪,也只能将这份好奇暂且压下。
与此同时,墨雪峰顶洞府之内。
许星遥与莫怀远离去后,江雪寒缓缓闭上双目,调息了半晌,才重新睁开。目光扫过侍立眼前的四位弟子,他们的脸上虽然恭敬,但那细微的神情波动,却逃不过他的感知,他开口道:“观雨……你们四人心中,是否对为师如此轻易,便收下这许星遥为关门弟子,颇感不解?甚至……觉得有些草率?”
四人连忙躬身道:“弟子不敢!”
江雪寒微微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如此紧张:“此子……根骨天资,在你等之中,或许算不得顶尖,甚至可称平庸。但他身上,有一股而今宗门内愈发稀罕的东西……重情,念旧,心中有自己的一套准则与坚持。”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隐忧:“宗门如今……外有强敌环伺,内里暮气沉沉,权衡算计多于道义担当。老夫是怕……怕有朝一日,宗门行事会寒了这等弟子的心。若真到了那一步,他或许不会激烈反抗,但可能会选择……像……”
江雪寒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陈观雨脑海中几乎瞬间就浮现出了一个尘封已久的身影。他忍不住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师尊!您是指……大师兄?可是师尊,若这许星遥将来真如大师兄那般,心灰意冷之下……出走宗门,一去不回,那您今日这般看重于他,我等又该如何自处?”
江雪寒那双原本疲惫的眸子骤然迸发出一抹惊人的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打断了陈观雨的话:
“不会的!”
“你大师兄他……一定会回来的。”
第244章 两年
“师兄,” 听完莫怀远所言,许星遥沉默了片刻,转而问道:“师尊的身子……如今已是这般光景,我等身为弟子,难道真的……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束手无策吗?”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哽咽,却又强自压抑着,“道宗立派万载,底蕴深厚,宝库之内奇珍异宝不知凡几。或是这广袤修真界,就寻不到一味可延寿续命的的灵药仙丹吗?哪怕……哪怕只是虚无缥缈的一线希望,也总好过如今这般……静待结局。”
莫怀远脸上泛起苦涩,沉重地摇了摇头:“师弟,你此刻的心情,师兄我当年何尝没有经历过?初闻师尊伤势真相时,我所怀的侥幸之念,只怕比你现在更甚。”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然而,师尊伤势之重,其根本在于本源枯竭。这些年来,尤其是四师兄他们,几乎访遍了丹道宗师与隐世医修,但凡有一丝可能对弥补本源有效的天地灵物,无论多么稀有罕见,代价多么巨大,我们都想方设法去求取过了。”
“奈何……本源之伤,最为霸道不过。再多的生机灌入,再珍贵的灵药效力,也如同杯水车薪,仅能勉强延缓那枯竭的速度片刻,如同在已然决堤的洪流前投下几块碎石,根本无法真正阻止,更遑论是逆转那……终究会到来的结局了。”
说着,莫怀远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许星遥的肩膀:“如今,我们这些弟子能做的,便是在师尊这最后……或许一两年,或许更短的时日里,多尽些孝心,陪在他身边,让他老人家……能少些牵挂,安然走完这最后一程。同时,” 他目光变得坚定起来,“我们自身也需努力提升修为,将墨雪峰的传承接过去。这或许……才是对师尊他老人家,最大的慰藉。”
许星遥闻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他知道,莫怀远所言,字字句句都是冰冷残酷的现实。修行路上,纵有移山倒海之能,亦会面临力所不逮之事。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无声无息间,两年光阴便在潜心修炼与那份深藏于心的忧虑中,悄然流逝。
这两年里,许星遥将绝大部分的时间与心力都留在了墨雪峰,留在了师尊江雪寒的身侧。一位浸淫涤妄境多年的大能修士,在其生命最后时光里毫无保留的指点传授,其价值无可估量。在江雪寒那往往直指本源的悉心点拨下,许星遥过往修行中许多积存已久的晦涩不明之处,纷纷豁然开朗,以往所学逐渐融会贯通。
他的各项法术神通运用得愈发纯熟。尤其是剑法一道,在江雪寒以《太始寒天章》真意为根基的精心打磨下,原本招式间尚存的些许匠气被逐渐洗练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愈发贴近寒冰本源的空灵意境。
许星遥的修为亦在这水到渠成般的积累与感悟中稳步提升,彻底夯实并稳固在了玄根境第二层,启根的境界。内视之下,丹田中的道胎愈发凝实剔透,其左右两侧,各自延伸出一支冰晶雕琢而成的船桨虚影,缓缓划动,汲取着天地灵气。
江雪寒虽因常年疗伤,自身资源消耗甚巨,但他仍从所剩不多的珍藏中,挑选出了几种对冰属性和音律之道大有裨益的天材地宝,赐予许星遥。凭借这些灵材以及自身日益深厚的玄根境灵力日夜温养祭炼,许星遥的寒髓剑镜与朱砂玉埙,终于成功跨越了瓶颈,双双晋升至三阶心印器的行列。
与几位师兄的相处也愈发熟稔。四师兄陈观雨性格沉稳可靠,平日话语不多,但每每许星遥在修行上遇到疑难前去请教时,他总能结合自身经验,给出极为中肯的意见,私下里对他这位入门最晚的小师弟也颇为关照,安排得周到妥帖。
七师兄李若愚性情温和儒雅,时常会邀请许星遥于其洞府外那片疏影横斜的寒梅林中品茗论道,不仅交流修炼心得,也会谈及宗门内外的一些趣闻轶事,气氛总是轻松融洽。
九师兄卫长风性子则有些跳脱不羁,对许星遥在外游历的种种奇遇充满了好奇,有时会主动跑来寻他,缠着他讲述海外风物、遗迹秘闻等等,他那份毫不掩饰的热情,倒是为这常年清寂的墨雪峰增添了几分难得的生气。
唯独五师兄赵墨,依旧如同万年不化的坚冰,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便是与其他几位相识更久的师兄弟交流也极为稀少,仿佛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手中之剑。除了在师尊洞府或是一些必要的宗门场合碰面,他几乎从不与许星遥有任何额外交流。许星遥对此也并不以为意,深知修道之人追求各异,性情千差万别,强求不得。
然而,无论自身修为如何精进,始终萦绕在许星遥心头无法驱散的,便是江雪寒那不断流逝的生机。
这两年间,他几乎耗尽心力,翻遍了墨雪峰乃至宗门的藏经阁中,所有可能与治疗本源道伤的典籍、丹方与秘闻杂录。他按照那些渺茫的线索,尝试了多种据说对滋养本源有奇效的灵药调配与温养法门,甚至不惜数次动用了那株神秘古樟幼苗的枝叶,期盼能出现奇迹。
但所有的努力,在江雪寒那源于天地反噬所造成的伤情面前,都是如此苍白无力。他只能一日复一日,眼睁睁地看着师尊的身形愈发佝偻消瘦。
期间,铁骨楼据点被焚一事,在经历了长达半年多的扯皮后,也终于有了官方的定论。而结果,不幸正如许星遥当日所预料的那般,甚至更为屈辱。
在铁骨楼联合了几同样对太始道宗虎视眈眈的宗门持续施加压力,甚至隐隐摆出不惜兵锋相向的威胁姿态下,道宗高层最终选择了妥协与退让。
带头发起冲击,并在此事中身受重伤的刘亭长老,被宗门以“行事激进,有失考量”为由,罚入寒狱面壁思过五十年。而当时参与其中的张明等数十名灵蜕境、尘胎境弟子,则被宗门剥夺了弟子身份,全部交由铁骨楼处置。与此同时,道宗还需向铁骨楼赔偿一笔数额巨的灵石作为补偿。
当这一消息传回墨雪峰时,许星遥独自在院中静立了许久,寒风卷起积雪,落满肩头也浑然不觉。他脑海中浮现起张明那意气风发的明眸,心中唯有沉重。他曾试图通过一些隐秘渠道打听张明的下落,但传回来的,只有一些令人更加不安的破碎传闻。
这一日,墨雪峰顶的风雪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呜咽得格外凄厉,卷起的冰晶如同漫天飞舞的纸钱。
许星遥正于自己洞府内,全神贯注地按照新寻得的一页残方,为江雪寒调配着一剂固本培元的药液。就在药液即将成型的刹那,他心头毫无征兆地一阵剧烈心悸,带来一阵空洞与恐慌。他猛地停下手中的动作,脸色瞬间煞白。
下一刻,一道传讯符急速落入他的手中。他连忙注入灵力,莫怀远哽咽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响:
“小师弟……速来峰主洞府!师尊……师尊他……”
许星遥脑中“嗡”的一声,霎时间所有的思绪都被碾碎。他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收拾散落的灵草与药液,身形便已撕裂风雪,不顾一切地朝着峰顶冲去。
当他携着一身惊惶冲入洞府时,陈观雨五人已全部到齐,皆无声地跪伏在江雪寒的冰玉蒲团之前,个个面色悲戚欲绝,眼眶通红。许星遥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几位师兄的身。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
蒲团之上,江雪寒盘膝而坐,气息微弱到了极致。他脸上的皱纹似乎刻入骨骼,皮肤没有丝毫血色,唯有一双眼睛,依旧燃烧着生命最后的火苗,保持着惊人的清明。那目光带着无尽的不舍与眷恋,又仿佛是一种解脱后的释然,逐一扫过跪在面前这六名弟子。
江雪寒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刚刚赶到的许星遥身上,那干裂的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努力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发出的声音却细若游丝:“都来了,好啊……”
他剧烈地喘息了几下,仿佛在积蓄着这具躯壳里最后的一丝气力,目光转向跪在最前方的陈观雨,唤道:“观雨……”
“弟子在!” 陈观雨抬起头,这位向来沉稳如山的玄根后期修士,此刻虎目中泪水滚滚而下,他急忙上前一步,更靠近师尊。
“日后,老夫这一脉,便交给你了。” 江雪寒的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照看好,师弟们……”
“弟子……谨遵师命!必不负师尊所托!” 陈观雨重重叩头,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雪寒的目光又缓缓移向泪流满面的许星遥,声音更加微弱:“星遥,你过来。”
许星遥跪行上前,来到冰玉蒲团边,颤抖着握住师尊冰凉的枯手,语无伦次:“师尊,弟子在。弟子在这里。师尊你坚持住,弟子这次新配的药,一定……一定会有用的!您再试试……”
江雪寒看着他,眼眸中带着一种超脱了痛苦的温暖与平静,他微微摇了摇头:“孩子,莫要再白费力气了。生死有命,天道轮回……为师此生,俯仰无愧于心,已经足矣……”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目光开始有些涣散,却仿佛望向了某个遥远而不可及的地方。他用尽这具躯壳里最后的一丝力气,喃喃低语:“明儿……回来了……”
这句话如同梦呓,除了跪得最近的许星遥和陈观雨隐约捕捉到之外,几乎无人听清。
话音落下,江雪寒那只被许星遥紧握的手,轻轻一松,那双看尽了数百年世间风云的眸子,缓缓阖上。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手轻轻抚平,舒展了几分,最终定格为一种彻底解脱后的宁静。
洞府之内,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万籁俱寂。
紧接着,一股浩瀚而悲凉的道韵,以江雪寒的身体为中心,不可抑制地向着整个墨雪峰,向着太始道宗的千山万壑弥漫开来。
原本肆虐的漫天风雪骤然停滞,无数细碎的冰晶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无声地悬浮在空中,仿佛整片天地都在为一位涤妄境强者的逝去而陷入沉寂。
“师尊!”
悲恸欲绝的哭喊声,终于冲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压抑,在洞府内轰然爆发。六名弟子,无论平日是何性子,此刻皆如同失去了依靠的孩子,伏地痛哭,涕泪纵横。莫怀远更是泣不成声,几乎昏厥过去。
墨雪峰主,江雪寒,就此溘然长逝。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观雨第一个从那巨大的悲痛中强行挣扎出来。他眼眶赤红如血,脸上泪痕未干,却已恢复了往日的坚毅。他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到江雪寒的遗体前,整理了一下师尊凌乱的衣袍。随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依旧沉浸在悲伤中难以自拔的师弟们,声音沙哑不堪:
“诸位师弟……节哀。师尊……已然仙去,我等身为弟子,纵有万般不舍,亦需遵其遗志,振作精神,守好墨雪峰基业,将师尊道统……传承下去,发扬光大!”
他的目光落在了泪眼模糊的许星遥身上,语气格外凝重:“小师弟,师尊生前……最是看重于你,对你寄予厚望。你……你日后当时刻谨记师尊教诲,勤勉修炼,精进不休,万不可因悲伤而懈怠了修行!莫要……辜负了师尊!”
许星遥抬起布满泪痕的脸,望着陈观雨那强忍悲痛却坚毅无比的眼神,喉头哽咽,说不出一个字,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三日,整个墨雪峰上下素缟一片,白雪与孝服同色,峰顶终日回荡着哀戚。
太始道宗内,钟鸣九响,声震群山,悲凉地昭告全宗,一位峰主、一位涤妄境大能的陨落。
第245章 静守
江雪寒的丧仪庄重而肃穆,各峰皆遣使吊唁,墨雪峰上下素缟如雪,哀戚之气弥漫峰峦,数日不散。然而,逝者已矣,生者仍需前行,偌大的太始道宗并不会因一位峰主的离世而停滞运转。
待江雪寒的后事尘埃落定,一切归于沉寂之后,苍穹御府很快便下达了新的任命。出乎不少人意料,新任的墨雪峰主,并非江雪寒门下任何一位亲传弟子,而是原本就在峰内担任长老之职的一位赵姓师叔。此人修为在玄根境八层,资历极老,乃是与江雪寒同辈的人物,只是天赋所限,困于此境多年,行事风格向来以稳健乃至保守着称。
显然,宗门高层认为,在江雪寒这位涤妄境支柱轰然崩塌后,把墨雪峰交由一位修为不俗的老成之辈执掌,远比由陈观雨等尚显年轻的弟子接任,更为稳妥,也更容易被其他各峰所接受。
此任命一下,墨雪峰在宗门内的话语权与地位,可谓一落千丈。以往因江雪寒的存在而拥有不小影响力的强势地位,如今已荡然无存,跌入了寻常甚至略显边缘的境地。在各峰之间的议事决策中,墨雪峰的声音变得微弱无力,往往只能被动接受既定方案。
面对如此局面,许星遥等几位江雪寒的亲传弟子,心中虽难免失落,却并未在明面上表现出任何不满。他们心知肚明,这既是宗门权衡考量之后的结果,亦是自身实力不足的现实使然。
陈观雨、许星遥等人默契地选择了守好本分,收敛锋芒,不再过多参与墨雪峰的具体管理和宗门层面的纷繁事务,只将精力专注于自身修行。新任的赵峰主似乎也乐见其成,并未对江雪寒留下的这几名弟子过多干涉,双方维持着一种互不打扰的平静与和谐。
许星遥因修为已正式踏入玄根境,按宗门规矩,不可再如普通内门弟子般只专注于自身修炼,需承担相应的宗门义务。他被分派了一项具体职司,担任墨雪峰山腰处的一片名为“寒玉圃”的中型灵草园的执事。
这片园子倚靠山势开辟,规模不算顶大,但其内借助墨雪峰独特的地气,种植了不少颇为珍稀的寒属性灵植,对于精研灵植之术的许星遥而言,倒也算是一处合宜且能发挥所长的静修之地。
自此,许星遥的生活仿佛进入了一种新的轨迹。他每日除了雷打不动的固定修炼,便将大部分时间与心力都投入到了这片灵草园中。松土、引泉、布雨、除害……在这些繁琐重复却令人心静的劳作中,他仿佛能暂时忘却师尊离世所带来的那份悲痛,也能稍稍远离宗门内部那些压抑的暗流涌动。
功夫不负有心人。又经过数月坚持不懈的精心培育,那枚得自罗浮城演法大会的幽魂昙种子,终于在一个寂静的深夜,破开了那层坚逾金铁的暗沉种皮,探出了一丝纤细柔弱的苍白芽苗。与此同时,那株陪伴他许久的七情花,在长期汲取了精纯的灵气与许星遥本源灵力的持续温养后,也终于水到渠成,成功突破了自身的瓶颈,正式迈入了三阶灵植的行列。
这一日,天色晴好,阳光透过墨雪峰常年的寒雾,为清冷的灵草园带来几分暖意。许星遥正在园内静室中,凝神研究着那几枚得自黑石城齐珍阁、至今仍未能辨明其来历的古种。忽然,仿佛一阵温和的春风拂过,他心有所感,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园门方向。
只见一道颀长而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院中那丛经年翠绿的灵竹之下。来人一袭简单的青衫,面容俊朗依旧,眉宇间更添了几分沉稳,只是周身气息尚有些许未能完全收束的起伏波动,带着一种破茧新生的锐气,显然是刚刚突破境界不久。
“周师兄!” 许星遥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之色,立刻放下手中古种,快步迎了出去。
来人正是阔别已久的周若渊!他也是听闻许星遥已经返回宗门的消息,甫一出关,便径直寻了过来。
周若渊看着气息浑厚远超自己预料的许星遥,脸上也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声音带着久别重逢的感慨,轻唤了一声:“星遥。”
“快请里面坐!” 许星遥引着周若渊走入的静室,取出自己珍藏的上等雪寒芽,沏上一壶热茶。茶香袅袅中,他关切地问道:“之前就听莫怀远师兄提起,说你正在飞红峰上闭关,全力冲击玄根境。没想到师兄这就成功出关了,真是可喜可贺!如何?玄根初凝,境界可曾稳固了?”
周若渊接过茶盏,点了点头,语气一如既往的平和:“算是侥幸功成,未曾遇到太大阻碍。根基算是稳固,只是尚需些时日细细打磨,方能圆融无碍。” 他抬眼看向许星遥,目光中带着一丝惊叹,“倒是你,着实让我吃了一惊。此番外出游历归来,不仅安然无恙,修为竟已精进至玄根二层,却是走在了我的前面。”
许星遥闻言,连忙摆手,道:“师兄谬赞了。师弟我不过是机缘巧合,在外多了些际遇,占了运气的便宜,这才看似快了些。实则修为提升过速,根基难免有些虚浮,远不及师兄这般稳扎稳打。况且,以师兄你的天资与心性,想必只需稍加沉淀,很快便能稳固境界,继而迎头赶上,超越于我。”
他这话并非全是谦逊,亦是实情,周若渊的基础确实打得极为牢靠。
他顿了顿,将杯中灵茶饮尽,又问道:“对了师兄,林师兄和瑶师姐,他们二人如今可好?我自归来后,诸事缠身,又逢师尊……变故,一直未曾听闻他们确切的消息。”
周若渊闻言,轻轻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缓声道:“我此次闭关冲击玄根境之前,林澈因接到青阳城本家的传讯,言及族中有要务需他亲自处理,动身返回青阳城了。”
他话语微顿,接着道,“至于瑶师姐……她似乎接到了祖婆婆的秘讯,之后便匆匆收拾,返回南疆去了。具体所为何事,她行色匆匆,并未与我细说。我此番刚刚出关,尚未不及与他们联系,故而也不清楚二人近况。”
许星遥默默点头。青阳城林家乃是传承悠久的修行望族,林澈身为家族嫡系,回去处理事务想来不会有什么危险。只是瑶溪歌出身南疆,此番突然被召回归,吉凶难料,不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麻烦。
二人久别重逢,自是有说不完的话。从各自这些年在宗门内外的经历见闻,到突破玄根境过程中的种种感悟,畅谈良久。
在谈及宗门近年来的变革时,周若渊道:“自当年攻破无垢天后,宗门高层普遍认为道宗这些年势力衰微,以致屡受外敌侵扰,处境被动。因此,由江峰主、南宫峰主、眠玉长老等几位颇具威望的长老牵头,大力推动宗门图强之策。如今宗门上下,对法器炼制、丹药供给、阵法研习、符箓绘制等凡能迅速增强弟子实战能力与修为的手段,都极为重视,投入了大量资源。”
他话锋微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疑虑:“只不过……”
“只不过,这般举措,看似励精图治,师弟我却并非完全认同。”许星遥接过话头, “奋发图强,本身并无错处。只是宗门资源终究有限,如此倾斜于外物,能真正惠及底层众多普通弟子的,又能有几分?这更像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治标而不治本。况且,眼下宗门式微,难道仅仅是因为弟子法器不够犀利、丹药不够充足吗?”
“神鹰族过往的跋扈,以及宗门内部某些高层罔顾大局的行事风格,你我都曾亲身经历过……要想彻底扭转宗门的颓势,清扫沉疴,仅是眼下做的这些,恐怕还远远不够。”
周若渊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眼中流露出同样的忧虑:“不错,我想说的也正是此意。重器利械固然重要,但人心涣散、纲纪不肃,才是根本之疾。只是……你我虽然进阶玄根境,但在门内依旧人微言轻,想要推动这等层面的变革,难如登天。”
许星遥轻叹一声,带着几分无奈道:“哎,无论如何,宗门愿意做出改变,总归算是迈出了第一步,是件好事。凡事……或许也不能期望一蹴而就,只能静观其变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各自思量着宗门的未来。片刻后,周若渊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提及一事,声音压低了几分:“对了,还有一事,不知你是否已听闻。神鹰族那位大长老鹰无双,在寒瀛夫人正式执掌宗门大权后不久,便……突然坐化了。”
“什么?”许星遥面露惊色,“鹰无双?他可是涤妄后期的大修士,怎么说坐化就坐化了?还是在这个当口?” 他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不寻常。
“具体我也不知。”周若渊摇了摇头,“神鹰族对外放出的消息,只说是鹰大长老自己行功不慎,以至走火入魔,经脉尽碎而亡。但……宗门之内,暗中纷传,恐怕……此事与寒瀛夫人脱不了干系。”
“如今,神鹰族内只剩下寒瀛夫人一位涤妄后期,她手中又掌握着太始神鼎这件宗门至宝,在神鹰族内部乃至整个太始道宗,可谓是权势滔天,再无人能制衡了……”
许星遥听得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一丝寒意:“若此事为真……那这位寒瀛夫人,为了揽权,还真是……不择手段。将宗门命运、族裔前途,皆弃之不顾……”
谈及宗门高层如此令人心寒的权争,两人心情都变得有些沉重。最后,带着几分感伤,话题引到了墨雪峰如今的境况,引到了风骨卓然的江雪寒身上。
周若渊神色一正,宽慰道:“江峰主之事……星遥,还请节哀顺变,保重自身。江峰主德高望重,修为莫测,更兼心怀苍生,乃我辈修士楷模。他既在最后时光里收你为关门弟子,足见对你寄予厚望。你更应振作精神,继承峰主遗志,方不负他老人家在天之灵。”
提及师尊,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悲恸与思念,但他深知周若言之有理,很快便将翻涌的情绪压下,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多谢师兄宽慰。师尊的教诲,星遥一刻不敢忘怀。”
见许星遥情绪稍缓,周若渊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肃穆地道:“我既已出关,于情于理,都当祭拜江峰主,以尽晚辈之谊,感念他昔日之恩。星遥,你可愿陪我同往?”
“自当如此。” 许星遥立刻应下,也随即起身。
两人离开灵草园,来到了位于主峰后山的一处僻静所在。这里是一处背阴的山谷,因地势与阵法之故,终年积雪不化,寒气远胜他处,被称为“落雪冢”,乃是墨雪峰历代峰主以及重要人物的安眠之地。
许星遥取出亲传弟子身份的冰玉令牌,阵法无声地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通往谷内的小径。
踏入谷中,一股纯净的寒意扑面而来。目光所及,是一片皑皑白雪。一座座由玄冰雕琢而成的墓碑静静矗立在积雪之中,诉说着墨雪峰绵延悠长的传承与历史。
两人走向山谷深处,那里,一座明显新立起不久的墓碑尤为醒目,碑上简洁地刻着名讳与生卒,在素白冰雪的映衬下,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清冷与孤寂。
许星遥与周若渊在墓前停下脚步,不约而同地整了整衣冠,神色变得无比庄重肃穆。周若渊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壶清酒,缓缓倾洒冰雪之上。
他后退一步,对着墓碑躬身三拜,沉声开口:“弟子周若渊,特来祭拜江峰主。峰主风范,山高水长,弟子必当铭记于心。”
恰在此时,一阵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打着旋儿掠过墓碑,仿佛是对这祭奠的一声回应。
简单的祭拜后,两人又在墓前静静地站立了片刻,任由那份混杂着崇敬与伤感的情绪在胸中流淌。最终,他们再次对着墓碑躬身一礼,方才默默地转身,一步步离开了这片无尽哀思永恒笼罩的落雪冢。
第246章 田枯
寒玉圃内,许星遥正在检查一株灵木的生长状况。他轻轻拨开叶片,观察着枝干的色泽与灵光。自周若渊来访又过去半月有余,他的生活重归往日的宁静,每日在修炼与照料这片灵田之间交替。
就在这时,园外忽然划过一道流光,一枚素白的传讯符穿林渡叶,稳稳悬停在他面前。许星遥心神微动,伸手将那符箓收入掌中,赵峰主平稳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许师侄,速来墨雪殿一趟。”
传讯内容简洁,语气也辨不出喜怒。许星遥心下略感诧异。自这位赵师叔接任峰主以来,对他们师兄弟几人向来秉持着“不闻不问”的疏淡态度,除了必要的宗门事务传达外,从不曾单独召见过任何一人。今日此举,着实有些出乎意料。
心中虽有疑虑,但也当即直起身。他理了理衣袍,将袖口抚平,举步离开寒玉圃,朝着墨雪殿方向行去。
墨雪殿依旧如往日般巍峨耸立,只是今日殿前广场上,往来的弟子似乎稀少了几分。许星遥目不斜视,径直步入大殿。
殿内,赵峰主正端坐于上首正座上,身形笔挺,面容沉静。
许星遥稳步上前,在阶下站定,朗声行礼:“弟子许星遥,拜见峰主。”
赵峰主闻声,脸上露出一丝堪称和蔼的笑意,他摆了摆手,语气颇为随和:“不必如此多礼。师侄啊,近来在这寒玉圃中修行,一切可还顺利?修行路上,若遇到什么疑难之处,尽管来此寻我。老夫虽比不得你师尊,但毕竟在道途上多行了几载,或可为你解惑一二。”
许星遥神色不变,依旧恭敬回应:“多谢峰主关怀,弟子近来一切安好。寒玉圃环境清幽,正适合弟子潜心修行。”
“嗯,如此便好。”赵峰主语气带着几分追忆与感慨,“说起来,昔日江师兄在时,对你可是寄予了厚望。他曾对我说,你心性沉稳,悟性上佳,是棵好苗子。如今见你能不受外物所扰,在这寒玉圃中安稳度日,想必江师兄九泉之下有知,亦能深感欣慰了。”
许星遥眼帘微垂,声音诚挚:“师尊昔年教诲,字字珠玑,弟子时时谨记于心,以此鞭策自身。”
赵峰主静静观察着他的神色,见其并无丝毫异样情绪波动,便继续开口,语气更显亲近了几分:“既是自家师侄,便不必如此客套拘礼。此地并无外人,你唤我一声师叔即可,听着也亲切。”
许星遥从善如流,当即平静地改口,语气依旧保持着尊敬:“是,赵师叔。不知师叔今日特意召弟子前来,是有何事需吩咐弟子去办?”
赵峰主似乎对许星遥这般“识趣”的反应颇为满意,脸上那抹笑容不由真切了几分,开口道:“确有一事需得你亲自走一趟。阳夏河谷的镇守弟子发来急报,称河谷沿岸的灵田,近日突发大面积灵力衰竭之象。不仅灵植长势萎靡,多有枯萎迹象,连地脉之中的灵气也似在加速流逝。若此等情况持续恶化,恐怕将直接影响宗门部分低阶丹药的原料供应。宗门上层对此颇为重视,已下令指派我墨雪峰遣人前往详加查探,看看能否寻得解救之法。”
“阳夏河谷?”许星遥眉宇间掠过一丝疑惑,“师叔,据弟子所知,那阳夏河谷乃是宗门几处重要的低阶灵植产区之一,其日常事务,素来由长春峰负责统筹监管。如今出现此等变故,于情于理,都该由长春峰派人前去处置才是,为何……此番会落到我墨雪峰头上?”
赵峰主轻轻叹了口气,无:“其中缘由,你有所不知。宗门对此事格外关注,已连续派遣了三名资深的耘君前往查探,其中……甚至包括了长春峰主。只可惜,他们前后耗费多日功夫,用尽了诸般手段,却始终未能查出那灵力衰竭的缘由,自然更提不出任何行之有效的应对之策。接连受挫,宗门高层对此颇为不悦。这差事……唉,几经周折,最终辗转落到了我墨雪峰头上。”
许星遥心中疑虑更甚。长春峰专司灵植培育与各类灵田管理,其峰主更是宗门内公认的灵植大家。连他们都铩羽而归的问题,其背后隐藏的棘手程度,可想而知。
他沉吟片刻,谨慎开口道:“连长春峰诸位前辈大家皆无能为力,弟子修为浅薄,于灵植一道虽有些兴趣,平日略有涉猎,但也仅止于皮毛,远谈不上精深。恐怕……弟子难当此重任,若有差池,岂非有负峰主xhu与宗门所托?”
赵峰主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语气颇为体谅,说道:“无妨,你也不必过于自谦。老夫也是想起你如今已当得耘君之称,于灵植之术上,比寻常弟子多了几分心得。放眼我墨雪峰内,再没有比你前去更为合适的人选了。再者,前头已有长春峰探查未果,你去之后,只需应付一下即可。若能侥幸寻得解决之策,自是大功一件;若实在事不可为,无法扭转,便将河谷内外的详细情况回报宗门,也算是对此事有了一个交代,届时无人会因此苛责于你。你权当此行,是一次寻常历练吧。”
话已说至这个份上,再行推脱显然不合时宜。许星遥压下心头疑虑,不再多言,拱手应道:“弟子明白了。既如此,弟子遵命。待弟子回去稍作准备,便即刻动身前往阳夏河谷。”
赵峰主点头道:“好,去吧。此行路途不近,一切需得小心。若有紧急情况,务必及时通报。”
许星遥躬身一礼,退出了墨雪殿。殿外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未能驱散他心头积聚的迷雾。此事从宗门指派式,到长春峰无功而返,再到赵峰主那看似宽和实则不容拒绝的态度,细细思量,处处都透着不同寻常的意味。
就在许星遥的身影消失在殿外不久,一直静立在赵峰主身侧的一名灵蜕境后期男子,上前半步询问道:“师尊,弟子有一事不明。您为何……偏偏将他派了出去?这许星遥是毕竟是江峰主的关门弟子,若他……”
赵峰主眼皮都未抬,语气淡漠地反问道:“你以为,这是什么能轻易捞到功劳的好差事吗?”
那弟子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窘迫,讪讪道:“弟子……弟子愚钝。只是觉得这调查灵田衰败之事,虽说有些麻烦,但若真被他误打误撞办成了,岂不是让他江雪寒一脉在宗门内的声望更隆?届时,恐怕于师尊您……”
“办成?”赵峰主发出一声嗤笑,嘲弄道,“灵田出现如此大面积的衰竭,绝非寻常养护不当所致。究其根源,无外乎是灵脉本身出了问题,或是被异物侵蚀,又或是……被人为强行抽取过度?你当真以为,以长春峰主浸淫此道数百年的见识,会连一点儿头绪都查不出来吗?”
弟子听闻此言,眼中疑惑更甚:“师尊您的意思是……长春峰其实已经查出了端倪?那他们为何隐而不报,反而要将功劳推到我们墨雪峰手里?这……这不合常理。”
赵峰主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道:“此事背后的牵扯,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阳夏河谷地理位置特殊,其下游连接着几条重要支流灵脉,其中一条更是……”他的话语顿住,似乎涉及不便明言的内情,转而道:“说不得,这灵田衰竭的根源,与宗门某些人的手笔脱不开干系。长春峰那几个老狐狸,定是看出了其中端倪,知道水深,不敢轻易沾手,这才借故推脱,以求明哲保身。”
那弟子闻言,脸上浮现出后知后觉的惊惧:“竟涉及……涉及高层间的博弈?那……那师尊您还敢让许星遥前去?他若是不知其中深浅,真查出了什么不该知道的隐秘,惹怒了背后的存在,届时宗门怪罪下来,岂不会牵连到您头上?”
“怪罪?”赵峰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是他江雪寒的亲传弟子,凭自己本事查出来的,与老夫有何干系?老夫方才已明确告知于他,此去只需尽力即可,应付一下便算完成任务。若他足够聪慧,明白其中关窍,只需去那河谷走个过场,装模作样探查一番,回来后面呈一句‘弟子才疏学浅,无能为力’,那便是无功无过,彼此平安无事。宗门那边,自然也不会再说什么。”
“可若他心高气傲,仗着其师江雪寒留下的那点余荫,非要逞强好胜,不顾利害地刨根问底,最终捅出了什么不得了的篓子……呵呵,那便是他咎由自取,惹下了祸端。”
“到了那时,老夫最多也不过是担一个识人不明的轻微罪名,罚没些灵石供奉,或是面壁思过几日,便可轻易揭过。但借此机会,老夫便有充足的理由,对江雪寒留下的这一脉,进行一番彻底的整顿。陈观雨、许星遥……他们几人若是始终安分守己,谨小慎微,老夫尚且不好轻易动他们,可若是他们自己行差踏错,授人以柄,那就怨不得旁人了。”
那弟子听到这里,方才恍然大悟,脸上不禁露出钦佩的神情:“师尊深谋远虑,弟子拜服!如此一来,无论那许星遥此番如何选择,师尊您都已稳坐钓鱼台,立于不败之地。他若安分守己,此事便轻轻揭过;他若妄动锋芒,那便正合师尊之意!”
许星遥一路沉默地回到寒玉圃。他将此次任务的诸多蹊跷之处,连同赵峰主的每一句嘱咐,都在心中反复思量了数遍。尤其是那句“应付一下即可”,在他听来,尤其值得玩味。
在圃中静立片刻,他取出一枚传讯符,将阳夏河谷灵力衰竭之事,以及赵峰主的指派和自己的重重疑虑,简略地烙印其中,发给四师兄。
没过多久,陈观雨的回讯便到了。“事有蹊跷,务必谨慎行事。查明真相虽属分内之事,但保全自身更为紧要。若有需要,随时联络。”连四师兄也觉出此事不简单,许星遥心中对此行的疑虑更增几分。
阳夏河谷位于太始道宗疆域西部,许星遥一路疾行,脚下山河地貌缓缓变换。灵山秀水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为粗犷的高原。
连续数日不停歇的赶路后,一片宽阔的河谷映入他的眼帘。两条河流在此处交汇,本应形成一处草木丰茂的灵秀之地。然而此刻放眼望去,河谷两岸那层层叠叠的梯田,却呈现出缺乏生机的灰败色调。
田地里的灵谷禾苗无力地耷拉着,叶片枯黄卷曲,边缘甚至泛着焦黑。整片河谷上空,几乎感知不到任何天地灵气流转。
一些杂役弟子以及依附宗门在此耕作的农修,正三三两两散布在田间。他们个个愁眉不展,或检查灵植根系,或施展滋养法术,试图挽救那些奄奄一息的禾苗,但看他们脸上沉重的表情,便知这些努力效果微乎其微。
在河谷入口处,一座简易石亭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亭中正有几人安静地等候着。为首者是一名长春峰弟子,修为在灵蜕境中期,眉宇间凝结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色。
见到遁光自天际落下,露出许星遥的身影,那名长春峰弟子连忙快步走出石亭迎了上来:“来的可是墨雪峰的许师兄?在下长春峰弟子,吴飞。奉我家峰主之命,特在此恭候师兄。”
许星遥还了一礼,道:“吴师弟辛苦了,在下正是许星遥。有劳师弟在此久候。”
吴飞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修士,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许星遥的名头他隐约听过,据说是已故江峰主的关门弟子,但毕竟太年轻了,灵植术似乎也刚入三阶不久。连他长春峰都束手无策的问题,这位年轻耘君又能有什么办法?看来墨雪峰对此事也并不重视,只是随便派了个人来走个过场。
心中虽如此想,吴飞面上还是保持着客气:“许师兄一路辛苦。情况想必您也看到了,不容乐观啊。我等已是黔驴技穷,只能寄望于您了。”
第247章 谷情
“吴师弟,烦请将贵峰此前查探的详细情况,以及诸位得出的初步判断,尽可能详尽地告知于我。”许星遥道,“此事关乎灵田根本,了解得越细致,我才好心中有数,看看能否从旁看出些不同寻常之处。”
吴飞叹了口气,一边引着许星遥走向河谷深处,一边详细述说起来:“许师兄,实不相瞒,此事着实古怪。我们最初发现灵田异常时,首要的怀疑目标便是这河谷之下的地底灵脉。毕竟,灵脉若有异动,影响最为直接。为此,峰主亲自带领我们,勘探了河谷下方的灵脉走势与节点。结果却发现,地底灵脉虽比往年略显衰弱,但整体运行尚算平稳流畅,并无阻塞迹象,更未到濒临枯竭,导致地表灵气如此溃散的程度。”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后,我们依照过往经验,又逐一排查了所有可能引发灵力衰竭的常见因素。无论是可能突然爆发的病虫害,还是水源,亦或是因不当耕作透支了地力……所有这些可能的缘由,我们都反复核查过数遍,可惜仍是一无所获,未能找到症结所在。”
“到最后,我们甚至不惜动用了窥灵盘,”吴飞的声音带着几分挫败,“师兄想必是知道的,此盘玄妙,能一定程度上追踪灵气流失的轨迹。然而,当我们启动窥灵盘后,盘面上的灵气流向却是一片混乱,东一缕,西一丝,全无规律可言,更无法锁定任何具体的异常节点方位。仿佛……仿佛是被刻意干扰,让我们无从下手。”
许星遥听着吴飞的叙述,眉头锁紧。他停下脚步,伸手按在一道开裂的田埂上。一股灵力自他掌心缓缓透出,向着土壤深处蔓延而去。片刻之后,他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吴飞所言非虚,地底深处确实能隐约感受到灵脉并非完全死寂。可为何,这河谷范围内的天地灵气会稀薄到如此地步?
“吴师弟,”许星遥略作思索,继续问道,“除了河谷本身,上下游乃至更远的区域,近期是否察觉有什么异常动静?比如,有无新开辟的矿洞?又或者,是否有哪位前辈高人,恰好在此处设立了洞府?”
吴飞仔细回想了一番,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回许师兄,根据我们日常的巡查记录以及同门间互通的消息来看,未曾发现此类情况。这阳夏河谷周边方圆百里,多是荒山野岭,既无值得大规模开采的资源矿藏产出,也非适宜清修的灵秀福地。那些前辈高人,怎会选择在此处设立长久居所?至于新开矿洞,更是没有任何传闻。”
问到这里,许星遥知道,自己从吴飞这里恐怕已经无法得到更多线索了。于是,他开口问道:“既如此,不知在下能否有幸拜见一下长春峰主,以及此前参与探查的两位耘君?或许当面向诸位前辈请教,会有一些新的发现。”
吴飞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带着歉意拱手道:“许师兄见谅。峰主与两位耘君师叔这些时日为了河谷之事,已是殚精竭虑,忙得焦头烂额。他们……他们此刻恐怕无暇分身接见师兄。”
许星遥不免觉得有几分好笑,自己毕竟是奉宗门指令专程前来协助调查此事,怎的就连见一面的时间都抽不出了?不过,他也不深究,只是平静地说道:“原来如此,峰主与二位耘君辛苦了。那好吧,若是长春峰主日后得暇,还望吴师弟能知会我一声,许某诚心请教。这几日,我便自行在这河谷内外查探一番,此事蹊跷,或许需要多花费些功夫。”
吴飞见他没有坚持求见,明显松了口气,连忙应承下来,语气也热情了几分:“许师兄还请自便。若在此期间有任何需要协助之处,随时吩咐值守弟子便是,我等定当尽力配合。”
在吴飞的安排下,许星遥于河谷边缘一处石屋中暂住下来。石屋久无人居,墙壁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简陋得仅能遮蔽风雨。但对于修行之人而言,能有片瓦遮头,已然足够。
窗外,是逐渐被暮色笼罩的更显死寂的河谷。残阳的余晖无力地涂抹在梯田上,非但不能带来暖意,反而平添几分苍凉。晚风呜咽着穿过大片枯败的灵植,带不起丝毫草木应有的生机气息。
吴飞等人恭敬却疏离的态度,许星遥看在眼里。他们并不认为自己这个来自墨雪峰的外人,能解决连他们峰主都束手无策的难题。而长春峰主及那两位耘君的避而不见,更显此事的微妙。
“连一次当面了解情况的机会都不给……”许星遥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是认定我年轻识浅,道行不足,注定无能为力,故而连多费唇舌都觉得不值?还是……这其中有什么难言之隐,使得他们不愿与我深谈?”
赵峰主那句“应付一下即可”,言犹在耳。若他真的依言而行,懂得“审时度势”,此刻大可以安然在这石屋中静坐数日,随后便可打道回府,向宗门复命一句“弟子才疏学浅,查无头绪”,似乎便能全了上下之意,彼此相安无事,最是省心省力。
然而,他做不到。
这并非是出于争强好胜之心,也非为了博取什么所谓的功劳与声望。而是眼前这片了无生机的枯竭灵田,这些已然或正在死去的灵植,以及那些在田间徒劳挣扎的农修身影,每时每刻都在刺痛着他的内心。
他自初入山门,接触修行不久,便与灵植为伴,深谙一株灵苗从破土萌芽到成熟收获,其间需要耗费多少心血,更能真切体会那些依靠这片灵田产出换取修行资源的低阶修士们,面对如此突如其来的灾劫,心中是何等的焦虑与苦楚。若此地灵田彻底废去,影响的绝不仅仅是宗门低阶丹药的原料供应,更是实实在在地断绝了此地众多底层修士的一份重要生计。
更何况,此事背后所隐藏的的种种不合常理之处,让他本能地心生警惕。长春峰表面上的配合与实质上的讳莫如深,赵峰主那经不起深推的刻意指派,种种迹象都隐隐指向一个可能——这灵田灵力衰竭的背后,怕是牵扯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因果,或许水深得很。
“若是师尊仍在,面对此情此景,定不会坐视不理,更不会因可能的阻力与凶险而退缩。”许星遥脑海中浮现出江雪寒的面容,心中一定,“既来之,则安之。无论如何,需得尽我所能,查明真相,给这些依附宗门生存的修士,给这片土地一个交代。即便最终依旧无力回天,至少也要弄个水落石出,而非糊里糊涂地应付过去。”
想到这里,他心中的疑虑与阴霾渐渐散去,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当夜,许星遥盘膝坐在石床上,神念缓缓蔓延开来,细致而又耐心地扫过河谷范围内的每一寸土地,全力感知着空气中每一缕气息流动。
然而,神念反馈回来的景象,依旧是他白日所见那片令人窒息的灵力荒漠。地脉深处传来的灵力波动虽然微弱,却平稳而持续,确实不像是源头本身发生了异变。
“连长春峰珍藏的窥灵盘都追踪不到确切的灵气流向,只能显示一片混乱无序的景象……”许星遥回忆起吴飞提及此事时那困惑挫败的神情,心中的疑窦不断扩大。在这世间,许多看似混乱无序的表象之下,有时恰恰隐藏着精心设计的秩序。
次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河谷还笼罩在一片迷蒙潮湿的晨雾中时,许星遥便已起身。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沿着河谷小径,开始了他第一日的探查。
他走得很慢,常常会因为一处地势起伏或一片灵植残骸而驻足良久,频频折返往复。目光扫过脚下的田垄,以及那些已经完全失去生机的灵植。他时不时会蹲下身,轻轻捻起一撮泥土,揉搓着感受其质地,偶尔也会放到鼻尖前,轻嗅其中是否残留着不同寻常的气息。
一连数日,他都是如此。白日里,他摒就像一个最朴实的执着老农,用自己的双脚,一步步丈量着这片河谷。他的足迹几乎遍布了灵田区域的每一个角落,从地势最低的河滩地,到山坡上开垦出的最高一层梯田。
他仔细检查过纵横交错的灌溉水渠,发现引入的河水清澈冰冷,可一旦流经河谷,其中原本蕴含的那点微薄灵气,便迅速消散。他也曾挖出几株不同区域的枯萎灵植,仔细观察其根系,发现它们普遍颜色暗淡,根须稀少,这确实是无法从土壤中汲取到足够灵力与养分所致。
每当夜幕降临,四野归于沉寂,他便回到那间简陋的石屋。有时是长时间的盘坐冥想,反复推敲白日里观察到的所有细节,寻找其中可能被忽略的关联;有时则是取出随身携带的各类典籍玉简,默默参详,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启发。
他这种摒弃了高深法术,固执地依赖于最基础观察与归纳的“笨办法”,落在一直暗中关注他动向的长春峰弟子眼中,非但没有引起重视,反而更加坐实了他们心中“此人不过是来走个过场”的猜测。相熟的弟子在值守休息时,难免私下议论:
“看来这位墨雪峰的许耘君,,也确实没什么新奇高妙的手段了。你看他这几日所做的,不过是挖土看根、循渠辨水,不过是重复我们当初做过无数次的基础排查罢了。”
“唉,这也是情理之中。毕竟是墨雪峰出身,杀伐神通或许不凡,但灵植培育、地脉诊治这等精细的学问,岂能与我长春峰相比?峰主他们都解决不了的难题,他一个外峰来的年轻灵植夫,又能如何?不过是白白辛苦几日罢了。”
“且由他去吧,看他能折腾几日。待到他四处碰壁,实在寻不出个所以然来,自然便会知难而退,回去向宗门复命了。”
对于这些或明或暗的议论,许星遥恍若未闻。他心无旁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探查节奏里,外界的一切纷扰,无法动摇他分毫。
谷内的探查暂告一段落,许星遥将目光投向了河谷四周,那片被吴飞先前描述为“尽是荒山野岭,既无重要资源产出,亦非清修福地”的连绵高原。
这日,许星遥一大早便起身,朝着阳夏河谷上游的方向行去。
吴飞与几名同门弟子正在一处稍高的坡地上议事,远远望见许星遥的背影不紧不慢地穿过田埂,最终消失在河谷北侧的出口。他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对身旁的同门低声道:“看来这位许师兄是觉得谷内已然无甚可查,决心要去外围碰碰运气了。也罢,等他在这山岭间绕上一圈,想必也就该认清现实,准备打道回府了。”
早已远离河谷的许星遥,自然听不到这些议论。离开河谷灵田,空气中流转的灵气虽然依旧算不得浓郁,却似乎恢复了几分正常山野应有的浓度与活性,不再有河谷内那种近乎被抽空的虚无之感。这种对比鲜明的差异,反而更加让人觉得问题可能就出在在河谷区域本身。
他沿着河道逆流而上,神念随着他的移动缓缓扫过途经的每一片山林。他特别注意那些可能存在的山间洞穴、地层裂隙,或是任何人为活动所留下的痕迹。
然而,整整一日的搜寻过去,除了发现一些寻常野兽活动的踪迹,以及山林间固有的草木灵气之外,竟是一无所获。
第二日,他调整了方向,转而朝着河谷西侧那片山岭行进。这里的山势相较而言险峻许多,林木也变得十分稀疏,大片的岩石裸露在外。许星遥轻盈地攀上一座视野开阔的高山,极目远眺,将整个阳夏河谷尽收眼底。
“此处山岭也未见端倪……难道,问题并非在上游?”许星遥沉吟着,目光缓缓投向了河谷下游,那片据吴飞所言更为荒凉的区域。
第248章 李家
许星遥调转方向,朝着阳夏河谷的下游行去。一路之上,景致愈发荒凉,触目所及多是些耐旱的荆棘灌木。他疾行百余里,神念扫过之处,依旧未曾察觉到任何明显的异常。
正当他以为此行又将如同前几日般无功而返,心神感到疲惫之际,前方视野的尽头,一片低矮的建筑群落,依着一条干涸大半的小河,突兀地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个规模不小的凡人村镇,此刻正值傍晚,几缕炊烟正从各家屋顶袅袅升起,缓慢地融入暮色之中,带来了一丝温暖的烟火气息。
许星遥立时收敛起周身灵压,将自身气息降至与寻常凡人无异,缓步向着那座看似平静的镇子走去。临近镇口,只见一块饱经风吹日晒的石碑立在一旁,上面刻着三个大字:李家庄。
踏入庄内,脚下是黄土夯实的主街,不算宽敞。街道两旁是些简朴的屋舍,多以土石垒砌。偶有几间商铺开着门,售卖着粗布、农具、盐巴等日常杂物。行人往来,面容大多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但神情间还算平和。
几个总角孩童在街巷间追逐嬉戏,发出清脆的笑声,犬吠与鸡鸣也此起彼伏,交织在一起。整个庄子弥漫着一种简单宁静的氛围,似乎上游河谷那里的灵田剧变,并未波及到这个凡人聚居地。
见此情形,许星遥心中略感宽慰。他在庄内信步而行,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沿途的街景与行人,实则已将周围环境的诸多细微之处尽数收入眼底。庄子的建筑布局并不讲究,完全是依着自然地势和方便生活而建,看不出任何阵法痕迹,空气中也感知不到异常的灵力波动。
行至一处岔路口,见有一个支着简陋布棚的茶摊,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拿着一把破旧的蒲扇,慢悠悠地扇着泥炉里的炭火。炉子上坐着一把黝黑的大铁壶,壶嘴正冒着丝丝白气。
许星遥走了过去,在一张木桌旁坐下。
“老丈,劳烦沏碗茶。”许星遥开口道。
“好嘞,客官您稍坐,茶水马上就来。”老者露出一个淳朴的笑容,连忙应了一声。他手脚麻利地取过一个粗陶大碗,提起沉甸甸的铁壶,一道滚烫的茶水便注入碗中,很快便端到了许星遥面前。“客官,乡下粗茶,您将就喝,小心烫。”
许星遥取出几枚铜钱轻轻放在木桌上,随口问道:“老丈,我看这庄子倒是安宁祥和,,与世无争,不知此地的风土人情可有什么讲究?”
老者见他虽衣着不算华贵,但气度不凡,谈吐有礼,便也乐得闲聊几句解闷。他一边用一块灰扑扑的抹布习惯性地擦拭着桌面,一边咧嘴笑道:“客官一听便是外乡人吧?俺们这李家庄啊,没啥特别稀奇的,就是一个山旮旯。庄里十有八九的人都姓李,世代居住于此,祖祖辈辈都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呃,不过如今您也瞧见了,旁边这条小河都快见底喽,日子嘛,倒也还算安稳,没甚大灾大难。”
“大都姓李?看来是个大家族了。”许星遥顺着老者的话头接道。
“是啊,”老者见客人有兴趣,谈兴也浓了些,“说起来,李家在这片地界,能从当初的几户人家发展到如今这般规模,还是托了几百年前一位祖上出了位仙人的福荫哩!”
“哦?几百年前的仙人?”许星遥面上露出惊讶之色,“老丈,您可知那位仙人,是隶属何方仙门大派?这等仙缘,可是了不得。”
老者道:“还能是什么门派?自然是太始道宗的仙人!而且啊,”他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听说那位仙人在道宗里修行有成,如今都已经当上什么……什么峰主了!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掌管着一整座仙山福地哩!”
“峰主?”许星遥心中猛地一跳。太始道宗内,李姓的峰主?他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宗门内各峰之主的姓名。玄根境修为的李姓峰主确有几位,但涤妄境的一峰之主……似乎就只有那位天枢峰主李云松了!
他脸上流露出更浓的兴致,,仿佛被这仙家轶事深深吸引,追问道:“竟然还是一位峰主?果真了不得!老丈,不知您是否知晓那位仙人的名讳?说来听听,也好让我这等凡夫俗子,沾沾仙气,回去也好跟人说道说道。”
“整个李家庄,上到八十老叟,下到三岁稚童,谁不知道那位仙人的名讳?”老者呵呵一笑,声音洪亮了几分,“那位仙人,叫做李云松!”
李云松,竟然真的是他!虽然此人在东南之战时是出了名的妥协怯懦,但无论如何,毕竟是一位涤妄境修士,是宗门内举足轻重的人物。
以李云松如今的修为地位,即便他本人因潜心大道而不愿过多干涉凡俗事务,但只要他稍加照拂,哪怕只是从指缝间漏下些许微不足道的资源,也足以让李氏一族脱胎换骨,发展成为一方势力。绝无可能历经数百年光阴,依旧让族人困守在这等荒僻之地,仅仅维持住一个规模稍大的凡人村镇。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更不符合许星遥对李云松其人性情的了解。
许星遥话锋微转,仿佛只是随口感慨:“以李仙人通天彻地之能,又念及故土亲情,数百年来照拂下来,李家想必早已成为一方名门望族,族中更是人才辈出了吧……”
那老丈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道:“客官您有所不知啊。这事儿,据庄里老辈人代代相传,那位云松仙人自当年踏入仙门之后,就再未亲自回来过了。起初那些年,倒也确实偶有道宗仙使前来,送些金银财物,或是解决些庄子无力应对的麻烦。李家也确实得了庇佑,人丁日渐兴旺,但也仅此而已了,并未有客官您说的那般飞黄腾达。”
“坊间都传闻,说是云松仙人一心向道,早已超脱凡俗,更不愿族人过多与修行界牵扯,凭白招惹是非。所以啊,仙人早年就定下了规矩,只保李家血脉在此地安稳延续,香火不绝,但绝不给予任何仙缘,不助任何族人踏入仙途。故而这几百年来,李家也就只出了云松仙人这么一位真仙。否则,凭仙人的通天本事,稍微提携一下,李家恐怕早就成了有名的修仙世家了,哪里还会像现在这样,一直窝在这么个小地方。”
只保血脉,不予仙缘?
这个说法,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在修真界中也确实不乏先例。一些高阶修士在道行精进后,或是为了斩断尘缘专注大道,或是担心家族借势妄为引来祸端,而选择让出身家族远离修行界的纷争,安稳度日。
但不知为何,这套说辞放在李云松身上,却总让许星遥觉得有哪里不对。如此彻底地将自己的血脉根源隔绝在仙途之外,是不是过于刻意了?难道偌大一个李氏家族,在这数百年的人丁繁衍之中,竟然真的连一个具备修行资质的苗子都未曾出现过吗?
许星遥端起茶碗饮了一口,脸上露出赞叹的神情,道:“原来其中还有这般情由。云松仙人如此安排,既保族人平安,又不令其卷入是非,实乃是一片苦心,令人敬佩。对于我等而言,能得仙人数百年来庇护,保一方平安,已是莫大的福缘和造化了,确实不该再有更多奢求。”
“是啊是啊,”老者连连点头,“客官说得在理!咱们这李家庄,不光是他们李姓本家,就连老朽这样的外姓人,也都念着云松仙人的这份恩泽。虽说没什么大富大贵,但日子过得安稳,这比什么都强!”
许星遥又与老者闲话了几句庄子里四时节庆之类的话题,便起身告辞,离开了茶摊。
李云松的出身家族就在此地,而距离此地不算太远的阳夏河谷正发生着诡异的灵力衰竭……这两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真的只是巧合吗?它们之间,会不会存在着更深层次的关联?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难以按捺。许星遥神色如常,漫步至庄子中央。不多时,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尽头,矗立着一座气派的宅院。院墙由青砖垒砌,屋顶覆盖着黑瓦。宅院门楣之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面端正地写着四个大字——“李氏宗祠”。
祠堂大门紧紧关闭着,门前左右各站立着一名体格健硕的仆役。他们虽只是未曾修炼的凡人,但身形笔挺,神情肃穆,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许星遥维持着闲适的步调,目光略带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宗祠,如同一个被其气势所吸引的普通过客。然而,他的神念却已越过青砖高墙,向着祠堂内部探去。
祠堂空间深邃,光线昏暗,唯有神龛前长明灯的微弱火苗提供着照明。堂内香烟袅袅,缭绕不绝,一层层的牌位有序地安放在神龛之上,接受着后世子孙的香火供奉。整个祠堂布局规整,陈设古朴。从表面上看,这确实就是一处再正常不过的凡人宗祠,并无任何出奇之处。
许星遥将神念收回,心中仍未放松警惕。他并未多做停留,又随意看了几眼,便向着李家庄的出口方向走去。
就在他即将走出庄子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庄口附近的一口水井。井口的青石被岁月磨得光滑,看起来与乡间寻常水井并无二致,几名妇人正围在井边,有的费力地用木桶提水,有的则在旁边的石槽旁捶洗衣物,间或传来几句关于家长里短的低声闲谈。
然而,就在井口之上,许星遥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灵力气息。因井边尚有凡人在场,不便立刻上前探查,许星遥仿若未觉般继续前行,心中却已将这口水井的位置牢牢记了下来。
是夜,月隐星沉,正是万籁俱寂之时。许星遥施展隐匿法术,再次潜入李家庄,不多时便来到了那口水井边。
四野无人,唯有夜风拂过枯草的细微声响。他蹲下身,手掌轻轻按在井沿上,随即分出一缕神念向着幽深的井水探去。
他的神念顺着湿滑的井壁向下,穿透了微凉的水面,不断下潜。越往下,周遭越是黑暗静谧,而之前察觉到的那股微弱灵力气息,似乎也随之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丝。就在他的神念即将触及井底那层厚厚的淤泥时,忽然在井壁一侧靠近底部的凹陷处,感知到了一个约莫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异物。
那是一块晶石,颜色深沉近乎墨黑,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灵力气息,正是从这块晶石之中缓慢地渗透出来,弥散在井水里。
这晶石……其作用似乎并非汇聚灵力,反倒更像是在持续不断地监测着什么?是监测这井水的水质变化?还是说……其目的更为深远,藉由地下潜流,感知着整个李家庄,乃至通过水脉探查更远区域的动静?
许星遥不敢贸然触动那晶石,生怕引发不可预知的反应。他只是循着晶石上的灵力波动,尝试感知其灵力传递的指向。那波动延伸而去的方位,幽深而模糊,但大致判断,似乎……正是他白日里去过的李家祠堂!
可自己白日里分明仔细探查过那祠堂,未曾发现任何可疑之处,难道是自己当时有所遗漏?还是说,那祠堂之内,另有玄机,被人刻意遮掩了起来?
他缓缓站起身,神色凝重。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角,带来阵阵寒意。眼前的线索依然零碎,证据远不足以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李云松……”许星遥望着祠堂方向的沉沉夜色,低声自语,“此事背后,若真有你的手笔……如今门内因河谷之事已生波澜,以你的修为和地位,不可能毫无察觉。你会不会……已经有所行动了?”
第249章 求助
许星遥又在李家庄及周边区域暗中潜伏了两日。
这两日间,他凭借着自己的耐心与细致,又陆续在庄子的东、南、西三个方向,各发现了一处监测晶石。东面那一枚,藏匿于庄口一株老槐树的树心空洞内,被厚厚的虫蛀木屑覆盖。南面的一枚,则深深嵌入一段早已被野草半掩的土墙之下,与泥土碎石混为一体。西面打谷场,那历经风雨的石碾底座旁也埋藏着同样的晶石。
这三处新发现的晶石,位置上看似随意散落,但无一例外,也都隐隐指向了庄子中央的李氏宗祠。四处监测点,如同四只冰冷的眼睛,以一种许星遥目前尚且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默默注视着李家庄内外的一切风吹草动。
然而,除了这四处精心布置的监测晶石之外,许星遥再未能发现任何其他有价值的线索。庄内的人员往来如常,皆是熟识的邻里,未见陌生面孔,也无异常的物资调动痕迹。从所有表象来看,整个李家庄,依旧是一个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普通凡人村落,仿佛那四块晶石只是毫无意义的装饰。
但许星遥心中的疑虑如同不断积聚的乌云,反而愈发沉重。这太过“干净”了,干净得反常。
“四枚监测晶石,布置得如此隐蔽,难道仅仅是为了监控一个凡人庄子?这绝无可能。”他望着夜幕下寂静的村镇,低声自语,心中的不安阵阵涌来。
对方的手段极为高明,环环相扣却又深藏不露,以他目前的修为和见识,根本无法看透其真正的布局。那祠堂内部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他未能发掘;这看似简单的监测网络,其运作目的,他也难以完全揣度。
“难道就此放弃,带着这些零碎返回宗门?”许星遥眉头紧锁,“不,绝不能。直觉告诉我,这里定然存在着极严重的问题,而且恐怕是与河谷灵田衰竭密切相关的大问题。只是我如今眼界有限,如同盲人摸象,难以窥见其全貌。”
可眼下,线索已然中断,他迫切需要一个新的突破口,需要一个能帮助他看穿这重重迷雾的助力。继续停留在庄内探查,恐怕也难以有更多收获,反而可能因自己长时间盘桓不去,引起那幕后之人的警觉。
对方用以遮蔽真相的,究竟是何等手段?是他闻所未闻的高明阵法?还是什么的特殊宝物?
许星遥苦苦思索,将所知所学在脑中一一比对。若是阵法……阵法……
突然,他脑海中一个名字如同划破夜空的流星,骤然亮起,眠玉长老!
是了!放眼整个太始道宗,若论阵法一道的造诣与见识,眠玉长老若称第二,恐怕无人敢称第一!当初在紫岳城,在无垢天,许星遥可是亲眼见识过眠玉长老那神乎其技的阵法手段。而且,据他所知,如今眠玉长老正奉宗门之命,坐镇于西北之地的玉澧关,调和平息各方纷争!
西北之地……玉澧关!阳夏河谷虽属太始道宗西域管辖,但若论直线距离,与眠玉长老现今坐镇的玉澧关,已然不算遥不可及!以青翎的脚力,若不惜灵力全力赶路,数日功夫应当便可抵达关隘所在!
退一步讲,即便眠玉长老因重任在身,无法亲自到场,但若能求得长老派出座下一两位精研阵法的真传弟子前来相助,或者哪怕只是得到长老只言片语的指点,也远胜于自己如今如同无头苍蝇般徒劳地胡乱摸索!
想到这里,许星遥只觉多日来笼罩心头的阴霾被撕开了一道缝隙,精神不由为之一振。事不宜迟,必须尽快动身!
他手掐法诀,一道青光立时自腰间的灵兽袋中飞射而出,落于前方空地上迎风便长,眨眼间便化作一只神骏非凡的青羽孔雀。
“青翎,此行关系重大,需尽快赶到西北玉澧关!”许星遥翻轻盈地跃上鸟背,拍了拍青翎修长的脖颈,沉声吩咐道。
青翎点了点头,发出一声清越激昂的啼鸣,随即双翅一展,卷起一阵强劲的旋风,载着许星遥化作一道惊鸿,朝着西北天际疾驰而去。
许星遥盘膝坐于青翎宽阔而平稳的背脊上,一边运转功法调息,一边分出部分神念,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天际与下方的动静。越是靠近传闻中局势复杂的西北区域,天地灵气似乎都隐隐带上了一丝躁动与不安。
一连数日疾驰,皆是风平浪静,并未遇到任何波折。然而,就在这日午后,当青翎飞掠一片赤红色的山脉上空时,一直闭目凝神的许星遥忽然心有所感,睁开了双眼,示意青翎放缓速度。
目光向下扫去,只见下方一处狭窄的山谷之中,此刻正有各色灵光爆闪,剑气呼啸!
许星遥神念散开,将下方战况尽收眼底。约莫十余名身着白色皮甲、头戴艳丽翎羽装饰的修士,正各施手段,形成合围之势,攻击着山谷中央一座摇摇欲坠的土黄色光罩。那些白甲修士出手狠辣,彼此配合更是默契无间,施展的法术大多带着沉重凝实的土石之力,昏黄的光束、突起的地刺,连绵不绝地砸在那光罩之上。
光罩之内,隐约可见七八道身影,此刻大多衣衫破损,沾染着斑驳血迹,气息萎靡不振,正围着一个阵盘,拼命地将所剩无几的灵力灌注其中,勉力支撑着光罩不灭。
“是白石族的人!”许星遥立刻认出了那些白甲修士的来历。师尊江雪寒生前曾与他提及,自其归来后,太始道宗西北边境之地便一直纷争不断,其中尤以这白石族的叛乱最为棘手。
那么,被困于阵中,正在苦苦支撑的,想来定是太始道宗的同门无疑了!
眼见那土黄色光罩在承受了又一波密集的狂猛攻击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裂纹蔓延,几乎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瓦解。阵内,一名看似领队的青年修士望着头顶,脸上已不禁露出了惨然之色。
许星遥眼中寒光一闪,当即对身下青翎喝道:“青翎,下去!”
他一声令下,青翎立刻收拢双翅,身形如同一支自九天射下的青色利箭,朝着下方的战团疾速俯冲!与此同时,许星遥心念急转,腰间悬挂的灵兽袋接连闪烁起醒目的光华!
“吼!”
一声雄浑无比的咆哮震彻了整个山谷!体型庞大宛如一座小山的糖球轰然落地,使得地面都为之一震。它周身寒气四溢,顷刻间便在脚下凝结出厚厚的白霜,头顶那根犀角更是血光爆闪,锁定了那群正在进攻的白石族修士。
还有一道柔和的流光自灵兽袋中闪现而出,药玉舒展开它那对晶莹剔透的翅膀,悬停于半空。它轻轻挥动羽翼,洒落无数细碎如宝玉屑末的光点。这些光点看似毫无威力,却精准地飘向白石族修士施展出的法术灵光之上,凡是被其沾染的术法,其与威势竟肉眼可见地衰减了几分。
青翎则在俯冲至低空时展开双翼,扇动间,无数道锐利的青色风刃凭空生成,朝着白石族修士阵型的后方席卷而去。
这三只灵兽突然加入战场,瞬间就打乱了白石族修士的围攻节奏,令他们阵脚微乱,不得不分心应对来自空中的突袭!
“什么人?竟敢管我白石族的闲事!”为首一名身材格外高大的玄根境中期修士,反应最为迅速,目光如嗜血的猛兽般凶狠地盯住了从青翎背上一跃而下的许星遥,厉声喝问。
“太始道宗,许星遥!”许星遥身形落地,朗声报出名号。他未再多言,脚下一点,直扑那名白石族首领而去。只要自己能牵制住这名最强的对手,使其无暇他顾,那么以糖球它们的实力,配合阵内尚有余力的同门,便能迅速击溃其余白石族修士。
“狂妄小辈,找死!”那白石族首领见对方主动朝自己攻来,顿时怒极反笑。他周身灵光暴涨,双手虚空一握,两柄厚重的石斧瞬间出现在掌中,卷起恶风,朝着许星遥当头狠狠劈下!
许星遥深知对方修为高于自己,力量更是强横,不敢有丝毫怠慢。他体内灵力急转,身法变得飘忽不定,巧妙地避开了双斧的正面劈砍。同时,他手腕一翻,一柄冰晶长剑已握在手中,剑气破空而出,迅捷无比地刺向首领胸腹间的空当。
那首领没料到许星遥身法如此诡异,更没料到这修为远逊于自己的对手剑气竟如此凌厉阴寒,仓促之间已来不及闪避,只得怒吼一声,强行回撤石斧,交叉于身前格挡。
“锵——!”
剑气虽被石斧成功挡下,并未直接伤及首领,但其中蕴含的剑意却顺着斧身蔓延而上。
首领只觉得双臂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酸麻之感,气血都为之一滞,原本流畅的动作不由得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停顿。
趁此机会,许星遥冰剑疾点,一道道或直刺、或横削、或缠绕的剑气迸发而出,纵横交错,织成一张绵密的剑网,将那白石族首领牢牢困在原地,只能不断挥舞石斧招架。他并不与对方硬拼力量与修为底蕴,只是凭借精妙的身法与凌厉的剑气不断游斗,其核心目的,便是让此人无法脱身去指挥战局,更无法分心去攻击那已是强弩之末的土黄光罩。
另一边,有了糖球、药玉和青翎这三只灵兽加入,原本一面倒的战局也开始迅速逆转。
糖球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直接蛮横地冲入白石族修士的阵型之中,每一次狂暴的冲撞,都令白石族修士人仰马翻,阵型大乱。它头顶那根犀角不时闪烁血光,一道道月华血毒激射而出,让对手忌惮不已,不得不分心应对,攻势大受影响。
药玉灵巧地在空中盘旋飞舞,它洒落的净化光羽仿佛拥有灵性,总能恰到好处地飘落在那些正准备施展强法术的白石族修士身上,令这些修士憋屈不已。
而青翎则充分发挥着它的速度与空中优势,在战场外围高速穿梭,青色风刃不停收割着那些被糖球冲散、或是被药玉干扰了施法而露出破绽的敌人。
阵内原本已近乎绝望的道宗修士们,眼见强援天降,三只灵兽以摧枯拉朽之势搅乱敌阵,更有一位同门直接拦下了对方首领,萎靡气息一扫而空。在那名青年领队的指挥下,众人强提最后所剩无几的灵力,齐声怒喝,灌注进中央那光芒黯淡的阵盘之中。
一声有力的嗡鸣响起,那原本灵光乱颤的土黄色光罩骤然间光芒大盛!虽然光罩表面依旧布满了裂纹,但总算暂时稳定了下来。与此同时,光罩表面黄光急速流转,随着领队修士一声令下,数十根石刺从光罩内部爆射而出,袭向几名正因灵兽突袭而手忙脚乱的白石族修士!
“啊!”
惨叫声接连响起,那几名白石族修士根本没想到这眼看就要破碎的龟壳还能发出如此犀利的反击,猝不及防之下,或被石刺贯穿身体,或被冲击得筋断骨折,惨叫着倒飞出去。
此消彼长之下,阵脚大乱的白石族修士陷入了恐慌之中。他们人数本就不占绝对优势,之前全赖阵型配合与那名首领的实力进行压制,如今首领被许星遥死死缠住,脱身不得;阵型又被灵兽冲散;此刻再遭阵内道宗弟子的拼死反击,已是彻底落入了下风。
那首领眼见己方局势急转直下,心中虽充满了不甘,知道再战下去,不仅难以取胜,恐怕连剩下的族人都要折损于此。他一斧逼退许星遥,随即仰头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穿透整个战场。
剩余那些正在试图重新组织阵型的白石族修士闻听此声,如同听到了救命符咒,立刻摆脱各自的对手,转身朝着山谷深处退去。
首领本人也是恶狠狠地瞪了许星遥一眼,随后身形急退,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了乱石之后。
许星遥并未追击。对方实力不弱,对地形熟悉,贸然追入情况不明之地,极易遭遇埋伏,风险太大。
此刻,确认同门安危,才是首要任务。
第250章 白石
许星遥散去周身剑气,目光立刻投向那正在缓缓消散的土黄色光罩之下。
光罩彻底化作点点灵光,露出了里面七八名几乎个个带伤的道宗弟子。他们瘫坐在地,大口喘息着,脸上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灵力严重透支后的虚弱。
就在这时,一名看起来年纪最轻的灵蜕境初期弟子,突然滚带爬地挣扎起身,踉跄着扑到许星遥身前,声音焦急:“前辈!多谢前辈救命大恩!求前辈……求前辈快救救赤松师叔!他……他为了支撑阵法,硬抗了那贼人首领数次重击,他快不行了!”
赤松?许星遥心中一惊!他记得眠玉长老座下的大弟子,好像道号便是赤松!他顺着那名年轻弟子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名先前还在指挥若定的青年领队,此刻已无声无息地仰面倒在地上,面如金纸,周身灵力正以不可遏制的速度向外溃散!
许星遥一个箭步上前,蹲伏在赤松身侧。他伸出两指,搭上赤松冰冷的手腕,分出一缕灵力探入其中。
这一探之下,许星遥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赤松的修为已至玄根境五层,但其体内的情况却糟糕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经脉多处寸寸断裂,灵力乱窜;五脏六腑皆受震荡,出现了严重的裂伤;而最可怕的是,他的道胎正在崩解,本源灵力和生命精华不停地向外逸散!
这是道胎破碎之兆!对于玄根境修士而言,此乃最致命的重创,几乎是药石无灵,回天乏术!
情况危急,许星遥立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淡淡霞光的丹药。这枚锦霞丹乃是他身上品质最好的保命灵丹,本是师尊江雪寒赐予他以防万一的压箱底宝物。
他小心地撬开赤松紧咬的牙关,将丹药送入其口中,并助其以残余的微弱灵力化开药力。
丹药入腹,立刻化作一股温和的生机暖流,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流向四肢百骸。这股力量勉强护住了赤松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脉,稍稍延缓了道胎崩解与本源逸散的速度。赤松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紧闭的眼睫也轻微颤动了一下。
然而,许星遥的脸色却并未因此放松。那枚灵丹所化的生机,如同投入无底深渊,仅仅只是暂时吊住了赤松的一口气,那股萦绕在其体内的衰败与死寂之气,依旧盘踞不散,并未得到根本性的扭转。
许星遥抬头,看向那名仍在啜泣的年轻弟子,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何会在此地遭遇白石族?赤松师兄修为不俗,又怎会受此致命重创?”
那弟子见赤松服下那枚灵丹后,气息虽然依旧微弱,但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急速溃散,总算稳定了一丝,心中稍安,连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水与血污,回答道:“回前辈,我等皆是奉眠玉长老之命,随赤松师叔前来清剿一处负隅顽抗的白石族部落城寨。经过数日苦战,付出不小代价后,我们终于成功攻破了那城寨的防御,残余的白石族战士见大势已去,便表示愿意投降。”
“按照惯例,赤松师叔上前受降,并准备在他们身上施加禁制。谁知……谁知那伙凶顽叛匪竟是诈降!就在师叔靠近之际,对方人群中突然暴起三名死士!他们不惜燃烧自身精血,发动了秘术,目标直指师叔!”
“师叔虽修为高深,但事发太过突然,双方距离又近在咫尺,被那三名死士的舍身一击锁定,终究……终究未能完全避开……” 说到这里,那弟子泣不成声,“师叔身受极重伤,、可他……他却仍带着我们杀出重围,一路被那些阴魂不散的白石族叛匪追杀至此……若非师叔屡次拼死护持,我们……我们这几人,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许星遥听完,总算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看着地上生机不断流逝的赤松,心中焦急万分。眼下,或许只有眠玉长老本人,才有一线希望将赤松从鬼门关拉回来!
“赤松师兄伤势太重,我仅能凭借丹药之力暂时吊住他一口元气,拖延时间,但这支撑不了多久。”许星遥当机立断,对剩余修士道,“我必须立刻将他送回玉澧关,交由眠玉长老亲自救治!你们可能行动?”
“可以,我等虽身受创伤,但尚有余力!愿随前辈同行,一路护卫师叔周全!”众弟子闻言,立刻挣扎着相互搀扶起身,尽管个个虚弱,但眼神却无比坚定。
“不必!”许星遥将昏迷的赤松横抱起来,“我需先行一步,否则恐怕就真的来不及了!你们伤势不轻,随后跟着我的灵兽,尽快离开这里!”
这一次,许星遥没有选择乘坐青翎,而是直接催动自身灵力,遁光以远超青翎极限的速度向着玉澧关疾驰而去!青翎虽长于长途奔袭,但毕竟修为境界有限,若论纯粹的遁速,它自然比不上许星遥全力施为。只是维持这等遁速对许星遥的灵力消耗实在太大,眼下赤松命悬一线,却是顾不得这许多了。
下方山谷中,糖球发出一声低吼,示意那些道宗弟子上前。众人不敢怠慢,相互搀扶着,爬向灵兽的背脊上。三只灵兽载着众人,腾空而起,离开了这片刚刚经历血战的是非之地。
高天之上,许星遥稳稳地抱着赤松,持续不断地将灵力输入其体内,维持着那枚锦霞丹的药力。他看着赤松即便在昏迷中,也因剧痛而紧紧蹙起的眉头,心中沉重无比。这位眠玉长老座下的大弟子,虽未曾与之深交,但也知其为人沉稳干练,是眠玉长老极为倚重的左膀右臂,没想到此番竟会遭受暗算,落得如此境地。
“玉澧关……眠玉长老……您一定要在关内啊……”许星遥在心中默念,将遁速催发到极致,留下一道经久不散的灵力尾迹。
一路风驰电掣,不敢有丝毫停歇。终于在日落时分,遥远的地平线上,一座巍峨雄关逐渐清晰。关城依着险峻山势而建,城楼上旌旗迎风招展,一股森严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许星遥没有丝毫减速,直接朝着关城中心那片最为宏伟的建筑群俯冲而下!
“来者何人!玉澧关重地,禁止飞行!”城楼上,立刻有守卫修士察觉到这道毫不掩饰的遁光,高声喝问,同时数道灵识破空而来,牢牢锁定了许星遥。
许星遥运足灵力,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小半个关城:“墨雪峰弟子许星遥,有紧急军情,求见眠玉长老!赤松师兄身受重伤,命在旦夕!”
“赤松师兄?”
“是赤松师叔!他出事了?”
城头之上一片骚动,显然赤松在此地威望不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几个呼吸之间,一道青色流光自关内中央大殿冲天而起,化作一名身着绣有海棠暗纹道袍的微胖老者,不是眠玉长老又是何人!
只是此时的眠玉长老,脸上不见了往日的随和与那几分惯常的醉意,手中紧握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青玉羽扇,周身上下自然而然地散发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势。
“许小子?怎么是你?这是怎么回事?”眠玉长老目光落在许星遥怀中那气息奄奄的赤松身上,待看清爱徒的状况,他的脸色大变,一步便跨至近前。
“长老,赤松师兄遭白石族叛匪诈降暗算,道胎已然破碎,弟子途中偶遇……”许星遥语速极快,清晰地将事情经过简略道出。
眠玉长老听完,脸上难以抑制地抽搐了一下,但他深知此刻绝非宣泄情绪之时,强行将心绪压下,道:“快,随我来!”
他袖袍一卷,裹住了许星遥和赤松。下一刻,眼前景物骤然模糊又清晰,三人已直接出现在关内一间疗伤静室之中。
眠玉长老示意许星遥将赤松平放在静室中央的玉榻上,双手疾点,绽放出道道青色灵光没入赤松体内。同时,他手中青玉羽扇轻柔地一挥,静室刻画的阵法纹路被全部激活,疯狂汲取着天地灵气,源源不断地注入赤松近乎干涸的经脉与丹田。
许星遥安静地退到一旁角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打扰,同时也默默吞下一颗恢复灵力的丹药,抓紧时间调息,以弥补先前全力赶路的消耗。
时间一点点流逝,静室内唯有灵气流转的嗡鸣以及赤松偶尔发出的痛苦呻吟。眠玉长老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依旧全神贯注,不断尝试着修补那破碎的道胎,挽救弟子的性命。
然而,赤松道胎上裂痕,只是最初在眠玉长老的灵力与阵法支持下,被勉强遏制了蔓延的速度,但随着时间推移,那崩坏趋势并未真正逆转,反而因为外力的介入隐隐有加速的迹象。
终于,在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的倾力施救后,眠玉长老的动作缓缓停了下来,他沉重地收回了按在赤松丹田处的手。
静室内,陷入了一片死寂,连阵法运转的灵光都黯淡了几分。
玉榻上,赤松脸上那丝强行维持住的血色,正在迅速褪去。他的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似乎用尽了魂魄中最后的一丝力气,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师……师尊……”他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
“赤儿……为师在。”眠玉长老紧紧握住了赤松那冰凉的手。
赤松涣散的目光似乎努力想聚焦在师尊脸上,却最终未能成功。他断断续续,挤出破碎的音节:“弟子……无能……有负……师尊重托……白石……狡诈……千万……小心……”
最后几个字含糊不清,仿佛被血沫堵住。话音未落,他头一歪,最后一丝生机彻底熄灭。
眠玉长老寄予厚的大弟子赤松,就此道殒身消!
眠玉长老久久地凝视着爱徒的面容,没有流泪,但那胖胖的身躯却仿佛在这一刻被重担压得佝偻了几分。
许星遥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这位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醉意的长老流露出如此情状,心中亦是充满了的酸楚。
良久,眠玉长老才缓缓地直起身。他为赤松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袍,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弟子的安眠。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许星遥,脸上已强行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与镇定,只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痛。
“许小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多谢你,不远千里,送他回来。”
“长老节哀。”许星遥深深躬身一礼, “是弟子无能,未能更早发现常,及时救下赤松师兄,心中……实在有愧。”
眠玉长老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自责。“白石族此番诈降暗算,手段狠毒,显然是蓄谋已久,非你之过。是叛匪太过奸猾,亦是赤松他……命中有此一劫。你能救下其余弟子,并将赤松竭力带回,已是大功一件。”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道:“说说吧,你怎么会突然来到西北之地?按理说,你此刻应在墨雪峰清修才是。”
许星遥也不废话,当即将阳夏河谷灵田衰竭,自己奉赵峰主之命前往调查,如何在李家庄发现隐秘监测晶石、以及这些线索可能指向天枢峰主李云松及的大胆猜测,原原本本地告知了眠玉长老。
听完许星遥的叙述,眠玉长老低声重复着几个关键词:“李云松……李氏宗祠……监测晶石……疑似阵法……”
“许小子,”他忽然抬起头,直视许星遥,“你可知,你方才猜测的这些,若是属实,究竟意味着什么?”
“弟子知道。”许星遥迎着他的目光,坦然回答,“这意味着,一名位高权重的涤妄境峰主,很可能正在窃取宗门根基,所图必然极大。甚至……弟子怀疑,这件事的背后,恐怕还不止是李云松,或许牵扯更广。”
眠玉长老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更多的,却是深深的忧虑。“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
他沉吟片刻,道:“不过,正因如此,李云松那边,在没有拿到确凿证据前,绝不能轻举妄动,甚至连一丝怀疑都不能流露。否则,一旦打草惊蛇,后果将不堪设想裂!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弄清楚那李家庄祠堂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那才是关键!”
“可是长老,”许星遥皱眉道,“那祠堂弟子前后探查数次,未见任何灵力痕迹,似乎就是一处再寻常不过的凡人宗祠,根本无从下手……”
眠玉长老眼中精光一闪,掂了掂手中那柄看似装饰品的青玉羽扇,嘴角勾起一丝冷意:“无妨!世间之法,万变不离其宗。感知不到,无非是对方气机遮掩的功夫做得足够高明罢了。但只要存在,就必有痕迹!既然你查不出,那老夫就亲自走这一遭!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魑魅魍魉,敢行此掘根之事!”
第251章 石狮
“您要亲自前往李家庄?”许星遥闻言,心中不由一惊。眠玉长老坐镇玉澧关,肩负稳定西北大局的重任,牵一发而动全身。
“阳夏河谷灵脉衰竭之谜,必须尽快解开!此事重要性,不亚于镇守边关!”眠玉长老语气斩钉截铁,“西北这边的事务,老夫会妥善安排,离开几日,尚在可控范围之内。况且,此事若真如你所料,牵扯到李云松这等人物,除非老夫亲自前去,恐怕难以查出任何蛛丝马迹!” 他眼中寒光一闪,“老夫倒也要亲眼看看,他李云松那祖祠之下,究竟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许小子,”眠玉长老重新将目光聚焦在许星遥身上,“你方才说,那李家庄祠堂,你前后探查数次,皆未见任何灵力痕迹?”
“是,弟子可以肯定。”许星遥回答道,“弟子不止一次以神念扫过祠堂内部,包括梁柱、牌位乃至深入地底数丈范围,所见皆与寻常的宗祠无异”
“呵,”眠玉长老闻言,嘴角露出一抹带着淡淡嘲弄的轻笑,“越是如此,便越是有鬼。要知道,能将气息遮掩到连你这样的玄根修士都察觉不到分毫,这本身就需要远超寻常的隐匿手段支撑。若非做贼心虚,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他踱了两步,陷入短暂的思考:“你所发现的那几处晶石监测点,从其功能来看,应当是类似上古‘窥元定踪’秘法的简化阵法节点。看来,布置这一切的人,在阵法一道上的造诣,绝非等闲之辈!”
许星遥心中凛然,连眠玉长老这等阵法宗师都给出如此评价,可见幕后之人的手段确实高明到了何种地步。
“长老,那依您之见,我们接下来该如何着手?对方手段如此高明,强行破开恐怕会立刻惊动他们。”
眠玉长老停下脚步,道:“再高明的隐匿,也终究会与周围环境存在一丝不谐,这并非单纯遮掩灵力波动就能完全抹去的。只要亲至现场,老夫自有办法窥破虚妄!”
他看了一眼许星遥,直接吩咐道:“事不宜迟,你来带路,我们即刻出发。”
“是!弟子遵命!”许星遥立刻应下,心中因为长老的亲自介入而安定不少。
眠玉长老迅速对关内事务做了交代与安排,随后便与许星遥化作两道不起眼的流光,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玉澧关。
再次来到李家庄外,许星遥指着庄内那四处监测点的方位,以及中央的李氏宗祠,低声道:“长老,监测点就在那几个位置,而所有异常的指向,最终都汇聚于那座祠堂。”
眠玉长老没有急于行动,他眯起眼睛,全方位地观察着整个李家庄的布局结构。他手中那柄青玉羽扇微微扇动,扇面上流转着常人难以察觉的细微灵光,仿佛在与周围的环境进行交流。
“这庄子的选址,看似寻常,实则暗合了风水堪舆中‘藏风聚气’之理,只是……” 眠玉长老喃喃自语,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这聚拢而来的气,其流转方式与最终归宿,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并非滋养一地,反倒像是被引向了某个未知之处。” 他的目光扫向四周,“四枚监测晶石,则定住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元气流转节点,如同四根无形的钉子,使得庄内庄外的气息变化,皆在其监控网络之下。好精妙的手笔,几乎与周围的自然环境彻底融为一体。”
观察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眠玉长老周身那玄妙的气息才缓缓收敛。他转向许星遥,沉声道:“走,我们进去,到那祠堂细看。”
两人隐匿身形,潜入庄内。庄中依旧是一片凡俗的宁静,很快,他们便来到了李氏宗祠那紧闭的大门外。
到了这里,眠玉长老依旧没有像许星遥那样,直接放出神念去探查祠堂内部。他闭上了双眼,摒弃了视觉的干扰,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与大地的连接之中。只见他手中那柄青玉羽扇微微调整角度,扇尖轻轻点在了脚下的青石板上。
一股仿佛水滴融入大海般的波动自扇尖扩散开来,迅速渗入坚实的地面,向着祠堂所在的低地深处蔓延而去。这是眠玉长老在以自身阵法手段,进行一种更为本源的地脉感应!
许星遥屏住呼吸,紧张地注视着眠玉长老。只见长老闭合的眼皮下,眼球微微转动,仿佛捕捉到了异常,随即,他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眼中先是闪过一丝了然,紧接着,便是一抹深沉的寒意。
“果然……好一个无痕之阵!当真是好手段!” 眠玉长老的声音带着一丝遇到棘手难题时的凝重,“这祠堂下方,并非如你之前所感空空如也,没有阵法。恰恰相反,是有人将一座阵法之力,完全化入了地脉本身!阵法不再像寻常那样向外散发灵力波动,而是与地脉灵气的自然流转融为一体,一方面悄无声息地抽取着地脉之力为己所用,另一方面又将自身的存在完美地隐藏在地脉之中。除非能像老夫这般,绕过表象,直接感知地脉气息的变化,否则,就算是玄根境巅峰的修士,也根本察觉不到其存在!”
许星遥心中剧震!将阵法之力完全化入地脉,使其如同自然存在的一部分,这等他闻所未闻的布阵手法,着实匪夷所思!
“那……长老,此阵可能破解?”他急忙追问道。
眠玉长老面色沉凝,缓缓摇头:“此阵与地脉勾连之深,犹如树根深扎大地,几乎已成地脉的一部分。若强行以暴力破解,必会引动地脉灵气的反噬,其威力难以估量。届时,不仅会立刻惊动布阵之人,更可能造成方圆数百里地脉紊乱,生灵涂炭!此乃下下之策,绝不可行。”
“不过,”他话锋陡然一转,“天下任何阵法,只要存在,就必然存在其运转的枢机与进出的门户。对方布下此阵,既然要吞噬外界灵力,就必然存在一个或多个与外界交互的通道。找到这个隐藏的门户,老夫便能在不惊动整个大阵的前提下,悄然潜入其中,一探究竟!”
“通道?”许星遥若有所思,立刻联想到那几处异常的晶石,“莫非……就那几处监测晶石?它们似乎能与祠堂产生联系。”
“监测晶石只是眼,负责观察与传递信息,并非进出的门户。”眠玉长老肯定地否定了这个猜测,“真正的门户,必然与阵眼直接相连,且通常需要特定的方式或者满足某种条件才能开启。这李家庄内,定然还隐藏着我们尚未发现的玄机。”
他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寂静无声的李氏宗祠,从庄严的墙体到紧闭的大门,从屋顶的瓦当到门前的台阶。良久,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祠堂大门两侧,那两尊因常年风雨侵蚀而显得颇为古旧的石狮子雕像上。
“小子,你仔细看那两尊石狮。”眠玉长老示意许星遥道。
那两尊石狮以本地青石雕成,雄狮居左,雌狮居右,雄狮足下踏一绣球,雌狮足边依偎一只幼狮,这与世间绝大多数祠庙门前的石狮并无二致,许星遥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
“左雄右雌,雄狮踏球,象征权力在握;雌狮抚幼,象征子嗣绵。这是自古流传的规制,亦是常理。”眠玉长老缓缓道来,“但你看那雄狮所踏之石球,其上的雕刻纹路。”
许星遥闻言,立刻将神念凝聚于双目,仔细观察那石球。初看之下,石球表面是些模糊不清的云纹,但经长老一提点,他立刻发现,那些线条隐隐构成了一道隐晦的符文!这符文并非他所知的任何常见阵纹,其笔触深藏于装饰花纹之下,若非有心且眼力足够毒辣,根本不可能将其与普通的石雕装饰区分开来!
“还有那雌狮所抚之幼狮,”眠玉长老的目光转向另一侧,继续点拨道,“你细看其姿态。它并非寻常所见那般,亲昵地依偎在母狮怀中嬉戏,其前爪的落点,以及微微下沉的身形,仔细看去,反倒更像是在……按压着什么?”
许星又将目光聚焦在雌狮爪下那只幼狮身上。只见那幼狮石雕匍匐在地,形态憨拙,一只前爪却并非完全贴地,而是微微抬起,爪尖似有意若无意,正正对着其下方一块与周围并无二致的青石板。若不存心细察,只道是石匠雕刻时为了表现幼狮活泼姿态的寻常手笔,但经眠玉长老一语点破,再细细看去,那爪尖的朝向与微微悬空的角度,分明透着一股刻意引导的意味!
“狮者,世间瑞兽也,在凡俗眼中是威严镇宅的象征。以凡间随处可见的石狮作为隐藏门户的载体,既符合认知,不惹人怀疑,又能借助石狮本身蕴含的那一丝微乎其微的镇守之意,来辅助稳固这门户的运转。” 眠玉长老嘴角露出一抹看穿把戏的笑意,“布阵之人,为了掩人耳目,倒是颇费了一番心思。”
说罢,他屈指一弹,将一道细若游丝的青色灵光射向那块被幼狮爪尖所指的青石板。灵光并未引发任何剧烈反应,只是如同水珠渗入沙土般,没入地下。片刻后,眠玉长老收回感应,对许星遥摇了摇头,低声道:“门户的‘锁’已然确认,但开启的‘钥匙’,恐怕需要特定的血脉,或者与之对应的特殊信物才能引动。若不知法门,即便手法再精妙,依旧会触发阵法警戒。”
许星遥脑中灵光一闪,立刻道:“若是需要血脉,那多半是与这李氏一族有关。弟子之前探查时,曾留意过庄内情况,认得那李家族长。弟子可以去寻他,‘借’一缕血脉过来。”
眠玉长老点点头,笑道:“你小子,倒是机灵!可以,那便去吧!记住,手脚干净利落些,莫要惊动了庄内之人。”
“弟子明白!”许星遥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此地,前去寻找那李家的当代族长。
许星遥离开后,眠玉长老也并未闲着。他站在原地,脑中如同有万千符文流转,快速推演着其他可能的应对之策。。
“……若此地隐藏的阵法,当真与上游阳夏河谷灵田的灵力衰竭有直接关联,那么,河谷灵田被掠夺的灵力,很可能就是经由地脉传输至此地进行转化或储存……那么当阵法进行灵力传输时,其内部必然会产生波动……是否可以利用这种周期性的传输波动,来暂时干扰这门户的警戒机制,制造一个短暂的机会……”
他再次闭上双眼,手中青玉羽扇的扇尖重新点地,这一次,他的感知更加专注深入,捕捉着地脉之势中任何一丝一毫的异常韵律与周期变化。
时间在寂静的推演中一点点流逝。待到亥时三刻,庄内灯火零星,万籁俱寂之时,许星遥的身影才再次出现。他来到眠玉长老身边,取出一个小巧玉瓶,递了过去,道:“长老,得手了。这里面是从李家族长身上摄取的一缕精血气息。他白日里一直忙于处理族中庶务,身边始终有人,不易下手,故而弟子直到他晚间才找到机会,因此回来得晚了些。”
眠玉长老接过玉瓶,并未多言。他在确认四周无人后,这才拔开瓶塞,将一滴殷红的血珠滴落在那块青石板上。
血珠缓缓晕开一小圈暗色,然而,预想中的异变并未发生。青石板依旧沉寂,石狮默然伫立,仿佛那滴血脉只是无关紧要的露水。
“难道开启门户的钥匙,并非李氏血脉?亦或是……需要配合特定的法诀或信物?”许星遥见状,低声询问。若此法不通,难道真要冒险强行破解?
眠玉长老却依旧沉稳,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开口道:“无妨,你离去后,老夫并未枯等,还推演了另一个可能的法子。若我所料不差,那契机……估计马上就要到了。”
他的话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仿佛早已算定乾坤。许星遥虽心中疑惑,却也只能按下焦虑,与长老一同隐在暗处。
果然,没过多久,眠玉长老心有所感,霍然睁开双眼,低喝道:“来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刹那,那块青石板上一道暗红色的光芒如同蛰伏的毒蛇吐信,一闪而现!这光芒速度极快,若非全神贯注,根本难以捕捉,且出现后便急速黯淡,眼看就要彻底消散于无形!
也就在这暗红光芒将散未散的间隙,眠玉长老将青玉羽扇对着那青石板轻轻一扇。一道色泽深邃的青色流光,后发先至,迅捷地融入了那道即将消失的暗红光芒之中。青光模拟着暗红光芒残留的波动频率,二者瞬间产生了共鸣!
“咔哒”一声异响,清晰地从青石板下方传来。
紧接着,那尊巨大的雌狮石像平稳地向侧面滑开了约莫三尺宽的缝隙,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走!”
眠玉长老毫不迟疑,率先没入那洞口之中。许星遥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收敛所有杂念,身形紧随其后。
两人身影消失不久,那尊雌狮石像又缓缓滑回原位,严丝合缝,将洞口重新掩盖,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第252章 傀儡
踏入洞口,一股浓郁温润的天地灵气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与许星遥预想中的邪气森森截然不同。这地下通道宽阔整洁,灵气充沛,几乎堪比一些专门开辟的修炼洞府。
然而,越是如此,许星遥心中的警惕就越是高涨。他默不作声地翻手取出一枚留影石,开始记录下沿途所见的一切景象。
眠玉长老走在前面,步伐沉稳。他手中那柄青玉羽扇看似随意地轻轻扇动着,但扇动时每一次角度的微调,每一分力道的控制,都在遮掩着二人的气息。
地下通道并不算太长,约莫前行了百丈距离,前方出现了一座颇为宽阔的地下石殿。石殿中央,一座玉石莲台上,赫然盘膝坐着一道身影。
那人背对着入口方向,穿着一袭暗金色云纹长袍,长发披散在肩后,身前悬浮着一团氤氲的灵光。他双手掐诀,小心翼翼地对那灵光进行着疏导。整个石殿内的灵气,正源源不断地汇入那团奇异的灵光之中。
眠玉长老的脚步一顿,目光锁定了莲台上的那道身影,声音冰冷,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名字:“李、云、松!”
莲台上的身影猛地一颤,霍然转身,露出一张写满了惊愕的面孔,正是天枢峰主,李云松!
“眠玉?你……你是怎么进来的?”李云松失声惊呼,但毕竟是历经风浪的一峰之主,瞬间便想通了什么,“看来……是外面,出了什么我未能预料到的变故。”
“李云松!少废话!”眠玉长老的威压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石殿,他手中青玉羽扇青光流转,已是蓄势待发,“你身为天枢峰主,不在峰内清修,却偷偷潜入自家族祖祠,行此鬼祟之事!你究竟在搞什么名堂?还不立刻给我停下!”
“且慢!眠玉长老且慢动手!”李云松见状,急忙抬手高喝,“此事关乎重大,绝非你所想那般!且容老夫分说!”
眠玉长老盯着他,周身灵力稍稍平息,但目光中的冷意丝毫未减:“说!”
李云松看向眠玉,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眠玉长老既能找到此地,想必也是察觉了地脉之中的阵法痕迹,是也不是?”
他不等眠玉回答,便仿佛自嘲般继续道:“以长老对老夫过往的了解,你觉得……单凭我李云松,可有能力独自布下如此精妙的无痕之阵吗?”
眠玉长老握着羽扇的手紧了紧,没有出言反驳,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阵法一道,确实并非李云松所长。
李云松见眠玉默认,接着道:“此地灵力消耗堪称海量,想必已经引发了外界的变故。让老夫猜猜……是不是上游的阳夏河谷出了问题?”他目光扫过眠玉和许星遥,见两人神色微动,便知道自己猜对了,语气反而带上了一丝隐隐的质问,“可你觉得,仅凭我眼前之物,是否会需要抽取如此范围的地脉灵力?”
“少在这里跟老夫故弄玄虚!”眠玉长老不耐地喝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李云松仿佛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压抑已久的情绪,声音拔高了几分,“眠玉!你心里清楚!东南那场战事之后,老夫虽还顶着这天枢峰主的名头,但权力被削,在宗门之内几乎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可你们扪心自问,老夫当年的所作所为又有什么错?”
“当初东南战事爆发,还不是他江雪寒一意孤行才挑起的!老夫当时主张和谈斡旋,难道就全是私心吗?不也是为了尽可能地维护宗门利益,避免无谓的消耗与牺牲吗?你以为,当时的鹰无涯想打吗?枯龙尊者他想打吗?”
他越说越是激动,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委屈尽数倾泻出来:“还有后来,天河墟那一战!枯龙尊者坐化的秘密再也瞒不住,江雪寒便借此机会,联合南宫霆,强逼鹰无涯收复天河墟,致使鹰无涯最终战死!你以为,神鹰族上下,对此就不恨吗?就不怨吗?”
“这些年来,你,江雪寒,南宫霆!你们一个个都在高喊什么励精图治、重振宗门!声势搞得如此之大,手段如此激进,神鹰族又岂会坐视不理,眼睁睁看着你们在道宗坐大!”
他猛地一挥手臂,指向石殿四周的阵法纹路:“而这里!这李家庄地下的一切!便是神鹰族为了振兴太始道宗而设!老夫在此,不过是个奉命行事的看守之人而已!若不是为了重掌天枢峰,你以为我愿意守着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吗?”
“奉命行事?”眠玉长老不再看李云松,而是看向那团灵光,问道,“那这团东西,又是什么?”
李云松神色微微一滞,道:“此物?此物乃是老夫与神鹰族合作,他们预付的一部分诚意!他们总不能让我这些年来,一直在此枯守,白白耗费光阴与心力吧?总得给些好处,是不是?”
“好处?”眠玉长老冷笑一声,语气中的讥讽毫不掩饰,“好,老夫姑且信你这套说辞。那你倒是说说,神鹰族在此地设立阵法,究竟想要如何‘振兴’我太始道宗呢?”
李云松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狂热的执着:“如何振兴?眼下枯龙尊者已然仙逝,宗门顶尖战力空缺!放眼四域,我太始道宗已无劫纹境大能坐镇,此乃生死存亡之秋!神鹰族此举,自然是倾尽资源,设法尽快为我宗再培养一位,不,是确保培养出一位新的劫纹境大能!”
“劫纹境!” 眠玉长老惊呼。
看着眠玉长老脸上的震惊,李云松心中不由升起得意,仿佛自己站在了道理的高地,语气也缓和了几分,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眠玉,现在你该明白了吧?神鹰族所作这一切,虽然手段或许……激烈了些,但其初衷,皆是为了宗门的未来大局着想!与造就一位庇佑宗的劫纹境大能相比,阳夏河谷那点微不足道的损失,又算得了什么?”
然而,眠玉长老脸上的震惊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迅速恢复了镇定。他目光深沉地看着李云松,心中闪过诸多念头。对方方才被发现时的惊慌不似作伪,但此刻这番解释却又显得如此……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种试图说服自己将大事化小的意味。而且,他似乎从头到尾都认为,调查此事是自己个人的行为,并未意识到此乃宗门下令彻查。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眠玉长老心中迅速形成。他不动声色,脸上的寒意消散了些许,语气带着一丝仿佛被说服的迟疑,问道:“哦?若真如李峰主所言,是为了宗门培养劫纹境,那老夫再横加阻拦,倒显得不识大体了。”
他话锋一转,伸手指向那团依旧在吞噬灵气的灵光,道:“只是不知李峰主如今在此,具体是在进行哪一步?这团灵光,又是何神物?”
李云松见眠玉语气似乎有所缓和,心中紧绷的警惕不由稍稍松懈了几分,暗自思忖对方或许是权衡利弊后,不得不对神鹰族的计划有所忌惮,产生了妥协之意。他略微放松了姿态,解释道:“长老有所不知,对于此地灵力的汲取与储备,神鹰族在数月前便已基本完成。如今这阵法持续运转,并非在抽取灵力,而是在兑现他们的承诺。让老夫借助此阵玄妙,将一具傀儡推升至……涤妄之境!”
“培育一具傀儡至涤妄境?李峰主倒是好大的手笔。”眠玉长老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
但就在点头的刹那,他手中一直随意握着的青玉羽扇骤然光华大放,对着近在咫尺的李云松猛地一扇!
李云松根本没想到眠玉会突然发难,丝毫不顾及其所言的劫纹境计划。猝不及防之下,他只来得及勉强在身前凝聚起一道单薄的护体灵光。
“嘭!”
羽扇流光结结实实地轰在了护体灵光之上,李云松整个人被狠狠掼飞出去,撞在后方的石壁上。
“噗!”
李云松喷出一口殷红的鲜血,脸色变得惨白如纸。他挣扎着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怒,嘶声道:“眠玉!你……你竟敢不顾大局,出手偷袭?就不怕彻底得罪神鹰族,引来他们的报复吗?”
“报复?”眠玉长老一步踏出,整个石殿都在微微震颤,“待老夫擒下你这个窃取宗门灵脉的败类,自会向宗主讨要一个说法!”
他手中青玉羽扇再次挥动,这一次,羽扇分化出无数道灵动如蛇的青色风索,向受伤的李云松束缚而去!
“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老夫所做一切,皆得到了神鹰族许可,是为了宗门未来!”李云松一边咆哮着为自己辩驳,一边强提灵力,试图劈开缠绕而来的风索。
“为了宗门?李云松,事到如今,你已成了弃子还不自知?真是可悲!”眠玉长老手下毫不容情,那青玉风索光芒大盛,向着李云松狠狠压下。
“弃子?绝无可能!”李云松心神激荡,防守出现了一丝紊乱。眠玉的话语如同毒刺,扎入了他内心深处的不安。莫非……这眠玉并非偶然探查至此,而是得了宗门授意?
“哼!执迷不悟!”眠玉长老不再多费唇舌,攻势愈发凌厉。他深知必须速战速决,此地毕竟是对方经营多年的巢穴,万一李云松狗急跳墙,后果将不堪设想。
两大涤妄境强者在这封闭的石殿中交锋,恐怖的灵力波动如同失控的海啸般肆虐!石殿穹顶不断有碎石落下,整个地下空间摇摇欲坠!
激战之中,眠玉长老眼观六路,不忘分心他顾。他察觉到许星遥在如此近距离的强者交锋下已难以支撑,当即挥袖卷起一道青光,将正全力抵抗余波的许星遥直接送出了石殿通道。
许星遥只觉眼前景象一花,下一刻,双脚已重新踏在了李家庄的地面之上。他还未完全稳住身形,就听到脚下深处传来一连串闷雷般的轰鸣!
“地龙翻身了!快跑啊!”
“祠堂!祖宗祠堂!塌了!”
在无数庄民惊恐万分的目光注视下,那座矗立了数百年的李氏的宗祠,连同其周围大片的地面,猛地向下塌陷下去,激起漫天烟尘!
李家庄瞬间乱作一团,许星遥心知必须立刻疏散这些毫无自保之力的凡人,否则塌陷范围扩大,必将造成大量伤亡。他光一扫,看到了望着祠堂废墟老泪纵横的李家族长。
他立刻飞身过去,沉声喝道:“李族长!此地危险!立刻组织所有庄民,往庄外东面那座山上撤离!快!”
李族长虽不认识许星遥,但见他凭空飞掠而来,在此等天崩地裂般的变故中依旧镇定,不敢有丝毫怠慢。他强压下心中悲痛,用嘶哑的嗓子朝着人群奋力呼喊,组织撤离。
在许星遥和李族长等人的拼命组织下,李家庄的男女老幼相互搀扶着,仓皇却还算有序地涌出庄子。
待到最后一名腿脚不便的老妪也被亲属背到了山坡上,众人惊魂未定地回望庄子时,只见原本李家庄已同被巨兽啃噬过一般,但地下传来的轰鸣声,似乎正在渐渐平息。
许星遥吩咐惊魂未定的李族长,务必安抚好众人,在确定安全之前,绝不可返回庄子。随后,他身形一闪,再次冲向了那片废墟。
烟尘稍散,原本祠堂所在的位置,已经变成了一个直径超过数十丈的坑洞。坑洞边缘,眠玉长老独自一人默然矗立,原本整洁的道袍沾染了尘土,显得有些凌乱。
“长老?”许星遥落下身形,急忙问道,“李云松呢?”
“跑了。”眠玉长老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遗憾,“他见事不可为,最后关头不惜自损法宝,强行撕裂了老夫的封锁,遁走了。不过,他这具傀儡却被老夫截了下来。” 说着,他将手中之物递给许星遥,“你且看看,这傀儡可有什么端倪?”
许星遥接过傀儡,入仔细打量。忽然,他目光一凝,注意到了傀儡胸前的纹路。他想起了什么,立刻取出那个之前盛放李族长精血的小玉瓶,将里面残余的一丝精血气息小心引出。
就在那缕精血气息靠近纹路的瞬间,那些原本黯淡的纹路竟像是被唤醒了一般,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芒!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所产生的共鸣与吸引,却毋庸置疑。
许星遥的脸色变得难看无比,他抬起头,看向面色同样沉下去的眠玉长老:“长老!若弟子猜测无误,这具傀儡……怕是以李氏族人的精血魂魄为主材炼制而成!还有,这炼制手法,似乎有几分……隐雾宗的影子!”
他将傀儡递还过去,眠玉长老默默接过,久久没有说话。
沉默了半晌,许星遥深吸一口气,开口问道:“长老,眼下我们该如何?”
眠玉长老先是望向太始山脉方向,随即又扫过西北边陲,道:“此地之事,牵扯太大,老夫必须亲自回一趟道宗!”
“长老!”许星遥急道,“西北局势未稳,玉澧关需要您坐镇!此事本是因弟子调查河谷灵田而起,后续风波,不该将您牵扯进来!不如让弟子返回宗门,向赵峰主复命即可!”
“糊涂!”眠玉长老断然否决,“此事早已超出你个人,甚至超出寻常宗门事务的范畴!你此刻回去,非但无法解决问题,反而可能自身难保!”他语气稍缓,“老夫此行,手握实证,占着宗门大义,即便是面对宗主,也自有分说,不会有事的。”
说罢,他取出一枚青色玉简,快速在其中烙印下信息,然后递给许星遥:“你立刻前往西北玉澧关,寻我座下弟子青松,将玉简亲手交给他。告诉他,严守关隘,以防白石族或其他势力趁机作乱!老夫处理完此事,不日便会返回!”
许星遥接过玉简,心中明白,眠玉长老此举是为了将他支开,远离宗门风暴。他将那枚留影石交给眠玉,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多谢长老,弟子遵命!”
眠玉长老接过留影石,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放心,去吧。”
说完,他便化作一道青色长虹,转眼间消失在天际尽头。
许星遥握紧手中玉简,又看了一眼化作废墟的李家庄,挥手召唤出青翎,朝着西北而去。
第253章 处置
数日后,许星遥在玉澧关前按下遁光,亮明身份并说明来意后,守卫修士不敢怠慢,立刻引他入关,前往关城大殿。
大殿内,一名身着劲装的青年修士正站在沙盘前与几名修士低声商议着防务。这青年面容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一股锐气,修为已至玄根境中期,正是眠玉长老座下二弟子青松。
引路的守卫修士上前低声禀报。青松立刻抬起头,目光扫向殿门口静立等候的许星遥。他没有任何客套,直接挥了挥手,示意身旁几名修士暂且退下处理各自事务。
待旁人散去,青松大步走向许星遥,声音干脆利落:“你就是墨雪峰的许师弟,奉家师之命前来?”
“正是。”许星遥抱拳答道,随即取出那枚玉简,双手奉上,“青松师兄,此乃眠玉长老命我交给您的玉简,内有长老谕令。”
青松接过玉简,当即分出一缕神念沉入其中。片刻之后,青松将神念收回,对许星遥颔首道:“许师弟,一路辛苦了。师尊的指令我已知晓。关隘安危,关乎西北大局,青松责无旁贷,必会遵照师命,严防死守,静待师尊归来。”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许:“师尊在玉简中也提及,许师弟可暂留关内。如今西北局势波谲云诡,正值用人之际,师弟修为不俗,不知可愿在此多留些时日,助青松一臂之力?”
许星遥心知这本就是眠玉长老让他前来玉澧关的用意之一,当即拱手道:“青松师兄言重了。星遥既奉长老之命前来,自当听从师兄调遣。星遥身为道宗子弟,愿略尽绵薄之力。”
“好!”青松脸上露出一丝赞许,“既然如此,我便不与你客套了。眼下关内人手紧张,尤其是擅长远距离侦查与临机策应的好手,更是稀缺。许师弟,我欲请你担任一支游弈哨的临时统领,主要负责关城外的巡弋警戒,以及必要时对前线哨点进行支援策应,你可愿意?”
游弈哨,顾名思义,便是游弋不定的哨探,行动范围广,自由度相对较高,但也意味着更高的风险,需要极强的应变能力和独立作战能力。这显然不是一份躲在关墙之后的安稳闲差,但正合许星遥不想被束缚的心意。
“师弟领命!”许星遥没有任何犹豫,抱拳应下。
“爽快!”青松点了点头,直接取出一枚约莫巴掌大小的令牌,递了过去。令牌一面雕刻着一柄出鞘的利剑,另一面则是一根飘逸的翎羽。“这是游弈哨的统领令牌,凭此令,你可调动关内划拨给游弈哨的资源。师弟初来乍到,对关内情况尚不熟悉,我先让人带你去驻地安顿下来,并为你详细讲解一番。”
他唤来一名亲卫,吩咐道:“带许师弟去游弈营甲字七号院,并将近期敌情简报以及关外地形图送去一份。”
“是!”亲卫肃然应命,然后转向许星遥,恭敬地侧身引路,“许师叔,请随我来。”
许星遥对青松拱了拱手,便跟着那名亲卫离开了大殿。
玉澧关街道纵横交错,依据功能被严格划分为不同的区域:修士军营、物资仓库、炼丹制器的工坊、阵法枢纽等等。往来穿梭的修士无论修为高低,皆神色肃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战时氛围。
游弈营位于关城西侧,相对靠近城墙。甲字七号院是一个用灰石垒砌的独立小院,面积不大,陈设也颇为简陋,除了一间议事厅外,便只有一个小小的练功场。
安顿下来后不久,那名亲卫便去而复返,送来了数枚玉简。里面详细记录了近期白石族及其附属部落的活动情况、已知的敌方高手信息、关隘外围的哨点分布以及详细的周边地形图。
从这些资料中他了解到,白石族的叛乱并非孤立事件,其背后似乎有不明势力在暗中提供支持。近期,白石族的行动变得异常频繁,多次袭击道宗的修士队伍,手段狠辣。
在熟悉了宏观局势后,许星遥的首要任务便是了解自己直接指挥的力量。他麾下的这支游弈哨,皆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各有擅长。这些队员修为多在灵蜕境中期到后期,但对许星遥这个空降而来的玄根境统领,最初难免带着几分疑虑。
许星遥对此心知肚明,却并不在意。他既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架子,也没有急于立威,而是以实力和态度说话,虚心向这些老队员们请教西北的具体情况。他问得细致,听得认真,并且在实际任务分配和决策时,充分考虑了老队员们的经验与建议。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许星遥身先士卒,带领着他那支逐渐磨合成熟的游弈哨,频繁活跃在玉澧关外的崇山峻岭与荒原河谷之间。许星遥凭借冷静准确的临场判断以及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担当,数次带领队伍化险为夷。他的能力与为人,也彻底折服了麾下那些最初心存疑虑的老兵。
这日黄昏,许星遥刚带领队伍完成一项为期三天的远程侦查任务,返回关内,便有一名修士前来传话:“许师叔,长老请您即刻往大殿一趟。”
许星遥心中一动,知道宗门对阳夏河谷一事应该有了决断。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随着那名亲卫快步走向大殿。
殿内只有眠玉长老和青松二人。眠玉长老坐于上首主位,面色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手中依旧习惯性地握着那柄青玉羽扇,轻轻摇动。青松则侍立在一旁,神情恭谨。
“弟子许星遥,拜见长老,见过青松师兄。”许星遥躬身道。
眠玉长老打量了他片刻,缓缓开口道:“免礼,坐吧。”
待许星遥在下首坐定,眠玉长老直接进入了正题,宣布了宗门高层对阳夏河谷一事的处理结果:
“宗门已颁下谕令,公告内外:天枢峰主李云松,罔顾法度,窃取宗门灵脉根基以谋私利,证据确凿。即日起,革除其天枢峰主之位与一切宗门职司,定为叛逆,凡我道宗弟子,见之格杀勿论!”
这第一条结果,并未出乎许星遥的预料。
眠玉长老继续道:“其次,老夫已奉宗门之命,带人拆除了李家庄地下阵法,并梳理了被扰乱的地脉。如今阳夏河谷的灵气正在缓慢回升,但地脉损伤颇重,修复非一日之功,河谷灵田想要彻底恢复往昔生机与,恐怕尚需数年光阴。”
说完这两点后,眠玉长老便停了下来,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不再言语。
殿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的寂静。青松默不作声,许星遥垂眼等待着。
他等了片刻,见眠玉长老确实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忍不住抬起头,开口问道:“长老,那……神鹰族呢?李云松背后乃是神鹰族指使,他们才是元凶首恶!难道宗门对此……就没有任何说法吗?”
眠玉长老放下茶盏,语气平静道:“关于神鹰族。宗门高层经过数次审议,最终认为……目前所掌握的证据,尚不足以直接指证此事乃神鹰族授意。将其定性为李云松个人所为,已足以对宗门内外有所交代,稳定人心。”
许星遥看着眠玉长老那双透着了然的眼睛,瞬间全明白了。所谓的“证据不足”,不过是权衡利弊之后,对神鹰族的妥协与退让。让神鹰族为此事公开认错,根本是不可能的。
他站起身,对着眠玉长老深深一揖,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弟子……明白了。还要谢过长老为此事奔走辛苦。”
说完,他也不等回应,径直转身离开了大殿。
只是那背影,在青松看来,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落寞,以及一股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冷意。那冷意,并非针对殿内的任何人,而是对着那高悬于九天之上的“宗门大局”。
待许星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大殿外,青松才收回目光,转向自己的师尊,低声问道:“师尊,若此番宗门对河谷之事的处置,仅仅止步于惩处李云松、修复地脉……以弟子愚见,恐怕……您不会耽搁如此长久的时间吧?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眠玉长老脸上的平静终于维持不住,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仿佛要驱散连日来在宗门高层间周旋博弈带来的精神困顿:“自然不会如此简单。神鹰族……毕竟是宗主一脉,手握太始神鼎,牵一发而动全身。老夫纵有实证,但想凭借这些就让神鹰族在明面上承担罪责,无异于痴人说梦。宗门之内,几位手握权柄的峰主以及一些资历极深的长老,也大多倾向于息事宁人,维持稳定。”
他顿了顿,话锋随之一转:“不过,老夫也并非毫无所得,任由他们糊弄过去。既然他们神鹰族不想直接摆到台前,那就要在别的地方付出代价!老夫借此机会,最终逼得他们同意提供大批灵石、丹药、法器等,用以支援玉澧关,作为我们日后收复关外失地的军资!”
青松眼中一亮,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振奋:“这么说,宗门终于松口,同意师尊您向关外用兵了?”
“算是勉强同意了吧。”眠玉长老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前提是,老夫需先集中力量,彻底平定关内白石族叛乱,稳住后方。待关内局势肃清,方可寻机筹划,收复被裂月教占据的疆域。”
“师尊能争取到这些,已实属不易了。”青松感慨道。
“哎,何止是不易。”眠玉长老摇了摇头,“老夫也没想到,此事在宗门内竟会受到如此多的阻碍。裂月教在玉澧关外为祸多年,占据我大片疆域,屠戮我治下子民,掠夺资源!道宗本应尽快出兵清剿,护佑一方!可有些人,就是能拖则拖,能忍则忍,只顾着眼前那点虚幻的安稳,直到如今局面几乎难以收拾!”
他越说越是激动:“更可气的是南宫霆那老小子!也不知怎么回事,他如今竟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言谈举止,处处透着一股畏首畏尾的味道,跟李云松的腔调简直如出一辙!老夫这次回宗才得知,前些时日天河墟内,铁骨楼据点被焚那桩公案,竟然就是他出面处置的!结果呢?不仅低声下气赔了对方一大笔灵石,还把几个涉事弟子交了出去定罪!”
他重重一拍座椅扶手:“老夫算是彻底看透了!除了当年在东南禁煞一事上,那老小子或许还存了几分公心,未曾添乱之外,他骨子里根本就是对外软弱可欺,对内争权夺势!这次,他更是公然跟老夫唱起了反调,说什么玉澧关外乃荒芜不毛之地,可以放弃。宗门应当将资源集中起来,优先加强东南沿海的防御,防范隐雾宗等势力从海上侵扰!”
“要不是老夫暗中以河谷之事逼迫神鹰族做出让步,哪会这么轻易就从宗门抠出东西来!”
青松沉默地听着师尊的宣泄,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他待眠玉长老气息稍平,斟酌了许久,才开口问道:“师尊,这些……宗门内部的博弈与不得已之处,是否需要寻个时机,向许师弟稍作说明一二?至少让他知道,您为此事殚精竭虑,周旋艰难,并非毫无作为,甚至已经暗中迫使神鹰族付出了代价。弟子方才观他离去时的神色,虽未发作,但恐怕心中……不大痛快。”
眠玉长老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无妨。以那孩子的心智,待他冷静下来,应该能想到老夫此番回宗必定费了不少周折。宗门内部的这些蝇营狗苟,知道得太多,对他并无益处。”
“我担心的……正是他见得多了,心中那点难得的赤诚热血,那份对宗门纯粹的信念,会被这些污浊的现实消磨殆尽。若是因此心生偏激,恐怕将来,会走上他那位大师兄的老路……”
第254章 关山
许星遥离开大殿,步履看似沉稳如常,心中却如同被一块冰冷的巨石死死堵住。
“证据不足……稳定人心……”
他并非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年,早已料到宗门高层关系盘根错节,不可能仅凭此事就撼动神鹰族。但当这预料之中却又期盼能有一丝不同的结果,被眠玉长老以那般平静的语气宣布时,心中压抑许久的失望依旧不受控制地在不停翻涌。
神鹰族行此掘根蛀空的恶行,证据确凿,最终却只需推出一个已然叛逃的李云松顶下所有罪责,便轻易脱身,继续高踞云端。
这算什么宗门法度?这又算什么公道?
他沉默地走过喧闹的工坊区,听到里面传来炼制法器的叮当声响;经过戒备森严的物资仓库,看到修士们清点着刚刚运抵的灵石丹药。关内的一切,都看似秩序井然。可这看似稳固的秩序背后,支撑它的,又是多少不为人知的不公?
不知不觉间,许星遥走上了玉澧关那高大的西城墙。残阳如血,将远方的层叠山峦与广袤荒原都染成一片凄艳的赤红。关外苍茫的大地延伸至视野尽头,充满了肃杀之气。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戈壁沙尘与寒意的干燥空气,试图将胸中郁结的吐出。望着关外那辽阔的天地,许星遥眼中的迷茫与挣扎渐渐被坚毅取代。
宗门高层如何权衡博弈,神鹰族如何狡诈脱身,以他如今的身份与力量暂时无法改变。但至少,在这里,在这座直面敌人刀锋的玉澧关,他还可以用手中的剑,去守护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比如脚下这道关隘,比如关内那些依赖道宗庇护而得以生存的修士与凡人……
“或许……师尊当年,也是看清了这些,才最终选择了一条那样的道路吧。”许星遥喃喃自语,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江雪寒的面容。
当最后一抹余晖被地平线彻底吞没,寒月升起,清冷的光辉洒满关墙时,许星遥终于转身走下了城墙,回到了游弈营甲字七号院。
院中,他麾下的几名队员正围坐在石桌旁,低声分析着今日巡弋所得的敌情。见到许星遥回来,众人纷纷起身,道:“统领。”
许星遥点了点头,脸上已不见了方才的阴郁,他声音平稳如常:“都准备一下,明日卯时,队伍照常出关巡弋,路线按昨日议定的方案执行。老马,”他看向其中一人,“你把今天观察到的那处废弃绿洲水源地的异常,再跟我详细说说。”
接下来的日子,许星遥仿佛将大殿中的那场谈话彻底遗忘,全身心投入到游弈哨的职责中。
他巡弋的范围比以往更广,常常深入踏足一些危险区域。侦查时,他观察得愈发细致,连风中一丝异样的气味都不肯放过。他对于白石族的活动规律把握得愈发精准,甚至能预判出对方某些看似随机的骚扰行动。
根据几次与白石族精锐小队遭遇战的得失,许星遥仔细复盘,着手改进了游弈哨惯用的配合战术。在原本就已十分娴熟的战阵基础上,进一步加强了不同队员之间的灵力呼应、攻防转换的节奏以及遭遇突发状况时的应急变阵,使得这支队伍的配合愈发紧密无间。
在数次规模不大的遭遇战中,许星遥带领的这支游弈哨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与效率。他们或是成功突袭驱散数倍于己的敌军巡逻队;或是救回被白石族困住的同袍;又或是缴获重要情报。
而许星遥自己,在这一次次的生死搏杀中,心中那股郁结仿佛找到了一个酣畅的宣泄出口。他的剑,不再是墨雪峰上那般带着几分清冷孤高,而是融入了边关的风沙,变得愈发决绝。他的修为,在这等高压与实战的反复磨砺下,稳步向着玄根境三层迈进。
与此同时,眠玉长老坐镇中枢,开始策划对关外几处重要的白石族据点进行反击,以彻底稳定后方,为日后收复失地做准备。
这日,许星遥奉命带队前往东北方向的断刃峡进行侦查。据情报显示,那里近期疑似出现白石族的重要人物,可能关系到对方下一步的行动,不容有失。
断刃峡地势险要,两侧是近乎垂直的赤色悬崖,中间仅有一条蜿蜒曲折的狭窄通道,易守难攻。
许星遥不敢大意,在距离峡谷尚有数里之遥时,他便下令全队隐匿气息,极其小心地向峡谷入口靠近。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峡谷时,许星遥心中警兆骤生!
“有埋伏!”他厉声长喝,同时护着队员向后暴退。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数十道灌注了土石灵力的箭矢,从两侧悬崖上激射而下!
紧接着,一片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早已埋伏在沟壑中的数十名白石族修士跃出,瞬间就将许星遥这支小队包围在了中间!
为首之人乃一名身材魁梧的壮汉,他双手各持一柄石斧,正是之前救援赤松时与许星遥交手过的那名白石族玄根境中期首领!
“哈哈哈!又是你这个小虫子!”那首领目光如同嗜血的饿狼,“上次让你侥幸坏了老子的好事,还折损了我几名儿郎!这次在这断刃峡,看你还往哪儿跑!一个不留,给我杀!”
“结圆阵!老马,你带人顶住正面!侧翼和后方交给我!”许星遥临危不乱,迅速下达指令,同时寒髓剑镜已然在手,镜光剑气喷薄而出,如同孔雀开屏般扫向从侧后方扑来的敌人。
然而,白石族此番显然是有备而来,人数远超游弈哨,且早已占据了有利地形。许星遥的小队虽然个体实力不弱,配合也极为默契,但在绝对的人数劣势下,顿时陷入了苦战。
许星遥心念一动,放出三只灵兽。糖球立刻与老马几人顶在了战阵的最前方。它皮糙肉厚,硬生生用庞大的身躯承受了对方大部分的轰击。头顶那根犀角血光爆闪,不时射出致命的血毒,将试图靠近的敌人逼得连连后退。
而许星遥本人,则化身战场上的救火队员,身形在圆阵内外极速闪动。他手中寒髓剑镜光芒吞吐不定,每一次出手,都在敌方阵中掀起一片血雨,大大缓解了各处防线的压力。他与那名白石族首领硬拼了几记,虽落入下风,但总能凭身法与剑意勉强与之周旋,为队员们争取喘息时间。
然而,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了仿佛杀之不尽。一名灵蜕境中期的队员在格挡数名敌人的围攻时,未能完全避开从侧面射来的一支淬毒冷箭,被狠狠贯穿了大腿,一个踉跄跪地。
“老张!”身旁另一名队员见状不顾自身安危,猛地扑过去想要将其拽回阵中。然而却被一柄石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侧胸!他吐着血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生死不知。
接连损失两人,原本稳固的阵型顿时出现了缺口!
不能再这样被动防御下去了,否则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
“给我滚开!”许星遥一剑荡开首领势大力沉的双斧劈砍,借助反震之力,他身形向后飘退,同时急速掐动一个复杂的诀印,体内灵力疯狂涌向寒髓剑镜!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凛冽的寒意扩散开来,空气中稀薄的水汽被凝结成无数冰晶。地面更是覆盖上一层白霜,并且迅速向外蔓延!
“冰封千里!”
此招并非真能冰封千里疆域,但以许星遥玄根二层的修为,配合寒髓剑镜全力催发,其威势已然惊人!只见一道如同白色怒潮般的寒冰气浪向着前方汹涌扑去!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白石族修士动作瞬间变得迟缓,体表结出厚厚的冰壳!其中那些修为稍弱的,甚至直接被冻僵了生机,化作冰雕。
这一记大范围冰冻法术,清空了前方近半的区域,原本岌岌可危的防线压力骤减。但这对许星遥自身的消耗也是巨大的,他脸色一白,气息萎靡下去,持镜的手臂都颤抖起来。
“统领!” 周围的队员不由惊呼。
“别管我!向西侧缺口突围!” 许星遥强提灵力,镜光再起。
那首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的冰冻法术阻了一阻,脸上露出惊怒之色:“好小子!确实有点门道!但如此法术,我看你还能撑几次!给我纳命来!”
他如同发狂的蛮牛,周身土黄色灵光燃烧起来,将周身寒气彻底驱散,挥舞着那对石斧朝着许星遥猛扑过来!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声嘹亮的号角声从断刃峡入口方向传来!
紧接着,大地微微震动,一道青色洪流如同利刃般,从外围狠狠切入了白石族原本严密的包围圈。
为首者,正是青松!他手持长剑,身先士卒,剑光挥洒间如同匹练,瞬间就将敌人的阵势搅得七零八落,人仰马翻!
“是青松师叔!兄弟们,援军到了!杀出去!” 游弈哨的队员顿时精神大振,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杀!” 许星遥强压下身体的虚弱,手中寒髓剑镜迸发出不算强盛却依旧坚定的光芒,配合着青松援军的进攻节奏,奋力向外汇合。
青松带来的这批援兵皆是玉澧关精锐,战阵配合娴熟。原本占据人数与地利优势的白石族修士,在这内外夹击之下,顿时陷入了混乱。
那首领眼见大势已去,一斧逼开身前的青松,随即发出一声咆哮:“撤!”残余的白石族修士也纷纷摆脱对手,向着峡谷深处退去。
青松见状,立刻挥手下令:“停止追击!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动作要快!”
吩咐完毕,他快步来到许星遥身边,看到他苍白的脸色,问道:“许师弟,伤势如何?可还撑得住?”
“无妨,多谢师兄援手。” 许星遥摇了摇头,“只是灵力消耗过度,有些脱力,并未受伤。” 他的目光扫过几具已经失去生息的袍泽遗体,心中又涌起一股愧疚,“若非师兄来得及时,我等今日……恐怕真要全军覆了。”
“自家兄弟,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 青松拍了拍他的肩膀,“看来对方是盯上你们这支游弈哨了。此次伏击,敌人事先布置周密,规模不小,绝非偶然。”
许星遥点了点头,他也感觉到了。这次伏击,针对性太强了,仿佛就是冲着全歼他们而来的。
“此地不宜久留,恐生其他变故。” 青松命令道,“立刻撤离,返回关内!”
回到关内,许星遥顾不上自身恢复,强撑着将阵亡队员的遗物整理好,又亲自探望受伤的队员,安排丹药救治。待所有善后事宜都安排妥当,他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那座寂静的小院。
月光如水,透过窗户洒在他闭目调息的身影上,映照出一张年轻却已刻上风霜的侧脸。经此一战,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边关战争的残酷。刀剑无眼,并非一句空话。
然而,这却并未让他退缩,反而将他心中的信念打磨得更加坚定。宗门高层的权衡妥协固然令人心寒齿冷,但至少,在这玉澧关的城墙上下,依然有像青松师兄,有像他麾下那些队员一样,为了守护身后土地而浴血奋战、乃至付出生命的同门。
他选择的路,或许从他入门开始,就注定崎岖坎坷,但他定会秉持本心,一直走下去。
“神鹰族……终有一日……” 许星遥缓缓睁开双眼,眸底深处一片冰寒。一个念头如同冰雪覆盖下的种子,悄然生根。并非怨恨,而是一个冷静坚定的目标。他知道,空有愤怒毫无用处,想要改变现状,首先需要拥有的,就是足以撼动规则的力量。
而眼下,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便是在这血与火的边关中,先活下去。然后,利用每一次战斗,每一次生死危机,不断地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
关山冷月,无声地映照着他的前路,也在一遍遍地淬炼着他手中的剑。
第255章 伏杀
时光荏苒,如同玉澧关外永不停歇的风沙,转眼间,许星遥在此地驻守已近一年光阴。边关的粗粝让他眉宇间多了几分坚毅;连番的血火将他手中的剑淬炼得愈发锋锐。他的修为,在这等日复一日的磨砺中,悄然逼近了玄根境三层的门槛。
这一日,难得的战事间隙,没有安排巡弋任务。许星遥独自坐在小院中,享受着片刻的宁静。身前的石桌上,摊开着几枚他近日得来的三阶灵种。其中一颗尤为奇特,形如顽石,乃是地石苔的种子。这种灵植生命力极其顽强,能在灵气稀薄的土石环境中缓慢生长。他指尖萦绕起淡淡的生机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种子内部。
忽然,笃笃笃,院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
许星遥将几枚灵种收起,起身前去开门。门外站着的,赫然是神色凝重的青松。
“青松师兄?”许星遥有些意外。青松平日事务千头万绪,极少有直接寻到他这处小院的时候。
青松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迈步而入,反手将院门掩实,压低声音道:“许师弟,有要紧事。我们刚刚得到情报,发现了之前那个在断刃峡伏击你们的白石族首领的行踪!”
许星遥眼神一凝,如同寒星乍亮。那个玄根境中期的首领,他怎么可能忘记?断刃峡那场惨烈的伏击,若非青松援军及时赶到,他与整支游弈哨恐怕都已化为枯骨。此獠凶悍,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道宗同门的鲜血!
青松继续道:“情报确认,此刻他正独自一人,在关外东南方向的风蚀荒原一带活动。眼下关内几位玄根境的同门,皆有要务在身,一时难以抽调。此獠实力不弱,且狡诈异常,我自忖单独应对恐有风险。故而,特来邀你一同前往,你我联手,合力将其剪除,永绝后患!也算是……为赤松师兄和其他袍泽,报仇雪恨!”
许星遥没有丝毫犹豫,沉声应道:“好!星遥愿随师兄前往,诛杀此獠!”
青松眼中一厉,点头道:“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两人当下不再多言,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玉澧关,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风蚀荒原名副其实,放眼望去,遍地皆是千百年风沙雕琢而出的怪异岩柱,以及纵横交错的幽深沟壑。这里常年狂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不仅极大地阻碍了视线,连神念感知都大打折扣。
根据情报指引,两人在一片由无数巨大风蚀岩柱构成的石林区域按下遁光。青松经验老到,仔细勘察了周遭的地形走势,最终选择了一处位于几条主要沟壑交汇点的相对平坦地带。
“此地利于发现目标,但也易被察觉。我们必须速战速决,绝不能让其走脱,或是发出求援信号。”青松语速极快,说话间,已从储物袋中取出数面刻画着青藤纹路的小旗,打入周围几根岩柱的缝隙以及脚下的沙地之中。
“此乃青藤缠灵阵,虽非杀伐大阵,但困敌之效极佳,能极大限制其行动与灵力运转。”青松一边布置,一边向许星遥解释,“待其踏入阵法范围,我会立刻激发。届时你我务必倾尽全力,力求一击必杀,或至少将其重创,绝不给他喘息之机!”
许星遥点头表示明白,同时放出神念,仔细扫视着四周被风沙模糊的每一个角落。
阵法很快布置完毕,随着青松最后一道法诀打入阵眼,一层淡薄的青光在虚空中一闪即逝,完美地融入了周围呼啸的风沙之中,再无痕迹可寻。两人对视一眼,不再交流,各自收敛气息,静静等待着猎物踏入陷阱。
荒原之上,只有风声永无止境地呜咽嘶鸣,卷动着沙粒拍打在岩石上。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被拉得格外漫长。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许星遥心神一动,向青松传音示警:“来了!”
只见远处昏黄的风沙中,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正以一种如同贴地狸猫般的方式潜行而来,正是那名白石族首领!他十分警惕,每前进一段距离,便会停下脚步,如同石像般静止数息,感知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然而,就在即将踏入青松布置的困阵范围边缘之时,他野兽般的直觉再次发挥了作用,猛地停下了脚步,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惊疑不定的神色。
“不好!他察觉了!”青松心中暗叫一声,知道再隐匿下去已无意义。
既然偷袭已不可能,两人毫不犹豫,同时从藏身处暴射而出,直扑那正欲后退的首领!
“白石族的杂碎,纳命来!”青松率先发难,手中长剑应声出鞘,一道翠绿色的剑罡呼啸而出!这剑罡并非笔直刺击,而是在半空中蜿蜒扭动,分化出数道柔韧的青色藤蔓,缠向首领的腰腹。
许星遥更是二话不说,身前的寒髓剑镜光华大盛,伴随着清越的剑鸣,数十道冰蓝剑气同时迸发而出,封锁了首领可能闪避的所有路线!
“是你们!”首领又惊又怒,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荒僻之地遭遇玉澧关内的两位年轻高手。面对夹击,他不敢有丝毫保留,狂吼一声,双拳猛地砸向脚下地面!
“轰隆!”
地面震颤,土黄色的灵力爆涌,一面厚实的石墙瞬间拔地而起,挡在了他的身前。
“嗤嗤嗤!”
许星遥那数十道冰寒剑气狠狠斩在了石墙上,留下纵横交错的深痕,冰霜迅速蔓延,将大片墙面冻结成惨白色。而青松那灵动的藤蔓剑罡则巧妙地绕过石墙两侧,如同灵蛇般缠向首领的双腿。
“给老子碎!”首领怒吼,双腿灌注巨力,土黄色灵光将缠绕上来的青色剑罡震得寸寸断裂。他身形急退,同时双手虚空一握,那对厚重的石斧凝聚出现在掌中。石斧挥舞间,卷起狂暴的土石风暴,试图同时抵挡青松与许星遥的攻势。
“木灵不息,生生不绝!”青松剑势陡然一变,不再追求束缚。那翠绿剑罡散开,化作漫天藤蔓虚影,从四面八方向着首领缠绕、抽打、突刺,连绵不绝,极大地限制了首领的腾挪空间。青松的功法属木,正好克制对方刚猛却失之灵巧的土石之道。
许星遥身法飘忽,游走在战圈边缘。他手中的寒髓剑镜光芒吞吐,并不与对方硬拼,而是不断寻找对方在应对青松猛攻时露出的破绽,发动突袭。他的剑气极寒,不仅能在击中时迟滞对方的动作,更是在不断消磨着对方的护体灵力。
一人主正面抗衡,以连绵柔韧之术克制刚猛;一人主侧面袭杀,以精准狠辣之技寻隙破防。两人虽是初次联手,此刻却配合得天衣无缝,将各自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那首领空有玄根境中期的修为实力,但在青松纠缠不休的硬刚对决,和许星遥那神出鬼没的犀利刺杀下,被打得左支右绌,狼狈不堪。他手中的石斧虽然势大力沉,却总被青松的青藤剑罡引偏卸力,或者被许星遥以精妙身法避开锋芒,一身力量仿佛砸在了空处,难以发挥真正的威力,憋屈得他连连怒吼,却无法扭转颓势。
“可恶小辈,安敢如此欺我!” 首领身上又添几道剑伤,鲜血汩汩涌出,将他那身白色皮甲染得斑驳猩红。他几次三番试图催动灵力,施展强力法术来打破僵局,但每每灵力刚刚开始凝聚,便被许星遥的冰寒剑气强行打断,气得他几欲吐血。
战斗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在两人的联手压制下,首领的气息紊乱不堪,周身那层土黄灵光也变得黯淡稀薄。他挥舞石斧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每一次格挡都越发沉重吃力,破绽也越来越多。
“就是现在!” 青松眼中精光一闪,捕捉到对方一个因力竭而产生的微小停滞。他手中剑诀再变,原本绵密柔韧的剑势变得刚猛凌厉,一道直径超过丈许的巨木虚影凭空凝现,朝着首领当头砸下!
与此同时,许星遥心念合一,寒髓剑镜光华内敛,所有的寒气和剑意尽数压缩于镜心一点,化作一道纤细的苍白光束,直射首领丹田气海!
首领在同一时间感受到了来自头顶与丹田两处致命的威胁!死亡的阴影笼罩全身,他发出一声狂吼,将体内残余的灵力不计后果地燃烧起来,奋力把那双石斧交叉叠在身前,试图硬抗二人轰击。
“轰!”
巨木虚影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交叉的石斧之上,首领浑身剧震,虎口崩裂,双斧几乎脱手飞出!
而就在他全身空门大露的间隙,嗤!那道苍白的镜光剑气接踵而至,穿透了首领因巨震而出现缝隙的护体灵光,没入了他的丹田!
“噗!”
首领身体一僵,一口鲜血狂喷而出。他眼中的神采急速黯淡下去,剩下一片死灰。那对陪伴他多年的石斧“当啷”落地,砸起两蓬尘土。他的身躯不受控制地晃了晃,随即重重地瘫软在地。
许星遥和青松缓缓从半空中落下,站在他面前。
首领尚未断气,他艰难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中充满了不甘:“咳咳……你们……你们以为……这样就算赢了么?呵呵……哈哈……”
他竟癫狂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无尽的悲凉:“我白石族……亦是道宗百族之一!若非……若非族人备受欺凌,被逼得活不下去,谁……谁又愿意背负叛乱的恶名……”
他猛地咳嗽起来,血液不断从嘴角溢出,染红了下巴和胸膛:“从当年的无垢教举义,到如今我白石族被迫揭竿而起……太始道宗疆域内,这些年来大大小小的纷乱何曾停歇过……你们扪心自问,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个不是道宗自己逼出来的?哪一件,不是你们那些高高在上的峰主、长老,只顾自身权柄,却罔顾我等附庸族群死活造成的!”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剧毒的刀子,剐向许星遥:“还有你!小子!你以为你是在秉持公理,守护大义?还在为那些欲将你除之而后快的人卖命!呵呵……可笑!真是可笑!你可知……上一次在断刃峡,是谁……是谁让我们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要将你格杀勿论吗?”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许星遥脑海!他一直隐隐觉得断刃峡那场伏击绝非偶遇,难道……那真的是一场针对他个人的杀局?
然而,不等他追问,那首领脸上便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容,周身原本死寂的气息如同回光返照般,变得狂暴起来,皮肤也鼓胀欲裂。
“不好!他要自爆!快退!”青松察觉不对,一把抓住许星遥的手臂,拉着他向后方急退!
“一起死吧!哈哈哈!” 首领最后发出一声癫狂的嘶吼。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荒原上炸开,风暴席卷四周,将附近的岩柱轰得粉碎,地面也被炸出一个焦黑的深坑!
青松全力撑起护体灵光,拉着许星遥一口气退出百丈之远,才堪堪抵挡住自爆余波。即便如此,护体灵光也几乎溃散。
待得漫天烟尘缓缓散落, 许星遥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空无一物的焦土深坑,脸色变幻不定。
“道宗自己逼出来的……”
“是谁让我们务必要将你格杀勿论?”
这两句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难道……宗门内部,真的有人欲置他于死地?是神鹰族因为他揭破了李家庄的秘密而报复?还是……另有他人?
青松走到他身边,看着他脸上那副神色,不由得叹了口气。他伸手拍了拍许星遥的肩膀,宽慰道:“许师弟,逆贼穷途末路,自知必死,所言不过是恶意的攀诬与挑拨,旨在扰乱你的心神,切莫深信。宗门之内,或许确有少数宵小之辈,心怀叵测,但那绝对代表不了宗门的态度。”
许星遥缓缓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声音有些干涩:“师兄说的是,我明白。临死反噬,乱人心智,我不会被他几句话所惑。”
此事之后,许星遥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仿佛将所有的情绪都内敛于心,化作更为刻苦的修行。他需要力量,这不仅仅是为了在边关战场上活下去,更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拥有撕开笼罩在眼前的重重迷雾的资格与能力。
时间继续奔流,在眠玉长老的统筹指挥与玉澧关全体修士的奋力清剿下,关内白石族叛乱势力终于被平定。几处负隅顽抗的据点被逐一拔除,残余白石族人或是逃入关外,或是化整为零,如同水滴融入沙海般隐匿在广袤的高原与群山之中,再难形成大规模的威胁。
关内持续动荡的局势,终于迎来了久违的稳定。
而也就在这时,一道由太始道宗苍穹御府发出的的正式谕令终于抵达了玉澧关:
“准,眠玉长老所请。鉴于玉澧关内已定,即日起,由眠玉长老全权统筹,整合西北一切可战之力,审时度势,择机出兵,收复关外失地!”
出征的时刻,终于到了!
第256章 故友
玉澧关内,战备的气氛如同不断绷紧的弓弦,一日比一日更加凝重,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校场上,修士战阵操练时的呼喝声隐隐传来。主道上,满载着灵石、丹药、灵材等各类物资的车辆频繁往来,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持续的辘辘声响。而工坊区内,更是日夜不休地传来锤炼法器甲胄的锻造声……
许星遥刚结束与麾下队员针对几种复杂战阵变化的推演,带着些许疲惫回到甲字七号院,正准备调息片刻,院门却再次被不疾不徐地敲响。
他本以为是青松师兄又有新的军务指令,当即起身开门。然而,当木门“吱呀”一声开启,看清门外静静站立的三道身影时,他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愣在了原地,脸上写满了毫无准备的愕然,随即又化作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门外,并肩站着三名风尘仆仆却难掩容姿气度的年轻修士。左侧一人,身着淡青色长衫,气质洒脱,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右侧一人,身形矫健,眉眼飞扬,顾盼间自带一股不羁的锐气。而站在中间那位,身着一袭颇具南疆风情的彩绣百褶衣裙,容颜清丽,一双明眸灵动慧黠,却又隐隐透着一丝神秘。
这不是周若渊三人,又是谁?
自从当年许星遥决定独自外出,游历远行后,他们四人,这还是第一次重新聚首。虽然许星遥返回太始道宗后,曾在墨雪峰见过出关后的周若渊一面,但与返回青阳城本家的林澈以及远赴南疆的瑶溪歌,却已是暌违多年,未曾得见。
一股温热澎湃的暖流瞬间涌上许星遥的心头,冲散了因连日紧绷心弦而积累的疲惫,他声音里带着激动:“师兄!师姐!你们……你们怎么都来了?”
林澈依旧是那副耐不住性子的跳脱模样,一步便跨上前,不由分说就给了许星遥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还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朗声笑道:“好你个许星遥!回宗门这么长时间,也不说抽空来青阳城找我喝酒叙旧,偏偏一个人躲在这西北边关逍遥快活!这次听说宗门决议出兵关外,这么大的热闹,我岂能错过?自然是立刻向宗门请缨,马不停蹄地就过来寻你了!怎么样,师兄我够意思吧?”
周若渊也微笑着缓步走上前,仔细地打量许星遥片刻,颔首道:“星遥,许久不见。边关烽火,沙场磨砺,果然最能淬炼人。”
许星遥心中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化作一个灿烂的笑容。他连忙侧身,将三位远道而来的故友热情地迎入院中。小院简陋,只有冰冷的石桌石凳,但四人围坐其间,久别重逢的喜悦与温情却仿佛驱散了边关的寒意。
“你们能来,我真是……太高兴了,怕是这几日都要睡不着觉了!” 许星遥一边笑着,一边为三人斟上茶水。他稍稍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绪,有些好奇地询问道:“只是,我隐约听闻,此次出兵关外,在宗门内部似乎争议不小,阻力重重。最终能得以成行,想必……极为不易吧?”
提到此事,周若渊脸上的笑意收敛,轻轻叹了口气,缓声道:“确实波折重重,几经反复。星遥,你久在边关,一心御敌,或许对宗门内近期的风云变幻不甚清楚。此次出兵之议,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在宗门内几乎成了僵局。究其根源,在于东海局势已然生变。浮珑海府,终究还是没能撑住,如今已被鬼刃岛彻底占据。宗门在东海一线的防御体系,因此出现了巨大缺口,压力骤增。”
许星遥面色一苦。浮珑海府最终还是失守了?他心中暗叹一声可惜,那片海域连通外海,战略位置极其重要。失去它对太始道宗而言,无论是在声望上还是战略布局上,无疑都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周若渊继续道:“正因如此,高层之中,有相当一部分有分量的人物,都站在了南宫峰主一派,极力主张应当审时度势,放弃西北这片在他们看来贫瘠且难以治理的疆域,转而集中所有力量加强东海防御,以应对鬼刃岛乃至隐雾宗的威胁。”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中也流露出几分困惑,仿佛至今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就在争论最凶,出兵之议眼看就要被搁置的时刻,最终,竟是寒瀛夫人通过宗主下达了谕令,一锤定音,表态全力支持眠玉长老向关外用兵,这才压下了以南宫峰主为首的反对之声,使得出兵之议得以通过。”
“寒瀛夫人?神鹰族……竟然支持了眠玉长老?”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这着实出乎他的意料,甚至可以说是反常之举。按理说,眠玉长老此前查明了阳夏河谷灵脉被窃之事,虽明面上只追究了李云松的罪责,但无疑是抓住了神鹰族参与其中的把柄,双方即便没有撕破脸,关系也绝谈不上融洽,甚至应当存有芥蒂。神鹰族不明里暗里对眠玉长老进行打压报复已属奇怪,为何反而会在此等关乎宗门整体战略方向的大事上,如此强势地支持他?
莫非……眠玉长老之前在宗门高层汇报河谷之事时,并未将全部真相和盘托出?或许他只是有限度地披露了李云松个人的罪责,而将其中涉及神鹰族布局的隐秘暂且按下,并以此作为筹码,暗中换取了神鹰族在此次出兵事宜上的支持,甚至是……后续的资源倾斜?
这个猜测让许星遥心中凛然,背后隐隐发凉。高层之间的博弈与交易,果然远非表面看起来那般旗帜鲜明。为了能够实现稳固西北大局的目标,即便强硬如眠玉长老,恐怕也不得不做出了妥协与交换,与神鹰族进行了一番不为人知的较量。
见他陷入沉思,久久不语,一旁的林澈忍不住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打断了他的思绪:“喂,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许星遥这才从对宗门高层博弈的揣测中回过神来,他迅速压下心中的种种疑虑,摇了摇头,脸上重新浮现笑容,将话题自然而然地继续下去:“没什么,只是突然听周师兄提到东海变故,想起一些在那边游历时的旧事,心中有些感慨罢了。师兄,你继续说,宗门既然决定出兵,想必也调拨了不少资源下来支援前线吧?”
林澈闻言,却撇了撇嘴,露出一副“你可想得太美了”的夸张表情,语气带着几分不满:“资源?哼,别提了!虽然眠玉长老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总算是在高层争论中杀出一条路,争取到了出兵的机会,但宗门划拨下来的那点常规资源,抠抠搜搜,对于支撑一场远征大战的消耗来说,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他凑近了些,压低了些声音:“我听说,眠玉长老为了凑齐军需,好像还拉下脸面,私下向几个与他交情深厚的大型商会赊借了不少紧要物资呢!要不然,这仗还没正式开打,咱们的后方恐怕就先垮了。我们青阳城林家,这次也出了一份力,支援了一批上品灵石和急需的炼器材料,算是略尽绵薄之力吧。”
许星遥点了点头,对此并不感到意外。玉澧关本就地处偏远,资源向来紧张,要支撑一支大军远征关外,法器损耗,丹药补给,阵法符箓,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眠玉长老为了促成此次出征,背后所做的努力与付出的代价,恐怕远超外人想象,可谓是殚精竭虑,倾尽所有。
他将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瑶溪歌,问道:“瑶师姐,这次你从南疆万里迢迢赶来,一路上没遇到什么麻烦吧?祖婆婆她老人家可还安好?”
瑶溪歌轻轻颔首,声音如同山涧清泉,悦耳而简洁:“一路顺利,祖婆婆那边的事情也已经处理妥当。”
“哈哈,你们发现没有?瑶师姐如今话是越来越少了!”林澈闻声,忍不住爽朗一笑,打趣道。
“怎么?你还是觉得当年那个发现你偷偷挖她的百花酿,追在你屁股后头打了半个山头的瑶师姐,比较亲切,是不是?”许星遥旧事重提,笑着揶揄道。
“好小子!几年不见,皮痒了是不是?仗着现在修为境界超过我了,就敢这么跟师兄没大没小了!”林澈被说到糗事,顿时俊脸微红,作势就要扑过来。
周若渊和瑶溪歌也被这熟悉的拌嘴场景逗得忍俊不禁,见两人真要“动起手来”,周若渊连忙笑着伸手虚拦了一下,劝道:“哎,哎,你们两个都已经是玄根境的人了,怎么还跟当年一样,一言不合就要打起来?”
“你别拦着,我看星遥现在未必就打不过林澈这小子!”瑶溪歌语气中也带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
一时间,小院内热闹了起来。直到最后许星遥敏捷地躲开林澈的“魔爪”,两人互相做了个鬼脸,这场厮闹才算告一段落。
周若渊适时地将话题引回正事,神色认真地看向许星遥:“好了,闹也闹够了。星遥,你驻守这玉澧关时日不短,对关外情况熟悉。还是你来说说,那裂月教的实力究竟如何?教中有哪些需要注意的高手,或者有什么诡异难防的手段?”
谈及军务,许星遥神色一正,立刻收敛了方才的嬉闹,为三人详细介绍起来:“裂月教盘踞关外多年,势力根深蒂固,绝非易与之辈。更重要的是,其背后一直有北地大宗寒极宫或明或暗的支持,这也是宗门一直未能下定决心清剿的原因之一。他们教中已知的玄根境高手便有数位,其中需格外小心的是……”
他条理清晰,从裂月教修士惯用的功法特点,到关外复杂多变的地形环境,再到目前玉澧关如今所能调动的各支修士兵力配置……许星遥知无不言。
正事大致说完,院内的气氛稍缓。林澈突然开口问道:“对了星遥,光说这些打打杀杀的了,糖球那小家伙如今怎么样了?个头是不是又大了几圈?银团子可是时常念叨它呢,在灵兽袋里都不安分。”
许星遥闻言一笑,腰间灵兽袋光华接连闪动,三只灵兽便都出现在院中。林澈见状,也连忙将银团子放了出来。周若渊微微一笑,那只千藤木鹏也舒展着藤羽,悄然现身一旁。五只灵兽聚在一处,然都虽缩小了体型,但依旧将这小小院落挤得满满当当,自顾自地嬉戏玩闹起来。
看着周若渊的千藤木鹏,许星遥忽然想起一事,面露些许歉意,道:“周师兄,说起来,我好像还欠你一桩,不,是欠它一桩事呢?”
“哦?”周若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木鹏,恍然道,“你是说小棠?”
许星遥点了点头,“是啊。当初,我可是亲口说过,待它修为突破尘胎八层之后,要将我这些年的灵植心得传授于它,助它修行。可你看如今,它都已经突破至灵蜕境了……”
“难为你还记得这点小事。”周若渊温和一笑,摆了摆手,“无妨的。我已在藏经阁寻到了适合它的功法,这些年的修行并未耽搁。”
许星遥听师兄这么说,心中稍安,但总觉得自己的承诺还是应当完成,坚持道:“师兄寻得典籍的自是好的。不过既然是我答应的事,总该兑现了才是。等过几日,我将那些心得重新梳理一下,定给你送过去。”
周若渊知他性情,便含笑应下:“也好。那便先代小棠谢过你了。”
几人又闲聊片刻,交流了些宗门近期的趣闻和各自修行上的体会。直到夕阳彻底沉入远山,周若渊三人才起身告辞,往他们各自的住所歇息。
送走三人后,许星遥独自站在院中,心中因为故友重逢而充盈的暖意渐渐沉淀下来。大战将临,前路未卜,但至少有这些可以托付生死的伙伴同在,这玉澧关的寒风,似乎也不再那么刺骨了。
第257章 西征
终于,一切准备就绪。
这日清晨,天际尚泛着鱼肚白,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玉澧关。
演武场上,无数面代表着太始道宗各峰各营的战旗在风中招展,如同翻涌的云海。道宗修士以及应召而来的附属势力、散修,列成一个个整齐肃穆的方阵。
许星遥因其在玉澧关期间展现出的出色能力,职务做出了调整。他与周若渊一同担任了新整编的“破锋营”的校尉,共同执掌这一营五百名修士的指挥权。林澈和瑶溪歌也凭借其各自的能力与背景,被一同委任为“破甲营”的校尉,统领一营修士。四人的目光偶尔在空中短暂交汇,无需言语,皆能看到彼此眼中那份决然。
所有人的视线,最终都汇聚到了演武场前方那座气势恢宏的高台上。
高台之上,眠玉长老的身影卓然而立。他今日并未身着往日那件海纹道袍,而是换上了一套利落的玄色战甲,外面罩着一件绣着太始道宗云纹徽记的青色大氅。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醉意的胖脸上,此刻如同被北地寒冰封冻,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肃杀。
在台下万千道目光的注视下,眠玉长老缓缓抬起了右手。随着他的动作,八名修为在灵蜕境后期的亲卫队长,步履整齐地抬着一具物事,缓缓登上了高台。
那并非象征权威的华丽仪仗,也非什么奇异的珍宝,而是一具通体由整块青玉粗略打磨而成的棺椁!棺椁没有任何多余的雕刻与装饰,唯有玉石本身如同山川脉络般的苍青纹理。
八名队长将青玉棺椁稳稳地放置在眠玉长老身侧,随即,他们如同八尊没有生命的玄铁雕塑,面无表情地后退两步,分列棺椁两旁,手按剑柄,一动不动。
整个演武场,在这一刻,陷入了绝对的死寂,连风声似乎都静止了。
抬棺……上阵?
无数修士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高台上那具突兀的青玉棺椁。就连见惯风浪的玄根境修士们,包括青松在内,脸上也都无法抑制地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他们听说过凡俗界或有忠烈将领抬棺死战,以示马革裹尸之决心,但在追求长生大道的修真界,一位地位尊崇的涤妄境长老,竟然也要抬棺出征,这是何等骇人听闻!
眠玉长老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或紧张、或坚定的面孔。他的声音并不高昂,却仿佛蕴含着千山万岳的重量,一字一句地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此棺,非为老夫一人准备。”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让台下所有修士心中猛地一紧。
“它,为我等所有今日踏出此关,誓要收复故土的同袍准备!无论出身,无论修为!”
“玉澧关外,自古便是我太始道宗疆域!然裂月邪教猖獗肆虐,寒极宫虎视眈眈,铁蹄践踏,致使那里生灵涂炭,怨魂哀嚎!此乃我辈之耻,更是太始道宗难雪之恨!”
“今日,我等奉宗门谕令,持戈西征,只为收复失地,重振道纲!只为告慰无数惨死于异教屠刀下的亡魂!”
他猛地伸手指向身侧那具沉默的青玉棺,开口道:“此去,前途未卜,凶险难测!或许马革裹尸,或许埋骨他乡!老夫眠玉,在此立誓,亦以此棺为证!”
“征途之上,凡我出征士卒,无论出身为何,” 他语气森寒,“但有临阵脱逃、畏敌不前者,斩!但有通敌叛宗、泄露军机者,斩!但有欺凌弱小、劫掠凡民者,斩!”
三个“斩”字,一个比一个凌厉,带着涤妄境大能的威压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气,接连炸响在演武场上空!让台下万千修士心神剧震,气血翻腾,所有杂念都被涤荡一空,只剩下对如山军法的敬畏!
“然,” 眠玉长老话锋一转,声音中那股冰冷稍稍收敛,“凡奋勇杀敌、勇立功勋者,不吝丹器,赏格翻倍!凡护卫同袍、不惜己身者,宗门铭记,英名永传!凡战死沙场、为护道而捐躯者,”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具青玉棺椁上,“老夫,必亲扶其灵柩,迎其英魂归葬山门,享后世香火!若老夫不幸,先行一步,亦愿以此陋棺相伴,与诸位英烈,共眠于关外之地,血肉化泥,魂骨为碑,守望我太始道宗西疆,永世不倒!”
“此誓,天地共鉴,鬼神同听!”
话音落下,整个演武场所有修士的情绪都被掀到了的极点。短暂的的寂静之后,不知是哪个方阵中率先响起一声充满血性的低吼,瞬间点燃了全场:
“收复河山!”
这声呐喊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收复河山!” 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汇聚成震天的怒吼。
“杀!杀!杀!”
最终,所有的声音都化作了这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暴烈的三个字!众修士积压已久的战意、对故土的深沉眷恋、对敌人的刻骨仇恨、以及对眠玉长老此番抬棺明志所带来的震撼,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许星遥置身于这片沸腾的海洋中,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奔涌燃烧。他看着高台上那具的青玉棺,以及棺前那位体形并不算高大,但此刻却如同撑天巨柱般坚定的身影,心中充满了激荡。
他明白眠玉长老这番举动的深意。这不仅是一场战前誓师,更是一场破釜沉舟的表态!长老是在用这种极端震撼的方式,告诉所有即将出征的修士,此战,没有退路,唯有向死而生!同时,他也是在向宗门内部那些仍在冷眼旁观,甚至可能暗中掣肘的人们宣告,他眠玉,为了收复宗门失地,早已将个人的生死荣辱,都置之度外!
誓师完毕,再无冗言。
呜,苍凉的号角声穿透喧嚣,响彻关隘。
沉重的关门,在绞盘转动发出的嘎吱声中,缓缓地开启,露出了关外那片充满了未知的土地。
眠玉长老转身走在了大军的最前方,那具青玉棺,由八名神色肃穆的亲卫队长稳稳抬着,紧随其后。棺椁之后,如同决堤的钢铁洪流,以青松等玄根修士为锋矢,各营方阵依次涌出洞开的关门。
在离开玉澧关约三百里后,一支精悍迅疾的部队,在青松的统率下,脱离了主力大军,率先向着西北而去。
这支先锋部队人数约三千,乃是由玉澧关久经战阵的老卒以及各峰抽调而来的精锐组成,其中便包括了破锋营和破甲营。
五日后,先锋部队抵达蓼青洲。此地是一片依托几条地下暗河滋养形成的戈壁绿洲,曾是太始道宗在关外的物资中转站。只是如今裂月教占据关外多年,此地废弃已久,洲上原本的城寨早已残破不堪,青松下令在一处隐蔽的谷地扎营,并立刻下令,召集麾下所有玄根境修士,于中军大帐议事。
所谓大帐,也不过是一顶加持了隔音与防护禁制的行军帐篷。帐内,青松一身戎装,站在一张铺着关外舆图的木桌前。许星遥四人以及其他两位来自不同峰脉的玄根中期的统领,分列两侧。
“诸位,”青松开门见山,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根据师尊既定方略,我军此番西征,首要之目标,便是拿下赤宇城!”
赤宇城,位于关外腹地,扼守四方交通咽喉,不仅是裂月教在西北地区最重要的据点之一,更是其辐射控制周边大片区域的中心。拿下赤宇城,便等于在裂月教的防线上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意义非凡。
“然,”青松话锋一转,手指沿着地图上的路线向东北移动,停在了一个名为古牧池的地方,“欲取赤宇城,必先攻破此地!” 古牧池的位置,恰好卡在通往赤宇城的要道之上。它并非雄城,却因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拥有一条品质不错的灵脉,成为了赤宇城外围最重要的屏障和前哨。
“古牧池不破,进军赤宇城的门户便无法打开,后勤补给路线也将始终暴露在敌人的威胁之下,随时可能被切断。”青松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沉声道,“如何以最小代价,最快速度,攻破古牧池,便是我们先锋部队眼下的任务。诸位,都说说自己的想法吧。”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众人都在凝神观察地图,权衡利弊。
片刻后,一名来自天权峰的玄根中期统领率先开口:“青松师兄,依我看,古牧池虽险,但守军兵力有限,绝不可能与我先锋军三千精锐相比!不若我等集中力量,以雷霆之势强攻!凭借绝对的实力,一举将其碾碎,方为上策!”
“鲁莽!”另一名来自天玑峰的统领立刻反驳,“古牧池地势,易守难攻,强攻正面,我军兵力优势难以展开,反而会成了添油战术,徒增伤亡!再说,裂月教在此经营多年,又岂会没有布置防御阵法?一旦久攻不下,赤宇城援军赶到,我军将陷入被动!”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天权峰统领不满地瞪眼。
“当以阵法困之,逐步削弱,再寻机破阵!”天玑峰统领道。
“缓不济急!等你的阵法布置好,黄花菜都凉了!”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渐起。
这时,周若渊轻轻咳嗽一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他开口道:“强攻损失过大,困守又恐贻误战机。或许,我们可以另辟蹊径。”
他指向古牧池侧翼的一片区域:“古牧池的那条灵脉,乃是从赤宇城延伸而来。若我们能潜入其后方,用些非常手段,将此灵脉……阻上一阻。”
他特意顿了顿,强调道:“并非要将灵脉彻底阻断,那样动静太大,且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地脉反噬。但即便只是对其灵气流转进行短暂的干扰,使其变得不稳定,一来可以直接削弱古牧池防御阵法的威能,二来,灵脉异动,守军必然士气受挫。与此同时,我军主力于正面摆开强攻态势,持续施加压力。待其内生乱,再择机以精锐力量,突袭因灵力不稳而必然出现的阵法薄弱节点,或可收到事半功倍之效。”
林澈闻言,眼睛一亮,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周师兄此计甚妙!这潜入扰脉的任务,我看就交给我!”
瑶溪歌也轻声道:“我这里有些小术,或可助潜入队伍隐匿行踪,避过探查。”
青松听着众人的议论,并未立刻表态,他的目光不时瞥向一直沉默的许星遥。
“许师弟,”青松点名道,“你久在关外巡弋,对古牧池一带的地形和敌情应当比在座诸位都更为熟悉,可有不同见解?”
许星遥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他的手指没有停留在古牧池本身,而是点在了古牧池外围,几处看似不起眼的山丘和干涸河床上。
“诸位师兄的方案皆有道理。”许星遥先肯定了之前的讨论,随即话锋一转,“但据我所知,古牧池守将名为赫连枭,此人生性多疑狡诈,并非庸碌之辈。周师兄所说的扰脉之法,固然精妙,但以赫连枭之能,未必没有防备,甚至可能故意留出破绽,设下陷阱。”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出几条弧线:“而且,诸位请看,古牧池的防御体系,并非仅仅是城寨本身。这几处外围高地,视野开阔,彼此呼应。若我料不差,赫连枭必定在此布置了暗哨和远程攻击阵法。一旦我军主力集中于正面,无论佯攻还是实攻,都可能遭到来自侧翼的攻击。”
“那依许校尉之见,该当如何?”那名天玑峰的统领道。
许星遥沉吟片刻,手指点向古牧池正面偏东一侧,道:“我们可以在此处,大张旗鼓,营造出主力即将从此处强攻的态势,吸引赫连枭的注意力,让他将防御重心完全倾向东侧。”
“然后呢?”青松追问道,眼中已有亮光。
“然后,”许星遥的手指移向古牧池西侧,一片看似无法通行的区域,“真正的攻击,则从西侧这片绝地发起。此地看似险峻,但我在游弈哨时,曾冒险探查过,发现了一条被流沙掩盖的古道,足以渗透至距离古牧池西侧极近的位置。”
“届时,东侧的佯攻与声势制造,便交由两位统领,以及林师兄和瑶师姐负责。林师兄勇猛,可虚张声势,做出多次试探性进攻;瑶师姐则可暗中布下些许惑敌的手段,务求让赫连枭坚信我军主力意图在东侧突破。”
“而致命一击,” 许星遥的声音冰冷, “则由青松师兄亲自负责,我与周师兄辅助,再挑选十名擅长隐匿与突击的灵蜕后期好手即可。待敌军注意力被彻底吸引,我等便从西侧古道杀出,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青松抚掌,笑道:“好!就依许师弟此计行事!诸位,即刻分头准备,细节还需再仔细推敲,务求万无一失!”
第258章 古牧
军议既定,整个蓼青洲营地迅速运转起来。
东侧进攻的筹备开展得如火如荼,声势浩大。林澈率领破甲营,大张旗鼓地清理着古牧池守军在东门外设下的阵法障碍,甚至在敌军探哨可能观察到的范围内进行着战阵操练,演练着各种攻坚破垒的阵型,生怕敌人不知道这里即将成为主攻方向。
瑶溪歌带着几名精通幻术与草木感知的弟子,活动在更外围的区域。他们设下了一些简易的惑心迷踪阵,虽无直接杀伤力,却能持续制造出灵力扰动的假象,进一步混淆敌人的判断。
那两位玄根境中期的统领,也严格按照计划,各自调动本部人马,在东门正面开阔地带上摆开了严整的进攻阵势。一时间,旌旗招展,各色灵力光芒在军阵上空隐隐流转,营造出一种时准备发动总攻的姿态。
而与城寨东侧的热火朝天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西侧的寂静与隐秘。
夜幕降临,青松三人带着他们从各营挑选出来的十名擅长隐匿的灵蜕境后期好手,悄声离开了喧闹的营地。他们没有动用灵力,全靠肉身力量和对地形的熟悉,在遍布砾石的戈壁滩中穿行。
许星遥一马当先,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凭借着过往侦查的记忆,在几乎没有任何参照物的黑暗中辨识着方向,引领队伍避开一处又一处流沙陷阱和裂月教预警禁制。周若渊手中的碧玉洞箫虽未吹响,但箫身自然流转着一股温和宁谧的气息,轻柔地抚平着队伍可能产生的细微的灵力波动,使得一行人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经过大半夜的艰难跋涉,众人终于有惊无险地抵达了许星遥之前所说的那片绝地。眼前是一片倾斜陡峭的破碎坡地,其间遍布着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的松软流沙带,根本看不到任何可供通行的路径。
“就是这里了。” 许星遥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古道入口就在前面,大家跟紧我,注意脚下,任何一步踏错都可能引发流沙塌陷。”
队伍在浓重的黑暗与死亡的威胁下,保持着沉默,继续向前挪动,只有脚底与沙砾摩擦发出的极其细微的窸窣声。他们如同行走在刀尖上,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点,心跳声在寂静中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
与此同时,古牧池的城寨内,气氛同样紧绷。
守将赫连枭,罩着一件赤红披风,屹立在城寨最高的那座望楼之上,眼睛牢牢锁定着远处道宗先锋军营地的喧嚣景象。
“哼,想集中力量,强攻我东门?看来眠玉老儿教出来的徒弟,见识也不过如此,只会这等蛮横蠢笨的打法。”他低声自语,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自信,“传令下去!东侧防御阵法全开!所有破灵弩、蚀骨符箭,全部就位!再给我调两个百人队上去,加强东墙防御!我要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太始道宗小子,在东门下撞得头破血流!”
“统领,”身旁一名副将脸上露出一丝迟疑,“道宗之人向来诡计多端。除了灵脉需重点守护外,西侧和北侧……是否也需适当加强戒备?万一他们声东击西……”
“没有万一!”赫连枭转过头,打断了他的话,“太始道宗的这支先锋部队,满打满算绝不会超过三千之数!你看看东面那动静,分明就是其主力所在,意图再明显不过!西侧是什么地方?那是连沙狐都不敢深入的绝地,飞鸟难渡!北面地势倒是开阔,但无险可依,他们若真敢从那边来,正好完全暴露在我弩阵的射程之内,来多少都是送死的活靶子!休要再多言,按我的命令行事!”
“是!属下明白!”副将被赫连枭凌厉的气势所慑,连忙躬身领命,快步退下传达军令去了。
赫连枭冷哼一声,目光重新投向东方的地平线,仿佛已经看到了太始道宗的修士们在密集的箭雨与狂暴的阵法轰击下,伤亡惨重的景象。他对自己基于经验和情报的判断深信不疑,整个古牧池的防御重心,也随之彻底倾斜向了城东。
天色渐明,地平线逐渐被晨曦染亮。
“时辰到了!”东侧,林澈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眼中战意沸腾,拔出背后交叉负着的短戟,向前奋力一挥,怒吼道:“破甲营,随我冲!为了道宗,杀!”
“杀——”
早已蓄势待发的破甲营修士,以及另外两位玄根统领麾下的部队,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向着古牧池东门发起了凶猛的冲击!刹那间,各色法术灵光疯狂倾泻在东门那层厚实的土黄色防御光罩之上,爆发出连绵不绝的轰响!
瑶溪歌双手在结印,红唇微启,低声念诵着咒文。她手腕上的银铃无风自响,发出空灵的韵律,一股淡淡的灰白色雾气弥漫开来,成功地在东门制造了更大范围的视觉干扰。
东门城墙上,裂月教修士将灌满灵力的符箓如同雨点般向下抛洒,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破空而下,不断有冲锋的道宗修士在箭矢中倒下。赫连枭亲自坐镇东门城楼指挥,他面色冷峻,不停下达命令,调动着一波波修士上前,加固着看似岌岌可危的东门防线。
就在东门战事吸引了几乎所有守军的目光时,青松等十三人终于潜行至西门城墙之下。众人收敛气息,静静等待着青松施展手段。
青松双目微阖,神念仔细感知着前方那层防御大阵的灵力流转。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青铜罗盘,引导着他的感知。良久,他睁开双眼,传音给许星遥和周若渊:“找到了!”
他控制着手中罗盘,一道青光射出,在阵法光罩上标记出五个细微的光点。“二位师弟,就是现在,集中全力,攻击右上方那个能量波动最不稳定的节点!务必一击破之!”
许星遥与周若渊对视一眼,默契自生。许星遥翻手取出了朱砂玉埙,周若渊则将碧玉洞箫抵于唇前。
“青霜寂世!”
这门合击之术,二人虽长久未用,但威力不减反增。埙声苍凉浑厚,箫音清越悠扬,两道截然不同的音波在二人的操控下,如同阴阳交汇,融合成一道凝练的苍白音刃,直逼玄根六层修士的倾力一击!
音刃快如闪电,直劈青松所指的那处阵法节点!
“轰——”
一声并不响亮的闷响传来!那处阵法节点,防御光罩如同被重锤砸中的琉璃,应声爆碎!西侧城墙大片区域的防御光罩剧烈闪烁了几下,黯然熄灭,破开了一个足够数人并行的大洞!
“敌袭!防御阵法被破了!” 城墙上方,寥寥几名负责警戒的守军直到此时才从东面的喧嚣中脱离出来,发出惊恐的尖叫。
但,已经太晚了!
周若渊的碧玉洞箫持续吹奏,音律陡然一转,化作金戈铁马般的杀伐之音!一缕缕凝练的青色音波不停扫向那些仓促集结迎战的西侧守军。这些守军修为普遍在灵蜕初中期,心神被这箫音一扫,只觉脑海中嗡鸣一片!
那十名随行的灵蜕境后期修士见状,如同早已磨利爪牙的猛虎冲入了羊群!他们各展神通,守军很快便在短促的惨叫中被迅速清空!
“随我杀进去!” 青松厉喝一声,收起罗盘,直接越过城墙,落入古牧池城寨内!
“什么?西面……西面被突破了?这怎么可能!” 东门城楼上,正全神贯注指挥防御的赫连枭,接到亲卫传来的急报时,脸上的自信瞬间凝固,“西面可是流沙绝地!连只沙鼠都钻不过来!他们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又是如何避过我层层布置的警戒阵法的!”
然而,远处传来的灵力爆炸轰鸣,以及城寨中心响起的警戒钟声,无情地击碎了他所有的质疑。他这才骇然明白,自己完全落入了对方算计之中!东门正面进攻不假,可竟然还有背后偷袭!
“回援!立刻回援城寨中心!守住阵眼高台!” 赫连枭气急败坏地嘶吼,他再也顾不得东门战局,身影一闪,便朝着城寨中心而去。
但此刻,东门防线正承受着道宗修士不顾伤亡的猛攻,压力巨大。赫连枭这一仓促抽调兵力回援,原本还算稳固的东门防线立刻出现了混乱,指挥体系也出现了短暂的断层。
“他们乱了!兄弟们,给我压上去!咬死他们!” 战场嗅觉敏锐的林澈立刻抓住机会,兴奋地大吼一声。他手中双戟挥舞得如同两团风暴,硬生生顶着箭雨符箓,强行将战线向前推进了数十丈!
一直在旁策应的瑶溪歌也及时出手,几道翠绿欲滴的藤蔓凭空从地面钻出,纠缠住了几名试图脱离战线的敌军小头目。
古牧池内,此刻已乱成了一锅粥。许星遥等人如同一股无可阻挡的旋风,沿着主干道一路冲杀。青松剑术、阵法双绝,往往敌军尚未近身便被卷入剑阵之中。许星遥手中寒髓剑镜光芒扫过,将试图从侧翼包抄的敌人冻结成冰雕。周若渊的箫音忽高忽低,缥缈不定,时而如魔音灌耳扰乱敌阵,时而化作凝实的音盾护持己方,而那十名灵蜕后期修士结成的战阵则将一切匆忙赶来拦截的敌军小队击溃冲散。
很快,他们便以惊人的速度杀穿了层层阻隔,兵锋直指城寨中央那座高台!
高台之上,刚刚赶回的赫连枭,正试图重新组织防线。青松长剑锁定了他,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两位玄根境中期高手的气息在空中碰撞,激荡起无数涟漪!
而就在青松对上赫连枭的同一时间,许星遥眼中寒光一闪,将体内灵力灌进寒髓剑镜之中!镜光轰然射出,直袭高台基座。
“轰隆!”
高台之上,那层流转不息的禁制光华在许星遥接连不断的猛攻下,终于发出一声哀鸣,崩散成漫天碎屑。他一个闪烁,跃上高台,手中寒髓剑镜对准了下方的阵法核心枢纽,用力一搅!
“咔嚓!”
仿佛骨骼断裂,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笼罩整个古牧池上空的防御阵法剧烈地闪烁了几下,随即如同破碎的琉璃般,寸寸瓦解,迅速消融在空气中。
东门之外,正承受着那持续不断的阵法压制之力的道宗修士,立刻感到身前一空。林澈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涌出狂喜,他振臂高呼,声音响彻战场:“阵法已破!西边的兄弟们得手了!随我杀进去,肃清残敌!”
失去了统一指挥和阵法庇护的古牧池守军,士气跌入谷底,陷入了各自为战的境地,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东门防线在道宗修士奋不顾身的冲击下迅速崩溃,大队人马汹涌着冲入城中。
仍在负隅顽抗的赫连枭亲眼目睹大阵消散、城门告破,眼角几乎瞪裂。然而败局已定,他心知再无回天之力。在硬生生承受了青松一记重击后,他不顾周身伤势,猛地咬破舌尖,施展出血遁秘法,向着北面仓皇逃窜。
“想走?”
刚刚摧毁阵法枢纽的许星遥立刻察觉,他冷哼一声,对青松快速说道:“青松师兄,你留在此地稳定局面。我去追击赫连枭,绝不能放虎归山!”
话音未落,他便朝着赫连枭逃遁的方向追去。赫连枭本就身受重伤,加之心神已乱,速度如何能与气势正盛的许星遥相比?不过勉强逃出十数里距离,便被后方流光追上,拦住了去路。
“小辈!老子你拼了!” 陷入绝境的赫连枭发出怒吼,当即施展出拼命的招式。
然而,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他的反抗显得徒劳无力。许星遥剑势如虹,双方激战不过十余回合,他便寻得一个破绽,一式剑招疾刺而出,穿透了赫连枭的丹田。
赫连枭身躯一僵,眼中神采迅速黯淡下去。道胎被毁,修为尽散,他发出一声闷哼,随即生机断绝。
正午时分,古牧池的战事彻底平息。城寨上空,重新升起了太始道宗的旗帜。
此一战,太始道宗先锋部队谋划周密,以远低于预期的代价,成功拔除了赤宇城外围最为关键的防御屏障,为后续大军的长驱直入,打开了门户。
第259章 陷沙
古牧池一役的硝烟渐渐散去,震天的喊杀声变成了疲惫的寂静。青松下令,由各营灵蜕境修士率领精锐小队,以刚刚收复的古牧池为中心,向外辐射扫荡,务求清剿那些溃散隐匿于沙漠荒野间的裂月教残兵,并拔除周边可能潜藏的敌方据点和暗哨。
同时,主力部队则抓紧这宝贵的喘息之机进行休整,修复在战斗中受损的城防设施,转运后续作战所需的各类物资,为下一步剑指赤宇城做准备。
许星遥因其灵植之术以及在疗伤驱毒方面的经验,被青松安排主持古牧池内的伤员救治工作。他穿梭于营帐之间,仔细查看每一名伤员的状况,调配解毒灵液,忙碌却有条不紊。
这日午后,他刚为一名被裂月教阴煞咒力侵蚀了肺腑的弟子复查完毕,确认其体内残存的咒力已在药力作用下被逐渐驱散,伤势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心中稍感安定。他转身准备去查看下一名伤员时,腰间悬挂的传讯玉牌忽然轻轻震动,传来了青松师兄简短的讯息:
“许师弟,速来议事厅。”
许星遥心中一紧,这是又出了什么事?他立刻向身旁协助的弟子简单交代了几句,随即便快步向着城寨议事厅走去。
厅内,青松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张地图前。他眉头紧锁,目光牢牢锁定在地图的一点上,显然正被什么棘手的问题所困扰。听到许星遥进来的脚步声,他这才转过身,直接伸手指向地图上古牧池西北方向的一片用朱砂粗略圈出的区域,开口道:“师弟,出事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那个区域重重一点,道:“昨日清晨,城中派出一支由灵蜕后期弟子带领的十人小队,往这个方向进行常规扫荡与敌情探查。按预定计划,他们最迟应在抵达后两个时辰内,传讯回报第一次情况。然而,直到现在,下面未曾收到他们的任何音讯。”
许星遥心中顿时一凛。一支由灵蜕后期弟子带领的小队,在这片局势尚未完全明朗的区域完全失联,绝对不是一个好的信号。普通的残兵骚扰或地形困扰,很难让这样一支小队连发出求救信号的机会都没有。
青松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起初,我推测他们或许是遭遇了小股顽敌的纠缠,一时脱身不得,或者所处环境特殊,干扰了传讯。为求稳妥,我于昨日午后和今晨又接连派出了两支小队。第一支沿着原小队的前进路线前往接应搜寻,第二支则选择了另一条路线,负责探查同一片区域,但是……”他的话语在这里有了一个明显的停顿,“结果却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这两支小队,同样至今未有任何消息传回!”
三支训练有素的小队,共计三十名修士,在同一方向失联。这短短不到两天的时间内接连发生异常,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巧合或是普通的意外来解释了。
“那个方向……”许星遥凝神看向地图。青松所指的区域,位于古牧池西北方。图卷之上,流沙海三个字赫然在目。
此地地形特殊,遍布随时可能移动变迁的沙丘,寻常人踏入其中,极易迷失方向,连灵识探查也会受到干扰,效果大打折扣。“流沙海边缘地带,根据过往情报,裂月教在此地的活动迹象并不算频繁。此番接连失踪,难道是溃败的残兵在此地意外聚集,形成了规模?亦或是……其中另有蹊跷?”
“目前情报有限,难以断言。”青松摇头,随即解释了眼下营内的人员状况,“此刻,两位统领正各自率领精锐部属,全力清剿东、南两个方向上的残敌,战事正紧,一时无法抽身。周师弟需全力配合我坐镇主营,统筹防务,协调各方物资与人员调配,亦是分身乏术。林师弟与瑶师妹也早已奉命在外执行其他探查任务,尚未归来。我仔细思量过,目前营内伤员的救治工作,在你的主持下已基本步入正轨。你这里,现在反而是暂时最能脱开身的。无奈之下,只好劳烦师弟能亲自前往探查一番了。”
许星遥闻言,当即抱拳应命:“师兄放心,星遥领命!我定会竭尽全力,查明小队失联的缘由,并尽可能寻回失踪的弟子。”
“此事透着诡异,绝非寻常溃兵流寇所能为。”青松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严肃地叮嘱,“切记,此行首要目的在于探查,务必以弄清情况为先,一旦掌握确切信息,立刻回报。若非形势所迫,万不得已,切勿贸然与未知的敌人正面接战,以免身陷险境。”他顿了顿,补充道,“安全起见,你可从营内的灵蜕境弟子中挑选几人随行,以供驱策。”
许星遥略加思索,却摇了摇头:“师兄,不必另行调派弟子了。对方既能如此悄无声息地让三支配备完整的小队尽数失联,不外乎两种可能:要么是实力碾压,要么便是借助了流沙海环境的便利。在此种情况下,人多未必势众,反而容易暴露行踪,不够灵便。我独自一人前往,目标更小,进退更为自如。”他语气沉稳,显然已有考量,“况且,我身上还有几只灵兽,它们各具异能,也可以帮上忙。”
青松听他分析得在理,略一思索,便不再坚持,只是再次郑重嘱托:“既然如此,便依你之意。一切小心为上!若有任何发现,务必立刻传讯!”
“明白!”许星遥沉声应道。
他立刻回到药庐,将手头的事务对几名弟子做了交代,确认无误后,便离开了古牧池。
越是向西北方向行进,周遭的环境便越发恶劣。脚下的土地逐渐被松软起伏的黄沙取代,呼啸的狂风卷起漫天沙砾,密集地击打在护体灵光上,视野也因这飞舞的沙尘而变得模糊不清。
许星遥不敢有丝毫大意,一边维持着护体灵光,一边仔细扫过沿途的地面,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属于之前三支小队的痕迹。然而,沙漠最令人头疼的特性在此刻显露无疑,任何印记,都会在风沙的流动下,被迅速抹平,搜寻工作变得异常艰难,进展甚微。
所幸,糖球发挥了关键作用。它凭借其远超人类的灵敏嗅觉,时而停下脚步,用蹄子奋力刨开沙层,偶尔能发现一些被掩埋的法器碎片,或是几块沾染着干涸血迹的砂石。
“这残留的气息……阴冷中带着腐朽,不完全像裂月教的手段……”许星遥感应着这些线索上残留的微弱气息,心中的警惕之意不禁又提升了几分。
沿着这时有时无的线索,在风沙中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地貌再次发生变化。一片如同无数凝固巨浪般的沙丘群,横亘在了眼前。
就在许星遥准备攀上其中一座较高的沙丘,以便观察更大范围的情况时,身旁的糖球却猛地停下了脚步,喉间发出充满威胁意味的低吼,头顶犀角微微放低,对准了侧前方一片与其他沙地别无二致的区域。
有情况!许星遥立刻伏低身形,凝神向糖球示警的方向望去。初看之下,那里除了黄沙还是黄沙,但当他将目力运至极致时,终于发现了些许端倪。
只见那片平静的沙地之下,竟隐隐有极其微弱的墨绿色幽光,丝丝缕缕地从地底深处渗透出来。若非糖球提前预警,他几乎不可能察觉到这微弱光芒。
“藏在地底?”许星遥心中一动,放弃了直接靠近的打算,小心翼翼地迂回绕行,登上了侧面一座沙丘,从高处向下俯瞰那片区域。
居高临下,仔细观察之下,他终于发现了更多不寻常的迹象。在那片闪烁着墨绿幽光的沙地周围,沙子的流动轨迹颇为诡异,并非随着风风向,而是仿佛被一股人为力量刻意引导着,由中心向四周不停扩散。而之前他在那些线索上感应到的阴冷气息,在这里也变得清晰起来,仿佛找到了源头。
“难道是……阵法?”许星遥暗自猜测。若真如此,那么之前三支小队失联,便极有可能是踏入了这诡异的布置之中。
为验证猜想,他分出一缕细微的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向那片沙地。然而,神念刚刚接触沙地表层,便猛地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吸摄之力传来!那缕神念如同泥牛入海,瞬间便被吞噬!
“唔!”许星遥猝不及防,识海微微一震,不由得发出一声闷哼,连忙切断与那缕神念的联系。好生霸道的力量,竟能直接吞噬神念!
此地危险,但无论如何,都必须想办法弄清楚这黄沙之下究竟藏着什么玄机,以及那些失踪的同门,此刻究竟是生是死。
许星遥凝望着那片不断渗出墨绿色幽光的沙地,沉吟片刻,抬手轻轻一拍腰间灵兽袋。一道流光闪过,药玉轻盈地落在他的肩头。
“药玉,你试试看,能否将前方那一小片区域的气息净化掉?”许星遥取出了净毒钵托在掌心,“不需要净化太大范围,只要能暂时阻隔其效果片刻即可。我会用净毒钵配合你。”
药玉轻轻振动翅膀,表示明白。它飞离许星遥的肩头,在距离沙地边缘十余丈的位置上空悬停。随即,它周身开始散发出柔和的七彩光晕,缓缓向下渗透,笼罩了下方一小片沙地。
起初,沙地之下那墨绿色的幽光感知到了外来的力量,猛地躁动起来,试图抵抗,但随着许星遥催动手中净毒钵,一股更为精纯的净化之力加持在药玉身上,使得它散发出的七彩光晕愈发明亮,一点点地将那阴冷邪异的气息驱散。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在药玉持续不懈的努力持下,那一小片沙地终于发生了变化,原本隐隐透出的墨绿色幽光消失不见,表面的沙粒恢复了原本的色泽,看起来与周围普通的流沙再无二致。
“有效!”许星遥心中顿时一喜。他迈步走到那片被临时净化的沙地边缘,再次分出一缕神念,探向沙地之下。
这一次,神念接触沙地后,虽然依旧能感受到流沙环境对神念探查固有的迟滞,但之前那股吸摄之力却消失了。神念穿透沙层,艰难地继续向下蔓延,直到向下大约二十余丈后,才堪堪触碰到了绝非土石的实体!
那似乎是一座埋藏在流沙之下的古老建筑!而在那建筑的外壁上,密密麻麻地刻画着无数复杂的墨绿色符文,正是这些符文,持续不断地散发着那吞噬神念的邪异力量!在努力抵挡住那符文壁垒的干扰后,许星遥还隐隐捕捉到了几缕微弱的灵力波动。
“还有人活着!”他精神一振,一股喜悦涌上心头。但这份喜悦仅仅持续了一瞬,便又沉了下去。找到失踪同门的下落只是第一步,如何突破这诡异的符文壁垒,安全进入这地下建筑内部,并将里面可能存活的弟子们解救出来,才是更大的难题。而且,这座深埋于流沙海之下的古老建筑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何会刻画着如此邪门的符文?它与裂月教之间,会不会存在着关联?
他缓缓收回神念,脸色凝重。眼前的情况,远比他最初预想的还要复杂凶险。这看似荒芜的流沙海之下,恐怕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许星遥取出一枚特制的传讯玉符,神念沉入其中,快速将此地发现的诡异情况以及自己的初步判断,详细地烙印在玉符之中。随后,他手掐法诀,一道灵光打入玉符,那玉符顿时冲破风沙的阻碍,急速向着古牧池的方向飞射而去。
做完这些,他目光再次投向肩头的药玉。
“药玉,看来我们得冒些风险,尝试下去一探究竟了。”他沉声道,“至少要确认里面的具体情况,弄清楚弟子们的处境,看看能否为他们做点什么,哪怕仅仅是争取一些时间。”
第260章 探禁
许星遥将药玉和糖球收回灵兽袋中,随即运转灵力,周身的护体灵光变得更加凝实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抵抗,反而主动收敛自身气息,向着那片依旧弥漫着墨绿色幽光的沙地踏出一步。
几乎就在他脚底接触沙地的同一瞬间,那股熟悉的吸摄之力便如同等待已久的巨兽之口再度传来,并且比之前试探时感受到的猛烈了数倍不止。脚下的流沙形成一个急速旋转的旋涡,强大的拉扯力量根本不容抗拒,他整个人被一下子拖入了无边的黑暗地底。
许星遥强忍着身体失控翻滚带来的不适,没有做出任何挣扎,任由这股力量包裹全身。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仿佛坠入了一条没有尽头的滑道,四周是飞速掠过的粗糙沙壁。神念在这剧烈的旋转和幽光干扰下几乎无法离体,他只能牢牢守住灵台清明,全力维持着护体灵光不散。
这种身不由己的下坠感大约持续了一刻钟,那剧烈的旋转骤然停止。
“砰!”
一声闷响,许星遥重重地砸落在了一片坚硬的平台上。即便有护体灵光缓冲,巨大的冲击力也让他气血一阵翻涌。他顺势一个翻滚,同时单手撑地,稳住身形,警惕地抬头四望。
眼前并非预想中的一片漆黑。一种幽冷的墨绿色微光,不知从何处渗透出来,勉强照亮了这片空间。他所处的位置,似乎是一个殿堂的入口,身后是粗糙的岩壁,前方则是一条通向幽深之处的廊道。
然而,危机就在他将要起身之际突然降临!
“嗖!嗖!嗖!”
只听一阵密集的破空之声从四周幽暗的角落同时响起!紧接着,无数条粗壮的黑影猛地窜出!那是一条条表面布满了瘤状突起的藤蔓,颜色深褐近黑,顶端尖锐如同淬毒枪矛,朝着平台上的许星遥疾刺而来。
“哼!”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围攻,许星遥虽惊不乱。他体内灵力奔腾而起,一道清冽的寒光自他指尖迸发,如同暗夜中亮起的寒辰。
刹那间,四周空气温度骤降,无数细如牛毛的冰晶剑气凭空凝结,汇聚成一个绽放的冰莲,向四周爆射开来!
“嗤嗤嗤!”
那些诡异的藤蔓极其坚韧,但在剑气切割下,依旧被纷纷斩断。断裂处流淌出墨绿色的汁液,散发出浓烈的腐臭气息。
第一波袭击被成功击退,但许星遥脸上没有丝毫放松之色,反而更加凝重。因为他能感觉到,更多的藤蔓正在黑暗深处蠢蠢欲动,那股阴冷的敌意并未消散。
他不敢在此久留,脚步一踏,身形如风,迅速离开了这片平台,向着前方的廊道疾驰而去。而那些藤蔓似乎受到限制,在他离开平台后,便没有再追出,只是在不远处的阴影中蠕动着,如同潜伏的兽群,等待着下一次扑食的机会。
暂时安全,许星遥放慢脚步,开始仔细打量这座深埋于流沙之下的神秘建筑。
眼前的廊道十分宽阔,两侧是巨大的石柱,支撑着隐没在幽暗中的穹顶。石柱本身与两侧斑驳的墙壁上,雕刻着各种奇异的图案与早已黯淡的符文。其中大部分因岁月侵蚀而模糊不清,但依稀可以辨认出一些扭曲盘绕的植物,以及一些他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的怪诞生物,处处透露出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异质气息。
更让人不得不慎重的是,这片空间里遍布着各种禁制。有些如同沉睡的磐石,难以察觉。另一些则如同地下暗流,在空气中变幻不定。
许星遥不敢大意,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明显的禁制节点,一边取出了一枚空白的玉简,开始将自己走过的路线、观察到的禁制分布、灵力波动异常的区域以及那些形态可疑的图腾雕刻,一一记录下来。
廊道蜿蜒曲折,岔路极多,如同迷宫。前行不过四十余丈,前方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正中的路口被一层淡金色的光幕封锁,光幕上流光溢彩,灵力波动稳定。左侧路口则弥漫着一股黑红色雾气,隐隐有凄厉痛苦的嘶吼哀嚎声从中断续传出,扰人心神。右侧路口看似平静,但许星遥的神念刚一探入,就感到一阵心悸,仿佛被什么充满恶意的存在盯上了。
他站在路口沉吟片刻,目光在三者之间来回扫视,最终选择了右侧的通道。并非他觉得此处安全,恰恰相反,正是那种直接的危险感,比起另外两边可能存在的迷惑与幻象,反而显得更“真实”一些。
通道内十分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墙壁上原本就黯淡的墨绿微光在这里似乎变得更加微弱,视线严重受阻,只能勉强看清身前数尺内的景象。走了约莫数十步,前方出现了一扇半掩着的石门。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方形石室,陈设简单。石室中央有一个齐腰高的石台,上面凌空悬浮着三个材质普通的玉盒。石台周围,笼罩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灵力屏障,偶尔有符文一闪而过。
这层屏障的灵力波动并不算特别强大,但其结构却复杂精巧,仿佛由成千上万道属性各异的灵力丝线编织而成,牵一发而动全身。许星遥尝试寻找其运转规律,却发现其变化多端,循环往复毫无破绽,短时间内根本无从下手。
既然无法巧取,许星遥便决定试一试这禁制的防御强度。他后退半步,屈指一弹,一道劲风射向那屏障。
“啵”的一声轻响,劲风撞在屏障上。预想中的剧烈反应并未出现,屏障只是轻微荡漾了一下,表面流光一闪而逝。
然而,这平静仅仅是假象。紧接着,石室角落的地面竟然翻涌起来,一片灰黄色“云朵”腾空而起,发出密集的振翅声!
那是一只只口器狰狞的沙蝗!这些沙蝗的眼睛里闪烁着赤红的光芒,翅膀振动时洒落点点毒粉,朝着许星遥疯狂涌来!
许星遥连忙祭出寒髓剑镜,镜面光华大放,剑气喷涌而出,射向虫群!冲在最前面的沙蝗瞬间被冻结,然后被切割成冰渣,簌簌落下。
寒髓剑镜一扫就是一片,然而,这些沙蝗的数量实在太过恐怖,仿佛杀之不尽,斩之不绝。不仅从最初翻涌的地面缝隙中涌出,石室四周墙壁上一些不起眼的孔洞也开始不断地冒出新的沙蝗。剑镜的清扫速度,竟隐隐有些跟不上虫群补充的速度!而且一些漏网之鱼已经突破了剑气的封锁,逼近许星遥身前,疯狂啃噬着他的护体灵光。
“青翎!药玉!”
许星遥低喝一声,腰间灵兽袋闪过流光。尾羽华贵的青羽孔雀翩然出现,紧随其后,药玉也振翅飞起,七彩光晕流转。
鸟禽,本就是虫类的天生克星!
青翎双翼一展,悍然冲入虫群!它的身体灵动无比,在遮天蔽日的沙蝗间穿梭自如,那对华丽的翅膀每一次扇动,都带起凌厉无比的风刃,如同死神的镰刀席卷而过。锋利如钩的喙与闪烁着寒光的利爪,每一次啄击、擒抓,都能撕碎无数沙蝗。它所过之处,沙蝗如同被收割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坠落。
药玉盘旋在许星遥头顶,周身七彩光晕扩散开来。这光晕对于邪祟毒素有奇效,对这些带着阴邪毒性的沙蝗同样具有强大的克制力。凡是被七彩光晕笼罩的沙蝗,身体立刻像是被灼烧一般冒出丝丝黑气,如同下饺子般无力地坠向地面,失去生机。
有了两只孔雀灵禽加入战局,形势立刻扭转。青翎凭借其天生的迅捷,负责快速清剿虫群;药玉则负责净化虫群自带的毒粉邪气,并查漏补缺;而许星遥本人,则全力操控寒髓剑镜,进行大范围的压制和远程攻击,重点清除那些从更远处缝隙中涌来的虫群。
一人两禽,效率惊人,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那仿佛无穷无尽的沙蝗虫群便被消灭殆尽。石室当地面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虫尸,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许星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寒髓剑镜收回体内。他目光扫过狼藉的地面,再次投向石台,只见那层透明的屏障在沙蝗被消灭后,竟然如同完成了使命一般,闪烁了几下便自行消散了。
那三只玉盒落静静地落在石台上,盒身还贴着几张早已灵光散尽的符箓。许星遥没有贸然打开,谁知道里面究竟装着什么,或者是否还有隐藏的禁制。他神念仔细扫过,确认玉盒本身没有异常后,便衣袖一挥,将三只玉盒原封不动地收进了储物袋中。
现在,显然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离开石室,许星遥继续在这座庞大而危险的遗迹中谨慎前行。一边探索,一边记录着那些层出不穷的禁制。有些禁制结构相对简明,他凭借经验能够找到破解或安全通过之法,期间也收获了几件尚算完整的古物。但更多的禁制,其结构之复杂、原理之诡异,完全超出了他目前的认知,只能无奈地在观察记录后,选择远远绕行。
又穿过几条昏暗曲折的回廊,并成功破解了一个幻阵之后,许星遥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
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了几缕断断续续,但确实存在的……活人气息! 这气息虽然孱弱,却如同死寂潭水中突然泛起的涟漪。
长时间的搜寻终于有了确切线索,许星遥精神一振,立刻循着气息传来的方向快速潜行而去。
气息的源头,位于一个开阔的圆形大厅。大厅四周矗立着几根粗大的石柱。而就在其中一根石柱上,赫然捆着四个人!
那是四名身着太始道宗服饰的修士,三男一女,形容狼狈,正是之前失联小队中的成员!他们被与入口处类似的的墨黑色藤蔓紧紧缠绕在石柱上,藤蔓微微蠕动,似乎在汲取着什么。四名弟子都低垂着头,脸色发紫,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许星遥心中焦急,身形一闪,瞬间便出现在石柱之前。他手起剑落,将那些缠绕的藤蔓一一斩断。
很快,四名弟子都被解救下来,平放在地上。许星遥蹲下身,探出神念仔细检查他们的状况。四人身体并无严重的外伤,但识海却近乎干涸,灵识本源损耗严重!若是再晚上一段时间被发现,恐怕他们的灵识就会被彻底吸干,届时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他立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四颗专用于滋养修复灵识养识丹,喂入四人口中。
感受到丹药之力开始滋养他们的识海,四人的气息虽然依旧微弱,但总算稳定了下来,许星遥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直到此时,他才有暇仔细查看那些被斩断后,依旧在地上微微抽搐的墨黑色藤蔓。他弯腰捡起一截断藤,凝神感知其上残留的灵力波动和那一丝独特的生命气息……
突然,许星遥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藤蔓的气息……这种感觉……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个玉盒。
玉盒之内,静静地躺着几枚干瘪枯萎,仿佛早已失去所有生机的黑色种子。正是他当初从齐珍阁意外得来的那几枚不知来历的神秘古种!
许星遥将手中的那截尚且带着一丝活性的断藤,缓缓靠近玉盒中的古种,刹那间,那几枚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种,竟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就这一下微乎其微的颤动,却让许星遥的心跳几乎漏掉一拍!这遗迹中诡异的藤蔓,难道竟然与他手中这得自遥远垂云大陆的古种,系出同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座流沙海之下的古老遗迹,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无数的疑问充斥着许星遥的脑海,让他感到一阵寒意。他原本以为只是一次救援任务,却没想到,似乎无意中触摸到了一个古老的谜团。
他紧紧握着玉盒和那截断藤,目光再次投向幽暗的遗迹深处……
第261章 云昙
许星遥收回目光,重新落到地上四名昏迷不醒的弟子身上。养识丹虽然暂时遏制了情况的持续恶化,将他们从魂飞魄散的边缘拉了回来,但这仅仅意味着他们脱离了最危险的境地。要让他们恢复意识,绝非一时半刻能够办到。而想要彻底修复受损的灵识本源,更是需要离开此地后,进行长时间的静养调理。
眼下,又该如何带着四个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的人,在这危机四伏的环境里移动?一旦遭遇之前那种诡异藤蔓的围攻或是沙蝗虫潮,他独自一人应对尚且需要全力以赴,根本不可能分心他顾,更遑论护住四人周全。
许星遥环顾这个圆形大厅,除了那几根捆绑过弟子的石柱,四周空荡,并无其他可供藏身的地方。他走到大厅一侧的角落,这里背靠岩壁,视野还算是开阔,可以观察到大厅入口和大部分区域。他取出几面阵旗插在地上,随着他打出法诀,一面散发着冰蓝色光晕的小型防御阵法缓缓升起。
他将四名弟子小心地抱入阵中,又取出另一个玉瓶,倒出四颗固本培元的丹药,喂他们服下。
“暂且在此安身吧,这阵法应当能抵挡一阵。”许星遥看着四名弟子,低声自语,像是在对他们说,又像是在坚定自己的决心,“待我探查明白此地的虚实,再想办法带你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安置好四人,他转身穿过大厅,再次往深处探去。行进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通道开始变得狭窄,前方出现了一个比之前那个圆形大厅稍小一些的石室。室门早已坍塌,内部的景象一览无余。
室内一片狼藉,墙壁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抓痕,地面散落着破碎的石块,还有几块太始道宗弟子的服饰碎片夹杂其中。
许星遥快步走入石室,拾起一片染血的衣角。他仔细探查石室的每一个角落,却没有发现任何尸身,甚至连骸骨都没有,只有这些零星的血迹。
“看来……其他失散的弟子,恐怕已是凶多吉少了。”许星心情沉重。三支小队,三十名弟子,如今只找到了四名奄奄一息的,至于其他人,很可能已经尽数罹难于此,尸骨无存。
他沉默着,继续在石室及周边区域搜寻,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或是幸存者的痕迹。然而,除了几处强大的禁制外,再无任何有价值的发现。
此地不宜久留,尤其是那四名昏迷的弟子还需尽快救治。许星遥当机立断,沿着来时的路径,迅速折返,回到了那个安置弟子的圆形大厅。
防御阵法内,四名弟子气息微弱却平稳,并未受到外界的打扰。许星遥挥手撤去阵法,再次唤出了青翎。
“青翎,”许星遥指了指地上的四名弟子。“此地凶险未明,需尽快离开。恐怕要辛苦你驮他们一程了。”
青翎轻啼一声,表示明白。它顺从地伏低身体,许星遥将四名弟子扶起,用灵力固定在青翎的背上。
准备妥当,许星遥在前开路,青翎驮着四人紧随其后,向着遗迹入口平台的方向返回。一路上,许星遥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所幸并未再遇到新的麻烦。
很快,他们再次来到了那片弥漫着墨绿色幽光的平台边缘。
许星遥不敢大意。他停下脚步,先是取出十数张闪烁着各色灵光的符箓,将其激发,散花般打向平台四周的幽暗角落。
“轰轰轰!”
符箓爆开,形成一片片灵光屏障,层层叠叠,暂时构筑起一道简易的防御阵线。果然,在符箓力量的刺激下,平台周围阴影中虽然传来一阵窸窣蠕动声,但那些藤蔓并未发动攻击。
机不可失!
许星遥身形一闪,轻盈地跃上青翎的后背,站在四名昏迷弟子旁边。他低喝一声,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汹涌而出,与青翎自身的灵力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青碧色遁光!
“起!”
随着他一声短促有力的喝令,青碧遁光如同逆流而上的鲑鱼,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悍然对抗着那强大的吸摄之力,开始艰难地向上冲去!
那吸摄之力死死地拖拽着他们,每向上攀升一尺,都需要耗费海量的灵力。四周的沙壁在遁光映照下,以一种缓慢得令人心焦的速度向下退去,更添几分压迫感。墨绿色的幽光如同鬼火般在周围闪烁,不停侵蚀着遁光。
这是一场灵力与意志的双重较量。许星遥的额头渗出汗珠,灵力倾泻而出,维持着遁光的稳定与上升之势。青翎也发出低沉的鸣叫,双翼剧烈扇动。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漫长,或许是两个时辰,或许更久,就在遁光开始明灭不定之时——
“啵!”
一声轻响,仿佛突破了坚韧的隔膜,周遭那令人窒息的重压陡然一轻,眼前变得明亮起来!
他们终于冲出了流沙的束缚,回到了地表!然而,还未等许星遥喘口气,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巨力突然从天而降,将他连同青翎以及背上的四名弟子一同笼罩!
许星遥心中大骇,以为又遭遇了袭击,正欲催动残余灵力挣扎,却发现这股力量并无恶意。它只是稳稳地将他们从流沙漩涡的边缘捞了起来,轻轻放在了旁边的沙地上。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软甲、面容慈和的老者,正静静地站在不远处,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眠玉长老!”许星遥立刻认出老者身份,心中顿时一松。他连忙从青翎背上跃下,也顾不上整理狼狈的仪容,快步上前,行礼道:“弟子许星遥,参见长老!”
眠玉长老的出现,同时意味着道宗的主力大军,已经顺利抵达了古牧池!
眠玉长老示意他免礼,许星遥直起身,开口问道:“长老,您怎么亲自来了,可是大军到了?”
“不错。”眠玉长老点了点头,“大军抵达古牧池时,青松刚刚收到你的传讯。老夫将大军安顿妥当后,便即刻赶了过来。”他的目光扫过一旁青翎背上的四名弟子,以及许星遥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惫,继续问道,“怎么样?除了救回这几名弟子,可还有其他发现?”
许星遥稳了稳因灵力消耗过大而有些翻腾的气血,立刻将自己在流沙海下的情况,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最后,他取出了那枚记录了详细探查路线的玉简,恭敬地呈上:“长老,这是弟子记录的路线与禁制分布,或许对宗门后续探查有所帮助。”
眠玉长老接过玉简,快速浏览了一遍。随着查阅,他的眼中渐渐泛起一丝波澜,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长老,不知那地下遗迹,究竟是何处来历?”许星遥见长老神色变化,忍不住问道。
眠玉长老的目光从玉简上移开,望向那片依旧在缓缓流动的沙海,沉声道:“依你所述,结合这玉简中的记载,若老夫所料不差,此地,恐怕是上古时期,云昙国留下的一处遗迹。”
“云昙国?”许星遥一怔。
“嗯,”眠玉长老点了点头,解释道,“云昙国,乃是距今极为久远的上古国度,其存在的年代,大约与你之前去过的星贝部落相当。只不过,星贝部落当年偏居东海之滨,而云昙国,这片广袤的西疆大地。而且,它和星贝部落一样,早已在漫长时光的变迁中,被这无尽的风所淹没,其名不显,其迹难寻,逐渐不为后世所知……”
他话锋一转,看向许星遥,道:“如今看来,寒极宫,乃至隐雾宗,之所以不惜耗费心力,暗中操控裂月教,执意要占据我太始道宗西疆之地,一方面固然是为了撕开我道宗西北门户,而另一个重要的目的,恐怕就是为了寻找这早已失落的云昙古国遗迹!”
“隐雾宗?”许星遥心中一震,他之前虽知裂月教背后有寒极宫的影子,却未曾想连隐雾宗也牵涉其中,“他们还真是亡我道宗之心不死啊!”
定了定神,许星遥又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截断藤,递给眠玉长老:“长老,此物便是弟子在遗迹中遭遇的,那些能吞噬灵识的藤蔓。弟子觉得其气息颇为奇特,与寻常灵植迥异,还请您过目。”
眠玉长老接过断藤,指尖泛起一层毫光。他仔细感知着其中的气息流转和生命特质,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辨认出了什么。
忽然,他指尖灵力微微一吐,一股蕴含着返本还源意境的灵力如同水波般涤荡过整截断藤。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那断藤上原本萦绕不散的阴冷吞噬之意,在这股灵力的冲刷下,竟迅速消散褪去!而藤蔓的本体也发生着变化,颜色逐渐变淡,质地变得晶莹,最终化成了一小截如同无色琉璃般的根茎状物体,安静地躺在眠玉长老的掌心,再无半点之前的邪异。
“这……”许星遥看得目瞪口呆,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眠玉长老托着那截透明的根茎,问道:“许小子,你素来长于灵植之道,见识也算广博,可认识此物?”
许星遥搜肠刮肚,将自己多年研习的一切灵植知识,无论是常见的灵草仙葩,还是古籍中记载的奇花异木,甚至是那些只存在于传闻中的天地灵根,都回忆了个遍。然而,任凭他如何思索,记忆中竟找不到任何能与眼前这纯净根茎特征相对应的记载。他最终只能带着几分惭愧,茫然地摇了摇头:“弟子学识浅薄,从未见过此种灵植,还请长老解惑。”
眠玉长老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感到意外,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讲述古老秘辛的悠远:“此物,名为无相根。”
“无相根?” 许星遥重复着这个名字。
“不错。”眠玉长老道,“此物堪称天地间的一个异数,其本体并无固定形态,更无任何先天赋予的灵力属性。它更像是一个容器,天生便拥有极强的包容性与吞噬特性。它会在吸收足够充分的外界事物后,被动地演化出相应的外在形态与内在属性。你之前在遗迹中所见的藤蔓,便是这无相根不断吸收融合了遗迹内的阴煞之气以及其他未知事物后,所演化出的形态。”
他轻轻掂了掂手中那截已然恢复“无相”本态的根茎,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只是,此物生长条件据说极为苛刻,且因其无相的特性,极易被外界之物影响而走向极端。早在无数年前,它便已在修真界绝迹,其名也渐渐没于故纸堆中。没想到,在这流沙海下的遗迹中,竟然还有存活的个体……”
听着眠玉长老的讲述,许星遥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无相根!自身无形态属性,吸收什么,便演化出什么!
这个特性,如同一道划破迷雾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心中沉寂许久的谜团!难道……那几枚古种,就是处于休眠状态的无相根种子?
刹那间,之前所有的困惑似乎都找到了合理的解释。为何那些古种生机内敛却无法被常规手段唤醒?为何它们对任何属性的灵力和培育法门都毫无反应?因为它们本就是最为纯粹的“无相”之体,需要足够强大的外部刺激,才能将其激活,并为其定义出最初的形态!
许星遥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在了腰间的储物袋上,感觉那个装有古种的玉盒此刻变得无比沉重。他抬头望向眠玉长老,正欲开口询问更多关于无相根和云昙古国的事情,却见长老目光再次投向流沙海深处,眼神悠远,仿佛穿透了层层黄沙。
“此事关系重大,牵扯甚广。”眠玉长老语气变得肃然,“小子,你先将这四名弟子送回古牧池,交由药庐好生救治。至于云昙遗迹以及这无相根之事,暂且保密,勿要对他人提及,以免节外生枝。老夫,自有计较。”
“弟子明白!”许星遥立刻收敛起所有杂念,躬身应道。
第262章 收获
随着许星遥一声令下,青翎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朝着古牧池城寨的方向平稳飞去。
待许星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眠玉长老脸上的温和从容渐渐敛去。他默然立于那片依旧缓缓流动的沙地边缘。狂风毫无遮拦地吹拂而来,将他身上的道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缓缓闭上双目,周身并无任何灵力波动散发出来。然而,一股浩瀚如渊的神念,却向着脚下那片沙地渗透而去。这股神念之强大,远非许星遥所能企及。它压制着那些弥漫的墨绿色幽光,如同灵巧的游鱼般穿梭在复杂的沙层结与遗迹外围那层符文禁制之间,耐心地感知着这片区域所残留的一切痕迹气息。
“云昙……果然如此。”历经了漫长的追溯与印证,眠玉长老缓缓睁开双眼,低声自语,“隐雾宗,寒极宫,你们倒是打得好算盘。”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看到了远方的对手,“可惜,人算终究不如天算。你们费尽心机,占据我西疆之地多年,四处搜寻,可偏偏在我等收复古牧池之后,这沉寂无数年的遗迹,才有了即将出世的征兆……”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身形开始变得模糊,整个人融入呼啸的风中,与漫天沙尘化为一体,不过瞬息之间,便已消失在了原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另一边,许星遥很快便安然返回了古牧池城寨。他并未耽搁,径直将四名弟子送到了城内药庐。找到一位资历深厚的医师,交代道:“这四位弟子,是在流沙海找到的,灵识本源受损极为严重。我已为他们喂服过养识丹与蕴元丹,暂时稳定了伤势,不至于继续恶化,但具体的修复与调理,还要劳烦师兄了。”
那名医师闻言,上前仔细探查了四名弟子的识海状况,随即点了点头:“灵识之伤最是棘手,许师弟能及时将他们救回,保住性命,已属万幸。后续之事,便交给我等吧,定会竭尽全力。”
妥善安顿好四名弟子,许星遥取出一枚传讯符,在其中烙印下一段简短的讯息,发送给了青松师兄:“青松师兄,流沙海失踪弟子寻回四人,性命无虞,然灵识受损颇重,现已安置于药庐救治。我等为眠玉长老所救,长老言明稍后便归。”
他谨记眠玉长老的吩咐,只字未提关于云昙古国遗迹以及无相根之事,只汇报了救援的结果与眠玉长老的出现。
做完这些必要的安排与通报,许星遥这才回到了自己在古牧池城寨中临时分配到的居所。他反手关上房门,随即在屋内布下了一个隔音禁制。当灵光屏障升起,将内外隔绝开来后,他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那连续探索遗迹以及最后时刻强行催动遁光冲出流沙海的消耗,完全显现出来。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疲惫感涌了上来,让他感到一阵酸软。他站在原地缓了片刻,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调息了约莫半个时辰,虽然距离完全恢复尚且遥远,但那股沉重的疲惫感已然驱散大半,精神也重新变得清明而振奋。直到这时,他才有暇将注意力放在此次潜入遗迹所得的收获上。
他首先从储物袋中取出的,便是那三个得自石室的玉盒。
他拿起第一个玉盒,指尖轻轻用力,揭开了严丝合缝的盒盖。盒内放置着几块形状不规则的土黄色晶石,每一块约莫有成人拳头大小,正是典籍中记载的“元厚土精”。这是一种颇为难得的三阶土属性灵材,通常蕴藏在极深的地脉之中,蕴含着浑厚的大地元气。
然而,这几块元厚土精的状态显然并不理想。其中最大的一块,颜色灰暗沉滞,毫无灵光宝气,以神念探之,内部空空如也,灵性已流失殆尽,与山间普通顽石无异。另外几块稍小一些的,虽然还能看到表面泛着一层微弱的淡黄色光晕,内部也尚存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但这光芒黯淡至极,处于濒临灵性消散的边缘。
“可惜了……”许星遥暗叹一声,心中不免有些遗憾。若是灵性充沛的元厚土精,价值相当可观,无论是用于炼制土系法宝,还是作为守护阵法的核心阵基,都是不可多得之物。他连忙运转体内功法,调集起一股温和的灵力缓缓渡入那几块尚存一丝灵性的土精之中。
随着这股灵力的缓缓浸润,那几块土精表面的黄光似乎明亮了那么一丝丝,内部那原本即将断绝的灵气波动也稍稍稳定了下来,不再继续消散。“看来,需要长时间地温养,才能有机会慢慢恢复其灵性了。”许星遥心中立刻有了计较。即便这些土精能够恢复,他也不打算将其用于炼器,而是要将其碾成极其细腻的粉末,混入青藤葫芦内的灵田土壤之中,改善土质,这对于他培育各类灵植,将有莫大的好处。
除了这几块元厚土精,在玉盒的底部,还静静躺着一枚古旧的玉简。许星遥将土精小心收好,然后拈起了这枚玉简,神念沉入其中。
玉简之内记录的文字,并非现今修真界普遍通用的文字,其字形结构更加古老繁复。许星遥过往对上古文字略有涉猎,此刻辨认起玉简中的内容,虽然感到颇为吃力,但结合上下文的推测,以及自身对灵植之道的理解,倒也勉强能读懂个大概意思。
“这……这似乎是一本灵植培育的心得!”许星遥眼中露出惊喜之色。玉简之中,记载了数十种他闻所未闻的上古灵植,不仅描绘了它们的形态特征、生长习性,更着重阐述了种种与现今主流手段大相径庭的培育法门。这些法门或需引动特定时辰的星辉月华,或需辅以妖兽的伴生之物,看似古怪,但细细体味,却又隐隐暗合自然本源,令他眼界大开。
他强压下立刻沉浸其中细细研读的欲望,将这枚价值难以估量的玉简妥善收起。随后,将目光投向了第二个玉盒。
这个玉盒入手沉重,开启之后,里面放置的是一个兽皮卷轴。兽皮不知取自何种妖兽,历经了漫长岁月,触手依旧能感到惊人的韧性,只是边缘处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些磨损。他将这卷兽皮在面前展开,露出了上面用暗红色颜料绘制出的图案。那是一些蜿蜒曲折的山川河流路线标记,其间夹杂着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注解。
这些文字与玉简中的又有所不同,显得更加抽象。许星遥仔细辨认着这些如同虫鸟痕迹般的字符,眉头渐渐皱紧。他依稀能认出其中零星几个字符的轮廓,似乎与“星”、“海”、“祭祀”相关,但一旦将这些字符连成段落,其表达的含义便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不知所云。
“这种文字,以及其中夹杂的标记……似乎与星贝部落颇有几分神似?”他努力回忆着之前在星贝残境中的见闻,虽然当时并未有机会深入学习他们的文字,但那种独特的图文风格,却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与眼前这兽皮卷上的笔触,隐隐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难道这卷兽皮,竟是星贝部落流落至西疆的遗物?或者,其上记载的,是与星贝部落相关的古老秘密?”许星遥心中浮现出种种猜测,但缺乏关键信息,终究无法得出确定的结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第三个,也是看起来最为普通,甚至可以说有些粗糙的玉盒上。这个玉盒表面没有任何纹饰,材质也显得平平无奇。他带着几分好奇打开盒盖,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件仿佛是由无数银丝编织而成的……面纱?
这面纱呈现出一种毫不耀眼的银灰色,触手之感冰凉而柔韧,拿在手中,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它的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符文或是刺绣图案,也察觉不到任何明显的灵力波动。
许星遥尝试着向其内部渡入一丝灵力,然而灵力如同泥牛入海,面纱毫无反应。他又凝聚神念,试图探入其内部,却发现如同遇到了一层完美无瑕的壁垒,被毫不着力地隔绝在外,无法渗透分毫。
“奇怪……”许星遥反复翻转检视,甚至用力拉扯,发现这面纱除了异常坚韧和能隔绝灵力神念探查之外,再也找不出其他任何特殊之处,既不知其材质来历,也不知其具体功用。最终,他只得摇了摇头,将这神秘的面纱暂且原样收回玉盒,列为待解之谜,留待日后。
清点完三个玉盒,许星遥又开始检视自己在探索遗迹过程中,于其他简单禁制后,零星收集到的一些物品。其中大多是一些残破的法器碎片,或是已然灵气散尽的矿石,价值不大。不过,其中倒也发现了少数几件对他而言颇为有用的东西。
一块温润碧绿的流木宝玉,内部仿佛有绿液在缓缓流动。此玉蕴含生机,对于催生大多数灵植,加速灵药生长有着不错的辅助效果,正合他之用。
一个透明的水晶小瓶,封印着几颗仅有指节大小的毒囊。根据其形态特征判断,这应是流沙海地域特有的一种凶悍沙蝎的毒囊。这种沙蝎毒性猛烈,腐蚀性极强,是炼制毒丹毒器的上好材料。
还有一小截约三寸长短,粗细如指的暗紫色木心,质地坚硬逾铁,入手却带着一股奇特的阴凉之感。仔细感知,会发现它正持续散发着一种能抚平心绪浮躁的安神气息。
将这些收获分门别类整理妥当后,许星遥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另一个玉盒上,里面正是那几枚可能与“无相根”息息相关的神秘古种。眠玉长老的话语,再次回荡在他的脑海之中。
“无相根……吸收什么,便演化出什么……”他低声重复着这充满无限可能的话语,眼神闪烁不定。这独一无二的特性,既是天大的机遇,意味着若能正确引导,或许能培育出拥有各种不可思议神通的全新灵植;但同时,它也潜藏着巨大的风险,一旦培育过程中稍有差池,极可能催生出难以控制的邪异存在,反成祸害。
“看来,在未曾寻得万全稳妥的培育方法之前,绝不能轻易尝试激活这些古种。”沉吟良久,许星遥终于做出决定。他在原有的封印基础上,又额外施加了数层防护禁制,这才将玉盒慎重地收回。
许星遥定了定神,再次拿起那枚记载了上古灵植心得的玉简,准备沉浸其中,继续参悟那些玄妙的培育法门。然而,仅仅过了一个多时辰,一道闪烁着白光的传讯符便飞入石屋,悬停在他面前,是眠玉长老召见。
许星遥立刻收起玉简,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衣袍,快步前往城寨中央的议事厅。
厅内,气氛严肃。眠玉长老安然坐于主位之上,几位随主力大军一同前来的玄根后期修士,以及负责古牧池具体事务的青松等人,分别端坐于两侧。
见到许星遥进来,眠玉长老只是微微颔首,目光示意他在靠近末尾的一个空位坐下。
“关于流沙海的情况,老夫已亲自前往,做了初步探查。”眠玉长老开门见山,“那片沙海之下,地形错综复杂,灵力紊乱,似有极大不妥常。之前几支小队弟子接连失踪,便是误入其中,不慎触动了其中危险所致。许师侄此次能够深入险地,成功救回四名弟子,十分不易。”
他的话语完全略去了云昙古国遗迹的任何信息,甚至连“遗迹”二字都未曾提及,仿佛那只是一片天然的凶险绝地。
“青松。”眠玉长老目光转向下首。
“弟子在。”青松立刻起身应道。
“你立刻从营中挑选一批精通阵法的弟子,由你亲自带队,在流沙海外围设立监控预警阵法,监视流沙海内的异动。同时,传令下去,严禁任何弟子再入流沙海进行探查,以免再遭不测,徒增伤亡。”
“弟子领命!”
“如今宗门主力大军已至,古牧池防务稳固。”眠玉长老道,“我们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依旧是尽快收复赤宇城。此城乃裂月教经营多年的据点,城防坚固,守军亦非古牧池可比。诸位不可因古牧池之捷而心生骄矜,务必慎重谋划。”
第263章 兵锋
就在眠玉长老与一众高层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对赤宇城的下一步进攻方略时,一名值守弟子匆匆入内。
“启禀长老,城外有一位自称南见山的修士求见,说是南家当代家主。”
“南见山?快请!”眠玉长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快敛去的精光。他对左右在座的修士们略一示意,便站起身来,快步走向议事厅门口。
片刻后,一位面容儒雅温和却又难掩风霜之色的中年修士,在值守弟子的引领下,步履沉稳地大步而来。他虽是只身前来,但行走间自有股久居上位的从容威仪,修为赫然已臻玄根后期。
“南家主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还望海涵。”眠玉长老站在厅门前,脸上带着温和笑意,率先开口, “素闻南家主高义,自裂月教入侵西疆以来,一直率领家族子弟与依附部众,奋力周旋抵御,使得西疆大片膏腴之地未能完全沦陷敌手,保全了许多生灵,此等功绩,实令老夫钦佩。”
南见山见状,连忙加快脚步上前,面对眠玉长老,极为郑重地行了一礼,语气恳切道:“眠玉长老言重了,如此赞誉,着实折煞见山。南家世代承蒙道宗庇护,方能于此西疆扎根立足,绵延至今。守土安民,抵御外侮,本就是我南家分内之责,岂敢言功?说来惭愧,见山与族人虽竭力周旋,终究力有未逮,未能阻止裂月教贼子肆虐,致使西疆生灵涂炭,每每思之,实感愧疚难安。”
“南家主过谦了。请,厅内叙话。”眠玉长老侧身,将南见山请入议事厅内,分宾主落座,立刻有弟子上前奉上灵茶。
稍作寒暄,眠玉长老便直接切入正题,目光平和地看向南见山:“不知南家主此番亲自前来,所为何事?但有所需,只要我道宗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南见山闻言,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神色一正,抱拳道:“长老快人快语,见山亦不敢虚言。此来,自然是欲与道宗精诚合力,以期尽快将裂月教及其背后之人,彻底驱逐出西疆,还此地一片朗朗乾坤!”
“哦?南家主有如此担当,实乃西疆万千生灵之福,亦是我太始道宗之幸。”眠玉长老表示赞许,随即静待对方的下文。
南见山略一迟疑,似乎在斟酌措辞,随后继续道,语气愈发郑重:“只是……在合力破敌之前,有一事关乎西疆诸多部族之未来,见山受托,斗胆请长老予以明示,也好让我等能够免除后顾之忧,倾尽全力,为道宗驱策。”
“南家主有何疑虑,但讲无妨,老夫洗耳恭听。”眠玉长老语气依旧平和。
“既然如此,见山便斗胆直言了。”南见山神色一肃,沉声道,“想来长老也清楚,当初裂月教之所以能在我西疆迅速蔓延,除其蓄谋已久外,很大程度上亦是趁了我西疆各部族内部人心涣散之虚。各部族之间,矛盾积累已久,摩擦纷争时有发生。便是我们南家,昔日也曾与其中不少部族起过冲突。但在裂月教这外敌入侵,西疆面临倾覆之危后,各部族在大义面前,倒也暂时放下了往日恩怨。虽未能完全拧成一股绳,但基本能做到同仇敌忾,一致对外。只是……”
他话语微顿,脸上露出一丝顾虑:“只是,当初那场内乱纷争,其中不少部族,在当时情势下,确实曾效仿那率先举事的白石族,做出了一些……在道宗看来,或许形同叛逆的举动。此事使得他们惴惴不安,日夜忧虑。他们担心,待道宗平定裂月教之后,会清算前事,追究他们的过往之举……”
听完南见山这番陈述,眠玉长老脸上并无任何意外之色。他沉声道:“南家主所虑,老夫明白。此事关乎西疆未来稳定与人心向背,你大可放心,也请务必转告西疆各族。”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厅内所有正襟危坐的太始道宗修士,如同在寻求见证,随后朗声道:“老夫眠玉,在此可以代表太始道宗正式允诺:过往种种,无论对错是非,只要西疆各部族自此之后,能够助道宗全力收复疆土,驱逐裂月教及其背后之外敌,则一切前嫌,既往不咎!他们,依旧是我太始道宗麾下百族!此言,以太始道宗之声誉为凭,天地共鉴!”
南见山闻言,一直紧绷的神色终松弛下来。他连忙起身,向着眠玉长老深深一揖:“有长老千金一诺,见山心中大石落地,亦可安心回去联络各族,陈明利害!我西疆各部族,定当竭尽全力,同心同德,助道宗早日光复河山,扫清妖氛!”
“如此甚好!西疆安定,离不开诸位的同心协力。”眠玉长老抬手虚扶,请南见山重新落座,随即话锋一转,又问道:“既如此,关于眼下西疆的具体局势,南家主久居此地,可有更详细的消息可供参详?”
南见山收敛了脸上的喜色,略一思索便道:“西疆大局,诸如裂月教兵力分布,想必长老早已洞察秋毫,见山不敢赘言。但有一点,颇为蹊跷,令见山与诸多同道百思不得其解。那寒极宫自强行占据海玉城后,一直在城外的雪顶灵湖盘桓。他们将灵湖周边划为禁地,戒备之森严,远超他处,至今无人能探知其内究竟,不知他们究竟在湖域深处谋划些什么……”
“雪顶灵湖……”眠玉长老缓缓重复,整个人陷入了沉默的思索之中。
议事厅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南见山和其他的道宗修士都屏息凝神,目光汇聚在沉思的眠玉长老身上,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眠玉长老才抬起头,目光望向了遥远的西北方向,眼神中带着一丝追忆。“雪顶灵湖……当年,江峰主不惜耗费自身本源生机,施展禁法,才强行弥合了破损的湖眼,意欲保得我道宗西北边陲未来数百年安宁……如今,这寒极宫,打着为我道宗稳定西北的冠冕旗号,强占海玉城,是要在雪顶灵湖筹谋什么……”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厅内所有人都从他那低沉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眠玉长老起身,对南见山道:“南家主,多谢你带来的这个消息。联络西疆各族人心之事,便多多拜托家主了。老夫不日发兵攻打赤宇城,届时,还需西疆各族义士鼎力相助!”
“义不容辞!南家及西疆各族,定当效命!”南见山也立刻起身,抱拳应诺。
送走南见山后,眠玉长老在议事厅中踱步良久,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寒极宫在雪顶灵湖的异常举动,其背后所图,恐怕远比单纯夺取几座城池要危险得多。
“必须尽快拿下赤宇城,方能应对西北之变!”他眼中寒光一闪而逝,已然下定了决心。
三日之后,士气高昂的道宗主力大军,在眠玉长老的率领下,浩浩荡荡开出古牧池,森然兵锋,直指赤宇城!
赤宇城遥遥在望,城墙高耸如铁壁,笼罩着整座城池的护城大阵在惨淡的日光下闪烁着暗红色的光泽。光罩之上,更有浓郁的血云不断翻滚涌动,散发出冲天而起的邪戾气息。
大战,瞬间爆发!
眠玉长老悬浮于赤宇城上空,手中握着那柄青玉羽扇,神情一片淡然。在他的对面,裂月教派驻赤宇城的城主,身披厚重战甲,如临大敌地凝立在虚空之中,与眠玉长老遥遥对峙。
“眠玉老儿!赤宇城固若金汤,岂是你能觊觎?识相的还是趁早滚回你的老巢去吧!”赤宇城主声音沙哑刺耳。
眠玉长老并未浪费唇舌,只是手腕轻轻一抖,青玉羽扇随之挥出。霎时间,风云汇聚,无数道青蒙蒙的风刃凭如同九天之上垂落的瀑布,向着赤宇城主席卷而去!同时,一个毫不起眼的酒葫芦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另一只手中,葫芦口微倾,一股清澈的酒液激射而出,后发先至,直取对手面门!
赤宇城主见状,不敢有丝毫保留,祭出一柄弯月形状的血魔刃!魔刃迎风便涨,意图抵挡那滔天风刃与诡异的酒液。
“轰——!”
巨响在高空炸开,灵力与对撞产生的冲击使得下方城墙的光罩都激荡起来。赤宇城主虽然已是竭力抵挡,但那青玉扇挥出的风刃却无孔不入,而那一道酒液更是蕴含着破邪荡魔之力,与风刃相辅相成。他的血魔刃仅仅支撑了数息,便被那风刃震得哀鸣一声,倒飞而回。刚一交手,这位凶名在外的赤宇城主便完全落入了下风。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他只能凭借各种诡异的魔功秘术苦苦支撑,基本上处于被眠玉长老全面压制的状态。
高空之中,眠玉长老与赤宇城主的对决牵动着所有人的心神,而地面上的攻城战也同样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在青松这名先锋统领,以及另外三位玄根后期修士的坐镇指挥下,太始道宗大军分作四股汹涌的洪流,同时向赤宇城四座城门发起了猛攻。
东门战场,由青松亲自督战。许星遥四人各率麾下修士,组成战阵,攻击东门阵法。
许星遥列于战阵前方,寒髓剑镜光华流转,喷射出无尽剑丝,持续不断地切割着血色光罩。周若渊静立一侧,箫声时而悠扬清越,时而高亢激荡。林澈挥舞战戟,狠狠劈砍。瑶溪歌身姿灵动,腕上银铃发出清脆鸣响,一道道蛊毒之力渗透向光罩。
就在东门攻击渐入佳境之时,一道血光自赤宇城内冲了出来!血光散去,一名裂月教的老者显露出身形,他眼中厉色一闪,猛地摇动手中黑幡。
顿时,阴风怒号,鬼哭啾啾!无数面目狰狞的厉魂虚影呼啸而出,扑向下方正全力攻城的道宗弟子阵营!
“不好!是玄根后期!”青松脸色一变,当即就要挺身而出,拦截这名强敌。
然而,他身形刚动,两道身影却比他更快,抢先一步射向高空!
“青松师兄,你需统揽全局,此人交给我和周师兄便可!”许星遥的传音落入青松耳中。
只见许星遥收起了寒髓剑镜,掌心光芒一闪,朱砂玉埙已然在手。周若渊则再次将玉箫凑近唇边,神色肃穆。
下一刻,埙声与箫声,在这喊杀震天的战场上,同时响起!
“青霜寂世!”
融合了埙声的苍凉空旷与箫声的清越悠远所形成的一道磅礴音波,却如同潮汐般展开!天空仿佛在这一刻黯淡了几分,一股凛冽的寒意凭空而生,这是一种直透神魂本源的寂灭之意!空中那些张牙舞爪扑来的厉魂虚影,被这音波扫过,纷纷发出充满恐惧的哀嚎,迅速变得模糊透明,直至消散瓦解!
那名裂月教老者只觉识海如同被无数冰针刺入,传来一阵刺痛与晕眩,催动幡旗的动作不由得为之一滞。他难以置信地望向空中那两名道宗弟子,显然没料到两个区区玄根初期的小辈,联手之下竟能施展出如此威力的合击之术!
“找死!”老者恼羞成怒,黑幡中更多的厉魂般涌出。同时,他张口喷出一支腥臭的血箭,直射向许星遥的眉心!
许星遥面色沉静,埙声陡然变得尖锐而急促。一旁的周若渊亦是全力施为,箫声转得低沉浑厚,如大地般承载万物。两人身周,音波急速流转,青碧与冰蓝两色交织,形成了一层浑厚的音波壁障。
“嗤!”
血箭悍然射入壁障之中,前进的势头立刻迟缓下来,箭身上那浓郁的血煞之气与音波相互消磨。最终,在距离许星遥面门不足三尺之地,血箭耗尽了所有力量,砰然消散成一片淡红色的雾气。
虽然成功挡下了这一击,但许星遥与周若渊的脸色都白了一分。以玄根初期之境,硬撼玄根后期修士的含怒一击,即便他们凭借的是精妙绝伦的合击秘术,也是极为勉强。
然而,他们二人还是凭借着顽强的意志,死死缠住了这名玄根后期的强敌,让其无法脱身去攻击下方的道宗弟子,也无法及时回援城池。
第264章 抽芽
高空之上,战局已呈一面倒之势。赤宇城主周身那粘稠的血色护体魔光,在眠玉长老的青玉羽扇一次次挥动下,已被削磨得如同明灭不定。他只能凭借身法狼狈躲闪,或是祭出法宝宝勉强格挡,每一次碰撞都让他气血翻腾,灵元震荡。
“眠玉老儿,你欺人太甚!当真以为本座是泥捏的不成?!”赤宇城主状若疯魔,发出一声饱含屈辱的嘶吼。
眠玉长老平静无波,再次抬起了手中的青玉羽扇,动作依旧那般轻描淡写,对着赤宇城主所在的方位随意一划。
一道仿佛蕴含着天地本源的青色流光,自羽扇激射而出,瞬间跨越了两人之间不算短的距离,直指赤宇城主的心口!
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一下子淹没了赤宇城主。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疯狂燃烧起自身的本源精血!一股血色魔焰自他体内喷薄而出,凝聚成一面刻画着三首鬼魔图案的血盾。那盾牌上的鬼首面目狰狞,三张巨口同时怒张,悍然迎向那道柔和的青色流光,意图将其一口吞没。
“嗡!”
青色流光射入了那鬼首张开的巨口之中,灵力对冲却并未立刻发生。
只是这短暂的僵持,仅仅持续了不到一息的时间。那面鬼首血盾的光芒明暗交替,表面浮现出无数裂纹。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颤的碎裂声,清晰地传入了下方每一个关注着这场巅峰对决的修士耳中。只见那面凝聚了赤宇城主大量本源=的鬼首巨盾,再也无法承受青色流光那仿佛能分解万物的清风之力,顷刻间爆炸开来,化作漫天四散飞溅的血色光点与!
赤宇城主如遭雷击,身躯剧烈一震,猛地张口喷出一大股乌黑的血液,周身的魔光也黯淡得几乎看不见。然而,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竟借着这盾牌爆炸产生的反向推力,不惜代价地催动起损伤根基的遁术,身形化作一道凄厉绝伦的血色长虹,如同丧家之犬般,朝着远空遁逃,几个闪烁便已到了天际尽头。
眠玉长老悬浮于原地,衣袂在高空的气流中轻轻飘动,并未起身追击。方才一战看似轻松,实则消耗也不小。他平静地遥望着那道血色长虹彻底消失,随即缓缓收回目光,转而投向下方的赤宇城。
对他而言,斩杀一个溃逃的魔头并非首要目标,当前重中之重,是以雷霆之势彻底收复这座西疆重镇,稳定大局,拔除裂月教在此地的根基。
赤宇城主重伤败逃的一幕,被城墙上下的裂月教守军以及正在奋勇攻城的太始道宗弟子们看得清清楚楚。
东门上空,正与许星遥、周若渊缠斗的那名裂月教玄根后期老者,眼角余光恰好瞥见城主化作血虹逃窜的景象,心中顿时如坠冰窟!最后一丝战意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逃命的念头。
“两个不知死活的小辈,给老夫滚开!”他发出一声尖啸,眼中充满狠绝。他深知,若再被这两个难缠的小辈拖延片刻,待到上空的眠玉长老出手,自己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他一掌拍向自己胸口,逼出一大口精血,悉数喷洒在手中的黑幡之上。那黑幡得了精血滋养,顿时魔光大盛,竟是化作了一片翻涌不休的血海!血海之中,无数痛苦扭曲的怨魂面孔沉浮隐现,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咆哮!
老者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向前一推,那黑幡血海便如同决堤的洪流,膨胀成一张遮天蔽日的血幕,朝着前方不远处的许星遥和周若渊当头笼罩而下!这一击,威力远超先前!
许星遥和周若渊见状,脸色剧变!之前的缠斗已让他们灵力神魂消耗巨大,面对老者这一击,两人心知绝难硬抗,却已避无可避!
“全力防守!”许星遥疾喝一声。两人拼尽体内最后残存的灵力,不顾一切地催动手中法器。埙声与箫声以前所未有的强度交织鸣响,那青白二色的音波不再向外扩散,而是急速回缩,在二人身前层层叠叠,形成了一道凝实的音波护壁,试图做最后的抵挡!
“轰!”
遮天血幕带着万魂哭嚎之声,狠狠撞击在音波护壁之上!轰鸣声响彻东门战场,灵力余波扩散开来,将靠近的一些低阶修士都掀飞出去。
音波护壁仅仅支撑了一息,便在那绝对的力量差距下轰然破碎!
“噗!”“噗!”
许星遥和周若渊如遭山岳重击,两人同时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向后狠狠抛飞。周若渊首当其冲,被残余的血煞魔气直接侵入经脉脏腑,他眼前一黑,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便已彻底失去意识,昏迷过去,身体无力地朝着下方战场坠落。幸好下方的林澈一直关注着战局,见势不妙,早已飞身而起,险之又险地将其接住。
许星遥的状况同样不妙到了极点。他感觉一股充满破坏力的阴冷魔元,如同无数钢针,刺入了他的四肢百骸,在其经脉中横冲直撞!更有一股尖锐的神念冲击直冲识海,让他神魂震荡。他强提着一口近乎涣散的灵力,勉强在空中稳住身形,但脸色已是一片骇人的金纸之色,已无再战之力。
那裂月教老者发出这一击后,看也不看结果,便用黑幡裹住全身,化作一道模糊的血影,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朝着赤宇城南面的山林亡命遁去。
然而,他终究未能逃脱。高空之中,眠玉长老已经腾出手来,岂容此獠在自己眼皮底下逞凶后逃离?他目光微冷,手中羽扇朝着那血影遁走的方向轻轻一抛。
羽扇化作一道青蒙蒙的光华,后发先至,如同穿越了空间般,瞬间便追上了那道血影。
“啊!”血影中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被青羽羽扇彻底贯穿!连同其内的神魂,都在被净化一空,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天地间。
眠玉长老转向摇摇欲坠的许星遥,袖袍轻拂,一道柔和的清风托住他,将其平稳地送至青松身旁。
与此同时,眠玉长老那宏大而威严的声音,响彻在赤宇城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赤宇城主已逃!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这声宣告,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重重敲打在每一个裂月教修士的心头。
城主临阵脱逃,长老瞬间毙命,最大的依仗已经荡然无存。本就摇摇欲坠的赤宇城护城大阵,在太始道宗大军更加猛烈和疯狂的攻击浪潮下,终于寸寸碎裂,彻底消散!
“杀!”
青松手中长剑向前一指,赤宇城东门的太始道宗弟子们发出震天怒吼,汹涌地冲向那已然洞开的城门。失去了大阵,裂月教守军的士气彻底崩解。部分人绝望地丢弃兵刃,俯首乞降;更多的则是惊慌失措,如同无头苍蝇般在城内四散奔逃,零星的抵抗苍白无力,迅速被道宗精锐清扫一空。
城破之后,伤势沉重的许星遥和周若渊被各自安置在一间临时清理出的静室之中。由随军的医修稳定情形后,便开始了漫长的自行疗愈。
许星遥强撑着盘膝坐定,第一时间内视自身。情况颇为糟糕,体内多条主脉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与阻塞,灵力如同在遍布碎石淤泥的河床中艰难流淌,运转起来滞涩难通。更棘手的是,那股的血煞之力盘踞在他的丹田之中,不仅干扰着他的伤势修复,更在持续侵蚀着他的生机。
“好生霸道的邪术……”许星遥尝试运转功法,调动精纯的灵力驱散那股血煞之气,然而效果却微乎其微,那气息异常顽固,仿佛扎根在了他的气海之中,难以分割。
略一沉吟,他将净毒钵自体内取出,置于身前。他又从储物袋中挑选出几种专用于净化异力的灵草,投入钵内。随着他打出一道灵诀,净毒钵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灵光,钵中药液化作雾气升腾而起,缓缓将许星遥整个身躯笼罩其中。
药雾透过毛孔缓缓渗入体内,一与盘踞的血煞之气接触,便立刻引发了剧烈的反应。那股血煞之力感受到了威胁,疯狂地左冲右突,抵抗着药力的净化。这个过程如同刮骨疗毒,带来阵阵钻心的痛楚与经脉被撕扯的酸胀感。
许星遥不由得闷哼一声,但他紧咬牙关,引导着药力,一点点地将那些血煞之气从丹田和经脉深处逼离,再通过周身窍穴缓缓排出体外。每瓦解一丝血煞之气,他都能感觉到身体的沉重和滞涩减轻一分。
在净毒钵药力的辅助下,许星遥的伤势终于停止了恶化,并开始以一种缓慢但确实可见的速度稳步好转。大约过了半个月的光景,他体内最后一丝纠缠不休的血煞之气终于被彻底清除干净,经脉的损伤也在自身灵力的滋养下逐渐愈合。
然而,就在伤势尽复,灵力也恢复充盈之后,许星遥却并未立刻结束闭关。
因为就在他状态重回巅峰的那一刻,一种玄妙的感觉悄然浮上心头。
他立刻凝神,只见丹田中那晶莹剔透的道胎,正静静悬浮。而道胎两侧的冰桨根部,不知何时,竟悄然缠绕上了一缕近乎透明的淡银色光华。
这缕光华散发着如同幽夜月色般的清冷辉晕,它依附在冰桨之上,若不仔细探查几乎难以察觉,但它所带来的那股微弱的生机,却仿佛是在冰层之下,悄然萌发出的一点生命嫩芽,预示着蜕变即将开始。
“这是……抽芽之兆?”许星遥心中泛起一丝欣喜。
玄根境,乃是修士奠定自身大道根基的关键阶段,每一层小境界的突破,不仅仅意味着灵力的增长,更代表着对自身所执之道更深刻的领悟与掌控。其外在显化,便是道胎会如同植物生长般,呈现出不同的形态变化,象征着大道的延伸与演进。
他达到玄根二层圆满境界已有不短时日,万万没想到,此番历经生死恶战,身受重创,反而在疗伤过程中,触动了道基深处的那一点灵机!
机不可失,许星遥当即收敛心神,抱元守一,体内《太始寒天章》开始高速运转。灵力被精心引导着,一遍又一遍,永不疲倦地冲刷着寒舟道胎,试图将那丝松动迹象,彻底转化为突破关隘的洪流。
他逐渐沉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空明之境。修行以来的无数画面,在脑海中自然浮现。从最初懵懂地引纳那一丝墨雪湖的寒冰之气,到后来兼修灵植之道,于草木枯荣间体悟自然之妙……过往种种,此刻都如同散落的碎片,在他的牵引下开始碰撞融合,逐渐连贯起来。
时间悄然流逝,失去了具体的刻度。静室之内,许星遥的气息交替流转。时而,他仿佛化作雪峰之巅的亘古寒冰,凛冽刺骨;时而,又如同初春时节冰雪消融后的大地,有一股坚韧而蓬勃的生机萌动待发。。
而他道胎之上,那缕最初近乎不可察的淡银色光华,随着功法的运转与感悟的加深,开始如藤蔓般缓缓生长。它不再是简单的缠绕,而是沿着那对冰桨勾勒出越来越繁复的银色脉络,仿佛是在为这星烬寒舟铭刻下生机的神秘符语。
这一日,许星遥周身气息陡然向内一敛,勃发攀升至一个全新的高度!丹田之中,那冰桨之上蔓延的藤蔓纹路亮到了极致,仿佛在刹那间汲取了漫天月华,与道胎本身的冰晶光泽交相辉映,再也不分彼此!
“嗡!”
一股远比之前强横的灵力波动透体而出,震得静室四周的防护禁制都发出了鸣响。
许星遥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如同夜空中划过的寒星,随即隐没。他仔细感受着体内充盈澎湃的灵力,以及神念更加广阔的感知范围,嘴角微微上扬。
他略微掐指一算,才发现自己此次闭关,竟然已过去了两个多月。外界光阴流转,不知在这段时间里,周师兄的伤势恢复得如何了?而整个西北前线的局势,又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第265章 棋滞
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许星遥迈步而出。虽正值深冬,外界却是晴好时日,温煦的阳光倾泻而下,洒落在虽仍带战火痕迹却已恢复基本秩序的赤宇城建筑上,驱散了往日的肃杀,平添了几分难得的暖意与平静。
他的神念自然而然地向外扩散开去,感知着城内的气息流转。与两月前城破之初的混乱血腥与紧张压抑相比,如今的赤宇城明显多了几分生机活力,往来修士的步伐也从容镇定了许多。
略一思忖,许星遥便决定先去探望周若渊。两人一同经历恶战,皆身受重伤,不知师兄恢复得如何了。
周若渊的居所与他相距不远,片刻即至。许星遥来到那处清静小院的外,并未急于叩门,而是透过半开的院门向内望去。只见周若渊一袭青衫,正盘膝端坐于院中行功调息,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灵光。
许星遥静静立于门外等待,不欲打扰。然而,院中的周若渊似乎心有所感,周身灵光迅速内敛,随即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门口熟悉的身影,他脸上顿时绽开笑容,立刻起身,快步迎了上来:“星遥!你总算出关了!伤势可已大好了?”
“劳师兄挂心,已经全都好了,并无大碍。”许星遥笑着走进小院,感受到周若渊身上气息平稳厚重,心中也为之一定,“看师兄如今神完气足,想必那血煞侵体之患,也早已尽除了吧?”
周若渊闻言,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胸口,笑道:“早就好利索了!我可是比你早出关数日。倒是你,此番闭关如此之久,可是修为上又有所精进?”他目光带着探究与好奇,落在许星遥身上,隐隐感觉他的气息似乎比之前更加深厚了些。
许星遥微微一笑,并未详述,只是谦和答道:“算是略有收获,侥幸有些许进步罢了,不足挂齿。”他话锋一转,问起正事,“师兄既已出关数日,对近来前线局势是否有所了解?我闭关两月,不知如今战事进展如何?”
提到当前局势,周若渊神色一正,引着许星遥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这才说道:“这两个月来,我道宗大军连战连捷,势如破竹,接连收复西疆多处关隘和资源要地。即便是被裂月教残部倚仗险要地势,负隅顽抗,足足拖了我大军一个多月有余的赤琼关,昨日也已传来捷报,被我道宗攻破!”
他语气中带着振奋之意,继续道:“眼下,前线大军正在清扫赤琼关战场,处理修复关防等后续事宜。据传来的消息,待琐务处理完毕,大军不日便要凯旋,回师赤宇城进行休整。”
“至此,除了被寒极宫强行占据海玉城及其周边区域外,太周山脉以北的西疆疆土,已然尽数光复!”
“赤琼关也告破了?”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然。有眠玉长老居中调度,太始道宗大军收复此处关隘虽非易事,却也属情理之中。他心念电转,海玉城位于赤琼关以西,若宗门决心对盘踞那里的寒极宫用兵,大军挟大胜之威直接西进便是,何需大费周章地回师赤宇城?眠玉长老如此安排,恐怕是打算先行彻底肃清境内残余的裂月教势力,稳固后方根基,再集中全部力量,应对寒极宫这个更棘手的外敌。
“如此说来,待大军休整完毕,接下来便是要挥师南下,彻底清除太周山脉以南尚存的裂月教势力,以竟全功了?”许星遥顺着逻辑推测道。
然而,周若渊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困惑:“按常理推断,确该如此。不过,若要南下清剿,此刻便应开始调配物资、规划行军路线、调整部署了。但奇怪的是,眠玉长老那边似乎并无任何南下的指令传出。大军回师赤宇城后,下一步究竟是何方略,至今未有明确说法,也不知长老究竟是何考量,着实令人费解。”
许星遥闻言,目光微微闪动。不急于南下清剿残敌?西进海玉城的意图也看不出?那眠玉长老此刻关注的焦点究竟在何处?
他脑海中几乎是立刻便浮现出那片浩瀚流沙海,以及深埋其下的云昙古国遗迹!如今太周山脉以北局势已基本掌控,莫非长老是打算趁此间隙,先处理那处牵扯上古秘辛的遗迹之事?毕竟,寒极宫和隐雾宗对那遗迹中隐藏的秘密也同样是虎视眈眈。其潜在价值与战略重要性,或许远在清剿溃散的裂月教残部之上。
不过,关于云昙遗迹之事,眠玉长老曾有严令,嘱咐他不可外传。许星遥当下并未多言,只是顺着周若渊的话沉吟道:“长老深谋远虑,行事自有其章法。或许是在等待更合适的时机,又或者……另有我等尚未知晓的安排吧。”
既然主力大军尚未归来,高层也未有新的指令下达,许星遥和周若渊这两个刚刚伤愈出关的人,倒是难得清闲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或是在赤宇城内信步而行,察看战后重建的进展与恢复情况;或是于居所之中,煮茶论道,交流此番恶战与闭关后的修行心得,日子过得颇为平静惬意,也算是大战后难得的休憩时光。
两日后,许星遥二人正在周若渊的居室内对弈。棋盘之上,黑白二子纵横交错,犬牙厮磨,已然杀至中盘,局势胶着,难分伯仲。周若渊凝神思索良久,终于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棋盘上顿时隐隐形成一道合围之势,杀机暗藏,直指许星遥的一条大龙。
恰在此时,只听得“哐当”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重重撞在墙上,粗暴地打断了室内的静谧!
两人愕然抬头望去,只见林澈一脸铁青地闯了进来,周身灵力都因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显得有些躁动不稳,显然怒意未平。在他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瑶溪歌。
“林师兄?瑶师姐?”许星遥和周若渊见状,连忙放下手中棋子起身相迎。许星遥看着林澈这副模样,心中必有不妥,挥手打下一道隔音禁制,开口问道:“你们不是前往支援攻打赤琼关了吗?如今赤琼关已然告破,正是凯旋之时,师兄何故如此大的火气?可是在前线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林澈闻言,胸口更是剧烈起伏了一下,重重哼了一声,兀自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将头扭向一边,紧握着拳头,竟是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许星遥和周若渊相视一眼,均感莫名其妙,只得将询问的目光投向瑶溪歌。瑶溪歌看着林澈那副憋闷至极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对二人道:“且让他自个儿先顺顺气吧。这口闷气,怕是从半个月前就憋在心里,一直堵到现在了。”
许星遥和周若渊闻言,更加疑惑不解。周若渊斟了两盏清心静气的灵茶,先递到林澈手边的茶几上,随即转向瑶溪歌,温声询问道:“瑶师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赤琼关不是已经顺利攻克了吗?难道其中另有曲折?”
瑶溪歌走到几边,接过茶水抿了一口,这才捋了捋额前散乱的发丝,语气中也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不愉,开始缓缓讲述起来:“此事说来话长,也确实是让人憋火。原本,按照眠玉长老的最初部署,是由青松师兄统筹各部,负责主攻赤琼关的。但随同主力大军一同前来的那位鹰顺长老,却不知为何,主动向眠玉长老请缨,坚持要由他来担任主攻赤琼关的统帅之职。”
“鹰顺长老?”许星遥微微皱眉,他对这位长老有些印象,乃是宗门内一位资历颇老的长老,出身自神鹰一族,修为在玄根后期,平日行事风格便有些倨傲。
“嗯,正是他。”瑶溪歌点头确认,继续道,“眠玉长老或许是考虑到鹰顺长老的修为与资历确实足够担当此任,同时也有平衡宗门内部各方关系的考量,便最终应允了。并且,为了增强兵力,也为了磨合与西疆本土势力的关系,特意让南家家主率领那些新近归附的西疆各部族修士协同参战。本以为是强强联合,能速战速决,谁知……”
她话语微顿,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那鹰顺长老,仗着自己出身神鹰族,又是宗门宿老,眼高于顶,根本不懂得何为统筹万机,各方协调。他与南家主带来的几位西疆部族统领关系闹得极僵,言语间多有不屑与轻慢,认为他们是化外蛮夷,不堪大用。”
“对道宗内部的其他统领,也是颐指气使,听不进任何不同意见。战术安排呆板滞后,临阵指挥更是混乱不堪,各部之间衔接屡出纰漏。这才导致原本预计能快速攻克的赤琼关,硬生生被拖了一个月之久!期间将士伤亡,也比最初的预想大了不少,许多本可避免的损失……”她说到这里,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痛惜。
许星遥和周若渊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一丝怒意。主帅无能,累死三军,古来如此。
瑶溪歌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讲述:“在主攻任务被安排给鹰顺长老之后,我们这一部人马,便随着青松师兄,被调往太周山北麓各处,负责清剿流窜的裂月教溃散余孽,任务完成得倒也顺利。后来,眠玉长老见赤琼关战事胶着,久攻不下,便下令调派我们前去支援攻关。本是一片好意,谁知那鹰顺长老却丝毫不领情!”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他固执地认为,眠玉长老在他围攻关隘多日,即将告破之时,派自己的亲传弟子前来,是来摘桃子的!非但不积极配合,与我们协商破敌之策,反而处处设障,多方掣肘,故意为难青松师兄!”
林澈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几,怒不可遏地吼道:“岂止是为难!那老匹夫,简直是刚愎自用到了极点!我们依据敌情和关隘地形提出的所有战术建议,他一概充耳不闻,非要强推他那套早已被证明漏洞百出的打法!多少宗门弟子、西疆义士,就因为他的愚蠢和傲慢,白白牺牲在了关墙之下!”
瑶溪歌见状,轻轻拍了拍林澈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则接着讲述:“最令人气愤的还在后面。前几日赤琼关终于告破,在最后关头,那赤琼关的城主眼见大势已去,试图率领亲卫从西侧突围逃走。当时青松师兄早已预判到其动向,并已暗中布置妥当,完全有机会将其拦截,甚至当场擒杀。可那鹰顺长老,为了不让我们这一部,尤其是不让青松师兄分润这份破城之后擒杀敌酋的首功,竟然下令放开了西侧方向的阵法封锁,生生放跑了那个城主!”
“什么?”许星遥和周若渊闻言,同时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寻常的争功夺利范畴,简直是因私废公,视宗门利益与战局安危如无物!
“竟然如此……罔顾大局,简直岂有此理!”周若渊眉头紧紧锁起,温润的脸上也罕见地浮现出怒意。
许星遥面色沉凝,追问道:“此事关系重大,眠玉长老可知晓?他对此有何处置?”
瑶溪歌摇了摇头,俏脸上满是忧虑:“眼下青松师兄和鹰顺长老他们,都在城主府内向眠玉长老汇报战况,具体情形如何,长老是否能知晓全部细节,又会作何决断,我们也不得而知。只能静候消息,就看眠玉长老会如何处置此事了。”
房间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棋盘上那未分胜负的残局再也无人关心,一股压抑的气氛弥漫在小小的院落之中。
许星遥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此刻的城主府内,恐怕正进行着一场不见硝烟的博弈。眠玉长老会如何平衡宗门内部关系,如何处置这位出身特殊的鹰顺长老,其决断,将会直接影响到大军的士气,乃至整个收复西疆之战的走向,以及未来应对寒极宫等更大威胁的根基。
第266章 席谈
赤宇城在一种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悄涌动。关于赤琼关战事的种种细节,尤其是鹰顺长老与青松之间的矛盾,以及最终刻意放跑赤琼关城主那极不光彩的一幕,虽未正式公开,但各种添油加醋的流言早已如同野火般在城中各级修士之间传开。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城主府内,却始终未有关于处置此事的任何明确消息传出,这份沉默反而加剧了各方的猜测。
许星遥四人除了日常的修炼外,也时刻密切关注着外界的风声动向。他们发现,作为西征统帅的眠玉长老,近期似乎变得异常忙碌,时常不见踪影,连例行的议事也多有缺席。
在此期间,出征在外的道宗大军已陆续回师赤宇城,开始进行大规模的战后休整与补充。各部修士抓紧这难得的喘息之机,努力恢复自身在连续征战中的消耗,整个赤宇城仿佛一只暂时收拢了锋利爪牙的巨兽,默默积蓄着下一次爆发的力量。
对外,依托收复的城池与太周山险要,道宗高度警惕着山脉以南裂月教残部可能发起的反扑,或是来自西边海玉城的任何异动。但令人感到奇怪的是,无论是裂月教残部,还是态度暧昧的寒极宫势力,在此期间都表现得十分安静,仿佛他们也都在暗中观察,等待着变数。
这种弥漫在西疆上空的诡异平静,持续了一个月之久。
直到这一日,一道传讯符飞入许星遥的居所,是眠玉长老的召见令,命他即刻前往城主府。
许星遥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便即刻动身。到了城主府,他被一名早已等候在外的值守弟子引领着,进了府邸深处一处环境幽静的小院。院内布局雅致,奇石罗列,灵气浓郁程度远超外界,乃是眠玉长老平日里清修的精舍所在。
步入院中,只见眠玉长老独自一人,正安然坐于一株形态苍劲的胡杨树下,身前一方石桌上摆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他正悠闲地自斟自酌,神情恬淡。
“弟子许星遥,参见长老。”许星遥上前数步,恭敬地躬身行礼。
“嗯,来了,不必多礼,坐吧。”眠玉长老并未抬头,只是指了指自己对面的那个石凳。
许星遥依言坐下,心中念头飞转,猜测着此次召见的缘由,面上却保持着平静。
眠玉长老放下手中的白玉茶盏,深邃地目光落在许星遥身上,直接问道:“可知老夫今日为何特意叫你过来?”
许星遥略一沉吟,并未妄加揣测,坦诚回答道:“弟子愚钝,不知长老召见所为何事,还请长老明示。”
眠玉长老看着他坦诚的神色,不置可否,又抛出了另一个问题:“那你可知道,老夫前段时日离开赤宇城,是去做什么了?”
这个问题,许星遥心中其实早已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联系到之前的经历与长老的重视程度,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他并未刻意回避,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弟子斗胆猜测,长老应是去处理那流沙海之下的云昙古国遗迹相关事宜了。”
“不错。”眠玉长老点了点头,眼中闪过赞许,似乎对许星遥能联想到此节颇为满意。“今日叫你过来,正是为了这云昙遗迹之事。”
说着,他宽大的衣袖轻轻一拂,一个毫不起眼的灰色储物袋便出现在了石桌之上,被推到许星遥面前。“这个,是宗门给你的奖赏。”
许星遥闻言,并未立刻伸手去接,而是微微一怔,脸上露出些许意外之色,随即拱手欠身,道:“长老,探索云昙遗迹关乎宗门大计,弟子当初只是奉命探查失踪小队,侥幸发现了一些线索,实在不敢居功受此厚赏。”
眠玉长老摆了摆手,解释道:“不必推辞,功过赏罚,宗门自有章法。你当初呈上的那枚记载了遗迹内部布局与禁制分布的玉简,对宗门此次组织人手进行探索帮助极大,让我们避开了多处隐藏的险地,节省了大量时间与精力。这是老夫与几位参与此次探索的长老商议后,一致决定给予你的奖赏,是你应得的。”
许星遥听罢,心中虽稍安,但仍觉得有些受之有愧,迟疑道:“弟子只是因缘际会,实在当不起……”
“行了,你小子就别在这里跟老夫矫情了。”眠玉长老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略带不耐地拿起那个储物袋,随手便抛了过去,“让你拿着就拿着,怎地恁多废话,宗门还不差你这点东西。”
许星遥见状,只好伸手稳稳接住飞来的储物袋,起身行礼道:“如此,弟子便愧领了,谢过长老厚赐。”
“坐下说话。”眠玉长老示意他放松,“这储物袋里,除了些你现在这个阶段能用得上的丹药之外,还有两百块上品灵石。另外,还有几颗老夫看着还不错的三阶灵种,你既是灵植师,或可试着培育一番。”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哦,还有一瓶清泠之水。”
“清泠之水?”许星遥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嗯。”眠玉长老颔首,“老夫记得,你手中应该有一口净毒钵,是不是?这清泠之水采集自极北雪原深处,至清至寒,内蕴几分净化之力,对于提升此类净化法器的灵性颇有奇效。你回去后,可以用此水洗炼一番,也许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许星遥心中一动,没想到长老连他手里的净毒钵都知晓,并且特意赏下灵物,这份用心让他更是感激,连忙应下:“弟子明白了,多谢长老指点。”
“嗯。”眠玉长老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中带着感慨,“此次组织人手探索那云昙遗迹,虽然过程波折不少,但总体而言,收获尚算可以。确实多亏了你提供的线索,才让我道宗得以准备充分,占得先机,最终取得了那遗迹之中的大部分好处。”
许星遥将储物袋收起,听到“大部分”这三个字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其中的未尽之意,忍不住开口询问道:“长老,为何只是大部分?可是那遗迹深处的禁制实在太过复杂,难以在短时间内尽数破解?”
眠玉长老放下茶盏,摇了摇头:“一方面,确实有此原因。云昙古国遗留的禁制体系自成一家,核心区域的许多布置更是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颇为棘手。在强行破解几处关键禁制时,有不少颇为珍稀的灵物、典籍,因禁制崩解而一同损毁了,着实可惜。”
他语气微顿,转而带上了一丝冷意:“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遗迹出世的消息,终究未能完全封锁住。在我们深入到核心区域,正与最后几重禁制周旋时,寒极宫和隐雾宗的人,还是找上门来了。”
许星遥心中一凛:“他们果然也一直在盯着这处遗迹!”
“不错。”眠玉长老冷哼一声, “一场争夺在所难免。虽然我们凭借先前的准备略占优势,勉强占据了上风,但对方此番前来也是志在必得,派出的皆是高手。混战之中,最终还是被他们抓住机会,夺去了一部分好处。哼,此番趁火打劫,老夫记下了,日后自有清算之时!”
许星遥点点头,默默消化着这些信息。他忽然想起自己身上那几枚古种,犹豫了一下,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开口问了出来:“长老,那……那遗迹之中的无相根,最终下落如何?是否也……”
提到无相根,眠玉长老脸上竟是露出了颇为古怪的神色,那神情中混杂着惋惜、无奈,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嘲讽:“那东西,因其太过特殊,反倒成了三家争夺激烈的焦点之一。混乱之中,谁也不想让对方轻易得去。最后,被南宫霆那老家伙,一道紫雷给……劈了个正着,直接化作了焦炭,连点残渣都没能剩下。”
“被南宫峰主毁了?”许星遥愕然,他设想过多重可能,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暴殄天物的结果。不过转念一想,这等奇物,若己方无法确保得到,那么在其落入死对头手中之前彻底毁去,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两人又就赤宇城目前的状况闲聊了几句,许星遥见事情已毕,便起身准备告辞。
然而,他刚站起身,眠玉长老却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问题:“小子,关于鹰顺长老在赤琼关所为,以及近来城中流传的种种议论,想必你这段时间,也都听说了吧?”
许星遥身形一顿,答道:“回长老,弟子……确实略有耳闻。”
“嗯。”眠玉长老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你觉得,此事,依照宗门规矩,该如何处置方为妥当?”
许星遥瞬间意识到这个问题背后的分量,没想到长老会将如此敏感的问题抛给自己这样一个晚辈弟子。他沉吟片刻,字斟句酌地回答道:“长老智慧如海,洞察秋毫,对此事之是非曲直,心中想必早已有通盘考量与决断。弟子年轻识浅,实在不敢妄加评议,恐有失当。”
“无妨,此地就你我二人,不过是私下闲聊。”眠玉长老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认真对待的意味,“老夫也就是想听听你们这些年轻弟子对此事的看法,但说无妨。”
许星遥知道避无可避,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既然长老垂询,弟子便斗胆直言。若……若前线将士所言及城中流传之事属实,鹰顺长老确因一己私念,争功诿过,乃至在关键时刻故意纵放敌酋,那……此举确实违背宗门律令,有亏统帅职守,更寒了前线浴血将士之心。于公而言,理应予以严惩,以正军纪,以安人心,否则难以服众。”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审慎,继续说道:“然而,弟子亦知,此事牵涉颇多。考虑到西征以来,鹰顺长老毕竟也参与了多场战事,纵有过失,却也……算是多有征战之劳。加之……他终究是宗主一脉出身的长老,若处置过于严厉,恐会引发不必要的波澜,于当前亟需稳定西疆的大局而言,恐非益事。”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却又不失恭敬地看向眠玉长老,说出了自己的建议:“弟子愚见,接下来,无论大军是南下清剿残敌,还是西进应对海玉城之局,便不再让鹰顺长老参与前线战事的指挥。可令其转而负责留守太周山北,专司清剿流窜的零星残敌、安抚归附部族、整顿地方秩序等后方稳固事务。如此,算是小惩大诫,一定程度上保全了其颜面,也可避免其再生事端,维系大军内部的稳定。”
他略微停顿,觉得意犹未尽,又补充道:“同时,若宗门最终决定主力南下,则必须加派人手,密切监视海玉城的动向。那赤琼关城主侥幸脱逃,走投无路之下,极有可能投奔寒极宫。需严防其为报复,引寒极宫之兵趁虚而入,袭扰后方。”
许星遥一口气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小院内随之陷入了一片寂静,唯有微风拂过胡杨枝的沙沙声。
眠玉长老并未立刻回应,目光却一直落在许星遥身上不曾离开,那眼神中似乎掠过一丝欣赏。
“留守山北,巩固后方……监视海玉城动向……” 片刻之后,他重复了一遍许星遥话中的几个关键点,“嗯,你的想法,老夫知道了。”
他没有明确表态采纳,也没有提出异议,这让许星遥一时无法判断,自己的这番话,长老究竟听进去了多少,又作何评价。
“去吧,回去好生修炼,莫要懈怠。储物袋里的东西,要好生利用,尽快转化为自身的实力。”眠玉长老挥了挥手,结束了这次谈话,“西疆之事未了,接下来,恐怕还有更硬的仗要打。”
“是,弟子告退。”许星遥恭敬地行了一礼,而后转身退出了小院。
走出城主府,许星遥抬头望了望赤宇城上空那片湛蓝如洗的天穹。流沙海下的云昙遗迹探索虽告一段落,但宗门内部的这次风波最终将如何平息,高层之间暗涌的博弈会走向何方,或许,很快就能见分晓了。
第267章 南下
赤宇城,城主府议事厅。
一股肃杀的气氛弥漫在宽敞的大厅之中。太始道宗在西疆的所有主要高层以及业已归附的各部族首领济济一堂,分列两侧。经过一个多月紧锣密鼓的休整与暗中筹备,剑指太周山脉以南的收复之战,终于要拉开序幕。
眠玉长老端坐于主位之上,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目光却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缓缓扫过下方每一个人的面庞。
在众人面前,悬浮着一幅以灵力凝聚而成的西疆沙盘,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纤毫毕现,其中太周山脉以南的大片区域,依旧被代表着裂月教势力范围的暗红色灵光所覆盖。
“据多方情报研判,”眠玉长老的声音不高,“裂月教主如今已离开老巢,亲自坐镇迎风隘,意图死守这太周山南的门户,负隅顽抗。”
他的手指在迎风隘的位置重重一点,随即,指尖灵光流转,在沙盘上划出了三条清晰的进军路线。
“故此,我军此番南下,决意兵分三路,齐头并进,务求以雷霆之势,迅速扫清迎风隘外围所有屏障,最终形成合围之势,打开山南门户!”
“第一路,”他目光转向下首肃然而立的青松,语气沉稳,“由青松率领其本部修士,自赤宇城直接南下,拿下摇光城!此城乃迎风隘西北方向最重要的屏障,必须速克!”
“弟子领命!”青松踏前一步,抱拳应诺,声音铿锵有力。在他身后,许星遥四人亦是心潮澎湃,眼神锐利。
“第二路,”眠玉长老手指向东移动,点在了玉澧关上,“此前,我已向留守玉澧关的布辰长老发出指令,由他率领玉澧关现有修士,沿太周山南麓进军炎阳关!此关与摇光城成犄角之势,相互呼应,必须同时拿下,彻底切断裂月教相互支援之路!”
“第三路,”眠玉长老的目光在人群中的鹰顺长老和另一位随主力大军前来的玄根后期长老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鹰顺长老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稍后位置的刘客长老身上,“便由刘客长老,率本部修士,自赤沙山口出击,南下迂回,直插炎阳关侧后!你的任务,是与布辰长老东西对进,形成夹击之势,合力攻破炎阳关!”
刘客长老闻言,立刻大步出列,洪声应道:“刘客领命!定不负长老所托!”
眠玉长老微微颔首,随即宏亮的声音响彻整个议事厅:“三路大军,务必协同配合,以最快速度攻克摇光、炎阳二城!扫清外围后,立即向迎风隘全速靠拢,形成铁壁合围之势!届时,老夫自会亲自出手,去好生会一会那位……裂月教主!”
战略部署已定,眠玉长老话锋倏然一转,道:“大军主力南下,山北已收复之疆土,乃我根基所在,不可无人坐镇统筹,总揽后方诸事。鹰顺长老。”
被点名的鹰顺长老脸色微微一变,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还是迅速出列,应道:“在。”
“你便留守山北,”眠玉长老的声音不带丝毫情绪,“负责清剿境内潜藏的裂月教零星残匪,整饬各地城防,妥善安抚新近归附之各部族,确保后方稳定。同时,”他语气微沉,“需派遣得力人手,严密监视西边的海玉城,若有任何异动,无论巨细,必须立即上报,不得有误!”
这番安排,厅内众人皆是心知肚明,这是对赤琼关之事的一种未明言的变相处置。鹰顺长老脸色一阵青白交错,握着拳的手紧了又松,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在对上眠玉长老那深不见底的目光时,所有的不甘都咽了回去,只能深深地低下头,道:“鹰顺……领命。”
“如此,各部依令行事,即刻出发!”眠玉长老不再多言,大手一挥,终结了议事。
“遵令!”厅内众人齐声应诺。
很快,赤宇称南门洞开,以青松所部为先锋的太始道宗大军,旌旗蔽日,灵力翻涌,滚滚向南开进!
大军行动迅捷,一路势如破竹。所遇裂月教设置的据点哨卡,望见这滔天声势,根本不敢撄其锋芒,或闻风而逃,或象征性地抵抗几下便即溃散。不过数日工夫,大军前锋便已兵临摇光城下!
摇光城,坐落于一片开阔的河谷地带,城墙高厚,以本地特产的黑铁岩垒砌而成,远远望去,犹如一头沉默的黑色巨兽盘踞。此刻,城内的裂月教守军严阵以待,一座笼罩全城的的暗红色光罩已然升起。
“列阵!围城!”青松勒住胯下灵兽,立于大军阵前,手中长剑豁然抬起,遥遥指向那座坚城,声音传遍全军。
太始道宗大军闻令而动,各营依照预定方位移动,战阵光芒次第亮起,很快便将摇光城围得水泄不通。各色代表着不同营属的战旗迎风招展,一股肃杀之气冲天而起,将城头上空的云层都仿佛冲散了几分。
许星遥四人各自率领麾下修士,占据方位。许星遥负责东面,寒髓剑镜已悬浮身前,镜面寒光流转不定;周若渊坐镇西面,碧玉洞箫握在手中,神色沉静;林澈与瑶溪歌则分别警戒南面与负责策应各方,林澈背负双戟,气势雄浑,瑶溪歌指尖已有淡淡的蛊毒灵光隐现。
围城的阵势刚刚稳固不久,大军后方便传来了喊杀之声。只见从西、南两个方向,各有一支规模约在千人上下的裂月教修士冲杀而来,企图趁道宗大军立足未稳之际,撕开包围圈,增援摇光城!
“果然按捺不住,来了!”青松眼神一冷,迅速下令,“林师弟!瑶师妹!击溃他们!”
“得令!”林澈长啸一声,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道奔腾的狂澜,直接冲向城南方向的那支敌军!他身后,麾下修士齐声呐喊,各种法光华如同暴雨倾盆而下,瞬间便与裂月教修士绞杀在一起。林澈本人如同虎入羊群,一对战戟挥舞开来,所过之处,裂月教修士非死即伤,人仰马翻,成功将城南敌军的攻势遏制住,并步步反推回去!
与此同时,瑶溪歌的身影出现在城西那支敌军的侧翼。她手腕上的银铃发出阵阵清脆的响声,一道道诡异的蛊毒之力扩散开来。冲在最前面的裂月教修士顿感体内灵力运转变得滞涩不畅,头脑阵阵发晕,甚至有人开始产生幻觉,不分敌我地对着身旁的同伴胡乱攻击起来!瑶溪歌麾下的修士趁机各施奇术,或驱使毒虫,或布下瘴气,将城西这支敌军的阵脚彻底搅乱,很快便溃不成军。
这两支意图突袭解围的裂月教援军,在林澈的正面冲击与瑶溪歌的诡异袭扰之下,迅速土崩瓦解,丢下了数百具尸体和更多哀嚎的伤兵,狼狈不堪地向着来时的方向仓皇逃窜,再也不敢回头。
初战告捷,太始道宗士气大振。
然而,作为统帅的青松,脸上却并未露出多少喜色。他并未急于下令立刻进攻,而是凝神仔细观察着摇光城上空那层护城大阵,眼中闪过忧色。
这阵法光罩不仅灵力雄厚,邪气森然,更隐隐与下方的地脉之气勾连在一起,使得其防御力倍增,恢复速度也极快。若是依仗蛮力强行攻击,即便最终能够攻破,也必然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并且耗费时日良久,这无疑会影响后续合围迎风隘的计划。
“传令下去,各营原地戒备,提高警惕,严防城内守军出城突袭!所有随军阵法师,即刻到我这里集合!”青松略一沉吟,便做出了决断。
很快,数十名精通阵法之道的修士从各营中出列,快速聚集到青松身边。青松率领众人,绕着摇光城外围开始勘察地形,丈量地脉走向,测算护城大阵灵力流转的节点与可能的薄弱之处。
经过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反复推演,结合众多阵法师的智慧,青松紧锁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眼中露出了然之色。
“此阵名为血岩地缚阵,乃是借此地的地脉戾气与战场积累的血煞之力融合而成,防御力强悍,若一味强攻,绝非上策。”青松对着围拢过来的修士解释道,“然而,天道有缺,此阵也并非毫无破绽。经过我等勘测发现,在城东南方向约三里外的一处干枯河床下,存在一个隐晦的灵力淤积与转换节点!那里,正是此阵吸纳地脉戾气的枢纽之一。”
“故此,我意以阵破阵。在那处枯河床,布下一座庚金破煞阵。以庚金之气切入地脉,干扰其与护城大阵的连接。同时,以此阵为引,从外部引爆那个节点,引发其内部灵力紊乱,反噬自身!”
随着青松下令,大量的阵旗、庚金矿石、灵石等布阵材料,被迅速运抵那片枯河床。青松亲自主持大局,数十名阵法师联手协作,开始勾勒符文,埋设阵基,并将一块块灵石嵌其中。许星遥、周若渊等人则率领部下,在城池四周区域严密警戒,防备可能的干扰。
布阵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三日。期间,摇光城内的守将似乎隐隐察觉到了东南方向道宗修士的频繁活动,感到了不妙,又连续组织了两次规模不小的出城骚扰,但都被一直保持警惕的林澈和瑶溪歌轻易击退,未能越雷池一步。
第三日黄昏时分,一座笼罩了方圆数百丈范围的复杂大阵,终于拔地而起!阵眼灵光汇聚,一柄由庚金之气凝聚而成的光剑虚影缓缓浮现,遥遥指向护城大阵的东南角方位!
“时辰已到,各方就位,启阵!”青松深吸一口气,飞身立于阵眼之处,手中紧握的令旗奋力挥下。
一声低沉的嗡鸣自阵中响起,无数道璀璨的金色光柱自阵法各处冲天而起,汇聚到阵眼那柄光剑虚影上!光剑急速凝实,化作一道金色洪流,悍然轰击在护城光罩的东南角!
“轰隆隆!”
巨响传来,金色洪流与暗红光罩猛烈碰撞,整个摇光城都在这一击之下剧烈摇晃,城墙上的裂月教守军被震得东倒西歪!
护城光罩不停地闪烁明灭,试图调动地脉之力进行抵抗。然而,庚金破煞阵的力量天生便克制这类依靠煞气运转的阵法,加之此次攻击更是精准地命中了其灵力转换的节点!
“咔嚓……咔嚓嚓……”
在金色洪流持续不断的冲击下,碎裂声迅速传遍整个护城大阵!
“就是现在!进攻!”青松的声音通传遍全军。
“杀!”
战意沸腾的太始道宗修士发出震天怒吼,向着那摇摇欲坠的护城大阵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许星遥全力催动寒髓剑镜,无尽冰晶剑气汇聚成一道湛蓝风暴,狠狠卷向光幕!周若渊玉箫在握,箫声急促而高亢,引动无数粗壮的巨藤破土而出,如同狂怒的巨蟒般抽打在阵法上!林澈周身水光化作骇浪,以蛮横的姿态,一次又一次地撞向城墙!瑶溪歌的蛊毒之力沿着光罩的裂缝向内渗透,侵蚀着守军的灵力!
在全军的猛攻之下,护城大阵终于如同被撕裂的锦缎般,轰然破碎!漫天灵光爆散,摇光城彻底暴露在太始道宗大军的兵锋之下!
“阵法已破!杀进去!”
道宗修士的战意在这一刻彻底燃烧起来,他们如同扑向猎物的狼群般涌入城门。
护城大阵破碎,城内的裂月教守军的士气瞬间崩溃。更有人发现,连主持城防的城主早已不知所踪,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也随之烟消云散。他们如同被沸水浇灌的蚁穴,彻底陷入了混乱,仓皇溃逃。
青松冷静地扫过战局,一道道指令迅速地传达下去。他命令各部分头追击溃逃之敌,务求扩大战果;同时,派遣精锐迅速接管城防,并组织起人手肃清城内残敌,尽快恢复城内秩序。
至此,太始道宗南下征伐的首场战役,以摇光城的全面克复而宣告胜利落幕!
第268章 迎风
摇光城头,太始道宗的青色大旗已迎风招展了两日。城内的秩序恢复事宜,在专人主持下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然而,作为此路大军统帅的青松,屹立在尚残留着焦痕印记的城楼上,脸上却并未露出多少克城之后的轻松与喜悦。他的目光越过城外起伏的沙漠戈壁,投向了炎阳关所在的方向。
“炎阳关方向,至今尚无任何确切消息传来。”青松低沉的声音带着忧虑,“布辰长老与刘客长老两路兵马虽成东西夹击之势,但炎阳关城坚阵固,恐怕……战事陷入了胶着。”
他负手沉吟片刻,倏然转身,声音清朗地唤道:“林师弟,瑶师妹!”
“在!”林澈与瑶溪歌向前齐声应道。
“你二人,修为精深,更兼机动灵活,即刻前往炎阳关方向接应!” 青松语速加快,“务必助布辰、刘客两位长老一臂之力,尽快打破僵局,攻克炎阳关!此关不破,我军侧翼难安,合围迎风隘之势难成!”
“明白!定不辱命!”林澈与瑶溪歌抱拳领命,随即身形一晃,化作两道迅疾的流光,自城楼之上一跃而下,朝着东方而去。
送走林、瑶二人,青松的目光重新转回,牢牢锁定南方。“摇光城已克,我军兵锋正盛,绝不可在此地久留空耗,平白给予裂月教喘息之机。”他侧首对身旁的许星遥与周若渊道,“二位师弟,随我一同,率领前锋主力,即刻开拔,兵发迎风隘!”
“是!谨遵师兄之令!”许星遥与周若渊神色一正,眼中同时燃起战意。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在留下一部分修士负责摇光城防务后,大军前锋主力缓缓驶离了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的摇光城,向着迎风隘稳步推进!
数日之后,大军抵达迎风隘外围。当那座闻名已久的雄关真正映入眼帘时,即便是见惯了险峻地势的修士们,也不由得在心中倒吸一口凉气。
迎风隘,名副其实。它仿佛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造物,又似被无上伟力硬生生嵌在两座陡峭山脊之间的巨大铆钉,死死扼守着通往太周山南腹地的咽喉要道。
隘口两侧的山体光滑如镜,猿猴难攀。一座远比摇光城所见更加厚重的护城大阵,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将整个隘口以及其后方依山而建的关城完全笼罩在内。仅是远远望去,便能感受到一股坚不可摧的凶戾气息扑面而来,令人神魂动摇。
“好一处雄关!”饶是以周若渊的沉稳,此刻也忍不住低声感叹,语气中充满了震撼。
许星遥亦是心中凛然,目光凝重地扫视着那几乎无懈可击的地形。这迎风隘的两侧皆是天险,根本不存在任何迂回的可能,唯有从正面强行攻破这座仿佛与山岳融为一体的城关!
青松当即下令,命大军在关外扎下营寨,并依托山势地形,迅速构筑起一道道坚固的防御阵法和警戒哨卡。同时,他派出了大量精于隐匿的弟子,组成多支侦察小队,日夜不停地轮番出动,细致勘察关隘四周每一寸土地,试图寻找任何可能的防御漏洞。他自己则与许星遥、周若渊终日待在中军大帐之内,对着那灵力沙盘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实施的进攻方案。
七日之后,后方终于传来了令人振奋的佳音。经由林澈与瑶溪歌辅佐,炎阳关在布辰、刘客两位长老的联手猛攻下,终于宣告攻破!两路大军主力正日夜兼程,全速向着迎风隘方向赶来。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一股浩瀚的威压笼罩了整个军营上空,眠玉长老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中军大帐之外,神情淡漠,目光直射远方的迎风隘。
又过了一日,在无数期盼的目光中,布辰长老与刘客长老率领的东路军主力,终于顺利抵达大营。太始道宗此番南下的三路大军,成功会师于迎风隘之下。
中军大帐之内,眠玉长老静静听取了青松关于近期敌情勘察与关隘防御体系的汇报,又与其他几位抵达的长老商议良久。最终,他缓缓站起身,声音带着一股决然的杀意,传遍大帐:“传令三军,养精蓄锐,明日拂晓,准时攻城!”
翌日,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黑暗尚未完全退去。
“咚!咚!咚!”
沉闷如九天雷动的战鼓声,一声接着一声,划破了黎明前的最后寂静,狠狠砸在关隘上下每一位修士的心头!
太始道宗的营寨洞开,无数修士秩序井然却又迅疾无比地涌出大营,在迎风隘关前排开了层层叠叠的战阵!
眠玉长老的身影悬浮于大军最前方的虚空之中,一袭海棠道袍在凛冽的晨风中纹丝不动,宛如仙人临凡。而在他对面,迎风隘那高耸城楼上,一道诡异身影的缓缓升起。
那道身影笼罩在一件宽大的斗篷之中,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如同两轮微缩的血月,冰冷地俯瞰着关下的浩荡大军。正是裂月教主亲临!
“眠玉老儿,” 裂月教主的声音响起,并不如何响亮,却带着一股撼人心魄的魔力,在群山之间回荡, “你太始道宗恃强凌弱,无故犯我疆土,连破我数关,真当我裂月教是泥捏的不成?今日这迎风隘,便是尔等的葬身之地!”
面对这颠倒黑白之语,眠玉长老淡淡道:“邪魔外道,荼毒西疆,罪孽滔天。今日,便是清算之时。多说无益,手底下见真章吧!”
话音刚落,他握住青玉羽扇的手,便轻轻向前一挥。
天地间的风灵之气变得狂暴,仿佛听从无上号令,汇聚化作无数道横贯长空的青光,如同九天之上垂落的铡刀,朝着城楼之上的裂月教主绞杀而去!
“雕虫小技!”裂月教主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宽大的斗篷鼓荡而起,如同血蝠展翼。他周身血光沸腾,化作一条条奔涌的污秽血河,逆冲而上,悍然撞向那漫天的青色铡刀!
“轰轰轰!”
高空之上,爆鸣声连成一片!青红两色的灵光不停碰撞,产生的灵力乱流四散激射,使得下方正在奋勇攻城的道宗修士感到一阵心悸,不得不分出部分灵力稳固自身。
面对这激烈的对撼,眠玉长老面色古井无波。他另一只手掌一翻,那只酒葫芦出现在手中,拇指轻弹,拔开塞子,竟是从容不迫地仰头灌了一口。随即,他张口对着裂月教主的方向一喷!
“咻!”
一道仿佛由月光与寒泉精华凝聚而成的晶莹酒箭,无视了沿途紊乱的灵力乱流,直接出现在了裂月教主的面前!
裂月教主冷哼一声,衣袖如同流云般拂动,一股粘稠的水涌出,卷住那道酒箭。两人在高空之上你来我往,青玉扇影与污秽血河不断碰撞,道道神出鬼没的酒箭与种种诡异阴毒的魔功相互侵蚀,气劲横飞,一时间竟斗得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好!眠玉,你这老小子倒还真有几分手段,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久战不下,裂月教主似乎失去了耐心,双手在身前虚握,一柄长达数丈的血镰,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月殇!”
他双臂挥舞,将血镰抡圆,带着搅动风云之势,朝着眠玉长老斩下!一道凝练的血色弯月脱刃而出,将四周空间都仿佛割开缝隙,让下方整个战场都为之一寂!
眠玉长老一直平静的神色终于变得肃穆。他将手中的青玉羽扇往身前一抛,羽扇灵光暴涨,化作一面有无数清风符文流转的青色光壁,挡在身前。
同时,他双手结印,一方古朴无华的古椿阵盘自他眉心飞出。阵盘上的木纹缓缓流转,一股仿佛能定住地水火风,镇压寰宇四极的磅礴之力弥漫开来!
那古椿阵盘滴溜溜地旋转着,不闪不避,径直迎向那道血色弯月。那仿佛能斩灭一切生机的血色弯月,在接触到阵盘散发出的淡黄色镇压光晕时,前进的势头骤然迟滞,其上凝聚的凶戾煞气仿佛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泥沼之中,被那柔韧的黄光不断地消磨分解,威能迅速衰减下去!
“封!”眠玉长老口中低喝,双手所结法诀骤然一变!
那古椿阵盘急速震动,盘面上的木纹光华大盛,分化出无数道深褐色的灵光锁链。这些锁链彼此交织缠绕,眨眼间便化作一个笼罩了方圆百丈空间的灵力牢笼,向着裂月教主当头罩了下去!
那裂月教主见状,眼中非但没有丝毫惊慌,反而闪过一丝诡谲与狠厉。他不闪不避,甚至主动撤去部分防御,任由那古椿牢笼将其封闭在内!
“成功了?”下方正在奋力指挥大军攻城的青松等人,遥望高空这一幕,心中皆是一喜。只要能将这魔头暂时困住,失去首领的迎风隘守军必然士气崩溃,破关便在旦夕之间!
然而,涤望境的强者,尤其是裂月教主这等积年老魔,心思诡诈,又岂是那么容易就能任人宰割的?
被古椿牢笼困住的裂月教主发出一声兽吼,抬手一掌拍在了自己心口!
一大口浓郁的心头精血狂涌而出,悉数喷洒在了他手中那柄血镰上!得了这精血滋养,那原本就凶煞滔天的巨镰如同被注入了狂暴嗜血的灵魂,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血光,膨胀了数倍!
“给本座……破!”裂月教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握住那仿佛要挣脱自己控制的狂暴血镰,不顾一切地向着古椿牢笼发出攻击!
“轰!”
血镰斩在牢笼壁垒上,整个古椿牢笼剧烈震颤,无数符文崩碎开来!外界的眠玉长老脸色一白,身形微晃,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但他双手法诀死死稳住,极力压制牢笼内的冲击。
然而,在裂月教主不惜燃烧本源、近乎同归于尽的持续攻击下,那坚固无比的古椿牢笼终究被硬生生地劈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缝!
“噗——!”
本命阵盘遭受重创,与之心神相连的眠玉长老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形在空中剧烈摇晃。那古椿阵盘的灵光急速黯淡下去,哀鸣一声飞回他手中,盘面上赫然多了一道裂痕。
而裂月教主,此刻同样不好受。他本想行险一搏,主动入阵,凭借心头精血催发至强一击,从内部毁了眠玉的本命阵盘,重创其道基,从而奠定胜局。然而,没想到他还是低估了这古椿阵盘的玄妙,或者说,低估了眠玉长老在阵法一道上的造诣。
强行冲破牢笼,裂月教主自身也受到了强烈的反噬。那柄立下大功的血色巨镰布满了裂纹,灵性大损,仿佛随时可能碎裂崩解,化为凡铁。他怨毒无比地看了一眼气息同样衰弱的眠玉长老,又迅速扫向下方已然被道宗大军攻破的护城大阵,知道大势已去。
“眠玉!今日之仇,本座记下了!来日必百倍奉还!”他撂下一句狠话,周身血光一卷,便头也不回地朝着西方天际遁去。
眠玉长老并未追击,他强压下体内翻腾不休的气血与隐隐作痛的识海,挥手将受损的古椿阵盘收回体内温养。他的目光转而投向下方的战场,眼神深处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大局已定的沉稳。
此刻,关城之下,战局已然明朗。太始道宗大军在青松等长老的指挥下,已杀入了关内!失去了教主这个主心骨,关内守军彻底崩溃,或跪地乞降,或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再也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历经连番苦战,付出相当代价之后,这座扼守太周山南门户的绝世雄关,终于被太始道宗大军攻克!
眠玉长老缓缓降落在余烬未熄的关墙之上,遥望着裂月教主遁逃消失的方向,眼神如渊。裂月教主虽败退远遁,但根基尚存,这意味着西疆的战事远未到终结之时。而他与裂月教主此番两败俱伤,都需要不短的时间来恢复元气,舔舐伤口。
但无论如何,迎风隘破,太周山南通往裂月教腹地的门户,已然洞开!
第269章 生变
迎风隘攻克,裂月教主伤重远遁,让太始道宗大军颇为振奋。然而,经过连番恶战,自身的元气也损耗不轻。伤亡需要补充,新收复的地域需要投入大量的精力去消化巩固。加之作为最高战力的眠玉长老,在与裂月教主的对决中同样身受重伤,需闭关疗养,大军遂在迎风隘转入全面的休整阶段,积蓄着下一次出击的力量。
许星遥盘膝坐在自己的静室之中。外界大规模战事的暂时平息,给了他宝贵的时间来沉淀思绪,梳理此番西征以来的种种收获与感悟。
他心绪微动,神念出现在了青藤葫芦的内部空间。经过他多年的培育和经营,尤其是之前不惜耗费心力,将那些濒临灵性消散的元厚土精恢复,碾成粉末融入灵田之后,葫芦内的灵田范围扩大了不少,土质更加肥沃,各类灵植生长得郁郁葱葱。
他将眠玉长老赏赐的那几颗三阶灵种取出。这些灵种形态各异,有的如火焰跳动,有的似冰晶凝固,还有的流淌着温润水光。他依据它们各自的属性,在灵田中选择合适的区域将这些珍稀的灵种一一栽下。
看着新栽下的灵种在和煦的灵氛中缓缓吸收着养分,许星遥心中不由升起几分耕耘者的满足与期待。加上他之前游历所得,如今他手中掌握的三阶灵植种类,已然不算少了。这不仅丰富了他的灵圃,更对他精研灵植之道大有裨益。
处理完新得的灵种,许星遥收回神念,将目光落在了那个被重重封印的玉盒上。里面,正是那几枚可能与无相根息息相关的神秘古种。
他解开封印,取出古种细细探查。古种依旧是那副干瘪枯寂的模样,毫无生机波动,任凭他如何以各种法门刺激,都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反应。
“唉……”许星遥轻叹一声,心中不免有些失望。这古种若无法激活,终究只是一堆无法发芽的死物,空具其名,再神秘也毫无意义。他有些意兴阑珊地将古种随手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决定暂且将它们搁置,转而进行另一项早已计划好的工作,洗练净毒钵。
他取出玉瓶,正准备将清泠之水倒入净毒钵中时,清泠之水那至清至寒的气息弥漫开来,竟然引得旁边的古种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许星遥倾倒的动作瞬间僵住,还以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他屏住呼吸,将那古种重新摄回手中,凝神感应。
这一次,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在那古种的外壳之下,一丝微弱的生机正如沉睡的婴儿被美味唤醒般,轻轻地悸动了一下,传递出一种模糊却强烈的渴求意念,目标直指那清泠之水。
“这……是因为清泠之水?”许星遥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莫非……这清泠之水,竟可以用作激活这古种?”这个偶然的发现让他心脏狂跳,兴奋不已。
然而,兴奋很快退去,许星遥发现自己陷入两难之境。他看着手中那不过寸许高的玉瓶,里面盛放的清泠之水清澈见底,数量有限,用一滴便少一滴,乃是罕有的灵物。是用来冒险尝试激活这未知的古种?还是按照原计划,更为稳妥地洗练净毒钵?
许星遥目光在净毒钵和古种之间来回扫视,脑海中飞速权衡。净毒钵功效卓着,多次助他化解危难。而这古种,虽可能潜力巨大,但激活后具体会演化成何物,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但,培育未知奇珍,本就是灵植师的追求。更何况,这古种可能与无相根此等天地异种相关,其潜在的价值与可能带来的机缘,远超一件法器的提升。
片刻的挣扎后,许星遥定了定神,低声自语,仿佛在为自己鼓气:“罢了!机缘在前,今日便赌上一把!”
他将净毒钵收起,取来一个洁净的白玉浅碟,将古种放在上面。而后,又从玉瓶中缓缓引出一滴清泠之水。
那滴清泠之水如同一颗凝聚的星辉,轻轻滴落在古种上。预想中的滑落并未发生,水滴触碰到古种,如同遇到了渴求甘霖的秧苗,瞬间渗透其中!
紧接着,许星遥敏锐地感知到,古种内部那丝微弱的生机明显变得旺盛了一分!虽然依旧渺小,但不再是之前那般死寂,而是真正拥有了生命的搏动!
“有效!”许星遥心中一喜,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继续引导清泠之水,一滴、两滴、三滴……不断地滴落在古种之上。同时,他分出一股温和的灵力缓缓渡入古种内部,辅助其吸收清泠之水的力量。
这个过程缓慢而细致,极其耗费心神与灵力。那枚古种此刻仿佛是一个无底洞,贪婪地吞噬着清泠之水和他渡入的灵力。其外壳也逐渐从枯槁,慢慢泛起一丝淡薄的的光泽,仿佛蒙尘的明珠被拭去尘埃。
时间一点点过去,玉瓶中的清泠之水在肉眼可见地减少。当大半瓶灵水都被这枚古种吸收时,许星遥的额头已见汗珠,持续的灵力输出与高强度的精神专注,让他也产生了不小的消耗。
然而,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许星遥几乎要将整瓶清泠之水耗尽之时,那枚吸纳了海量灵机的古种,终于迎来了质的蜕变。
只听一声细微的轻响,自古种顶端传来。一道比发丝还要纤细的嫩芽,顽强地顶开了那层已变得柔软的外壳,从中探了出来!
这嫩芽初生,通体无色,近乎透明,唯有在其最娇嫩的尖端,凝聚着一抹极淡的清辉,如同星辰边缘的晕彩。它散发出的气息纯净无瑕,却又给人一种能够包容万象的韵味。其形态与内在质感,与当初眠玉长老驱散阴邪后,显露出的那截纯净无色的无相根断藤,几乎一模一样!
“成功了!这气息,果然是无相根!”许星遥看着这株刚刚破壳而出的嫩芽,心中充满了激动。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株的嫩芽托在掌心,感受着其中那充满无限可能的生机。
然而,成功的喜悦尚未持续多久,新的问题便接踵而至。这株无相根的嫩芽虽然成功萌发,但极其脆弱,需要特殊的环境来精心培育。清泠之水显然对其成长至关重要,但剩下的灵水已不足小半瓶,根本不足以支撑其长期的生长需求。
许星遥略一思索,立刻在青藤葫芦空间内,选择了一处远离其他灵植,灵气平和的角落。他在那片灵田边缘小心地开辟出一个约莫脸盆大小的圆形小池,池底细细铺上一层温润的灵玉。随后,他取出剩余的所有清泠之水,尽数倒入池中,又加入了一些稳定灵气、滋养根茎的辅料。
紧接着,他围绕这小池,布下了一个精巧的“禁灵阵法”。此阵并非完全隔绝灵气,而是过滤和稳定外界灵气,同时防止池中清泠之水的灵气过快散逸,为这娇嫩的无相根幼苗提供一个相对独立的生长环境。
他将那株无相根嫩芽移植到灵池中央,看着那嫩芽微微摇曳,似乎颇为适应这片新环境,许星遥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感袭来,不仅是灵力消耗,更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松弛。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后续的培育之路,恐怕依旧挑战重重。
时光荏苒,转眼便是三个月过去。
迎风隘内,大军休整已毕,各类物资也补充充足,只待一声令下,便可继续挥师西征,彻底扫清裂月教在西疆的残余势力。然而,眠玉长老依旧在闭关之中,无人敢去打扰。
就在这时,一则突如其来的消息,骤然打破了迎风隘的宁静。
这一日,许星遥正在参悟那枚得自云昙遗迹的上古灵植玉简,一道急促的传讯符飞入静室,是青松师兄召他前往议事厅。
许星遥心知必有要事,立刻动身。当他踏入议事厅时,发现厅内气氛凝重。此次随大军出征的所有玄根境修士,竟然已全部到齐,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上首位置,青松、布辰、刘客并肩而立,面色沉肃。自从眠玉长老闭关后,便是他们三人全权负责处置大军事务。
见许星遥也已抵达,青松目光扫视全场,确认人员到齐后,挥手打出一道灵诀,开启了议事厅的隔绝屏障。
青松沉声开口,说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刚得到从玄沙府传来的绝密情报。裂月教主自迎风隘西逃之后,一直在玄沙府闭关疗伤。期间,不知为何,竟强行冲击涤妄后期……未果,已经……陨落了!”
“什么?”
“裂月教主死了?”
“这怎么可能?”
此言一出,宛如平地惊雷,寂静的议事厅内顿时一片哗然!所有修士脸上都露出了极度震惊的神色。
一名资历较老的玄根中期修士立刻上前一步,急声问道:“青松师侄,此事可否属实?会不会是裂月教故意放出的烟雾消息,意图迷惑我等,引诱我军冒进,从而设下埋伏?”
这也正是在场绝大多数人心中的第一反应和最大疑虑。裂月教主乃是涤妄境中期的强者,纵横西疆多年,凶名赫赫,岂会如此突兀地就在闭关中陨落?
面对质疑,布辰长老语气肯定道:“消息来源非同一般,乃是我们在玄沙府内从未启用过的暗线,不惜暴露身份传出。同时,西疆几个一直与我们保持隐秘联系部族,也从不同渠道佐证了此事。经过我等多重印证,可以确定消息属实。”
他顿了顿,分析道:“在道宗攻破迎风隘后,裂月教的败局已然注定。如今他们盘踞在山南西部,不过是凭借玄沙府等最后几座坚城苟延残喘而已。在此绝境之下,以裂月教主那偏执暴戾的性格,行险一搏,试图强行突破境界,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倒也完全符合其行事作风。故而,他冲击境界失败以致陨落,虽令人震惊,细想之下,却也在情理之中。”
虽然布辰长老分析得在理,但那位玄根中期修士脸上依旧忧色未褪,又上前半步,道:“即便消息属实,裂月教主确已陨落,那我等眼下又当如何应对?诸位莫要忘了,眠玉长老目前尚在闭关疗伤,无法主持大局。而且据老夫所知,先前从赤宇城败逃的那位城主,如今也在玄沙府。若我军此刻出动,没有眠玉长老坐镇,谁能抵挡那位涤妄境的赤宇城主?”
这同样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因眠玉长老闭关,涤望战力的缺失,是西征大军目前最大的短板。
青松对此难题早有深思,他面色不变,回应道:“教主身死,裂月教必定陷入群龙无首的内乱之中。那赤宇城主虽然也是涤妄境,但此人素来狡猾惜命,否则上次也不会从家师手下逃脱。以他的性格,在此等混乱局面下,他首要考虑的,绝不会是死守玄沙府与道宗决一死战,为裂月教殉葬。更大可能会保存实力,退回裂月教后方老巢,参与甚至主导内部的权力争夺。如此一来,玄沙府防御必然空虚,正是进军的大好时机!”
青松的分析鞭辟入里,让不少倾向于主动出击的修士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然而,一直沉默旁听的刘客长老却缓缓摇了摇头,提出了不同的意见:“青松师侄所言,虽有道理,但老夫认为,此事关系重大,仍需慎重。是否出兵,何时出兵,如何出兵,最好……还是待眠玉长老出关后,由他亲自定夺。毕竟,涤妄修士的心思与手段,非我等可以完全揣度,万一其中有诈,或是那赤宇城主反其道而行之,后果不堪设想。”
议事厅内,众修士也纷纷低声议论起来,有的认为战机稍纵即逝,应当果断出击;有的忧心忡忡,担心这是敌人布置的陷阱;还有的则考量着在没有绝对强者坐镇的情况下出兵,需要承担的风险。
许星遥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听着前方诸位师长同门的争论,心中亦是波澜起伏。裂月教主突然陨落,这背后是否有其他隐情,还不好妄下断言,但无疑是道宗一举平定西疆的天赐良机。不过,刘客长老的担忧也同样不容忽视。
而这最终的决断,恐怕终究还是要落在眠玉长老身上。只是,长老的伤势,究竟恢复得如何了?他何时才能出关?
第270章 连克
议事厅内的争论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主张即刻出兵与坚持谨慎待命的两派意见相持不下,谁也难以说服对方。最终,因缺乏眠玉长老的决断,三位主事长老也只能暂时搁置争议,不做冒险决断。
青松环视众人,沉声道:“诸位所言皆有道理,均是为了西疆大局。此事确实干系重大,不可不慎。当务之急,是进一步确认玄沙府内的详细情况,尤其是要摸清赤宇城主的真实意图,此乃决定我军下一步行动的关键!”
他看向布辰和刘客两位长老,三人眼神交流,迅速达成共识。
布辰长老接口道:“不错。老夫会立刻启动所有能用的暗探和秘密渠道,不惜代价,渗透玄沙府及周边区域。重点查明三件事:其一,裂月教主陨落的具体细节,排除任何伪造可能;其二,裂月教内部目前的权力格局,主要头目之间的动向与关系;其三,也是最重要的,赤宇城主此刻的确切动向!”
刘客长老也补充道:“同时,大军各营需提高戒备,做好随时出战的准备,但未得明确号令前,任何人不得擅自向玄沙府方向移动,以免打草惊蛇或落入圈套。一切,待情报确凿,或眠玉长老出关后,再行定夺。”
“谨遵长老之令!”众修士齐声应诺。虽然未能立刻得出进军与否的结论,但至少明确了下一步的行动方向,厅内凝重的气氛总算稍稍缓和。
会议散去,众修士各怀心思地离开议事厅。
许星遥回到自己的静室,脑海中依旧回响着方才的争论。裂月教主突然陨落,这消息太过震撼,也太过巧合。他潜意识里总觉得,这背后似乎隐隐透着一丝不同寻常,但具体是什么,却又难以捕捉。
“或许,是我多心了。”许星遥摇了摇头,将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目前在情报不足的情况下,过度猜疑并无益处。
他再次将心神沉入青藤葫芦,来到那方培育无相根幼苗的灵池旁。
三个月过去,在池中残余清泠之水的持续滋养,以及外围禁灵阵法的庇护下,那株无相根嫩芽已然生长了约莫寸许高。其形态依旧保持着通体无色透明的特质,宛如纯净琉璃雕琢,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顶端那抹清辉稍微凝实了一丝,不再那般飘渺易散。它静静地立在灵池中央,不吸纳外界的五行灵气。
许星遥仔细观察,发现嫩芽的根部已深深扎入了池底的灵玉之中,并与池中残余的清泠之水建立了一种微妙而稳固的联系,似乎在极其缓慢地吸收着其中的净化与清冷之力。
“果然如此,无相之体,需以外物塑形定性。”许星遥心中明悟,“如今它吸收清泠之水,莫非其初始形态,会偏向于净化或寒寂?”
又过了十余日,就在各种猜测渐渐滋生之时,布辰长老麾下那些潜伏极深的暗探,终于不负重托,带回了更详尽的情报。
依旧是那间议事厅,依旧是所有玄根修士齐聚。
布辰长老立于上首,面色比以往更加严肃,沉声开口:“根据多方情报汇总,现已基本确认,裂月教主……确系冲击涤妄后期失败,遭功法反噬,神魂俱灭而亡!”
虽然众人心中对此结果早有几分预料,但当听到如此确切的描述时,厅内依旧不可避免地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夹杂着低低的惊叹与唏嘘。
强行冲击更高境界失败而身死道消,这在修真界中并不算罕见,但此事发生在一度雄踞西疆的一教之主身上,依旧带给众人一种强烈的世事无常之感。
“然而,”布辰长老话锋一转,“关于那位赤宇城主的动向,我们得到了一个完全出乎先前所有预料的消息。”
所有人的心都被这句话提了起来,屏息凝神,等待下文。
“赤宇城主,”布辰长老一字一顿,“他并未如我们先前推测的那般,留守玄沙府掌控大局,也未曾退回裂月教后方老巢去夺权。”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令人愕然的结论:“他……消失了。”
“消失?”站在后面的周若渊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重复着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词语。
“不错,就是消失。”布辰长老点头,“在裂月教主陨落后不久,赤宇城主便离开了玄沙府,就此人间蒸发,行踪成谜,无人知其去向。如今玄沙府内,是由裂月教另一位资历较老的玄根后期长老暂代主持事务。然而此人威望不够,能力与手腕也均显不足,根本无法压制各方势力,如今城内派系倾轧,乱象已生!”
这个消息,比裂月教主陨落更让人感到意外和不解!
赤宇城主竟然没有趁乱夺权,反而神秘消失了?这完全不符合他以往表现出来的性格!
“他去了哪里?意欲何为?”林澈忍不住问道,脸上满是困惑,“难道是觉得大势已去,独自潜逃了?”
“绝无可能!”青松立刻否定,“以赤宇城主的心性,绝不可能甘心就此沉寂。他此刻选择消失,绝非退缩,背后必定有更大的图谋!”
许星遥站在人群中,心中也是凛然一惊。一个涤妄境修士,在敌方大军压境,己方内部混乱不堪之际,不设法稳定局势,反而抛下一切神秘消失,这背后隐藏的危险,恐怕远比一场摆在明面上的正面决战更加难以预料。
“会不会……与寒极宫有关?”周若渊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此言一出,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是啊!他们一直将注意力放在溃败的裂月教身上,却差点忘了,西北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寒极宫!裂月教与寒极宫之间,本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赤宇城主的消失,是否意味着他正在与寒极宫进行秘密接触?甚至……他本人就是去了海玉城?
若真如此,那西疆的局势就变得更加复杂了!道宗大军不再是简单的追亡逐北,而是要面对裂月教残部与寒极宫可能的联手!
“海玉城,雪顶灵湖……”青松喃喃自语,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如果赤宇城主真的投向了寒极宫……
“必须立刻叩关,将此事禀报师尊!”青松霍然起身,再也顾不得是否会打扰眠玉长老闭关。眼下的局势,已经超出了他们几人能够决策的范畴,这关乎整个西疆战局的走向乃至宗门安危,必须由眠玉长老亲自定夺!
然而,就在青松刚刚起身,尚未迈出脚步之时,一股浩瀚的气息缓缓自厅后传来。紧接着,一个平和的声音响起:“不必禀报了,老夫……已经都知道了。”
随着话音,眠玉长老出现在众人面前,目光落在青松三人身上,道:“你们做得很好。接下来的事,交由老夫处理。”
没有片刻拖延,眠玉长老直接切入主题:“裂月教主身死,赤宇城主失踪,玄沙府内乱。”眠玉长老开口,“寒极宫绝不会坐视我道宗轻易收复裂月教占据之地,赤宇城主行踪诡秘,八成与之有关。”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四射:“故而,绝不能坐等其勾结成型,必须抢占先机!传令下去,全军即刻拔营,兵发玄沙府!务必在寒极宫插手之前,彻底平定西疆!”
“谨遵长老号令!”厅内修士闻言,精神无不为之大振。有了眠玉长老坐镇,之前所有的犹豫和担忧都烟消云散。
随着眠玉长老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多时的太始道宗大军浩浩荡荡开出迎风隘,向着玄沙府杀去!
眠玉长老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并未随同大军行进。在大军开拔后,他便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青色流光,先行一步,直扑玄沙府。他需要亲自确认府内情况,并以自身威势,最大程度地瓦解敌方的抵抗意志。
大军主力则由青松、布辰、刘客三位长老统领,紧随其后。
数日之后,当太始道宗大军兵临玄沙府城下时,映入眼帘的却并非预想中剑拔弩张的景象,而是一座……城门洞开的城池!
原来,在眠玉长老率先抵达玄沙府后,那位原本就威望不足、勉强维持局面的裂月教暂代长老,便彻底失去了负隅顽抗的勇气,明智地选择了保命,下令打开了城门,率领城内剩余的裂月教残部,向太始道宗投降。
兵不血刃,西疆重镇玄沙府,宣告易主!
道宗大军迅速接管城防,安抚民众,稳定城内秩序。眠玉长老坐镇中枢,一道道命令迅速发出,开始部署下一步的进攻清剿。
“青松!”
“弟子在!”
“命你率本部及林澈、瑶溪歌所部,即刻西进,攻打梵音泽!此地水网密布,地形复杂,易守难攻,需速战速决!”
“布辰长老!”
“在!”
“你率所部,南下白水郡!此郡境内有一处灵石矿脉,务必拿下!”
“刘客长老!”
“属下在!”
“你部进攻乌岩堡!此堡扼守北部山道,必须尽快攻克,防止残敌流窜入山,北上勾结寒极宫!”
“其余各部,随老夫坐镇玄沙府,居中策应各处,,同时负责清剿府城周边地区的零散残余,稳固后方!”
“得令!”众人领命而去,随即雷厉风行地转身离去,执行各自的作战任务。
青松率领的西路大军,一路疾行,直扑梵音泽。此地乃是一片位于西北荒漠边缘的沼泽地带,水汽弥漫,深处更是毒瘴丛生,凶险异常,在西疆这片广袤的戈壁环境中实属异类。裂月教残部依仗地利,布下了重重水寨和毒阵,企图负隅顽抗。
然而,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地利所能起到的作用被大幅度削弱。青松勘察地形,寻找敌方阵法薄弱之处与水路要塞。林澈率领水属修士,突袭摧毁了数座作为支撑点的重要水寨。瑶溪歌则施展蛊术,或驱散、或控制沼泽中滋生的无数毒虫与天然瘴气,为大军开辟道路。
经过连续三日的激烈交锋与步步推进,道宗大军突破重重险阻,攻入梵音泽中心。残敌或降或逃,梵音泽遂克。
与此同时,布辰长老率领的南路大军进展更为顺利。白水郡的守军实力本就不强,在听闻玄沙府不战而降的消息后,早已军心涣散,毫无战意。布辰大军兵临城下,只是稍作攻击姿态,尚未真正发力攻城,城主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城门,恭谨请降,并将那处灵石矿脉的控制权与相关账册一并献上,过程近乎和平接收。
而刘客长老所率的北路大军,面对的则是三地之中抵抗最为坚决的乌岩堡。此堡完全依托险峻山岭而建,大阵坚固。镇守此堡的堡主,乃是一位以勇悍凶戾着称的玄根中期头目,对裂月教极为忠诚,拒不投降。
刘客长老经验老到,面对这块硬骨头也并不急躁。他指挥大军将乌岩堡团团围住,切断其与外界的联系,同时架起多台重型攻城法器,日夜不停地轮番轰击护堡阵法。围城至第五日,堡内储备消耗大半,守军士气在绝望中渐渐崩溃,甚至发生了内讧。刘客长老趁势发动总攻,一举破堡。那名顽抗的堡主最终在与刘客长老交手过程中力战而亡,乌岩堡随之宣告克复。
至此,在眠玉长老的果断决策和麾下修士的奋勇作战下,太始道宗大军在短短半月之内,以风卷残云之势,连克玄沙府、梵音泽、白水郡、乌岩堡四地!
捷报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西疆,引起了巨大震动!
原本还在暗中观望,甚至此前与裂月教残余势力仍保有勾连的一些小型部族和地方势力,闻讯后无不胆战心惊。他们纷纷以最快的速度遣出使者,奔赴玄沙府眠玉长老座前,或是前往各地道宗营寨,争先恐后地表示归顺臣服,生怕动作慢了一步,便会被视为裂月教余孽而遭遇池鱼之殃。
太始道宗的旗帜,迅速插遍了太周山南的绝大部分区域。
第271章 月裂
玄沙府,议事厅。
巨大的灵力沙盘悬浮于厅堂中央,清晰地映照出西疆的山川地貌与城池分布。沙盘之上,标志着裂月教残余势力最后占据的四座主要城池,由北向南依次排开。
西极城、金刃关、叶流城、墨璧城,如同四颗顽固的黑钉,牢牢钉在态周山南的西部版图上。其中,位于最北端,也是最靠近寒极宫势力范围的西极城,图标尤为醒目。此乃是裂月教经营多年的老巢,不仅城防最为坚固,战略意义也最为重大。
青松身姿挺拔,立于沙盘前,正向端坐于主位的眠玉长老以及厅内众人阐述下一步的进攻方略。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方虚点,划出预定的进军路线:“眼下裂月教残部盘踞于此四城之中,妄图凭借坚城固守,做困兽之斗。依弟子之见,我军可采取分攻合剿之策,同时向金刃关、叶流城、墨璧城施加压力,使其首尾难顾,无法相互支援,更无法将兵力收缩至西极城一地,形成铁板一块。待三城攻克之后,再集结主力,会攻西极……”
他话未说完,议事厅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值守弟子神色匆匆,未经通传便直接闯入厅内,也顾不得失仪,急声禀告道:“启禀长老!府外有一陌生修士求见,观其气息,当有玄根境修为!此人自称从西极城而来,身负十万火急之事,务必要面见长老本人!”
“西极城来的?”一直微阖双目,似在养神的眠玉长老,闻言缓缓睁开眼眸,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在这个双方剑拔弩张的敏感时刻,西极城竟然会主动派人前来,所为何事?是眼见大势已去,前来求和?还是故布疑阵,有更深的图谋?
他略一沉吟,目光平静地转向青松,点了点头。青松立刻会意,对那值守弟子道:“带路,我亲自去迎。”随即快步随那名弟子离去。
一时间,诸位修士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之色,原本聚焦于沙盘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门外。
片刻之后,一名身着沾染风尘的中年修士,在青松的陪同下,快步走入议事厅。他周身气息有些不稳,显然是长途奔袭,消耗不小。
一入厅内,他甚至来不及多扫周围肃立的众多道宗修士一眼,目光便牢牢锁定在眠玉长老身上,立刻向前疾走几步,深深一揖到底,语气急促却带着恭敬:“晚辈云舒朗,乃西极城云汉部族长老,特奉我族首领云昊之命,冒死前来!此为……此为当年道宗赐予我部族先祖的传承信物,云汉令,请长老查验!”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雕刻着流云纹路的白色玉牌,双手高高奉上。
青松立刻上前接过令牌,指尖灵光闪烁,仔细探查其族徽气息与道宗特有的印记。片刻后,他转身对眠玉长老肯定地点了点头。
眠玉长老目光如炬,落在下方躬身而立的云舒朗身上,语气平稳却带着审视:“云汉部族?老夫记得,当年裂月教入侵西疆,势头正盛之时,你族是率先表示归附的几个大部族之一,此后一直居于西极城内,与裂月教关系匪浅,颇受其重用。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云舒朗脸上立刻露出一丝羞愧与尴尬,但又迅速将这份情绪压了下去。他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地说道:“长老明鉴,昔日我部族势单力薄,身处魔教巢穴之侧,为求全族存续,不得已屈膝归附裂月魔教,忍辱负重,实非本心所愿!”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吐出积压多年的郁结,继续急声道:“近日,道宗天兵连克玄沙府四地,声威震于西疆,魔教末日已至!墨璧城主看清形势,毅然举义反正,并主动出兵,北上围攻叶流城!”
墨璧城主动反正,这无疑是意外之喜,厅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云舒朗不敢停顿,抛出了更惊人的消息:“裂月教那新任教主闻讯后震怒异常,已亲自率领西极城主力精锐,南下增援叶流城,意图扑灭义举,稳定局势。
“而在那教主离城之后,我族首领云昊,当机立断,联合城中其他早已不堪裂月教压迫的部族与散修势力,骤然发动,经过一番激战,现已成功控制了护城大阵枢纽与各处要地,占据了西极城!”
“什么?西极城……易主了?”这下,连一向沉稳的青松、布辰等长老都忍不住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厅内哗然之声骤起!西极城,那可是裂月教在西疆经营多年的老巢!
“千真万确!”云舒朗语气激动,但更多的是焦急,“但眼下情势万分危急!那裂月教主如今已得知西极城生变,正火速回师,以其行军速度,很快便会兵临城下!我族与义军虽侥幸占据城池,但兵力薄弱,更缺乏顶尖修士坐镇,绝难久守。首领云昊特命晚辈不惜一切代价,前来向道宗乞援!恳请长老念在西疆苍生的份上,和我部族弃暗投明之心,速速发兵,与我等里应外合,共破强敌,永绝后患!”
云舒朗说完,再次深深鞠躬,姿态放得极低,将云汉部族乃至西极城内所有人的生死存亡,都寄托在了上方的眠玉长老身上。
议事厅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死寂,所有人,包括眠玉长老在内,都在飞速消化这足以改变整个西疆战局的巨大变数。西极城内乱,义军成功占据裂月教老巢,裂月教主正率主力火速回师……这无疑是一举歼灭裂月教力量的决战良机!
眠玉长老眼中精光爆射,一股磅礴的威压自然而然地散发开来,声音带着凛然的杀意,响彻整个议事大厅:“此乃天佑道宗,西疆平定,正在今日!”
他迅速扫过灵力沙盘上西部的山川地势与敌我态势,几乎是瞬间便做出了战略部署:
“布辰长老!”
“在!”
“即刻点齐中军所有主力,随老夫全速开拔,直趋西极城!此路为正面之师,首要任务便是迎头痛击裂月教主回援之敌,将其主力钉死在城外!”
“刘客长老!”
“在!”
“你速率本部所有精锐,立刻自乌岩堡出发,绕北部山道,隐秘疾行,靠近西极城西北方向潜伏待命,以为奇兵!待正面战起,与老夫形成东西夹击之势,力求全歼敌军主力于城下,不使一人漏网!”
“青松!”
“弟子在!”
“命你率领所有先锋精锐,疾进南下!先夺叶流城,再取金刃关!彻底切断裂月教的南北联系与退路,并伺机策应我主力攻取西极城!”
“其余各部,留守玄沙府及各处要地,稳固后方,严加戒备,以防不测!”
“得令!”众人声音中充满了大战将临的兴奋和必胜的决心。
军情如火,刻不容缓。命令下达之后,整个太始道宗大军立刻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高速运转起来。营寨之中,修士迅速集结,一道道流光冲天而起。
当日,眠玉长老便与布辰长老一起,率领战力最为强劲的中军主力,朝着西极城疾驰而去!大军过处,杀气盈满四野,惊得沿途鸟兽绝迹,风云色变。
与此同时,刘客长老所部自乌岩堡悄然离开,一头扎进了北部莽莽的崇山峻岭之中,向着西极城的侧后方进行艰难的大迂回。
青松则迅速集结了麾下包括许星遥四人在内的所有先锋锐士,避开可能与敌军遭遇的路线,以最快的速度直插叶流城。
数日之后,西极城的气氛已紧张到了极点。城头上,由云汉部族匆忙修复和启动的护城大阵光罩已然升起,但光芒闪烁不定,显然城内的义军对大阵的掌控尚不纯熟,难以发挥其全部威力,更添几分风雨飘摇的不安。
而在城外不远处,裂月教主率领的回援大军,已经赶到!黑压压的魔教修士阵列森严,杀气腾腾地将西极城围住,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裂月教主准备下令攻城之时,天际尽头,道宗主力大军如同神兵天降,恰好赶到,出现在了裂月教主大军的侧翼!
“眠玉老儿!”裂月教主猛地转头,望向那道令他忌惮的身影。他万万没有料到,道宗的主力竟然来得如此之快,完全打乱了他先平内乱、再图对抗的计划。
“邪教余孽,祸乱西疆,今日便是尔等授首伏诛,偿还血债之时!”眠玉长老根本不给对方任何机会,清喝声中,手中青玉羽扇已然挥动,直接朝着裂月教主所在的方位劈下!布辰长老亦挥动令旗,率领中军主力,向着裂月教的军阵发起了冲锋!
顷刻之间,双方的主力,就在西极城外这片辽阔的原野上碰撞在一起,展开了一场决定西疆最终归属的惨烈野战。
就在双方修士舍生忘死,战斗陷入焦灼之际,西北方向的山麓之后,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刘客长老率领的奇兵,终于露出了锋利的獠牙,从侧后方狠狠突入了裂月教大军的阵列!这支生力军攻势迅猛,瞬间在敌军左翼撕开了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裂月教大军猝不及防,腹背受敌,原本还算严整的阵脚立刻大乱,无数修士在前后夹击下惊慌失措,各自为战。
城内,一直关注战局的云汉部族首领云昊,眼见道宗援军已至且成功搅乱敌阵,知道决战的时机已到!于是下令打开城门,亲自率领所有能战之士,高声呼喊着从城内杀出!
在三面狂风暴雨般的猛攻之下,裂月教这支本就因老巢失守而士气不稳的主力大军,彻底崩溃了!兵败如山倒,大量的裂月教修士开始四散溃逃,再难抵抗。
那新任的裂月教主虽然奋力抵抗,试图稳住局势,但在实力远超于他的眠玉长老面前,终究是螳臂当车。他未能支撑多久,便被眠玉长老那柄青玉羽扇引动的天地风煞牢牢锁定,最终在无数道风刃的绞杀之下,护体魔光破碎,身躯连同神魂一并被撕成了碎片,当场陨落!
残阳如血,映照着历经战火洗礼的西极城头。太始道宗的青旗在晚风中,缓缓升起!这座被视为裂月教在西疆最后堡垒的老巢,在道宗主力与城内义军的里应外合之下,仅仅一日,便宣告易主!
几乎是西极城光复的同一时间,南线也传来了振奋人心的捷报。青松率领的先锋精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破了叶流城!
那叶流城主先前在裂月教主的驰援下,刚击退了墨壁城义军的攻势,并分出部分人手进行追击,自以为危机已解,正松懈之际,根本没料到道宗大军直接出现在城下,仓促应战,城防迅速瓦解。
攻克叶流城后,青松丝毫未歇。他命许星遥和周若渊二人率领破锋营立刻南下,支援正在被裂月教反扑的墨壁城。而他自己则带领剩余主力挥师北上,经过三日的急行军与连续作战,成功攻克了通往西极城的最后一道隘口,金刃关!
南线,那支原本围攻墨壁城的裂月教头目在听闻道宗大军即将抵达后,根本不敢接战,未等破锋营兵临城下,便已丢弃营寨,率部仓皇溃逃入西边的荒野之中。许星遥与周若渊兵不血刃,便率部进入墨璧城,顺利接管城防。
至此,历经连番血战,广袤的西疆大地之上,除却被寒极宫强行占据的海玉城及周边地域外,所有曾被裂月教侵占的疆土,已全部被太始道宗成功收复!
消息传开,西疆百族归心,万众称庆。持续多年的裂月教之乱所带来的无数苦难与破坏,终于在太始道宗的强势反击与西疆部族的奋勇支援下,宣告平定!
不久后,在已恢复繁华与秩序的赤宇城内,举行了盛大的庆功仪式,犒赏三军,追缅英烈。城内张灯结彩,欢声雷动。
然而,在万众欢腾之中,眠玉长老的目光却一次次地越过人群,遥遥投向了海玉城所在的方向。
第272章 樽俎
海玉城,乃是道宗西疆通往九玄大陆中心和北部寒原的重要门户,战略地位极其重要。当初因裂月教之乱,被寒极宫以“协助道宗稳定西疆”为名,强行占去,自此赖着不走。如今裂月教已平,西疆重归道宗掌控,收复海玉城便成了顺理成章之事。
然而,寒极宫并非裂月教可比。其乃是雄踞北地的霸主,底蕴深不可测,宫内更有劫纹境的老怪坐镇。若对其用兵,且不说胜负难料,即便倾尽全力能够获胜,也必然是一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惨胜,整个太始道宗很可能因此元气大伤,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眠玉长老与青松等人反复权衡,是战是和,是即刻施压还是徐徐图之的时候,太始山上却突然派人来到了赤宇城,说是要前往寒极宫,商讨海玉城归属之事。
“与寒极宫和谈?”眠玉长老接到消息,眉头深深蹙起。原因在于,宗门此次指定的正使,乃是金鹤长老。此人资历虽老,近些年在处理宗门内部事务上也确实展现了些许精明干练,且与宗主一脉关系密切,但其为人,却有些拘泥于规章小节,遇事缺乏担当,惯于委过于人,并非处理此事的理想人选。
但无论如何,和谈终究是避免冲突的一种途径。眠玉长老深思熟虑后,决定指派心思缜密的青松作为副使,与金鹤一同前往寒极宫。
临行前,眠玉长老特意召见金鹤与青松,明确道宗底线:海玉城及雪顶灵湖必须收回,寒极宫势力必须退出西疆。在此前提下,可适当给予一些资源补偿。
金鹤长老慨然应诺,言辞凿凿,表示必不辱使命。
然而,后续和谈的进展与最终结果,却远远超出了眠玉长老和青松最坏的预料。
寒极宫此番派出的和谈首领,乃是一位名为凌霜夫人的女修,其人心机深沉,言辞犀利,且对道宗内部情况似乎颇有了解。谈判一开始,她不仅绝口不提归还海玉城,反而大肆渲染裂月教之乱中,寒极宫“扼守海玉,防止魔焰北窜,保北地万千生灵安宁”的所谓“功绩”, 甚至倒打一耙,指责道宗除魔不力,致使西疆动荡多年,波及四方。
金鹤长老虽据理力争,但在凌霜夫人连番诡辩与武力威胁下,竟有些进退失据,难以招架。
与此同时,太始道宗内部,一种“西疆战事久拖,耗费巨大,亟需休养生息”、“寒极宫势大,不宜此时与之彻底撕破脸”的论调也开始抬头,并传至金鹤耳中。
内外压力交织下,金鹤长老愈发患得患失,他担心谈判一旦破裂,导致双方兵戎相见,自己将成为宗门“罪人”。其中,又或许夹杂了某些急于建功的个人考量。在未经请示道宗,甚至未与青松充分商议的情况下,金鹤长老竟然擅自做主,与凌霜夫人订立了议约——
寒极宫同意归还海玉城,但城池周边的大片地域和雪顶灵湖则划归寒极宫所有。此外,太始道宗还需把西疆北部三处灵石矿脉的六成份额,交给寒极宫!
消息传回赤宇城,举座皆惊!眠玉长老勃然大怒,这议约完全违背了他设定的所有底线!刘客长老更是直接请命,要亲去寒极宫将那“昏聩老儿”抓回来问罪。
青松在传回的信息中,详细陈述了谈判过程与金鹤的独断专行,言辞间充满了自责。
赤宇城内,主战之声再次高涨,认为当立否决议约,不惜与寒极宫一战。
然而,眠玉长老在盛怒之后,却陷入了沉思。议约已由道宗正使金鹤签署,虽属擅权,但在形式上已然成立。若道宗若公开否决,寒极宫便有了充足理由发动进攻。此刻道宗刚经历大战,确实需要喘息。
“此约决不可认!”眠玉长老最终斩钉截铁地说道,“然则,此刻便与寒极宫硬撼,亦非上策。”
他对众人道:“老夫会即刻向宗门禀明此事,痛陈金鹤所议之害。同时,对外宣布,金鹤擅权逾矩,其所应之事未经宗门核准,暂不可为凭!
“那……与寒极宫的交涉?”刘客问道。
“拖!”眠玉长老沉声道,“以需上报宗门核准为由,暂停一切后续和谈。同时,向海玉城方向增派大军,施加压力。另,马上联络靠近海玉城和雪顶灵湖的西疆部族,陈明利害,争取人心,孤立寒极宫。”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寒极宫欲以片牍夺我疆土,乃是痴心妄想!待宗门决议下达,便是与寒极宫,重新‘商讨’之时!”
许星遥站在下首,看着眠玉长老镇定坚毅的背影,心中明白,西疆的局势并未因裂月教的覆灭而真正安定。一场不同于战场厮杀,却同样波谲云诡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眠玉长老的应对迅疾而有力。议约待定、召回金鹤、备战施压、联合部族,暂时稳定了局面,也向寒极宫表明了太始道宗绝不承认此等城下之盟的态度。
被紧急召回的金鹤长老,面对眠玉长老那不怒自威的目光时,脸色灰败,试图辩解:“长老明鉴,非是属下不尽心,实在是那凌霜夫人言辞咄咄逼人,寸步不让,加之……加之那赤宇城主也投靠了他们,在一旁为其出谋划策,屡屡戳中我宗软肋。他们对……他们对道宗内部的分歧似乎了如指掌……我,我亦是担心和谈破裂,立时便会酿成大战,方才……方才不得不……”
“方才不得不将宗门疆土拱手相让?”眠玉长老的声音冰冷,打断了他的话,“金长老,你之过,不在和议失利,而在擅权专断,视宗门底线如无物!你且回太始山上,听候发落吧!”
金鹤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在眠玉长老那毫无转圜余地的目光逼视下,最终颓然低下头。
寒极宫,凌霜夫人在得知议约被拒后,竟然警告太始道宗勿要“挑战寒极宫的耐心”。同时,海玉城的寒极宫守军开始频繁调动,甚至有小股修士越境挑衅,气氛陡然紧张。
“他们在试探,也在拖延。”青松分析着各方汇集的情报,“凌霜夫人想必也心知肚明,那份由金鹤师叔擅自应下的议约,如同苦果,绝难让我道宗咽下。她此刻按兵不动,一是等待因此次风波宗门内的分歧扩大,二是可能另有图谋。”
“会是图谋什么呢?”布辰长老疑惑道。
“寒极宫提出的条件苛刻至极,但凡心智正常者,皆知道宗绝无应允之理。他们此举,更像是一种障眼法,将我们的注意力完全吸引到和议条款的争执上。而其真实意图,很可能仍是……雪顶灵湖!”
眠玉长老眼中寒光一闪:“不错。江峰主当年封印湖眼,关乎西北灵脉安定。寒极宫处心积虑想要掌控此地,绝不仅仅是为了些许疆土或寻常资源。当初南家主归附时,便说过寒极宫可能在雪顶灵湖秘密谋划着什么。”
“布辰长老,你亲自挑选一批人,秘密前往雪顶灵湖外围,老夫要知道那里的一举一动!”
“是!”布辰长老领命而去。
外界局势愈发扑朔迷离,在这令人心神不宁的压抑中,许星遥回到了自己的静室,试图寻求一丝平静。他习惯性地将神念沉入青藤葫芦,一来是借此宁定心神,二来也是照例查看那株无相根幼苗的状况。
与之前相比,幼苗顶端那抹月华清辉,似乎又凝实了一丝。当他靠近观察时,竟隐隐接收到幼苗传来的一丝对纯净环境的渴望。
“灵性竟成长如此之快?”许星遥心中震动。这无相根果然神异,刚刚发芽不久,便已初具灵性,并能隐约表达自身倾向。
这让他心中一动。雪顶灵湖,乃是极寒之地,湖眼更是当年师尊以本源之力封印,其中蕴含的冰寒与净化之力,或许……正符合这无相根幼苗此刻的渴求?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若能将此苗置于雪顶灵湖那般环境中,是否能加速其成长,并引导其向“冰寒”、“净化”的方向演化?但这念头随即被他压下。且不说雪顶灵湖如今局势不明,单是这无相根的培育,就需万分谨慎,绝不能操之过急。
他压下心中的杂念,继续如往常一般,以自身灵力缓缓滋养幼苗。眼下,稳住根基,静观其变,方是正道。
数日后,太始道宗执法殿副殿主,以处事刚正着称的王怀舟长老,抵达了赤宇城,同时带来了宗门指令。
“关于金鹤擅自与寒极宫所议之约,断不可认。宗主有令,西疆一应事务,由眠玉师兄全权处置,临机决断,不必事事请示。必要时,可动用一切手段。”王怀舟道,“而宗门之意,僵持非长久之计,眼下是时候与那凌霜夫人,重启谈判了。”
“正合我意。”眠玉长老颔首,“那宗门此番,是要派王师弟前往寒极宫了。”
王怀舟点点头,道:“不错。师弟我此番前去,定要废约重议!”
“有劳师弟了。金鹤前车之鉴不远,寒极宫又惯使阴谋诡计,还望师弟一切小心,随机应变。”眠玉长老郑重嘱托。
三日后,双方和议重启。
道宗一方,以王怀舟为正使,青松为副使,眠玉长老虽未直接参与谈判,但坐镇后方,以为策应。寒极宫一方,则依旧是凌霜夫人为首
谈判伊始,气氛便剑拔弩张。
凌霜夫人再次拿出前约,咄咄逼人:“王长老此番,想必是代表太始道宗,前来确认此约了?还请贵宗尽快定约,以免拖延日久,伤了两家和气。”
王怀舟神色平静,并未去看那玉简,而是目光直视凌霜夫人,道:“凌霜夫人,此约乃金鹤擅权所为,未经我宗门核准,实为一纸空文。今日老夫前来,是要与贵宫重新商议,如何妥善解决贵宫势力退出我西疆之事。”
“作废?”凌霜夫人冷笑,“议约已定,岂是你说作废便能作废的?莫非太始道宗,便是如此不守信诺之辈?”
“信诺?”青松语气带着讥讽,接口道,“贵宫趁我道宗平定内乱之机,强占疆土在先,逼签伪约在后,如此行径,何谈信诺?”
双方唇枪舌剑,围绕着海玉城及周边地域的归属问题,展开了激烈辩论。当凌霜夫人提及海玉城及周边部分地域可以还给太始道宗,但雪顶灵湖必须归寒极宫时,青松当即严词反驳,强调雪顶灵湖关乎西疆灵脉根本,更是道宗先辈心血所系,绝不容许外人插手。
眼看气氛越来越紧张,僵持不下,王怀舟长老忽然话锋一转,不再纠缠于议约本身,而是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凌霜夫人,老夫有一事不明,还望夫人解惑。贵宫如此执着于雪顶灵湖,甚至不惜与我宗兵戎相见,究竟所为何求?若为资源,西疆广袤,你我两家未必没有合作空间。但前提是,贵宫必须承认西疆全域归我道宗所有,并且立刻停止一切支持裂月教残余的举动。”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加重了语气,“尤其是,某些丧家之犬,挑拨离间,其心可诛。夫人乃是明理之人,莫要受了小人蒙蔽,最终辛苦一场,却只是为人作嫁。”
凌霜夫人眼神闪烁,显然王怀舟长老的话触动了她某些心思。寒极宫与赤宇城主合作,本就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其中风险她自然清楚。若道宗愿意在其他方面给予足够补偿,雪顶灵湖……
就在凌霜夫人权衡利弊之际,王怀舟趁势施压,道:“夫人,罢手吧。听闻贵宗前不久刚在西边与钧海宗大打出手,虽侥幸得胜,想必也损耗不小。若你我继续僵持下去,以至最终开战,贵宫就不怕那钧海宗趁机背后报复吗?等到那时,贵宫真有同时胜过两派的把握?”
“不若你我双方各退一步,重新商定议约。海玉城,必须归还。雪顶灵湖,乃我宗禁地,绝不容外人染指。作为补偿,我宗可开放西疆北部两处富矿,以最优条件与贵宫进行交易。”
凌霜夫人脸色变幻不定,心中飞速盘算。王怀舟所言非虚,钧海宗确实是寒极宫西南方向最大的威胁。继续在西疆与太始道宗对抗,确实风险巨大。再加上雪顶灵湖那边即将出现的烂摊子,她心中终于动摇了。
如此下去,很可能鸡飞蛋打,甚至引火烧身。接受道宗的条件,虽然未能达成最初的目的,但至少保住了一些实际利益,也能向宫内有所交代。
漫长的沉默之后,凌霜夫人深吸一口气,道: “好!那便依王长老之言,前约作废!你我两宗,重定新约!”
第273章 玉眠
一个月后,太始道宗终于从寒极宫手中,正式接管了海玉城以及雪顶灵湖,所有人都以为西疆之事终于尘埃落定。
然而,当眠玉长老与王怀舟长老站在那冰封雪覆的灵湖之畔,凝神感应湖底封印时,一股隐晦却致命的衰竭之感,正从那封印中心处不断弥漫开来!
“不好!”王怀舟长老失声惊呼,“这封印……怎会衰弱至此?这绝不可能!”
一旁的眠玉长老沉默不语,但其周身的气息却变得冰冷彻骨。片刻后,他缓缓开口,道:“雪魄梅晶……湖底的雪魄梅晶,竟被他们攫取了泰半!”
雪魄梅晶,乃是在雪顶灵湖的极寒环境下,汲取天地精华,历经无数岁月才能孕育出的灵物,蕴含着精纯的冰寒本源。当年江雪寒正是以此物作为根基,才能不惜代价,耗费自身本源生机,强行封印破损的湖眼,保得西北未来数百年安宁。
如今,这维系封印的根基竟被寒极宫大量采掘,导致封印失去了重要的支撑源泉,已到了崩溃的边缘!一旦封印彻底破碎,湖眼失控,西北灵脉必将再次紊乱,引发天灾地祸!
“可恶!”王怀舟长老气得须发皆张,“寒极宫表面和谈,做出退让姿态,背地里却釜底抽,将梅晶掠夺殆尽!老夫……老夫当日竟未能察觉其中诡诈,实在是……愧对宗门!”
眠玉长老深吸一口气,拍了拍王怀舟的肩膀,沉声道:“王师弟,此事怪不得你,切莫过于自责。寒极宫处心积虑,阴谋深藏,若非今日接管灵湖,深入探查,仅凭外围观测,任谁也难以发现湖眼的异常。”
他语气坚定:“况且,即便寒极宫将雪魄梅晶尽数挖去,这雪顶灵湖,也必须要收回!此地关乎西疆灵脉根本,绝不可能受制于人,让寒极宫扼住我西疆咽喉!”
王怀舟闻言,情绪稍缓,但忧色更重:“师兄所言极是。只是……眼下这封印已是岌岌可危,可有补救之法?哪怕能暂缓其势也好!”
眠玉长老陷入长时间的沉默,眉头紧锁,缓缓道:“若老夫的古椿阵盘完好无损,或可暂时替代雪魄梅晶,为封印续命,争取寻找其他补救手段的时间,只是……”他话语一顿,脸上掠过一丝沉郁,“上次与裂月教主一战,阵盘受创颇重,修复非一日之功,眼下……时间怕是来不及了。”
“那该如何是好?”王怀舟心急如焚,“难道我们费尽心力收回灵湖,最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封印崩塌,任由灾祸降临吗?”
眠玉长老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地望向远方白雪覆盖的山峦,“先回去吧,容老夫再想想,或许……还有其他办法。”
王怀舟此时心神俱乱,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封印上,全然没有察觉到身旁眠玉长老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异样。
……
海玉城,这座刚刚回到道宗手中的城池,还残留着归属更迭所带来的纷杂气息。许星遥接到传讯,来到城主府的花园门口时,正遇见青松从里面走出来。
“青松师兄。”许星遥下脚步,拱手行礼。
青松点头回应道:“是许师弟来了,师尊正在园中等你,快进去吧。”说完,他便步履匆匆地离开了,似乎有要事在身。
许星遥步踏入花园之中,只见眠玉长老独自坐在石凳上,单手扶额,闭目沉思。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落在他身上,许星遥敏锐地注意到,长老鬓边那原本乌黑的发丝中,似乎比西征之初,多了几根刺眼的银丝。
“弟子许星遥,参见长老。”许星遥上前,恭敬行礼。
眠玉长老缓缓睁开眼,道:“免礼吧。”
许星遥直起身,静静垂手而立,等待着长老的吩咐。
良久,眠玉长老才仿佛从悠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问出了一个让许星遥意想不到的问题:“星遥,当初江峰主不惜耗费自身本源生机,强行封印那破损的湖眼,你怎么看?”
许星遥心下警觉!雪顶灵湖刚刚收回,诸事待定,长老为何突然提起师尊当年旧事?莫非……是那湖眼封印出了什么变故?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谨慎地回答道:“回长老,师尊当年封印湖眼,乃是为了西疆万千生灵,为了道宗长久安定。他的选择……无愧于心,是弟子楷模。”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忍住,试探着轻声问道:“长老为何突然提起此事?可是……可是那寒极宫在封印上动了什么手脚?”
眠玉长老却没有回答他,目光直视,仿佛要穿透他的身体。片刻后,他忽然问出了第二个,同样让许星遥心神剧震的问题:“小子,你身上……是不是有无相根?”
许星遥脑海中一片空白,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无相根,眠玉长老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该如何回答。眠玉长老看着他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语气平淡却笃定:“看来,老夫没有猜错。” 他并未等待许星遥的回答,而是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推测下去,“是从云昙遗迹中得来的?”
许星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摇了摇头,坦诚道:“回长老,弟子身上确实有无相根,但并非得自云昙遗迹。”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解释道:“弟子先前在外游历时,曾在垂云大陆偶然得到几枚古种,生机内蕴却始终无法催生,一直不知其为何物。直到前番探索云昙遗迹,见识了那邪异藤蔓,又蒙长老解惑,告知无相根特性,弟子才恍然猜测,那几枚古种,恐怕就是处于休眠之中的无相根种子。”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后来,弟子尝试以长老所赐的清泠之水浇灌,侥幸催发了其中一枚古种,如今身上确实育有一株无相根灵苗,只是……那灵苗还十分幼弱,远未长成。”
听完许星遥的叙述,眠玉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赞许,更深处,似乎还隐隐夹杂着一丝轻松。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放下了一某个沉重的负担。
“垂云大陆……清泠之水……机缘巧合,莫非天意?”他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即目光重新变得坚定,看向许星遥。
“许星遥,”眠玉长老的声音郑重,“若老夫说,此物或能助我彻底修复灵湖湖眼,根除后患,你……可愿意将它交出来?”
以无相根彻底修复灵湖湖眼? 许星遥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若能修复湖眼,保西疆安宁,弟子自然愿意交出此物!”
然而,话一出口,他却猛然想起了江雪寒的结局。师尊仅仅是为了封印破损的湖眼,便耗尽了大半生机本源,回宗不久便羽化仙去。如今眠玉长老所言,竟是“彻底修复”,这需要施术者动用何等逆天的手段?
他也顾不得礼节,急声道:“可是长老!师尊当年,仅是倾力封印,便已然……便已耗尽了一切!如今您想要彻底修复,即便有无相根这等奇物相助,恐怕……恐怕也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吧?弟子恳请长老三思!”
眠玉长老看着他焦急的神色,脸上却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宽慰道:“无妨。既然有无相根在,些许代价,老夫推演过,还是承受得住的。”
“长老!”许星遥声音提高,带着一丝倔强与怀疑,“您莫要诓我!无相根纵然神异,如今在弟子手中,也仅仅是一株刚刚萌芽的幼苗,加上剩余几枚不知能否催发的种子而已,何其微弱?如何能够修复那关乎一域灵脉的湖眼?想要将其培育到足以弥补湖眼的程度,需要耗费多少资源与心力?若只是耗费天材地宝,弟子绝无二话!可若是……若是长老您想效仿家师,弟子……弟子恕难从命!”
听到许星遥这番话,眠玉长老脸上的轻松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动摇的决然。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许星遥面前,望向了遥远的天际。
“星遥,”他的声音平静,“你需明白,灵湖稳定,关乎西北的百族生存。若以老夫一己之身,能换来西疆日后长久的安宁,老夫……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四个字,如同万钧重锤,狠狠砸在许星遥的心上。剧烈的冲击与矛盾的情感淹没了神智,他的喉咙如同被堵住一般,酸涩胀痛,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边,是西疆万千生灵;另一边,却是眼前这位谆谆长辈。若不交出无相根,他便是置大局于不顾;可交出无相根,便等同于他亲手将眠玉长老推上了那条注定有去无回的不归路!
这让他如何抉择?
看着许星遥脸上挣扎痛苦的神色,眠玉长老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星遥,若今日易地而处,是你站在老夫的位置上,你……又会如何抉择?”
许星遥浑身一震,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西疆重新燃起的希望,师尊江雪寒的背影……是啊,若他是眠玉长老,他又能如何选择?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他不再言语,只是颤抖着取出了那株无相根幼苗和存放着剩余古种的玉盒,双手捧着,递到眠玉长老面前。
眠玉长老深深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泪痕,看着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挣扎,眼中露出一丝欣慰。他伸出手,先小心地拈起那株幼苗,仔细观察一番,又将其轻轻放回许星遥的手中,然后才从玉盒里,取出了三枚古种,仔细收好。接着,他将玉盒轻轻合上,推回到了许星遥面前。
“这株幼苗,你且自己留下,好生培育,将来或有大用。剩下的两枚种子,你也一并收回,或许他日另有缘法。老夫有这三枚种子,足矣。”
随后,眠玉长老从袖中取出了两个储物袋和一枚玉简。他将其中一个储物袋递给许星遥,道:“这个储物袋,是老夫给你的,其中有些许修炼资源,望对你日后道途有所助益。”
说完,他又将另外一个储物袋和那枚玉简递了过来,道:“至于这些,你替老夫……交给青松。老夫此番决定……并未告知于他。如今已安排他闭关,冲击玄根后期。只是……老夫恐怕等不到他出关的那一刻了。”
这番如同交代后事般的话语,让许星遥鼻尖一酸,几乎又要落下泪来。他紧紧握住手中的储物袋和玉简,重重地点了点头:“弟子……谨记!”
“去吧。”眠玉长老挥了挥手,转过身,不再看他。
许星遥深深看了一眼长老那似乎比以往更加挺拔的孤绝背影,咬着牙,躬身行了一个大礼,而后毅然转身,快步离开了花园。
……
雪顶灵湖,万籁俱寂,唯有寒风卷着冰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眠玉长老的身影缓缓沉入幽深的湖底,来到了那光芒黯淡的湖眼之前。首先取出的,是伴随他数百载岁月的本命阵盘。阵盘之上,那道与裂月教主大战留下的裂痕依旧清晰可见。
没有丝毫停顿,他又将那三枚无相根古种置于古椿阵盘中央,不惜代价地催动这件受损的法宝!
嗡!
古椿阵盘发出一声哀鸣,其内蕴含的木系本源与镇压之力被强行激发出来,源源不断地灌注进那三枚古种!
无相根那遇缘而化的特性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它们如同苏醒的饕餮,疯狂地吞噬着古椿阵盘的力量!阵盘上的灵光急速黯淡下去,盘体上的裂纹也开始蔓延。
“噗!”
本命阵盘与眠玉长老心神相连,当其力量被彻底抽干的刹那,他猛地喷出一大口殷红的鲜血,染红了冰冷的湖水。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但眼神中的决然,却未曾动摇分毫,反而愈发明亮。
而吸收了古椿阵盘全部力量的三枚古种,在这一刻终于发生了惊人的蜕变!只见它们外壳破裂,嫩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壮大!根系扎入湖底的岩层,树干拔地而起,枝桠横生!眨眼之间,化作了三株高达丈许,通体散发着磅礴镇压气息的灵椿树!
这三株新生的灵椿,巍然屹立于湖眼周围,树干上隐隐流动着与古椿阵盘同源的符文光泽。
但这,仅仅是开始。眠玉长老强忍着神魂与肉身传来的双重剧痛,双手艰难地抬起,引动全部修为点燃了自己的神魂本源!
水能生木!他凭借燃烧神魂换来的强大掌控力,全力调动整个雪顶灵湖的水灵之力,不停滋养着三株灵椿。
紧接着,他开始在这湖眼之地,构建一个前所未有的大阵!这三株灵椿,便是全新的的阵眼。他勾连起湖水中那些残存不多的雪魄梅晶,引动湖眼之下深藏的地脉,将一切可利用的力量,都编织进这座寄托了他一切的大阵脉络之中。
他的身体,在这个过程中,开始一点点变得虚幻。燃烧的神魂化作精纯的阵道本源,将其自身对天地的感悟、对万物的眷恋、对后辈的期望,一寸寸地熔铸进这座正在成型的阵法的每一道符文之中。
“以我之魂,为阵之灵!”
“以我之身,永镇地脉!”
最终,他的肉身彻底消散,化作点点灵光,纷纷扬扬,与整个湖眼大阵完美地融合为一体,再也不分彼此。
轰!
一股远比江雪寒当年封印时更加厚重的镇压之力,自灵湖深处爆发!在这股力量的支撑下,那躁动不安的湖眼开始一点点稳定下来,并且以一种缓慢的速度自我修复着曾经的创伤。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地脉浊气,也被牢牢镇压下去,再也无法兴风作浪。
雪顶灵湖,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湖面之上,冰晶依旧闪烁,清澈的湖水映照着天光云影,一切仿佛未曾改变,却又仿佛多了一份以生命铸就的守护。
……
数月光阴,倏忽而过。
青松成功进阶玄根后期,意气风发地破关而出,正欲寻师尊禀报此番所得。然而,等候在静室之外的,却是许星遥那张沉重得没有一丝笑意的脸庞,以及那枚冰冷的玉简和储物袋。
青松颤抖着听完玉简中眠玉长老留下的话语,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般,僵立在原地,久久不语。
后来,他在眠玉长老西征出发时抬来的玉棺里,放了一件海棠旧袍,在海玉城外可以遥望雪顶灵湖的山坡上,为师尊立下了一座衣冠冢。
墓碑前,青松一身素衣,迎风而立。许星遥默默站在他身后,心中五味杂陈。
许久,青松沙哑着开口:“许师弟,我会留在这里,留在海玉城。从此,我便替师尊守着西疆,守着灵湖。太始山……我不会回去了。”
第274章 机枢
海玉城在身后渐渐模糊,最终化作天地交界处一个淡淡的青点,连同那山坡上孤寂的新坟,一同隐没在苍茫的地平线下。
许星遥凌空而立,回望着海玉城。他并未运转灵力隔绝这高空的寒风,任由其拂过面颊,带来细微的刺痛感,似乎想借此吹散心头那份沉甸甸的苦涩。
眠玉长老选择牺牲时那挺拔背影,与当年师尊羽化前的景象隐隐重叠。这相同的抉择和结局,让他对一些事情有了更痛彻的领悟。
“阿兄,风大,糖球给你挡着。”一个瓮声瓮气,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憨直声音在一旁响起,打断了许星遥纷乱如麻的思绪。
他收回远眺的目光,看向身侧。那里,正悬停着一个身材雄壮的少年,看面容约莫十七八岁,五官带着一股未经雕琢的野性。尤其醒目的是他额前那一簇深褐色的头发,不羁地向上翘起,任凭寒风如何吹拂,依旧顽强地挺立着,如同他本体那根坚实的犀角般,透着一股天生的倔强。
此刻,这壮硕少年正努力挺起宽阔厚实的胸膛,微微侧身,试图为许星遥挡住前方那股疾风。
这便是刚刚稳固玄根境界,成功化形的糖球。只是这化形后的言行举止,还带着灵兽时的单纯与直接。
看着糖球那笨拙却真挚的举动,许星遥沉重的心绪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温润的石子,泛起些许柔软的暖意。他抬手拍了拍糖球结实的臂膀,温声道:“无妨,这点儿风还不碍事。倒是你,刚刚化形成功,可还习惯?”
糖球闻言,立刻低下头,有些别扭地扯了扯身上那件被它撑得有些紧绷的青袍,憨憨地咧嘴笑了笑:“习惯!就是……就是还是觉得四条腿跑起来更踏实,现在只有两条腿,走路还得小心看着,怕摔跤。”
许星遥不禁失笑摇头,心中的阴霾散去了不少。
灵湖之平息后,林澈与周若渊并未随众人返回太始山,而是取道寒极宫,计划前往西圣大陆游历。瑶溪歌则因修为临近突破,选择暂留海玉城,闭关冲击玄根三层。
就在准备动身离开海玉城的前夕,许星遥收到了四师兄陈观雨的传讯。讯息中提及,位于太始道宗东北方向的附属势力玄礼门内部突发动荡,鬼刃岛窥得时机,趁机介入,兴风作浪,将玄礼门及其周边广袤海域搅得乌烟瘴气,人心惶惶。
宗门高层对此事颇为关注。南宫峰主先行调派三艘战船前往玄礼门海域巡弋,以示威慑。同时又指派了墨雪峰的赵峰主和一位资深的玄根后期长老,率领一批弟子前往支援,旨在配合玄礼门镇压内乱,清剿鬼刃岛势力,稳定局势。陈观雨和五师兄赵墨,也在此次随行之列。
陈观雨还在传讯中略带感慨地提到,赵峰主修为停滞在玄根八层将近百年,迟迟未能窥得进阶门径。然而不久前,不知得了何种机缘,竟一举冲破桎梏,成功晋升至玄根九层,此事在宗内也引为一时谈资。
最后,陈观雨特意叮嘱许星遥,西疆之事已了,墨雪峰上暂无紧急事务需要处理,让他不必急着返回宗门,可以借此机会游历一番。
正是因为这则来自宗门的传讯,让许星遥改变了直接回宗的念头,转而将目光投向了东南方向,定下了此番行程。
“糖球,我们走吧。”许星遥收敛心神,对身旁的少年说道。
“好嘞,阿兄!”糖球用力点头,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兴奋神情。
两人不再于此地停留,转身化作一青一白两道遁光,并肩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遁光平稳地掠过高远的天穹,下方是苍茫无垠的西疆大地。与之前满目疮痍的景象不同,如今俯瞰下去,这片曾经被裂月教荼毒的土地上,已然显现出蓬勃的复苏迹象。
那些曾被摧毁的城镇村落,处处可见重建的忙碌。昔日荒芜废弃的灵田,也被重新开垦,嫩绿的秧苗在风中摇曳。虽然依旧能看到不少战火的痕迹,但生机正如同初春时节不可阻挡的阳光,坚定地穿透往日阴霾,温暖地洒落在这片土地上。
许星遥此行并非一味地埋头赶路。他偶尔会按下遁光,在一些寻常的山谷林地、或是河畔水泽驻足停留。
有时,他会在一片无人问津的杂乱灌木丛中,敏锐地发现一株生机盎然的尘芽苗;有时,他也会收获一两株普通的二阶灵植。更有甚时,他竟会花费小半个时辰的功夫,静静地蹲在野花丛旁,全神贯注地观察着一群凡蜂在花蕊间忙碌穿梭,授粉采蜜。
糖球虽然对这些花花草草不甚理解,但他从不多问,只是老老实实地跟在许星遥身后。许星遥全神探查植物时,他就警惕地环顾四周,偶尔抽动鼻子,嗅探着空气中可能潜藏的危险气息。当许星遥停下来,取出玉简记录或是采摘灵植时,他就安静地蹲在一旁,好奇地看着许星遥的动作,或者因为等待得有些无聊,便伸出手指在地上戳出几个小坑来打发时间。
这一日,两人行至一片地势渐趋起伏的丘陵地带。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如同丝带,蜿蜒曲折地穿过山谷,两岸生长着大片的铁齿木。许星感应到这片区域的木灵气较他处更为活跃精纯,心念一动,便落了下来,打算探查一番。
他沿着溪流缓缓行走,神念细致地扫过沿途的植被。糖球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也有样学样地东看看,西瞅瞅,只是那眼神里更多的是对潜在猎物的搜寻,而非对花木草植的探究。
忽然,许星遥在一株格外高大的铁齿木下停住了脚步。这株铁齿木树冠如盖,看起来年份不短,树干需两人合抱,皲裂的树皮层层叠叠,宛如龙鳞。然而,引起他注意的,并非这铁齿木本身,而是紧紧缠绕依附在它根部的一小片藤蔓。
那藤蔓通体灰绿,叶片细小稀疏,毫不起眼,混在杂草中极易被忽略,但却在缓慢地吸收着铁齿木身上散发出的、一丝极淡的金铁之气。
“这是……汲铁藤?” 许星遥蹲下身,凑近了些,仔细辨认。汲铁藤虽品阶不高,仅列一阶灵植,但其特性殊异,生长过程中能吸纳金铁精华,是炼制绳索类法器的上好辅助材料,也可经过沤制处理,转化为灵肥,用于培育那些需要金铁之气滋养的灵植。
他心中微喜,正欲伸手采集,身后的糖球却猛地绷紧了身体,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主人,有东西在靠近!从那边过来的……味道……有点怪,说不上来!”
许星遥立刻起身,神念全力铺开。果然,在溪流上游方向的密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其间还夹杂着几声尖锐却明显透着虚弱的嘶鸣,听起来颇为异常。
“过去看看,小心些。”许星遥示意糖球跟上,两人收敛气息,向上游潜去。
迅速穿过一片枝条横生的灌木丛后,眼前的景象让许星遥微微一愣。
只见溪边那片泥泞的空地上,三只形似野猪的一阶妖兽铁牙獠,正围着一个……造型古怪的东西,不断地发起撕咬和冲撞。
那东西大比许星遥高上一些,外表依稀能看出是个人形轮廓,但躯干与四肢分明是由木材和金属拼接而成,关节处的连接颇为粗糙简陋,导致其动作异常僵硬迟缓。它的手臂末端不是手掌,而是一面破损不堪的木盾和一把锈迹斑斑的短斧。此刻,它正徒劳地挥舞着那柄短斧,笨拙地格挡着铁牙獠的攻击。
那面木盾已经布满了深深的牙印与爪痕,其身体上也出现了多处破损,隐约露出内部仿佛经络般的银色丝线。
“这是……机关傀儡?”许星遥大感诧异。机关傀儡之术,在当今修真界并非主流,多流传于一些偏门传承或精于炼器的宗门世家。而他所熟悉的隐雾宗修士,他们手中常见的活傀和尸傀,乃是以生人魂魄或者修士尸身为基础材料,辅以邪法炼制而成,与眼前这依靠机关驱动的傀儡,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那具傀儡已到了强弩之末,挥舞短斧的动作越来越慢,格挡的力量也越来越微弱。一只铁牙獠猛地发力,狠狠撞开它持盾的手臂,防御瞬间出现空当。另一只铁牙獠觑准时机,一口咬向它的右腿关节!
“咔嚓!”一声脆响,傀儡的右腿应声而断,整个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它的短斧也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不远处的碎石滩上。三只铁牙獠发出兴奋的嘶叫,涎水直流,迫不及待地围拢上去,准备享用这顿难得的“大餐”。
“吼!”不等许星遥出声吩咐,早已按捺不住的糖球发出一声低吼,从藏身处窜了出去!
他的速度快得带起一道残影,直接撞向离他最近的那只铁牙獠!那铁牙獠不过一阶妖兽,哪里扛得住一位玄根境妖修的蓄力冲撞?顿时发出一声惨嚎,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当场筋骨断裂,软软滑落在地眼看是不活了。
另外两只铁牙獠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但一来他们灵智未开,并未曾意识到与糖球的修为差距,二来妖兽的凶性被激发,竟然调转目标,龇着铁牙冲向糖球。
面对这两只不知死活的低阶妖兽,糖球甚至懒得动用动手,只是将玄根境的灵压向外一荡!
“嘭!嘭!”
两声闷响几乎不分先后地传来,另外两只疾冲而来的铁牙獠,如同撞上了一堵坚不可摧的墙壁,前冲之势戛然而止,头颅扭曲变形,连哀嚎都未能发出,便已脑浆迸裂,当场毙命。
糖球轻松地甩了甩手腕,然后昂起头,得意地看向许星遥。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似乎在等待夸奖。
许星遥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上前去,先检查了一下那具倒在地上的机关傀儡。
傀儡眼中的光芒已经彻底黯淡,身体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堆破铜烂木。许星遥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它的构造,尤其是那些断裂的银色丝线和内部精巧的齿轮结构,心中不由得对造物之人的巧思与手法啧啧称奇。
“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他心中升起一丝好奇。这附近,难道有什么隐居的机关大师,或者某个与世隔绝的势力?
他沉吟片刻,对糖球道:“糖球,把这傀儡带上,我们往上走走看,或许能找到它的来源。”
“好!”糖球应了一声,将那破损傀儡收在储物袋中。
两人沿着溪流,继续向上游探寻。越往上游走,地势越发崎岖,林木也更加茂密。大约行进了半个时辰,前方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以及一阵类似灵力运转的嗡鸣。
许星遥与糖球对视一眼,更加小心地隐匿气息,拨开茂密的藤蔓,向前望去。
只见前方山谷深处,依山傍水,赫然坐落着一个小巧别致的村落。这村落的建筑风格与外界迥然不同,屋顶圆拱,不少房屋外还悬挂着各种齿轮、风车以及他叫不出名字的奇特构件。一些身着粗布短褂的村民正在自家门前忙碌着,手中摆弄着各种工具。
更让许星遥注意的是,村落里,竟有七八个和之前那具破损傀儡外形相似的机关傀儡,正在协助村民进行着一些粗重的工作。它们的动作虽然带着机关造物特有的僵,但进退之间却颇有章法。
“这里……竟然是一个传承有机关术的村落?”许星遥心中讶异更甚。看来,他们无意中发现了一处隐藏在群山之中的独特传承所在。而那具被铁牙獠围攻的傀儡,很可能就是出自这个村落。
就在他暗自思忖,权衡着是否要现身与这个神秘村落接触时,原本秩序井然的村落里突然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只见几名村民神色惊慌地从村中心的方向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朝着四周高声呼喊着:
“不好啦!快躲开!老祭司的神牛又失控了!拦不住了啊!”
第275章 援手
“不好啦!快躲开!老祭司的神牛又失控了!拦不住了啊!”
惊慌的呼喊声在村落里炸开,原本忙碌的村民们顿时色变,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熟练而慌乱地向道路两旁躲避,一些正在工作的傀儡也接到了指令,僵滞地移动到屋舍旁,试图减少被波及的可能。
“咚!咚!咚!”
沉闷如擂巨鼓的脚步声从村落深处传来,每一下都震得地面微微颤动,连许星遥和糖球藏身之处都能清晰感受到。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一种充满了烦躁的哞叫声。
“神牛?”许星遥神念向前延伸,试图探查清楚情况。
只见村落中心,烟尘弥漫。在翻涌的尘土中,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隐约可见。那的确是一头“牛”,但体型远比凡牛庞大,浑身覆盖着深褐色的厚重甲壳,仿佛身披一座小山。它头颅上的双角如同两根未经打磨的粗粝石柱,弯曲着指向天空。
这头神牛的躯体,竟然全是由各种木石金属拼接锻造而成!它的脖颈、脊背、关节等关部位,都能看到清晰的机关结构。
此刻,这机关巨兽,双目赤红,鼻孔中喷出带着火星的灼热白气,正处于狂躁的状态。它甩动着硕大的头颅,那对巨角轻易地便将一旁的石碾撞得粉碎。
几名看起来是村中护卫的尘胎后期青年,手持灵光长杆,试图从侧面抵住神牛,但他们的力量在这庞然巨物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人连同长杆一起被轻易掀飞出去。
“快!启动束缚绳索!”一个焦急的声音高喊道。
几名村民快速转动着地面的绞盘。顿时,旁边的几根石柱上弹射出数道锁链,锁链顶端是闪烁着寒光的钩爪,迅猛地缠向负岳神牛的四肢和脖颈。
“锵!锵锵!”
钩爪扣住了神牛的关节和厚甲缝隙,锁链瞬间绷直。那石柱内部传来齿轮高速转动的轰鸣,死死地固定着锁链。
神牛的冲势被暂时遏制。它的躯体泛起土黄色光芒,与锁链上的灵光激烈对抗,庞大的力量拉扯着锁链和石柱,使得石柱下的地面都开始出现裂痕,石柱本身也发出呻吟,仿佛随时会被连根拔起。
“不行!困不住它!神牛的力量比上次失控又强了!”操作绞盘的村民脸色发白。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灰色长袍的白发老者,急匆匆地从后方一座高大的圆顶建筑中飞出。他手中紧握着一根蓝晶法杖,脸上满是汗水与忧急。
“稳住!注入更多灵力!绝不能让它挣脱!”老者高举法杖,蓝晶光芒大放,一道柔和的光晕扩散开来,试图安抚狂躁的神牛,同时增强着锁链的束缚之力。
这老者就是村民口中的“老祭司”,也是这村落的核心人物。
然而,神牛的狂躁似乎超出了常理,蓝色光晕落在它身上,只是让它的动作微微一滞,随即暴戾之气更盛。它猛地人立而起,前蹄带着千钧之力踏在地面上!
“轰!”
一股土黄色冲击波扩散开来,地上的杂物四散翻飞。束缚它的石柱在巨力冲击下,终于支撑不住,有两根“咔嚓”一声从中断裂,锁链一下子松脱!
失去部分束缚的神牛力量大增,它又一次甩头,将缠绕在脖颈和另一只前腿上的锁链硬生生崩断!
此刻,只剩下一条后腿还被一道锁链勉强缠住,但这根本无法阻止它。神牛的眼睛盯住了离它最近的一排房屋,那里有几个来不及完全躲避的孩童,正被人拉着惊恐后退。
“完了!”老祭司面色惨白,握着法杖的手止不住颤抖,眼中充满了痛惜。
眼看惨剧即将发生——
“糖球!”
许星遥袖袍一拂,身影已如一道轻烟般掠出,向着村落疾驰而去。他看得出,这神牛状态异常,体内似乎有一股混乱的力量在涌动,使得那些机关控制手段失效。
“明白,阿兄!”
糖球反应极快,许星遥话音刚落,他便已经激射而出!他目标是那只唯一还被锁链缠住的后腿。只要限制住其行动,便能给许星遥创造机会。
糖球冲到近前,一股强横的气息散发开来。他双臂肌肉贲起,泛起点点犀甲的硬质光泽,双手直接抓住了那根已绷紧到极致的锁链,双脚如同生根般踩入地面,猛地向后一拽!
糖球的力量何等巨大,那神牛正欲前冲,后腿却传来一股巨力拉扯,猝不及防之下,庞大的身躯一个趔趄,前冲之势硬生生被阻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许星遥已凌空掠至神牛正前方。他指尖灵光流转,并未选择攻击性的术法,这神牛显然对村落极为重要,且状态异常,强行攻击恐适得其反。
“镇灵,缚!”
许星遥低叱一声,双手向下虚按。刹那间,一道道冰晶藤蔓凭空涌现,迅速缚向神牛的身躯。
这些藤蔓带着一种安抚的柔和力量,丝丝缕缕地渗透向神牛体内。
“哞——”
神牛被藤蔓缠绕,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与迷茫的咆哮。许星遥的灵力虽属冰寒,但却蕴含着一丝他对草木生灵的深刻理解,那安抚之力如同涓涓细流,顽强地渗透下去。
同时,许星遥神念如丝,小心翼翼探向神牛体内的机关部件结合处。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些连接处的银色灵纹因为灵力过载而变得灼热,甚至产生了细微的裂痕,这无疑加剧了神牛狂躁。
“稳住它,糖球!”许星遥道。
糖球双臂再次发力,体内灵力澎湃,死死拉住锁链,让神牛难以大幅移动。
许星遥指尖灵光一变,分出数缕蓝光点向那些受损的机关连接处,滋养修复那些出现裂痕的灵纹。他虽不精通机关术,但对灵力流转、物质结构有着超乎常人的认知,这得益于他常年与各种灵植打交道,观察其内部生机脉络的积累。
随着那些连接点的灼热感逐渐降低,裂痕被暂时稳住,神牛挣扎的力度明显减弱了一些,暴戾之色渐渐褪去。许星遥的镇灵之力持续发挥着作用,如同清凉的泉水,冲刷着它体内的躁动。
终于,在一声悠长而带着倦意的哞声后,神牛不再挣扎,缓缓地趴伏了下来,鼻孔中喷出的气息也不再灼热。它疲惫地闭上眼睛,似乎陷入了沉睡。
村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从空中落下的年轻修士,以及那个力大无穷的雄壮少年身上。
老祭司最先反应过来,他快步上前,来到许星遥面前,深深一拜,道:“老朽葛木,忝为本村祭司。多谢道友出手相助,救下负岳神牛,更救了我村中老小性命!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他身后的村民也纷纷反应过来,无论老幼,都向着许星遥和糖球躬身行礼,脸上充满了感激和后怕。
许星遥侧身避过,拱手还礼道:“祭司不必多礼,在下许星遥,乃一介散修,这位是舍弟糖球。途径此地,恰逢其会而已。”
他的目光落在那沉睡的负岳神牛身上,语气带着一丝探究:“只是,这负岳神牛状态似乎颇为奇特,像是……受到了外力侵蚀?”
祭司闻言,叹了口气,道:“许道友目光如炬,一语中的。此事说来话长,两位恩公若不嫌弃,还请移步寒舍,容老朽一叙。”
许星遥心中一动,这村落,这负岳神牛,勾起了他极大的兴趣。他看了一眼糖球,糖球正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那些重新开始活动的傀儡,似乎对它们很感兴趣。
“既然如此,那便叨扰了。”许星遥点了点头。
葛木祭司脸上露出喜色,连忙吩咐村民收拾残局,自己带着许星遥和糖球走进那座圆顶建筑。
大厅内布满了转动的齿轮,发出规律的轰鸣。无数粗细不一的银色丝线如同经络般遍布整个空间,连接着各种机关罗盘。正面墙壁上挂着一幅画,上面画着一个年轻修士,风神俊朗,轻抚瑶琴。
“让两位见笑了,此处便是老朽的居所,也是本村的机关中枢。”葛木祭司请两人坐下,又有傀儡侍女奉上香气奇特的灵茶。糖球嗅了嗅,尝试着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
葛木祭司没有过多寒暄,道:“许道友所疑不错,神牛此次失控,确实非比寻常,乃是受了地脉戾气的侵蚀。”
“地脉戾气?”许星遥若有所思。地脉乃大地灵机流转之脉络,通常中正平和,滋养万物,若生出戾气,必是出了大问题。
“不错。”葛木祭司点点头,“这里名叫葛家村,,村中居民皆属同族,血脉相连。我们葛家,祖上曾出过一位惊才绝艳的大能。据族中残卷记载,那位先祖修为通天彻地,于修真百艺可谓无所不精,更难得的是在天机推演、阵法卜算一道上,亦有鬼神莫测之能。只可惜……后来不知遭遇了何种变故,先祖竟离奇羽化,族中众多子弟亦随之命丧黄泉,传承几乎断绝。最终,只留下我们这一支血脉,迁居至此,靠着先祖残存不多的机关术,在这里扎根,延续至今。不过,这些都已是遥远得难以考证的往事了,如今在我等后辈耳中听来,更像是云雾缥缈的传说。”
他伸手指了指外面,续道:“这尊负岳神牛,据传那位先祖留下的珍贵遗泽之一。它能护佑村落,维持村中诸多机关大阵的运转。”
许星遥点了点头,心中的些许疑惑渐渐消解。刚才自己还奇怪,这葛木祭司不过灵蜕后期修为,看似已是村中顶尖,按理说难以炼制出拥有玄根境以上力量的机关造物,原来是承袭了祖上余荫。
祭祀顿了顿,脸上浮现痛惜之色:“至于这神牛失控,说来也怪老朽心存妄念。族中先辈传言,说是神牛若能吸收足够的地脉之气,便可激发更强大的力量来庇护我族。历代先贤中,亦不乏有人尝试,可惜皆以失败告终。老朽继承祭祀之位后,也意欲尝试一番,多年来不断尝试,却始终不得其法。”
“然而,就在一年前,”葛木祭司的声音带着后悔,“老朽带着神牛前往村落东北方向的沉金渊,决定再试上一试。岂料,老朽刚放出神牛,周遭的地脉之气竟主动涌入神牛体内,这是之前从未出现过的事情。老朽当时大喜过望,以为机缘到了。可谁知,在吸收过程中,却突然涌出了大量的地脉戾气。老朽惊觉不妙,赶紧停手,但神牛还是受到了戾气的影响。虽然神牛力量有所增强,但却频繁失控。近几次失控,一次比一次严重,这次若非两位道友,后果不堪设想。”
“沉金渊……”许星遥默念这个名字,问道,“祭司可知那异变缘由?”
葛木祭司道:“老朽后来探查过,那沉金渊深处,不知何时,潜入了一群噬金妖鼬。此獠虽只是二阶妖兽,个体实力不强,但数量极多,更喜啃食地底的灵矿金石,其唾液含有毒素,能污浊灵脉,催生戾气。我们曾数次组织人手前往清剿,但那妖鼬巢穴深处地底,环境复杂,戾气弥漫,我们的机关傀儡和族人实力有限,每次皆损失折重,无功而返。”
他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无奈:“如今,沉金渊附近的戾气越来越浓,已开始影响村落的大阵根基。长此以往,不仅神牛会彻底疯狂,我村守护大阵也必将崩溃,到时……唉。”
许星遥听明白了。这机关村落面临的,是一场源自地脉的生存危机。而解决问题的关键,在于清除沉金渊内的噬金妖鼬,净化地脉节点。
他看着葛木祭司苍老面容上的忧色,心中有了决断。
“葛木祭司,”许星遥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此事,或许在下可以略尽绵薄之力。”
葛木祭司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颤抖:“许……许道友,你……你说什么?你愿意帮我族?”
“清除妖患,平息地脉,亦是修行中人分内之事。”许星遥点点头,“只是,需请祭司详细告知那沉金渊内的具体情况,以及噬金妖鼬的习性弱点。”
“有!有!都有!”葛木祭司激动得几乎要老泪纵横,连忙起身,取出一张兽皮地图,“这里便是沉金渊!老朽这就将所有已知情况,全部告诉道友!”
接下来的时间,葛木祭司详细讲解了沉金渊的地形、已知的妖鼬巢穴分布、戾气弥漫的规律,以及噬金妖鼬惧怕强烈声波和某种特定频率火焰的特性。他还取出了几件专门针对地脉环境和噬金妖鼬的机关法器,如“定脉盘”、“破障梭”等,要赠予许星遥使用。
许星遥仔细聆听,一一记下,对于机关法器,他只收下了“定脉盘”以备不时之需,其他的则婉拒了。糖球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但听到有架可以打,还是对付一群“小老鼠”,顿时摩拳擦掌,兴奋不已。
商议既定,葛木祭司坚持要设宴款待,让许星遥和糖球休息一晚,明日再行动身。盛情难却,许星遥便答应下来。
当晚,村落中央广场上燃起了篝火,村民们拿出了珍藏的果酿和烤制好的兽肉,热情地招待二人。糖球对一种用根茎烤制的、口感类似粗粮饼的食物情有独钟,连吃了十几个。
许星遥与葛木祭司以及几位村中长者坐在一起,更多地了解了葛氏一族的历史和机关术的奥妙,让他大开眼界。
他也提到了之前捡到的那具破损傀儡。葛木祭司认出那是村中派出的巡逻傀儡“木十七”,想必是在探查沉金渊戾气影响范围时,遭遇妖兽袭击,最终力战而毁。
夜深宴散,许星遥和糖球被安排在静室休息。
糖球躺下不久便鼾声如雷,而许星遥则盘膝而坐,并未入睡,回想着白日的经历。
“地脉戾气……噬金妖鼬……”他心中默念,神念沉入丹田。“明日,便去这沉金渊一探究竟吧。”
第276章 妖鼬
次日清晨,许星遥刚推开静室的木门,便见到葛木祭司已守在外面。见到许星遥出来,他连忙上前,将一枚玉简郑重地递了过来。
“许道友,那沉金渊内地形复杂,岔路极多。老朽昨夜又将渊内情况整理了一番,尽数录在了这玉简中。这里面标记了已知的安全路径和疑似妖鼬主巢的区域,但也未必完全准确,万请小心。”
许星遥接过玉简,神念一扫,已将信息记于心中,点头道:“祭司放心,我等自会谨慎行事,随机应变。”
糖球在一旁早已迫不及待,憨声道:“阿兄,我们走吧!早点去把那些打洞的小老鼠都揪出来!”
两人拱手与葛木祭司作别后,便朝着村落东北方向的沉金渊遁去。
很快,二人便抵达了沉金渊外围。周遭的温度似乎要比其他地方高出一些,带着一种闷热感。山林逐渐变得稀疏,枝叶也变得枯黄。地表的岩石上覆盖着一层暗沉沉的铁锈,踩上去感觉十分硌脚。
“阿兄,这地方……让人浑身不舒服。”糖球抽了抽鼻子,眉头紧皱。
许星遥运转灵力,一股清凉之意流转周身,将那股燥热隔绝在外。他取出定脉盘,只见盘面上的指针正微微震颤,指向斜前方一处巨大的山体裂谷。这定脉盘虽只是辅助法器,品阶不高,却能指示地脉灵气流走向。
“前方地脉紊乱,戾气深重,小心戒备。”许星遥收起定脉盘,与糖球落在裂谷的边缘。
站在裂谷边缘向下望去,只觉得一股灼热扑面而来。裂谷深不见底,宽度足有数百丈,两侧岩壁陡峭,呈现出被烈火灼烧后又经锈蚀的暗红与黑褐色。谷中弥漫着戾气红雾,阻碍视线,即使以神念探查,也感到一股混乱的力量在干扰,难以及远。
“跟紧我。”许星遥低声道,率先向着裂谷下方飘落。糖球紧随其后,周身泛起月华般的清冷光辉,将试图侵蚀过来的红雾稍稍逼退。
越是深入裂谷,那股地脉戾气便越是浓郁。谷壁之上,可以看到许多大大小小的洞穴,残留着清晰的爪痕,想来这些便是那些噬金妖鼬进出巢穴的通道了。
“吱吱——”
尖锐的嘶鸣声突然从侧方一个洞穴中响起,数十道黑影如同被强弩射出,直扑许星遥与糖球!
这些噬金妖鼬约莫家猫大小,通体覆盖着暗金色的短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光泽。它们的牙齿和爪子闪着寒光,一双双小眼睛在红雾中泛着贪婪的红光。它们吱哇乱叫,速度快得惊人,顷刻间便形成了一片黑压压的鼠潮。
“阿兄,这些小杂碎交给我!”糖球低吼一声,不惊反喜。他双拳一握,玄根境的灵力悍然爆发,冰冷的月华之力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毒气,随着他的拳风向四周扩散开来!
“嘭!嘭!嘭!”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只噬金妖鼬被拳劲正面击中,连惨叫都只来得及发出半声,身体便覆盖上了一层冰霜,同时它们的皮毛血肉迅速干瘪腐烂,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直挺挺地向着裂谷下方坠落。
糖球辗转腾挪,越战越勇,双拳化作道道残影,将一波波涌来的妖鼬成片地清空。
许星遥悬浮在半空,神念高度集中,仔细观察着这些妖鼬。他发现,这波妖鼬修为最高也不过灵蜕中期,但动作十分敏捷,尤其擅长利用谷壁和洞穴进行突袭。而且,它们似乎能免疫地脉戾气的负面影响,甚至能借助戾气隐匿自身气息。
“果然有些门道,难怪葛家村的清剿屡屡受挫。”许星遥心中暗道。他见糖球应付得来,便不再关注这边的战局,目光投向裂谷更深的方向。根据玉简地图和定脉盘的指向,妖鼬的主巢穴应该就在那个方位。
他抬手虚引,一道清越的剑鸣响起。冰剑映照着谷中红雾,散发出森森寒气。
“去!”
许星遥向前一点,剑光撕裂红雾,径直射向远处一个不断有妖鼬涌出的大型洞穴入口。那些试图阻挡的妖鼬,尚未靠近剑光三尺之内,便被逸散的寒气冻成了冰雕,随即在剑势的冲击下碎裂成漫天冰粉,消散无踪。
剑光轰入洞穴,引起一团剧烈的冰爆!洞穴入口处的岩壁瞬间覆盖上厚厚的冰层,十数只刚刚探出头的妖鼬被直接冰封在内。
这一剑,并非为了杀戮,而是为了清场和开路。
“糖球,走!”许星遥招呼一声,立刻向那被冰封的洞穴掠去。
糖球闻言,一拳将身周几只纠缠的妖鼬轰飞,身上月华一闪,也跟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冲入进了洞穴。洞穴内部四通八达,如同一个地下迷宫。洞壁上布满了噬金妖鼬啃噬出的痕迹,以及它们暗黄色的涎液,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臊味。
定脉盘上的指针在这里疯狂转动,最终颤抖着指向洞穴深处的一个方向。
“主巢应该就在前面,千万小心。”许星遥提醒道,同时加强了周身的冰寒护罩。糖球更是觉得浑身不自在,抱怨道:“阿兄,这鬼地方真难受,感觉力气都使不出来全。”
两人沿着洞穴向深处潜行,沿途又遭遇了几波妖鼬的袭击,但规模都比外面小了许多。许星遥不再留手,寒髓剑镜纵横飞掠,所过之处冰封一片,而糖球则负责清理漏网之鱼,拳脚所带的血毒之力,让那些妖鼬避之不及。
经过一段曲折的穿行,他们终于抵达了中央洞窟。眼前是暗红色的小池,池中液体粘稠如浆,不断翻滚着气泡,分明就是地脉戾气汇聚而成!
而在小池的周围,密密麻麻地聚集着难以计数的噬金妖鼬,它们贪婪地吸收着逸散出的戾气,每一只妖鼬的眼睛都红得发亮,如同燃烧的炭火,气息也比外面的同类更加凶暴。
在池水的正上方,洞窟的穹顶处,垂下一根粗大的钟乳石柱,那便是地脉延伸出的根须所在,此刻正缓缓将地脉戾气汇入下方池中。
而在那戾气池的后方,有一块凸起的黑色巨石,上面趴伏着一只体型远超同类的噬金妖鼬!它堪比一头健壮的小牛犊,毛色如同沉淀血污般暗红,一双眼睛如同两盏的灯笼,散发着狡诈的光芒。它身上散发出的妖力波动,赫然达到了相当于人类修士玄根中期的境界!
这,便是统御此地万千妖鼬的王!
鼬王抬起头,双眼死死盯住了闯入洞窟的许星遥和糖球,发出一声蕴含着神念冲击的嘶鸣!
“吱!”
这声嘶鸣如同君王令旨,洞窟内所有的噬金妖鼬同时停止了吸收戾气,齐刷刷地转过头,无数双眼睛聚焦在两人身上!
“看来,这就是正主了。”许星遥目光凝重地盯着那鼬王和它身下的戾气池。这池水的存在,远超葛木祭司的描述,情况比预想的还要棘手。若不解决这戾气源头,即便杀光妖鼬,地脉也无法恢复。
糖球感受到那鼬王明显超过自己的气息,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战意更盛,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血色:“阿兄,我先挡住那只大的!”
“小心,这家伙修为高出你我,且占据地利,实力绝非寻常同阶妖兽可比。”许星遥沉声提醒,同时心念急转。直接摧毁钟乳石柱风险太大,可能导致地脉崩溃,波及更广。而想要净化这戾气池更是艰难,他虽然有手段克制,但如此庞大的戾气,绝非一时之功。
就在他思忖对策之际,那鼬王似乎看穿了他的忌惮与犹豫,猛地从巨石上跃起,张口喷出一道红色戾气,直射许星遥!
许星遥虽在思考,警惕却未曾放松。眼见攻击袭来,寒髓剑镜光华大放,一道冰墙瞬间凝结。
“嗤!”
气流撞击在冰墙之上,并未发出巨响,而是如同炽热的烙铁般消融着冰墙!冰墙迅速瓦解,那气流虽然也被消耗大半,但残余部分依旧穿透而过!
许星遥身形一晃,已然避开,但那残余的戾气掠过他原本站立之处,将后方洞壁腐蚀出一个深坑。
“好厉害的戾气!”许星遥对这鼬王的手段评价再次提高。
与此同时,糖球怒吼着冲向鼬王,“吼!大老鼠,吃你糖球爷爷一拳!”他身化流光,拳头狠狠砸向鼬王。
那鼬王狡猾奸诈,并不与糖球硬拼,身形一扭,滑入旁边的戾气池中!糖球势大力沉的一拳砸在巨石上,将巨石轰得四分五裂,却打了个空,连那鼬王的一根毛都没碰到。
下一刻,鼬王从糖球身后的池水中突然冒出,前爪狠辣地掏向糖球的后心!
“小心身后!”许星遥提醒的同时,寒髓剑镜分化出数道剑光交织成网,试图封堵鼬王的偷袭路线。
糖球反应亦是极快,感受到身后恶风袭来,一个回旋踢扫向身后。
“锵!”
利爪与腿甲碰撞,火星四溅,发出爆鸣之声。那鼬王显然也没料到糖球反应如此之快,见一击不成,便立刻后退,再次隐没于戾气池中。而糖球则被震得后退半步,腿上传来隐隐刺痛。
“这畜生,就知道躲在臭水池里偷袭,滑溜得很!”糖球气得哇哇大叫,他力量虽强,但对方修为占优,身形诡异,让他有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
周围的普通妖鼬在鼬王的指挥下,也涌了上来,虽然无法对两人造成致命威胁,但却极大地干扰了他们的行动,为鼬王的偷袭创造机会。
许星遥眼神一冷,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这鼬王借助戾气池,几乎立于不败之地,久战下去,对他们不利。
他单手掐诀,寒髓剑镜悬于头顶,洒下道道冰蓝光华,暂时逼退周围涌上的妖鼬,另一只手则一拍储物袋,取出了朱砂玉埙。
他将玉埙凑到唇边,运足灵力,吹出了一个悠长的单音。
“呜——”
埙声并不响亮,却仿佛能直接作用于神魂。所及之处,那戾气开始剧烈地翻腾,变得稀薄了一些。而那些依靠戾气隐匿的妖鼬,动作顿时一僵,发出了痛苦的嘶鸣!
就连一直潜藏在戾气池中的鼬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音波逼得显露出了身形,它在池水中不安地扭动着,眼睛里充满了暴怒!
“有效!”许星遥精神一振,持续吹奏玉埙,音波一圈圈扩散开来,成功遏制了戾气的侵蚀,也为糖球创造了机会。
“看剑!”糖球心念微动,那柄早已被他温养多年的二阶血剑出现在手中。剑身上的血煞之气,与周遭的戾气隐隐有几分相似,却又多了一丝霸道。
糖球怒吼一声,血剑化作一道长虹,刺向了刚刚显出身形的鼬王!
这一次,鼬王受到埙音干扰,动作慢了半拍,再想潜入池中已是不及。它尖叫一声,周身戾气狂涌,在身前形成一面护盾,同时张口再次喷出气流,试图阻挡糖球的攻击。
“破!”
糖球人随剑走,血剑长虹与暗红戾气轰然对撞。爆炸声响起,对撞余波将周围大量的普通妖鼬掀飞出去,撞在洞壁上筋断骨折。
僵持只持续了一瞬。糖球血剑的凌厉,加上许星遥的埙音压制,终究占据了上风!最终,血剑撕了鼬王仓促间凝聚的戾气护盾,狠狠刺入了它的胸膛!
鼬王发出一声惨叫,身躯被血剑带着倒飞出去,钉在了岩壁上。它挣扎了几下,最终脑袋一歪,气息断绝。
鼬王一死,洞窟内剩余的噬金妖鼬顿时群龙无首,陷入了恐慌,开始四散奔逃,再也构不成威胁。
糖球喘了口粗气,走上前去,用力拔出血剑。他看着剑身上沾染的血液和萦绕不散的戾气,皱了皱眉。他能感觉到,血剑在刚才的交锋中吸收了一些戾气,剑身的血光似乎更加深邃了一丝,但也隐隐传来一种饱胀感,仿佛吃撑了般,短时间内无法再吸收更多。
许星遥收了鼬王妖丹,走到戾气池边,面色依旧凝重。
鼬王虽死,但这戾气池水不消,地脉无法净化,葛家村的危机便不算真正解除。而且,观如此规模的地脉戾气,显然不是仅靠这些妖鼬啃食就能积累而成的,这沉金渊的周边,恐怕还有其他异常。
第277章 疑源
看着眼前翻涌不休的戾气池,许星遥抬手取出净毒钵。此钵以往多被他用于净化毒煞,不知对这地脉戾气效用如何。
他催动灵力,缓缓注入手中的净毒钵。钵身微震,一道清蒙蒙的柔光自钵口射出,照在下方的池水之上,立刻发出了“滋滋”的声响。池水表面确实有一丝微弱的气息被青光抽取出来,并在光柱中缓缓消弭。
然而,相对于整个池潭的戾气总量,这净化的速度简直是杯水车薪。若依仗此法,恐怕即便在此耗费数月苦功,日夜不停地催动净毒钵,也未必能净化戾气池的一成。而且净毒钵的光芒在戾气的反扑下,也开始变得明灭不定,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阿兄,这钵盂……好像不太顶用啊。”糖球凑过来,探头看着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净化效果,失望地说道。他挠了挠头,似乎努力在回忆什么,眼睛一亮,“对了阿兄!你身上不是还有那株小苗苗吗?就是那个……无相根!能不能用它试试?说不定比这钵盂好使?”
许星遥缓缓摇头,否定了这个提议。那株幼苗萌芽后,确实散发着一丝冰寒净化之力,但相比于这浩瀚的戾气池,作用恐怕还不如净毒钵。他道:“不行。无相根幼苗如今太过弱小,强行催动,只会损其根本。”
不过,糖球的话倒是提醒了他。幼苗不行,但他手里,还有两颗未曾萌发的无相根种子!此物无相无性,遇缘而化,可容纳万有,若用来吸收这地脉戾气,理论上倒也不失为一个可行之法。
只是……念头至此,许星遥心中也不由升起重重顾虑。这无相根种子吸收如此海量的戾气之后,究竟会演化成什么?其间又会不会产生产生其他不可预知的异变?而自己能否掌控得了演化后的产物?若不慎失控,岂非制造出比噬金妖鼬更大的祸端?
他脑海中飞速权衡。若放任不管,以此地戾气积聚的规模,地脉持续受损几乎是必然,葛家村危在旦夕,周边更大范围的地域也可能随之崩坏,贻害无穷。而使用无相根种子,虽有未知风险,但却是目前看来唯一能快速解决此地戾气的方法。
利弊得失,风险机遇,在心头激烈碰撞。他沉默着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罢了,事已至此,畏首畏尾亦是无用。便以此种,试上一试,且看天意如何!”
他取出一枚古种,吩咐道: “糖球,为我护法。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要打扰我。”
“放心吧阿兄!”糖球立刻挺起胸膛,手持血剑,警惕地守在一旁,目光炯炯地扫视着周围。
许星遥盘膝坐在戾气池边,指尖一弹,那枚古种便化作一道微光没入池水之中。
种子初入池时,仿佛石沉大海。但许星遥通过神念感应,能察觉到种子表面正在微微泛起光芒,开始缓慢地吸引着周围的戾气。
他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引导着池中的戾气有序地流向古种。他必须精准控制整个过程,既要保证古种能持续吸收,又不能让其承受过量的戾气冲击,导致种子崩溃或是演化失控。
时间一点点过去,许星遥脸色发白,身心俱疲,但他眼神依旧专注。在他的不懈引导下,古种吸收戾气的速度开始加快,一个微小的旋涡逐渐形成,池水开始缓慢地向着漩涡中心汇聚。
古种的颜也开始发生变化,仿佛变成了一滴圆润饱满的鲜血。种子表面,开始自发地浮现出扭曲的纹路,散发出令人不安的气息。
守在一旁的糖球,虽然看不懂其中奥妙,却感觉到那枚小豆子正在疯狂地吞噬着池水,而阿兄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有些起伏,呼吸也变得粗重,显然维持这个过程对他而言绝非轻松之事。
这紧张而漫长的吸收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原本充斥整个小池的暗红浆液,终于被吞噬一空,洞窟内的暴戾气息也随之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存在过。空气中只残留着一丝类似金属冷却后的余味。
而那枚无相根种子,已然模样大变,化作了一株高约半尺的墨莲骨朵。莲茎纤细,莲叶尚未舒展,紧紧包裹着花苞。仔细看去,隐隐能见到花瓣边缘流转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红幽光。它静静地立在那里,既有莲花的清雅孤高之姿,又蕴含着深不见底的戾气本源。
许星遥长长舒了一口气,这番引导着实消耗了他不少的心神灵力。他目光复杂地看向那株墨莲骨朵,能感受到戾气被完美地封存在莲苞之内。
此物,绝非凡品,但也绝非什么祥和温顺的善物,未来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他立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禁灵盒,摄起那株墨莲收入盒中,又连续施加了数道封印禁制。直至确认那墨莲的气息被完全隔绝在内,再无一丝外泄,这才稍稍安心。
“阿兄,这就是那种子变的?”糖球好奇地凑过来,盯着那只被严密封印的禁灵盒,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阿兄,”糖球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带着一丝渴望,“我……我感觉这东西,对我身体里的血毒好像有大用!能不能……能不能把它给我?我一定能降服它!”
许星遥闻言,目光转向糖球,神色变得异常严肃。糖球身负血枯毒精华,直觉此物对他有用,或许并非虚言。但他同样清楚这墨莲的危险性,一个不慎,非但无法获益,反而可能被戾气反噬,侵蚀心智。
“此物乃地脉戾气所化,凶险异常。” 许星遥语气凝重,“你的感觉或许不假,但贸然接触,后果难料。待我回去后,仔细研究一番,若无失控之虞,再交给你尝试炼化不迟。”
糖球虽然心急,但他对许星遥的话向来信服,也知道阿兄是为他安危着想。他用力点了点头,道:“嗯!我听阿兄的!”
许星遥将禁灵盒小心收好,随后与糖球又在洞窟内仔细搜寻了一番。除了收获一些妖鼬收集的零散矿石外,并未发现其他特别有价值的东西。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洞窟穹顶那根仍在缓缓渗出地脉灵气的钟乳石柱上。地脉戾气虽被墨莲吸收,但地脉根须已然受损,若不加以稳固,难保日后不会再次滋生戾气。
他想起眠玉长老所赠的储物袋中,正好有一套品阶不俗的封印阵旗。许星遥迅速将其取出,在洞窟内布下了一座五行封灵阵。阵旗分落五方,引动残余的地脉灵气,形成一道稳固的封印光罩,将那根钟乳石柱笼罩其中,既能防止地脉灵气外泄,也能阻隔外界干扰,使其慢慢自我修复。
至于那些溃散逃入其他洞穴的低阶妖鼬,失去了戾气环境和鼬王的统御,已难成气候,掀不起大风大浪。留给葛家村自行清理扫尾,正好也能磨砺村中子弟。
但沉金渊地脉戾气的产生,真的仅仅是因为那群噬金妖鼬的啃噬污浊吗?妖鼬的唾液虽有污浊灵脉之效,但要积累如此庞大数量的戾气,恐怕非一朝一夕之功。这背后,或许另有缘由。
他决定在周边区域再仔细探查一番。
“糖球,你先回灵兽袋休息片刻,我在附近看看。”许星遥对糖球说道。糖球刚刚经历与鼬王的恶战,又一直维持着高强度警戒,消耗不小,闻言便乖巧地点点头,化作一道白光被收入灵兽袋中。
许星遥沿着沉金渊外围,仔细地探查起来。他的神念细致地扫过山林,感知着地气流动与灵气分布。
如此探查了约莫一个时辰,在距离沉金渊约数十里的一处山谷中,他发现了一处人工开凿的痕迹。那是一个矿场的入口,有阵法遮蔽,隐约能感觉到里面传来的灵力波动。
许星遥悄然靠近,只见山谷内被开辟出数个矿洞,一些修为低微的矿工正在忙碌地搬运着矿石。而在一旁监督指挥的,是几名太始道宗的修士,修为都在灵蜕初期到中期不等。
那些矿工搬运出的矿石,在太阳下折射出一种独特的灰白色光泽,内部仿佛凝结着细碎的冰晶。这似乎是三阶灵材,地尘晶霜!此物乃纯土属性,只因精炼后的状态犹如霜雪一般,故而得名。
看到地尘晶霜,再联想到沉金渊的地脉戾气,许星遥心中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但还需深入确认。他略一思忖,便有了主意。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将修为压制到灵蜕后期,从容地向着矿场入口走去。
“站住!何人擅闯道宗矿场?” 他刚靠近谷口阵法范围,一名值守的灵蜕初期弟子立刻上前阻拦。
许星遥停下脚步,拱手道:“这位师弟有礼了。在下许星遥,乃墨雪峰弟子。”说着,他亮出了自己的身份玉牌。
那弟子查验过玉牌,神色缓和了不少,但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语气:“原来是墨雪峰的师兄,失敬。不知许师兄突然驾临我这偏僻矿场,所为何事?此地乃宗门产业,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许星遥早已想好说辞,面露恳切道:“不瞒师弟,我因祭炼法器,正急需一些地尘晶霜作为辅助灵材。听闻此地有产,特来寻觅。还望师弟行个方便。”说着,他不动声色地递上了一个小巧的储物袋,里面装着不少灵石。
那弟子的灵识往储物袋中一扫,脸上顿时露出一丝笑意,动作娴熟地将储物袋收起,语气也变得热情了几分:“哈哈,好说好说。许师兄既是宗门弟子,按规矩本就可以进入矿场采集。不过所得需上缴九成,自留一成作为报酬。这是进出矿场的凭证,切记不可私藏矿石,否则宗门严惩不贷。”说着,他递给许星遥一个木牌。
许星遥心中了然,按宗门规矩,弟子在宗门矿场采集,应可得两成收获。不过他此行目的并非为了这点灵材,也懒得点破,接过木牌,淡淡道:“规矩我懂,多谢师弟。”
进入矿场后,许星遥发现此地规模不算太大,但开采的痕迹却显得超出了矿脉储量。几个主要的矿洞入口处,堆积着大量的废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土尘气息,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躁动感,虽然极其微弱,但许星遥还是捕捉到了。
他走向一个正在矿洞外休息的老矿工,递过去一壶灵酒,搭话道:“老丈,辛苦了。看这矿场开采得甚是繁忙啊。”
那老矿工见许星遥修为不凡,不敢怠慢,接过灵酒道谢后,叹气道:“是啊。这两年也不知道怎么了,道宗那边要这矿石要得急,催得紧。我们这些人几乎是日夜不停地干,好几条原本该休养恢复的须脉,都被挖穿了……唉,照这么个挖法,怕是长久不了啊。”
许星遥心中一动,追问道:“哦?宗门为何突然加大开采量?可是有什么大用?”
老矿工摇了摇头:“您这可问住老朽了,老朽只是道宗招募而来的散修,靠着几分力气混口饭吃,这等机密大事,让我从哪里知晓去?只听管事们提起过,说是宗门炼器殿和阵法阁那边需求大增,具体为何,就不是我们能打听的了。”
许星遥若有所思,又与其他几名矿工闲聊了几句,得到的信息大同小异。太始道宗近两年来,对地尘晶霜的需求量急剧增加,导致这处小型矿脉被过量开采,几条重要的支脉已然枯竭。
许星遥装模作样地采集完矿石后,便离开了矿场。然而,一走出矿场阵法范围,他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心中波澜微起。
过量开采矿石,必然会扰动地气,影响地脉的平衡与流转。沉金渊距离这处矿场不过数十里,其地脉异变、戾气滋生,时间点又与这道宗矿场的反常开采高度重合,这二者之间,会不会存在着某种关系?
而宗门又为何突然需要如此大量的地尘晶霜?若只是寻常的物资储备或任务消耗,大可从容调度,均衡收取,完全没必要对这样一处小型矿脉行此竭泽而渔之举。莫非……是有什么紧迫且不便宣扬的隐秘用途,才需要快速地筹集大量灵材?
一个个疑问在许星遥的脑海中荡开,盘旋不去。
第278章 弈尘
许星遥心头疑云翻涌,种种迹象似乎都指向太始道宗那处矿场的过度开采,但他并未就此武断地将两者直接画上等号。
他深知自己对寻龙定脉之道并非专精,许多看似紧密关联的现象,其内在因果脉络或许远比表面所见更为复杂曲折。眼下线索纷杂,若仅凭初步观察与推测便妄下结论,只怕会失之偏颇。
他略一思忖,给莫怀远去了一枚传讯符。莫师兄为人向来沉稳持重,心思缜密周全,昔年师尊在世时便常倚为臂助,处理墨雪峰内外诸多繁冗事务,对宗内各种动向所知甚详,远非常年在外的自己可比。
他以神念将此地所见,以及自己关于太始道宗矿场过量开采地尘晶霜与沉金渊地脉滋生戾气可能存在关联的初步猜测,详细录入传讯符中。同时,他也向莫师兄请教了几个关键问题:宗门近期是否有什么紧迫的缘由,导致需要如此不计后果地收取地尘晶霜?关于地脉戾气产生的原因,除了地气失衡等常见说法外,是否还有其他隐秘?是否还存在其他有效的克制之法?
确定讯息没有遗漏后,他指诀一引,将灵力注入玉符。那玉符顿时化作一道细微的流光,“嗖”地一声破空而去,消失在云层之中。做完这一切,许星遥这才按下心中疑虑,转身先行返回葛家村。
一回到那座隐匿于群山之中的机关村落,许星遥便径直找到了翘首以盼的葛木祭司,将沉金渊内噬金妖鼬王伏诛,戾气已被清除的消息告知于他。村中众人闻得此讯,自是欢欣鼓舞,对许星遥与糖球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随后,许星遥又特意去查看了那头负岳神牛。虽然沉金渊的地脉戾气已除,但神牛体内仍有不少残余的戾气盘踞不去,与其本身的机关结构以及灵力脉络纠缠不清,这也是它之前即便在没有外部刺激下也会频繁失控的根源。
许星遥再次祭出净毒钵,又辅以一丝无相根幼苗的净化生机,缓缓为神牛驱散了戾气。
处理完神牛之事,许星遥便暂时留在了葛家村。他婉拒了村民们热情的酒宴邀请,只耐心等待莫师兄的回讯。他相信,以莫师兄的见识与在宗内的人脉,定能为他拨开些许迷雾,提供至关重要的线索与方向。
在等待的时间里,许星遥与葛木祭司以及村中几位长者接触的次数愈发频繁,关系也更为熟稔。借着这份日渐深厚的信任,他更深入地了解了这个与世隔绝村落的古老渊源。葛木祭司或许是因为心存感激,也或许是觉得许星遥品性可靠,所透露的内容比之前更为详尽,尤其是关于他们那位惊才绝艳的先祖。
这日午后,许星遥应邀来到葛木祭司的居所。两人对坐饮着村中特制的清茶,话题从天南地北的奇闻异事,渐渐又转回了村子的过往。
闲谈间,许星遥的目光不经意地再次落到了正面墙壁上悬挂的那幅画像之上。画中的年轻修士容姿勃发,眉宇间不仅带着一丝超然物外的洒脱不羁,更蕴含着一种仿佛洞悉世情的智慧,其气度风华,远超寻常修士。
之前,他也曾留意此画,只觉得画中人气宇轩昂,必非池中之物,却未曾往深处细想。但此刻,结合着葛木祭司这几天来关于其先祖种种神异事迹的描述,诸如能观星象而知天下大势,能布奇阵而改一地风水,能造机关而通万物灵性。一个在太始道宗典籍中留有浓重笔墨的名字,骤然跃入他的脑海!
弈天尊者,葛明玄!
这是太始道宗历史上一位宛若星辰般璀璨,光芒照耀至今的先辈巨擘!其一生才情冠绝当代,呕心沥血,为道宗留下了浩如烟海的天机演算典籍、精妙绝伦的阵法精义以及巧夺天工的机关要术,乃是道宗在这些领域不可或缺的重要奠基人之一,贡献影响十分深远。
然而,典籍亦记载,弈天尊者晚年,恰逢道宗遭遇困局,气运显现衰退之象,宗门内部亦是派系倾轧,暗流汹涌。为挽狂澜于既倒,彼时已至寿元终末的弈天尊者,毅然选择了行逆天之举,强行冲击劫纹境,欲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为宗门搏取一线生机。
最终,他成功了,也失败了。
他成功突破了那层天地枷锁,短暂地跻身于劫纹境,并以无上神通与智慧,初步稳定了当时摇摇欲坠的宗门大局,为道宗后续的喘息与复兴争取了宝贵的时间。但天机反噬亦随之而来,在他耗尽最后一丝心力,布下关乎宗门未来的最后几步棋子后,终究油尽灯枯,溘然长逝。相传,尊者逝去之时,曾有天星天星划破夜空,坠落凡尘,其光煌煌,明耀千里,仿佛在为这位传奇的落幕致以最后的哀荣。
许星遥不由得再次凝神,更为仔细地端详起那那幅画像。他在宗门内见过的弈天尊者画像,多是其晚年形象,面容清癯,目光带着历经沧桑的睿智与疲惫。而眼前这幅,却是如此的意气风发,仿佛天地棋局尽在掌握,与记忆中那位垂暮的尊者形象相去甚远,却又在骨子里透着同源的神韵。这……莫非是尊者年轻时的样貌?
他按捺住心中的波澜,声音里带着探寻与敬意,开口问道:“葛木祭司,恕在下冒昧。敢问这画中之人,可是贵族的先祖?不知……贵族先祖的名讳,可否告知?”
葛木祭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苍老的脸上流露出无比崇敬与深切的追思之色,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道:“许道友眼光锐利。不错,这画中之人,正是我葛氏一族不敢或忘的先祖。” 他顿了顿,又落寞道,“只是……年代久远,族中残籍记载不全,许多往事已不可考。祖辈口耳相传,先祖名讳,也只留下一个音节,葛轩,亦或葛玄。”
葛轩?葛玄?
葛明玄!
定然是他!
听到这两个字,许星遥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恍然与震撼。这隐匿于群山深处,凭借残存机关术苦苦支撑的葛家村,其真正的身份,竟然是弈天尊者的直系后裔!难怪其机关傀儡之术如此精妙独特,其源流根脚,竟是在此处!
然而,震撼之余,另一个令他费解,甚至隐隐有些不安的疑问随之浮上心头。据葛木祭司之前所言,其先祖离奇羽化后,族中子弟随之遭遇不测,几乎死伤殆尽,只余下他们这一支血脉侥幸逃脱,历经千辛万苦才迁居于此。可宗门典籍中,却只浓墨重彩地记录了弈天尊者的功绩与悲壮结局,对其身后族人的去向,竟是只字未提,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是当年那场变故太过隐秘,未被记录?还是……有人刻意抹去了这段历史?联想到弈天尊者当年是为了平定宗门内乱、挽救道宗倾颓之势而陨落,那么,其族人随后遭遇的灭顶之灾,是否也与当时的宗门倾轧有关?
许星遥不由得想起了不久前才以身殉道的眠玉长老。据青松师兄所言,眠玉长老生前便常以弈天尊者的事迹自勉,以其匡扶宗门、不惜己身的精神为楷模。如今看来,眠玉长老选择牺牲自我修复灵湖,与当年弈天尊者为挽宗门危局而行的逆天之举,是何等相似!
思绪纷乱间,三天时间匆匆而过。就在许星遥正在向村民请教机关傀儡的运作时,一道流光穿透山谷落入到许星遥手中,正是师兄莫怀远的回信。
许星遥立刻沉入神念,读取其中信息。莫怀远的传讯符内容颇长,条理清晰,但首先回应的,并非许星遥最关心的地脉戾气之事,而是提到了一个他先前从未曾料到的关联。
据莫怀远传讯所言,当初为了推动西疆平定一事,眠玉长老在宗内高层间竭力平衡各方分歧,提出了“东西并重,不可偏废”的主张,但事情总有急缓先后之分,西疆之事必须首先解决。眠玉长老多方奔走,才最终争取到了寒瀛夫人及其背后神鹰族的支持,使得西征之议得以通过。
然而,局势变化之快,远超预期。仅在太始道宗攻破裂月教在太周山南的门户迎风隘后,尚未等西疆全境彻底肃清,宗门的战略重心和资源调配,便已经开始大规模地向东海倾斜,用以支持南宫峰主对鬼刃岛等势力的压制。
在这种背景下,各地为了完成东海所需数额巨大的物资征集任务,以涸泽而渔式挖掘灵矿的事情便屡见不鲜,甚至成为一种默许的常态。许星遥所见的那个矿场,绝非孤例。
看到这里,许星遥心中若有所思,对宗门高层的布局与资源分配的现实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接着,莫怀远才回应了关于过量开采矿脉与地脉戾气滋生之间关联的疑问。他表示对此事亦不甚了解,特意去了一趟专精地脉勘舆的地母峰,请教了一位相熟的师兄。
据那位地母峰师兄所言,过量开采矿脉,的确存在一定几率引动地脉戾气,但这种情况通常只发生于大型乃至巨型的灵矿脉,并且是要在极短时间内,近乎掠夺性地将整条矿脉的主干乃至根系都开采一空,严重破坏了方圆数百里乃至上千里的地脉结构平衡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引发异变,导致戾气上涌。
而像许星遥所描述的,仅仅是一处储量有限的小型矿脉,即便开采过度直至彻底枯竭,最多也只会在短时间内引起矿区周边小范围的地气紊乱,绝无可能滋生出沉金渊那般浓郁的戾气。而他在矿场感受到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躁动之感,恐怕并非矿场自身产生,更大的可能,是从其他地方渗透而来。沉金渊戾气的产生,肯定另有其因,需要从其他方面着手探查。
莫怀远在传讯最后郑重嘱咐:“小师弟,地脉戾气非同小可,成因复杂,往往涉及深层的地脉变动。你虽已解决表面妖患,清除了淤积的戾气,但根源未明,万不可掉以轻心。若觉事不可为,当以自身安危为重。眼下我已将你所遇情况及地母峰师兄的初步判断上报宗门,并恳请地母峰派遣擅长此道的长老前往沉金渊实地勘察,以求稳妥。”
许星遥放下传讯符,久久沉默。
莫怀远的信息,印证了他的一部分猜测,也推翻了另一部分。宗门过量开采是因高层向东海倾斜资源所致,但与沉金渊戾气的直接关联被否定了。这反而让事情变得更加迷雾重重,难以捉摸。
既然排除了矿场过度开采这个诱因,那沉金渊的地脉戾气究竟从何而来?难道真的仅仅是那群噬金妖鼬长年累月分泌污浊所致?还是沉金渊本身的地脉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发生了异变?其中甚至隐藏着连葛家村和妖鼬都未曾察觉的更深层秘密?
他原本的计划,是在帮助葛家村解决完地脉戾气之后,便继续东南之行。然而,此刻莫怀远的讯息和心中盘旋的疑问,让他改变了主意。
沉金渊,他必须再探一次!而且,这次要探查得更加仔细深入。不仅仅是之前清理过的妖鼬主巢区域,更要深入那些之前因顾忌戾气而未曾触及的幽深岔路。他定要看看,那孕育出如此庞大戾气的真正源头究竟在哪里,其中藏着何等秘密!
“糖球,” 许星遥收敛心绪,对身旁正百无聊赖摆弄着一个机关小零件的少年说道,“我们可能还要在这里多待几日了。”
糖球闻言,眨了眨眼,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反而无所谓地憨厚一笑,拍了拍肚子:“好啊阿兄,反正这里那个烤根茎饼管够,还挺好吃的,多待几天就多待几天!”
看着糖球那单纯满足的模样,许星遥不由得也笑了笑,沉重的心情稍缓。然而,他的目光却再次投向了村落之外,那沉金渊所在的方向。
第279章 渊深
翌日清晨,许星遥与糖球离开葛家村,动身前往依旧透着几分神秘与未知的沉金渊。
重返渊中,那股令人不适的燥热与腥气已消散大半,但渊内复杂如迷宫般的地形却未曾改变,无数洞穴通道纵横交错,不知通往何处。
噬金妖鼬王虽死,其麾下残余的妖鼬却并未完全清除,它们失去了主心骨,变得更加警惕和分散,隐匿在黑暗的角落与曲折的支脉深处,偶尔传出的窸窣声响更添几分诡秘。
许星遥与糖球如同两道幽影,在昏暗的渊底仔细搜寻。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明确,专注于探查那些之前因戾气阻隔或位置偏僻而未曾涉足的区域。
一连数日,两人几乎将沉金渊主谷区域翻了个底朝天。除了遭遇了几波不开眼的零散妖鼬,被糖球随手打发掉之外,两人几乎一无所获。
“阿兄,这鬼地方弯弯绕绕的,除了石头就是老鼠洞,走来走去都一个样,啥特别的也没有啊。”糖球有些不耐烦地踢开脚边一块碎石,连日来的搜寻毫无进展,对他的性子而言,实在是一种折磨。
许星遥没有回应糖球的抱怨,他停下脚步,神念细致地感知着周围岩壁的每一寸纹理。忽然,他的目光投向一侧的岩壁,那里有一道被几丛灌木半遮半掩的岩缝。从这岩缝的深处,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阴冷气息。
“这里。”许星遥低声道,示意糖球跟上。
他发出一道细微的剑气,将遮挡的灌木和边缘的碎石削落。顿时,一股带着深沉腐朽气息的凉风从缝隙中吹出。
两人一前一后,侧身挤入岩缝。通道曲折向下,坡度渐陡。外界的光线被彻底阻隔,四周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许星遥指尖凝聚起一团冰蓝灵光,勉强照亮前方不过数尺的逼仄道路。四周岩壁粗糙,布满了凿刻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挖掘过?
糖球抽动着鼻子,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低声道:“阿兄,这里的味道……有点怪,不像那些老鼠的骚味,也不像之前的臭气,有点……像生锈的铁,但又不太一样。”
许星遥微微颔首,他也感受到了。这里空气中夹杂着一股死寂,让他体内的灵力都隐隐有些不受控制的躁动。
又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狭窄的甬道终于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了一个不算太大的洞窟。
洞窟内空荡荡的,不像鼬妖鼬活动过的样子。然而,真正吸引许星遥目光的,是四周岩壁上零星镶嵌着的一些大小不一的黑色晶石。
这些晶石通体幽暗,毫无光泽,就那么突兀地嵌在岩石之中,如同生长在墙壁上的发霉黑斑。许星遥的神念试探着扫过这些黑色晶石,然而就在神念与之接触的刹那,他感到识海微微一刺。一股带着强烈侵蚀意味的力量,竟顺着他的神念联系,迅疾反扑回来。
许星遥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果断地切断了神念探查,将那股试图侵入的异力隔绝在外。他心中凛然,目光凝重地扫过岩壁上那些星星点点的黑色晶石。虽然只是短暂接触,但他几乎可以断定,沉金渊地脉滋生那等庞大戾气的根源,恐怕就隐藏在这些诡异的黑色晶石上!
就在他全神贯注,想要进一步探查这些黑色晶石时,洞穴另一侧正警惕环顾的糖球却猛地绷紧了身体,厉声发出警告:
“阿兄,小心!”
糖球话音未落,一道乌沉沉的暗光带着刺骨的杀意,毫无征兆地从许星遥侧后方的岩石拐角处激射而出,直取其后心。那乌光本体,是一柄造型奇诡的短柄飞叉!
偷袭!而且来者修为绝对不弱!
许星遥虽得了糖球提醒,但对方出手太过突然狠辣。仓促间,他只来得及将一直悬浮在身侧警戒的寒髓剑镜移至身后!
“当!”
那乌黑飞叉重重地撞击在寒髓剑镜上,巨大的冲击力传来,许星遥许星遥只觉胸口一闷,气血微微翻涌,身形被震得向前踉跄了一步。寒髓剑镜光华一阵乱颤,镜面上甚至出现了一丝淡灰色得痕迹,是被那飞叉的阴秽灵力侵蚀所致!
许星遥心中一沉,从这一击的威力判断,偷袭者的修为至少达到了玄根三层,而且所修功法阴毒诡谲。
“藏头露尾的鼠辈!给我滚出来!”糖球怒吼一声,对方偷袭许星遥的行为彻底激怒了他。他不管不顾,接冲向飞叉射来的方向,一拳轰出,将那片区域的岩壁震得碎裂开来。
一道黑影从拐角后闪出,避开了糖球的含怒一击。此人一身黑衣,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一双眼睛却带着残忍与狡黠,与那平庸的外表格格不入。
“哼,哪来的小辈,竟敢擅闯禁地!不过既然来了,那就把命留下吧!”黑衣人双叉一错,化作漫天乌影,如同群鸦扑食,分袭许星遥与糖球二人。
许星遥压下翻腾的气血,眼神冰冷如霜。寒髓剑镜清鸣一声,数十道剑光,如同寒星坠地,迎向那漫天乌影。
另一边的糖球更是咆哮连连,他虽只是玄根一层,但肉身强横,力量磅礴,打法悍勇无比,完全是一副以命搏命的架势!他根本不理会那些袭向自己的叉影,只认准了黑衣人本体,双拳如同两柄重锤,裹挟着月华与血毒,疯狂进攻,逼得黑衣人不得不小心应对。
一时间,洞窟内剑气纵横,叉影翻飞,拳风呼啸。许星遥凭借精妙的剑法和对战局的把握,稳稳地牵制住了黑衣人绝大部分的精力与杀招。而糖球的血毒,则给黑衣人造成了巨大的麻烦,让他束手束脚。
黑衣人越打越是心惊,他偷袭不成,更没料到二人一个根基扎实,一个悍不畏死,配合起来默契无间,竟是如此难缠。久战不下,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焦躁,正要施展压箱底的手段,先重创一人打破僵局。
然而,许星遥却抓住了他因糖球猛攻而露出的一个细微破绽。他法诀一变,寒髓剑镜光华内敛,所有外放的冰寒剑气瞬间收回镜内!整个洞窟内的温度非但没有回升,反而不可思议地骤然降至冰点。黑衣人的动作在这股突如其来的寒意侵袭下,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刹那的迟缓!
就是现在!
糖球与许星遥心意相通,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怒吼一声,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右拳之上,月华与血毒交织的光芒前所未有的炽盛,仿佛化作了一轮血色冷月,带着他全部的蛮力,狠狠砸向黑衣人胸膛!
“轰!”
狂暴的力量爆发开来,黑衣人的护体灵光应声破碎。骨裂声响起,黑衣人的胸膛被砸出一个大坑。他口中喷着鲜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软软滑落下来,已是气息奄奄。
许星遥身影一闪,来到黑衣人身前,指尖连点,数道冰寒灵力打入其体内,封死了他的丹田与周身大穴。
“说!你是何人?为何偷袭?”许星遥冷声问道。
那黑衣人遭受重创,闻言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意味难明的惨笑,却一言不发。
许星遥不再废话,直接伸手按在黑衣人头顶,神念毫不留情地强行侵入对方的识海之中,搜魂!
片刻之后,许星遥收回手,脸色变得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震惊。
通过搜魂,他得知了此人的身份,竟然是鬼刃岛潜伏在太始道宗疆域内多年的暗子!他伪装成散修,在此暗中收集太始道宗各地的情报。
而数年前,此人偶然发现了沉金渊深处这条隐秘的矿脉,认出了这种名为“蚀幽石”的黑色晶石。他深知此物的价值,便将此地作为了一个秘密据点,一边继续收集情报,一边偷偷开采蚀幽石,通过暗中渠道送往鬼刃岛。此次正是他外出运送一批矿石归来,却没想到许星遥二人找到了这里。
搜魂完毕,许星遥挥手结果了这名鬼刃岛暗子的性命。
“阿兄,这人知道吗?那黑乎乎的石头到底是啥玩意儿?”糖球好奇地问道。
许星遥沉声道:“此物名为蚀幽石,但具体有何用途,此人识海中存有禁制,我从搜魂所得有限。” 他目光扫过洞窟内的蚀幽石,“但毋庸置疑,此物气息邪异,绝不可留。”
两人当即动手,小心地采集了一些蚀幽矿石石,准备带回研究,找到克制或利用之法。然而,就在他们打算继续深入探查时,通道外却传来了一道强横的灵力波动。
“里面是何人?吾乃太始道宗地母峰长老,奉命前来勘察沉金渊地脉!速速现身!” 一个沉稳苍老的声音透过岩壁传来。
许星遥心中一动,立刻明白这是莫师兄上报宗门后,地母峰派来的长老到了,想必是被方才他与那黑衣人激斗时产生的灵力波动吸引而来。他连忙高声回应:“长老稍待,弟子墨雪峰许星遥,在此探查地脉异动,这便出来!”
很快,许星遥二人便走出岩缝。只见不远处站着数人,为首者是一位身着土黄色道袍的老者,其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赫然在玄根后期。他身后跟着几名同样身着地母峰服饰的弟子,修为都在灵蜕中后期。
许星遥连忙上前,执礼相见,并将此地发现蚀幽石以及遭遇鬼刃岛暗子的事情,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同时将采集的蚀幽石呈上。
那地母峰长老接过蚀幽石,只是略一感应,脸色便凝重起来。他仔细端详着石头的纹理,又释放出一缕灵力探入其中,片刻后,沉声道:“果然是蚀幽石。此物罕见,乃是在特定的地脉环境中,由大量精纯的金铁之气与阴秽死寂之气,可能是古战场残留的煞气、地底幽冥之气或是强大的怨念等,经年累月交织而成。其性阴损,能缓慢污浊地脉灵机,乃是催生地脉戾气的元凶之一!”
他顿了顿,仔细感知着手中的矿石,又道:“只是观这蚀幽矿石的成色,这条矿脉形成的时间似乎并不长,最多不过十数年……师侄,你快带我去进去看看!”
许星遥连忙引着地母峰长老一行人,向里面走去。经过那处打斗的洞窟时,众人并未多作停留,继续往深处行进。岩壁上镶嵌的蚀幽矿石越来越多,个头也越来越大,那股阴冷污秽的气息也越发浓郁。
地母峰长老一路行来,面色越发沉重,眼睛不停扫视着岩壁上的蚀幽石分布与周围的地脉结构。他深吸一口气,对许星遥道:“许师侄,你此次立下大功了!此地竟隐藏着一条新生的蚀幽石矿脉!虽规模不算大,但若任其发展,或被鬼刃岛持续开采,不仅沉金渊地脉将彻底崩坏,其散逸的戾气与污秽之力,更会祸及周边,后果不堪设想!”
“老夫需立刻着手,勘测这矿脉的规模及走向。许师侄,老夫这次出门所带的弟子中并无玄根境。若你暂无其他要紧事务,可否留下来协助老夫一二?此事关乎一方安宁,需尽快处理。我这就向地母峰传讯,调派更多的人手前来,必须尽快布下锁脉大阵,隔绝此矿脉,阻止其继续扩散恶化!”
许星遥深知此事重大,立刻拱手道:“弟子义不容辞,愿听长老差遣!”
接下来的近一个月时间里,许星遥与糖球留在了沉金渊,协助地母峰长老及其后续赶来的弟子们开展繁重的工作。
勘探的过程极为细致,需要精准定位每一条细微的矿脉分支,分析其与主地脉的关联强度。而布阵更是复杂,锁脉大阵需要打入数以百计的阵基,勾连地气,形成一道覆盖整个矿脉区域的灵网,将其与外界地脉彻底隔绝,使其成为一座孤岛,无法再影响外界,其内部污秽之力也会因失去地脉滋养而逐渐沉寂。
许星遥虽不精寻矿,但他对灵力流转感知敏锐,在一些需要精准控制灵力输出的环节,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终于,随着地母峰长老将最后一道核心阵诀打入位于矿脉中心的主阵眼,整个锁脉大阵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一道无比厚重的巨大光罩缓缓从地底升起,将整个蚀幽石矿脉区域彻底笼罩。
大阵,成了!
第280章 傀妖
锁脉大阵既成,沉金渊地脉隐患彻底消除,那潜藏的蚀幽石矿脉如同被套上了枷锁的凶兽,再也无法肆虐。许星遥见此地事了,便向地母峰一行人告辞,带着糖球离开了这片幽深裂谷。
此行虽波折重重,但终究解决了葛家村的危机,更意外拔除了一处鬼刃岛潜伏的毒瘤,可谓功德圆满。临行前,许星遥又特意采集了一些蚀幽矿石,想要试试对那株墨莲的培育是否有用。
两人继续东南之行,并未刻意赶路,依旧如之前般,时而驾驭遁光,掠过崇山峻岭,俯瞰大地苍茫;时而按下云头,在山川林地间悠然漫步,观察草木生灵,体悟天地自然。
这一日,他们行至青蟒山脉。此山势如巨蟒盘踞,林木幽深,涧壑纵横,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木灵之气,令人心旷神怡。许星遥记得,当初他们四人从铜鼓寨北上时,便曾途经此山的铁松岭。
正当许星遥停步于一条清澈溪流旁,观察着几株喜湿的灵草时,神念微动,察觉到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灵力波动。
他收敛气息,悄然靠近。只见在一小片林间空地上,一个简易的困阵正闪烁着土黄色的光芒,将一只生灵困于其中。
那是一只一阶碧角鹿,其皮毛如缎,呈现出温润的青碧色,最为奇特的是头顶生有一对如同翡翠般的玲珑小角。碧角鹿素来以性情温和着称,极少主动攻击。此刻,这只被困的碧角鹿正惊慌失措地在光罩内左冲右突,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与无助,鹿蹄徒劳地踢蹬着光罩,根本无法突破这层束缚。
而站在困阵旁的,是一名身着淡青色衣裙的少女。她约莫双十年华,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几分坚毅。
许星遥目光落在少女脸上,微微一愣,竟觉得有几分眼熟。略一回想,一个尘封已久的记忆浮现脑海。安乐村,那个被神鹰族修士强行收取愿力的偏僻村落,那个被自己救下并引她踏入道途的少女,似乎叫……张小荷。
多年不见,昔日瘦弱惶恐的少女,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更有了尘胎圆满的修为,可见其这些年修行勤勉,未曾懈怠。
就在许星遥认出她时,张小荷却做出了一个令他有些意外的举动。她并未捕获那只被困的碧角鹿,而是抬手打出法诀,将那困阵破开了一道口子。
重获自由的碧角鹿呆立在原地,似乎不敢相信。它眼中闪过一丝灵性的感激之色看向张小荷,随即发出一声轻快的低鸣,四蹄发力,迅速窜入旁边的密林深处,消失不见。
许星遥心中好奇,便不再隐匿身形,缓步从林木掩映处走了出去。
“小荷姑娘,别来无恙。”许星遥温声开口,带着故人重逢的讶异。
张小荷刚放走了那只碧角鹿,心神尚未放松,闻声顿时一惊,猛地回头,脸上带着警惕。待看清许星遥的面容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涌现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之色,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激动道:“是……是许仙长!仙长救命传道之恩,小荷一直铭记在心,不敢或忘!没想到……没想到今日竟能在此处深山,再遇仙长尊颜!”
许星遥扶她一下,笑道:“故人相逢是缘,不必如此多礼。看来你这些年修行未曾懈怠,已经凝聚道胎,距离灵蜕仅半步之遥,很好。”
得到许星遥的赞许,张小荷脸上泛起一丝的红晕,恭敬道:“仙长谬赞了。小荷能有今日,全赖仙长当年慈悲,赐下修行功法,方能踏入此门,见识到这天地广阔。”
二人简单寒暄几句,许星遥问了安乐村的现状。张小荷神色一黯,随即又展颜道:“劳仙长挂念,村中一切都好。当年仙长驱除邪祟,村民们得以安宁,大家至今仍感念仙长大恩,还有人在家里供奉着仙长的长生牌位。”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许,“只是……祖父他老人家,福薄缘浅,前年染了一场恶疾,药石罔效,已经……去世了。” 她语气中带着一丝伤感,但很快便收敛,“我安顿好家中后,便外出游历了。”
许星遥微微颔首,生老病死,聚散离合,亦是凡人常态。他转而问道:“你既已至尘胎圆满,为何不趁热打铁,尝试突破灵蜕?可是遇到了什么关隘?”
张小荷叹了口气,道:“不瞒仙长,我虽蒙仙长赐法,踏入修行之路,如今虽已凝聚道胎,灵力积蓄也自觉足够,但关于灵蜕境的玄妙,始终感觉隔着一层薄纱,难以真正参透。心中迷茫,这才想着外出游历一番,寄望于山川草木、人间百态之中,看看能否寻到一丝启发,或是遇到一些能助我堪破此境的机缘。”
许星遥闻言伸出两指,一缕灵力探入张小荷体内,仔细探查其修为状况。片刻后,他收回手指,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张小荷的根基打得颇为扎实,灵力流转圆融自如。同时,他也确认了张小荷的灵力属性,偏向于火行,带着一股内敛的温热。
“根基稳固,灵力属火,倒是不错。”许星遥中肯地评价道,随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递给张小荷,“此乃融灵丹,对于冲击灵蜕境颇有助益,或许对你有用。”
张小荷连忙双手接过,感激道:“多谢仙长赐药!”
许星遥微微摆手,继续提点道:“不过,当初我传你的《养气诀》终究只是最基础的引灵法门,重在固本培元,适用于尘胎境打磨根基。一旦突破至灵蜕境,便需改换更契合自身属性的主修功法了。你可有准备?”
张小荷点头,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奉上:“仙长请看,这是小女这些年收集到的一篇功法,名为《流火功》。”
许星遥接过玉简,神念沉入其中,快速浏览了一遍。这《流火功》内容中规中矩,讲究循序渐进,对于灵蜕境的修炼阐述得也算清晰,属于修真界中流传较广的那一类,谈不上多么精妙高深,但也无甚明显错漏。
他放下玉简,看向一脸期待的张小荷,直言道:“此功法尚可,路子走得正,作为灵蜕境入门之选,倒也足够。但你若志在道途,想要走得更高更远,日后还需多加留意,寻找一些更为上乘的火属性功法。最好在晋升灵蜕后期之前完成更换,以免根基定型。届时再想转修更高深的法门,便要平添许多波折与困难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外,灵蜕境乃是淬炼灵体的关键过程。你性子坚韧,或许可以尝试同时修习一些锻体之术。内外兼修,不仅对敌时多些手段,对你自身灵体的淬炼也大有裨益。”
张小荷听得十分认真,将许星遥的每一句话都牢记在心,语气诚挚:“多谢仙长指点!小荷定当谨记仙长教诲,勤加修行,绝不辜负仙长期望!”
解答了修行上的疑问,许星遥这才将话题引回最初所见,他指了指刚才困住碧角鹿的那片空地,问道:“此处的阵法陷阱,不是你布置的吗?你既耗费心力将其困住,为何又轻易放走了?”
张小荷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她看了看许星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解释道:“仙长有所不知,这处阵法陷阱,其实并非小女所设。小女也是偶然路过此地,发现这碧角鹿被困,才驻足停留。”
“哦?” 许星遥不禁疑惑,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张小荷整理了一下思绪,道:“仙长或许知晓,近些年来,太始道宗为图强盛,开始从隐雾宗、铁骨楼等外宗势力,引进一些独特的丹方、炼器之法,乃至其他一些偏门的技艺。”
许星遥点了点头,这事他自然知晓。宗门高层似乎认为,借鉴他派之长可以快速提升宗门整体实力,但他本人心中对此一直存有疑虑。
修行根本在于自身境界感悟,外物技艺固然重要,但若本末倒置,过于依赖外物,纵然能增强一时战力,终究如同无根之木,难以走得长远。而且,若不加甄别,不分精华糟粕引入外宗法门,难免会掺杂一些与道宗理念不合的东西,恐生后患。
“此事我略知一二。”许星遥道,“但这与你放走那碧角鹿,又有何关联?”
张小荷道:“道宗在此山中,开设了一处名为青蟒工坊的据点。这工坊规模不小,里面出产的许多器物,其材料来源,便是这山中栖息的各类妖兽。”
许星遥眉头微蹙,道宗辖域内存在妖兽本是常态,但只要它们不为祸一方,与修士凡人相安无事,宗门一般也不会过多干涉,甚至会划定一些区域作为妖兽栖息之地。毕竟妖兽亦是天地生灵,有些甚至对维系山川地气平衡有益。修士因修行所需,猎杀妖兽获取材料,也属寻常,但通常都控制在一定的限度内。
张小荷继续说道:“若只是如同寻常修士那般,收服妖兽驯化为灵宠,或是击杀后,取其身上材料用于炼丹炼器,虽然……但也算是修行界司空见惯之事,小女虽心有不忍,却也明白这是生存与修行的一部分。可这青蟒工坊,据说还从外宗引入了一种……一种特殊的法门。”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他们能以傀儡之术,将捕获的妖兽活生生地炼制成为……半是血肉、半是机关的傀妖!”
“傀妖?”许星遥目光一滞,这个词让他本能地感到排斥。
“嗯。”张小荷用力点头,“据说这种傀妖,既保留了妖兽的本能天赋和肉身力量,又融入了傀儡的绝对服从与可塑性,实力往往比普通的同阶驯化灵宠或战斗傀儡要高出不少。因此,在一些格外追求战力的修士群体中颇受追捧。但是……”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下去:“但是,据小女所知,此种炼制法门,其过程……极为残忍歹毒。需要以秘法维持妖兽生机,却又将其意识禁锢在躯壳之内,无法解脱。在整个炼制过程中,那妖兽需要清醒地承受着机关部件与自身血肉骨骼强行融合带来的痛苦,直至其野性被彻底磨灭,变成一具只知听令行事的工具。”
“而且,为了获取足够的炼制材料,青蟒工坊派人在这青蟒山中大肆捕猎,山中妖兽的数量,已经越来越少了。小女……见那碧角鹿性情温和,并非凶恶之辈,心中实在不忍它落得那般下场,这才设法救出,放它离去。”
许星遥听完张小荷的叙述,眉头彻底紧锁起来。大规模猎杀妖兽,虽然过于贪婪无度,但若纯粹是为了收集修炼资源,他纵然不喜,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但这种将活生生的妖兽炼制成为半机关造物的傀妖之术,让他不由得想起了当年在安乐村,那些如同行尸走肉般被迫贡献愿力的无辜村民。
如今这法门还只是用在妖兽身上,可若是将来,有心思不正之徒觉得此法“好用”,将其用到了修士、甚至普通凡人身上……许星遥只是稍微设想一下,就觉得脊背一阵发寒。
“你心存善念,怜悯生灵,此举并无过错。修行之人,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他赞许了张小荷一句,随后转而问道,“这青蟒工坊,具体在山中何处?”
他需要亲自去看看,这所谓的傀妖炼制,究竟到了何种地步,其背后又牵扯多深。若真如张小荷所言,那这道宗设立的工坊,其行径恐怕已偏离正道甚远。
张小荷见许星遥神色严肃,连忙伸手指了一个方向,道:“就在山脉东侧的一处山谷里,那里守卫森严,寻常人难以靠近。”
许星遥点了点头,又道,“你既外出游历,意在增长见闻,眼下可愿随我同行一段?我们可以一起去那青蟒工坊附近看看。”
张小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立刻点头:“小荷愿意追随仙长!”
第281章 工坊
离开那片林间空地后,许星遥想了想又觉得眼下情况不明,还是先不要贸然带着修为尚浅的张小荷同去了。他寻了一处僻静所在,挥手将糖球从灵兽袋中放出,对其嘱咐道:“糖球,工坊内里或许暗藏凶险,还是我独自前往探查为好。你与小荷姑娘暂且在此等候,勿要轻举妄动。”
糖球也很想跟着阿兄一起去活动活动筋骨,但他对许星遥的话向来是言听计从,闻言虽有些不情愿,还是应道:“好嘞阿兄,你放心去吧!我保证看好她,绝不乱跑!” 说着,他还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然后转向一旁的张小荷,做出一个“我会盯着你”的严肃表情,惹得张小荷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紧张。
许星遥微微点头,体内灵力流转,面容随之发生变。片刻间,便化作一个面容普通的中年散修模样,同时他周身气息也压制在了初入玄根境的水准。
准备妥当后,许星遥身形一动,便向着张小荷所指的方向潜行而去。
青蟒工坊位于山脉东侧一处参天古木遮掩的山谷之中,谷口设有阵法禁制。透过林木缝隙,可以望见谷内坐落着数座规模不小的石质建筑,隐约有叮叮当当的金铁敲击声以及低沉的兽吼从中传来。
而在山谷入口外侧,紧邻着一条进出山谷的必经之路,矗立着一座三层楼阁。楼阁建造得颇为气派,门楣之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醒目匾额,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青蟒阁。
此处,便是青蟒工坊对外售卖的店铺。
许星遥尚未走近青蟒阁,目光便被谷口道路上的景象所吸引。只见一个由数名灵蜕中后期修士押送的车队,正沿着道路缓缓驶向山谷深处。那是一辆辆特制的板车,其上放置着一个个闪烁着禁锢符文的灵笼!
灵笼之内,关押着各种各样的妖兽!
有眼神凶戾的风狼,有体型壮硕的铁背山猪,有仍在挣扎扑腾的赤羽雕……甚至,许星遥还看到了几只如同之前被张小荷放走的那种碧角鹿,它们温顺的眼眸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瑟瑟发抖地挤在笼子角落。
这些妖兽修为不高,大多在一阶、二阶徘徊,但数量却不少,足有二三十头。它们被如此大规模地运到这里,其下场已经不言而喻。
许星遥目光扫过那些铁笼,眼神微冷,但面上努力克制,如同一个寻常的散修客人,不疾不徐地迈步走进了青蟒阁。
阁内空间宽敞,灯火通明,布置得倒也雅致清幽,不似寻常坊市店铺那般喧闹。货架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法器、符箓、丹药以及一些妖兽材料,琳琅满目。此刻店内正有几名修士在挑选物品,修为多在灵蜕期。
许星遥刚踏入店内,一名管事模样的精明修士便注意到了他。这管事修为在灵蜕后期,一双眼睛透着商贾特有的世故。他虽看不透许星遥的具体修为,但那股隐隐的玄根境灵压却是实实在在,做不得假。
他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仿佛见到了熟客一般,快步迎了上来,隔着几步远便拱手作揖:“前辈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晚辈有失远迎,还望前辈恕罪!晚辈是这青蟒阁的掌柜,姓钱,不知前辈有何需求,但请吩咐!本阁虽处僻壤,但各类修行物资也算齐全,定能让前辈满意而归。”
许星遥淡淡道:“不过是路过此地,听闻贵阁所售法器颇有几分独到之处,特来见识一番。”
钱掌柜闻言,脸上笑容更盛,连忙侧身引路:“前辈这边请!本阁所有法器,皆是由后方山谷内的青蟒工坊精心炼制而成,其中融入了从外宗的独门技艺,威力较之过往同阶法器,确有显着提升!”
他引着许星遥来到专门陈列法器的区域。许星遥目光扫过,只见货架上摆放着刀、剑、斧、盾等各种形制的法器,品阶从一阶到三阶不等,覆盖了从尘胎境到玄根境修士的常用需求。
许星遥随手拿起一柄泛着赤红流光的二阶长剑,指尖一灵力透入剑身,仔细感知其内部结构脉络。
果然如这钱掌柜所言,这长剑内部质地紧密,灵力传导颇为顺畅,定时在材料提纯与锻造火候上下了功夫。剑身镌刻的火系符文也更加繁复精妙,带着一丝异域风格。炼制手法上的改进确实使其威力比太始道宗传统手法打造的同阶法器要强上约莫半成到一成左右。
他又查看了几件其他属性的法器,情况大同小异。不得不承认,这青蟒工坊在借鉴外宗炼器法门上,确实取得了一些成效,至少在提升法器威力这一点上,走在了前面。
“不错。”许星遥放下法器,语气平淡地评价了一句,既未表现出过多惊喜,也未流露出失望。
钱掌柜察言观色,见许星遥似乎对法器还算满意,但并未表现出太大的购买欲望,眼珠一转,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语气道:“前辈目光如炬,这些摆在明面上的法器虽好,但终究算不得顶尖。其实,本阁真正压箱底的宝贝,并非这些没有灵性的死物。”
“哦?”许星遥挑眉,故作不解,配合着问道,“莫非贵阁……还有比这些法器更好的东西?钱掌柜不妨直言。”
见这位玄根境前辈似乎被勾起了兴趣,钱掌柜精神顿时一振,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道:“不瞒前辈,本阁还有……一种特殊的傀妖。”
“傀妖?”许星遥面露疑惑,表现出第一次听闻此物应有的好奇,“这是何物?傀儡还是妖兽?”
见许星遥上钩,钱掌柜精神一振,知道大生意可能来了,连忙打起十二分精神,详细解释道:“前辈果然是明白人,一语中的!这傀妖乃是本阁独有,并非单纯的灵宠,也非冰冷的机关傀儡,而是以秘法,将妖兽与其天赋神通,完美融于机关躯壳之内,去芜存菁,创造出的一种全新之物!”
他一边说着,一边像是展示珍宝般从柜台下方取出一个金属笼子。笼内关着一只看上去与寻常野兔一般的生灵,但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异常。这只灵兔的双眼并非温润的红色或黑色,而是闪烁着如同红宝石般冰冷的光泽。它的皮毛之下隐约能看到金木光泽,两只长耳的末端,更是精巧地镶嵌着两颗米粒大小的淡金色珠子。
“前辈请看,”钱掌柜指着笼中的灵兔傀妖,语气带着炫耀,“此乃以一阶妖兽寻灵兔为基础,耗费诸多珍材,经我阁秘法精心炼制而成的傀妖。寻灵兔对天地间的灵气波动本就有着不俗的感应能力,而经过我阁秘法炼制之后,其天生的寻灵天赋非但没有受损,反而得到了极大的提升!据坊中傀师判断,这只傀妖的寻灵能力至少提升了三成!无论是用于寻找灵草,还是侦查预警,都是不可多得的辅助珍品!”
许星遥目光落在那灵兔傀妖身上,在得到掌柜应允后,分出一缕细微的神念探向那笼中的灵兔。
那灵兔看似安静地趴在笼中,但其体内,却如同煮沸的泥潭般,涌动着一股混乱的波动!它的生机被秘法维持着,甚至比寻常灵兔表现得更加旺盛,但这旺盛的背后,是生命本源的透支与扭曲。
而它的神魂,如同困于蛛网的飞蛾,被无数细丝牢牢禁锢,不断地承受着撕裂般的痛苦!那种痛苦并非来自肉体创伤,而是源于意识深处,是机关与血肉强行融合、生灵本能被层层压抑所带来的永恒折磨!
它那双闪烁着红光的眼睛,并非是经炼制后灵性充盈,而是神魂在极致痛苦下产生的异变!所谓的“寻灵能力提升”,恐怕正是以这种代价强行刺激其天赋换来的!
这哪里是什么“不可多得的辅助珍品”?这分明是一件承载着无尽痛苦的活体工具!
许星遥怒意暗生,面上却维持着好奇与审视的神色,甚至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道:“听起来确实有些门道。却不知,这寻灵兔傀妖,作价几何?”
钱掌柜见许星遥似乎动了心,连忙报出一个价格,并补充了一堆关于其耐用性、忠诚度的承诺。
许星遥故作沉吟片刻,随即摇了摇头,露出一丝不甚满意的神色:“此物辅助尚可,但于正面战斗却无甚大益。钱掌柜,贵阁可有更擅长搏杀战斗的傀妖?最好是……狼、虎、熊一类凶悍些的品种,等阶不妨高一些,价钱不是问题。”
钱掌柜闻言,心中更是大喜,态度愈发恭敬:“有!有!前辈果然是识货之人!其实这类战斗傀妖才是本阁的真正精品!此处人多眼杂,不便展示,前辈请随我来后堂详谈,库房里正好还有几头镇店之宝,包您满意!”
来到后堂一间静室,钱掌柜命人取来了两个符文更加密集的禁制笼子,掀开遮灵布,顿时泄露出两股凶戾的气息。
只见左边笼中,关着一头毛色灰黑相间的二阶“铁背狼”傀妖!它爪牙闪烁着寒光,关节处覆盖着增强防护与力量的甲片,一双狼眼赤红如血,充斥着原始的杀戮欲望,却又被傀术力量强行约束,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
右边笼中,则是一头人立起来近乎触及屋顶的三阶“裂地熊”傀妖!它周身覆盖着厚重如岩石般的骨甲,熊掌之上利爪如同短匕,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这两头傀妖散发出的气息远非外面那只辅助型的寻灵兔可比。它们被施加了更强力的攻击符文与服从的制,但也因此,许星遥能比之前更为清晰地感知到它们神魂深处的痛苦与暴戾。
许星遥故作姿态,目光“仔细”在两头傀妖之间来回审视了一番,最终,他的手指指向了那头龇着牙的铁背狼傀妖,道:“就它吧。此狼瞧着速度与攻击兼具,机动灵活,正合我用。”
钱掌柜见许星遥终于拍板,脸上笑开了花,报出了一个对于寻常玄根境散修而言也绝对算得上令人咋舌的高价。
许星遥露出一丝肉痛之色,与钱掌柜进行了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最终以一个略低的价格成交。
交易完成,钱掌柜一路殷勤地将许星遥送出青蟒阁,口中不断说着“欢迎前辈再次光临”之类的客套话,直到许星遥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这才心满意足地搓着手返回店内。
离开青蟒阁视野范围后,许星遥谨慎地绕了几个圈子,才回到了糖球和张小荷隐匿之处。
撤去伪装,恢复本来容貌后,早已等得心焦的糖球立刻凑了上来,用力抽动着鼻子,似乎想从许星遥身上嗅出什么,迫不及待地问道:“阿兄,怎么样?那什么鬼工坊,里面是不是很可恶?有没有打架?”
一旁的张小荷也紧张地看着许星遥,眼中满是关切与询问。
许星遥面色沉凝,挥手布下了一个简单的隔音结界,随后将在青蟒阁内的所见所闻,详细地向二人叙述了一遍。
“……生机被邪法强行激发,看似旺盛,实则是透支本源。神魂被无数禁制细丝穿刺禁锢,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机关与血肉融合带来的撕裂之苦,永无宁日。” 许星遥的声音冰冷,“此法歹毒酷烈,绝非正道!”
糖球闻言挥舞着拳头,道:“阿兄,那我们还等什么?直接打进去,把那些搞这些害人玩意儿的坏蛋都揪出来揍扁!”
张小荷听得脸色发白,但眼中亦是义愤填膺。
许星遥摇了摇头,冷静道:“无需鲁莽。青蟒工坊乃道宗所设,其中必有玄根境修士坐镇,甚至可能不止一人,且经营多年,阵法禁制完备。我们若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打进去,非但解决不了问题,甚至可能被反诬为袭击宗门产业的恶徒。”
他取出那个装有铁背狼傀妖的储物袋,道:“但我们有了此物,便是铁证!我倒要看看,除了这青蟒工坊外,道宗这些年来为图那所谓的强盛,究竟还做了什么!”
第282章 谏罪
离开青蟒山脉,许星遥心头如同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青蟒阁所见的那双充满痛苦的红眸,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挥之不去。他改变了原本随性的游历路线,开始有目的地穿行于太始道宗广阔的辖域之内。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仅仅停留在山川雄奇、草木枯荣之上,更多了几分对沿途所见宗门各类产业的审视。
一路行来,他确实看到了不少显着变化。
在一些炼器坊外,他通过公开售卖的法器感知到,那些标注着“新法炼制”的法器,无论是刀剑还是护甲,在攻击力、防护力或者灵力传导流畅程度上,确实比沿用旧式传统手法打造的同阶法器普遍强了不少。
同样,一些丹坊出售的常用丹药,成色也更加均匀,杂质更少,药效似乎更为稳定。这些实实在在的改进,自然得益于从外宗引入的技艺,确为道宗积累了更多的资源,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低阶弟子的部分战力。
然而,光鲜之下,阴影亦存。
在一处位于沼泽边缘的沉水石矿区,许星遥见到了触目惊心的一幕。道宗在此引入了一种源自铁骨楼的高效开采法阵,阵基如同利齿般深深嵌入地脉,强行抽取着地底深处的矿物精华。开采效率极高,矿石源源不断运出。
但代价是,矿区周边方圆数十里水草丰美的湿地,在短短数年间迅速变得干涸板结,灵机彻底枯竭,化为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土。原本依靠沼泽为生的几处散修小型聚落与凡人村庄,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根基。人们被迫背井离乡,怨声载道。而那创伤累累的地脉,不知需要耗费多少岁月,才能勉强恢复一丝元气。
在另一处,以出产质地上乘的玉灵丝而闻名于宗门内外的玉蚕谷,许星遥了解到,道宗为了在短时间内追求最大的产量,强行推广使用一种从外宗获得的催生秘药。服用了秘药的玉蚕,成长周期大幅缩短,吐丝量也确实迎来了暴增,短时间内为工坊带来了惊人的产出。
但随之而来的后果是,那些被拔苗助长的玉蚕,生命元气大损,吐出的灵丝失去了往日的莹润灵光,变得脆弱易断,品质一落千丈,从炼制高阶法衣的上等材料沦为了几乎无人问津的次品。谷中几个世代以培育玉蚕为生的修士家族,多年的心血与声誉几乎毁于一旦,家族产业摇摇欲坠。族人面对堆积如山的劣质灵丝,满面愁容。
……
许星遥沉默地观察着,将沿途的种种尽收眼底。道宗这些年为图强盛,许多引入的外宗法门与技艺,往往只追求立竿见影的效果与产出,却有意无意地忽视了潜在的隐患与代价。更有甚者,一些明显弊大于利,或是与道宗根本理念相悖的技艺,也被某些人打着“博采众长”的旗号,不加甄别地一并引入推广。
在这些所谓的“宗门大局”面前,许多凡人和散修的生计、祖辈传承的技艺,乃至他们自身的性命安危,都变得轻如草芥,可以随意牺牲。一种“只重资源,不恤生灵”的风气,在道宗内部不停蔓延。
糖球虽然对许多复杂的宗门策略懵懂不解,但他那源自妖兽的敏锐直觉,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阿兄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变得越来越沉郁,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铅云。
他不敢再像往常那样没心没肺地嬉闹,只是一步不落地紧跟在许星遥身后,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担忧地望着阿兄的背影。
张小荷跟随他们同行了一段不短的路程,亲眼见到了沉水石矿区的荒芜,也感受到了玉蚕谷中那份萧索与无奈。她心中震撼,亦感同身受。
考虑到她修为尚浅,许星遥担心她若继续跟随自己深入探查,极可能会被卷入更大的的风波之中。在一处相对安稳的散修聚集地外围,许星遥停下脚步,赠予了她一些有助于夯实根基的丹药和一笔足以支撑她一段时间修炼的灵石,神色郑重地再三叮嘱她,务必守口如瓶,切勿对任何人提及近来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张小荷知晓许仙长此举是为她的安危着想,心中虽有不舍与对前路的担忧,但依旧听话地留了下来。她含泪拜别,将这一路来的沉重见闻与那份深深的感激之情,一同深深埋藏于心底,目送着许星遥与糖球的身影消失在远方的山道尽头。
近半年的游历,许星遥的足迹踏遍了小半个太始道宗辖域,所见所闻,积郁在心,最终化作一股不吐不快的激愤。
当他终于重回太始山脉,仰望那万丈雄峰,它依旧巍峨耸立,直插云霄,云雾缭绕间,仙宫玉阙若隐若现,气象万千。然而,当他穿行于曾经无比熟悉的山道之间,感受着往来弟子的气息,一种莫名的陌生感浮上心头。这里,似乎与他记忆中的道宗,有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同。
他先回到了墨雪峰。
峰内景物依旧,终年不化的白雪依旧覆盖着山峦,宁静而肃穆,仿佛与外界的纷扰隔绝。他径直去了后山的落雪冢,在师尊江雪寒那简朴却一尘不染的墓碑前,静立了良久。
以往,无论遇到何种难题,他都可以毫无顾忌地上报峰内,因为他深知,无论情况多么棘手,师尊江雪寒总会站在他们这些弟子身前,为他们遮风挡雨。可如今,师尊早已道殒羽化,静眠于此。四师兄莫怀远和五师兄赵墨远在东北玄礼门处理鬼刃岛引发的乱局,周若渊三位好友也皆在外游历。
墨雪峰内虽还有莫怀远等几位师兄在主持日常事务,他知道,以他们的性情,若是知晓自己的见闻,定会毫不犹豫地支持自己。但正因如此,他更不能轻易将他们牵扯进这趟浑水之中。独自站在师尊墓前,望着苍茫雪山,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漫上心头。
回到自己的洞府,许星遥盘坐于石榻之上,将这数月来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尽数录入一枚玉简之中。
他并未因胸中的愤懑而失去理智,行文依旧保持着冷静与条理。在玉简的开篇,他首先肯定了宗门引入外法、意图快速强盛宗门的初衷与良苦用心,并列举了在炼丹、炼器等具体技艺方面,因借鉴外法而确实取得的成效。
但笔锋随即一转,他从最初引发他疑虑的地尘晶霜矿场的过度开采,到青蟒工坊那令人发指的傀妖之害,再到沉水石矿区的地脉枯竭,以及玉蚕谷被毁掉的基业……一桩桩,一件件,直指当前宗门策略中暴露出的诸多弊端:
东施效颦,只学其形未得其神;急功近利,涸泽而渔破坏根基;放任自流,纵容压榨滋生不公;乃至如傀妖之术,已然触禁,残忍酷烈,有违天和,长期以往,必将伤及道宗根基,实乃自毁长城之举!
在玉简的末尾,他痛心疾首地写道:“……弟子一路行来,所见诸般乱象,非一隅一地之偶然弊病,实乃宗门上下风气之偏。强宗之道,根本在于固本培元,持正守心,在于德泽广布,惠及苍生。若只为求速成之强而罔顾天道,只为聚敛灵资而失却仁恕,则与世间邪魔外道何异?纵得一时之强,亦如沙上筑塔,根基不稳,终难长久,恐有倾覆之危!望宗门明察秋毫,立严规明章以定界限,废恶法邪术以正视听,恤民困下情以聚人心……”
洋洋洒洒,句句直言。
玉简制成,许星遥将其紧握在手,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
他以玄根境真传弟子的身份,来到宗门执法殿,请求面见当值的执事长老,称有关乎宗门根基的要事呈报。
接待他的是一位面容古板的老者,身着执法殿的玄黑镶边袍服,修为在玄根中期。许星遥躬身,将手中玉简呈上。那长老面无表情地接过玉简,似乎并未太过在意,只是例行公事般将神念沉入其中查阅。
起初,他面色尚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漠。但随着阅读的深入,玉简中那详实的事例、犀利的剖析以及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担忧,如同层层递进的浪潮,冲击着他的认知。他的眉头渐渐锁紧,脸色逐渐严肃,继而转为惊愕,最终化为一片铁青。
那执法殿长老缓缓抬起眼,目光狠狠刮过许星遥的脸庞,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许师侄,你可知此简一呈,意味着什么?现在收回,老夫可当从未见过此物,你也可安然返回墨雪峰,继续清修。”
他的话语中,带着明显的回旋余地,甚至可以说是最后的劝诫。
许星遥神色不变,目坦然无惧地迎上长老的视线,道:“弟子只知,事涉宗门根基,不敢因畏难惜身而缄默不言。”
长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惋惜,有警告,或许还有一无奈。他将玉简收起,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冰冷:“既如此,老夫自然会按宗门规矩,收下此玉简。只是……此事牵连甚大,已远远超出老夫的职权,需呈送天鼎峰,由宗门高层决断。你,且回峰静候消息吧。”
许星遥躬身一礼,语气依旧平静:“弟子,静候宗门裁决。”
他转身离开了执法殿,山风拂面,带着一丝清冷。他心中清楚,此事必定艰难重重,但他仍存着一丝微弱的期盼,期盼着宗门高层那些掌权者,能够正视这些问题,拨乱反正。
然而,仅仅是在返回墨雪峰后不久,一道冰冷的传讯符便破空而至,悬停在他的面前。
许星遥伸手接过,神念沉入其中。符中的内容言简意赅,如同一盆掺杂着锋利冰碴的寒水,在寒冬腊月里,对着他当头浇下:
“查,墨雪峰真传弟子许星遥,未经允许,私自窥探宗门产业,妄测非议,扰乱宗门秩序。但念及初犯,且以往略有微功,依律,封印全身修为,罚于墨雪湖底面壁五年,静思己过,即刻执行!不得有误!”
没有对他玉简中列举的任何一条具体事实进行核实,没有对任何一项建议进行讨论,只有“私自窥探”、“妄测非议”、“扰乱秩序”这几项轻飘飘却又沉重无比的罪名!那“略有微功”四字,更是显得无比讽刺。
面壁五年!
这对于寿元动辄数百年的玄根修士而言,虽非伤及性命道基的极刑,却也绝不算短暂。尤其是对许星遥这等正处于修为勇猛精进黄金期的真传弟子而言,五年光阴被生生禁锢,无法修炼,足以让他被同辈远远甩在身后。
然而,比刑罚本身更让许星遥感到一阵刺骨寒意的,是这道惩罚背后所传递出的不容置疑的信号。
他所看到的那些弊端,所指出的隐患,宗门那些高高在上的掌权者未必不知晓,但在他们眼中,这或许根本无关紧要,甚至……他的这番据实直言,本身就已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
“阿兄!他们怎么能这样!凭什么!”糖球得知消息,气得双眼通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低吼道,“我们明明揭穿了那些坏蛋!我们做的是对的!他们凭什么罚你!这不公平!一点都不公平!”
许星遥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他望着洞府外缥缈变幻的云海,眼神从最初的失望,慢慢沉淀,最终归于一片仿佛能容纳一切的平静
他转过身,轻轻拍了拍糖球那因愤怒而紧绷如铁的肩膀,声音沙哑疲惫:“糖球,记住今天。有些事,对与错,其实很简单,黑白分明。但……有时候,你以为的‘对’,未必是……别人想要的‘对’。”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再做任何无谓的申辩。当两名执法殿弟子来到洞府前,出示了执行令符时,许星遥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便主动让他们封禁了灵力,一步步,走向那处他初入山门时,便曾居住于其岸畔,见证了无数晨昏与雪落的墨雪湖……
第283章 冰锢
墨雪湖畔,寒风卷起细碎如尘的雪沫,如同无数冰冷的针尖拍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凉意。湖面大部分区域都已封冻,唯有湖心处,依旧保留着一片未曾完全凝固的水域,那里幽深如墨,仿佛通往未知的深渊。
许星遥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紧跟在他身后,眼眶通红的糖球,以及停在糖球肩头不安地梳理着羽毛的青翎与药玉两只孔雀。
“就送到这里吧。”许星遥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仿佛即将踏入的不是五年囚牢,而是一次短暂的远行。他习惯性地伸出手,想要像过去那样揉一揉糖球的脑袋,却发现这雄壮少年如今已比自己还要高出些许。他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转而拍了拍他的手臂。
“阿兄!”糖球的声音带着哽咽和不解,“让我跟你一起去!我不怕冷!什么都能扛得住!”
许星遥摇了摇头,目光温和却不容置疑:“湖底深处,乃是借助地脉寒穴所设的囚牢,冰寒非比寻常,更有专门针对修士灵力运转的禁制。你虽肉身强横,但强行进入,有害无益。听话,留在外面。”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糖球,看向闻讯匆匆赶来的莫怀远。莫怀远脸上带着忧急与愤懑,快步上前,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最终,看着许星遥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所有的话语都哽在喉头,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师兄,”许星遥对着莫怀远躬身一礼,“糖球心思单纯,青翎、药玉尚且年幼,我不在的这段时日,劳烦师兄代为照看一二。”
莫怀远连忙扶住他,语气复杂:“小师弟,你……你这又是何苦……” 他想说些安慰的话,但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而虚伪,只能重重地拍了拍许星遥的肩膀。
许星遥直起身,目光再次落回糖球身上,郑重嘱咐道:“糖球,记住我的话。跟在莫师兄身边,不可任性妄为,不可惹是生非。照顾好青翎和药玉。”
糖球泪水在眼眶里拼命打转,却被他倔强地仰起头,硬是没有让一滴落下来,只是从喉咙里挤出沉闷的回应:“嗯!”
许星遥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他随即取出那个贴着重重封印的禁灵盒,递到糖球手中:“这株墨莲,你且收好,但万不可贸然炼化。一切,待我出来后再做计较。” 他相信糖球的直觉,自己也经过多番研究,但这墨莲太过诡异,其中凶险,连他也未能完全勘透,不得不慎之又慎。
糖球双手接过禁灵盒,感受到其中隐隐传来的阴冷气息,用力抱在怀里,道:“阿兄放心,我一定收好,等你出来!”
交代完毕,许星遥不再犹豫,对那两名等候在旁的执法殿弟子微微颔首。其中一人取出一面刻画着冰蓝符文的玄黑令旗,对着墨雪湖中心一挥。
“哗啦——”
湖水涌动着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通往黑暗深处的阶梯。许星遥最后看了一眼岸上的众人,目光在糖球担忧的脸庞和莫怀远复杂的眼神上停留一瞬,随即踏上了那向下延伸的阶梯。
他的身影逐渐被前方的黑暗吞噬,身后的湖水随之缓缓合拢,冰面弥合,波光敛去,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景与声音,也隔绝了所有关切的目光。
沉入湖底,仿佛坠入了一方永恒的冰寒世界。
四周是死寂的静默,连水流声都仿佛被冻结,唯有那刺骨锥心的寒意,无孔不入地侵袭着他的每一寸肌肤,一点一点钻入骨髓。
许星遥的丹田气海被执法殿的禁制牢牢封印,原本奔腾流转的灵力此刻如同彻底凝固的死水,无法调动分毫。失去了灵力的护持,仅凭肉身直面这墨雪湖底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恐怖寒意,几乎瞬间就要将他从内到外彻底冻僵。
血液流速变得极其缓慢,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甚至连思绪运转,都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然而,许星遥并未惊慌失措。他摒弃了所有杂念,默默运转起《周天星力淬体法》。此法根本在于引动外界星力,法门中记载的种种锤炼肉身、对抗外邪、固守本源的诀窍依然可以运用。
他心神沉入体内,全力运转起淬体法中一门用于御寒固元的法诀。观想自身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亘古不化的一块玄冰,又仿佛化作了那冰冷死寂却也包容一切的星空。近乎僵死的肌肉在神念的引导下微微震颤,抵御着外界的冰冷。血液在神念的催动下,以比正常情况下缓慢却更加坚韧的方式,艰难地流转,维系着生机。
这个过程,无异于一场酷刑,极其痛苦,每一刻都像是在用钝刀刮骨,全靠一股不屈不挠的意志力苦苦支撑。他咬紧牙关,默默承受着,一点点地适应着这湖底极端的环境。
不知在这片失去时间概念的黑暗与冰寒中过去了多久,或许是数日,或许更久……许星遥终于勉强“适应”了这里无处不在的恐怖寒意。他的肉身不再有那种下一刻就要被冻裂崩解的脆弱感,虽然依旧冰冷刺骨,但已能维持基本的活动与思考。
当身体的不适不再成为负担,他的心神便彻底沉静下来,开始了漫长的“面壁”。并非面壁思过,而是面壁自省,梳理自身道途。
他的神念如同清澈的溪流,缓缓流淌过自己并不算太长的修行岁月。从初入太始山门,怀揣憧憬拜入墨雪峰,到初次下山,识得世间疾苦与人心险恶。
从追随师尊,前往东南禁煞,与周若渊、林澈、瑶溪歌等好友并肩,到深入南疆巫族之地,治愈决明脉。
从行走凡间红尘,体悟众生百态与烟火气息,到参与惨烈的东南大战,进入楚庭水府。从无垢教到天河墟,从万骨天墟到远赴垂云大陆。
从回宗后被师尊收为真传弟子,到随后参与收复西疆之战,亲眼目睹眠玉长老永镇灵湖,直至如今,因直言获咎,被囚于此……
一幕幕场景在脑海中闪过,其中的得失取舍、刹那感悟、长久困惑、点滴成长,纷至沓来。
他细细品味着每一次的心境变化,反复思量着每一次选择背后的因果得失。曾经的少年锐气,在一次次经历中被磨砺得更加内敛。曾经对宗门纯粹的归属与信赖,在目睹诸多不公与此刻的遭遇后,蒙上了一层复杂的阴影。然而,唯独对心中之道的追求,对是非黑白的坚持,却未曾动摇分毫,反而愈发坚定。
“道,在心中,不在外物。不破不立,道宗这棵大树……”
在梳理修行之余,他将神念沉入储物袋。幸好,执法殿弟子只是封印了他的丹田,并未收缴他的储物法器,或许是对这湖底禁制有足够自信,认定他翻不起浪花,也或许……是不便言说的默许与留存的情面。
他取出了那枚得自云昙秘境的上古玉简。玉简中记载的法门古老而晦涩,许多理念与当今修真界主流迥异。以往他虽时常研读,但总有诸多事务分心,难以彻底沉浸。此刻,他终于有了大把不受干扰的时间。
当他读到其中一段关于“以心念沟通草木灵性,无需外物,亦可促其生长演化”的记载时,心中满是疑惑不解。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依照当今修真界的共识,灵植生长,必然需要从外界汲取对应的天地灵气、日月精华,或是特定的灵材作为养分。
就比如自己手中的那三只怨灵木,乃是以吸收阴魂怨气为生,且需要类似万骨天墟那般阴煞之气浓郁的特殊环境。许星遥自从利用手中的阴灵之物将其成功插活后,后续培育一直苦于缺乏足够的灵材供其吸收,故而生长极其缓慢。
但这玉简中记载的古法,似乎提供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径!它强调的不是从外界汲取灵力,而是以培育者自身的心念灵性为引,沟通草木内在灵性,使其焕发生机!这种方式,听起来玄之又玄,似乎完全绕开了对外界特定环境、稀有灵材的依赖!
“难道……无需寻找大量的残魂怨念,仅凭我心念引导,亦可培育怨灵木?” 许星遥心中涌起一股激动,若此法可行,那将彻底打破他对灵植培育的固有认知!他立刻将全部心神沉浸其中,开始全力参悟这段古老的法门。
湖外,墨雪峰。
莫怀远将情绪低落的糖球和那两只感知到主人离去而显得有些蔫蔫的孔雀,安置在许星遥的洞府。糖球虽然思念阿兄,但在莫怀远的看顾下,倒也听话,每日除了带着青翎、药玉在峰内活动外,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修炼上,仿佛觉得只要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就能早日帮到阿兄。
偶尔,他会独自跑到那墨雪湖畔,对着那深不见底的湖水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嘴里喃喃念叨着:“阿兄……你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啊……”。
莫怀远看着糖球这般模样,又想到被囚湖底的小师弟,心中五味杂陈。他向糖球问了事情的原委,知晓了许星遥那枚玉简的内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有对宗门如此粗暴回应的不解与愤怒,也有对小师弟那份担当的敬佩,更多的,则是深深的无力与担忧。他只希望,这五年的湖底面壁,莫要彻底寒了小师弟那颗滚烫的赤诚之心。
数月之后,前往玄礼门处理事务的四师兄陈观雨与五师兄赵墨终于归来。他们此行还算顺利,太始道宗成功协助玄礼门平定内乱,并一举逼退了趁机作乱的鬼刃岛,稳定了东北海域的局势。
不过,当他们带着完成任务后的些许轻松回到墨雪峰,还未来得及休整,便从莫怀远口中得知了许星遥被罚入墨雪湖底面壁五年的消息。
刹那间,纵然以陈观雨平日里沉稳持重的性子,也止不住勃然变色,一股怒火直冲顶门!赵墨虽然性情冷淡,平日与许星遥这位小师弟接触不算太多,言语也少,但他内里亦是重情重义之人,闻听过后,周身那冰寒的剑气止不住地外溢,让整个洞府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当下,陈观雨、赵墨,连同李若愚、卫长风以及怀远,江雪寒一脉尚存的所有弟子,联袂而动,径直前往天鼎峰,要为许星遥讨一个公道!
在天鼎峰广场上,他们据理力争,质疑那“私自窥探”、“妄测非议”罪名的荒谬,指出许星遥身为真传弟子,关心宗门产业本是其责任与权利所在,恳请宗门重新审议许星遥所呈玉简,正视其中指出的问题。
然而,他们这一腔热血与师门情谊,却连真正能做主的高层都未能见到。一行人被值守的守卫长老毫不客气地拦在了殿外。那位长老态度强硬,言语间透露出此事已由高层定论,不容丝毫置疑,更警告他们不得再为此事纠缠,否则将以扰乱宗门论处。
陈观雨等人满腔愤懑,却势单力薄,最终被毫不客气地“请”回了墨雪峰。
而更令人心寒的后续接踵而至。
原本,在玄礼门之事了结后,南宫峰主以玄礼门经历内乱与外部侵扰,需高手坐镇协助重建为由,将墨雪峰的赵峰主继续留在了玄礼门。同时,任命在此事中表现出色的陈观雨暂代墨雪峰事务。
但就在陈观雨等人从天鼎峰碰了一鼻子灰后不久,一道新的敕令下达:撤销此前对陈观雨的任命,墨雪峰一切事务,暂由宗务殿代管。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就是赤裸裸的的敲打与惩戒!针对的,就是他们刚刚前往天鼎峰为许星遥鸣不平的举动,针对的,就是江雪寒这一脉依旧“不识时务”的硬骨头!
陈观雨站在墨雪峰顶,望着今日显得格外冷漠的群山,心绪如同被乱麻缠绕。他对失去一个区区代峰主之位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这背后齿冷。宗门高层,对于不同的声音,已缺乏最基本的容忍!
连有功弟子直言进谏都要遭受如此打压,那这太始道宗,还是他们曾经誓死守护的那个太始道宗吗?
一股深沉的悲凉与迷茫覆盖了他的心头。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早已羽化的师尊,想起了那位惊才绝艳却最终选择远走他方的大师兄。
师尊啊……他在心中呐喊,难道当年……大师兄的选择,他的决然离去,才是对的吗?
第284章 内外
墨雪湖底,许星遥盘膝坐在坚硬逾铁的玄冰之上,周身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发梢眉宇都凝结着细碎的冰晶,远远望去,如同一尊沉眠于此的冰雕。唯有那间隔极长的呼吸,顽强地证明着一点生机尚未被这寒寂吞噬。
《周天星力淬体法》中那用于御寒固元的法门,早已被他千遍万遍地运转,近乎化作了身体的本能,无需刻意引导,便能自行维持着最基本的生机不灭。
他的肉身,在这无处不在的严寒压迫与淬炼下,如同被投入了一座天地熔炉,经受着千锤百炼。一些潜藏的杂质被一点点剔除,使得这具躯体隐隐透出一股深藏于内的坚韧。那些因持续运转淬体法诀而被动渗入体内的微弱星力,也被他捕捉凝练,小心翼翼地将其沉淀在血肉骨骼的深处。
然而,他的绝大部分心神早已脱离了对外界严寒的对抗与对肉身的锤炼,彻底沉浸在那枚上古玉简所记载的法门,以及与那三根怨灵木的漫长沟通之中。
起初的过程,堪称徒劳。无论他如何集中精神,将自身神念一遍又一遍地探入那三根怨灵木枝内部,它们都如同顽石,毫无反应。它们仿佛沉睡在另一个完全隔绝的世界,对许星遥倾注的所有努力置若罔闻。
许星遥没有气馁。他深知,这绝非寻常的培育之法,急躁乃是最大的障碍。他沉下心来,努力梳理着自己多年来培育各类灵植的点点滴滴。从最初在墨雪峰照料那些冰属性灵植的笨拙,到后来游历四方,见识、接触乃至亲手培育过的种种习性各异的草木。那些成功的喜悦,失败的教训,那些草木在不同环境下展现出的微妙变化,如同涓涓细流,在他沉静的心湖间缓缓流淌。
“心念沟通……或许,并非简单的意念驱使,而是包含了自身对修行的感悟,对生死枯荣的理解,乃至对草木本身那一点灵性的真正感知与共鸣?” 一个朦胧的念头,悄然萌发。
他改变了策略。不再试图以培育者的身份,去滋养,去催生,那是以往所有灵植培育经验形成的思维定式。他调整心态,放空自己,化身为一个沉默的陪伴者与观察者。他的神念不再带有任何明确的目的性与强迫性,只是如同最轻柔的微风,绵绵不绝地包裹着那三根怨灵木枝,细细地去体会它们内部那独特的灵机波动,试图去理解它们那源于阴魂怨气的生命韵律。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在这没有任何外界干扰的黑暗冰狱中,许星遥的神念被磨砺得愈发空明敏锐。他缓缓地将自身的心神放逐出去,力求使其频率与那三根怨灵木内蕴的灵机波动达成契合与共鸣。
这过程远比单纯抵御严寒要耗费心力,是一种对意志的考验。他必须彻底沉潜下去,忘却自己的存在,忘却时间的流逝,忘却坚冰的包围,将全部的意识都投入对怨灵木的感悟之中。心神在枯寂的边缘徘徊,在空无的深渊中探索,如同在无尽长夜里捕捉一丝可能并不存在的星光。
不知过去了多少岁月,某一刻,当许星遥的心神彻底沉入空寂之中,仿佛自身也化作了这黑暗与严寒的一部分,与之再无分别时——
他感知到了。
就在那三根枯槁的怨灵木深处,仿佛有一点沉睡了万载的意念,被这一缕同频的心念悄然触动,如同冰封的种子被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拂过,几乎难以察觉地动弹了一下。
那感觉缥缈至极,稍纵即逝。然而,许星遥的神念却清晰无误地捕捉到了这真实不虚的灵动!
成功了!这上古玉简的秘传法门,这条摒弃外力,仅凭心念共鸣引动灵植灵性的道路,果然是可行的!
一股激动瞬间自心底涌起,但许星遥立刻将其强行压下。这微弱的回应仅仅是一个开端,想要真正引动其内蕴的生机,促使这灵植生长,以他目前的修为境界和对生死之道的粗浅理解,还远远无法做到。这需要更为通透的道境领悟,或许,还需要等待一个难以预知的契机……
湖外,太始道宗之内风云骤起。
恰在许星遥于冰湖之下艰难求索,初窥心念通幽门径之时,一场酷烈战火悍然点燃,撕裂了宗门刚刚从玄礼门风波中恢复不久的短暂平静。
位于太始道宗西南边陲,作为重要屏障的附属宗门,南离府,突遭铁骨楼的大举进犯。此番来袭,他们甫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之势,直指南离府的资源重地,西山灵矿。
南离府本土修士与驻扎于此的太始道宗弟子,虽惊不乱,在府主号令下,依托世代经营的护山大阵,浴血奋战。
奈何,铁骨楼此番有备而来,攻势如潮水般一波猛过一波。他们似乎对西山灵矿的防御体系了如指掌,出动了许多专门用以消磨阵法的奇异法器,轮番轰击,毫不停歇。
血战持续数日,南离府一方死伤极其惨重。西山脚下,尸横遍野,灵矿周遭,血流成渠。弟子们真元耗尽,便以血肉之躯抵挡,却终究难敌对方源源不断的凌厉攻势。终于,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中,西山防线的核心阵眼被数件巨型破阵法器合力摧毁,光幕四散崩灭。
西山灵矿,这座蕴藏着丰富灵脉,支撑南离府的资源重地,就此易主,落入铁骨楼囊中。
首战即遭此重挫,南离府上下士气大跌。铁骨楼则得势不饶人,挟大胜之凶威,继续向前践踏。短短一月之内,南离府境内竟接连有三座战略位置紧要的城池被攻陷,敌军兵锋所向,已直指南离府腹地。情势危如累卵,南离府府主玉简连发,向道宗紧急求援。
求援的讯息穿越千山万水,落入苍穹御府。殿内,峰主长老们齐聚,商讨应对之策。有人拍案而起,怒发冲冠,主张立即调遣精锐,驰援南离,反击铁骨楼,扞卫宗门威严。
“南离府乃我西南屏障,岂容有失?铁骨楼狼子野心,若不予以迎头痛击,日后必成心腹大患!”青鸾峰主声若洪钟,他是宗内少数仍坚持主战立场的高层。
然而,更多的声音却充满了顾虑与权衡。
“东海之畔,鬼刃岛的威胁犹在,虽暂未爆发冲突,但牵制了我宗大量高阶战力与资源,此时若在西南开启大战,恐背后遭袭,陷入泥潭。”
“况且,南离府地处边陲,其战略价值与资源产出,相较于我道宗地域,终究有限。为此与势头正盛的铁骨楼全面开战,消耗宗门底蕴,是否值得?不如暂避其锋。”
还有几人,目光闪烁,彼此间隐有交流。在权衡利弊后,另有一番不足为外人道的考量……或许关乎权力博弈,或许涉及外部交易,或许只是单纯的怯战自保。
争论持续了数日,最终,在一种复杂的氛围中,宗门做出了一个令许多中下层弟子都感到错愕与难以接受的决定,议和!
此议一出,苍穹御府内主战一派面色铁青,却无力回天。宗门迅速派遣了如今在高层话语权日益增重的南宫峰主火速前往南离府,与气势正盛的铁骨楼进行和谈。
谈判的结果,很快便传回了宗门。
太始道宗,竟承认了此次战败。南离府自此解除与太始道宗千万年以来的附属关系,其全部疆域,包括那已失陷的西山灵矿和三座重镇,以及尚未被占领的广阔腹地,整体归附铁骨楼。太始道宗势力,则需在规定时限内,彻底退出南离府地域,不得滞留……
此事一经传开,宗门内部一片哗然,质疑之声四起。然而,高层意志已决,任何公开的反对声音,都被以维护宗门稳定为由,迅速压制了下去。执法殿弟子频繁出动,甚至羁押了一些言辞过于激烈的弟子。
自江雪寒与眠玉这两位分量极重的峰主长老先后陨落,宗门内主战一系便已彻底失势,再也无人能凝聚起足够的力量,去扭转高层的决策。如今,以南宫峰主为代表的,主张暂且收缩力量以确保核心利益的一方,似乎已完全主导了宗门的决策方向。
然而,妥协与退让并未能换来期盼中的太平,反倒如同向熊熊篝火中投入了新的干柴,助长了对手的嚣张气焰与贪婪野心。
太始道宗在处理南离府一事中所显露的软弱,被铁骨楼视为可乘之机。在初步消化了南离府的资源后,仅仅平静了不足两月,便恃其兵锋之利,再度进犯!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已不再是偏远的西南边陲,而是直指太始道宗在东南海域所下辖的咽喉要地,云鲲巨岛!
云鲲岛,山川纵横,幅员辽阔,岛上物产丰沛。更关键的是,岛屿之下汇聚着数条灵脉,灵气浓郁,常年云雾缭绕,霞光万道。
此岛不仅是道宗境内无可争议的第一大灵岛,更是宗门在东南海域的战略支点,掌控外海航道、获取海量资源的命脉所在,其地位之重、价值之高,远非偏远的南离府可比。
这一日,黎明破晓时分,云鲲岛周边原本平静的碧海蓝天,被数十艘狰狞的铁骨楼战船粗暴打破。
它们如同鲨群般闯入这片水域,毫不掩饰其敌意。战船迅速按照阵势散开,船上修士动作整齐划一,纷纷祭出早已准备好的布阵法器。道道乌光从船体射出,迅速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交织,布下了一座笼罩范围极广的封锁大阵!
乌光如墨汁泼洒,不仅遮蔽了云鲲岛上方的日光,更以一种蛮横无比的姿态,彻底切断了岛屿和太始道宗大陆本土之间的一切联系往来,严禁任何太始道宗船只与修士靠近半步!
几艘试图靠近以探查虚实的巡逻小艇,尚未来得及做出更多反应,便被阵法外围激射而出的诡异阴火击中,顷刻间龙骨断裂,沉没于波涛之中。
铁骨楼的狼子野心,至此已昭然若揭。他们显然不满足于西南一隅之地的所得,而是要得寸进尺,意图以这云鲲岛为新的突破口,进一步蚕食太始道宗的疆域!
消息传回,太始道宗上下顿时陷入了比之前南离府失守时更为剧烈的震动之中。先前主和派所信誓旦旦宣扬的“忍一时换取喘息之机” 、“以退为进保全实力”等种种论调,在铁骨楼这赤裸裸的背信弃义与步步紧逼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看吧!我早就说过!铁骨楼那群蛮子,根本毫无信义可言!”
“一退再退,退到何时方是尽头?难道真要等到敌人兵临山门之下吗?”
“东南海域乃是宗门要地,云鲲岛更是重中之重,绝不容有失!”
“若是云鲲岛陷落,东南门户大开……”
愤怒的声浪再次席卷宗门,但这一次,其中更多了几分对未来的忧虑。面对如此形势,太始道宗高层,终于无法再继续以“顾全大局”为由而隐忍退让了。
紧急命令迅速下达,要求东南各地严守待命。与此同时,停泊在天河墟外的一艘艘巍峨战船,纷纷起锚扬帆,破开层层云浪,紧急驶向硝烟已起的云鲲岛海域。
宗内各峰也同步接到了紧急征调令。精锐弟子在各峰长老的率领下,组成一支支支援队伍,分批乘坐灵舟,火速前往东南前线,准备随时进行海战支援。
东南海域,双方战船遥遥相对,剑拔弩张。太始道宗的云纹白帆与铁骨楼的森森铁骨战船,在海面上划出清晰的界限。一场规模远胜南离府之战的冲突,已然拉开了序幕。
而在苍穹御府内,一场关乎具体应对战略的争吵仍在继续。主战派终于抓住了机会,猛烈抨击先前的失误,力主必须采取更坚决的反击。而以南宫峰主为首的一派,虽因局势突变而暂时失声,却仍未完全放弃其主张,试图寻找“以战促和”的可能,反复强调需要控制战火规模,避免全面冲突。
第285章 胜负
太始道宗的东南海域,此刻已是战云密布,杀声震天。
在经过数日的紧张对峙与小规模试探后,铁骨楼的战船终于露出了狰狞的獠牙。伴随着一声声沉闷如雷的轰鸣,数十艘战船的攻击法阵同时亮起刺目的光芒,发动了第一波全面攻势!
无数燃烧着幽绿阴火的破甲巨石,以及闪烁着庚金锐气的巨型弩矢,铺天盖地般越过海面,狠狠砸向云鲲岛精心构筑的沿海阵法防线。刹那间,火光冲天而起,混合着法阵破碎逸散的灵光与滚滚浓烟,直冲云霄。在如此狂暴的密集打击下,原本仙气缭绕的岛屿海岸线瞬间化作焦土,断壁残垣随处可见。
几乎在远程火力覆盖的同时,一艘艘铁骨楼的突击战船冲破浪涛,不顾一切地强行撞向护岛阵法上,克制着阵法的运转。船身尚未停稳,甲板上的铁骨楼修士便已经按捺不住,纷纷腾空而起。他们身着重甲,手持各种奇形兵刃,如同下山的饿虎般扑向岸上严阵以待的太始道宗弟子。
“结战阵!稳住防线!绝不能让这些铁骨楼蛮子踏上云鲲岛!” 一名道宗长老声嘶力竭地怒吼,手中法剑绽放光华,一道凝练的剑罡横扫而出,当即将一名冲在最前的铁骨楼小头目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岸上的道宗修士与驻岛弟子,虽然人人脸色凝重,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看不到丝毫畏惧。他们深知云鲲岛对于宗门在东南海域的重要性,此地已是退无可退,唯有死战!他们依托护岛阵法掩护,迅速组成一个个攻防一体的战阵。
海崖之上,沙滩之间,飞剑如雨、宝印如山、雷符如网、风刃如镰……各式各样的法器与符箓被全力催动,与铁骨楼修士展开了寸土不让的惨烈对轰。
铁骨楼修士训练有素,彼此间配合默契,攻势一波接着一波,不断冲击着道宗的防线。然而,云鲲岛毕竟是太始道宗经营多年的海外重地,岛上修士抵抗意志极其顽强,加之占据地利,铁骨楼修士在付出了不小的伤亡代价,猛攻数个时辰后,终究因后续支援被道宗战船拼死截断,攻势受挫,不得不被迫退回海上,重新集结休整,以待下次进攻。
首次强行登岛受挫,铁骨楼并未气馁,反而迅速变换了策略。他们暂停了大规模的攻击,转而派出使者,向太始道宗提出了新的和议条件:要求太始道宗割让云鲲岛上那条最大灵石矿脉的五成开采份额,并允许铁骨楼在岛上设立监察据点,方可退兵。
此等赤裸裸的勒索,即便是之前主和的部分高层,也感到无法接受。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一旦应允此条件,太始道宗在云鲲岛的统治将名存实亡,宝贵的资源将源源不断地流入敌手,此消彼长之下,无异于自掘坟墓。经过激烈的争论,太始道宗最终严词拒绝了铁骨楼的无理要求。
谈判破裂,双方皆知,言语已是多余,唯有战火方能决定归属。
五日后,或许是意识到强攻云鲲岛代价过高,铁骨楼不再执着于立刻登岛,而是将矛头一转,直指游弋在岛外与之对峙的太始道宗主力船队!
那一日,辽阔的海天之间,双方剧烈的灵气对冲使得海面凹陷,巨浪排空。铁骨楼战船全力发动,粗大的灵力光柱撕裂长空,更有无数燃烧着诡异火焰的流星火雨,向着太始道宗的船队猛烈砸落。
太始道宗的战船亦不甘示弱,奋力还击。一道道炽白色的雷火如同逆流而上的瀑布,悍然迎向敌方的攻击。一时间,海面上光晕爆闪,轰鸣巨响连绵不绝。
然而,铁骨楼战船无论是在攻击符阵的威力上,还是船体本身的防御强度上,似乎都稳压道宗战船一筹。铁骨楼的灵力护盾更为坚韧,能有效抵挡大部分雷火侵袭,而他们的每一次齐射,却都能在道宗船队的阵型中掀起波澜,造成损伤。
这场海上对决,从黎明时分一直持续到黄昏日落,又从天黑鏖战至次日拂晓。最终,太始道宗竭力维持的防御阵型被铁骨楼不要命般的冲击战术硬生生冲散。数艘主力战船被铁骨楼重点集火,防御阵法接连破碎,船体被轰出巨大的窟窿,龙骨断裂,内部结构严重受损,随即燃起无法扑灭的灵焰,缓缓倾斜沉入冰冷彻骨的海水之中。船上的修士伤亡惨重,仅有部分人得以逃生。
残余的道宗战船见阵型已破,再战恐有全军覆没之危,不得不带着伤痕且战且退,撤往临近的岛屿,以图重整旗鼓,再觅战机。
此战得胜,铁骨楼的气焰愈发嚣张不可一世,彻底掌握了东南海域的战场主动权。他们并未急于再次登陆云鲲岛,而是分出一支船队,沿着太始道宗漫长的东南海岸线,开始了野蛮的破坏与劫掠!
一座座祥和的沿海渔村、安宁的商贸小镇,被铁骨楼修士付之一炬;热闹的码头、货物云集的坊市被摧毁,尤其是岸边那座由已故眠玉长老当年倾注心血开设的造船工坊,更是被铁骨楼修士重点照顾,在冲天火光中化为一片废墟。无数阵法师、炼器师或惨死于屠刀之下,或被迫四散逃亡,多年的积累毁于一旦。
连日来的沿岸肆虐,使得太始道宗东南沿海一带生灵涂炭,哀鸿遍野,昔日繁华的海疆几乎沦为人间地狱。
在完成沿岸破坏并稍作休整后,志得意满的铁骨楼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孤悬海上的云鲲岛。他们兵分两路,一路佯攻岛屿西部,吸引守军注意力,另一路则从岛屿防御相对薄弱的东北角礁石区,再次发动强袭!
这一次,准备充分的铁骨楼成功突破了滩头的阵法拦截,一度有数百名骨楼修士抵滩上陆,并以小股多路的方式,向岛内进行快速纵深穿插。岛上的道宗守军在几位长老的临危指挥下,反应亦是极快,迅速调集预备修士,依托岛上早已预设好的第二道的阵法防线,与这些入侵之敌展开了更为残酷的拉锯战。
血腥的战斗在云鲲岛东北部持续了数日之久。铁骨楼登陆修士虽悍勇,但毕竟人数有限,终究未能打开局面,反而陷入被分割包围的险境,最终不得不再次狼狈撤回。
铁骨楼意识到,云鲲岛防御之坚固远超预期,在短时间内难以凭借强攻完全啃下这座硬骨头,转而集中力量,继续封锁岛屿周边海域,切断其与外界的联系,意图将这座巨岛困成孤岛。
东南海域的战事,太始道宗虽然仍在艰难抵抗,但终究在海战失利后落入了下风。海面上,小规模的冲突与袭扰依旧持续不断,双方巡逻船队不时遭遇,修士们在波涛汹涌间为了争夺零星岛屿和航道控制而殊死搏杀,但整体态势上,铁骨楼占据着明显的主动。
而在遥远的西线,已被铁骨楼吞并的南离府故地,太始道宗与铁骨楼之间的战火也并未停歇,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铁骨楼以南离府为跳板,不断派遣修士小队北上袭扰,兵锋直指位于太始道宗西南边境的石竹山。驻守石竹山的道宗修士虽然奋力抵抗,但面对气势正盛的铁骨楼终究力有不逮,节节败退。最终,石竹山失守,铁骨楼兵临更后方的战略要地,青凤关!
青凤关若破,则道宗西南门户洞开!危急关头,在东南海域战事爆发后,便一直密切关注全局的山溟城主,毅然从东南驻地星夜驰援,跨越万里之遥,赶赴青凤关。
山溟城主修为高深,经验丰富。他抵达关隘后,立刻着手整顿防务,亲自督导加固青凤关的护城大阵。重新调配关内有限的修士和资源,明确防御职责,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恶战。
不久,盘踞在石竹山的铁骨楼修士主力果然倾巢出动,向着巍峨却显得孤零零的青凤关猛扑而来!为首者,更是一名修为达到涤妄境的铁骨楼悍将!
关前,山溟城主毫无惧色,身先士卒,手持万溟锁冲天而起,与那名涤妄境强敌在云天之上展开了一场关乎全局的激战。下方,青凤关的道宗弟子们目睹城主神威,士气大振,依托着被强化后的护城大阵,与攻城的铁骨楼修士浴血奋战。
战斗异常惨烈,护城大阵在敌军不计代价的狂攻下数次明灭,最终被攻破数个缺口。然而,关内的道宗弟子却并未因此放弃。关墙几度易手,又被他们拼死夺回。最终,凭借更胜一筹的修为与老辣的战斗经验,山溟城主在激战数百回合后,抓住对手一个破绽,发动绝命杀招,重伤了那名涤妄修士!
统领遭受重创,铁骨楼的攻势顿时受挫,士气大跌。山溟城主虽自身消耗巨大,却抓住战机,立刻率领关内所有尚能战斗的修士发动了全面反击!失去主心骨的铁骨楼修士溃不成军,在山溟城主及关内修士的衔尾追杀下,伤亡惨重,狼狈不堪地向南逃窜。
山溟城主一路势如破竹,竟一举收复了之前失守的石竹山,将铁骨楼的势力重新逐回了石竹山以南!西南战局,因山溟城主的力挽狂澜,终于出现了自开战以来难得的转机与曙光!
经此一败,铁骨楼在西线的攻势陷入僵局,原本后方占领的南离府之地也出现了动摇。若此时太始道宗能一鼓作气,集结力量支援山溟城主,未必不能趁势收复整个南离府,甚至给予铁骨楼更沉重的打击。
然而,就在这关键的转折点上,太始道宗高层内部的主和派声音再次响起,并且以惊人的速度占据了上风。
他们极力主张“乘胜即收”,将山溟城主取得的青凤关大捷,视为与铁骨楼重新议和的绝佳契机。
南宫霆等人提出一番看似高瞻远瞩的论调:“现今山溟城主虽凭勇力侥幸收复石竹山,然铁骨楼主力未损根本,仍以其铁甲战船牢牢封锁云鲲巨岛,困我重地。老城主年事已高,若因一时之胜而不顾全局,一味冒进,非但可能孤军深入,后援难继,更有招致铁骨楼反扑、导致大好局面付诸东流之险。”
“毕竟,南离府终究仅为附属,而云鲲岛乃我道宗东南重地。若云鲲岛因我等于西南纠缠不休而陷落,彼时和战两难,我等纵使收复十个南离府,亦无法弥补此等损失!当务之急,莫过于趁此大捷之威,迫使铁骨楼解除对云鲲岛之封锁,以此确保我宗门根基不失,方为上上之策!”
这番言论,表面上是为宗门利益考量,强调“弃子争先”,实则充满了畏战妥协的心思,将一场来之不易的胜利当作了求和的筹码。然而,在东南云鲲岛被围、海上力量受损的焦虑氛围下,竟然获得了不少原先摇摆不定乃至部分忧心东南战局者的支持。
最终,太始道宗高层再次做出了议和的决定,双方很快便默契地展开了新一轮的和谈。太始道宗虽然凭借山溟城主在西南的胜利占据了一些优势,但整体基调却依旧是退让和守成。
经过一番交涉,最终双方议定:太始道宗驻扎在石竹山一线的所有修士部队,分期分批撤回青凤关内;作为交换,铁骨楼则立刻解除对云鲲岛的海上封锁,退出道宗东南海域。
至于那已被铁骨楼吞并的南离府全境,那无数被付之一炬的沿海村镇与工坊,那沉没于冰冷深海的战船与阵亡的修士……所有这些浸透着血与火的屈辱与损失,在这份所谓的和约之中,竟被刻意忽略,只字未提,仿佛那场波及万里的战事从未发生过一般。
一场本该乘胜挽回颓势的契机,就这样在高层的“大局观”下,被彻底断送,化为乌有。
远在西南前线的山溟城主接到这道玉简时,久久沉默,最终化作一声仰天长叹。纵有万千不甘,他也只能无奈遵令,着手安排撤退事宜。西线刚刚点燃的反攻之火,尚未成形,便被自家亲手扑灭。
第286章 鼎争
太始道宗与铁骨楼这场以妥协告终的战争,虽未立时掀起覆天之浪,却在宗门高层之间,激起了难以平息的汹涌暗流。
自上一任宗主鹰无涯陨落后,按照其临终前的指定,鹰破虚在神鹰族内部及部分宗门宿老的拥护下,顺理成章地继任了神鹰族族长之位,并登上了太始道宗宗主的宝座。
然而,鹰破虚虽意欲励精图治,重振道宗声威,但其自身修为终究尚处于涤妄中期,距离达到能够驾驭太始神鼎这一宗门至高圣物的境界,仍有一段不小的差距。这修为上的不足,也成为了他执掌最高权柄时难以忽视的软肋。
或许是早已预见到鹰破虚继位初期必将面临权威不足的艰难处境,又或许是为了提防宗内各方势力对神鼎的觊觎之心,鹰无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做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安排。他将太始神鼎交给了当时宗门内修为最高的寒瀛夫人“代为掌管”。
此举的本意,或许是希望在鹰破虚成长起来之前,由一位实力足以服众的神鹰族强者暂时稳定局势,确保权力交接的平稳过渡,维护神鹰族在宗门内的主导地位不致动摇。然而,权力一旦旁落,再想顺利收回,又岂是易事?
寒瀛夫人,乃是当今太始道宗明面上唯一的涤望后期修士,修为深不可测。鹰无涯在世时,她便已是宗门举足轻重的人物,暗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遍布各峰各殿。如今名正言顺地代为执掌太始神鼎,更是如虎添翼,其权势威望与日俱增。
表面上,她尊鹰破虚为宗主,自身居于幕后,鲜少直接插手具体事务,给人以淡泊超然之感。然而,每逢宗门遇到关乎战略走向的重大决策时,她往往能通过各种方式施加影响。或借故拖延执行,或提出强力异议,甚至在某些触及自身利益的关键问题上,更是直接以神鼎执掌者的无上权威,一言否决宗门决议。
鹰破虚空有宗主之名,却处处受制。他并非庸碌守成之辈,内心深处亦有一扫道宗近年颓靡的雄心壮志,尤其在面对隐雾宗与铁骨楼屡屡进犯、寒极宫与鬼刃岛觊觎等外敌咄咄逼人之际,他本能地倾向于采取强硬的反击策略,以期重立宗门威严。然而,他的锐意进取,总是在寒瀛夫人及其支持者“顾全大局”、“隐忍待机”等冠冕堂皇的理由下,被层层消解,最终不了了之,难以落到实处。
此次与铁骨楼的战事,从最初西南南离府的轻易失陷,到东南云鲲岛陷入重围,再到海战惨败、沿岸遭逢劫掠,直至最后以太始道宗放弃南离府、铁骨楼解除封锁的结局告终。这整个过程,战和不定、进退失据,几乎就是宗内主战派与主和派矛盾之间激烈的拉锯与博弈。
而这战和之争的表象之下,实则是以鹰破虚为首渴望收回宗主权柄的一派,与以寒瀛夫人为首把持当前权力格局的一派之间,关于太始神鼎归属、关于宗门走向的激烈角逐……
这一日,青冥峰主殿内气氛凝重。殿中侍立的几位弟子个个屏息垂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南宫峰主面沉似铁,紧紧攥着手中那份刚被宗务殿驳回的资源调拨玉简,胸腔中一股压抑已久的无名火腾腾升起。
他执掌的道宗东海船队,在不久前与铁骨楼的那场惨烈海战中损失极为惨重,数艘主力战船沉没,幸存下来的船只也个个带伤。船队眼下急需海量的上品灵石和多种珍稀灵材进行修复与战备补充,这不仅是为了恢复战力,更是为了维持对东海之上始终虎视眈眈的鬼刃岛的必要威慑。
然而,这份在他看来合情合理的申请,却被宗务殿以“宗门目前各处资源紧张,用度浩繁,需通盘考量,统筹安排,此项申请暂缓拨付”等千篇一律的官样文章一拖再拖。今日,更是直接被正式驳回,连一丝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未留下。
怒气难遏之下,南宫峰主亲自找上宗务殿,想要理论一番。然而,接待他的仅是一名轮值的执事长老,态度不冷不热,言语间滴水不漏,只反复以“此事关系重大,非我等值守之人所能决断,需待青鸾峰主亲自裁定方可行事”为由,将他这堂堂一峰之主,如同寻常办事弟子般,不软不硬地晾在殿中,备受怠慢。
枯坐等待了不知多久,就在南宫峰主几乎要按捺不住之时,殿外传来脚步声,正是如今主持宗务殿日常事务的青鸾峰主。
青鸾峰主面色平静,步履从容,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前来巡查。他一进门便看到了南宫霆手中的玉简以及那副格外难看的脸色,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了然。
“南宫峰主何事烦忧?”青鸾峰主语气温和,不紧不慢地问道。
南宫霆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将手中玉简重重往身旁的案几上一拍:“青鸾峰主,老夫正要问你!我东海船队修复战船、补充损耗所需的资源,宗务殿为何一拖再拖,今日竟直接驳回?东海局势至今未稳,鬼刃岛的探子近日活动频繁,船队乃是护卫我东海的重要力量,于情于理,一切资源都应当优先拨付才是!”
青鸾峰主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无奈:“南宫峰主的心情,老夫万分理解。东海船队的艰难,宗务殿也并非不知。只是……近些年实在是多事之秋,先是西征之战,后是玄礼门那边需要安抚支援,如今又与铁骨楼连番交锋,各种资源消耗巨大,库藏确实捉襟见肘啊。宗务殿统筹全局,亦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峰主体谅宗门的难处。”
“捉襟见肘?”南宫峰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青鸾峰主,此话用来哄骗三岁孩童尚可!老夫执掌东海船队多年,经手资源无数,岂会不知宗门的家底几何?即便近年耗费巨大,也远未到连维持一支船队运转都无能为力的地步!这究竟是库藏真的空了,还是有人……刻意刁难?”
“刻意刁难?”青鸾峰主立刻反问,言辞变得犀利如刀,“此前为应对东海局势,宗务殿不知已向你的船队优先拨付了多少资源!甚至都停了西征之用,可结果呢?”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逼视着南宫霆,“结果就是在海战中被铁骨楼打得损兵折将,数艘耗费宗门巨资打造的主力战船就此沉入海底,片板无归!如今,南宫峰主竟还有脸再次来跟宗务殿索要资源?老夫倒想当面问个明白,那些海量资源,究竟有没有悉数用在战船建造与修士培养之上?还是说,其中另有隐情?”
他越说越气,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质问:“若不是西南方向,山溟老城主不惜此身,取得一场来之不易的大胜,勉强为道宗挽回些许颜面,莫非南宫峰主是打算拿着那几艘早已沉入海底的战船残骸,去跟铁骨楼议和吗?”
这话已是极其尖锐露骨,不仅直指南宫霆在东南战事中的决策失误,更刺向了可能存在的贪墨渎职等不堪。
南宫霆脸上瞬间一片冰寒,眼中厉色闪现。他身为青冥峰主,执掌宗门执法殿,又是寒瀛夫人眼前的红人,何曾被人如此当面顶撞羞辱?他目光锐利地盯住青鸾峰主,语气也冷了下来:“青鸾峰主,还请慎言!资源调拨,资源调拨,宗务殿需依宗门规制行事,岂容你一人妄自决断?海战失利,乃是铁骨楼势大,岂能全然归咎于老夫与东海船队?”
青鸾峰主寸步不让,声音同样冰冷,“若非尔等一味主张隐忍退让,战略失措,何至于让我道宗弟子在海上白白牺牲,让我宗门疆域屡遭践踏,颜面尽失!”
两人在宗务殿内针锋相对,言辞一句比一句激烈,威压甚至在无形中隐隐碰撞,引得殿外值守的弟子们纷纷惊惧侧目,却又无一人敢靠近半步。
最终,南宫霆看着青鸾峰主那副“任凭你说破天,我就是不批”的冷漠模样,心知常规途径已无法解决此事。他强压怒火,冷哼一声,准备拂袖离去,不再多做纠缠。
却听身后,青鸾峰主清晰而缓慢地,一字一顿地道:“南宫峰主,且慢。你想要资源……也并非完全不行。”
南宫霆脚步一顿,并未回头。
青鸾峰主继续道:“只需答应老夫一个条件即可。”
“什么条件?”南宫霆冷声喝问。
“很简单。”青鸾峰主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敲打在寂静的大殿中,“你想要资源修复东海船队,可以。只要南宫峰主你能设法,让寒瀛夫人把太始神鼎……归还给宗主执掌,老夫立刻亲自督办,将你所需要的一切资源,分文不少,双手奉上!如何?”
此言一出,南宫霆猛地转身,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汹涌的怒意。半晌,他才从牙缝里颤抖着挤出一句:“青鸾,你……你好大的胆子!”
太始神鼎的归属,乃是如今宗门内最不容触碰的禁忌话题!青鸾峰主此举,无异于将双方权力角逐的遮羞布彻底撕破!
南宫霆脸色阵青阵白,最终怒骂一声:“荒谬绝伦!神鼎之事,关乎宗门稳定,岂是你能妄议?简直不可理喻!”说罢,他再也无法停留,带着一身未能宣泄的怒火大步离去……
而这,仅仅是大潮涌起前的一朵浪花。
在苍穹御府内,这样的明争暗斗更是屡见不鲜,几乎已成为宗门议事的一种常态。
当以青鸾峰主为代表的宗主一系,提出需要调整资源分配的举措时,南宫峰主或其派系的其他长老,便会慢条斯理地出列。
他们或是以“宗门库藏确有不继,需从长计议,缓图良策”这般冠冕堂皇的理由进行拖延;或是提出种种繁琐至极的程序,以消耗提议者的精力与耐心;更甚者,则会直接抬出寒瀛夫人这面大旗,轻描淡写地说道:“此事关乎宗门根本,夫人以为,尚需斟酌。” 或者“夫人有谕,当前局势仍以稳定为第一要务,不宜妄动,徒生事端。”
往往只需这简单的一句话,便足以将任何试图改变现状的提议无限期搁置,或在反复的“商议”中被修改得面目全非。
整个太始道宗,仿佛被割裂成了两个部分。一方是以鹰破虚为核心,聚集了如青鸾峰主、山溟城主等一批主张强硬对外的少壮派与部分心怀忧虑的元老;另一方则是以寒瀛夫人为靠山,以南宫峰主等人为代表,把持着东海战船、执法殿等重要职权,主张维持现状的当权派。
高层忙于内斗,导致政出多门,指令时常前后矛盾。今日宗务殿下达的命令,明日可能就被执法殿以另一种理由质疑;各种具体事务下达到执行部门,往往会因为分属不同派系而被阳奉阴违。这使得中下层的执事与普通弟子们无所适从,效率低下,宗门凝聚力正在一点点流失。
而对外策略上的摇摆不定与屡次退让所表现的软弱,更是让众多心系宗门的弟子感到失望与迷茫。他们不明白,为何传承万载、曾经睥睨四方的太始道宗,会变得如此畏首畏尾,任由外敌欺凌而只能忍气吞声。
寒瀛夫人则始终深居简出,鲜少直接露面。她通过掌控太始神鼎以及拉拢部分只求安稳的长老和峰主,牢牢把握着宗门大局的最终方向。
她似乎更在意维持内部各方势力的平衡与自身的超然权位,对于外部的屈辱、疆域的损失、弟子们的愤懑,只要不触及她自己和神鹰族的核心利益,似乎皆可容忍,皆可作为谈判与妥协的筹码。
而就在这无休止的争权夺利与日渐沉闷的宗门氛围之中,许星遥那为期五年的面壁,也终于到了期满之日。
第287章 展叶
这一日,天色灰蒙如铅,沉甸甸地压在墨雪峰顶。细碎的雪沫自高处纷纷扬扬洒落,无声地飘向银装素裹的山峦与湖岸。此情此景,与五年前许星遥沉入湖底之时,别无二致,仿佛时光在此地打了个深深的寒颤,凝固了五年之后,又兜转回了原点。
湖岸边,积雪渐深。一个魁梧的身影在雪地里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着,踩出一片凌乱不堪的脚印,正是早已守候在此的糖球。
他的身躯比五年前更显结实,眉宇间褪去了几分懵懂与青涩,多了些沉淀,但此刻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却满是迫不及待的期盼与紧张。他的视线不停望向那幽深如墨的湖心,口中不住地喃喃自语,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模糊:“到了……到了!就是今天!五年了……整整五年了……阿兄,你今天一定要出来,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出来啊……”
青翎与药玉并未跟来。这两只天赋异禀的孔雀灵禽,在许星遥被囚于冰狱的这五年间,一直栖息于许星遥的洞府。受此地浓郁的灵气日夜滋养,加上它们自身血脉不凡,勤修不辍,竟双双到了突破的瓶颈,此刻正在闭关,全力冲击玄根境。
莫怀远立于稍远一些的湖岸凸岩之上,身姿挺拔,仿佛与这风雪融为一体。然而,若有人能靠近细观,便能发现,他负在身后的那双手,早已紧握成拳。那宽大的玄色袖袍,此刻因袍袖之下紧绷的臂膀而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颤动,暴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古井无波。
在他身侧,陈观雨、赵墨、李若愚、卫长风等几位师兄尽数到场。他们沉默地望着湖面,脸色都算不上好看。
这五年间,宗门高层愈演愈烈的内斗倾轧、对外策略上令人齿冷的摇摆与妥协、以及由此导致的整个太始道宗内部日渐离心离德的气氛,如同一块块冰冷巨石,压在他们这些尚怀热血的弟子心头。每个人都感到一种窒息的憋闷,胸中淤积着无处宣泄的郁气与失望。此刻,小师弟五年面壁期满,或许是他们在这晦暗压抑的时光里,唯一能预见并真心期盼的一件“好事”了。
时间,在无尽风雪与众人焦灼的沉默中,一点点艰难地流逝。从天色微明的清晨,等到日头艰难爬升至灰蒙蒙的天穹中央,又等到午后雪势似乎稍稍缓和。湖面始终平静如一块墨色琉璃,坚固的冰层封锁着其下的一切秘密,没有丝毫裂隙,也无半点异常的灵力波动透出,仿佛下面真的只是一片死寂深渊,从未有人沉入,也永远不会有人归来。。
糖球越来越焦躁,几乎要按捺不住冲向那看似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湖心。“阿兄怎么还不出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封印不是说好了今天自动解除吗?” 他转向莫怀远,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粗哑。
莫怀远的目光依旧锁定湖面,安抚道:“糖球,稍安勿躁。小师弟修为被封印整整五年,体内灵力长期沉寂,刚一解开,经脉丹田需要时间重新适应灵气流转,或许还需调息一番。我们既已等到此刻,便再多些耐心。”
然而,这份安慰在漫长而无果的等待面前,显得愈发无力。日影逐渐西斜,昏黄黯淡的天光给雪地涂上一层惨淡的金边,预想中那破冰而出的身影却依旧杳然无踪。岸边沉默的等待,渐渐被不安与疑虑所侵蚀。难道冰狱之下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变故?
就在众人心中阴霾渐浓,甚至陈观雨已开始与赵墨交换眼神,考虑是否要冒险强探冰层之下时——
原本平滑如镜的湖心,那最幽深的区域,毫无征兆地开始涌动!并非水浪,而是源自极深处的灵力气息撼动了整个冰封的湖体。坚硬的冰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一道道细裂痕从湖心向四周迅速蔓延。
“这是……” 陈观雨周身气息不自觉提起。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沉闷如地龙翻身的轰鸣便自湖底传来。下方的湖水仿佛被巨手搅动,带动着上方的冰盖起伏不定。
“不对!” 感知最为敏锐的赵墨脸色一变,目光刺向那翻涌震颤最为剧烈的湖心,“这不只是封印解除的动静……湖底灵气在汇聚!小师弟他……他好像在突破境界!”
湖底,那亘古不变的黑暗与寂静,此刻已被从内部迸发的力量彻底打破。
许星遥体内那枚由执法殿种下的封印符文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光华一敛,随即如同春阳下的残雪,无声无息地消融瓦解,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封印解除的刹那,许星遥的双眼骤然睁开!
眸中并无刺目的精光,反而是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如同这承载了他五年光阴的湖底黑暗,却又在最深处,点燃了两点冰冷的星火。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这并非简单的囚禁与消磨。在这场漫长的“面壁”中,他的肉身无时无刻不在承受《周天星力淬体法》运转所带来的千锤百炼,那些被动渗入体内的微薄星力被反复压缩,深藏于血肉骨髓。他的心神在无休止的自我梳理中,被磨砺得远超以往。
此刻,丹田封印烟消云散,沉寂五年的灵力积蓄到顶点的地下暗河,轰然苏醒,奔涌决堤!许星遥心念一动,这五年间被他沉淀在身体每一寸角落的星力,此刻如同受到召唤,从四肢百骸、从五脏六腑、从骨髓深处,连绵不绝地汇集而来,顺着奔腾的灵力洪流,一同涌入气海丹田!
与此同时,湖底这足以裂石碎玉的寒意,也被他运转的功法所引动。寒气不再仅仅是外部的压迫,反而被他贪婪地吸纳,与体内复苏的冰寒灵力、与那汇聚而来的周天星力,进行着剧烈的碰撞、融合与升华!
他的丹田仿佛化作了一枚熔炉,中心处,星烬寒舟正散发迫切的渴望。
这五年,他虽被封印灵力,无法主动修炼增长修为,但对修行的感悟,对自身道路的审视,却从未有一刻停止,甚至在寂静中达到了更深层次。此刻,力量归来,五年积淀的感悟如同找到出口的火山,喷薄欲出,突破的契机水到渠成!
玄根三层的修为屏障,在三股力量的联合冲击下,开始松动。他要借这破封之势,纳星力、融玄寒,一举跨入玄根四层,展叶境!
“星烬寒舟,渡尽劫波,方见真我。以星为骨,以寒为帆,今日……展叶前行!”
许星遥心神沉入道胎,丹田熔炉中,浩荡奔涌的灵力在他的引导下化作一道道璀璨的星辉与冰蓝色的寒流。这两股力量彼此交织,却又泾渭分明,如同顶级的工匠手中掌控的两种神铁,对那艘小小的寒舟进行着淬炼与重塑。
首先,是舟篷的部分。那原本略显虚幻、仅具其形的篷盖,在星辉的灌注下,开始变得愈发璀璨,散发出一种寂寥空旷,仿佛置身无垠星海般的气息,然而在这寂寥之中,又隐隐孕育着属于星核初诞般的生机。
紧接着,更多的冰寒之力涌入。三道薄如蝉翼的船帆虚影,缓缓勾勒而出!帆影初现时朦胧缥缈,如同冬日清晨呵出的气雾,但随着海量寒气持续不断的注入与星辉细致入微的雕琢,它们迅速稳固下来。
第一片帆,位于中央主桅,通体呈现出一种浩瀚夜空般的深邃蓝色,帆面隐隐波动,仿佛由极光织就,其上更有点点细碎星光流转,恍若将一片冻结的星空裁剪下来,披挂其上。
第二片帆,位于左舷侧桅,色泽较之主帆的深邃显得清冷许多,偏向月白,帆面光滑如镜,却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散发出清冷的月华辉光,宁静幽远。
第三片帆,位于右舷侧桅,颜色最为奇特,是一种近乎完全透明的琉璃色纯净无瑕,唯有在帆面边缘处,缓缓流转着一丝极淡的灰暗纹路。它看上去最为虚幻不定,却也散发出一种难以揣度的神秘。
三片船帆,在舟体上完全显化,轻轻摇曳,每一次摆动,都隐隐与许星遥的呼吸产生共鸣。星烬寒舟道胎,因此番蜕变而气象焕然一新,整体膨胀凝实了足足一圈,一股沉稳厚重的玄根中期灵压沛然而生。
就在道胎完成蜕变的刹那,许星遥体内积蓄的力量,终于彻底失去了束缚。它们汇聚成一道恢弘耀眼的星寒光柱,自他头顶百会穴冲天而起,瞬间击穿了上方千丈幽深的湖水与厚厚的冰层!
岸上,众人只见那翻涌的湖心,一道直径逾丈的蓝白光柱破冰而出。湖水向两侧排开,坚冰被彻底粉碎,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通道。
紧接着,一股凛冽的气息从湖底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湖畔,让岸边积雪都凝结了一层微光。
“成功了!” 莫怀远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
糖球更是激动得大吼一声:“阿兄!”
光柱持续了数息,将周遭映照得一片通明后,缓缓消散。湖面的漩涡却并未平息,反而缓缓向上抬升。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一道青影缓缓升起,轻盈地落在了破碎浮冰与荡漾水水交织的湖面之上。
许星遥依旧是那身青袍,却纤尘不染,仿佛湖底的寒气未能侵染分毫。面容依旧年轻,但眉宇间却是一种洗尽铅华的沉静,眼眸深处更添了如同这墨雪湖底般的幽邃,那是唯有在漫长的内省中才能磨砺出的神采。
五年湖底面壁,非但未曾消磨其锋芒,反而让他如同一柄收入匣中反复淬炼的宝剑,此刻终得出鞘,那内蕴的寒光,看似收敛,实则更胜往昔!
“小师弟!” 陈观雨等人眼中浮现出由衷的喜色。
许星遥目光扫过岸上诸人,在糖球那激动得泛红的脸庞上顿了顿,,旋即转向莫怀远及诸位师兄,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嘴角露出一丝温暖而略带歉意的笑容:“有劳诸位师兄久候,星遥惭愧。”
糖球一个箭步冲上来,欢喜道:“阿兄!你终于出来了!太好了!我们都在这等了半个月了。”
莫怀远仔细打量着许星遥,眼中欣慰与感慨交织:“小师弟,看来这五年冰狱光阴,你并未虚度。不仅修为精进,一举突破至玄根中期,这番气度心境……怕也是更上层楼了。”
许星遥轻轻摇头:“师兄谬赞,不过是在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罢了。还要多谢师兄这些年照看糖球他们。”
简单寒暄,冲淡了些许重逢的激动与时间的隔阂。陈观雨脸色一正,看着许星遥,沉声道:“小师弟,你出来得正是时候。这五年……宗门发生了太多事,早已非你沉入湖底时的光景了。”
许星遥神色平静:“师兄,但讲无妨。”
众人并未在湖边久留,而是随陈观雨来到了他的住所。莫怀远等人你一言我一语,将五年间宗门发生的大事,以及宗门如今暮气沉沉的现状,简明扼要却又不失重点地告知了许星遥。当所有令人扼腕叹息的叙述终于完毕,室内陷入了一片沉默,只余窗外风雪掠过山崖的呜咽之声。
良久,许星遥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扫过每一位师兄面庞,道:“所以,简而言之,如今的道宗,对外屡屡退让,丧土失威;对内则党争不休,徒耗宗门元气与人心。是么?”
陈观雨沉重地点了点头:“此言虽显激烈,但也相去不远。”
许星遥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风雪,遥遥望向了天鼎峰方向。很快,他又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眼前这些眼中犹有不甘与期盼的师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坚定的笑容。
“五年湖底,不见天日,却也让我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他顿了顿,“有些事,既然发生了,便不能当它不存在。有些路,眼见走偏了,就不能任由它一直错下去。”
“宗门……不该是这个样子!”
第288章 心契
从陈观雨的住所出来,许星遥沿着记忆中熟悉的青石小径向自己的院落走去。两侧的灵松披覆着厚重的积雪,在渐渐清晰起来的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光晕。
他走得很慢,靴子落在松软的积雪上,发出咯吱轻响,在这万籁俱寂的雪夜里格外分明。糖球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守护姿态,目光却总忍不住侧移,偷偷看向阿兄,仿佛要一次又一次地确认,眼前并非幻影。
五年了,这条从湖边通往小院的青石路,糖球不知独自走了多少遍。有时是在风雪交加的深夜,有时是在晨光熹微的黎明,每次走过,心头都沉甸甸地压着什么。
“阿兄,”糖球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有些发紧,“湖底……冷吗?”
许星遥脚步未停,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被雪覆盖的小径,片刻后才答道:“冷。”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冷有冷的好处。心,容易静下来。”
简单平实的一句话,却像一枚细小的冰针,轻轻刺在糖球心头,让他微微一颤。他想起自己这五年来的焦躁不安,想起每次听到宗门不利消息时的怒火中烧,想起面对各方倾轧时那股无处着力的憋闷……忽然觉得一阵惭愧涌了上来。阿兄在那暗无天日的绝境中待了整整五年,破关而出时,周身却萦绕着一种沉静。而自己拥有自由,守在熟悉的地方,心却时常像沸水般翻腾。
“我……我太沉不住气了。” 糖球低下头,闷闷地说道。
许星遥停下脚步,转身看他。月色下,糖球的面容比五年前褪去了许多稚气,个头又长高不少,肩膀宽阔,已经是个挺拔的青年模样了,只是那双望着自己的眼睛里,依旧盛满了毫无保留的依赖。许星遥心中微微一暖,轻轻拍了拍糖球结实的手臂,道:“你做得很好。这五年,一直替我守着这里,守着青翎和药玉。我都知道。”
糖球只觉得眼眶骤然一热,鼻腔也有些发酸,他赶紧用力眨了眨眼,重重点头,喉咙里挤出重重的音节:“嗯!”
二人又行了一段,回到那处僻静的小院。尚未开启禁制,便已感受到院内的灵力波动。左侧的静室隐隐透出青莹莹的光华,室内隐约有轻灵的风声盘旋。右侧的静室则笼罩在一片温润柔和的乳白色光晕之中,静谧无声,却透出一股蓬勃的生机。那正是青翎与药玉闭关的所在。感应到这两股气息根基稳固,突破的进程平稳有序,许星遥一直悬着的心,才算真正落下几分。
推开房门,一股旧书墨香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内陈设一切如旧,书案、木床、蒲团、书架,甚至他当年随手搁在案角的一个纸团,都还在原处。但细细看去,却又处处透着不同。
书架上那些他常翻看的灵植典籍与游记杂论,显然被取阅过,有些书册甚至因反复翻阅而微微鼓起,书页间还夹着不少新写的纸条,字迹虽显稚拙,却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那是糖球的手笔,有的标注着疑问,有的则是他自己的理解。
墙角不起眼的地方,整整齐齐码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与玉盒,上面贴着标签,“寒渊冰砂”、“戊寅年封存雪水”、“霜松针”,甚至还有一个憨态可掬的罐子上,贴着“糖球特制肉干,给阿兄留的”。
最显眼的是正对房门的那面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兽皮。兽皮被精心处理过,平整坚韧,上面用墨线划出整齐的方格,从五年前他被封入湖底的那一天开始,一天一格,密密麻麻,延绵不绝。大部分格子里只是用不同颜色的矿石粉划着简单的竖线,但有些特定的日子上,却被画上了小小的图案:一个咧开嘴的拙劣笑脸、一片精致的六角雪花、一轮被云朵半掩的满月……旁边还用更细的笔触写着小小的字迹:“还有一百天”、“终于只剩五十天了”、“快了快了,就快到了!”。
最后那一格,墨迹犹新,上面用欢快的线条画了一个小人正从波浪线条中奋力跃出的模样,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阿兄出来了!我就知道!”
许星遥走到兽皮前,伸出手指,极柔地抚过那些笨拙又期盼的痕迹。指尖下,仿佛能触摸到一千八百多个日夜里的晨昏交替,能看见糖球每日雷打不动地站在这面墙前,用最质朴的方式,一笔一划地对抗着漫长的等待。
“阿兄……” 糖球跟了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我、我没事就瞎画……”
“画得很好。” 许星遥凝视着兽皮,轻声说道。他转过身,目光温和地落在糖球脸上,“这五年,辛苦你了。”
糖球立刻用力摇头,像拨浪鼓一样:“不辛苦!真的!一点不辛苦!” 他像是急于证明,语速快了起来,“莫师兄他们常常来看我,指点我修炼,这些书都是他让我读的,还告诉我宗门里的事。”
他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被认可的渴望:“而且,我现在已经是玄根二层了!虽然跟阿兄你比差得远,但我一直没敢偷懒,炼体诀每天都有练,力气比从前大了好多!莫师兄说我底子打得扎实,要是突破玄根三层,肉身强度能比得上普通玄根中期的体修……”
许星遥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深。待糖球一口气说完,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看来我不在的这五年,你反倒更勤勉用功了。”
“那是!”糖球挺起胸膛,随即又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是怕阿兄回来的时候,发现我一点长进都没有,会失望。”
许星遥摇摇头,在蒲团上坐下,示意糖球也坐。糖球乖乖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像个等着检查功课的孩子。
“和我说说,这五年具体怎么过的。”许星遥道,“慢慢说,不急。”
窗外月色渐明,雪光映着窗纸,屋内不需点灯也一片清亮。糖球从许星遥被封印后的第一天开始讲起,讲他如何焦躁不安,如何在莫怀远的指点下开始制定修炼计划;讲陈师兄怕他闷,带他去做过几次宗门的采集和巡守任务;讲赵墨教他剑法,说他“力道有余,灵巧不足”,逼着他每天刺雪三千次;讲李若愚说话他如何听不懂,给的丹药如何助他修行;讲卫长风带他去寒渊历练,他差点被一群冰晶蝎围住……
讲着讲着,糖球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那些曾经的焦虑、孤独、担忧,在这五年的坚持中慢慢沉淀,此刻在阿兄面前倾诉出来,仿佛终于找到了安放之处。
许星遥始终安静地听着,只在关键处问一两句。他能听出糖球省略了许多艰难,比如在宗门中作为妖修难免遇到的异样眼光,比如漫长等待中那些无人可说的夜晚。但他没有点破。有些成长,需要自己去经历。
“……大概就是这样。”糖球最后说道,“阿兄,我觉得这五年,我好像……明白了一点你以前说的道心是什么意思。不是懂了那些道理,就是……就是知道该怎么往前走了。”
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伸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糖球:“这是我在湖底所悟,原本想着出来后检查你的进度再给你。现在看来,你可以开始学了。”
糖球接过玉简,神识一扫,眼睛顿时瞪圆了:“《星罡锻骨诀》?这、这是……”
“适合你体质的炼体功法。”许星遥道,“你体内天生就有月华之力,但《周天星力淬体法》毕竟是寻常人族炼体法门,你虽能修习,却并不完全契合。这篇是我结合宗门典籍和自身感悟,在《周天星力淬体法》的基础上推演出来的,虽不完善,但前路已通,你可自行摸索。”
糖球捧着玉简的手微微颤抖,“阿兄,我……”
“好好修炼便是。”许星遥打断了他的话,转而问道:“对了,我沉入湖底前,交给你的那株墨莲如何了?”
糖球闻言,连忙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取出一个玉盒,小心地捧到许星遥面前:“在这里呢,阿兄。我一直好好保存着,从不用离身。”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忐忑,“不过……阿兄,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大概两年前,我有一次将它放在身边修炼,发现……它里面蕴含的地脉戾气,似乎……能被我自然吸收,慢慢炼化。”
他说完,便有些紧张地观察着许星遥的神色。毕竟当初许星遥将此莲交给他保管时,曾特意叮嘱过,莲中戾气凶险,让他切勿轻易尝试炼化。
许星遥接过玉盒,轻轻打开盒盖,只见那株墨莲静静躺在盒中,莲瓣呈现出一种比五年前更加深邃的墨黑之色。他目光沉静地看了片刻,开口问道:“炼化之后,可曾感觉到有何不妥?”
“没有!” 糖球急忙摇头,语气肯定,“不但没有不妥,反而……它能调和我体内的血毒与月华之力,对我修行有助益。那次之后,我就时常在修炼时将它取出置于身旁,依靠它散发的气息辅助行功,进展比之前快了许多。不然,我恐怕也没这么快就能进阶。”
许星遥听完,沉吟了片刻。他的神念细细扫过墨莲,又深深看了糖球一眼。或许是自己当初过于谨慎了。这墨莲乃是吸纳地脉戾气而生,对寻常修士乃至大多妖修而言,确是难以驾驭的剧毒,但对于糖球这变异寒月犀而言,物性相生相克,戾气或许真成了独特的“补药”。
他将玉盒递回给糖球,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和道:“既然如此,这墨莲你便暂且留着吧。只是仍需谨慎,若有任何异常,需立即停下。”
糖球接过玉盒,珍而重之地将其收回储物袋中,道:“谢谢阿兄!我一定会小心的!”
许星遥点了点头,随即又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一方轻若无物的银丝面纱,正是当年在云昙遗迹中所得的那件异宝。他将这方银丝面纱,连同另一个灰布储物袋,一并递到糖球手中。
“糖球,有件事,我需要你下山去办。” 许星遥声音平稳,“这面纱有遮蔽灵力波动与神念探查之效,应当能助你遮掩妖修身份,方便你在山下行事。”
“什么事?阿兄你尽管吩咐。” 糖球接过面纱和储物袋,神色立刻变得认真起来。
“你先到老槐树村,帮我暗中看看家里人的境况如何,是否安好。” 他顿了顿,“记得,要打听一下我那小侄儿希白的去向。我查过近些年道宗新入门的弟子名册,并未发现他的名字。你且去悄悄探访,若是他没遇到什么特别的麻烦,只是选择了别的路途,那便……任由他去罢。”
“而后……”随即许星遥稍稍倾身,压低声音,对着糖球的耳朵细细叮嘱了几句。糖球凝神倾听,脸上神色变幻,时而恍然,时而凝重,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已然牢记。
“阿兄,这事……交给我,我能做好吗?” 糖球虽然应下,眼中还是掠过一丝犹疑。
许星遥看着他,目光中流露出信任:“你如今已非当年懵懂,修为见识皆有长进,此事交予你,我放心。” 他话锋一转,又道,“而且,待青翎与药玉此番闭关结束,顺利突破后,我会立刻让它们前去与你会合,助你一臂之力。”
他指了指那个灰布储物袋:“这里面,有一些你眼下能用得上的东西,还有一些是给家里人的。记住,此行务必谨慎,莫要轻易暴露身份,也莫要主动与人冲突。若遇无法应对之危险,立刻捏碎袋中那枚玉符,我会立刻知晓。”
糖球将银丝面纱和储物袋紧紧握在手中,胸中涌起一股热流。他挺直腰板,道:“阿兄放心,我都记下了!”
“好。” 许星遥拍了拍他的肩膀,“路途遥远,你且去准备吧。”
“嗯!” 糖球用力点头,“我明日一早就下山!”
第289章 东流
糖球下山后的第三日,晨阳初升,光线穿透薄雾,为雪地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廓。
许星遥正在小院之中,缓缓演练一套锻体掌法。动作舒展沉缓,毫无凌厉之气,但随着他一式式递出,周身丈许之内的积雪被掌风引动,缓缓悬浮而起,细小的雪粒映照着晨光,折射出星星点点的七彩微光。
忽然,他的动作一顿,随即收势而立,周身盘旋的雪粒簌簌落下。他的目光转向小院禁制之外,眼神清冷。
只见一道金色传讯符灵巧地避开了小院外围的示警禁制,停在紧闭的院门之外,微微震颤。
不是几位师兄,是宗务殿日常事务所用的制式传讯符。
许星遥抬手一招,那传讯符便穿过院门,轻飘飘落入他掌心。神念探入,一段简短的讯息浮现在识海:
“墨雪峰弟子许星遥:东海之滨,临波城驻守修士陈松寿终坐化。按宗门轮值律例,由你接替其职,驻守临波城,护佑一方安宁,为期十年。接令后三日内至宗务殿领取驻守符令、地域舆图及一应所需,十日内启程赴任,不得延误。”
许星遥握着传讯符,立在院中,久久未动。
东海……临波城?
这个名字他有些模糊的印象,似乎在早年翻阅宗门地理杂记时瞥见过。那是太始道宗东海岸边的一座小城,灵气稀薄得可怜,资源更是匮乏。人口寥寥,低阶修士与凡人杂居,加起来恐怕也不过数万之众。所谓的“驻守”,更多是象征意义。道宗在那里设有一处小小的别院,名义上管辖方圆数百里地域,实则除了定期巡视,收取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供奉外,并无太多实务。
更重要的是,临波城距离太始山宗门驻地有八千里之遥。一旦赴任,十年之内,若无特殊情况,不得擅离。
冷风拂过许星遥的面颊,他却感觉不到寒意。心底反而涌起一丝近乎荒诞的明悟。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从他破水而出,展现出玄根四层修为的那一刻起,有些人便已经坐不住了。五年湖底面壁,非但未能磨去他的锋芒,反而让他在绝境中突破,修为更胜往昔。这样一个对宗门现状心怀不满的弟子,若是留在太始山上,又有诸多同门手足照应,假以时日,必成气候。
所以,要打发走。要让他远离宗门中心,远离众人的视线,去一个偏僻之地“沉淀沉淀”。十年时间,足以消磨许多东西,也足以让很多人忘记很多事。
许星遥垂下眼帘,看着掌心逐渐黯淡下去的传讯符。指尖微一用力,符箓化作金色光点消散。
他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回屋内。没有愤怒,没有叹息,只是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行装,并将留给尚未出关的青翎与药玉的讯息,仔细录存入一枚玉简之中,告知它们自己奉命前往东海临波城驻守十年,嘱咐它们出关后可去寻糖球会合。
仔细思忖,觉得并无要紧遗漏,许星遥便准备出门去寻莫怀远,拜托他对青翎和药玉照看一二。然而,他脚步还未迈出房门,院外禁制便传来一阵波动,一道关切的声音传入:“小师弟,可在?”
是莫怀远。
许星遥立刻打开院门。莫怀远一身玄色道袍立在风中,目光扫过许星遥,脸色沉了下来。
“你接到宗务殿的传讯了?” 莫怀远踏入屋内,开门见山。
“接到了。”许星遥为他斟了杯热茶,“东海临波城,十年驻守。”
“荒唐!”莫怀远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杯盏齐齐一跳,“今早我去宗务殿例行汇报峰内事务,刚一踏入殿门,便听说了此事。我当场质问,却只换来几句不咸不淡的搪塞!临波城那是什么地方?鸟不拉屎的边陲小城!历来都是寿元将尽或是自觉进阶无望的弟子才会被派去养老!你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弟子,正是锐意进取之时,却被派去那种地方枯坐十年,这哪里是什么轮值,分明就是流放!”
他胸膛起伏,眼中怒火如炽:“定是执法殿那帮人搞的鬼!你刚从墨雪湖出来不过数日,他们便已迫不及待要将你打发得远远的!十年……十年之后,谁知道宗门会变成什么样子!小师弟,这令不能接!我这就去找宗务殿,看看他们能拿出什么像样的理由!”
“师兄。”许星遥按住莫怀远的手臂,声音平静,“不必了。”
莫怀远转头看他,眼中满是不解与痛惜:“小师弟,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临波城偏远,在那里待上十年,你的修为进展势必缓慢!更不用说,远离宗门核心,许多事情都将与你无缘!这会毁了你!”
许星遥轻轻地笑了。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种莫怀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通透。
“师兄,你先莫急。” 他松开手,缓步走到窗前,“你觉得,我若执意留在山上,这十年,又会是什么样子?”
他侧身对着窗外的天光,面容半明半暗:“如今的道宗,是何等光景,你比我更清楚。留在这里,我除了整日看着这些乌烟瘴气徒增烦扰,除了被时时惦记着如何打压排挤,又能得到什么?是更多顾全大局的训诫,还是更严密的无形束缚?”
他顿了顿,接着道:“与其在这泥潭里虚耗光阴,与人勾心斗角,不如去那东海边陲。至少,那里天高海阔,足够……清净。”
“可是……” 莫怀远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许星遥所言,竟句句戳中现实。
“师兄,”许星遥语气平和,“我辈修士,所求为何?是争权夺利,是攀附派系,还是证己身之道?”
莫怀远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许星遥。是啊,眼前的小师弟,入门后第一堂修道启蒙之课,便是自己为他讲述修道初心。
“湖底五年,我想明白一件事。”许星遥缓缓道,“修行路,终究是自己的路。宗门是依靠,是传承,是起点,但它不应成为束缚手脚的枷锁,更不应是囚心禁志的牢笼。”
他声音变得更轻,却如冰珠落玉盘,清晰无比:“况且,东海虽偏,却未必没有属于我的机缘。八千里路途,十年光阴流转,本身就是一场修行。”
莫怀远看着他,眼神复杂,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小师弟。五年湖底光阴,洗净的不仅是当初可能存在的浮躁,更淬炼出一种清醒的意志。
良久,莫怀远沸腾的怒意渐渐消散,化为深深的叹息与一丝无奈的理解。
“你既心意已决,我便不再多劝。”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只是,东海路远,那里虽无大的凶险,但孤身在外,万事皆需你自己小心应对。临波城虽僻处海隅,但近些年来,听说也有一些海外势力偶尔涉足。你务必谨慎行事,莫要轻易与人结下仇怨。”
“师兄叮嘱,星遥铭记于心。” 许星遥点头。
莫怀远眼中锐光一闪而过,压低声音道:“小师弟,你在东海,未必就真是蹉跎岁月。宗门这边,我们……也会尽力做些事情。” 他话语中带着未尽之意,“待你十年期满,安然归来之日,或许这道宗上下,已是另一番光景也未可知。”
许星遥心中微动,看向莫怀远。这位向来沉稳持重的师兄,此刻眼中竟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意。
“师兄,你们……”许星遥欲言又止。
“有些事,明知艰难,但若人人退缩,便永无改变之期。总得有人去做,去争,去试试看。”莫怀远打断他的话,“你且安心赴任。记住,无论身在何处,你始终是我墨雪峰弟子,是太始道宗的门人。好生修行,保重自身。”
他伸出手,用力在许星遥肩头拍了拍,随即不再多言,转身推开房门,迎着呼啸的寒风,大步流星地离去。
午后,许星遥依令前往宗务殿。
殿内值守的是一名面生的中年执事,玄根三层修为,见许星遥进来,公事公办地递过来几样东西:一枚刻有“临波”二字的青铜符令、一份标注了路线的舆图玉简以及一本薄薄的《驻守修士职责概要》。
“符令是你在临波城的身份凭证,也是与宗门保持联系的媒介,每三个月需以灵力激活一次,汇报驻地情况。舆图收好,职责概要自己看,莫要懈怠,惹出疏漏。”中年执事语速极快,如同背诵条文,“十日内必须启程离山,前往驻地。逾期未至,按门规论处,自有执法殿过问。可还有疑问?”
许星遥扫了一眼那些东西,淡淡道:“没有。”
中年执事这才抬眼,目光淡漠,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干巴巴地道:“许师弟,好自为之。”
许星遥没有回应,收起东西,转身离开宗务殿。
走出殿门时,阳光正好,映得积雪刺眼。许星遥没有回头再看身后的殿宇群峰,径直驾起一道青色遁光,向东而去。
一路上,他保持着平稳的遁速,既不急于赶路,也不过分拖延。白日里,青色遁光穿行于江河湖泊之上。待到日暮西山,他便寻一处僻静无人的所在,打坐调息。
那本《驻守修士职责概要》如其外表一般简略至极。主要职责无非几条:维护临波城及周边附属村镇安宁,震慑宵小;防范偶尔从近海窜出的低阶海兽上岸袭扰;若遇重大变故或无法应对之敌,可激发符令求援。
除此之外,便是一些琐碎条规:不得与当地任何修真势力轻易冲突,不得擅离职守,不得干预凡俗过度等等。
合上册子,许星遥抬眼望向东方天际。暮色四合,远山如黛。根据舆图标注,再往前,便将进入玉萝山脉的外围地带。那里有一处小型的散修坊市,规模不大,但可供过往修士临时歇脚,也能交换一些基础物资。
他略作思忖,决定前往那坊市稍作休整。连续赶路,虽不疲累,但宗门所给的舆图终究过于简略,许多关于沿途的细节,还是当地修士更为清楚。
又飞遁了约莫一个时辰,丘陵起伏间,前方出现了一片灯火。那坊市依着一条小河而建,几十间石屋木楼错落分布,外围有一层淡淡的防护光罩。
许星遥收敛气息,将修为维持在灵蜕后期。随后按下遁光,落在坊市入口。
坊市内颇为热闹,虽已入夜,但街道两旁摆着不少摊位,售卖着各种低阶灵物,也有收购妖兽材料的招牌。
许星遥略一打量,便走向坊市中看起来最大的一家客栈。店小二是个机灵的年轻人,有尘胎三层的修为,见许星遥气度不凡,连忙迎上:“前辈可是要住店?本店有上等客房,灵气充沛,一日只需二十块下品灵石。”
“一间静室,住一晚。”许星遥递过灵石,“另外,送些清淡的吃食到房中。”
“好嘞!前辈楼上请!”
房间在二楼角落,虽谈不上灵气充沛,但比之外面确实好上不少。许星遥在窗边坐下,望向楼下街道灯火与远处漆黑的山影。
不多时,店小二端着托盘上来,除了几样精致小菜和一壶酒,还附赠了一碟本地特产的青木果。
“前辈慢用。”店小二放下东西,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前辈可是要往东去?”
许星遥抬眼看他:“怎么?”
“晚辈多嘴一句,”店小二声音更低了,“这几日,东边不太平。玉萝山深处,似乎有异动,好几支深入采药的队伍都没能出来。前辈若是要过玉萝山,最好往南绕一些,虽然远了点儿,但安全。”
许星遥开口问道:“哦?可知具体是何异动?”
店小二摇头:“这就不清楚了。只听说山脉深处时有怪声传出,可能是有高阶妖兽出没。也有胆子大的修士组队想去探探,觉得可能是有什么宝物出世。结果……进了山就没再出来。所以现在大家不敢轻易进山了。”
“多谢告知。”许星遥递给店小二几块灵石。
店小二接过灵石,喜笑颜开:“前辈客气!您慢用,有事随时吩咐!”
待店小二离去,许星遥夹起一筷青笋,慢慢咀嚼,心中却思索起来。
玉萝山异动?
第290章 玉萝
玉萝山异动?
山脉深处那不知名的诡异声响,接连失踪的修士队伍,可能是机缘也可能是陷阱的未知之物……
自己,要不要去看看?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生了根般在脑海中盘旋不去。他接到传讯符当日便下山,到如今在这坊市落脚,满打满算也不过才过去三日。宗务殿的规定是“十日内启程”,而抵达临波城的具体期限却未明言,只要最终到任即可。那么,途中耗费几日,深入这玉萝山探查一番,似乎……并无不可。
心中有了决断,许星遥盘膝于蒲团上,开始调息。今夜先养足精神,明日一早,便深入玉萝山,一探究竟。
次日拂晓,天色将明未明,坊市尚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许星遥便离开了客栈。他并未驾起醒目的遁光,而是施展身法,如一道轻烟般掠入玉萝山外围的丛林。
最初的百余里路程,一切如常。
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草木气息与潮湿的泥土味道。参天古木拔地而起,虬结的枝干与层层叠叠的树冠几乎遮蔽了天空,只漏下些许破碎的天光。粗壮如臂的古老藤蔓如同沉睡的巨蟒,密密麻麻地缠绕在树干上。
各种鸟兽虫鸣之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吱吱喳喳,啾啾唧唧,非但不显嘈杂,反而衬得这片古老的山林更加幽深寂静。
许星遥在密集的林木间隙灵活穿行,衣袂偶尔拂过伸出的枝叶,却不带起丝毫声响。他将神念尽可能扩散开去,方圆三四里内的风吹草动都清晰映照心间。偶尔提前感应到几头低阶妖兽的领地气息和活动痕迹,他便提前调整路线,轻盈绕开,不欲节外生枝。
然而,随着他不断向玉萝山腹地深入,这种表面的“如常”开始被打破,许星遥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并非完全没有声音,而是那种属于山林本身应有的自然喧闹,正在明显地减弱消退。原本此起彼伏的鸟叫声变得稀疏断续,仿佛鸟儿们都压低了嗓门,或干脆远离了这片区域。偶尔响起的兽吼声几乎绝迹,连草丛石缝间无处不在的虫鸣都显得有气无力,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制着。更明显的是,空气中除了草木泥土的气息外,开始掺杂进一丝细微的阴冷气息。
他停下身形,落在一株的古松横枝上,闭目凝神,仔细分辨这股气息的来源方向。
不是单纯的寒冷,而是一种更接近……空洞的枯寂感,仿佛有东西剥离了周遭空间的生机活力,只留下一种万物凋零后的余韵。
许星遥睁开眼,目光投向山脉更深处。他身形再次掠出,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几分,朝着那异常传来的方向潜去。
又前行了约莫二三十里,眼前的景象让他目光一滞,身形停驻在一株巨树阴影下。
前方是一片原本应该草木丰茂的向阳缓坡。但此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大约数十丈方圆的灰白。周围的树木、杂草尽数枯萎,叶片凋零,枝干干瘪,轻轻一碰便化作粉末。甚至连裸露的泥土都失去了原本的色泽,如同被烈火反复炙烤后又泼上了石灰,毫无生机。
而在这片灰白死地的边缘,几样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散落在枯草间,格外刺眼:一把从断裂的飞剑;半截烧焦的道袍衣袖;还有几块沾染着血迹的碎石。
许星遥远远观察,将神念延伸过去,扫过那些遗落的物品。
那飞剑碎片材质颇为普通,是低阶修士中常见的下品法器款式,但断裂的端口处参差不齐,并非被更锋利的兵刃整齐斩断,倒更像是被巨力强行震碎所致。剑身内原本应该蕴含的些许灵性,被抽取得干干净净,导致其材质本身都失去了法器应有的韧性,变得如同凡铁久埋地下后的朽脆。
那半截道袍衣袖的焦黑痕迹也非比寻常。布料边缘残留着避火符文,能突破这符文的防护,将法袍烧灼碳化至此等程度,绝非寻常妖兽喷吐的兽火或者普通火系法术能够做到。
至于那些干涸的血迹,除了腥气,许星遥还捕捉到了一丝与周围环境同源的阴冷气息。
许星遥抬起头,望向另一侧更幽深的密林。那股阴冷气息虽然淡了许多,却依旧如同一条若有若无的丝线,向着山脉更深处蜿蜒延伸。他略一沉吟,继续循着那股微弱却持续的气息追踪。
越往深处,山林越发幽暗。许星遥保持警觉,仔细观察沿途的环境。他发现,越靠近气息残留的方向,山林中出现的动物尸骸就越多。这些尸骸种类不一,有寻常的麂子、野猪,也有已经踏入低阶妖兽门槛的妖兔、风狐。它们的死状出奇地一致,如同那片灰白区域的草木一般,呈现出一种生机被强行抽干的干瘪状态。
足足追踪了半日,深入山脉已不知几百里。四周越发寂静,先前还能偶尔听到的呜咽山风,在这里似乎也彻底消失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他自己衣袂与枝叶摩擦时发出的窸窣轻响。
突然,前方密林深处,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奔跑声,伴随着粗重惊恐的喘息。
有人!而且正在逃命!
只见一个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狂奔而来。那是一个身着绿裙的女修,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尘胎后期修为,模样极为凄惨狼狈。道袍多处撕裂,沾满了泥土和血迹。头发完全散乱,被汗水与血污黏在苍白的脸颊上。一双原本或许清亮有神的杏眼,里面填满了惊魂未定的恐惧。
她似乎已经完全丧失了对外界的正常感知,或者说,极度的惊吓和体力严重透支已经让她无力关注周围是否有人。只是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向前跑着,不时惊恐地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救……救命……”她嘴唇翕动,发出微弱嘶哑的气音。眼看她脚下一个趔趄,被裸露的树根狠狠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再也无力支撑。许星遥飞身向前,一把扶住了她。
“啊!”女修如同被火燎到一般,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下意识地想要挣扎,但浑身脱力,根本动弹不得。
“别怕。”许星遥的声音沉稳,“我是过路的修士。你遇到什么了?”
女修艰难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对上许星遥清澈的眼睛,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丝,但恐惧仍未消退,身体仍在发抖。她颤抖着抬起手,指向身后幽暗的密林深处,语无伦次:“里……里面……有怪物!吃人的怪物!兄长和姐姐他们……都被……都被拖进去了!只有我……我拼死逃了出来……”
说到最后,她泣不成声,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污迹滚落下来。
“怪物?什么样的怪物?你看清了吗?”许星遥一边问,一边握住她的手腕,将一缕灵力渡入她体内,帮她平复紊乱不堪的气血。
灵力入体,女修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喘息也稍稍平复了些。她努力回忆:“不……不知道……看不清……太快了……只看到……好多黑影……速度太快了,在树林里闪来闪去……力气大得吓人……兄长的护身法器……一下就被撕碎了……它们……它们好像不怕法术……火球、冰锥打上去……都没用……”
她突然反手抓住许星遥的衣袖,眼中涌出更多泪水,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前辈……前辈您修为高深,求求您,救救他们……他们可能还没死……求您了……只要您肯出手,要我做什么都行……”
许星遥没有立刻应承她的哀求,而是继续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来到此地?此地近来多有异状传闻,你们不知晓吗?”
“我们……我们是张家的子弟。”女修抽泣着回答,“张家是玉萝山西边三百里外的小型修真家族……接了族内采集玉芯草的任务……本来按照惯例,只是在外围几个熟悉的山谷活动,但今年外围的玉芯草生得稀少,收获寥寥,我们几个便商议着……不如再往山脉深处走一些……”
她断断续续地讲述:“一开始还好,虽然林子深了些,但确实采到了几株年份不错的玉芯草,大家都很高兴……但不知怎么……就在刚刚,那些黑影就突然出现了……毫无征兆……”
“你们进山多久了?在遭遇袭击之前,可还发现其他异常?”许星遥继续追问。
“大、大概有三四天了”女修道,“进入深山后不久……我们听到了一阵很奇怪的声音,像是……像是很多人在低声念咒……声音忽高忽低,听得人心里发慌……再然后,那些黑影就来了……”
奇怪的念咒声?
许星遥心中疑虑更深,这听起来更不像自然妖兽了。“除了黑影,还看到什么特别之处吗?比如阵法、或者建筑?”
女修茫然摇头,脸上露出痛苦之色:“没、没有注意……当时大家心思都在寻找玉芯草上,林子里光线又暗……就是只有那些黑影……姐姐情急之下祭出飞剑,明明砍中了一个黑影,却像砍在空处……然后那黑影反扑过来,姐姐她……她就被拖走了……兄长拼命拦在我身前,让我快逃……我回头时,只看到他们被一片黑雾吞没……什么都看不清了……”
看来从她这里问不出更多细节了。
许星遥取出一枚自灵丹,道:“服下这枚丹药,能助你恢复些气力。然后立刻离开山脉,回家去。”
“那……那我兄长和姐姐他们……”女修握着温润的丹药,眼中仍有不甘与牵挂。
“我会进去查探。”许星遥语气平静,“但能否寻到,我不敢保证。你留在此处无益,反而可能再次遇险。速速离去,将此地异常告知家族长辈,暂时不要让其他人进来。”
女修虽然心系亲人,但也并非全然不明事理。她知道以自己尘胎后期的微末修为,留下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这位前辈的拖累。她含泪点头,将丹药吞下,一股暖流迅速在体内化开,疲惫和伤痛都减轻了不少。她对着许星遥深深一礼:“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小女子张芸,永世不忘!若前辈……若前辈真的能寻到家兄家姐,张家上下必有厚报!若……若他们已然遭难……也请前辈务必小心!”
说完,她强忍着悲痛与恐惧,转身飞奔离去,很快消失在密林之中。
许星遥目送她离去,神念一直隐隐锁定,直到感应中她的气息彻底远离这片区域,才缓缓转过身。他面向女修所指的幽暗密林,深深吸了一口气,周身灵力开始无声流转。
那黑影究竟是什么东西,竟然不惧寻常法术?那念咒般的声响又从何而来?与这山林的枯寂气息,又有何关联?
他继续向前,沿途开始出现更多打斗的痕迹。折断的树木,焦黑的土地,散落的法器碎片,以及……更多干瘪枯萎的尸骸。有些尸骸还很新鲜,显然是不久前才遭毒手。
不久,赫然前方出现了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坑洞。坑洞本身并不深,仅约丈许,但坑底却沉积着一层黏稠的暗红物质,不知是淤积的血液还是别的什么,周围还横七竖八地倒伏着五六具尸骸!
这些尸骸的死状,与许星遥一路所见完全相同,生机被彻底抽干。他们身上的道袍依稀可辨,上面的标志与张芸绿裙上的样式一致,应该是她的同伴。其中一具面朝下扑倒的尸骸,手中还紧紧握着一面碎裂的小盾,盾面上灵纹早已消散殆尽,中间破了一个大洞。
许星遥没有立刻靠近,神念如试图捕捉任何残留的异常痕迹,或者……可能隐匿在暗处的、制造了这一切惨剧的东西。那坑洞中暗红物质的腥腐气味,不断刺激着他的感官,提醒着此地潜藏有巨大凶险。
就在他全神贯注探查之际,坑洞里的暗红物质突然剧烈沸腾,眨眼间,化作一团翻涌不休的黑雾,朝着许星遥扑来。
第291章 鬼柳
“锵!”
许星遥几乎是凭着无数次生死磨砺出的战斗本能,在感知到威胁的瞬间便已作出反应。寒髓剑镜清鸣一声,横亘在他与黑雾之间!镜面光华流转,试图照彻这不知底细的袭击者。
然而,黑雾撞向寒髓剑镜,预料中的冻结与撕裂并未发生。镜面爆发出强烈的寒光剑气,攒射入黑雾之中,却如同泥牛入海!那黑雾看似无形,实则沉重无比,寒光剑气仅仅让其翻涌之势稍稍一滞,便被迅速消弭于无形!
更有一股阴冷巨力蛮横地反震而来,许星遥只觉得手臂剧震,酸麻之感顷刻蔓延至肩胛。那阴寒的气息竟顺着剑镜与自身之间的联系,试图钻入他的经脉!
“哼!”
许星遥闷哼一声,体内灵力奔涌,强行截住那股入侵的阴寒死气,同时脚下步伐连错,身形如水中飘萍,顺着那股冲击力向后急退三丈有余。寒髓剑镜光华明显黯淡了几分,镜身传来一阵轻微的低鸣震颤。
“剑罡镜芒竟全然无效?”许星遥心中凛然。这黑雾似乎是死意与怨念的集合体,对常规的灵力攻击有着惊人的抵抗性和消解能力。
黑雾被剑镜所阻,未能真正伤及许星遥,但很快便再次翻涌凝聚,化作数条尖锐如矛的触手,从不同方向猛刺而来!
许星遥目光沉静,左手在腰间储物袋上迅疾一拍。一道温润的光华飞出,在空中滴溜溜旋转着放大,正是净毒钵!
净毒钵悬浮于许星遥头顶三尺之处,钵口朝下,洒落一片如春雨清露般的光晕,笼罩在他周身。
碧光所及,空气都为之一清,那阴寒枯寂的气息被驱散。数条疾刺而来的黑雾触手撞入这片碧光范围,立刻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阵阵带着恶臭的青烟。前端被碧光冲刷,竟快速软化下来,突刺的速度也为之一缓。。
“有效!”许星遥心中一喜,正要催动净毒钵加大威力,一举涤荡这邪秽黑雾。
但那触手仿佛被激怒,猛地一阵剧烈收缩,随即便自行爆开!更加浓郁粘稠的黑雾喷涌而出,将碧光冲得七零八落!碧光与黑雾激烈对冲,发出如同热油泼雪般的爆响,那黑雾的邪秽阴毒程度,竟远超预料,连专克邪毒的净毒钵都难以在短时间内完全净化,碧光本身反而有被逐渐污染的趋势!
许星遥心中一沉,不敢让净毒钵受损,神念一动便将其收回。
而就在这瞬息之间,黑雾的攻势已再次临身!这一次,所有散逸的黑雾以更快的速度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鬼爪,五指箕张,朝着许星遥天灵盖狠狠抓下!
避无可避!
鬼爪笼罩之下,空间仿佛都被那浓郁的死气冻结,寻常身法挪移已难以挣脱其锁定范围。许星遥眼中寒光爆射,再顾不得保留。他右手一翻,一截透着苍茫古老气息的骨笛出现在掌心!
他将骨笛凑到唇边,丹田内星烬寒舟三帆齐震,尤其是右舷那片琉璃色帆面上流转的灰暗纹路骤然明亮,散发出一股与骨笛气息隐隐共鸣的寂灭之意!
灵力涌入,一声高亢的笛音迸发而出。
那气势汹汹的黑色鬼爪,在触及音波后发出了凄厉的爆鸣,构成鬼爪的黑雾疯狂挣扎抵抗,但在那笛音冲击下,却迅速崩解。最终“嘭”的一声,鬼爪彻底炸开,化作漫天飘散的黑气,迅速被后续的音波驱散。
而四周原本还在伺机而动的残余黑雾,在听到这笛音时,仿佛遇到了天敌克星,纷纷发出惊恐万状的精神波动,再也不敢有丝毫攻击的意图,急速向着山脉更深处的密林方向溃退,逃遁之快,与先前凶悍扑击的姿态判若两物!
“想逃?”许星遥一击奏功,眼中厉色不减反增。他收起骨笛,紧追不舍!这邪物如此诡异凶戾,不惧常规法术,更似乎开了灵智懂得趋利避害,若不趁其被骨笛所伤将其铲除,日后不知还要吞噬多少生灵!
黑雾逃遁的速度极快,灵活无比。许星遥将遁光催动到极致,紧追着那黑雾的尾巴,死死咬住。沿途景象飞速倒退,他再次看到了更多被抽干生机的区域,草木枯萎,生灵绝迹,显然都是这邪物的“杰作”。
追出约莫十余里,前方地形突然下沉,出现了一片被浓重灰白死气笼罩的宽阔洼地。洼地中央,生长着一株形态诡异的参天巨树!
那树高达十余丈,主干异常粗壮,粗略看去至少需要六七人方能合抱。树皮是暗沉灰黑色,,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丑陋瘤节,有些瘤节甚至裂开了缝隙,隐隐有怨力从中渗出。树枝大多低垂下来,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却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而在树根部位,土壤早已变成与坑洞中类似的暗红色,仿佛被无穷无尽的血液长期浸染,散发出刺鼻的腥气。周围的地面上,散落堆积着大量皑皑白骨,有人形的,也有兽类的,大多残缺不全,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方圆数十丈的地面。
此刻,那逃遁回来的黑雾,正如同乳燕归巢般急切地融入巨树垂落的枝条中。随着黑雾的回归,整株巨树仿佛从沉眠中彻底“苏醒”了过来,树干上那些瘤节微微蠕动,发出如同窃窃私语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摇荡。
整株巨树,散发出比之前黑雾浓郁十倍不止的阴冷气息,其灵力波动竟然达到了相当于人类修士玄根后期的层次!
“鬼柳!”许星遥倒吸一口凉气,认出了这东西的来历。
柳树本就属阴,易招阴邪之气附着。眼前这株柳树,不知在此生长了多少年月,又不知因何机缘,竟吸纳了如此多的的阴死之气与生灵怨念。这些阴邪之力不仅改变了它的形态,更孕育催生出了一抹灵智,使它化作了这精怪!
草木山石之物启灵开智,其艰难程度远比妖兽高出千倍万倍不止。可一旦侥幸成功,往往便能觉醒出一些匪夷所思的天赋异能。这鬼柳的“吞噬生机”之能,显然就是其天赋神通。也正因如此,它才能不惧寻常的五行法术攻击,连净毒钵都难以克制。张芸之前听到的“念咒声”, 恐怕就是这鬼柳在吞噬生灵血气与魂魄时所发出的进食之音!
鬼柳立刻察觉到了许星遥这个胆敢伤及它“分身”并追至巢穴的不速之客。树干上隐约呈现出扭曲五官轮廓的一处人脸状瘤节,缓缓地转向了许星遥所在的方向。
“嘶!”
一声尖锐的啸音直接在许星遥识海深处炸开,试图冲击他的神魂!鬼柳身上数十条低垂缠绕柳枝如同黑色毒蟒,猛地绷得笔直,从四面八方朝着许星遥所在的方位激射而来!速度之快,攻势之凌厉密集,远超之前那团黑雾!
面对这精怪本体攻击,许星遥将神犀骨笛再次横于唇前。
更加急促高亢的笛音接连响起,化作一道道淡金色的涟漪向四周扩散开来。柳枝前端撞上这层层叠叠的音波,立刻发出“噗噗”的闷响,黑气纷纷炸裂,柳枝本身也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灼伤,焦黑萎缩,攻势为之一阻。
然而,柳枝仅仅向后收缩了少许,仿佛感受不到痛苦一般,便以更凶猛的速度刺击而来!而且,更多的枝条从鬼柳身上延伸出来,不断加入这场围攻!柳枝数量仿佛无穷无尽,渐渐压缩着许星遥的活动空间!
神犀骨笛虽能克制鬼柳枝条上附着的阴死黑气,对柳枝本体也能造成伤害,但这株鬼柳不知在此地盘踞了多少年月,占据绝对地利,其力量储备雄厚得可怕。单凭神犀骨笛的克制之效,许星遥一时竟难以将其彻底压制,反而陷入了长久的消耗之中!
就在许星遥全神贯注应对正面刺来的柳枝时,一条颜色近乎与周围阴影融为一体的柳枝,倏地从侧后方阴影中蜿蜒探出,朝着许星遥左臂抽击而来!
许星遥的神念发觉时已然稍迟!他身形急闪,向右侧移动,但那条柳枝速度奇快,末端依旧擦过了他的衣袖。
“嗤啦——!”
坚韧程度足以抵挡普通刀剑劈砍的法袍布料,竟如同腐朽的破布般被轻易撕裂!更可怕的是,一股带着强烈吸摄吞噬之意的力量,顺着被擦过的部位钻入许星遥体内!
许星遥只觉左臂一麻,随即气血本能地剧烈奔涌,肌肉紧绷,骨骼泛起微光,体内灵力迅速汇聚至左臂经脉,硬生生将那股阴邪吸力逼退。
然而,仅仅是这瞬间的接触,被柳枝擦过的衣袖之下,皮肤上就留下了一道寸许长的灰白色痕迹!那处的皮肤一下子失去了光泽与弹性,颜色灰败,甚至隐隐出现了几道细微的皱纹!
许星遥心中一惊,没想到这鬼柳的神通竟如此诡异难防,仅仅是擦碰,便有如此威力!
在对战之时,许星遥又隐隐感到一丝庆幸。这鬼柳虽然实力强横,但其灵智似乎开启不久,还处于相当蒙昧的阶段,攻击方式更多地依赖于本能与天赋,手段颇为单一贫乏。否则,以它玄根后期的力量,自己恐怕早已落荒而逃,甚至难以脱身。
但无论如何,眼下的局面都绝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消耗战对自己不利。这鬼柳扎根于此,灵力与阴气似乎源源不绝,可以肆无忌惮地挥霍。而自己的神犀骨笛虽能克制对方,但消耗极大,难以持久……
电光火石之间,许星遥脑海中如同被一道霹雳照亮!
吞噬生机?
若论及吞噬生机之能,自己身上不正有一株古樟树苗!樟树本身便是能镇邪压祟的灵木,而那樟苗虽幼,却是源自青夔古樟本体残根,论本源之正,绝对远超这靠吞噬怨念死气异变而成的鬼柳。面对这等精怪,古樟树苗未必不能形成压制!
心念至此,许星遥一边催动神犀骨笛,抵挡着越来越密集的柳枝,一边分出一缕心神,沉入腰间悬挂的青藤葫芦。
葫芦内,那株仅三尺来高的古樟树苗,正静静扎根于灵土之中,散发出纯净的生机气息,与外界鬼柳的阴森死寂形成了天壤之别。
许星遥神念一动,将树苗祭出!
树苗离葫,立刻感应到了外界那同属草木却走上异途的鬼柳气息。它无需许星遥额外催动,便自主爆发出强烈的翠绿光华!光华如瀑,瞬间将许星遥周身数丈范围笼罩在内。
而那些柳枝在触及这层看似柔和的翠绿光罩时,竟发出剧烈灼烧声响,附着其上的黑气迅速消散,枝条本体更是变得焦黑枯萎,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量!
“嗷!”
鬼柳树干上的人脸瘤节,发出一声痛苦的怪叫,不停地摇晃震颤,盘踞在地表的暗红色树根更是从泥土中翻卷而出,搅得地面一片狼藉,竟似想要连根拔起,逃离这片区域!
然而,为时已晚!
古樟树苗似乎被鬼柳的反应彻底激发了本能,根须探出无数闪烁着绿光的虚影,遥遥钉向了那株想要逃遁的鬼柳!
下一刻,鬼柳周身缠绕的黑气,乃至它那树身中通过无数年吞噬掠夺而积累的生机本源,竟开始不受控制地朝着古樟树苗根系涌去!仿佛古樟树苗才是掠食者,对鬼柳的生机展开了无情地吞噬!
那张扭曲的人脸瘤节发出一声哀嚎,随即如同风干的泥块,从枝干上彻底剥落。柳枝无力地耷拉下来,变得焦脆枯槁,纷纷断裂坠地。
而反观那株古樟幼苗,则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禾苗,贪婪地吸收着从鬼柳身上剥离的生机之力。它绽放的翠绿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凝实,幼苗本身也缓缓拔高!待鬼柳的挣扎彻底萎靡下去时,古樟树苗长高了足足半尺有余,枝叶更加繁茂,灵性显着增强!
许星遥震撼地看着这一幕。他万万没想到,这株古樟树苗,竟能对鬼柳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压制效果!
他不敢松懈,抓住鬼柳生机快速流失的机会,全力吹响神犀骨笛!
在笛音与樟苗的双重作用下,鬼柳体内残存的怨念与阴死之气迅速化作淡青色烟雾,袅袅升起,最终消散于天地之间。
当最后一缕生机被古樟树苗吸收殆尽,最后一点怨念阴气被笛音涤荡净化,那株不知吞噬了多少生灵的恐怖鬼柳发出一声朽木断裂的轻响,轰然倒塌!
树干与枝桠在落地的过程中,便已寸寸碎裂,化作一地漆黑如墨的粉末与尘埃,被山风一卷,飘飘扬扬地散入四周山林,再无踪迹可循。
许星遥缓缓放下神犀骨笛,脸色微微发白,气息也略显不稳。这一场战斗时间虽不长,但消耗着实不小。
他低头看向身前的古樟树苗。小家伙似乎“吃”得相当满足,不仅长高了一大截,叶片上甚至隐隐有淡金色的纹路流转,显然得到了不小的好处。
许星遥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柔嫩的叶片,低声自语道:“此番,多亏你了。” 随即将其重新收回青藤葫芦。
待树苗归位,许星遥迈步走向鬼柳原先扎根的那个深坑。坑洞周围,白骨森森,但那股阴冷死气已荡然无存。
他蹲下身,仔细在坑中搜寻,片刻后,取出了几样东西:
一块漆黑如墨却隐隐透出暗红纹理的鬼柳木心。此物凝聚了鬼柳部分本源与漫长岁月积累的阴木之气,年份足够,质地特殊,是炼制阴属三阶法器的上佳主材。
那张干缩硬化,但仍能看出扭曲五官轮廓的人脸状瘤节皮壳。此物怨念已散,但材质奇特,或许在符箓制作中能有用途。
而最为重要的,是他在坑底最深处发现的一颗核桃大小,色泽深灰近黑的珠子,玄阴魂玉珠!此珠乃是一件异宝,内蕴阴魂造化之机,正是助长阴煞草木启灵的罕见奇物!看来,这株柳树能诞生出灵智,根源便在于此珠了!
第292章 青鱼
许星遥盘坐于那深坑边缘,手中托着那枚玄阴魂玉珠。
“原来如此……”他凝视着这枚玉珠,低声自语,先前探查时萦绕心头的诸多疑惑豁然开朗。
本来他按照常理推断,这柳树属阴,又生长在玉萝山这处地气偏阴寒之地,经过上千年甚至更漫长的岁月,机缘巧合下不断吸纳天地间游离的阴死之气,最终才艰难地诞生出一抹蒙昧灵智。
但手中这颗“玄阴魂玉珠”,却明白无误地告诉他,事情绝非如此。
这株柳树,想必是在久远之前,便有扎根于这枚玄阴魂玉珠附近。在玉珠持续不断的滋养下,才得以在相对“短暂得多”的岁月里,开启了灵智,化作这株鬼柳。而它那吞噬生机的天赋,很可能就是在开启灵智之后,为了更快地攫取力量,才在本能的驱动下逐渐摸索出来的神通。
再结合之前在坊市中店小二所言,玉萝山深处异动、修士接连失踪,都是最近才发生的事。那些不幸失踪的修士,包括张芸的兄姐,恐怕正是这株鬼柳在亟需大量生机稳固修为时,撞上门来的第一批“血食”。
许星遥摇了摇头,将玄阴魂玉珠连同鬼柳木心、人脸皮壳小心收好,而后环顾四周。此刻夕阳西下,高耸的古木挡住了最后一抹余晖。
他飞身而起,升至树梢之上,仔细辨认自己所处的方位。对照脑海中记下的舆图,他发现此地已经位于玉萝山极深处,山势险峻,林海莽莽,人迹罕至。之前鬼柳盘踞时散发出的死寂气息,更是让寻常野兽虫蚁都不敢靠近。如今鬼柳已除,此地反而成了一处安全僻静的所在。
“天色已晚,不如就在此地调息一晚,待灵力尽复,天明再行赶路不迟。” 许星遥心中思忖。
他落回地面,随手布下几个简单的警示与隐匿禁制。随后,取出几块中品灵石握在手中,开始补充消耗的灵力。
夜色渐浓,山风穿过林隙。许星遥的心神逐渐沉入空明之境,外界的声响渐渐淡去,唯有体内灵力如溪流潺潺,滋润着每一寸筋骨血肉。直到东方天际微微泛白,林间最早醒来的鸟儿试探性地发出一两声清脆婉转的鸣叫,打破了黎明前的最后沉寂,许星遥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袖袍轻拂,撤去周遭禁制,活动了一下筋骨。随后脚下轻点,驾起一道淡青遁光,贴着林梢,朝着那遥远的东海之滨,疾驰而去。
飞遁了约莫两个时辰,莽莽苍苍的山林被抛在身后,前方地势逐渐开阔。一条宽阔平静的大河穿过广袤平原,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浩浩荡荡,气象开阔。
许星遥按下遁光,落在了大河北岸。眼前河水汤汤,奔流不息,湿润的河风扑面而来,涤荡着在山林中沾染的阴郁与血腥气。望着眼前无尽的河水,他一直紧绷的心弦竟自然而然地松弛了几分,甚至生起一丝难得的闲情。
“一直高来高去地飞遁,虽快捷省时,却终究少了几分意趣,也错过了这沿途风光。” 他心中如是想道。
于是,他轻拍腰间储物袋,一道白光闪过,霜雾舟便出现在手中。许星遥随手向下方宽阔的河面一抛,同时手掐法诀。只见那原本不过巴掌大小的小舟遇水即长,变成了一艘在凡俗江河中随处可见的普通渔船模样,灵气尽数内敛,毫不起眼。
他飘然落在舟上,心念一动,霜雾舟无需帆桨,便自行调整方向,顺着河水平稳地向下游驶去。
许星遥负手立于船头,任凭清风拂面,吹动他的衣袍。最近这些年,不是在宗门内奔波劳碌,便是被困于墨雪湖下苦熬光阴,心神少有如同此刻般无所挂碍的时候。看着茫茫河水无尽东流,仿佛能将胸中积攒的些许郁气也一并带走。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矮几,摆在船头,又拿出灵茶与一套青瓷茶具。引一缕清澈的河水,以指尖微焰烹煮。不多时,壶中水沸,茶香袅袅升起,别有一番滋味。他自斟自饮,偶有肥美的河鱼跃出水面,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一晃而过的银光;或见成群的水鸟贴着河面掠过,发出清越的鸣叫,没入远方芦苇荡中。天地之大,江河之阔,令人心旷神怡,暂时忘却了前路的纷扰。
如此闲适而行,转眼便是五日。
这一日午后,霜雾舟驶入一段外宽阔平缓的河道,水流愈显沉静。两岸不再是荒滩野地,开始出现大片阡陌纵横的农田和村落。前方河湾处,一面写着“青鱼渡”三个大字的幡旗映入眼帘。
幡旗下方,是一个简易的码头,沿着河岸延伸出数十丈。码头上停泊着数十艘大小不一的木船,有简陋的渔船、运货的平底驳船,也有几艘稍显精致的客船。人影幢幢,扛包的苦力、叫卖的商贩、等船的旅人穿梭其间。粗声大气的吆喝、讨价还价的争执、孩童的嬉闹声清晰可闻,显得颇为热闹。码头后方,屋舍沿着河岸向两侧蔓延,青瓦灰墙,形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小镇。
许星遥不慌不忙地收起茶具与小几,将霜雾舟的速度放缓。同时,他将神念扩散开去,细致地扫过码头与小镇。
片刻后,他收回神念。此地是一个纯粹的凡人聚居地,并无任何修士的灵力波动痕迹。仅有的几道较为强盛的气血之光,也只是练过些粗浅外家功夫,筋骨强健的凡人武夫。
连续舟行数日,虽以他的修为并不觉得疲惫,但也想上岸走走,感受一下人间烟火气。
他操控霜雾舟靠向码头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在靠岸前,他右手食指微不可察地一弹,一条灵力丝线化作麻绳把船拴在了岸边。
许星遥彻底收敛起周身所有灵力波动,随即轻轻一跃,便踏上岸来。
刚一上岸,各种鲜活而浓烈的世俗气息便扑面而来:风中裹挟着鱼虾的腥味、搬运工身上散发出的汗味、堆积在码头待运的货物扬起的尘土味、以及从沿街食肆中飘出的食物烹煮香气。
许星遥缓步穿行于这鲜活的市井画卷之中,神色平静,目光却带着一丝久违的新奇与淡淡的感慨,感受着这份属于凡俗世界的热烈生命力。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一家临河而建的两层木楼酒肆前。酒肆招牌有些年头了,写着斑驳的“顺风楼”三字。时近傍晚,酒肆内坐了不少食客,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许星遥略一沉吟,迈步走了进去。一个肩上约莫十七八岁的店小二眼尖,立刻满脸堆笑地小跑过来,热情招呼道:“快里面请!客官看着面生,是头回来咱们青鱼渡吧?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咱们顺风楼的银丝青鱼可是这里一绝,都是今早刚捞上来的活鱼,清蒸、红烧、炖汤皆可,包您满意!”
“那便来一条清蒸银丝青鱼,一壶你们这里最好的酒,再配两个清爽些的时蔬小菜。”许星遥淡淡道,目光顺势扫过拥挤嘈杂的一楼大堂,“可有清静些的位置?”
“有有有!客官楼上请,二楼靠窗有雅座,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河景,又清静!您这边走,小心台阶!”店小二连忙引着许星遥上了楼梯。
跟着店小二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二楼果然清静不少,只有两三桌客人低声交谈。许星遥选了最里面一个临窗的位置坐下。窗外便是奔腾的青川大河,此刻落日西沉,余晖将浩渺的河面染成一片灿烂的金红色,远处有归航的渔船拖着长长的水痕缓缓驶向码头,景色开阔而安宁。
很快,酒菜上齐。银丝青鱼果然名不虚传,鱼肉洁白如雪,纹理细腻,仅以葱丝姜片点缀,淋着清亮的豉油,热气蒸腾间鲜香扑鼻。许星遥夹起一筷送入口中,肉质细嫩爽滑,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层层化开,毫无土腥之气,确实堪称佳品。配上的酒液呈琥珀色,醇厚凛冽,与鱼肉的鲜美相得益彰。
许星遥慢慢地品尝着这顿美味的晚餐,目光时而落在窗外变幻的河景与暮色上,同时将神念散开,笼罩了酒肆内外。
神念感知之中,各种声音和信息纷至沓来。大多是些毫无价值的日常闲聊:靠门口那桌行商在抱怨今年北边皮毛生意不好做;楼梯口那桌几个本地汉子在热烈争论谁家的渔船收获最多;后厨传来厨子催促伙计快上菜的吆喝与锅勺碰撞的脆响;楼下大堂里,更多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谈论着谁家儿子要娶媳妇了,东街米铺的掌柜好像又涨了价,西头独居的张寡妇似乎和走街串巷的卖货郎有了些眉来眼去的苗头……林林总总,充满了凡俗生活的琐碎。
许星遥并非真想探听什么秘密,这只是他长期养成的一种习惯。在任何环境中,都下意识地收集信息,以评估周遭的动向。片刻后,他觉得无甚特别,也无暗藏的危险气息,他便准备神念徐徐收回,专注于眼前的美酒佳肴与片刻安宁。
就在神念即将彻底收回的刹那,酒肆门口,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典型的船夫打扮的老者,看起来约莫六十多岁年纪,身形有些佝偻。皮肤被河上烈日晒得黝黑粗糙,如同老树皮般,脸上刻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他穿着一件打了好几处补丁的粗布短衫,腰间松松地别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旧烟袋,步履蹒跚地进到了大堂。
引起许星遥一丝微弱注意的,并非老者这再普通不过的装扮,而是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比之寻常这个年纪的老人,这老者身上流转的“生气”要微弱不少,仿佛体内埋藏着一块不化的寒冰,正在持续不断地消耗蚕食着他所剩不多的生命力。但这并非灵力波动,更接近于凡俗医理中所说的“体虚寒侵”之症,只是程度似乎格外重些,已非普通药石能够轻易调理。
许星遥只当这老者年事已高,又常年在水上讨生活,风里来雨里去,落下了极严重的风寒湿毒入髓之症,伤了根本,导致气血两亏,命火黯淡。这类情况在靠水吃饭的老年渔夫船工中虽不常见,但也偶有听闻。他并未多想,目光从老者身上掠过,举杯又饮了一口酒液,准备继续享用晚餐。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那老者进入酒肆后,对迎上来想要招呼的店小二只是摆了摆手,目光甚至没有在大堂多做停留,便径直朝着通往二楼的楼梯走去。他的脚步依旧蹒跚,一步一步,缓慢却稳定地上了楼。
许星遥起初并未在意,以为老者是上来寻人。可那老者上楼后,浑浊却异常坚定的目光在二楼仅有的几桌客人间略一扫视,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朝着许星遥所在的角落走来!
许星遥放下手中酒杯,抬眼看向这位不请自来的老者。
老者走到桌前三步处停下,指节粗大的手掌有些僵硬地对着空气虚虚一按,竟布下一道隔音禁制。
有修为?许星遥心中疑惑,方才自己并未在镇中感应到修士气息。
只听老者抱拳道:“小老儿行事鲁莽,惊扰道友雅兴了。还望道友海涵,恕罪则个。”
道友?
许星遥入镇以来,自觉灵力收敛完美,气息与气血旺盛些的凡人武夫无异。这老者如何能一眼看破自己的修士身份?而且,听其语气,竟是专为自己而来?
“老人家何出此言?我不过一路过行客,并非什么道友,老人家怕是认错人了吧。”许星遥神色平静,语气淡然,心中却已提起警惕。
老者并未因许星遥的否认而露出丝毫讶异,只是缓缓直起身,道:“道友不用瞒我。半个时辰前,道友泊船登岸时,曾有一缕神念扫过小镇,被小老儿察觉……这才冒昧寻来。”
“哦?” 许星遥身体向后微微靠向椅背,姿态依旧放松,索性也不再做无谓的遮掩,“那道友又是何人?专程寻来,所为何事?”
第293章 渡魂
“哦?那道友又是何人?专程寻来,所为何事?”
老者见许星遥虽然言辞依旧冷淡,但态度已然松动,不再否认修士身份,便也不再拘礼,缓缓在许星遥对面的空椅上坐下。木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承受不住他枯瘦身躯的重量。
“小老儿名叫李青河,”老者语速缓慢,“于这青鱼渡口,已驻留……超过一个甲子之数了。” 他话语微顿,眼睛望向窗外的河面,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流水,回溯着漫长时光里的浮光掠影。很快,他便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许星遥,开诚布公道:“实不相瞒,小老儿……并非生人修士,乃是鬼修之身。”
鬼修!
许星遥眼中精光一闪,心中顿时了然。
鬼修,乃是修士中的一个异数分支,道途与寻常炼气修真不同,大多走的是炼化幽冥鬼气,凝聚阴魂鬼体的路子。在正统修士眼中,鬼修往往被视为旁门左道,甚至因其功法常涉魂灵,有悖于寻常认知中生死轮回的自然天道,而被一些卫道士干脆归为邪魔外道之流。故而,为避人耳目,鬼修多在阴气汇聚的僻静之地潜修,极少主动与正统修士往来,更遑论在凡人聚集的市井中长居。
难怪自己方才神念扫过小镇,并未察觉任何灵力波动。鬼修所修乃是阴魂鬼力,天然就有极强的隐匿之效,若非他们刻意展露气息,或者双方修为差距犹如云泥,寻常修士的确难以察觉。而这李青河能感知到自己的神念,一方面是他鬼修之道对魂力波动极其敏感,另一方面也足见其修为根基不弱,至少神魂凝练远超同阶。
“鬼修?”许星遥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稀松平常的称谓,既无警惕嫌恶,也无过分好奇,“道友倒是坦诚。只是,据贫道所知,鬼修多隐于阴幽之所潜心苦修,以求阴神不灭,鬼道大成。道友却为何反其道而行之,长居这凡人渡口,与红尘喧嚣为伴?此地人气驳杂,于鬼修而言,似乎并非理想的修行之所。”
李青河见许星遥神色如常,心道自己此行八成是来对了。他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沧桑与一种奇异的平和,缓缓道:“道友所言不差。鬼修之道,确需阴气滋养。但小老儿选择驻留于此浊世渡头,却另有一番不足为外人道的缘由。”
他的目光再次飘向窗外码头上为生计忙碌的凡人,眼中那抹平和之下,似乎藏着更深沉的信念:“白日里,小老儿便以此残躯,摇橹摆渡,接送南来北往的客人,赚些微薄船资,也观这红尘百态,不使己心彻底沉沦于幽冥孤寂,与这鲜活人世断了最后一丝牵连。”
“而到了夜晚,则以魂舟,另渡一程。渡那些溺亡于此河之中,徘徊不去的水中孤魂。助它们了却生前未竟之念,或引其重入轮回之道,或……归于天地山川,得一份彻底的清净。”
许星遥静静听着,心中对这老者的观感有些微妙的变化。鬼修之路本就艰难坎坷,修行者往往性情孤僻乖戾,其中更不乏以炼魂噬魄、戕害生灵来加速修炼的邪魔之辈,多为世所不容。但这李青河,听其言辞,观其气度,似乎并非那等肆意妄为的邪修,反倒……像是在默默践行着自己孤独的“道”。 这份在鬼修之中绝对称得上异类的选择,让许星遥无法等闲视之。
“道友驻留此地一甲子,不为修行捷径,而是长年累月超度孤魂,引其归途,这份坚守,实属难得,令人钦佩。”许星遥说道,话语中带着一丝审视,“只是,道友特意循迹而来,想必并非仅是为了告知在下你的修行之道与日常所为,这般简单吧。”
李青河点了点头,神色带着一丝恳切:“道友心思敏锐,一语中的。老朽冒昧打扰,确是有事相求。说来惭愧,是小老儿……遇到了一桩颇为棘手的难事,实在难以化解。思来想去,恐怕唯有道友这般身具纯正玄门道法之人,或许有解决之道。”
他深深叹了口气,周身那阴寒的气息似乎也随之波动了一下:“大约两年前,老朽于上游一处河滩,感应到一个溺亡不久的水魂。此魂怨戾之气倒是不深,但执念之强,远胜寻常溺亡者。其魂光凝而不散,牢牢盘踞于河底乱石间,任凭河水冲刷,亦不愿离去半步,更拒绝任何引渡。”
“小老儿心中诧异,便前去探查。” 李青河继续讲述,“后来几经周折,方知那水魂生前乃是一年轻书生,名唤林文远,家住上游百里外的林家庄。林生家境贫寒,自幼丧父,全靠寡母一人纺棉织布,含辛茹苦将他拉扯成人,供他读书识字,盼其有朝一日考取功名,光耀门楣。林生也算争气,读书刻苦,是乡里有名的才子。”
“不料,天有不测风云。其母积劳成疾,一病不起,家中本就微薄的积蓄顷刻见底。林生为凑钱给母亲延医买药,情急之下,冒险乘坐一简陋竹筏,欲携带自己珍藏多年的几卷古籍与一幅家传古画,顺流而下,前往下游繁华大城变卖换钱。谁知行至那处河滩时,竹筏倾覆,人书俱没……”
李青河的声音低沉,仿佛也浸染了河水般的凉意与悲戚:“林生身死,魂魄不散,执念便在于此。他非是为自身早夭而怨,乃是至死都放心不下家中那病重垂危的老母,更愧疚于自己非但未能尽孝床前,反哺慈恩,反令母亲晚年丧子,从此无依无靠,孤苦伶仃。加之那几卷他视若性命的古籍与家传古画亦沉入河底,那是他为治疗母疾最后的寄托,如今一并失去,更添绝望。故而,魂念执拗,坚不可移,宁肯永受水浸之苦,也不愿忘却前尘,重入轮回。”
许星遥听到此处,轻轻点头。这等至孝之心与未尽之责交织而成的执念,确实极易形成强大的魂缚,令亡魂滞留阳世,难以解脱。
“小老儿查明缘由后,心中恻然,便设法托梦于林家庄一位与林生交好的乡老,假托河神之名,告知其林生‘因孝心感天,魂魄暂留河府为吏,家中只需安心度日,自有福报荫及门庭’,试图以此宽慰林母之心,减轻其丧子之痛。”
“同时,小老儿又暗中以阴力调理了林母沉疴,虽无法令其痊愈如初,但也使其病情大为好转,脱离了险境,得以延年。此外,小老儿又寻回了那几卷古籍与古画,虽已浸泡损毁,但终究是物归原处,托那乡老交还林家,称是下游渔人偶然捞获,见是书籍画卷,知是读书人之物,便辗转送还……”
他眼中露出一丝深深的无奈与困惑:“按理说,林生牵念之事,小老儿都已尽力代为弥补。其母身体渐好,遗物也已送回。那林生魂体感应到这些变化,执念本该得以纾解,顺入轮回。可是……”
“可是,他的魂魄非但没有消散往生,反而……变得更加凝实,且隐隐有抗拒小老儿接近的倾向!其魂体之中,除了原本的孝念与愧疚,似乎还混杂进了一些别的东西,让小老儿感到不安。我数次尝试沟通安抚,皆无功而返。”
许星遥眉头微蹙:“混杂了别的东西?以道友之能,可能辨明是何物在作祟?是因其溺亡之地特殊,沾染了河底阴煞?或是其遗物中藏有古怪?”
李青河摇头,道:“并非寻常的河底阴煞地气,也非其遗物本身有异。那几卷古籍与古画,老朽亲自检查过,虽是旧物,却无任何邪祟附着。那感觉……小老儿说不清楚。此物似乎能扭曲魂体生前负面情绪,林生原本纯粹的孝念与愧疚,如今已在不知不觉中掺杂了强烈的不甘愤怒,对这吞噬他性命的滔滔大河,对自身坎坷多舛的命运,生出了极深的怨恨。”
他叹了口气:“小老儿专修鬼道,自问对魂灵之事有些心得。但此种情形,却是首次得见。以小老儿目前的手段,若以秘法强行引渡,只怕非但不能成功,反而会彻底摧毁林生魂体,那便违背了小老儿渡魂的本意。”
许星遥沉吟片刻,道:“所以,道友先前在渡口,感知到我的神念扫过,便想请我相助,一同处理这林生的水魂?”
“正是此意。” 李青河目光坦诚。
“李道友就不怕我心怀不轨,觊觎那异变的魂体,或对道友这鬼修之身,另有企图?”
李青河闻言,脸上反而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道:“道友说笑了。小老儿虽修为不及道友精进,但活了一把年纪,在这红尘渡口迎来送往,观人辨气之术,多少有些心得。道友神念清正纯净,无丝毫邪祟贪戾之气,当不是那等阴险狡诈之辈,此乃其一。” 他眼中闪过一股沉稳的底气,“其二,小老儿在此地盘桓甲子有余,能安然至今,也并非全无自保的手段。若非真心求援,我也不会轻易在道友面前显露行迹。”
说着,他颤巍巍地站起身,对着许星遥郑重地行了一礼,腰背弯得更深了些:“此事虽与道友无干,是小老儿自行招惹的麻烦。但我实不忍见一孝子纯魂,受外邪侵染,不得超生,在冰冷的河底永受煎熬,甚至可能日渐沉沦,终有一天化为害人厉鬼,为祸一方。故而厚颜相求,望道友能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且此事或有隐情,能施以援手。无论最终成与不成,小老儿皆感念于心。”
许星遥的目光从李青河脸上移开,转而投向窗外。暮色已深,河面上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也消融在了浩渺的水色中,天地间只余下一片混沌的暗蓝。此事确实透着蹊跷,一个本该重归轮回的孝子之魂,为何会被异力侵染?以自己的心性,既然遇上,绝不会袖手旁观。
再者,眼前这位李青河,虽为鬼修,但言谈举止颇有章法原则。其行事之风,倒是让他莫名想起了青岚江畔那位以摆渡为生的陈老丈。方才在李青河讲述林生遭遇时,许星遥便已悄然凝神感应,发现这老者虽魂体阴寒,却气息纯正,周身隐隐环绕着一层淡淡的清光,可见其所言渡魂助人之事非虚,且常年积累,阴德颇厚。
况且,渡魂助人,于他而言,亦是修行。
思及此处,许星遥转眼看着对面正在等待答复的李青河,缓缓点了点头:“李道友驻守渡口,渡魂甲子,其心可悯,其志可鉴。那林生亦是一片纯然孝心,遭此厄难,魂魄沉沦受困,不得解脱,闻之亦令人扼腕。此事,许某愿尽力一试。”
李青河闻言,连忙抱拳:“多谢道友!多谢道友高义!老朽……老朽代那林生,,先行谢过道友援手之恩!”
“先别急着谢。”许星遥摆摆手,示意他重新坐下,“此事内情不明,能否成功化解,尚未可知。眼下首要之务,是先让我亲眼看看那林生魂魄的状况。”
“这是自然!”李青河道,“那林生魂魄,如今仍在上游。今夜子时,阴气最盛,正是探查的最佳时机。小老儿的渡魂舟就停在码头东侧那株老柳树之下,随时可以启程。”
“也好。”许星遥略一计算时辰,道:“既如此,便定在亥初三刻,我会到码头寻你。”
“老朽恭候许道友大驾。”李青河再次行礼,随即撤去隔音禁制,步履蹒跚却轻快地下楼离去。
许星遥独自坐在窗边,将杯中残酒饮尽。窗外,大河已完全笼罩在夜幕之下,只有码头的灯火与天上的星月,在漆黑的水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时间在静默的等待与思绪流转中悄然流逝。小镇白日的喧嚣随着夜色渐深而逐渐平息,劳作了一日的人们大多归家歇息,唯有几家客栈与酒肆还亮着昏黄的灯火,隐约透出几句模糊的人语与杯盏轻碰之声。
临近亥时,万籁俱寂。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脚下这座沉睡的小镇,以及窗外那永恒不息的河水声。许星遥飘身而起,几个起落,便出现在码头东侧那株老柳树下。
柳树根处,系着一艘小船。船身长约丈许,宽不过四尺,样式古朴陈旧,隐隐有阴气流转。船头挂着一盏幽幽的白色纸灯笼,灯笼纸上以朱砂写着一个小小的“渡”字,散发出的光芒清冷黯淡,仅能照亮船身数尺范围。
李青河早已立在船头等候,依旧是那身船夫打扮,只是手中多了一根长长的黑色竹篙。见到许星遥如约而至,他颔首示意,道:“许道友,请上船。”
许星遥落于船中,李青河手中竹篙在岸边轻轻一点,不见如何用力,小船便悄无声息地滑入漆黑的河心,逆流而上。
约莫半个时辰后,李青河将船速放缓,低声道:“许道友,到了。前面便是那处河滩。林生,便在河水深处。”他神色凝重,“道友小心,林生魂魄如今已有些不稳,极易受到外界惊扰,可能会出手伤人。”
许星遥点了点头,神念向前方河水探去。
一股阴冷的魂力波动扑面而来。在那幽暗的河底深处,他“看”到了一团黯淡的青色魂影,正不断挣扎。魂影边缘,缠绕着让人极不舒服的灰黑色气息,与魂力本身格格不入,如同寄生其上的毒藤。
许星遥一步踏出,脚下灵力凝聚,凌波而立。他右手一翻,将神犀骨笛握在掌中,却没有立刻吹响,而是运起灵力,清叱一声:
“林文远!”
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河面上炸开,直透水底。
“你母亲病体已安,遗物已归,心愿已了,尘缘当断!为何还在此地徘徊不去,徒受煎熬?”
魂影猛地一颤,仿佛被那直透魂髓的呼唤刺中了最深处残存的意识,有了片刻的清明。但那灰黑气息也随之剧烈翻腾,如同被激怒的毒蛇,骤然收紧,将那刚刚泛起的清明瞬间吞噬!
魂影发出一阵充满痛苦的尖啸,原本黯淡的青色魂光陡然被染上暴戾的暗红,一股远超生前的凶厉之气爆发开来!
“轰!”
河水炸开,一道张牙舞爪的厉鬼虚影裹挟着冰冷的河水与浓烈的怨气,从水底冲天而起,朝着许星遥猛扑而来!
许星眼神平静,只将手中骨笛轻轻抬起,横于唇前。
“呜——”
一缕清越的笛音,悠然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之力扩散开来,与那扑来的厉鬼虚影撞在一起。厉鬼虚影仿佛被滚烫的岩浆泼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扑击之势戛然而止,痛苦地蜷缩后退。
然而,那灰黑气息极为顽强,被笛音净化一部分后,不仅没有溃散,反而蠕动着试图重新缠绕魂体,同时引动下方大河中淤积的阴寒水汽,化作无数漆黑的冰锥,朝着许星遥攒射而来!
许星遥眼中寒光一闪,左手并指如剑,不疾不徐地在身前虚空一划。
“星辉,净!”
一点星芒自他指尖迸发,随即化作一片朦胧的清辉光幕,笼罩而下。冰锥射入星辉光幕,迅速被涤荡一空,化作缕缕黑气消散,未能伤到许星遥一丝衣角。
趁此机会,许星遥神念如丝,强行穿透那层变得稀薄的灰黑气息,直接包裹住了那颤抖不休的林生魂魄。
一瞬间,无数的画面与情感碎片涌入许星遥的感知:寒窗苦读的孤寂、母亲灯下缝补的温暖、母亲病重时的惶恐与焦急、冒险登筏时的决绝、沉入水底的恐惧……以及一丝不断低语诱惑着他的诡异呢喃……
那呢喃的源头,正是那灰黑气息!
“给我……散!”
许星遥低喝一声,眼中星芒大盛。丹田之内,星烬寒舟右舷琉璃帆上的灰暗纹路亮起,一股寂灭之意顺着他的神念悍然冲入林生魂魄,斩向那些灰黑气息的根源!
“啊!”
林生魂魄发出一声混合着解脱与痛苦的尖鸣!那灰黑气息在星辉与寂灭之意的双重冲击下,终于支撑不住,彻底瓦解崩散,再无踪迹!林生魂魄中那股被强行催生的暴戾怨恨,也随之退去,显露出原本清澈纯净,只是弥漫着无尽悲凄与哀伤的青白色魂光。
许星遥收回神念与灵力,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方才那一系列看似举重若轻的应对,尤其是最后那一下需要极端精微控制,既要彻底驱除诡异灰气,又不能伤及林生魂魄根本的“寂灭斩念”,实则对他心神的消耗不小。
大河上空,那青色的魂影不再挣扎,而是缓缓凝聚,化作一个模糊的清秀书生形象。他朝着空中的许星遥,以及下方船上的李青河,深深一揖。
“多谢,二位恩公成全……” 林生的魂念传来,虚弱却带着释然与感激,“母亲既已安好,文远心中,再无牵挂……”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青色魂影渐渐变得透明,仿佛一幅被清水逐渐浸染褪色的水墨画卷。一股无形的牵引之力自冥冥中传来,笼罩了这缕终于得以解脱的魂灵。魂影最后望了一眼林家庄的方向,随即化作点点流萤般的微光,在夜风中轻轻飘散。
河滩恢复了平静,只有河水依旧在打着旋,先前淤积的阴寒与混乱之感,已荡然无存。月光清冷地洒落,水面波光粼粼,显出一种属于自然的纯净与安宁。
许星遥缓缓吐纳,平复着体内略微翻腾的气血,身形飘然落回那艘幽幽散发着白光的引魂舟上。
李青河一直紧握竹篙观望,此刻终于长吁一口气,胸中块垒尽去。他对着刚刚落稳的许星遥,再次行了一礼:“许道友神通玄妙,小老儿叹为观止!林生终得解脱,重入轮回,小老儿代他,再谢道友援手之恩!”
许星遥示意他不必多礼,沉声道:“李道友,此事虽了,但那灰黑气息,绝非寻常。你常年驻守此河,专司渡魂,可曾在河流其他地方,见过类似之物?”
李青河闻言,脸上的轻松之色迅速褪去,他握着竹篙的手背青筋微微隆起,开口道:“不瞒道友,类似的气息……小老儿近一年来,在不同河段已隐约感应到数次。只是这气息隐匿极深,一闪即逝。而且,其出现的地点也毫无规律可言。老朽也曾怀疑,是否这河流水脉之中,混入了污秽之物……但一直未能查明源头。”
第294章 临波
大河的晨雾尚未散尽,霜雾舟便已再次启航,顺流而下。只是这一次,立于船头的许星遥眉宇间少了几分闲适淡然,多了些许挥之不去的凝重。
他的发丝迎风而起,神念沉入脚下奔流的河水之中,细致地感知着水流。
行了半日,当霜雾舟驶过一片河湾,水流因地形变得略微湍急浑浊时,许星遥终于捕捉到一丝隐晦的异样气息,与昨夜从林生魂魄中驱散的灰黑气息同源同质,只是稀薄黯淡了无数倍。
许星遥尝试着用神念将其从河水中剥离。然而,那气息极其滑溜,刚一接触便迅速消散,眨眼间与周围的河水重新混为一体,再难分辨,,仿佛刚才的感知只是一场错觉。
他并未放弃,继续驾舟前行。此后的两日里,他又陆续发现了三四处类似的气息残留点,有的附着在沉没的朽木上,有的混杂在水草丛生的暗影里,还有一处,甚至隐隐环绕着一小群河鱼。
但每一次,当他试图捕捉时,结果都与第一次如出一辙。这些气息要么如同受惊的蜉蝣般消散于无形,要么就是他稍加施力,那气息便直接被震散,没有留下一星半点可供探究的东西。
“这……究竟是什么?又从何而来?”许星遥抬头望向东南方,心中暗忖。这青川大河虽不直接流经他即将赴任的临波城地界,但两者同属东海之滨,水系或有暗通,且此地距离临波城已经不远,若是河水异样最终波及……
一念及此,许星遥挥手收起霜雾舟,直接驾起遁光,朝着临波城所在的方位疾驰而去。
如此又过了三日,一路留意沿途,却再未发现那诡异气息的踪迹。而地平线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座小城。
许星遥没有直接飞入城中,而是先在城外一处无人的小林边落下身形。他收敛气息,如同一个风尘仆仆的寻常旅人,向城池走去。
城墙不算高大,以灰石垒砌。几个身穿皮甲的凡人士卒歪歪斜斜地靠在城门洞口,晒着午后懒洋洋的太阳,对进出城门稀稀拉拉的人流并不仔细盘查,只是漫不经心地偶尔抬眼瞟一下。许星遥跟在在几个推着板车的渔民后面,进入了临波城。
城内街道不算宽敞,铺着大小不一的石板。两侧店铺低矮,门脸不大,多是售卖着各种海产干货、渔网绳索、粗布盐巴等寻常家用之物。
街上往来的行人穿着大多简朴,皮肤粗糙黝黑,但眼神多透着一种属于海边人的豁达与韧劲。偶有几名穿着体面的低阶修士走过,也会引来些许注目。许星遥缓步走在街上,神念自然而然地铺展开去,感知着这座小城的气息。
空气中游离的天地灵气,如同被海风稀释了的薄雾,几近于无。充斥鼻端的,更多是浓郁得化不开的咸味水汽,以及凡俗人烟聚集所产生的各种驳杂气息。
城内除了别院方向传来的灵光外,他只感应到了另外两三处微弱的灵力波动,分布在小城的不同角落。应该是本地的小型修士家族,不成气候。
循着那缕灵光的指引,许星遥穿过几条巷道,来到一条清静的石板路尽头。低矮的围墙圈起了一片不大的院落,朱漆大门上的黄铜门环锈迹斑斑。上方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木制匾额,上面写着“太始道宗临波别院”八个大字。
大门虚掩着,未见有人值守。许星遥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规制简单的单檐主殿,殿门紧闭。两侧各有几间厢房,看起来也久未打理,显得有些冷清。
许星遥穿过庭院走到主殿前,正要进去,旁边一间厢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看起来约有七八十岁的老道,揉着惺忪的睡眼,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老道身上那件道袍皱巴巴的,修为只有尘胎六层,气息虚浮,早已放弃了修行精进。
老道看到庭院中突然多出一个陌生的青衫年轻人,先是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随即,他仿佛猛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脸色一变,手忙脚乱地整了整头上歪斜的道冠,迈着小碎步快步上前,有些惶恐地躬身行礼:“您……您可是宗门新派来的城主?晚、晚辈冯安,是这别院的……外门弟子。陈城主他于两个月前坐化后,晚辈一直遵照宗务殿早前的传讯,在此等候新任城主到来,不敢擅离……”
“我乃许星遥,奉宗门之命,前来接替陈师兄,驻守临波城。”许星遥取出那枚青铜符令,出示给冯安查看。
冯安仔细感知了一下符令中属于太始道宗的独特印记,确认无误后,态度更加恭敬,连忙道:“许师叔一路辛苦,快请入内歇息!前些日子,小老儿估摸着师叔快到了,已安排人将主殿和后面几间静室打扫了出来,用具也都换上了干净的。只是……别院年久失修,许多阵法也因缺乏灵石维护而停止了运转,还望师叔莫要嫌弃简陋。”
“无妨。”许星遥摆摆手,“驻守之地,清静即可。你也不必多礼。我初来乍到,对此地诸多事务尚不熟悉,日后这别院诸事,还需你从旁协助。”
冯安闻言,受宠若惊道:“不敢不敢,晚辈定当尽心尽力!” 说着,他便打开房门,将许星遥引进主殿。
主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清冷,除了正中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尺太始道宗开山祖师悟道的泛黄画像以及三五个颜色陈旧的蒲团之外,几乎别无长物,连张像样的香案供桌都没有。
冯安有些窘迫地搓着手,赔着小心道:“许师叔,您看……这殿里冷清,是不是先到后面为您准备的静室休息片刻?晚辈这就去烧水沏茶,虽不是什么灵茶,但也能解解乏。”
“不急。”许星遥在大殿中缓缓踱步,问道,“冯老,你在此地多年,对临波城及周边情况,想必颇为熟悉。可否与我详细说说?”
冯安应道:“是是是。晚辈本就是这临波城土生土长的冯家子弟,对此地风土人情还算了解。师叔想问什么,晚辈定当知无不言。”
许星遥走到窗边,望着冷清的院落,既如此,便先从最基础的说起吧。临波城辖境几何?人口多寡?城内修真势力如何分布?有何产出资源?”
冯安清了清有些干哑的嗓子,略作整理思绪,便开始讲述:“回师叔,临波城管辖范围,沿着海岸线延伸约两百余里,向内陆延伸不足百里,总计下辖四镇十八村,所有人口加起来,估摸着也刚过万数,其中九成九以上都是凡人。”
“城中的修真势力,主要便是三个扎根于此地多年的小型修真家族。” 冯安继续道,“除了晚辈所在的冯家,还有杨家和胡家。三家修士不多,修为最高者,也不过是灵蜕后期,已多年无人能突破至玄根境了。”
“周边那些村镇,基本上都是些祖上或许出过修士的凡俗家族,或者是从别处迁徙而来的散修,与凡人杂居混处。至于资源……” 冯安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师叔您也感知到了,此地灵气稀薄得可怜,并无特殊资源。修士们维持修行的途径,主要便是依靠少许贫瘠灵田,或者结伴出海,在近海猎杀一些低阶海兽”
“别院之中,除了晚辈外,还有三名外门弟子常驻。他们和晚辈一样,修为都在尘胎中期。只是不知师叔今日驾临,三人相约出海去了,还望师叔莫要怪罪。”
许星遥摆了摆手,并给他了一个继续往下说的眼神。
然而,冯安说到这里,似乎觉得该说的已经说完,脸上露出一丝“大致情况就是如此”的坦然,又夹杂着些许“此地实在乏善可陈”的窘迫,停下了话头。
许星遥等了片刻,见他没有继续,便问道:“没有其他了?”
冯安仔细回想了一下,最终缓缓摇头,道:“回师叔,情况大致也就这样了。临波城地处偏远,灵气匮乏,向来平静。修士们忙于自身那点微末修为,凡人们则忙于打渔耕种、婚丧嫁娶,实在……没什么值得禀报师叔的特别之事发生。一切都……很平常。”
“城中灵脉、阵法、别院与几个家族之间的关系呢?” 许星遥转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意味。
冯安闻言似乎有些紧张,低声说道:“许师叔问起这些……唉,说来惭愧,这也是临波城多年来不成文的规矩。”
“你且说来我听听,不必有所顾忌。”
冯安深吸一口气,然后才道:“师叔容禀,这临波城地下,倒也有一条品质不高且日渐枯竭的灵脉,但目前基本上已被冯、杨、胡三家占据,瓜分殆尽了。”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许星遥的脸色,见其并无怒色,才继续道:“据传,别院建立之初,灵脉是由别院与三家共同掌控的。主要用于辅助城中修士修行,以及维持护城大阵运转。可后来……历任驻守城主的修为大多不高,且多是因寿元将尽、前途无望才被派来,心思多半不在经营之上。而本地家族扎根日久,人口渐多,对修行资源的需求与日俱增。久而久之,他们在一些城主默许下以‘代管’、‘租借’等名义,一步步扩大自家对灵脉的掌控份额。”
“到了陈师叔执掌别院后期,情况更是……”冯安摇了摇头,“陈师叔性子淡泊,加之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对灵脉之事基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三家每年按时缴纳供奉,他便不多过问。灵脉之事,也就……这么含糊下来了。”
“护城大阵呢?灵脉既被侵夺,大阵如何维持?”
冯安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几不可闻:“护城大阵……阵眼仍归别院掌控,但随着灵脉被三家占据,除非遇到特殊情况,大阵平日……也并不开启。”
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并未发作,只是接着问道:“城中日常事务,又如何处置?”
冯安道:“三家名义上尊别院院主为城主,但城中日常事务,诸如坊市管理、城门守卫等,则由三家轮流牵头,再拉上几个稍有头脸的散修代表,共同协商处理。别院,也乐得清闲,通常不直接插手这些琐事。除非他们主动求援或事情闹得不可开交,城主才会出面调停。”
“冯老,”许星遥闻言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声音平缓,却让冯安心头一跳,“以你之见,三家实力如何?彼此关系怎样?”
冯安思索了一下,答道:“若单论三家自身实力,目前当以杨家为最强。杨家家主杨震山,灵蜕九层修为,据说距离圆满不远,是城中的第一高手,便是……便是已故的陈师叔,在修为上也稍逊他一筹。杨家以炼器着称,虽只是低阶法器,但在本地很受欢迎,家族产业也最多。”
“胡家次之。胡家家主胡海,灵蜕八层。家族主要经营海产灵材,与出海猎妖的散修关系密切,在码头一带势力很大。”
“至于,我们冯家……”冯安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家主十余年前冲击灵蜕后期失败,伤了根基,如今只有灵蜕六层修为,且常年闭关疗伤。晚辈……也是因家族近年来日渐衰落,才拜入别院,挂了个道宗外门弟子的名头,多少也算有个依傍……”
“三家关系呢?”许星遥问。
“表面还算和睦,毕竟同在一城,抬头不见低头见,又有共同的利益。但私下里,明争暗斗不少。杨家势大,有时不免霸道,胡家靠着码头和与散修的关系,也不怎么买杨家的账。我们冯家……多是忍让,只求保住现有的一点基业便好。”冯安叹道,“这些年,为了争夺灵脉份额、坊市利益、乃至凡人中能修行的子弟,三家没少扯皮。不过大家都还算克制,毕竟真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好,我知道了。”许星遥点点头,“冯老,天色已晚,你先去歇息吧。明日,你将别院的账册玉简,整理一份给我。另外,试着联系一下其他三位弟子,让他们尽快回来见我。”
“是,师叔!晚辈明白,这就去着手准备!”
第295章 履新
冯安躬身退下,脚步轻快地消失在殿外廊下。随着他的离去,主殿内重归寂静,只余许星遥一人独立于空旷厅堂之中。
临波城,道宗驻守别院已名存实亡,地下那点儿可怜的灵脉被本地家族瓜分侵占,护城大阵因缺乏维护和灵气滋养而形同虚设,城中日常事务皆由三家牵头协商……这意味着,太始道宗在此地的影响力和掌控力,早已衰弱到了近乎于无的地步,甚至连象征性的存在都已摇摇欲坠。
那位坐化于此的陈松师兄,与其说是统御一方的驻守城主,不如说更像是一个被本地势力供奉起来的牌位,一个聊胜于无的象征。
而此地修士,无论是三家子弟还是零星散修,困于稀薄的灵气和有限的资源,修为难有寸进,大多数人恐怕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挣扎中磨灭了锐意进取之心,整日蝇营狗苟于眼前那点微末利益,视野格局自然也就越来越小。冯安口中“没什么值得禀报的特别之事”、“一切都……很平常”,恰恰是这种长期麻木僵化状态的最无奈、也最真实的写照。
“积弊已久啊……”许星遥心中轻叹。
他要在此驻守十年,绝不可能也如陈松那般做个不问世事的“泥塑城主”。 无论是出于道宗职责的要求,还是为了自己未来可能的谋划,他都必须逐步掌握临波城的实际控制权。
但此事,急不得,也莽撞不得。
直接以强力手段压制三家,收回灵脉,重启大阵?看似痛快,实则隐患无穷。此地远离宗门腹地,他孤身一人前来,若操之过急,激起三家联手反弹,甚至暗中串联周边势力,纵然修为占优,也难免疲于应付。
“看来,得先收拢人心,尤其是这别院里现成的四名弟子。”许星遥思忖着。
这四人长期在此,早已习惯了别院被架空的状态,也必然与本地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自己若一上来就推倒重来,强行改变他们习以为常的生存方式,恐怕会适得其反。
冯安今日的态度还算恭敬,言谈间对别院似乎还有些残留的归属感。而且,冯家在三家中实力最弱,处境尴尬,这或许……是一个可能的突破口。
“先看看另外三人的态度再说。”许星遥打定主意。他需要先了解这四名弟子的真实想法、各自秉性以及各自背后存在的牵扯,再决定下一步如何对待他们。
至于那三家……可以先暗中观察,再选择合适时机接触。杨家势大,根基深厚;胡家倚仗码头和散修,盘根错节;冯家式微,寻求依靠。这其中的平衡与矛盾,未必不能为自己所用。
同一时刻,冯安却并未回房休息。
他离开主殿后,脚步匆匆,趁着夜色出了别院侧门,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僻静巷弄,来到城东一片齐整的宅院区。
这里是临波城冯家所在,宅院规模不算很大,但比起城内大多数民居,已是气派许多。冯安对这里极为熟悉,无需通报,径直入内,穿过前院,直奔后院家主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一个约莫五十余岁,但眉宇间萦绕着一股病气和郁色的男子,正对着一卷泛黄的古籍出神。他便是冯家当代家主,冯天雷。
“侄儿冯安,求见家主。”冯安立在门外,拱手道。
冯天雷挥手打开房门,让他进来,语气带着一丝疑惑:“冯安?你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是别院那边出什么事了?”
冯安反手关上书房门,快步走到冯天雷面前,低声道:“二叔,新任城主到了!”
“哦?”冯天雷放下手中书卷,“何时到的?怎么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就今日午后,侄儿正在房中打盹,他突然就出现在别院里了。”冯安将下午与许星遥见面的过程,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甚至连许星遥的神态语气,自己的回答措辞都尽量回忆清楚。
待冯安说完,冯天雷靠回椅背,缓缓开口:“如此说来……这位新任的许城主,与道宗以往派来的那些,似乎颇有不同。”
“侄儿也是这般觉得。”冯安脸上也露出深有同感的神色,“首先最明显的,便是年纪。以往道宗派来的驻守城主,哪个不是须发皆白,寿元将尽,来此不过是寻个清净地方养老等死?可这位许城主,看面容不过二十许人,气息内敛深沉,目光清亮有神,绝无半点暮气!”
“其次,便是他的态度。” 冯安继续分析,语速稍快,“他一到别院,安顿都未及,便问辖境、人口、势力、资源,问得极为细致,甚至问到了三家各关系如何。虽然看似语气平淡,但侄儿能感觉到,他听得极为认真,并非敷衍了事。这与之前那些城主,要么不闻不问,要么只是走个过场,截然不同!”
冯天雷眉头微蹙:“那依你之见,此人……意欲何为?是例行公事,还是另有所图?”
冯安沉吟片刻,组织着语言:“侄儿见识浅薄,也说不好这位许城主具体想做什么。但他初来乍到,便如此关注城中情况,尤其是三家势力格局,显然不是来此养老混日子的。他或许……有意改变现状?至少,不甘心做个有名无实的城主。”
“改变现状?”冯天雷眼中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又化为深深的疑虑,“谈何容易!灵脉已被三家占据多年,早已视为禁脔,岂肯轻易吐出?护城大阵重启,耗费甚巨,又从何而来?至于城中日常事务,杨家胡家把持甚深……他一个外来者,根基全无,拿什么改变?单凭他道宗驻守城主这个空头身份么?这身份,如今在临波城,还有几分分量?杨家那位,恐怕正眼都不会瞧一下。”
“正因如此,侄儿才觉得,对我们冯家而言,这或许……反而是一个机会。”冯安的声音低了些,“二叔,您细想,这位许城主年轻,有锐气,显然不甘寂寞,想在任上做些事情。但毕竟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想要有所作为,必然需要本地势力的支持与配合。杨家如今势大,自视甚高,连陈城主在时都不大放在眼里,如今来个更年轻的,甚至可能会暗中刁难。胡家与散修关系紧密,自有其根基,对新来的城主,恐怕也是观望利用居多。唯有我们冯家……”
冯安顿了顿,看着冯天雷的脸色,缓缓道:“我们冯家近年来日渐衰落,在许多事情上都屡受打压,话语权越来越小。侄儿当初咬牙拜入这近乎废弃的别院,不也是想为家族寻个名义上的依仗,扯一扯道宗虎皮,不至于在与杨、胡两家的竞争中彻底落于下风吗?只是陈城主不问外事,这步棋收效甚微……唉。如今这位新来的许城主,若真有意重整别院权威,定然需要人手。我们冯家,岂非是最合适的选择?”
冯天雷自然明白冯安的意思,与这位新任城主合作,若操作得当,或许真能借助道宗别院的名义,为冯家争取到更多资源和话语权,从而扭转家族目前被动挨打的颓势,甚至重新在三家博弈中占据更有利的位置。
但风险也同样巨大,甚至可能致命。这意味着冯家将率先打破多年来三家在架空别院一事上形成的默契,公开站到这位意图尚不明确的城主一边。这无疑会成为杨、胡两家的眼中钉。万一这位许城主只是虚张声势,或是手段不足,轻易被那两家拿捏。那率先投靠的冯家,必将承受最猛烈的反噬,处境可能比现在更加艰难。
“此人修为如何?你可能看透?”冯天雷问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冯安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惭愧:“侄儿修为低微,眼力有限,实在看不出来。许城主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他主动出示宗门符令,举止间自有气度,侄儿几乎以为他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但……以其年龄来看,侄儿估摸着,至少也得有灵蜕后期,甚至……更高也未可知。”
“灵蜕后期……甚至更高?”冯天雷原本略显疲态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绷直。若真是如此,这位许城主的个人实力,恐怕不弱于杨震山,甚至可能更强。这确实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足以在临波城掀起波澜。
书房内陷入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冯天雷面色变幻,内心在天人交战。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冯安,你说得不错。无论合作与否,保持好与此人的关系,对我冯家没有坏处。他毕竟是道宗正式委派的驻守城主,名义上是此地最高主事者。你且先回别院去,他吩咐的任何事,都尽心尽力做好,莫要怠慢,更不要流露出任何异样。”
“至于是否合作、如何合作、合作到何种程度……此事关系重大,非我一人可决。明日我会召集几位族老,详细商议。你在别院,务必留心这位许城主的一言一行,有任何风吹草动,尤其是和另外两家的接触,及时传讯回来。”
“是,二叔,侄儿明白!”冯安连忙应下。
“快回去吧,路上小心。”冯天雷挥了挥手,重新拿起那卷古籍,但目光却已无法聚焦在字句之上。
次日,许星遥在静室中调息了一夜,精神恢复饱满。他推开房门,发现庭院中的杂草已被清理了一部分,露出原本的石板地面,虽然依旧斑驳,但总算有了些院落的样子。冯安正在院中一角,指挥着两个手脚麻利的凡人汉子,将清理出来的杂草和碎石搬运到角落。
见到许星遥出来,冯安连忙小跑过来,躬身道:“师叔早!弟子见院中实在杂乱不堪,有碍观瞻,便自作主张,找了两个可靠的人来帮忙清理,还望师叔勿怪。”
“有心了。”许星遥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两个低头干活的汉子,“昨日吩咐的账册玉简,可曾备好?”
“已备好了,就放在主殿左侧的小书房里。”冯安道,“另外,弟子昨夜已传讯给三位师弟,他们今早回讯,说正在赶回的路上,预计午后便能抵达别院,届时立刻前来拜见师叔。”
“嗯。”许星遥应了一声,迈步走向主殿旁的小书房。
书房收拾得颇为干净,一张陈旧的梨木书案上,整齐地码放着几枚玉简和几本线装的簿册。许星遥在书案后坐下,拿起玉简,神念探入。
这些是别院近十年来的各项收支明细、与宗门往来的简要记录、以及一些零散断续的驻守日志。内容琐碎繁杂,但许星遥看得很仔细。
账目显示,别院的收入主要来源有三:一是道宗每年下拨的定额资源,灵石、丹药、基础材料,数量不多,品质普通,仅够维持别院最低限度的运转;二是临波城三家及一些稍有产业的散修每年缴纳的供奉,数目同样有限,且近年来似乎还有减少的趋势;三是偶尔售卖一些别院灵田产出或弟子外出所得的低阶材料,所得更是寥寥。
而支出则包括:维持别院阵法的灵石消耗、四名外门弟子的月例以及一些购置日常用度的杂项。在陈松坐化前的最后几年,账目变得越发简略模糊,许多支出项目模糊不清,只写个大概名目,数额也时有出入。
至于与道宗的往来,除了例行的汇报和资源接收,几乎再无其他联系。宗门似乎也早已将这座贫瘠的临波城遗忘在了角落,任由其自生自灭。许星遥收起玉简,心中对别院的窘迫境地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午后,阳光略微西斜,别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
冯安快步进来禀报:“师叔,三位师弟回来了,正在殿外等候。”
“让他们进来吧。”许星遥放下手中一本记录本地风物的杂记,坐直了身体。
很快,三名男子跟在冯安身后,步入主殿。三人年纪看起来都比冯安小不少,约莫在三四十岁之间,穿着统一的道宗外门弟子的制式青袍。
三人面色都带着常年在海风吹拂下的黝黑与粗糙,眼神却比冯安要明亮锐利许多,气息也更为凝实。当先一人身材高瘦,面容精悍,目光沉稳,有灵蜕五层修为;左侧一人稍矮,但肩宽背厚,手掌骨节粗大,灵蜕四层;右侧一人则显得文弱一些,身形单薄,脸上带着些书卷气,不像常年搏杀的海客,也是灵蜕四层。
“外门弟子王铁山、李海、张文,拜见许师叔!”三人齐刷刷躬身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声音洪亮。
“不必多礼。”许星遥目光扫过三人,“听冯安说,你们出海去了?”
那高瘦的王铁山抬头,抱拳答道:“回师叔,正是。我等三人几日前听得常来往的散修说起,近海某处荒岛附近有铁甲龟群活动的迹象,便相约前往,想猎取些龟甲材料,换些修行资粮。事前实不知师叔驾临,未能及时迎候,反倒劳师叔久等,还请师叔宽恕我等怠慢之罪。”
“无妨,外出历练,本就是修行之要。”许星遥语气平和,“此行收获如何?”
王铁山脸上露出一丝遗憾,道:“回师叔,那铁甲龟群只是短暂停留,我等赶到时,大部分已潜入深海,只猎到两头落单的幼龟,所得有限。” 说着,他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块黑沉沉的龟甲碎片,双手奉上,“此乃其中品质最好的一块背甲碎片,虽只是幼龟,但质地坚硬,蕴含一丝水金之气。弟子等愿将此物献给师叔,权当……权当拜见之礼,虽简陋粗鄙,却是弟子等一番心意,还望师叔笑纳。”
李海和张文也连忙各自取出一些零碎的海兽材料,虽不值什么,但态度恭敬。
许星遥看着三人手中的材料,又看了看他们眼中那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惫,以及对修行资源的热切,心中了然。这三人,似乎与只求在别院安稳度日的冯安不同。他们还在挣扎,还在为了那点微末资源在海上搏命。
“东西你们自己收着吧。”许星遥没有接那些材料,“既是你们辛苦所得,便留作自用。”
王铁山三人闻言露出感激之色,再次躬身:“多谢师叔体恤!”
许星遥点了点头,转而问道:“我昨日方到,对你们也不甚熟悉。说说看,你三人拜入山门多久了,平日里主要做些什么?”
王铁山与李海、张文交换了一下眼神,开口道:“师叔,弟子三人本是散修,因机缘有限,所得功法残缺,修为一直徘徊在尘胎初期,难有寸进。为求一部相对完整的传承,觅得一丝进阶的希望,这才拜入别院,到如今也有七、八年了。平日……我等主要是协助陈师叔处理别院杂务,偶尔也会巡查近海,防范低阶海兽侵扰渔区,或采集一些海中常见的低阶灵材,补贴用度。”
“修行上呢?可曾遇到什么难处?”许星遥接着问。
李海性子更直率些,闻言忍不住脱口道:“师叔,不是弟子抱怨,实在是……此地灵气稀薄,修行太难了。别院那点月例,除去日常用度,根本不够支撑像样的修炼。海中虽有低阶海兽,但近海资源早已被搜刮得差不多了,想有所得,经常需要冒险深入更危险的海域,收获却时有时无,难以稳定。”
张文也轻声道:“不瞒师叔,弟子等虽每日坚持吐纳,不敢有丝毫懈怠,但一来因修行资源实在匮乏,二来……也无人指点功法关窍,全凭自己摸索,许多时候事倍功半,甚至行差踏错,白白耗费光阴。是以这些年来,修为进展……实在缓慢。”
王铁山挠了挠头,苦笑道:“是啊,师叔。有时候在海里遇到厉害点的妖兽,都得绕着走,生怕折了本钱。”
“你们所言,我已知晓。”许星遥目光扫过王铁山三人,又看了看冯安,缓缓道,“别院积弊已久,非一日之寒。此地情况,比我预想的更为……清苦。我既奉命驻守于此,自当尽力而为,改善此间局面。”
他语气一转,变得肃然:“但改善现状非我一人之力可成,需得上下同心。从今日起,别院诸事,重整章法,各司其职。”
“冯安,” 他看向老道,“你年长稳重,熟悉别院事务与城中情况,暂领庶务之责。负责管理别院账册、物资出入、日常接待、以及与城中三家联络等一应琐事。”
“是,师叔!弟子定当尽心!” 冯安连忙躬身。
“铁山、李海、张文,” 许星遥目光转向三位年轻些的弟子,“你们三人便负责巡查周边海域,与那些常出海的散修保持联系,留意外界动向,收集各方信息。每月初一,将巡查所见,整理成简报送至我处。”
王铁山三人齐齐抱拳:“弟子遵命!”
“此外,” 许星遥从储物袋中取出四个小巧的青色玉瓶,每个瓶中都装有十粒适合尘胎期修士服用的养气丹和五粒有助于突破小关窍的凝露丹,正是四人目前所需。“这些丹药,你们且先拿去。日后在修行上若遇到什么疑难,也可以前来寻我。别院资源有限,但记住,修为才是立足之根本。”
他话音落下,四个青色玉瓶便自行飞起,平稳地悬浮在四人面前。
看着那散发着淡淡药香的丹瓶,王铁山三人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光芒,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急促了几分。便是心思更复杂的冯安,此刻也是面露感激。资源,尤其是能够直接辅助修行的丹药,永远是底层修士最渴求的东西。许星遥这份见面礼不算多么厚重稀有,却足够实在,也足够表明一种态度。
“多谢师叔厚赐!弟子等……定当勤修不辍,不负师叔期望!” 四人再次深深行礼,这一次,声音中少了最初的拘谨,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服。
“去吧。若有要事,随时来报。” 许星遥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第296章 经营
这日,天朗气清,阳光甚好。
“冯安,带我去看看别院的灵田。”许星遥走出主殿,对院中的老道吩咐道。
“是,师叔请随我来。”冯安连忙在前引路,穿过一条两侧杂树丛生的小径,来到别院后方。
眼前是一片平缓的坡地,约莫十余亩大小。只是,这片灵田的景象,实在称不上好。土地灰黄贫瘠,表面板结。田中作物稀疏,叶片耷拉着,谷穗细小干瘪,正是最低阶的“黄芽谷”,一种产量低但胜在耐贫瘠、好打理的灵谷。
许星遥走到田边,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捻了捻。土壤干燥粗糙,灵气含量微乎其微,且隐隐透着一股咸涩感。
“这灵田,平日都是谁在打理?”许星遥问道,目光落在那些营养不良的黄芽谷上,“就只种这些灵谷吗?”
冯安脸上露出一丝窘迫,答道:“回师叔,这灵田……平日里都是弟子在照看。只是……弟子于灵植一道实在没什么天赋,也不通什么高深术法。加上土壤本就贫瘠,若是种植那些娇贵的灵草,耗费心力不说,十有八九是种不活的,反而白白浪费种子。思来想去,不如就种这黄芽谷,虽然收成少,灵气也淡,但至少……旱涝保收。”
许星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语气平淡道:“这茬儿黄芽谷,眼看也快熟了。待收获之后,这片灵田,便改种灵草吧。”
“改……改种灵草?”冯安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师叔,这……恐怕有些难处。一来,别院库房中,如今空空如也,并无灵草种子储备。二来,即便有种子,这十余亩地若都种上灵草,日常照料、阵法维护、灵肥滋养,所需花费的灵石,怕不是个小数目。三来……这土地肥力实在不足,灵气也匮乏,即便种下灵草,怕是也难以成活。”
他的顾虑很实际,改种高价值的灵草,意味着更高的投入和更大的风险。对于如今捉襟见肘的别院而言,这无疑是一场豪赌。
许星遥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道:“灵草种子,我这里有一些,便算我暂时借给别院的,日后有了收成,再行归还便是。至于土地肥力……”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自信,“我自有手段改善,你无需操心。”
冯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许星遥的眼神,又将话咽了回去,躬身道:“是,弟子明白了。那……是否需要弟子找些人手来帮忙?”
“暂时不必。你且去忙你的事吧。”许星遥挥了挥手。
冯安应声退下,心中却满是疑惑与忐忑。这位许师叔,行事当真令人捉摸不透。一来就要动灵田,还要改种灵草?他哪来的灵草种子?又有什么手段能改良土壤?难道……他在灵植一道上有所造诣?可即便如此,在这贫土里又能种出什么好灵草来?投入与产出恐怕难以平衡,到头来怕不是要赔了种子又折了心力,徒惹人笑话。
待冯安离去,许星遥独自立于田埂之上。他闭上双眼,神念沉入脚下的土地,细细感知着土壤的成分、灵气分布以及那阻碍灵植生长的“症结”。
片刻后,他睁开眼,心中已有计较。田里灵气稀薄,土壤还掺杂了过多的盐分和阴性水汽,但并非无可救药。
“首先,得把这批半死不活的黄芽米处理掉。”许星遥双手抬起,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的印诀。一缕星辉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化作一片朦胧的淡蓝色光雾,缓缓扩散开来,轻柔地笼罩向整片灵田。
光雾触及黄芽谷,那些原本还需十余日才能完全成熟的谷穗,开始缓缓地变得更加饱满起来。整个过程很温和,并未强行透支植株本身的生机,也未过度抽取地力。
这便是他以星辉之力结合自身对草木生机的理解,自行摸索出的催生术。比起单纯的木系催生法术,多了几分星辉的纯净,效果更佳,且后患更小。
连续两日,每日午后阳气最盛之时,许星遥都会来到这片灵田,重复这一过程。待到整片灵田布满金黄之色,他对等候在旁的冯安道:“可以收割了。”
冯安不敢怠慢,开始收割灵谷。而随着收割进行,他脸上的惊喜之色越来越浓。虽然只是最低阶的黄芽谷,但经过许星遥的催熟,产量比往年竟还多了两三成。
收割完毕,十余亩灵田变得空空荡荡,许星遥走入田中,从储物袋中取出几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打开袋口,里面的颗粒色泽各异,都是他多年来收集或自己炼制的灵肥。有以妖兽骨粉和矿石粉末混合炼制的金玉肥,富含金土灵气,能巩固土壤灵气,促进灵植根系生长;有以火属性灵草灰烬调配的赤阳肥,能驱除阴寒、提升地温;还有以他收集的各种灵植残骸制的百草肥,蕴含温和的木土生机。
他根据对土壤的感知,将不同的灵肥以特定比例混合,均匀地撒入田中。接着,他并指如剑,凌空虚划,一道道灵力刻痕没入土壤之下,很快,一个覆盖整片灵田的简易“五行聚灵阵”便被布置完成。阵法激活,微光流转,开始缓慢地调理地气,驱逐土壤中残留的盐碱阴湿之毒。
这还没完。许星遥心念一动,腰间青藤葫芦口光华一闪,十五条长短不一的玄泥蚓被送入田中。这些灵虫是他多年培育的心血,当初获得时仅有寥寥数条,如今已繁衍至二十余条,其中两条为首的更是修为接近尘胎后期,体型粗壮圆润,表皮泛着暗褐色的光泽。
这些玄泥蚓一入土,便如鱼得水,迅速钻入土壤深处,开始欢快地蠕动。它们在土层之下灵活穿梭,它们在土层之下灵活穿梭,先前撒下的灵肥也被更均匀地混合到土壤深层。尤其是那两条修为最高的玄泥蚓,工作效率极高,且其分泌的黏液和排泄物,本身就带有不弱的灵性和改良土壤的特性。
在阵法、灵肥、玄泥蚓的三重作用下,这片死气沉沉的灵田,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土壤的颜色似乎深了一些,质地也显得松软了些许。空气中原本弥漫的浓重咸涩气息,渐渐被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新所中和。
冯安一直站在田边,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切。他虽然不懂高深的灵植术,但活了这么大岁数,眼力还是有的。他能感觉到,这片被他视为“鸡肋”的灵田,正在这位年轻师叔的妙手之下,发生着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这……师叔手段,真是神乎其技……”冯安喃喃道,心中的疑虑消散大半,被一种真切的期盼所取代。
接下来几日,许星遥根据灵田改造的进度,又对土地进行了细致的分区。他以灵力为界,将十余亩灵田划分成了大小不等的五六块区域,并在每块区域边缘埋下阵旗,布置了不同的小型环境模拟阵法。
有的区域阵法运转,散发出微微的热力,模拟出向阳干燥的环境;有的区域则雾气氤氲,湿冷阴凉;还有的区域,土壤表面隐隐有金属光泽流转……
做完这些,许星遥这才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灵草种子。
他并没有选择那些娇贵难养、生长周期漫长的二阶灵植。一来,这片灵田虽经初步改良,但根基尚浅,灵气浓度远未达到培育二阶灵草的水平;二来,他需要尽快见到成效,以稳定人心,并为后续更长远的发展计划积累最初的本钱。
他选择的,都是一阶灵草中相对价值较高的品种:赤阳花、银寒松、宁心草、剑心兰……
其中,剑心兰所在的区域,土壤被他以汲铁藤为主料沤制的灵肥重点滋养过,又布置了模拟金铁杀气的阵法。
播种完毕,许星遥又悉心调控各处阵法,确保环境稳定。在他的精心打理下,不过七八日功夫,各种灵植种子便纷纷破土而出,嫩绿的芽苗在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
冯安每日都要来田边看上几眼,看着那些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灵草苗一天一个样,心中的震撼难以言表。王铁山三人结束一次短途出海归来后,见到焕然一新的灵田和茁壮成长的灵草,也是惊叹不已,对这位许师叔的手段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灵田事宜步入正轨,许星遥却并未满足于此。他将冯安唤至跟前,吩咐道:“冯安,稍后你去城中坊市,物色一处位置尚可、大小合适的铺面,以别院的名义租下来。”
“租铺面?”冯安一愣,“师叔是要……?”
“开设一间灵草阁。”许星遥道,“专售别院自产的以及收购的一些低阶灵草、灵药,也可兼售一些常见的低阶丹药、妖兽材料。此外,每月望日,我会上门坐诊两个时辰,为城中凡人义诊,诊治病痛。”
冯安眼睛一亮!开设店铺,不仅能将灵田产出直接变现,还能扩大别院在城中的影响。而许师叔亲自义诊,更是收拢凡人民心,夯实别院世俗根基的绝佳手段!
“弟子明白!此事包在弟子身上!”冯安精神抖擞地领命而去。
临波城坊市规模不大,街道不长,店铺也算不上繁密。冯安办事稳妥,很快便以一个公道的价格,在坊市中段租下了一间两层的小楼。楼下可作为铺面,楼上可储物或临时休息。
许星遥亲自去看了铺面,还算满意。他拿出一些灵石,让冯安找人将铺面简单修缮布置,挂上了“道宗灵草阁”的匾额。
同时,许星遥让冯安在城中散修中物色人选。最终,寻了一名修为在尘胎四层、为人还算老实本分的老散修,姓江,聘其担任店铺掌柜,又雇了两名手脚麻利的凡人青年作为伙计。
灵草阁的货源,初期主要来自许星遥自己的库存。这些年下来,除了自己消耗和用于交易,他手中积攒了不少低阶灵草,种类繁多,其中不乏一些在本地不太常见的品种。此刻正好用于充实店铺货架,撑起门面。
开业之初,并未引起太大轰动。临波城修士本就稀少,且大多并不富裕,购买力有限,店内不免有些冷清。但渐渐地,一些有需求的修士发现,灵草阁内灵草种类齐全,价格也算公道,尤其是许星遥拿出的一些品质不错的低阶灵草,渐渐吸引了一些修士和需要灵草入药的凡人药师光顾。
而每月十五,当许星遥一袭青衫,静坐于灵草阁内的诊案之后,为前来求医的凡人免费诊脉开方时,灵草阁的人气总会达到一个小高峰。
起初,城中百姓对此举还将信将疑,一位道宗的仙师,竟真会屈尊为凡人治病?但几次下来,几位被顽疾困扰多年的病患在许师叔诊治后病情大为好转的消息传开,前来求诊的凡人便越来越多。许星遥总是耐心细致,所开药方也尽量选用价廉实用的药材。对于家贫无力抓药的,他有时会自掏腰包,取些凡俗药材相赠。
“许仙师仁心仁术”的名声,渐渐在临波城的凡人间传开。连带着,一些低阶散修也因灵草阁这逐渐响亮的名声与可靠的信誉,更愿意来此交易,生意也好了不少。
这一切,自然都落在了临波城几家势力的眼中。
冯家自不必说,冯安每日都将所见所闻详细报回家中。冯天雷与族老们商议后,对这位许城主的手段和心性愈发看重,合作之意更浓,只是仍在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杨家对此似乎有些不屑。杨家家主杨震山在一次家族议事中,听闻此事后,只是嗤笑一声:“哗众取宠,不务正业!堂堂道宗驻守,不去想着如何提升修为,反倒学那凡俗郎中,摆摊看病,成何体统!看来不过是个喜好虚名的年轻人罢了。”
胡家的态度则有些微妙。胡家家主胡海听说后,沉吟了许久,对左右道:“这位许城主,倒是个妙人。不争灵脉,不涉权斗,反而从最底层的凡人和低阶散修入手……此举看似平和却步步扎实,时日一长,人心所向,也不可小觑。告诉下面的人,灵草阁那边,暂不要去招惹,但也无需刻意亲近,先看看再说。”
而城中那些阶散修和广大凡人,则对这位新来的许仙师观感极佳。别院那已被人遗忘的“道宗”名头,似乎也因这灵草阁和义诊,重新在许多人心中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
对于外界的各种反应,许星遥似乎浑然未觉。他的生活节奏依旧平稳,每日勤修不辍;抽出固定时间,指点冯安四人修为;剩余的大部分精力,则放在了那一片日益焕发生机的灵田之上。
灵田中的灵草一日日生长,叶片舒展,色泽莹润。灵草阁的生意谈不上兴隆,却在稳步上升,每日都有些许进项。
第297章 问药
这日,恰逢十五,灵草阁内格外热闹,前来看病的凡人排起了长队,蜿蜒至街角。
一个上午在忙碌中度过,待送走最后一位面带感激的老妇,许星遥轻轻舒了口气,正准备起身,正欲起身稍作休息。
就在这时,店铺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进来的却并非寻常凡人,而是一个看起来四十余岁的修士。此人一身粗布衣衫,式样简单,修为约在灵蜕二层,但气息极度不稳,忽强忽弱,起伏不定,更有一股衰败之意。
他进门后,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店内货架,最后落在许星遥身上,迟疑了一下,上前几步,声音干涩地开口:“敢问……阁下可是灵草阁的许道友?”
许星遥闻声停下动作,打量了他一眼:“正是。道友来此,是要购买灵草?”
那男子闻言,连忙拱手,道:“许道友有礼了。在下姓李,单名一个舟字,是城外蒲湾镇的散修。”他语速加快了些,“说来惭愧……五年前,我与人结伴出海,不幸遭遇了一头凶悍的阴骨鲨,拼死逃得性命,却受了重伤,损及根基。”
“这些年,丹药也吃了不少,却始终未能痊愈,反而有恶化之势。如今修为停滞不前已有数年,连日常打坐调息都变得异常艰难。听闻城中新开了一家灵草阁,便……便想来碰碰运气,求道友施以援手!”
他说着,声音竟有些哽咽。一个灵蜕期修士,在临波城这等偏僻之地,原本也算是一股不弱的力量,足以维系自身修行,甚至在小型散修团体中占据一席之地。可一旦根基受损,道途断绝,修为不进反退,那种从云端跌落的绝望与恐惧,足以摧毁任何人的心志。
许星遥神色不变,伸手虚引,道:“李道友,请坐。”
李舟依言在诊案旁坐下,伸出手腕。许星遥三指搭上其脉门,一缕灵力探入其中,细细查探。
灵力刚一入体,许星遥便感到一阵滞涩与混乱。李舟的经脉多处受损,灵力运转不畅,且有数处窍穴被淤积的阴寒妖气堵塞。更严重的是,他的丹田气海也受到了剧烈震荡,道胎出现了裂痕,本源之力正在缓慢却持续地流失。
这伤势,确实很重。许星遥收回手指,沉吟不语。
李舟一直紧张地注视着许星遥的面色,见他收回手后沉默不语,脸上更是血色尽褪,一颗心直往下沉。
“李道友这伤势,阴寒妖气已深植经脉,几处关键窍穴淤塞如顽石,更兼道胎本源受损,着实棘手。”许星遥缓缓开口,“寻常的温养丹药,难以渗透至妖气盘踞的深处;若用猛药强行冲关化淤,你此刻虚弱的经脉与道胎又恐难以承受冲击,反而可能引动旧伤,加重本源流失。”
李舟听着这与先前所寻丹师一般无二的诊断,嘴唇微微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过,”许星遥话锋一转,“也并非全然无救。我可为你调配一种灵液,用以温养经脉,拔除妖气,修补道胎。但所需药材特殊,配制也需些时日。”
李舟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道友……道友此言当真?无论需要什么药材,在下……在下一定尽力去寻!就算倾家荡产……”
“不必。”许星遥打断他,“所需几味主药,恰好我手边便有存货,无需你另行奔波。你且回去静养,莫要妄动灵力,更不可与人动手。半月之后,再来此处取药。”
“是!是!在下谨记!定当遵从!” 李舟激动得难以自持,起身便要下拜,被许星遥以一股柔和的灵力托住。
送走李舟,许星遥回到别院,却并未立刻着手配药,而是先去了灵田。
经过这段时间的培育,灵田中第一批种植的灵草,已陆续进入成熟期。
赤阳花率先绽放,一朵朵碗口大小,花瓣赤红如火,中心花蕊金黄,散发着温暖阳和的气息。旁边的宁心草也到了采收的时候,一丛丛叶片细长碧绿,顶端开出淡紫色的小花,散发着清幽宁静的香气。
而那块被重点关照的剑心兰田里,一株株兰草挺拔而立,叶片边缘已隐隐透出淡金色的细纹,锋芒内蕴。虽然还需半月左右,花苞才能完全绽放,但长势已定,丰收在望。
至于那几株银寒松,已有丈许高,主干笔直,树皮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针叶细密苍翠,在风中微微摇曳,散发出淡淡的清凉松香。但想等到它们结出松果,尚需不短的时日。
看着这片日益繁茂的灵田,许星遥心中踏实了许多。有了稳定的产出,别院的根基才算真正开始稳固。
回到静室,许星遥从自己的储备中,略作挑选,取出了数个大小不一的玉盒与瓷瓶。这些是他多年积累的药材储备中的一部分,虽非顶级珍品,但用于治疗李舟之伤已绰绰有余。
他先是选取了数种年份足的温养经脉辅药,又从一个玉匣取出一株碧海凝露草。此草茎叶呈深碧色,散发着一股清凉的海洋气息,兼具滋养与涤荡阴邪之效,正是针对李舟体内那股阴寒妖气的主药之一。
他将各种药材按特定顺序和比例,逐一投入净毒钵中。随即,他双手虚按钵口,灵力缓缓注入。净毒钵内碧光流转,温和却精纯的净化与调和之力开始发挥作用。
在许星遥灵力的引导与净毒钵的辅助下,各种药材被化去杂质,药性被一丝丝萃取,再按照许星遥的意志融合重构。
静室中弥漫着多种药材混合后的味道,初闻略杂,渐而融合成一种令人肺腑舒泰的清新药香。最终,净毒钵内碧色褪去,只剩下一团沁人心脾的粘稠灵液。
许星遥虽不专精于正统炼丹之术,但这经净毒钵调配出而出的药液,绝不会逊色于同类型的成品丹药,甚至,正因为其未经猛火淬炼,药性更为柔和绵长,少了些许霸道,更适合李舟这种根基受损、经脉脆弱的情况。
他将这团“温脉养源液”装入三支玉瓶,封好交给冯安:“冯安,这药液,你拿去交给江掌柜。待那位李姓修士来取药时,告诉他分三次服用,每隔五日一次,服后静坐炼化。切不可心急,亦不可中途受扰。”
冯安小心接过,看着那三瓶灵气盎然的灵液,心中对许星遥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师叔,您这是要……?”冯安正欲转身去办,却注意到许星遥似乎还有别的安排。
“灵田首批收成在即,剑心兰也需看护。但我另有一事,需出海一段时日。”许星遥道。
冯安闻言,略显意外。自许师叔到来后,除了最初考察周边,似乎并未有离城远行的计划。“师叔要出海?”但他深知分寸,立刻按下好奇,道:“师叔放心离去,弟子一定尽心竭力,与王铁山他们看好别院内外,灵田照旧打理,灵草阁那边也会叮嘱江掌柜按常经营,不出纰漏。”他想起一事,又问,“那这个月十五的义诊……”
“暂且取消。”许星遥道,“待我回来,下月补上便是。你让江掌柜提前在店外张贴告示,说明缘由,以免百姓空跑。”
“是,弟子明白。”冯安躬身应下。
次日一早,许星遥驾起遁光,离开了临波城,朝着东南方向的茫茫海域飞去。
取药的日子转眼便到。李舟怀着忐忑与期盼,早早便从蒲湾镇出发,再次踏入灵草阁。
江掌柜早已得了吩咐,见他到来,便将一个精致的木盒递上,里面正是那三瓶温脉养源液。江掌柜仔细传达了服用方法和注意事项。
李舟捧着木盒,交付了灵石后,开口道谢。他急匆匆回到住处,宁定心神后服下第一瓶灵液。
灵液入腹,化作一股温和绵长的暖流,迅速散入四肢百骸。与以往服用的丹药那霸道的药力不同,这股暖流极其柔和,如同春日细雨,无声无息地浸润着那些受损的经脉。经脉中淤积的阴寒妖气,在这阳和之力冲刷下,竟真的开始丝丝缕缕地松动。
更令他惊喜的是,一丝暖意竟真的缓缓渗入了那布满细微裂痕的道胎,带来一种久违的的舒适感。
五日之后,第二瓶灵液服下,效果更加明显。经脉中的滞涩感大大减轻,灵力运转顺畅了许多,道胎的裂痕似乎也愈合了一丝。困扰他多年的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与虚弱感,正在逐步消退。
待到第三瓶灵液服完,李舟惊喜地发现,自己受损的根基,竟已恢复了七七八八!虽然修为暂时还未有显着提升,但经脉畅通,道胎稳固,那种仿佛随时会跌落境界的危机感已彻底消失!只要日后勤加修炼,补足这些年的亏空,修为恢复甚至更进一步,都只是时间问题!
重获新生的狂喜,让李舟激动得热泪盈眶。他立刻收拾了一番,再次来到灵草阁,想要当面感谢许星遥这位再造恩人。
然而,江掌柜却告诉他:“许院主出海去了,李前辈的谢意,晚辈一定代为转达。”
李舟虽然有些遗憾,但感激之情丝毫未减,对着灵草阁内许星遥坐诊的方向,郑重地拜了三拜,这才离去。
李舟重伤痊愈的消息,很快在临波城传开。一个被许多丹师判了“死刑”的灵蜕修士,竟然被灵草阁那位许仙师治好了。这比之前许星遥义诊凡人带来的震动要大得多,灵草阁的声誉,瞬间拔高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而这消息,自然也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冯天雷的耳中。
冯家书房内,冯天雷听完冯安的禀报,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失手掉在书案上,茶水溅湿了衣袖,他却浑然不觉。
“你……你说什么?那李舟的根基之伤……真的痊愈了?是许城主亲自配的药液?”冯天雷的声音带着颤抖,死死盯着冯安。
“千真万确,二叔!”冯安也是一脸激动,“李舟亲口所言,他服用了许师叔调配的三瓶灵液后,经脉淤塞尽去,道胎裂痕愈合,如今灵力运转已无大碍,只需静养些时日,修为便可完全恢复!”
冯天雷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急促地踱起步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胸膛剧烈起伏。
根基之伤!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他自己,不就是因为当年冲击灵蜕后期失败,反噬之下损了道基,导致修为停滞,身体日渐衰败,才让冯家落得如今这般境地吗?这些年来,他暗中寻访了多少丹师,尝试了多少偏方秘法,耗费了家族多少资源,却始终无法真正治愈这顽疾,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天天衰弱,看着家族在杨、胡两家的挤压下步步后退。
而现在,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眼前!一个同样根基受损的散修,竟然被那位新来的许城主,用三瓶灵液治好了!虽然李舟修为比自己低,所受的伤势具体情况也可能有所不同,或许比自己更轻,但无论如何,这都让他看到了一丝复原的希望。
巨大的冲击让冯天雷一时有些头晕目眩。他停下脚步,伸手扶住书案,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许城主……他现在何处?”
“许师叔出海了,归期未定。”
“出海了……”冯天雷眉头紧锁,“可知所为何事?去往何处?”
“师叔未曾明言,只吩咐弟子看好别院和灵田。”
冯天雷眼中光芒闪烁不定。许星遥在这个时候突然出海,是巧合,还是另有深意?亦或是……在回避什么,或者说,是在等待什么?
李舟被治愈之事,彻底打乱了冯天雷心中原有的盘算和节奏。他不能再等,不能再观望了!
“冯安!”冯天雷目光灼灼,“你立刻回别院,一旦许城主回返,无论何时,立刻报我!”
“是!二叔!”
“还有,”冯天雷叫住正要离去的冯安,“李舟被治愈的消息,杨家胡家那边,肯定也知道了。你留意一下,他们可有什么动静?”
冯安点头:“侄儿会留心打听。若无其他吩咐,侄儿这便回别院了。”
待冯安离去,冯天雷独自站在书房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树,久久不语。
第298章 不言
海风咸涩湿冷,吹拂着临波城略显空旷的码头。几艘渔船懒洋洋地靠在岸边,随着浅浪轻轻晃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海腥味。
一道不起眼的青光自东南方海面掠来,停在码头僻静处。光芒散去,现出许星遥的身影。他收起霜雾舟,轻盈上岸,朝着城内方向走去。
此次出海,前后历时二十余日。他循着之前在青川大河中感知到的异气,对临波城周边数百里海域进行了一次细致的探查。
探查的结果,印证了他的猜测,也带来了更深的忧虑。
那些能够影响魂灵的灰黑气息,其源头似乎并非单一。在几处远离常规航线的偏僻岛礁附近,他都捕捉到了类似的气息残留。这些气息或浓或淡,分布零散,彼此间似乎并无直接关联。
“看来此事牵扯不小,背后恐有隐秘。”许星遥心中思忖,“以我一人之力,短时间内难以探明根源,更遑论根除。当务之急,还是尽快稳固临波城,积蓄力量,再图谋探查那异气的根源不迟。”
他收敛思绪,加快脚步。离开近月,不知别院与灵草阁情形如何,冯安四人能否稳住局面。
回到别院时,冯安正在院中缓缓演练一套基础的锻体拳法,动作虽显生涩缓慢,却一板一眼,颇为认真。他额角见汗,气息微喘,显然已练了不短时间。
见到许星遥推门而入,冯安连忙收势,快步迎上:“师叔!您回来了!”
许星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微微见汗的脸膛:“怎么?如今也知道精进修为,勤练体魄了?”
冯安老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师叔平日教诲,弟子不敢不遵。况且……况且自得蒙师叔这些时日的点拨,弟子近来觉得修为瓶颈似有松动,隐隐有突破至尘胎后期之兆。想着若是体魄也能跟上,或许突破时能更稳妥些,便……便抽空练练这套早年学过的伏虎拳,活动活动筋骨。”
许星遥闻言,凝神感应了一番他的气血运行。果然,冯安体内灵力比自己刚来时凝实了不少,气机流转也更为活泼,突破契机近在眼前。
“嗯,你这些年虽修为停滞,但根基打磨得还算扎实,此番突破契机已至,确有希望。”许星遥点点头,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玉瓶递过去,“这里面是三粒凝元丹,正适合你此刻冲击瓶颈之用。这几日,别院中的琐事暂且放下,安心闭关,准备突破吧。”
冯安双手接过玉瓶,心中感激,道:“多谢师叔厚赐!弟子……弟子定不负师叔期望!”
“无妨,修为精进,于你于别院都是好事。”许星遥迈步走向主殿,“我离开这些日子,城中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冯安收好玉瓶,紧随其后,禀报道:“回师叔,别院一切如常,灵田长势良好。剑心兰已于十日前完全成熟,弟子四人小心采集,共收得三十七株,已按师叔吩咐,大部分交由灵草阁江掌柜售卖,只留了少许入库备用。银寒松又长高了些许,针叶愈发茂密,且枝头已有米粒大小的淡银色花苞隐现,看来距离结出松果之日不远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灵草阁生意平稳,江掌柜打理得井井有条,账目清晰。只是……”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神色,“只是自李舟前辈伤势痊愈的消息在城中传开后,变得有些不太平静。”
许星遥在主殿惯常的位置坐下,示意冯安也坐,静待下文。
冯安组织了一下语言:“李前辈痊愈后,曾两次来灵草阁道谢。得知师叔出海未归,他执意要留下一些自己的珍藏作为谢礼,但江掌柜谨记师叔吩咐,坚辞未受。此事被一些有心人看到,传扬开来。如今灵草阁每日门庭若市,许多修士慕名而来,或是求购灵草,或是打听师叔何时归来。江掌柜虽竭力应付,但有些问题,实在非他所能回答。”
他脸上先是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笑意,随即又转为凝重:“然而,城中的几方势力,反应却是各异。”
“冯家如何?”许星遥直接问道。
“二叔……冯家主得知消息后,极为震动。”冯安斟酌着词句,毕竟涉及自己的家族与长辈,“他私下召见弟子,详细询问了李前辈伤势痊愈的经过,以及师叔所用手段。最后让弟子务必在师叔归来后第一时间禀报,态度……急切。”
许星遥微微点头,这在意料之中。冯天雷身有根基之伤,久治不愈。听闻李舟之事,又岂能坐得住?
“杨家和胡家呢?”
“杨家那边……”冯安脸色有些古怪,“杨家主杨震山似乎对此事颇为不屑。不过,其子杨继业倒是来灵草阁转过两次,买了些宁心草,还与江掌柜攀谈了几句,打听师叔何时归来。”
“胡家对此事反应平淡,没什么明显动静。”冯安继续道,“但弟子总觉得,以胡海一向谋定后动的性子,不可能不在意。或许……他们是在暗中观察,等待时机?”
“好,我知道了。”许星遥沉吟片刻,吩咐道,“冯安,你且回家一趟,跟冯家主说,我今日方归,一路奔波疲乏,需稍作休整。他若有意问诊,明日未时,可来别院寻我。”
“是,师叔!”冯安应道,立刻起身准备去办。
“另外,”许星遥叫住他,取出一枚玉简和一个储物袋,“这是我此次出海,顺手收集的一些低阶灵材和常见妖兽材料,于我无用,你便收进别院库房,充实家底吧。玉简中是我对周边海域几处相对安全的岛礁标注与简要说明。你们四人日后若出海历练,可酌情前往探查,但务必谨慎行事,安全第一,莫要贪功冒进。”
“多谢师叔!师叔厚恩,弟子等没齿难忘!”冯安激动道。
“去吧。”许星遥挥挥手。
冯安躬身退下,快步离去,先是去了冯家传话,随后便回到自己房中,握着那瓶凝气丹,准备开始闭关冲击瓶颈。
翌日,未时将至。
许星遥沏上一壶灵茶,在主殿中静静等待。时辰刚至,张文便引着冯天雷走了进来。
“冯家主,请坐。”许星遥起身相迎,态度平和。
“许城主,叨扰了。”冯天雷拱手还礼,在客座坐下。
几句简单的寒暄过后,冯天雷放下茶盏,缓缓开口道:“许城主,冯某之事,想必城主早有耳闻。”
“当年冯某心高气傲,又急于求成,在准备未尽周全之下,便强行冲击灵蜕后期。结果灵力失控,反噬自身,伤了道基根本。这些年来,修为停滞不前尚是小事,最要命的是本源日渐流失,生机不断衰减,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不瞒城主,这些年间,冯某几乎访遍了临波城乃至周边数城稍有名气的丹师,尝试了诸多偏方秘法,却始终……收效甚微,不过是勉强拖延罢了。原本,冯某已近乎认命,只求能多撑些时日,尽量安排好身后之事。然而,日前听闻城主妙手回春,竟治好了那蒲湾镇散修李舟……”
“冯某自知,李舟所受乃是外力妖气损伤,与冯某这修炼反噬之伤或有不同,且冯某拖延日久,伤势更为深重。但城主既有此回天手段,冯某岂敢不抱最后一丝希望?今日厚颜登门,别无他求,只恳请城主,救冯某一救!无论需要何等珍稀药材,付出何等代价,只要冯家力所能及,冯某绝无二话!”
说到最后,他竟起身,对着许星遥一揖到底。
“冯家主不必如此。”许星遥抬手虚扶,一股柔和的灵力将冯天雷托起,“若能相助,许某自当尽力。只是,诚如冯家主所言,你因冲击境界失败,伤及本源,与李道友所受外力妖气侵蚀确有不同,牵扯更深。能否着手,又有多大把握,还需许某诊察之后,方能断言。”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冯天雷重新坐下,“只要城主肯出手诊治,无论结果如何,冯某都感激不尽!绝无怨言!”
许星遥点点头:“既然如此,冯家主且放松心神,莫要抵触,容许某一探。”
冯天雷立刻正襟危坐,闭上双目,彻底放开自身所有灵力防护。许星遥走到冯天雷身后,指尖泛起一丝星辉,轻轻点在其后心大穴之上。
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游走,许星遥闭合双目,全副心神都沉浸在感知之中。
果然,冯天雷的伤势,比李舟严重复杂太多。经脉之中,不仅有多处因狂暴灵力冲击而形成的暗伤与扭曲淤塞,更缠绕着一股与冯天雷神魂交织在一起的阴郁戾气,不断蚕食着他的生机。而其道胎,情况同样不容乐观。道胎裂痕更深,本源灵力正持续不断地缓慢流失。
更麻烦的是,因伤势拖延太久,许多经脉的损伤和淤塞已经固化,自我修复能力几乎丧失。若强行修补,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连锁崩溃。
许星遥收回手指,沉默良久,细细推演着可行的治疗方案。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冯天雷能感觉到许星遥灵力的抽离,却不敢出声询问,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家主之伤,”许星遥坐回主位,缓缓道,“若要根治,绝非易事,更非一朝一夕之功。”
“许某有一法,或可一试。但需分三步,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许星遥条理清晰,开始阐述,“第一步,以‘疏脉定源液’配合针灸之术,先疏通淤塞最重的几处经脉节点,并暂时封固道胎上最主要的几道裂痕,阻止本源继续流失。此一步,约需连续施治半月,期间冯家主需绝对静养,不可动用丝毫灵力。”
“第二步,待经脉初步疏通,本源流失之势止住后,辅以阵法,配合药浴与内服灵药,逐步拔除已深入经脉的阴郁戾气,温养道胎,激发家主己身修复之能。此一步过程可能较为漫长,可能需三至六个月,甚至更久,且过程或有反复,伴随痛楚,需冯家主心志坚定,配合无间。”
“第三步,待戾气基本拔除,道胎初步稳固后,再以水磨工夫,长期服用固本培元的药物,徐徐修补经脉各处暗伤,重固道基,以期恢复修为,甚至……若机缘足够,调养得法,或能觅得一线再图进取之机。此步纯属积累,快慢看个人体质与资源支撑,难以预估时日。”
许星遥将治疗方案娓娓道来,每一步都直指冯天雷伤势的要害。
冯天雷听得心潮澎湃,难以自已。他多年求医,从未有人能如此透彻地道出他伤势的根源与解决步骤。许星遥所言,与他自身感受完全吻合,且每一步都给出了明确的方向与预期。尤其是那句“觅得一线再图进取之机”,更是让他心跳如鼓!
“城主……城主此言当真?冯某……冯某这残破之躯,真的还有复原之望?甚至……甚至有望再窥后期之门?”冯天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事在人为,道在己求。”许星遥平静道,“许某只能提供方法与外力辅助,最终能否成功,能走到哪一步,关键还在于家主自身。此外,治疗过程漫长,所需药材不乏珍稀之物,耗费不菲。且许某有言在先,治疗期间,需冯家主绝对信任与配合,我的任何吩咐,不得有任何质疑与折扣。期间若有差池,或冯家主自身心志动摇,导致前功尽弃乃至伤势反扑加重,亦有可能。此中风险,冯家主需要知晓。”
冯天雷猛地站起身,身形晃了一晃。
“城主肯施妙手,为冯某指明前路,此恩如同再造!自今日起,冯某都一切听从城主安排,绝无二话,绝不质疑!所需一切资源,冯家必倾尽全力筹措!”
这一刻,什么家族算计、势力权衡,都被他抛在了九霄云外。恢复修为,重振家族,这是他付出任何代价都愿意去交换的机会!
许星遥安然受了他这一礼,待冯天雷自行直起身,他才淡淡道:“冯家主既有此决心,那便好。既如此,冯家主便先回去准备吧。从明日起,每日辰时,我会准时过府,为冯家主施针用药。”
这就……让自己回去了?冯天雷心中惊疑不定,甚至有些茫然。许星遥竟然没提任何条件?没有要求冯家归还占据的灵脉份额?没有要求冯家站队支持别院?甚至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报酬或代价?
见冯天雷久久未动,许星遥也知他心中在想什么,却只是平静地问道:“怎么?冯家主可还有事?”
思绪被许星遥打断,冯天雷这才惊觉自己失态,他定了定神:“城主高义,冯某感佩。明日,冯某必在府中洒扫以待,恭候城主大驾!”
第299章 播道
冯家深处,一处被重重阵法守护的静室内,檀香袅袅,灵气被调节得格外温润。
冯天雷仅着宽松的中衣,盘膝坐于蒲团之上。他双目紧闭,面色因持续的灵力疏导而略显苍白,身体不时微微震颤。但他心神全力放松,不敢有丝毫抗拒,任由那股来自许星遥的星辉灵力在自己周身经脉中流转。
随着最后一根淡金色气针被许星遥缓缓拔出,冯天雷体内那股被引导了许久的药力与灵力终于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周天循环,缓缓沉淀。许星遥也收手后退一步,静室内若有若无的星辉余韵渐渐散去。
许星遥长吁出一口气,额间亦隐见微光,一副心神灵力消耗颇大的模样。当然,以他远超显露出来的真实修为,这般消耗尚在可控范围内。
“冯家主,”他开口问道,“到今天行针用药,已满十日。你感觉体内情况如何?”
冯天雷静静调息片刻,眼中疲惫难掩,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清明与振奋。
“许城主神技!”冯天雷声音充满力量,“这十日下来,冯某感觉……感觉前所未有地好!在城主针药合力封固之下,道胎本源流失的速度比之前减缓了至少八成以上!那股时时刻刻都在抽离生机的虚弱感,已大为减轻。”
他感受着体内灵力的流动,继续道:“而那几处让我以为再无疏通之望的经脉淤塞节点,竟真的松动了不少!如今灵力运行至那些区域,虽仍有滞涩,却已非往日那种寸步难行之感!”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叹服:“更难得的是,城主灵力之中,似乎蕴含着一股奇特的净化之意,令经脉本身隐隐有种被滋养修复的感觉。此等手段,冯某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城主大恩,冯某……”
“冯家主言重了。”许星遥打断了他的感慨,“观家主目前状况,,第一步疏导固源之效,已基本达成预期。再连续施针三日,巩固此阶段成果,便可暂告一段落,转入第二步治疗了。那一步耗时更长,过程也更需忍耐。”
冯天雷脸上没有丝毫畏难之色,道:“全凭城主安排!冯某必定全力配合!”
许星遥又交代了几句明日施针的注意事项与静养要求,便告辞离开冯家。
回到别院时,日头已微微西斜。许星遥踏入后院,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冯安闭关的那间静室,却见那扇紧闭了多日的房门,忽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缓缓向内打开。
冯安从中走出,身上气息已是尘胎七层!虽然刚刚突破,气息还有些许微荡,但比起之前那灵力虚浮的状态,真可谓是天壤之别。他整个人的精神面貌也焕然一新,眼神明亮,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些。
见到许星遥正站在院中,冯安连忙上前,深深一礼:“师叔!弟子侥幸突破!”
许星遥感应了一下他的气息,点头道:“根基尚可,灵力运转也还顺畅。不过,刚突破不久,境界未稳,还需数日静修,将灵力彻底凝实,方能算是稳固。”
“是!弟子谨记师叔教诲!”冯安恭声应道,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尘胎后期!这是他蹉跎多年,几乎已经放弃的境界!如今在许师叔的指点与丹药相助下,竟真的达成了!
许星遥看着他,忽然道:“冯安,你虽突破至尘胎后期,但毕竟年岁已长,气血生机比之年轻人有所不如。若想在修行路上走得更远,乃至窥探灵蜕之境,单靠吐纳练气,恐事倍功半。”
冯安闻言,心中一震,连忙竖起耳朵倾听。
“从今日起,你需将修炼重心,分出一半到锤炼体魄上。”许星遥语气认真,“我这里有一套《磐石诀》,虽非什么惊天动地的奇功,但循序渐进,最是适合强壮气血。你且勤加修炼,若能在五年之内,将修为打磨至尘胎境九层……”
他顿了顿,看着冯安骤然亮起的眼睛,缓缓道:“我便送你一场机缘,助你凝结道胎,叩开灵蜕之门。”
灵蜕境!
冯安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整个人都懵了一瞬,随即是无以复加的欣喜!灵蜕境!那是他这辈子连做梦都不敢多想的境界!在临波城,除了三家家主和家族中寥寥几位族老,还有谁能达到?若他冯安能踏入灵蜕境,不仅自身寿元大增,实力飞跃,在冯家的地位也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扑通”一声,冯安竟直接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师叔……师叔……再造之恩,如山似海!弟子……弟子资质愚钝,年岁徒长,本已不敢奢望道途寸进。今日得师叔赐予此等天大机缘……弟子……弟子便是粉身碎骨,万死亦难报师叔恩情于万一!弟子定当日夜苦修,绝不敢有丝毫懈怠!五年之内,弟子必达师叔所期!”
“起来吧。”许星遥虚手一扶,“机缘可予,但路还要你自己走。记住,修行之路,天赋机缘固然重要,但能行稳致远者,首重恒心与毅力。心志不坚,纵有通天梯在眼前,亦难攀援。”
“是!师叔教诲,弟子永志不忘!”冯安站起身,擦去眼角激动的水光,胸膛仍在剧烈起伏。
许星遥见他情绪稍定,心神回转,这才转而吩咐正事:“你既已出关,便替我安排一件事。”
“师叔请吩咐!”
“半个月后,我欲在别院开坛讲法。”许星遥道,“讲法内容,主要面向尘胎、灵蜕初期的修士,涉及基础功法运转、常见瓶颈突破、灵力运用技巧,以及一些低阶法术、符箓、丹药的粗浅认知。你们四人这几日准备一下,将前院布置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你可将此事在城中广为宣扬一番。届时,凡临波城地域内所有修士,不论出身散修还是家族子弟,包括杨、胡、冯三家之人,皆可前来听法,无需任何引荐。但需提前言明,听法者必须遵守秩序,不得借机生事。若有违反,扰乱讲坛者,必不轻饶。”
冯安眼睛又是一亮!开坛讲法,这在临波城可是极其罕见的大事!此地地处偏远,传承匮乏,许多修士苦于无人指点,修行艰难。许师叔亲自讲法,所讲内容又恰恰是这些底层修士最迫切需要的基础知识与实用技巧,其吸引力可想而知!
“师叔放心!此事关乎师叔声望与别院体面,弟子一定竭尽全力,办得妥妥当当,不出半点纰漏!”冯安立刻应下,脑中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起来:该如何布置场地才能容纳更多人?该如何与王铁山他们分工协作?乃至如何应对心怀各异的三家之人……
“嗯,细节你自去斟酌,与铁山他们商量着办便是。”许星遥挥挥手。
冯安躬身退下,脚步都比往日轻快有力了许多。
许星遥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点头。冯安此人,灵根资质不过中下,年纪也大,但胜在经验丰富,熟悉本地情况,办事稳妥老练,且经过此番突破与许诺,其忠诚与干劲应当已被充分调动起来,是个可以用来打理俗务的得力人手。
许星遥转身,正准备返回静室调息一番,顺便梳理今日为冯天雷施针疏导时的一些感悟与灵力操控上的得失,身后却又传来脚步声。
只见灵草阁的江掌柜,领着一个衣着朴素的少年,有些局促地走了过来。那少年约莫十一二岁年纪,身形尚未完全长开,显得有些单薄,一直微低着头,紧紧跟在江掌柜身后。
“院主。”江掌柜见到许星遥,连忙拉着少年上前行礼,“老朽冒昧打扰,还请院主恕罪。”
“江掌柜不必多礼,可是灵草阁那边,遇到了什么难处?”许星遥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个低着头的少年。
“回院主的话,灵草阁一切安好。”江掌柜连忙道,脸上露出恳求之色, “老朽此来,实在是……是有一桩私事,想要求院主开恩。”他将身后的少年往前轻轻推了推,“这是老朽的孙儿,名叫江小鱼。小鱼,快给院主磕头。”
那名叫江小鱼的少年闻言,连忙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声音清脆:“小子江小鱼,拜见许院主,院主仙福永享!”
许星遥微微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道将少年托起:“不必行此大礼。江掌柜,你我相处时日虽不算长,但你为人本分,打理店铺尽心尽力,许某都看在眼里。有何难处,不妨直言。”
江掌柜见许星遥态度温和,心中稍定,搓了搓双手,仿佛鼓足了莫大的勇气,才开口道:“院主,老朽……老朽厚颜,想求院主大发慈悲,收下我这孙儿,让他拜入别院门下。”
他似乎怕许星遥拒绝,忙不迭地解释起来:“小鱼这孩子,命苦。他爹娘都是普通凡人,前些年出海遇上风浪,没能回来,是老朽一手将他拉扯大。”
“老朽自己是什么料,心里清楚。蹉跎一生,修行无望,眼看寿元将尽,只能在这灵草阁中混口饭吃。可小鱼他还小,老朽实在不忍心看他重复我的老路。”
江掌柜眼中泛起泪光:“老朽在院主手下做事这些时日,亲眼见院主仁心仁术,修为高深,对冯安道友他们也是悉心指点。老朽知道,小鱼资质驽钝,本不敢有此非分之想。但……但老朽想着,哪怕只是让他在别院做个最下等的杂役,,砍柴挑水,洒扫庭院,只要能留在院主身边,耳濡目染,或许也能学到点东西,总比跟着我这没用的老头子强。”
“爷爷……”江小鱼抬起头,眼眶也有些发红。
许星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平静地落在江小鱼身上。少年皮肤微黑,五官尚算清秀,眼神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怯生与好奇,但深处似乎又藏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早熟与坚韧。他站姿有些僵硬,却努力保持着镇定,显露出一种想要承担却又不知如何是好的窘迫。
“江小鱼,”许星遥开口,声音不高,“你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
江小鱼身体微微一颤,虽然仍有些紧张,却努力克制着想要躲闪的念头,对上了许星遥的眼眸。
许星遥眼中星芒微闪,一缕细微的神念轻轻扫过江小鱼全身。骨骼、经脉、气血、乃至魂魄灵光……一切都在他感知中迅速呈现。
资质……确实很一般。经脉略显薄弱,并非天生适合修行的绝佳体质。神魂强度也平平无奇,没有展现出任何异于常人的潜力;周身气血虽因年幼而尚算活泼,却也无特别旺盛蓬勃之象。
江掌柜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出。他知道自己孙儿的资质,此刻心中满是忐忑。许星遥收回神念,缓缓道:“江掌柜,你这孙儿,资质确如你所言,只是寻常。”
江掌柜闻言,眼中光芒顿时黯淡下去,嘴唇哆嗦着,就要跪下哀求。
“不过,”许星遥话锋一转,“念在你将灵草阁打理得井井有条,且一片拳拳爱孙之心。我可以给他一个留在别院的机会。”
江掌柜猛地僵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道宗这临波别院不缺杂役。”许星遥淡淡道,“但他可以留下,做个记名弟子。不过,并非立刻传授功法。需从最基础的识字、辨药、打熬筋骨、感应灵气开始。若他能凭借自身努力,成功引气入体,踏入尘胎一层,我便正式收他为别院外门弟子,传其道法。”
“如此安排,江掌柜,你可愿意?”
江掌柜大喜过望,这已是远超他预期的结果!他连忙拉着江小鱼再次跪下:“愿意!愿意!多谢院主!小鱼,快谢过院主!”
“小子江小鱼,多谢院主收留!小子……小子一定努力!绝不辜负院主和爷爷的期望!”江小鱼也激动地磕头。
“起来吧。”许星遥道,“冯安刚刚出关,此刻正在前院。江掌柜,你带小鱼去找冯安,将我的意思转达于他。日后小鱼的基础功课,便先由冯安安排教导。”
“是!是!多谢院主!老朽这就去!”江掌柜千恩万谢,拉着还有些懵懂的江小鱼,欢天喜地地去找冯安了。
第300章 坛启
临波别院。
原本空旷的庭院经过精心布置,已焕然一新。正中搭起一座三尺高的木台,仅置一蒲团、一小几。
台下,草编蒲团呈扇形整齐摆放,从台前延伸至庭院角落。
院墙四周立起数杆阵旗,由许星遥亲自布置了一个简单的清心聚灵阵,既能维持院内灵气平稳,又能在讲法时帮助听者凝神静气。
在冯安等人的有意宣传下,这半个月来,“道宗别院院主开坛讲法”的消息如风一般传遍了临波城及其周边村镇。
尘胎境与灵蜕初期的修士,正是修行界中数量最为庞大的群体。他们或困于瓶颈多年不得寸进,或苦于没有系统传承只能自己摸索,或囿于资源匮乏难以为继一位出身太始道宗的院主要公开讲法,而且讲的是最基础、最实用的内容,这对他们而言,不啻于久旱逢甘霖。
有人将信将疑,有人跃跃欲试,也有人暗中观望。但无论如何,今日清晨,天色未亮时,别院外的巷子就已挤满了人影。
辰初三刻,在众人翘首以盼中,别院大门缓缓打开。
冯安四人分站门内两侧,皆身着干净整洁的灰色道袍,神色肃然。四人修为近来都有精进,此刻并肩而立,气息沉稳内敛,自有一股气度。
“诸位前辈、道友,且请静听。”冯安踏前一步,声音传遍门前,“今日,我家许院主念及修行不易,特开坛讲法,惠及同道。请诸位依序入院,自寻蒲团落座。讲法期间,为免干扰他人体悟,务必保持肃静。若有疑问,待院主讲法间歇,自会安排时间统一解答。”
话音落下,门外的数百修士顿时安静下来。其中虽有几个心存试探者,但见冯安四人气度俨然,又想到那位许院主治好李舟伤势的传闻,也都收敛了心思。
人群开始缓缓移动,依次进入院中。
约莫两刻钟后,院中蒲团便已坐满。粗粗看去,竟超过四百之众,将原本宽敞的前院挤得满满当当,后来者只能站在院墙边缘。
临波城三大家族自然不会缺席。杨家来了三位族老和七八名年轻子弟,由一位灵蜕三层的中年修士杨振带队,坐在右侧前排。胡家则由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领着五六人,坐在左侧前排。两家人都面色平静,只偶尔用眼神扫过院中布置与其他修士,似在评估什么。
冯家来的人最多,除了冯天雷仍在静养不便出席外,族中两位灵蜕初期的长老带着十余名子弟坐在正前方。
巳时正,日头渐高。
“当——”
一声清脆悠扬的玉磬声,自台上响起,清晰地传入院中每个人耳中。原本还有些微躁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木台。只见许星遥一袭简素青袍,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台上案几前。
他缓缓看向台下众人。那目光平和,却似能穿透表象,看清每个人的修为状态乃至心绪。被目光扫过者,无不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修行之道,如同万丈高楼起于垒土。根基不牢,纵有奇遇加身,亦是沙上筑塔,难以长远。”许星遥终于开口。
“今日开讲,便从这最基础的吐纳练气说起。”他姿态放松,言语自然。
“吐纳练气,乃修行之始。然则,何为气?天地灵气,无形无质,缥缈难测,却又充斥寰宇,无处不在。吸纳入体,化为己用,便是灵力。此理,诸位皆知。”
“然则,许多道友只知一味贪婪吸纳,追求周天运转之速、灵力增长之量,却往往忽略了‘凝练’二字,此实为舍本逐末。”
他从天地灵气的本质,讲到不同属性灵气对修行不同功法者的适配与选择;从吐纳节奏、心神意念与灵气感应的配合,讲到引气入体时常见的误区与克服之法……每一处都剖析得极为细致,直指修行中最容易被忽略的要害。
台下众人起初或许还有些漫不经心,但随着许星遥讲解的逐渐深入,许多人的脸色开始变了。尤其是那些困境多年的老修士,更是听得如痴如醉,时而恍然大悟,时而眉头紧锁,时而面露懊悔之色。
许星遥所讲的,并非什么惊天秘法,而是对最基础功法的重新梳理与深度解读。他将许多修士习以为常的理念一一剖析,指出其中隐含的谬误与局限,并提供更合理的替代方法。
比如,关于灵力运转周天。许多散修传承的功法都强调“快”与“猛”,认为周天运转越快,灵力增长越快。许星遥却指出,过快的运转会导致灵气炼化不纯,长期如此,根基必然不稳。他提出“快慢相济,张弛有度”的理念,解释了在周天运转的不同阶段,何时该加快以冲开关窍,何时该放缓以温养淬炼,以及如何感知自身灵力与经脉负荷,来动态调整运转节奏。
又比如,关于突破瓶颈时的灵力冲击,许多修士都认为必须一鼓作气,强行冲关。许星遥却道,强行冲击易伤经脉,即便成功也留下隐患。他讲解了如何浸润瓶颈节点,待其松动,再徐徐图之。
台下已有人忍不住低声惊叹:
“原来如此!我卡在尘胎四层八年,每次冲击时都感觉经脉刺痛,原来是用错了方法!”
“快慢相济……我以前师父只教我一味求快,从未提过还有这般讲究!”
“许院主所言,与我家族传承的功法要义颇有不同,甚至有些地方截然相反,但细细想来,似乎更有道理……”
许星遥仿佛没听见这些低语,继续平静讲解。他不仅讲理论,还会随手在空中勾勒出简单的灵力运行路线图,以水汽凝成人体经脉虚影,直观展示。遇到关键处,他甚至会模拟出几种常见的错误运行方式,指出其弊端,再演示正确方法。
这一手精微的灵力操控,又让台下众人,尤其是三家修士心中凛然。能以水汽长时间维持如此清晰的虚影,模拟多种灵力运行状态,其对灵力的掌控程度,绝非普通灵蜕修士所能及。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转眼已过了一个多时辰。许星遥已讲完吐纳练气的基础要领,开始进入“常见瓶颈突破”的部分。
他先从尘胎境的几个典型瓶颈讲起:三层到四层的小关卡,六层到七层的中期突破,以及九层圆满冲击灵蜕的大关。每个瓶颈的特点、成因、突破时的注意事项、以及辅助丹药的选择与使用时机,都讲得清清楚楚。
台下许多尘胎境修士已听得如饥似渴,有人取出空白玉简,飞快记录。
“接下来,说一说从尘胎九层圆满,冲击灵蜕境的关键。”许星遥的声音依然平稳,“此关对许多道友而言,是一道天堑。成败之间,往往决定修行之路能否继续。”
全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冲击灵蜕,本质上是生命层次的初步跃迁。尘胎境打通周身九脉后,体内灵力循环自成体系,最终凝聚道胎。而为使这道胎稳固,承载道基,须将修士凡躯进行灵化,即为‘灵蜕’。”
许星遥缓缓道:“然则,许多道友冲击失败,问题往往出在三个方面。”
他竖起三根手指:“其一,灵力不够精纯凝练。尘胎九层圆满,并非单单指灵力总量达到某个标准,更要求灵力精纯达到一定高度。若灵力虚浮混杂,强行冲击,必遭反噬。”
“其二,精气神未能合一。精为肉身气血,气为丹田灵力,神为识海魂力。冲击时需三者共鸣,缺一不可。许多道友只重灵力积累,却忽略了肉身体魄的锤炼与神魂的温养,此为大忌。”
“其三,心境未至。冲击灵蜕,需经历‘灵力洗练周身’之苦,若心志不坚,稍有动摇,便前功尽弃。”
台下已有尘胎九层的修士脸色发白,显然是被说了多年来的心病。
许星遥见状,话锋一转:“然则,此三者皆有法可解。”
他开始讲解如何通过特定的功法运转,进一步提纯灵力;如何通过锻体术强壮气血,配合观想法温养神魂。
“当然,若能有合适的丹药辅助,成功率可提升不少。”许星遥道,“但切记,丹药终是外物,不可过度依赖。且丹药品质、服用时机、乃至个人体质差异,都需谨慎考量。”
他顿了顿,补充道:“关于常见丹药的辨识、使用禁忌,以及低阶符箓的制作原理与运用技巧,今日后半段会另行讲解。”
台下已有人激动得浑身颤抖。这些知识,在许多小家族、小势力中都是不传之秘,散修更是难以接触。如今许星遥却毫无保留,娓娓道来,怎能不让人心生感激?
许星遥讲完尘胎境瓶颈,开始涉及灵蜕初期的修行要点与常见问题。
直到此时,台下杨、胡两家的人,神色才真正凝重起来。他们本以为许星遥只是讲些基础常识,笼络低阶修士人心,没想到他所讲内容,竟深入至此,许多见解甚至让他们这些灵蜕修士都受益匪浅,有些困惑多年的问题,竟隐隐有豁然开朗之感。
杨家那位带队修士原本平静的脸上露出深思之色。他卡在灵蜕三层已有十年,始终找不到突破契机。在许星遥讲解灵蜕一层“伐毛”要点时,提到的一个小技巧,让他心中一动,仿佛抓住了什么。
胡家那位白发老者,更是双目微闭,手指在膝上轻轻划动,似在推演许星遥所讲的灵力运转法门。
冯家的两位长老则是面露喜色,他们修为都在灵蜕一二层,今日所听对他们而言正是及时雨。两人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庆幸。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许星遥已将基础功法与瓶颈突破部分讲完。
他端起小几上的清茶,浅啜一口,道:“以上是今日讲法的第一部分。接下来是答疑时间,诸位道友若有疑问,可举手示意。每人限问一个问题,请尽量简洁明了。”
话音刚落,台下顿时举起数十只手。
许星遥目光扫过,先点了一位坐在中排的老修士。那老修士颤巍巍站起来,躬身一礼,声音沙哑:“多谢许院主。老朽卡在尘胎六层已二十三年。按院主刚才所讲,老朽反思自身,应是早年急于求成,修炼不得法,且经脉留有暗伤,导致灵力运行至此总是滞涩难通。敢问院主,此等情况,该如何着手调理?老朽……老朽资源有限,买不起昂贵丹药。”
这个问题问出了许多散修的心声。众人顿时安静下来,等待许星遥回答。
许星遥略一沉吟,道:“灵力虚浮,切忌再行险躁进。你可尝试将每日修炼时间,分出三成,专用于运转我方才所讲的‘慢周天’法,以温和灵力反复洗练,逐步提纯。至于经脉暗伤……”
他想了想,道:“我观你气血运行,若所料不差,暗伤应在手太阴肺经‘尺泽’、‘孔最’二穴附近,且与肺部气机相连,导致你呼吸吐纳亦受影响,加剧了灵力不纯。”
老修士闻言,连连点头:“院主神目如电!正是!正是此处!”
许星遥微微点头:“此伤拖延日久,寻常低阶丹药难有显效。不过,你可尝试每日以灵力持续温养这两处穴位,辅以凡俗常见的‘三七’、‘红花’捣碎外敷,虽不及灵丹,但持之以恒,应能逐渐缓解,改善气血运行。待此处滞涩稍减,再积蓄力量,尝试以我方才所讲的浸润之法,徐徐冲击关卡,或可见效。此过程可能需以年计,需有足够耐心。”
老修士听得仔细,将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待许星遥说完,他再次深深鞠躬,几乎泣不成声:“多谢院主指点
许星遥不再多言,目光移开,又点了一位女修。
那女修起身,声音有些紧张:“晚辈柳芸,尘胎五层。敢问院主,晚辈主修水属性功法,但感觉吸纳的水灵气总是驳杂不纯,内含过多阴寒湿浊之气。不知可有改善之法?”
“水灵气驳杂,多因感应与吸纳方式有误。”许星遥道,“水灵气至柔至善,变化无方,需以心神意念与之共鸣,而非以蛮力强行捕捉束缚。你可尝试于每日清晨寅卯之交,寻一活水之畔静坐,尝试将自身意念融入周围水汽之中,再以‘漩吸’之法,牵引水灵气入体,可初步过滤杂质。”
……
答疑持续了近一个时辰。许星遥回答了二十余个问题,涉及功法、瓶颈、伤势、资源匮乏等多个方面。每个问题他都耐心解答,提供的建议往往切实可行,且尽量考虑提问者的实际条件。
答疑结束后,许星遥稍作停顿,开始讲今日最后一个部分:低阶法术、符箓、丹药的粗浅认知。
这部分内容更为实用。他讲解了七八个尘胎境常用法术的施展要点与变通技巧,比如“御风术”如何更省灵力、“火球术”如何控制威力与范围、“轻身术”如何与步法结合等等。每个法术他都随手演示,虽然压制了威力,但其中的精妙,仍让台下众人叹为观止。
待讲完丹药、符箓时,日头已经西斜,院中光影渐长。
“今日讲法,到此为止。”许星遥声音平稳,“修行之路漫长,愿诸位道友能脚踏实地。他日若有缘,或许还能再与诸位论道。”
说罢,他颔首致意,转身飘然下台,青袍拂动间,已消失在通往后院的廊道中。
院中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的议论声。
“听君一席话,胜修十年功!此言不虚啊!”
“我要回去试试那个‘慢周天’法,说不定真能冲破这该死的五层瓶颈!”
“快,快把记得的内容写下来,莫要忘了!”
众人激动不已,许多人围着冯安、王铁山四人,询问下次讲法何时举行,能否再来听讲。冯安四人一边维持秩序,一边耐心应答,告知众人许院主暂无定期讲法的计划,但日后若有安排,会提前告知。
杨、胡两家的人沉默着起身,神色复杂地离去。他们需要回去好好消化今日所得,更要重新评估这位许院主对临波城局势的影响。
冯家两位长老满脸喜色,带着子弟离开时,腰杆都比来时挺直了几分。
人群渐渐散去,但许多人离开时仍一步三回头,望着别院的目光充满感激与向往。
后院静室中,许星遥盘膝而坐,缓缓调息。今日讲法,虽未消耗多少灵力,但持续四个时辰的讲解,对心神也是不小的负担。
“师叔。”门外传来冯安恭敬的声音,“今日讲法已圆满结束。院外修士皆已散去。这是杨、胡、冯三家,以及另外几位灵蜕期的散修前辈,临去时留下的谢礼,清单在此,请师叔过目。”
许星遥睁开眼:“进来吧。”
冯安推门而入,将一份清单呈上。许星遥扫了一眼,无非是一些灵石、药材、矿石等物,对他而言并无大用。
“收入别院公库,登记造册即可。日后别院用度,可从其中支取。”许星遥淡淡道。
“是。”冯安收好清单,转而汇报道,“还有一事,师叔。今日散场后,有许多散修询问,能否常来别院请教,甚至有人想拜入别院门下。”
“请教疑难与拜入门下之事,暂时不必考虑。”许星遥摇头,“公开讲法,旨在播撒善缘,亦是让此间修士对道宗重有认知。但广开门户,收纳弟子,目前条件尚不允许。不过,”
他话锋微转:“若日后有心性、资质俱佳者,你可留意。待别院根基更为稳固,或我觉时机成熟时,再行计较。”
“是!”冯安应下,又迟疑道,“师叔,今日杨家、胡家的人,听得极为认真。尤其是杨家的杨振长老,灵蜕三层那位,听到灵蜕境部分时,神色变化明显。恐怕……”
“无妨。”许星遥摆摆手,“我公开讲法,本就未打算避开他们。他们能有所得,是他们的机缘。至于日后如何,看他们自己的选择。”
他顿了顿,又道:“你且去休息吧。今日你们四人都辛苦了,自公库中,每人支取二十块下品灵石,作为奖赏。”
“多谢师叔赏赐!此乃弟子等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另一边,在别院角落的一间小屋里,刚被收入门下的记名弟子江小鱼,正握着一支毛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默写着今日他勉强记住并努力理解的、关于“静坐感应灵气”与“基础呼吸法”的寥寥数语。
第301章 蕴灵
讲法大会的余波,如同石子投入湖面荡开的涟漪,在临波城内外持续了月余。那些有幸亲临现场的修士,无论散修还是家族子弟,许多人回去后,便依照许星遥提及的思路与方法,重新审视自身修行,或调整灵力运转方式,或尝试新的瓶颈突破法门。
令人惊喜的是,竟真有相当一部分修士,尤其是那些困于小关卡多年的,在短期内便感受到了明显变化,修为有所松动甚至取得了实实在在的突破!一传十,十传百,“许院主讲法,字字珠玑,听之可破迷障”的说法,不胫而走。
许星遥的声望在低阶修士群体中迅速攀升,临波别院门前,虽不再复现当日讲法时人潮汹涌的盛况,却也时常可见三三两两的修士在此驻足。他们或带着敬仰之意远远观望这处如今在许多人心中已颇具分量的道场,或是在遇到某些基础性的修行疑难时,壮着胆子向冯安等人拱手请教。冯安得了许星遥默许,对于力所能及的问题,也多会解答一二。
别院内,一切事务都在许星遥的坐镇下,有条不紊地稳步推进。
院后那十余亩灵田,经过持续的灵肥滋养以及玄泥蚓的辛勤耕耘,已彻底摆脱了昔日的贫瘠,步入良性循环的正轨。土壤深褐,质地松软肥沃,田垄间绿意葱茏。
最初播种下去的赤阳花、宁心草、与剑心兰,经过采收后,新一茬的幼苗已然破土,长势喜人。银寒松已经结出果实,眼看就要成熟。后来陆续种下的几样一阶灵植,如可用于制作低阶符墨的墨玉苔,以及散发淡香的海音兰等,也都已顺利扎根,抽枝展叶,为灵田增添了更多样的色彩。
冯安时常会带着江小鱼到灵田参与劳作,既是对灵田的日常照看,也是对其最直观的教学。他如今已稳固了尘胎七层的修为,指点起后辈来也颇有些师长的气度。
“……你看这株海音兰,”冯安蹲在田边,指着其中一株开着五片淡蓝色铃铛花朵的植株,对挽着袖口的江小鱼耐心讲解,“辨识其品质,关键看花瓣数目。通常三片花瓣者为下品,药力最弱;五片花瓣如眼前这株,便算是中品,可用于制作普通的安神香囊;若能长出七片花瓣,则为上品,宁神效力最佳。”
他顿了顿,继续道:“采摘之时,也颇有讲究。必须在每日辰时,待夜间凝结的露水将干未干之际进行。此时花朵历经一夜灵气吸纳与晨露滋润,药性最为饱满温和,采摘后妥善阴干,方能最大程度保留其效用。”
江小鱼小脸晒得微黑,却更显精神。他听得极其认真,生怕漏掉一个字。偶尔还会鼓起勇气,提出自己的疑问。
“冯师伯,”他声音尚带着孩童的清脆,“那……那如果遇到虫子啃咬叶片,我们该怎么办?不是……直接用灵力把它们震死?”
冯安笑着摇了摇头,道:“不可如此。灵力震荡固然能灭杀害虫,但其波动亦可能损伤灵植自身生机。对付寻常虫害,以驱虫灵散兑水喷洒即可。若是顽固虫害,则需我们亲自动手,小心捉除。记住,灵田讲究平衡,若非必要,尽量少用猛烈手段。”
“弟子明白了。” 江小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经过这段时间的基础学习,少年身上初来时的怯生生与茫然已褪去不少。他的眼神变得更为专注,做事也更有条理。许星遥虽未正式传授修炼功法,只让他从这些最根基的学识与体魄锻炼开始,但江小鱼深知机会来之不易,异常刻苦勤奋。
每日天不亮他就起身,先按许星遥所讲的粗浅呼吸法静坐半个时辰,然后便洒扫庭院,完成杂役工作后,就跟着冯安学习辨识药材,或是在院中空地上练习《磐石诀》。
灵草阁的生意,在讲法大会后更上了一层楼。许星遥的讲法形象深入人心,连带着别院名下的这间店铺,在众多修士心中也增添了一层“可靠”、“正宗”的光环。许多修士都更愿意选择来此交易,总觉得此处货真价实,掌柜伙计也都本分,不会欺客。
老江更是将许星遥“诚信为本、济人为先”的叮嘱牢牢刻在心里。偶尔遇到顾客购买灵草时面露犹豫或提及某些常见困扰,他还会根据自己多年的见闻,谨慎地提供一些药材使用上的粗浅建议。如此一来,灵草阁的口碑在口耳相传中愈发良好,回头客络绎不绝。别院的公库之中,每月都能收到一笔相当稳定且日益增长的灵石进项。
而最让城中修士津津乐道,甚至吸引了一些周边地域散修前来的,是别院前院新设的那处藏经阁。
这原是许星遥为应对讲法大会后,众多修士渴望进一步请教,而自己实在无暇一一接待的实际情况,想出的一个折中之法。他吩咐张文在前院东侧厢房收拾出一间屋子,稍作布置,便成了这处“藏书”之地。
称之为“藏经阁”,却是有些名过其实。室内仅置三排柏木书架,上面摆放的也并非什么高深功法秘籍。其中绝大部分,是许星遥自身在修行时记录下的一些关于灵力运转、瓶颈体悟的心得随笔;游历四方时,见到的各地风土、奇闻异事、灵植妖兽的札记;此外,还有他收集来的一些其他修士的修炼感悟汇编、杂学见闻录、以及关于丹药、符箓、阵法等方面的基础讲解。
藏经阁对外来修士开放,但需缴纳少许费用,方可入内阅览一个时辰。价格很低,不过三五块下品灵石,意在维持日常打理,同时也能稍稍筛选,避免一些无所事事者随意进出打扰。
即便如此,这处小小的藏经阁也迅速成为临波城低阶修士心中的一处“圣地”。许多无人指点的散修,宁愿省下几日的开销,也要来此待上一个时辰,如饥似渴地翻阅那些或许能带来启发的玉简。甚至有三家中一些不得核心传承的旁系子弟,也会前来。
这一举措,既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部分修士的需求,避免了许星遥本人被无休止的求教频繁打扰,也为别院开辟了一处细水长流的财源。更重要的是,它在众多修士心中,树立起了道宗别院在修行传承的地位与正面形象,意义远非些许灵石所能衡量。
临波别院,就这样在许星遥步步为营的筹划下悄然扎根,影响正逐渐渗透进这座海滨小城的方方面面。
……
静室之内,一炉上好的沉香静静燃着,驱散着修行后残留的些微躁意。许星遥缓缓收功,周身隐现的寒光余韵渐渐敛入体内。
最近这段时日,除了每隔七日为冯天雷推进第二步的治疗计划,以及偶尔处理别院中必须由他决断的事务外,许星遥将绝大部分心神与精力,都放在了一件事上——灵脉。
确切地说,是如何在现有条件下,改善别院内的灵气环境。
他早已向冯天雷详细询问过临波城灵脉的底细与现状。此地灵脉天生便不算丰沛,只能算是一条细弱支流,且不知何故,近百年来,其灵气散逸速度似乎超过了自然补充,呈现出一种缓慢的枯竭趋势。三家这些年来的明争暗斗,很大程度上也正是为了争夺这关乎家族修炼根基的灵气份额。
许星遥曾暗自估算过,即便将来能将别院应占的灵脉份额全部收回,以其当前衰微的产出,要应付别院日常修炼、阵法运转、灵田滋养以及可能的人员增加所带来的灵气消耗,也必定捉襟见肘。至于支撑他自身修炼,更是杯水车薪,远远不足。
于是,许星遥便转而探索其他可能的补充途径。他并不奢求能改天换地,凭空造就一条灵脉,只求通过精心的布置与引导,先将别院这小片区域的灵气环境优化一番。
为此,他带着对土木之事略有经验的王铁山和动手能力较强的李海,在别院内仔细勘察。他们以罗盘测定方位,感应地气深浅厚薄,探查土壤之下的水脉走向。许星遥结合自身对灵植一道的理解、对地气运行的认知,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各种可能的布局方案,权衡利弊。
最终,他选中了五处位置:别院四个方向各一块不大的闲置空地,以及正殿后面的一处背阴区域。这五处地点暗合五行方位,且都是许星遥感知中存在微弱地气“气眼”之处,具有改造的潜力。
方案既定,许星遥在这五处地方细细梳理地气脉络。这个过程十分复杂,地气无形,藏于整片大地中,牵一发而动全身。许星遥需将丝丝缕缕的地气引导出来,在这五处气眼固定下来,既不能用力过猛导致地气紊乱,又要确保气眼足够稳定,并能与后续的布置产生良性互动。
王铁山与李海负责体力工作,依照许星遥划定的范围进行开挖,去除碎石杂物,回填特制的改良土壤,再进行细致的平整。
过程绝非一帆风顺,甚至颇多周折。有时灵力引导稍有偏差,便感觉脚下大地传来抗拒,不得不立刻收手,重新调整;有时刚刚理顺一处区域,却因与其他方位的地气联动未达平衡,导致别处出现异常,需回头反复微调。王铁山与李海也累得够呛,光是筛选、混合那些特制土壤,便耗费了大量精力。
足足用了近两个月的功夫,五处节点才算初步成型。经过持续的灵力梳理与土壤改良,这五块地方,终于勉强达到了能够承载一阶灵植生长的最低标准。
东侧那片空地,土壤被王铁山和李海细细筛过数遍,剔除了所有碎石草根,变得细腻松软。随后,许星遥以宁心草残叶、腐熟灵植残骸及少量温和矿物粉末调配而成的腐殖灵土均匀掺入。他又在土层深处特定方位,埋下了数枚事先以温和木属性灵力反复温养过的青玉作为核心。最后,才将一丛“翠玉竹”笋苗栽种下去。
南侧地块,则被铺上了一层约半尺厚的炽红砂土。此砂土采自临波城以南数百里外一处小型火山沉积带,质地干燥灼热,又被许星遥混入碾碎的炎火晶灵矿粉末。地块中央,深埋下一块蕴含精纯火灵力的炎阳石。其上,栽种了十余株赤焰草。
西侧区域,土壤被换成了精金砂土,又混合了大量金属性灵石碎末,触手微凉,质地偏硬。核心处安置的,是一块锋芒逼人的锐金之精。在这里,许星遥栽下了一片约二十余株的紫金菊。
北侧那块背阴之地,王铁山与李海合力引来了一股细小的清冽活水,注入事先挖好的浅坑,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一丈的池塘,池底均匀铺上了玄寒玉碎屑,种下了一池清心荷。
至于正殿后方中央土位的那片区域,土壤改良最为费时。许星遥将手中存货不多的元厚土精粉末全部拿了出来,以相当大的比例混入原本的土壤之中。改良后的土壤绵密厚重,抓在手中沉甸甸的。他在此埋下了十余棵仅有寸许长短的地灵参幼苗。
五处区域,属性各异,灵植不同,看似彼此独立,互不相干。但在许星遥精心梳理的地气脉络连接下,一个极其简易微弱却生生不息的五行小循环隐隐构建起来。地气如同涓涓细流,开始沿着这新开辟的有序“河道”缓慢交互。
五种灵植栽种完毕,许星遥并未停歇。他连续七日于天地阴阳交泰之时,将灵力渡入灵植根部与地气气眼之中,助灵植稳固根系,加快适应新的土壤环境,并引导其自身灵性,与下方地气脉络产生初步的勾连。
接下来,便只剩下等待。
改善一方区域的灵气环境,绝非立竿见影之事,需要时间的沉淀与积累。这些刚刚扎根的灵植尚处于最脆弱的幼苗期,需要时间来生长壮大,其根系需要与下方地气脉络彻底融合。
而那个初步构建起来的五行小循环,需要等到五种植物的灵性都成长到一定程度,彼此之间的灵气形成稳定而持续的平衡后,才能真正开始对别院内的灵气产生影响。
第302章 潮生
转眼间,许星遥来到这偏远的海滨小城,已有将近一载光阴。
时节从盛夏转入深秋,海风渐带凉意,吹过别院时,却裹挟着院内日益浓郁的灵气,令人心神清明。
这一年来,临波别院的变化可谓日新月异。前院那间原本仅为应对求教者而设的简陋“藏经阁”,如今已成为城中乃至周边低阶修士们公认的“求知解惑之地”,每日都有修士缴纳灵石入内参阅。灵草阁生意兴隆,江掌柜满面红光,干劲十足。后院那十余亩灵田更是生机勃勃,各类灵植已能实现稳定的轮作与采收,源源不断地为灵草阁提供品质上乘的货源。。
而最大的变化,却来自于许星遥亲自布置的五行灵植循环,以及后续的阵法改造。
这一日,静室之内,冯天雷盘膝而坐,周身灵力平稳运转,再无往日那种虚弱流逝之感。他虽仍未恢复到全盛时期的,但道胎本源稳固,体内戾气也被拔除殆尽。如今的治疗,已转入最耗时的固本培元阶段。
“今日行功感觉如何?”许星遥刚刚收回探查的灵力。
冯天雷缓缓睁开双眼,其中满是感激,“城主大恩,冯某……实不知何以为报。” 他顿了顿,“这大半年来,每一次治疗,冯某都能感受到修为的复苏与稳固。如今本源不再流失,经脉日畅,此等再造之恩……”
“冯家主言重了。”许星遥淡淡地打断他,“如今家主道基已稳,后续只需服药静养,循序渐进。约莫再有一年,当可恢复至受伤前的修为水准,甚至更进一步,也未可知。”
冯天雷起身,郑重一礼:“全赖城主神通妙手!冯某谨记。” 他直起身,略微沉吟,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继续道:“城主,不瞒您说,自我伤势好转,尤其是根基稳固后,族中上下,无不欢欣鼓舞。冯家上下商议多时,深感城主恩德无以为报。族中在城西还有五亩土质尚可的中等灵田,我等愿将其赠与城主,聊表寸心,还望城主万勿推辞,务必收下!”
许星遥微微摇头:“冯家好意,许某心领了。然则,灵田乃修行家族立身之根基产业,许某岂能轻取?况且,我别院自有灵田产出,目前尚且够用。”
见冯天雷面露急色,似乎还要再劝,许星遥抬手止住:“这样吧。若冯家当真有心,我倒另有一提议,或可两全其美。”
冯天雷立刻收敛神色,道:“城主请讲。”
“那五亩灵田,不如租与别院耕种。别院负责打理种植,所得收益,冯家可取三成。如此,既不损冯家根本,别院也能多一处产出。冯家主以为如何?”
冯天雷略一思忖,点头道:“城主思虑周全,就依城主所言!我回去便让人交割灵田,往后一应事宜,全凭别院安排,冯家绝不过问。”
“好。”许星遥颔首。
将冯天雷送出别院,许星遥在庭中信步而行,目光缓缓扫过院中景致。当初种下的五行灵植已长成气候,各具风姿。
翠玉竹从笋苗长成一片青翠竹林,已有一人多高,竹节分明,竹叶如碧玉雕成。赤焰草丛生,草叶如火焰跃动,在阳光下闪烁着宝石般的光泽。
紫金菊花团锦簇,花茎挺直如剑,透着一股不屈的锐意。清心荷莲叶田田,几朵淡紫色的莲花静静绽放,香气清幽。池水清澈见底,许星遥早些时候放养的几尾银鳞小鱼正穿梭于莲茎之间,悠然游弋。
中央戊土之位,当初埋下的地灵参已破土而出,虽然年份尚浅,但那股沉凝厚重的土灵之气已十分明显,稳稳地调和着四方属性。
五处灵植彼此呼应,身处院中,能明显感觉到灵气比外界纯净了许多,虽浓度提升有限,但对尘胎境修士的日常修炼已有不小助益。
冯安等人对此感受最为深刻,受益也最为明显。
冯安本就已至尘胎七层,在许星遥不时指点下,修为稳步提升,已逼近七层后期。他负责打理灵田与教导江小鱼,越发沉稳周全,考虑问题也更为长远,隐隐已有独当一面的管事风范。
王铁山、李海、张文三人原本修为在尘胎四、五层徘徊,资质也属一般。但在别院相对优渥的修炼条件下,也各有所得。
王铁山因常协助许星遥梳理地气,对土石之力感悟渐深,三月前成功突破至尘胎六层。李海性子直爽机敏,负责对外采买、消息打探等杂务,见识增长,心境自然开阔,加之许星遥传授了一套侧重轻灵变化的运劲法门,也在两月前顺利踏入尘胎五层。张文整日与诸多修炼心得、杂学札记为伴,潜移默化下,对灵力运转的理解远超过往,同样在月前突破至尘胎五层。
还有,便是江小鱼了。
这少年自被收为记名弟子后,便以超乎年龄的毅力刻苦修行。从识字辨药,到打熬筋骨,再到每日雷打不动地静坐感应灵气。他资质确实平平,进展缓慢,大半年过去,仍未能引气入体。冯安等人私下都觉惋惜,认为此子道途恐难长远。
然而,江小鱼自己却仿佛一块顽石。他牢记冯安“水滴石穿”的教诲,也记得爷爷期盼的眼神,更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即便感应不到半点灵气的踪迹,他也坚持每日静坐,体悟呼吸节奏,感受身体变化。
许星遥偶尔会观察他,见他心性坚韧,踏实用功,心中也暗自点头。修行之路,天赋固然重要,但心性、毅力、乃至机缘,同样不可或缺。此子根骨虽凡,但这份心志,这份耐性,将来必有所成。
转机发生在一个月前。
那日秋雨绵绵,别院笼罩在蒙蒙雨雾中。江小鱼如常在后院廊下静坐,练习呼吸法。雨丝洒向瓦片、树叶、泥土,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汇成一片自然的韵律。
或许是因为这雨声带着几分宁神之效,他心绪渐渐沉静,不再刻意去寻找灵气,只是放松身心,感受着雨中的湿润。
不知不觉间,他进入了一种似睡非睡的境地。恍惚中,他仿佛“看”到了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小微光,它们如同雨滴般缓缓飘落,有些穿过他的身体,有些则附着在皮肤表面,带来清凉的感觉。
他依照那早已烂熟于心的呼吸法节奏,轻轻吸了一口气。
一缕混杂着淡淡水汽与草木清气的凉意,顺着口鼻吸入,缓缓沉入丹田。那感觉十分微弱,若非他此刻心神空明,几乎无法察觉。
但他感觉到了。
江小鱼心中一震,一股狂喜几乎要冲垮他维持的平静。但他立刻想起了冯安的告诫,想起了许星遥平日的淡然,强自压下了所有翻腾的情绪,竭力保持着呼吸的舒缓与平稳。不能乱!不能急!一丝,又一丝……虽然缓慢,虽然稀薄,但确确实实有外界的灵气被引入体内,沉淀下来。
他成功了。引气入体,尘胎一层。
当江小鱼压抑着颤抖的声音,向冯安禀告此事时,冯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连忙探出手,搭在江小鱼的腕脉之上,确认那缕微弱的灵力后,大喜过望。
“好!好!好小子!”冯安激动地拍了拍江小鱼的肩膀,“走!随我去见师叔!你这便算是真正叩开修行之门了!”
冯安当即带着仍有些懵懂的江小鱼,快步来到许星遥的静室之外求见。
许星遥闻报,让二人入内。他神念扫过,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赞许:“不错。能在灵气亲和力先天不足的情况下,凭借毅力突破此关,可见心性坚韧。从今日起,你便正式列入我临波别院门墙,为外门弟子。”说罢,他取出一枚青光玉简,递到江小鱼面前。
“此乃《青木长春诀》的基础入门篇,与你体质较为契合。你且拿去,好生参悟。若有不明之处,可先请教冯安,若冯安亦无法解答,可来问我。”
江小鱼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许星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双手高举,接过玉简,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声音哽咽道:“弟子江小鱼,叩谢院主传法之恩!弟子……弟子定当勤修不辍,绝不辜负院主栽培!”
江掌柜得知消息后,老泪纵横,想要立刻去别院拜谢许星遥,却又不敢轻易打扰院主清修。激动难抑之下,他在灵草阁内设了香案,遥对别院方向再三叩拜。
随着五行灵植循环日渐稳定,许星遥开始着手下一步,聚灵阵法。别院目前的灵气环境虽有改善,但浓度仍显不足。
然而,临波城资源匮乏,想购置一套像样的聚灵阵都颇为困难。许星遥多方打听,又去了周边几座城池的坊市,甚至通过冯家的关系,才勉强凑齐了一套品质尚可的二阶“小五行聚灵阵”的布阵器具和阵图。
材料备齐后,许星遥以院中五行灵植为基,将聚灵阵的五个副阵眼,分别设在了五处苗圃的中心。主阵眼,则设在了他日常修炼的静室。
阵图在手,他依样刻画阵纹,埋设阵基,调整方位,引导五行灵气与阵法勾连。王铁山从旁协助,亲眼目睹许星遥布阵时那分毫不差的掌控力,心中震撼不已,同时也学到了不少阵道常识。
阵法初成时,院内灵气汇聚速度明显加快,但许星遥仍觉不尽如人意。此阵终究只是汇聚现有灵气,无法从根本上提升灵气品质和数量。
沉思数日,许星遥取出了自己许久未用的阴阳玉圭。他记起眠玉长老当初所留储物袋中,有一枚玉简曾简略提及过几种“嵌阵之法”,此刻或许能借鉴一二。自己虽不精通阵道,但如今只是将一法器置入阵中,过程相对单纯,风险可控。
他把阴阳玉圭置于主阵眼核心,将其阴阳调和之力,与聚灵阵的五行汇聚之效,以及院中五行灵植的生生循环,缓缓勾连在一起……
自此之后,白日里,阳光受到无形牵引,丝丝缕缕的日精之气汇聚而来,融入阵法循环。夜晚,皎洁月华与清冷星辉亦被引动,纳入阵法流转。这些被引动的日月星辰之力,经由阴阳玉圭的调和,化作了平和的灵气本源,使得整个别院范围内的灵气浓度开始缓慢抬升。
然而,许星遥心知肚明,这终究只是辅助手段。他自身后续修炼所需的庞大资源,别院未来的发展,都需要从外界获取更为实质的补充。临波城及周边地域资源有限,坊市流通之物大多品阶低下,难以满足长远需求。
于是,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了外海。
然而,他若时常外出,别院仅靠冯安几个尘胎境修士坐镇,未免力量单薄。虽有阵法防护,但人心难测,难保不会有人趁虚而入。
为防万一,许星遥首先想起了那位散修李舟。此人修为已达灵蜕二层,性情磊落,知恩图报。他让李海前去蒲湾镇联络,表明别院欲聘一位客卿长老。
李舟毫不犹豫便答应下来,很快便收拾妥当,来到别院。
许星遥与他深谈一次,定下客卿长老的权责:平日可在别院修行,享受院内资源;许星遥外出时,需坐镇别院,应对一般性事务与访客;若遇强敌来犯或重大变故,则以保全别院人员与根基为首要,可酌情处置。作为报酬,别院每月提供一定数量的灵石与丹药,并允许其有限度地参阅别院非核心典籍。
李舟对这般安排毫无异议,甚至觉得条件颇为优厚,当即表示必当尽心尽力。
随后,许星遥又去了一趟冯家,与冯天雷密谈。
“冯家主,日后许某可能时常外出寻觅资源。别院虽有阵法防护,亦有新聘的李舟道友作为客卿,但终究根基尚浅。若遇人有意为难,恐力有不逮。”许星遥直言不讳,“许某想请冯家在我外出期间,对别院照看一二。无需直接介入纷争,只需关键时刻能予以声援或传递消息即可。”
冯天雷正愁如何进一步与许星遥巩固关系,闻言立刻拍胸脯保证:“城主放心!别院之事,便是我冯家之事!城主尽管外出,冯某这就吩咐下去,让族中子弟多加留意。若有人敢对别院不利,便是与我冯家为敌!”
有了李舟这位灵蜕二层客卿坐镇,又有冯家承诺照应,许星遥心中稍安。
临行前,他将别院事务细细交代给冯安与李舟,又检查了一遍各处阵法,留下几道护身与传讯符箓交给冯安保管,便在一个清晨,踏上了出海探寻之旅。
海天之际,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无垠的碧波,也照亮了那道踏浪而去的青色身影。
第303章 钓鲨
霜雾舟如一道无声的孤鸿掠影,船首微微上翘,破开海面时几乎不起浪花,只在船尾拖曳出一道迅速被波涛抚平的浅淡航迹。
许星遥已在茫茫外海上漂行了月余。
这一月来,他大多时间都在霜雾舟上静坐调息,闭目静坐,宁神调息,打磨着自身修为。途中偶尔会遇到一些零星的低阶海兽,他或顺手斩杀,取其身上稍具价值的材料,或直接以灵压将其驱散,不欲浪费时间与精力。
收获只能说聊胜于无。储物袋中,多了一些一、二阶海兽身上剥离的骨骼皮甲,几枚光华黯淡的内丹,几株生长在偏僻礁岛上的低阶水属性灵草,以及几块质地尚可的珊瑚玉……
依照海图所示,他早已离开了太始道宗的海域,进入了没有任何标注的空白外海区域。
这日,天色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沉沉地压在海天交界之处,将海水也映照得一片晦暗。许星遥立在霜雾舟船头,负手远眺。他的衣袍在渐强的海风中微微拂动,面色平静,神念向四周海域缓缓铺开。
忽然,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神念感知的边缘地带,捕捉到了一股正在快速移动的气息,正从东南方向朝他所在的位置靠近。这股气息驳杂混合,由十余道强弱不一的灵力波动汇聚而成,隐隐带着凶煞与不善之意,绝非寻常海兽或过路修士所能拥有。
“海匪么……”许星遥心中了然。外海之上,除了妖兽与天险,还需提防的,便是这些以劫掠为生的海上流寇。只是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遇上了。
他并未改变航向,反而将霜雾舟的敛息法阵减弱了几分,让飞舟的灵力波动更明显一些。同时,他自身外放的修为气息维持了在灵蜕后期水准。这样,既不会显得过于弱小引人生疑,也不会强到让可能存在的“大鱼”望而却步。
果然,那股气息察觉到霜雾舟后,笔直地加速冲来。
不过片刻,一艘桅杆上挂着狰狞骨饰的黑色快船便出现在了许星遥的视野中。船上人影绰绰,粗粗看去,约有十余人,大多穿着五花八门的皮甲,手持刀剑斧叉等法器,修为多在尘胎中后期,眼神凶狠,脸上带着惯于劫掠的戾气。其中两道气息明显更强些,达到了灵蜕初期的水准。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立于快船最前端的一个魁梧身影。此人上身披着一件用兽皮粗糙鞣制的暗褐色短褂,裸露着布满新旧伤疤的古铜色胸膛。胸膛正中,纹着一头獠牙外露的黑鲨。他双手抱胸,一双充满侵略性的眼睛牢牢锁定了许星遥。其周身散发出的灵压,达到了玄根二层,显然是这股势力的首领。
“哈哈哈!好船!好肥羊!” 那纹身大汉狂笑一声,粗野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闪烁。他眼力不差,一眼便看出那艘泛着白光的飞舟绝非凡品,至少是二阶法器中的精品,价值不菲。更让他心动的,是驾驭此舟的修士,衣着虽简却质地非凡,身家应当不薄。
“二当家,那小子看上去沉稳得有些过头,不像是寻常散修,会不会有什么来头?咱们是不是……”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灵蜕一层修士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压低声音提醒道。
“来头?”纹身大汉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在这茫茫外海,除了那几家咱们确实惹不起的,谁来了也得按咱们的规矩办事!”他顿了顿,眼中杀意更浓,“再说了,宰干净了往这无边海里一扔,鱼虾分食,骨头渣子都剩不下,谁知道是咱们干的?就算真有来头,查无实据,又能奈我何?儿郎们,给老子贴上去,别让这到嘴的肥羊溜了!”
“是!二当家!”船上众匪齐声怪叫,士气大振。他们本就是刀头舔血之辈,眼见肥羊在前,首领又如此强势,哪还有半分犹豫。
快船速度再次飙升,,很快便冲到了霜雾舟近前,相距不过十余丈。船上匪众纷纷呼喝,挥舞着手中寒光闪闪的法器,同时释放出自身的灵力波动,试图以人多势众的声势与血腥气,先一步摧垮猎物的心防。
然而,许星遥对这声势却视若罔闻。他依旧稳稳立在船头,目光甚至没有扫过那些张牙舞爪的普通匪众,只是平静地看着对面船上那个纹身大汉。
这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目光,让纹身大汉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邪火与不爽。往常被他盯上的猎物,哪个不是要么惊慌失措,要么色厉内荏?像这般的眼神,他还真没见过。
“呔!那小子!”纹身大汉怒气上涌,“识相点!乖乖留下你这艘飞舟,还有身上所有的储物法器,再自废丹田修为!爷爷我今天心情尚可,发发善心,或许还能留你一条狗命,找个荒岛给你扔上去!若敢有半分反抗……”他手中鬼头大刀虚空一劈,“定将你剁碎了喂海里的鲨鱼,让你尝尝神魂俱灭的滋味!”
许星遥仿佛没听到他的威胁,声音依旧平淡:“尔等在此劫掠,不知隶属那座海岛,哪方势力?”
纹身大汉一愣,随即勃然大怒:“娘的!死到临头还敢打听老子们的山寨?儿郎们,给我上!宰了这装模作样的小子,飞舟和储物袋大家分!”
他已失去耐心,也懒得试探。眼见许星遥修为不过灵蜕后期,虽然气息沉稳,但与自己相比,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当足以碾压。纹身大汉狞笑一声,脚下在船首重重一踏,魁梧的身躯如同出膛的炮弹般冲天而起。
半空中,他手里的鬼头大刀红光隐隐,仿佛浸透了鲜血。刀身煞气逼人,显然是一柄杀人无数的凶器。
“裂浪斩!”
纹身大汉怒吼一声,将那鬼头大刀高高抡起,朝着霜雾舟凌空暴劈而下。
刀光未至,凌厉的刀气已先一步发出尖锐的呼啸。狂暴的气压将下方平静的海面硬生生压得向两侧分开,形成一道深达数尺的醒目沟壑,海水翻卷,白沫横飞!
这一刀,纹身大汉使出七分真力,携着他多年杀戮积累的凶煞之气,势大力沉,迅若雷霆!在他眼中,这足以将对面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并劈成两半,绝无幸理!
许星遥不闪不避,只是缓缓抬起右臂,五指虚握间,一柄通体晶莹的三尺冰剑便已出现在掌中,迎着那劈落的血色刀光,向前轻轻一刺。
剑尖所指,一点冰寒刺骨的星芒亮起。那星芒不过黄豆大小,却仿佛凝聚了亘古寒夜的精华,内里似有无数冰晶旋转不息,散发出的寒意令周遭空气都凝出白色霜雾。
那气势汹汹的刀光在触碰到星芒的刹那,仿佛撞上了一堵坚不可摧的冰壁,竟飞速凝固,继而寸寸崩碎瓦解。就连那柄品阶不低的鬼头大刀本体也爬满了冰霜,并且沿着刀身向纹身大汉的双臂蔓延而去!
“什么?”纹身大汉心中警铃大作。那冰剑之上的寒意,哪里是寻常灵蜕后期修士所能拥有?
他狂吼一声,再也顾不得攻击,玄根二层的灵力全力爆发,试图以蛮力震碎刀上寒冰,同时双脚虚空猛踏,身形便要向后急退,拉开距离。
然而,那寒意不仅冻结刀身,更侵入他手臂经脉,让他体内原本流畅运转的气血都为之一僵,灵力爆发慢了半拍,身形后撤也出现了一丝迟滞。
就这么一滞的功夫,许星遥的身影便已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瞬,纹身大汉只觉身侧光影微暗,一股冰冷的气息已近在咫尺。
“不好!”纹身大汉亡魂大冒,惊骇欲绝。战斗本能让他来不及思考,不顾一切地便挥动左拳,砸向许星遥面门。
许星遥略略侧身,左手轻拂,一股阴柔的灵力巧劲一吐一引。纹身大汉只觉得拳头上的巨力打中了一团虚空,非但未能伤敌分毫,反而自己整个身体都不由自主地顺着对方牵引的方向踉跄前跌,空门大露!
而许星遥的冰剑如影随形般顺势斜斜一劈,便破开了纹身大汉护体灵光。一道淡蓝色剑芒钻入纹身大汉体内,直袭其丹田所在!
“呃啊——!”纹身大汉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双眼暴凸而出,脸上满是惊恐与痛苦。他苦修多年的道胎瞬间便被搅碎,周身灵力决堤般溃散,在体内胡乱冲撞。
纹身大汉再也无力维持悬空,软软地从空中坠落,“噗通”一声砸进海里,溅起大片水花,然后缓缓下沉,只有那柄被冰封的鬼头刀还漂浮在海面上。
快船上,刚才还在呼喝怪叫的十余名海匪,此刻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当场。他们一个个张大嘴巴,脸上写满了惊愕,大脑被冲击得一片空白。
二当家……他们心目中凶悍无比的二当家,就这么败了?败得如此干脆,如此……莫名其妙?从出手到坠海,整个过程快得让他们几乎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对面那个修士,不是只有灵蜕后期吗?
“二,二当家……死了?” 快船上寂静持续了数息,终于有人用颤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跑!快跑啊!”
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发出了一声近乎崩溃的尖利嘶喊。匪众顿时炸开了锅,什么飞舟,什么储物袋,什么肥羊,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此刻他们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逃!逃离这个瞬息就夺走了二当家性命的可怕煞星!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匪众们手忙脚乱,尖叫着、推搡着,疯狂地扑向船舵,试图调转船头。
“现在想走,晚了!”许星遥的声音穿透了他们的慌乱与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亡命奔逃的海匪耳中。他身影一晃,出现在快船上空,俯视着下方如同热锅上蚂蚁般的众匪,没有动用任何复杂法术,只是简简单单地抬起右手,凌空一掌按下。
冰寒灵力沛然涌出,化作一只半透明的巨大手掌,轰然拍落在快船上!
“轰!”
冰寒巨掌并非要摧毁黑船,而是在船体表面、甲板、桅杆凝结起厚厚的玄冰!快船一震,船身大幅倾斜,没有立刻沉没,但已被寒冰禁锢,动弹不得。
“前辈饶命!前辈饶命啊!”
“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待船身稍稍稳定,匪众已经彻底崩溃,一个个面如死灰,涕泪横流。
许星遥看着下方这群丑态百出的海匪,开口道:“想死?还是想活?”
“想活!想活!前辈饶命!前辈饶命啊!我们想活!”众匪闻言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磕头如捣蒜。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之前曾出言提醒的尖嘴猴腮修士身上,抬手一指:“你,叫什么名字?在此做海匪多久了?”。
那修士被点名,吓得浑身一激灵,连忙抬起头,结结巴巴地回道:“回……回前辈,小的……小的侯三,在这片……这片海域混迹,已经……已经有十几年了。”
“方才那人,是你们这伙人的头领?你们的老巢在何处?”许星遥继续问。
侯三此刻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只求能保住性命,当即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是,是!那是我们二当家!我们山寨……在西南方向约三百里外的一处暗礁群中,那里水道复杂,暗流汹涌。暗礁环绕的中心,便是我们落脚的黑鲨岛”
“黑鲨岛……”许星遥点点头,“岛上情况如何?有多少人?修为最高者是何境界?”
侯三咽了口唾沫,颤声道:“岛上……岛上约有不到百人,大多在尘胎境。灵蜕期的头目约有七八位。修为最高的……是大当家,人称‘鬼鲨’徐厉,据……据说多年前就已达到玄根三层。还有三当家‘毒娘子’柳三娘,是玄根二层修为,最是擅长用各种奇毒,手里有一条剧毒海蛇,二当家就是刚才那位……哦不,是刚才那厮……”
他顿了顿,偷眼瞧了瞧许星遥的脸色,道:“前辈,小的知道的都说了,绝无半句虚言!求前辈饶命啊!”说着,又是连连磕头。
“岛上可有阵法防护?”许星遥继续问。
“有!有阵法!” 侯三忙道,“岛上布有黑雾迷踪阵,是多年前大当家请一位阵法师布置的,能迷惑闯入者感官,还能凝聚毒雾。”
问完这些,许星遥看了他一眼,又扫过甲板上其他几个瑟瑟发抖的海匪。随即,屈指一弹,数道细微的冰针便没入众海匪的眉心识海之中。
几人身体猛地一颤,只觉得一股带着强烈束缚感的烙印,深深刻在了他们的神魂本源之上。
“起来,”许星遥道,“带路,去黑鲨岛。”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虽淡,却让侯三等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若敢有半分异动,或所言有半字不实,下场如何,你们心里清楚。”
第304章 黑鲨
海风呼啸,吹拂着黑鲨快船上渐渐融化的薄冰。
许星遥立于甲板,心中迅速盘算。黑煞岛势力不弱,若强行攻打,以他玄根四层的真实修为,固然有些胜算。但对方占据地利,且有阵法之助,一旦陷入缠斗,难免会有变数。
不如智取。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侯三身上:“侯三,你与那二当家,平日关系如何?可熟悉他的习惯癖好?”
侯三一愣,不明白这位煞星为何问起这个,但不敢怠慢,连忙道:“回前辈,二当家,名叫杜刚。他性子暴烈,嗜杀好斗,平日里最喜饮酒。说话嗓门极大,动辄喝骂……小的因为偶尔帮他打理些杂务,对他还算了解。”
许星遥点了点头,又询问了杜刚的一些细节,比如惯用的口头禅、习惯性小的动作、走路的姿态、与徐厉、柳三娘相处时的态度等等。侯三虽不明所以,但为求活命,绞尽脑汁回忆,说得颇为详细。
问罢,许星遥双手抬起,随着秘术催动,施展千息化面术。随着秘术催动,他肌肉骨骼开始发生调整,面容气息也渐渐改变。
不过数息功夫,在侯三等人惊恐万分的注视下,船头那道身影已化作一名魁梧大汉,正是方才坠海身亡的二当家杜刚。不仅外貌体态一模一样,连那身凶悍暴戾的气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这……这……”侯三等人目瞪口呆,舌头打结,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从此刻起,我便是杜刚。”许星遥的声音也变得粗豪沙哑,与杜刚一般无二,“你等称呼我二当家即可。等会儿回岛之后,有半分言行不当,露出破绽……”
侯三等人浑身一颤,连忙道:“不敢!不敢!小的们明白!二当家饶命!”
“嗯。”许星遥满意地哼了一声,“继续开船,回黑鲨岛。若有人问起此行收获,便说遇到一头难缠的三阶海兽,费了一番手脚才将之斩杀,收获尚可。明白吗?”
“是!是!二当家!”众匪心中暗暗叫苦,嘴上却连忙应诺,不敢有丝毫违逆。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海水颜色变深,海面上开始出现星罗棋布的礁石,或隐或现,犬牙交错,形成一片天然的屏障。寻常船只若不明路径,贸然闯入,极易触礁沉没。
侯三等人对这片家门自然十分熟悉,快船在礁石缝隙中灵活穿行,左拐右绕。许星遥神念扫过,能清晰感知到这片礁石群中隐藏着不少暗哨,在一些关键节点还布置了预警禁制。若无向导,想要悄无声息地潜入,确实不易。
又行了一炷香时间,眼前出现一座面积不小的岛屿。岛屿呈不规则椭圆形,其上覆盖着稀疏的植被。西北角港湾处,停泊着大大小小七八艘船只,其中几艘与脚下这艘形制相似。岛上隐约可见一些木石搭建的屋舍,最高处则是一座形似鲨鱼头颅的粗犷石殿。
快船驶入港湾,早有值守的海匪上前接应。看到船只表面的破损与冰痕,接应的匪众都有些惊疑。
“看什么看!”许星遥模仿着杜刚的暴躁语气,粗声骂道,“老子这次出门晦气不行吗?他娘的!还不快去通报大当家,就说老子回来了,有要事禀报!”
岛上的匪修连忙称是,分出两人飞快地向山顶大殿跑去。
许星遥大摇大摆地走下船,沿途遇到的海匪纷纷行礼问候“二当家”,许星或粗鲁地点头,或不耐烦地挥手,将杜刚那目中无人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一边走,一边以神念细细感知岛上的布局。很快,他便来到了山顶那座鲨首大殿前。殿门敞开,里面光线有些昏暗。
“二弟回来了?听闻此行不甚顺利?”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殿内传来。
许星遥迈步走入大殿。殿内空间颇大,两侧悬挂着一些兽骨装饰,透出一股蛮荒血腥气。
主位上端坐那人年约四旬,肤色苍白,一双眼睛细长,眼珠泛着淡淡的暗绿色。他穿着一袭绣着暗纹的黑色长袍,手指修长,指甲尖利,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两颗乌黑的珠子。其气息阴冷深邃,正是黑鲨岛大当家,“鬼鲨”徐厉。
在徐厉下首左侧,坐着一名女子。约莫三十许人,带着一股刻薄的媚态,穿着色彩斑斓的紧身衣裙,腰间缠着一条碧绿色的小蛇。她便是三当家,“毒娘子”柳三娘。
“大哥!”许星遥在殿中站定,抱拳行礼,语气带着急躁与不满,“别提了!真他娘的晦气!在东北边那片海域遇到一头霜背龙龟,皮糙肉厚,费了老鼻子劲才宰了,船也差点被打散架!”
“哦?霜背龙龟?”徐厉细长的眼睛微微一眯,目光扫过“杜刚”身上, “二弟辛苦了。龙龟一身是宝,尤其是其龟甲与内丹,价值不菲,此番损失倒也值得。东西呢?”
“龟甲太大,我收到储物镯里了。”许星遥晃了晃手腕上一个样式粗犷的储物法器,这是他从真杜刚尸体上取下的。“内丹也在这里,品相不错。”他作势便要取出。
“且慢。”徐厉忽然开口,让殿内气氛微微一凝。他放下手中的黑珠, “二弟,你身上……似乎多了点别样的寒气?可是与那龙龟搏杀时,沾染了什么?”
许星遥心中一动,这徐厉果然谨慎,感知也够敏锐。他粗声道:“大哥好眼力!那畜生临死前喷了一口极寒的吐息,虽然被我躲开大半,但还是沾染了些许,冻得老子现在骨头缝里都发凉!他娘的!”
说着,他还配合地运转了一下灵力,将那刻意保留的一丝冰寒气息稍稍逼出体表。
柳三娘掩嘴轻笑:“二哥还是这般毛躁。不过区区寒毒,回头妹妹给你配副药,保管药到病除。”她腰间碧蛇也嘶嘶吐信,似在附和。
徐厉眼中的疑虑似乎消散了些,但依旧没有完全放松。他缓缓起身,走下主位:“二弟无恙便好。来,让为兄看看那龙龟内丹,若品质上佳,或可请人炼制成丹,助我等精进修为。”
他脚步不疾不徐,脸上带着看似温和的笑意,与“杜刚”的距离越来越近。许星遥脸上维持着杜刚式的粗豪笑容,心中却已戒备到极点。这徐厉,太过多疑!
就在徐厉走到距离“杜刚”仅有三步之遥时,异变陡生!
徐厉原本平静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凌厉的碧芒!他右手五指成爪,隔空狠狠一抓!
“你不是杜刚!给我现形!”
随着他一声厉喝,五道漆黑如墨的爪影凭空出现,并非攻向“杜刚”,而是抓向“杜刚”身后的地面!
那里,不知何时,竟弥漫开一片极淡的黑色雾气,雾气中隐隐有细小虫豸般的黑影蠕动!
“蚀骨瘴!”柳三娘脸色一变,惊呼出声。
许星遥心中也是一凛。这徐厉当真狡猾!他方才看似走近查看,实则以言语和动作吸引注意,暗中却已释放了这种能侵蚀灵力的阴毒瘴气!若非自己神念敏锐,时刻警惕,甚至都未能第一时间察觉这悄然蔓延的毒瘴!
此刻毒瘴被徐厉爪影激发,瞬间变得浓烈,翻滚着向“杜刚”涌来!
身份既已暴露,便无需再伪装!
许星遥身形一晃,恢复了原本的模样。面对涌来的蚀骨瘴,他面不改色,张口一吹。
一道冰寒气流呼啸而出,如同腊月寒风,席卷向前。那难缠的黑瘴在这至寒至净的气息冲刷下,迅速消融,化作黑色冰晶簌簌落下!
“什么?”徐厉心中大骇。对方破去他精心培育的蚀骨瘴竟如此轻松?而且他展露出的气息……哪里是什么玄根二层?分明是比他还要强上一筹的玄根中期!
“好贼子!竟敢冒充我二弟!三娘,,联手擒下此獠!”徐厉喝道。他知道今日遇到了硬茬子,单打独斗恐怕难以讨得了好。
话音未落,徐厉身形暴退!同时他袖袍一抖,一面巴掌大小的黑色小幡飞射而出,见风就长,化作丈许高,幡面黑气滚滚,汹涌而出,瞬间弥漫整个大殿,遮蔽视线,干扰神念!
“寒镜,破邪!”
寒髓剑镜瞬间入手,一道弧形光刃横扫而出!光刃所过之处,那污秽黑气纷纷退散,笼罩之势为之一清!
但徐厉老辣,岂会只有一手?在祭出黑幡的瞬间,他双手已在胸前急速划动,口中念念有词。大殿地面,随之亮起一道道暗红色的诡异纹路,形成一个将许星遥困在中心的阵法!
“血蚀困灵阵!启!”徐厉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阵心!
阵法缓缓开启,一股沉重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不仅极大限制了许星遥的身法移动,更在不断侵蚀他的护体灵光,试图钻入其体内。
另一边,柳三娘也出手了。她娇叱一声,身形飘退,与徐厉形成犄角之势。双手连扬,将无数色彩艳丽的粉末撒向大殿四周。
这些粉末化作无形无味的毒气弥漫开来,与血蚀阵法的红光混合,毒性变得更为诡异难防!而她腰间那条碧鳞小蛇早已电射而出,借着阵光掩护游向许星遥脚边,伺机发动致命一击!
许星遥顿时陷入多重夹击:上有黑幡残余黑气骚扰,中有血蚀困灵阵限制,四周有无形毒气弥漫,脚下还有毒蛇窥伺!徐厉与柳三娘配合默契,一个正面牵制布阵,一个侧面用毒偷袭,显然不是第一次联手对敌!
许星遥眼中寒光一闪,不再保留,玄根四层的修为全力爆发。周身寒光大盛,化作一件点缀着无数细碎星辉的冰霜纱,将侵蚀而来的血蚀之力和毒气暂时隔绝在外。
同时,他左手一翻,净毒钵出现在掌心,洒下一片淡青色光晕,净化周围毒瘴。右手寒髓剑镜则不再理会头顶黑气,镜面清光流转,对准了地面阵法纹路,凌空一照!
“破!”
一道凝实的剑意激射而出,正中一处因徐厉仓促启阵而形成的灵力交汇薄弱点!
“咔嚓!”脆响声中,那处石板崩裂,暗红纹路光芒一暗!整个血蚀困灵阵的运转出现了刹那的紊乱!
就在这一瞬间,许星遥不再试图完全抵抗阵法压力,而是将部分灵力集中脚下,猛地一蹬!
“砰!”地面被他踏出数道裂痕,而他的身体借着这股反冲之力,如同挣脱枷锁的利箭冲破阵法压制,直扑向正在全力掐诀,试图稳定阵法的徐厉。
阵法虽然尚未完全启动,但徐厉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破开了自己的压制。他脸色一变,急忙催动黑幡,幡面黑气凝聚成数只鬼爪,抓向许星遥!同时他身形再退,双手连连拍出,一道道漆黑掌印呼啸而出,试图阻挡。
“冰环,镇!”许星遥前冲途中,寒髓剑镜虚空一划,一道湛蓝色的冰环扩散开来,那鬼爪、掌印,速度皆是一缓,表面凝结冰霜!
此时,许星遥已突进至徐厉身前数尺!
“百鬼护体!”徐厉大喝,周身黑气狂涌,化作一个鬼首虚影将他包裹!
“斩!”许星遥前冲之势不停,寒镜化剑,对准了鬼首巨口!
“噗嗤!”
鬼首虚影发出一声哀嚎,被冰剑毫无阻碍地洞穿!冰剑去势不减,直逼徐厉眉心!
生死关头,徐厉展现出了海匪的狠辣与决断。他猛地偏头,身体尽力后仰,冰剑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带起一溜血花。同时,他左手成爪,带着浓郁的黑气掏向许星遥的心口!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许星遥似乎早有预料,立时收剑,重新化作寒镜,堪堪挡在心口前。
“当!”一声巨响!徐厉的鬼爪狠狠抓在寒镜上,镜面光芒急闪,哀鸣不断。而许星遥的左手,却已按在了徐厉的丹田之上。
“封元,冰针!”
五缕细若牛毛的冰寒星力钻入徐厉丹田,缠绕在其道胎上,结成一道冰纹封印!徐厉只觉得体内一凉,道胎与外界的联系便被强行切断,所有灵力运转戛然而止!他闷哼一声,眼中神采迅速黯淡,仰面倒下。
“大哥!”柳三娘惊骇尖叫。她没想到徐厉败得如此之快!眼见许星遥转身看向她,柳三娘再也顾不得其他,张口喷出一股粉红色的腥甜雾气,这是她的本命毒雾,毒性猛烈无比。
同时,她身形急退,吹响一个古怪的骨哨!
一声如同夜枭啼哭般的哨音响彻大殿!那原本潜伏在许星遥脚边的碧鳞小蛇,闻听此音,蛇瞳瞬间变得赤红,身躯一弹,化作一道碧绿残影,袭向许星遥的脚踝。
许星遥心念一动,头顶净毒钵清光更盛,粉红毒雾根本无法近身。同时,他的神念也早已锁定了那道蛇影,右手寒镜再照。
“冰锢!”
刺骨的寒潮猛地爆发,那蛇影保持着前扑的姿态,被冻在冰晶之中,如同琥珀。急速后退的柳三娘也感到周身一寒,灵力运转变得无比迟滞,遁速大减。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竟不再逃跑,反手一掌拍向自己心口,似要自爆!
但许星遥的速度更快!在她手掌触及心口的之前,一道指风后发先至,正中她的膻中穴。柳三娘身体一僵,拍向心口的手无力垂下,整个人也被冰寒灵力封住了经脉,瘫软在地,眼中满是不甘。
第305章 治鲨
大殿之内,冰寒之气尚未完全散去,地面上残留着碎裂的冰晶与暗红的阵纹碎片,一地狼藉。
殿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惊疑的呼喝,显然方才的激斗与柳三娘那声哨响已惊动了岛上海匪。不少人正从各处聚拢过来,围在石殿周围,却又慑于殿内那尚未完全平息的冰寒灵压,只在殿外逡巡,交头接耳,不敢贸然闯入。
许星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在空气中凝成一道淡淡的白雾。方才为了速战速决,避免陷入缠斗引发更多变数,他几乎是全力爆发,以雷霆手段镇压了徐厉与柳三娘,这对心神与灵力的消耗都不算小。
他先是分出一缕神念,迅速扫过殿外,确认除了那些最高不过灵蜕境的海匪外,并无其他隐藏的玄根境高手潜伏,这才稍稍放心。随后,他走到那张铺着兽皮的宽大石椅前,用衣袖随意地拂了两下,安然落座。
这个动作,宣告着黑鲨岛权力的更迭。
他没有立刻去理会殿外那些惊惶不安,却又不敢离去的海匪喽啰,任由他们在恐惧与猜测中煎熬。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地上的徐厉和柳三娘。
“徐厉,柳三娘。”许星遥居高临下,“你们盘踞黑鲨岛多年,劫掠往来修士,杀人越货,恶行累累,想必手上沾染的鲜血与冤魂,早已不计其数。今日落在我手,按说该当魂飞魄散,以儆效尤。”
徐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努力转动眼珠,望向坐在原本属于自己位置上的许星遥,眼神中充满了怨毒。柳三娘则勉强抬起头,声音嘶哑:“成王败寇……自古如此!要杀便杀,何必多言!”她虽知必死,却不愿露怯。
许星遥微微摇头:“取你们性命,易如反掌。不过,我并非嗜杀之人,也愿给你们一条生路。”
生路?
两人闻言,眼中皆闪过一丝异色。尤其是徐厉,他这种在阴谋算计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江湖,深知世上没有白得的仁慈,对方留他们性命,必有图谋。
“说吧……”柳三娘喘息着,率先开口,语气虽然依旧生硬,但已不似方才那般决绝,“有何条件?”若能活,哪怕只是苟延残喘,又有谁真的甘心引颈就戮?
许星遥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而是抛出了另一个问题,道:“你们二人,尤其是徐厉,可曾想过,我为何能如此轻易地看破你的蚀骨瘴,又能在你与柳三娘联手且有阵法之助的情况下,如此迅速地制住你们?”
徐厉眼神微动,这个问题,正是他百思不得其解之处。对方修为确实比他高,但绝对没有达到碾压的程度。他的血蚀困灵阵虽然布设仓促,未能发挥全力,但绝非寻常阵法可比,加上柳三娘的剧毒牵制,即便玄根中期修士,也绝不可能如此轻松破局。
许星遥看着他们脸上的疑惑,淡淡地给出了一个答案:“我之来历,你们不必深究,也无须知晓。但只需明白一点,我并非无根无底的寻常散修,身后,亦有倚仗。”
他顿了顿,接着道:“今日我来此,其一,自然是你们那位不开眼的二当家撞到了我的手里,咎由自取;其二,也是天道循环,你们合该……为我所用。”
“为你所用?”徐厉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情绪复杂,“你想……收服我们?”
“不错。”许星遥坦然道,“你们二人,修为达到玄根境,已算不俗。对此片海域熟悉,手下也有些可用之人。就这么杀了,未免可惜。若愿臣服于我,奉我为主,为我效力,不仅可以活命,将来若能立下功劳,或许还能得到你们意想不到的好处。”
柳三娘惨然一笑:“你确定不是在说笑?我等海上亡命之徒,刀头舔血,朝不保夕,信誉二字早已喂了鲨鱼。就算今日被迫立誓臣服,他日若有机会,焉知不会反噬于你,夺回一切?你又岂会真正信任我们?”
“说得好。”许星遥点头,似乎很欣赏她的直白,“空口誓言,确不可信。所以,我需要一点……更可靠的保障。”
他话音落下,右手抬起,掌心向上。一点幽蓝色的光芒自他指尖亮起,那光芒并非冰寒,而是一种仿佛能牵引灵魂的力量。光芒之中,隐约可见两道不断扭曲变化的符文在缓缓旋转。
“魂血之契。”许星遥平静地说道,“将你们的一缕本命魂血交出,从此,你们的生死皆在我一念之间。若忠心不二,自然无事;若敢有异心,魂血反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崩解,永世不得超生。”
徐厉和柳三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充满了恐惧与挣扎。
对于一个修行者,尤其是徐厉、柳三娘这种习惯了掌控他人生死的海匪头子而言,成为他人奴仆,简直是比死亡更难以接受的事情!
“不……不可能!”徐厉嘶声道,“我徐厉纵横外海百余年载,宁可死,也绝不为人奴仆!”
柳三娘也是紧咬嘴唇,眼中闪过决绝。她虽是一介女流,但能在这残酷的外海闯下“毒娘子”的赫赫凶名,其心性之坚韧、手段之狠辣,丝毫不逊于任何男子。
许星遥对他们的激烈反应并不感到意外。若这两人轻易就范,他反而要怀疑其心性是否真的堪用。他神色未变,缓缓收起了掌心那幽蓝色的光芒与两道契约符文,仿佛只是展示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选择权,在你们自己手中。”许星遥的语气依旧平淡,“交出魂血,臣服于我,不仅可活,而且只要日后尽心竭力,我未必不能赐下机缘,助你们修为更进一步,甚至……还你们自由之身,也并非绝无可能。”
“拒绝,则现在便死,形神俱灭,从此世间再无徐厉、柳三娘二人。你们黑鲨岛多年劫掠积累的资源,我自会一一取走。岛上众人,顺者昌,逆者亡。”
他微微向后靠了靠,倚在石椅靠背上,给了他们最后的仁慈:“如何选择,我给你们十息考虑。”说罢,便闭目不再看二人。
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外面匪众的嘈杂声似乎也远了,只剩下徐厉粗重的喘息和柳三娘微微颤抖的身体。
十息,短暂得如同一次心跳,却又漫长得仿佛渡过了一个轮回。
死亡的阴影紧贴着咽喉,足以让任何生灵本能地战栗。而交出魂血,从此沦为失去自我的永恒奴仆……这种屈辱与桎梏,同样令人恐惧。
徐厉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自己这一生的画面:从一个挣扎求存的小海匪,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历经多少血腥杀戮,阴谋算计……若是应了,如今这一切,就都要付诸东流,连自己的魂魄都要受人钳制,再无翻身之日。
柳三娘则想起自己修炼毒功所受的非人痛苦,想起自己在这弱肉强食的匪巢中,她是如何以女子之身,用更甚于男子的狠毒与心计,一点点撕开局面,最终坐上三当家的位置……难道这艰难铸就的地位,就要如此屈辱地拱手让人,从此只能如同一只被拔了毒牙的蛇,匍匐在他人脚下摇尾乞怜?
“十息已到。”
许星遥睁开眼,目光带着冰冷的决断。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星芒再次凝聚,缓缓指向了柳三娘的眉心。
就在那星芒即将离指的刹那——
“我……我愿意!”柳三娘尖声叫道,声音因恐惧而变形。在直面死亡的最后关头,对生命的原始渴望压倒了她心中一切骄傲。
徐厉身躯一震,看着许星遥那毫无感情的眼睛,又瞥见柳三娘惨白的脸,最终,长久以来对死亡的畏惧以及一丝或许……或许臣服之后,凭借自己的心机与手段,将来还能寻得翻盘机会的侥幸心理,让他紧绷的精神防线彻底崩溃。他喉结滚动,干涩地吐出两个字:“……愿……意。”
许星遥指尖星芒散去,微微点头:“聪明人的选择。”
他不再多言,双手再次掐诀,那幽蓝色的光芒重新亮起。“放松心神,不得有丝毫抵抗。”
徐厉和柳三娘面如死灰,却不敢违逆。他们依言放松了对自身神魂的守护,并忍着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与虚弱,各自从眉心逼出了一滴殷红中带着淡淡金丝的血珠。
两滴魂血飘浮而起,颤巍巍地飞向许星遥掌心的幽蓝光芒。当魂血触碰到符文时,幽蓝光芒炽盛,将魂血彻底吞没。
徐厉和柳三娘同时发出一声闷哼,感觉灵魂仿佛被撕裂了一部分。伴随着许星遥冰冷的控制意志,一道无形的枷锁烙印在了他们神魂的最深处。
那两滴魂血在蓝光中旋转片刻后,便化作两颗米粒大小的晶珠,落入许星遥掌心,被他翻手收起。
至此,魂契已成,主仆立定。
许星遥他心念微动,,收回了封禁徐厉与柳三娘经脉的灵力。两人身躯一松,那股刺骨的冰寒与僵滞感迅速褪去,虽然因逼出魂血而元气大伤,神魂虚弱,但行动能力已经恢复。
两人挣扎着从地面上爬起,身形踉跄,勉强站稳。他们脸色依旧难看,但已不敢再有丝毫异样,双双对着许星遥躬身行礼,道:“拜见……主上。”
这一声“主上”,听得门口众匪头皮发麻,心中最后一点反抗念头也彻底烟消云散。连大当家和三当家都低头了,他们这些小鱼小虾,还能翻起什么浪花?
“都进来。”许星遥对门口众人道。
众匪连忙收敛心神,战战兢兢地鱼贯而入,分列两侧,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即日起,徐厉、柳三娘仍是黑鲨岛当家,岛上日常事务,仍由他们处置。” 此言一出,徐厉和柳三娘紧绷的心弦略微一松,至少明面上的权位暂时得以保留。
然而,许星遥话锋随即一转:“不过,杜刚已死。岛上事务繁杂,徐厉、柳三娘需有人从旁辅助。侯三。”
躲在人群后方的侯三浑身一激灵,连忙出列,噗通跪倒:“小的在!”
“今日一事,你虽有从贼之过,但迷途知返,引路有功。便暂代管事之职,协助徐厉、柳三娘处理杂务,监管库房。若办事得力,日后自有赏赐。”
侯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一个不上不下的普通头目,竟然一跃成为仅次于两位当家的管事?他连连磕头:“谢主上恩典!小的必定肝脑涂地,万死不辞!绝不敢有负主上信任!”
徐厉和柳三娘闻言,面色皆是微微一变。他们岂会不明白?这所谓的“管事”,名为协助,实为监督,是许星遥安插在他们身边的一枚棋子,一双眼睛。这侯三本就是善于钻营之辈,如今得了这般“恩宠”,为了保住地位和性命,必定会对这位新主上忠心耿耿,同时也会分薄他们二人手中的实际权柄。然而,他们连一丝不满的情绪都不敢表露出来,只能默默接受这一安排。
“好了,”许星遥从石椅上站起身,“现在,带我去库房。”
“是,主上请随我来。”徐厉躬身应道,连忙在前引路。
黑鲨岛的库房位于岛屿山腹之中,入口就在鲨首大殿后方,一处被阵法隐藏的岩洞。洞内干燥,镶嵌着一些能发光的萤石,里面被大致划分为数个区域,各种物资分门别类,堆放得虽然不算十分规整,却也看得出是有人经常整理的。
左侧堆积如山的,是各种海兽材料:巨大的龟甲、锋利的骨刺、坚韧的兽皮、颜色各异的内丹……从一阶到三阶皆有,数量庞大,显然是多年来劫掠与猎杀海兽的积累。
右侧区域则主要是各类矿石、灵木、珊瑚、珍珠等,其中不乏一些品质不错的灵材。
中间区域摆放着许多箱笼和架子。箱笼里多是码放整齐的下品、中品灵石,粗粗估计,下品灵石不下数十万,中品灵石也有数千之数。而最里面的几个玉盒中,则存放着两百余块的上品灵石!
上品灵石!即便对涤望境修士而言,也是重要的修炼资源和硬通货。就这两百余块,价值已经远超外面那些低阶材料。
旁边的架子上,则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法器,刀剑斧叉、盾牌甲胄,大多品质普通,适合尘胎、灵蜕修士使用。也有一些瓶瓶罐罐,里面装着各种丹药,以疗伤、回气、解毒类为主,品阶不高,但数量不少。此外还有不少玉简,记录着一些功法、海图、杂学。
许星遥神念扫过整个库房,,心中对黑鲨岛的家底已大致有数。这份积累,对于一伙盘踞偏远海域的海匪而言,确实可观。但真正能入他眼的,其实并不算太多。
他没有丝毫客气,首先便将存放上品灵石的那几个玉盒全部收起,又将中品灵石取了五千。有了这些灵石,他后续修炼能宽裕不少。
接着,他挑选了一些品质较高的三阶海兽皮甲、数枚水属性三阶妖丹、以及一些稀有的灵矿与灵木,这些材料对炼器、布阵、制符或炼丹都颇有用处。
丹药方面,他只取了几瓶品质最好的疗伤丹和解毒丹,以备不时之需。那些低阶法器、普通材料、以及下品灵石,他则筛选了一些别院能用上的。
至于那些玉简,他快速翻阅了一下。功法大多粗陋,不入流,海图倒是补充了他对这片外海区域认知的空白,尤其是黑鲨岛周边数千里的详细海况,颇有价值。他想了想,叫徐厉把所有玉简全部拓印了一套,准备带回去让张文整理,充实藏经阁。
徐厉二人看着许星遥将他们视为珍宝的上品灵石和最好的材料尽数取走,心疼得嘴角抽搐。
许星遥收好东西,转身看向徐厉和柳三娘:“库藏我已看过。从今日起,岛上所得,除维持正常用度与发展外,需定期向我上缴七成。”
徐厉和柳三娘心中一沉,上缴七成!这是抽走了黑鲨岛大部分收获,但他们哪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能苦涩应下:“是,谨遵主上之命。”
“另外,”许星遥目光扫过库藏中剩下的那些低阶材料和财物,“黑鲨岛日后行事,也需稍作调整,有所收敛。劫掠行径要逐步减少,目标,也当有所甄别,尽量避免招惹背景不明或可能引来大麻烦的势力,除非对方主动挑衅。”
“可将重心逐渐向深海探索、狩猎高阶海兽、以及经营一些隐秘的商路或情报网络转移。积攒资源,打探消息。我要的是一个能长期为我提供信息与助力的黑鲨岛,而非一个随时可能覆灭的流寇巢穴。明白吗?”
徐厉心中一凛,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位新主上,并非只要他们盲目劫掠上交,而是希望黑鲨岛能转型为一个更有用的附庸势力。这虽然意味着行事要更加谨慎,目标要更有选择性,短期内收益可能下降,但从长远看,若能成功转型,黑鲨岛或许真能获得更稳定的生存空间,甚至……借这位主上的势,得到一定程度的发展。于是,他连忙恭声应道:“主上深谋远虑,属下明白!必当约束部众,调整方略,为主上经营好这黑鲨岛!
“还有,”许星遥目光郑重,“我要交给你们一项长期的重要任务。”
“动用你们所有人脉、眼线,在这片外海,乃至更遥远的海域,为我寻找灵脉的消息。无论是新发现的灵脉,古老的灵脉遗迹,疑似灵脉汇聚的海域,甚至只是相关的传说、线索,我都要知道。此事,列为黑鲨岛首要任务,优先于一切。”
寻找灵脉?徐厉和柳三娘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这位主上实力高强,背后定有大势力,竟还对灵脉如此执着?不过,这事儿虽然听起来虚无缥缈,难度极大,但比起让他们去攻打某个硬点子或完成不可能的战斗任务,似乎还算可以接受。至少,只需搜集情报与耐心探查,不用立刻去拼命。
“是,主上。我等必定全力探查,一有消息,立即通过传讯符禀报。”徐厉恭敬道。黑鲨岛经营多年,在附近海域确实有一些眼线和情报来源,寻访灵脉消息,也算专业对口。
“嗯。”许星遥点头,“我会在岛上暂留数日,梳理岛上事务。你们先下去,将岛上人员名册、修为、特长,以及周边势力分布、海图详情整理成册,明日交给我。侯三留下。”
“是。”徐厉和柳三娘躬身退下,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沦为附庸的屈辱,更有对未来莫测的忧虑。
待二人离去,许星遥对侯三道:“你虽暂代管事之职,地位看似仅在徐厉、柳三娘之下,但需时刻谨记,你今日之权柄,皆来源于我,而非黑鲨岛旧制,更非徐柳二人。”
侯三心中一紧,连忙将腰弯低:“是,是!小的明白!主上便是小的再生父母,小的绝不敢忘!”
“明白便好。”许星遥淡淡道,“黑鲨岛初定,人心未附,他们二人虽受魂契所制,但老辣深沉,不可不防。你的首要职责,便是替我盯紧他们,以及整个岛屿的动向。岛上大小事务,尤其是徐、柳二人的日常言行,你需暗中留意,定期通向我汇报。库房,你要牢牢抓在手中,每一笔进出,皆需记录在案,定期核验,不得有误。”
他略作停顿,看着侯三额角渗出的细汗,语气稍缓,却更显意味深长:“此事若办得妥当,令我满意,日后这黑鲨岛……未必不能真正由你说了算。资源、地位、甚至更进一步的法门,皆有可能。但若你心生异念,妄图欺瞒于我,或是与徐、柳二人暗中勾连……”
“不敢!绝不敢!”侯三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主上明鉴!小的这条贱命是主上开恩留下的,小的对天发誓,只效忠主上一人!必当为主上看好这份基业,盯紧徐厉和柳三娘的一举一动!若有半句虚言,叫小的天打雷劈!”
许星遥点了点头,又交代了一些日常处事、监控要点以及一种只有他与侯三知晓的联络方式,便让侯三也退下了。
接下来的数日,许星遥先是在鲨首大殿及库房等重要区域,重新布置了防护与预警阵法,阵法的核心控制权只掌握在他自己手中,徐厉、柳三娘乃至侯三,都只被授予了极其有限的部分通行与操作权限。
之后,他仔细翻阅了徐厉等人整理上交的资料,对黑鲨岛的武力构成、人员背景、资源产出与消耗,以及周边数千海里内盘踞的其余几股海匪势力、几个保持中立的散修聚集岛屿、乃至一两个有小型宗门背景的商贸据点,都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此外,他还特意抽时间,单独召见了几位平日风评相对较好的灵蜕境头目。简单询问了他们对岛屿现状的看法,并略施小恩小惠。既是一种考察,了解底层头目的心性与能力,也是进一步巩固自身权威的手段。
而徐厉和柳三娘,在这几日里表现得异常“恭顺”。全心扑在处理积压岛务、清点物资、安抚人心、执行许星遥各项命令上。岛上原本因剧变而产生的躁动与不安,在他们二人的竭力维持下,也渐渐平复下来。
七日后,许星遥觉得黑鲨岛已初步稳定,便准备离开。临行前,他将徐厉、柳三娘以及侯三,连同另外几位灵蜕期的核心头目,再次召集到鲨首大殿。。
“我即将离岛。黑鲨岛一应事务,仍由徐厉、柳三娘主理,侯三辅之,一切皆按我之前定下的规矩行事,不得有误。”许星遥吩咐道,“寻找灵脉之事,务必抓紧。若有紧急情况,或寻到重要线索,立刻通过我留下的传讯符联系。”
“是,主上!属下等谨记!”徐厉、柳三娘、侯三以及下方几位头目齐声齐声应道。
“好好做事,我自不会亏待你们。但若有人阳奉阴违,或敢生二心……”许星遥的神念淡淡扫过徐厉和柳三娘,“你们当知后果!”
两人心中一寒,连忙低头:“属下绝对不敢!”
许星遥不再多言,起身,一步踏出,身形已至殿外。他周身青芒微闪,化作一道并不张扬的青虹,很快便消失在海天之际。
直到那道青虹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再也感知不到丝毫气息,大殿前肃立的徐厉等人才缓缓直起身,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海风吹过,不少人背后竟已惊出了一层冷汗。
侯三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看向旁边神色复杂的徐厉和柳三娘。他的态度虽然依旧保持着恭敬,但腰杆却无形中挺直了些:“大当家,二当家,主上吩咐的事情,您看……咱们是不是现在就着手安排下去?”
徐厉看着侯三,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便掩饰过去,淡淡道:“自然。传令下去,所有外出船只与探子,从今日起,将搜集与灵脉、地脉、灵气汇聚点相关的一切消息,列为第一要务,任何蛛丝马迹都不得放过,详细记录回报。至于库房账目……”他顿了顿,“就劳烦侯管事尽快接手,仔细梳理清楚,每一笔都要有据可查,日后主上问起,也好交代。”
“是,大当家放心,侯三必定尽心竭力。”侯三拱手应下,心中却暗自冷笑:这老狐狸,面上服软,心里怕是憋着坏呢。不过,有主上的魂血捏着,任你有千般算计,又能翻起什么浪花?眼下,办好主上交待的差事,坐稳这管事的位置,才是正经。
待侯三去安排具体事宜后,柳三娘走到徐厉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着许星遥消失的方向,海天茫茫,只剩波涛起伏。她幽幽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大哥,我们难道……就真要这样一辈子受制于人,做那提线木偶?”
徐厉沉默良久,才低声道:“魂血在其手,生死不由己。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硬抗唯有死路一条。”
“除非……能找到解除或削弱这魂血禁制的秘法,或者,他自身出现重大变故。否则,轻举妄动,便是自取灭亡。”
他转过头,看向柳三娘,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阴沉与算计:“在此之前,唯有蛰伏,隐忍,等待。先把眼前他交代的事情做好,至少,他还留下了三成收益,黑鲨岛的架子还在,你我……也还活着。活着,便有无限可能。”
柳三娘听罢,咬了咬苍白的下唇,最终也只能无奈地叹息一声。
茫茫海天之上,云层疏淡。
霜雾舟如同一片轻盈的羽叶,平稳地朝着临波城方向航行。此次出海,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但收获远超预期。不仅得到了一批珍贵材料,更收服了黑鲨岛这股盘踞外海多年的势力。
徐厉、柳三娘纵然是迫于魂血之威才低头,但黑鲨岛近百号人手、多年经营,以及对海域的熟悉程度,都是实实在在的资本。有了黑鲨岛,他收集信息的渠道将不再局限于临波城一隅,获取资源的范围也将从相对贫瘠的近海,拓展到资源更丰富的外海深处。
尤其是寻找灵脉这项长期而艰难的任务,交给黑鲨岛去办,效率肯定远胜于他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搜寻。
他望向临波城的方向,心中思忖。别院的进一步发展,乃至将来成为他的根基之地,需要更充沛的资源支撑和更安全的保障。
黑鲨岛的库藏和未来收益,可以部分反哺别院,缓解资源压力。而黑鲨岛本身,也能成为许星遥在外海的一道前沿据点。
当然,隐患同样存在。徐厉和柳三娘绝非真心归附,需得时常敲打,并扶植像侯三这样的代理人加以制衡。同时,自身修为也需尽快提升,唯有绝对的实力,才是掌控一切的根本。
“灵脉……”许星遥喃喃自语。想要真正在临波城站稳脚跟,建立起长久的基业,一条属于自己的灵脉,至关重要。
第306章 诛蟒
霜雾舟划破海面,向着临波城方向疾驰。
舟上,许星遥盘膝而坐,双目微阖,身前悬浮着一株如冰似玉的奇异珊瑚。珊瑚约莫尺许高低,枝杈舒展,散发出纯净的寒灵之气。
此物名为千年寒玉珊瑚,乃是黑鲨岛库藏中为数不多能让许星遥眼前一亮的珍宝。据徐厉交代,这是数年前他们劫掠一支从更南方海域北上的小型商队时所得。这寒玉珊瑚是提升冰属性法器品质的上好材料,因与徐厉三人功法不合,也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出手机会,在黑鲨岛库房里吃灰许久。许星遥自然不会客气,径直收入囊中。
正当他思忖着日后如何将珊瑚融入寒髓剑镜时,忽然,心有所感。
远处,原本和缓的海风毫无征兆地变得狂暴起来,发出呜呜的呼啸,天色也不知何时暗沉下来。
海面更是瞬息万变,平静不再。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涌起,从各个方向扑来。而且这骤然加剧的风浪之中,似乎隐隐掺杂着一丝不属于纯粹天象的狂躁。
“这风浪来得蹊跷。”许星遥收起珊瑚,将舟速稍稍放缓,同时将神念最大限度地向四周铺开。
不过短短半柱香的功夫,便见左前方一道水柱冲天而起。起初只有数丈粗细,但转瞬间便疯狂膨胀,吸摄起周围的海水与低垂的云气,形成一道接天连海的水龙卷!龙卷风壁高速旋转,内部电光乱窜,雷鸣滚滚。
而在那水龙卷前方不远的海面上,正有两道仓皇逃窜的遁光!遁光一青一白,速度极快,显然御使者修为不弱,但此刻在那水龙卷的恐怖吸力下,却显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水龙卷越来越近,许星遥神念凝聚,穿透狂暴的风浪与水汽,终于看清了那两道遁光中的身影,以及……追击他们的东西。
遁光中是两名修士,一男一女,看相貌皆是中年模样。男子身穿青色道袍,面容儒雅,此刻却嘴角带血,正竭力催动脚下的一件叶片状法器。女子是一身素白宫装,风韵犹存,但发髻散乱,手中紧握着一柄光芒黯淡的玉如意,不断向后挥出一道道水蓝色光幕。从两人气息波动来看,修为都达到了玄根一层。
而追击他们的,竟是潜行于水龙卷之下的一道巨大黑影!那黑影体长超过三十丈,通体覆盖着深青色的厚重鳞片。其头颅狰狞,额生一根三尺长的独角,周围缭绕着细密的电光。巨口开合间,露出森森利齿,喷吐出的腥风带着与浓烈的妖气!
“独角覆海蟒!”
许星遥眼神一定,认出了这凶物的来历。这妖兽天生就有极强的控水能力,额上独角更能引动雷电之力。加之其庞大体型与强悍肉身,战力在同阶妖兽中亦属佼佼者。眼前这条,气息磅礴凶戾,已达到了三阶中期,足以媲美人类修士中的玄根四层甚至五层。难怪那两名修士会被追得如此狼狈。
“三阶中期的覆海蟒……这次出海月余,自己可是一条三阶妖兽都没遇上,没想到返程途中,竟遇到了这等凶物。”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覆海蟒全身是宝,尤其是妖丹和独角。
况且,前方那两名玄根修士,虽然此刻狼狈,但毕竟是实打实的玄根境战力。若能联手,对付这妖兽并非没有机会。到时,既能猎杀妖兽,也算救了那两人,结个善缘。
心念电转间,许星遥已有了决定。
他催动霜雾舟,迎着风浪,朝着那水龙卷不疾不徐地驶去,同时将自身的灵压,毫不掩饰地散发开来。
前方亡命奔逃的两道遁光,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这股突然出现的的灵力波动。那青衣男子眼中先是一惊,随即高喊,声音在风浪中显得有些模糊:“前方道友!还请援手!我等乃济川派长老,遭此孽畜追杀,若能相助脱险,济川派上下必有厚报!”
许星遥闻言,心中微微一动。济川派?似乎有些印象,应是太始道宗辖域范围内,一个小型的附属宗门。
此时,那独角覆海蟒也察觉到了许星遥这个不速之客,尤其是感受到许星遥身上那并不逊色于它多少的灵压,凶睛中暴虐之色更浓,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嘶鸣!它的尾巴在浪涛中一摆,那根独角电光暴涨!
“咔嚓!”
一道粗大的蓝紫雷霆撕裂风浪,朝着霜雾舟当头劈落!
许星遥面不改色,手中寒髓剑镜当空一照,一道凝练的冰蓝镜光逆射而上,迎向那道雷霆。
“轰隆!”
冰蓝镜光与蓝色雷霆在半空相撞,爆发出耀眼的光芒。镜光虽未能完全抵消雷霆,却将其威力消磨了大半,剩余的雷光落在霜雾舟的灵光护罩上,只是激起一阵剧烈的涟漪,并未破防。
这一结果显然激怒了这头凶兽,庞大的身躯搅动海水,掀起更高的浪涛。它竟不再理会那对男女,而是携着水龙卷调转方向,朝霜雾舟猛扑过来!
那对济川派的长老见状,先是愕然一怔,脸上浮现出惊喜的神色,但并未趁机远遁。两人稳住身形,各自服下一颗丹药,脸色略微好转,接着就返身朝着覆海蟒的侧后方掠去,与许星遥形成夹击之势。
许星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不由闪过一丝赞许。他朗声道:“两位道友,此蟒皮糙肉厚,寻常攻击难伤。且先扰乱其控水之术,我寻其要害破之!”
“好!道友小心了!” 青衣男子立刻高声回应。
有了许星遥正面牵制蟒蛇,那原先令二人束手无策的庞大水龙卷,此刻在他们眼中威势也似乎减弱了几分。男子双手掐诀,青袍鼓荡,道道青色风刃呼啸而出,专攻其周身的浪涛与水龙卷风壁,试图扰乱其控水节奏。
女子则将手中玉如意高举,绽放出柔和的蓝色光华,与周围狂暴的水灵隐隐呼应,竟在一定程度上安抚住部分混乱的水流,减轻了水龙卷的吸力。
这两股虽不致命却持续不断的干扰,如同蚊蝇绕耳、荆棘缠身,将覆海蟒激得狂性大发。粗长的蟒尾裹挟着万钧巨力横扫向那对男女,同时额上独角电光再闪,数道更为密集的雷霆交织成网,朝着霜雾舟笼罩而下!
许星遥眼神一凝,知道机会来了!覆海蟒虽凶悍,但同时向两个不同方向发动如此强度的攻击,对其自身妖力消耗与心神控制要求极高。此刻,正是其防御相对薄弱之时!
他身形一晃,已离开了霜雾舟,足尖轻点下方起伏的浪头,稳稳立于海面之上。双手在胸前急速划动,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涌入寒髓剑镜。镜面之上,无数的冰晶符文闪烁组合,最终化作一道晶莹剔透的冰蓝色剑影!
“寒髓剑意,破!”
许星遥低喝一声,那道剑影竟凭空消失,下一瞬,已出现在覆海蟒那灯笼大小的凶睛之前。凛冽的锋锐之气,直逼瞳孔!
覆海蟒本能地感到威胁,想要闭眼偏头,然而方才那全力施为的尾扫与雷网攻击让它反应慢了半拍!
“噗嗤!”
剑影毫无阻碍地刺入了覆海蟒的左眼,并且余势不减,顺着眼眶直贯入其头颅深处!
“嘶嗷!”
覆海蟒发出一声惨嚎,蛇身疯狂扭动,拍打得海面如同沸腾!左眼处血流如注,迅速被寒气冻结成诡异的红黑色冰晶。头颅内部遭受重创,让它对水龙卷的控制瞬间崩溃,那龙卷风开始剧烈摇晃、溃散,化作滔天暴雨与混乱的浪涛砸落海面。
剧痛与重创让覆海蟒彻底疯狂,它不顾一切地摆动头颅,独角上残余的电光胡乱喷射,巨尾更是毫无章法地疯狂抽打,掀起一道道水墙。
许星遥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身影在漫天水浪与雷电缝隙中穿梭,躲避着覆海蟒毫无章法的反扑。同时,他不断操控寒髓剑镜,射出道道冰寒镜光,攻击在覆海蟒身,进一步扩大战果。
那对济川派长老夫妇也是精神大振,趁此机会,男子将风刃凝聚成一股,专门袭扰覆海蟒不断淌血的左眼伤口;女子则全力催动玉如意,化作一道蓝色光罩,勉力抵挡着覆海蟒胡乱抽打的巨尾与溅射的雷电,为许星遥创造一个相对安全攻击环境。
三人一蟒,在这怒涛翻涌的海面上展开激战,方圆数里的海域都被搅得天翻地覆。
约莫一盏茶后,覆海蟒的挣扎终于越来越弱,妖力与生机随着鲜血与脑浆的流失而迅速衰竭。最终,它发出一声虚弱的低吼,身躯轰然砸入海中,溅起冲天的浪花。
许星遥轻轻吐了口气,召回寒髓剑镜。镜面光华略显黯淡,方才那记“寒髓剑意”着实消耗不小,需温养些时日。
另一边,济川派那对长老几乎脱力,相扶着站在那摇摇欲坠的叶片法器上,脸色苍白,但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许星遥踏浪而行,来到覆海蟒的尸身旁。他并指如刀,熟练地开始分割材料。首先取下的,是那根独角,此物质地特殊,蕴含雷水精华,无论是用以炼制法器还是入药,都是上佳之选。接着,他运指割开巨蟒坚韧的外皮,抽出一条晶莹剔透的主筋。最后,他剖开蟒腹,取出一枚泛着青金色光泽的蛇胆,以及一颗拳头大小的深蓝色妖丹。
至于其余部分,虽然也价值不菲,但许星遥并未全部取走。他将这些材料大致分割整理好,看向不远处调息恢复的济川派二人。
“两位道友,”许星遥开口道,“此蟒乃你我三人共同猎杀,这蟒角、蟒筋、妖丹与蛇胆,于我有些用处,许某便取走了,剩余这些便归二位道友。”
那青衣男子闻言,连忙与白衣女子一同上前,抱拳道:“道友此言,折煞我二人了!若非道友仗义出手,我夫妻二人今日必葬身蟒腹无疑!此獠全赖道友之力斩杀,所有收获,理应尽归道友所有!我等岂敢贪图?”
白衣女子也道:“是啊,许道友。救命大恩,尚未能报答万一,如何还能分润战利品?这万万不可!请道友务必全部收下。”
许星遥摆手道:“二位不必推辞。我将此妖身上精华尽数取走,已很是过意不去。若二位执意不收,便是见外了。”
见他态度坚决,语气真诚,不似作伪,济川派夫妇二人对视一眼,心中更是感佩。青衣男子再次躬身:“道友高义,我夫妻二人拜服!既如此,我二人便厚颜收下。还未请教道友尊姓大名?今日救命之恩,济川派林风、白婉,永世不忘!”
“在下许星遥,乃太始道宗门下。”许星遥报出名号与来历。
“太始道宗?”林风与白婉同时惊呼,脸上露出惊喜与恍然之色,“原来是上宗高足!难怪有如此神通,失敬失敬!”
许星遥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林风脚下那光芒越发黯淡的叶片法器,道:“二位道友的御水法器似乎损毁不轻,恐怕难以维系。此处距离陆地恐怕尚有数千里之遥,若二位不嫌弃,可搭乘许某的飞舟,一同返回,路上也可有个照应。”
林风与白婉正为此事发愁。他们原本的御水法器在覆海蟒最初的袭击中便已损毁,这叶片法器是备用之物,此刻也濒临报废,确实难以支撑长途航行。听闻许星遥邀请,自是求之不得。
“如此……便叨扰许道友了!”林风感激道。
“林道友不必客气,请。”许星遥伸手示意。
三人遂登上霜雾舟。许星遥操控飞舟,朝着大陆方向驶去。
舟上,许星遥取出灵茶,与林风夫妇叙话。经过交谈得知,这济川派位于一条名为“济川”的大河岸畔,以水属性功法见长,乃昔年太始道宗一位外放的内门弟子所创,一直与道宗保持着不错的附属关系,每代也会择选资质优异的弟子尝试送入道宗外门。
如今济川派内,共有三位玄根境修士,除了他们夫妇二人,便是他们的掌门师兄,修为最高,达到了玄根三层。
此次他们夫妇二人远赴外海,是为了寻找一种名为“澜心草”的三阶灵草。不料灵草刚刚到手,却意外惊动了一头在附近海域沉睡的独角覆海蟒,一路被追杀至此,险些丧命。
聊了一阵,林风放下茶盏,道:“许道友此番可是要返回道宗?若道友暂无紧要之事,不妨随我夫妇前往济川派盘桓数日。一来让我等略尽地主之谊,报答救命之恩;二来,道友既是上宗高足,驾临鄙派,亦是鄙派荣幸,掌门师兄定然欣喜。”
白婉也接口道:“是啊,许道友。我济川派虽是小门小派,比不得上宗气象万一,但风景尚可,也有些独到的特产,或许对道友有所助益也未可知。”
许星遥闻言,心中微动。他此行出海本就是为寻觅资源,黑鲨岛虽已收服,但那是暗处的势力。若能与济川派建立良好关系,展开一些合作,互通有无,对他和别院而言,无疑是多了一条稳定的资源渠道。
略作思忖,许星遥便含笑点头:“二位道友盛情相邀,许某却之不恭。正好许某此次外出游历,也无特定目的地,便随二位前往贵派叨扰几日,也好领略一番济川大河的风光,见识贵派传承。”
林风夫妇大喜:“太好了!许道友肯赏光,是我济川派之幸,我这就传讯回山门。”
第307章 交济
霜雾舟沿着浩荡的济川河逆流而上。
这条发源于内陆群山,最终注入东海的大河,水流充沛,河面宽阔,两岸或为沃野平畴,或为丘陵起伏,点缀着大大小小的村镇码头。越往上游,灵气似乎也越发浓郁活跃,滋养着沿岸万物。
许星遥立在船头,欣赏着这江河风光。林风与白婉夫妇则在一旁充当向导,不时介绍着沿途风物,言语间对这条孕育了济川派的大河充满感情。
“许道友请看,前方那处水势回旋的所在,便是‘回龙湾’,水下有数条暗河交汇,水灵之气常年汇聚不散,是我开派祖师发现的一处宝地,后来便逐渐在此立下了根基。”林风指着前方一处河道转弯处说道。
果然,绕过那道山梁,一处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的宽阔谷地映入眼帘。谷地入口处,河水在此形成一个巨大的回旋,水流清澈见底,有五彩斑斓的灵鱼游弋。
谷地深处,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数十栋楼阁殿宇。建筑多以青石和硬木搭建,风格古朴简洁,与山水自然融为一体。最高处的一座殿宇飞檐斗拱,气势不凡,殿前广场上立着一根数丈高的石柱,顶端一颗硕大的淡蓝色晶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散发着柔和的灵力波动。
这里,便是济川派的山门所在。
霜雾舟缓缓驶入回龙湾,尚未靠岸,许星遥便已感知到数道气息从谷地中升起。为首一道气息沉凝厚重,正是济川派掌门,云川真人。
霜雾舟刚停稳,便见一位三缕长须飘洒胸前的道人率着数位灵蜕后期长老,快步迎上前来。道人目光炯炯,气度雍容,他身后众人神色间也带着郑重。
“许道友,这位便是敝派掌门,云川师兄。”林风连忙为双方引见,“师兄,这位是太始道宗的许星遥许道友,在外海出手救下我与婉妹性命。”
云川真人目光落在许星遥身上,仔细打量。眼前这修士看起来年纪不大,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更让他心惊的是,以自己玄根三层的修为,竟有些看不透对方的深浅,只觉其灵力寒中带润,润中生辉,绝非寻常玄根修士可比。
他当即上前一步,稽首为礼,语气诚挚:“贫道云川,见过许道友。许道友仗义出手,救我师弟师妹于危难,请受贫道一拜!”说着,竟真的要躬身下拜。
许星遥岂能受此大礼,连忙侧身避过,伸手虚扶:“云川掌门言重了!路见危难,出手相助,本是修行中人应有之义。何况林道友、白道友吉人天相,许某不过适逢其会,略尽绵力而已,万万当不起掌门如此大礼。”
云川真人见许星遥态度谦和,毫无挟恩自傲之意,心中好感更增,顺势直起身,道:“林师弟与白师妹乃是我派中流砥柱,他们二人若有不测,于我济川派而言,无异于擎柱倾折,元气大伤。道友救他二人,便是救我济川派道统!此恩,济川派上下,永志不忘!”
他身后几位长老也纷纷上前见礼,言辞恳切。岸上的济川派弟子们虽不明具体细节,但见掌门与诸位长老对这位陌生修士如此礼遇,也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一番寒暄见礼后,云川真人亲自引路,请许星遥前往山门主殿。
众人沿着青石铺就的山道向上而行。沿途可见不少济川派弟子或在演武场练习水行法术,或在河边静坐感应水灵,或在药圃中照料灵草,一派井然有序的气象。
很快,众人来到最高处那座大殿前。殿门上悬挂着“济川殿”三字匾额,笔力雄浑,隐隐有水意流动。
步入殿中,只见殿内布置清雅,以蓝色和白色为主调,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殿顶垂下的明珠柔光。正对殿门的主位后,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水墨画卷,画中烟波浩渺,一叶扁舟横于江心,意境空灵悠远。
分宾主落座后,云川真人再次郑重向许星遥致谢,并详细询问了海上遭遇独角覆海蟒的经过。林风与白婉在一旁补充,说到惊险处,仍是心有余悸,言语间对许星遥推崇备至。
“那覆海蟒已达三阶中期,凶威赫赫,更有控水御雷之能。贫道自忖,即便是自己遇上,恐也难逃败亡之局。许道友却能以雷霆手段将之斩杀,实令贫道叹服!太始道宗果然底蕴深厚,英才辈出!”云川真人听完,由衷赞叹道。
许星遥只是谦逊几句:“云川掌门过誉了。不过是仗着法器略占便宜,加之那妖兽被林道友夫妇消耗在先,方才侥幸得手。若非他二人牵制,许某一人也难有胜算。”
林风连忙道:“掌门师兄,许道友高义,不仅救了我二人,还将覆海蟒大半材料让与我等,实在令我二人受之有愧,惶恐难安。”
云川真人看向许星遥的目光更多了几分赞许。不贪功,不独食,行事有度,这份心性在当今修士中尤为难得。他点点头,转而问道:“不知许道友此次外出游历,是奉了宗门之命,还是自行游历?若暂无要事,不妨在我济川派多盘桓些时日,也好让我等略尽心意。”
许星遥品了口茶,道:“实不相瞒,许某此次外出,并非单纯游历。乃是奉了宗门之命,前往一处偏远之地驻守,处理一些俗务。”
“哦?不知许道友驻守何处?”云川真人问道。
“临波城。” 许星遥并无隐瞒之意。
“临波城?”云川真人略一思索,恍然道,“可是那东海之滨的临波城?贫道倒是有些印象,似乎有道宗早年设立的一处别院所在?只是据说那处灵脉微弱,资源匮乏……”
“正是。”许星遥点头,“许某便是受命前往,重开别院,经营一方。”
云川真人与林风夫妇闻言,皆是神色一正。重开别院,经营一方,这可不是简单的驻守任务,其中意味颇深。要么是宗门有意重新拓展那片海域的势力与资源,要么便是对这位许道友的一次重要历练与考验。
“原来如此。”云川真人道,“临波城虽偏远,但背靠海疆,亦有其独特之处。许道友能担此重任,可见宗门对道友的器重。若有需要我济川派相助之处,道友尽管开口,只要力所能及,我派绝不推辞。”
“多谢掌门真人。”许星遥拱手致谢,顺势道,“说起来,许某还真有一事,或许可与贵派合作。”
“道友请讲。”
“来时路上,听白道友提及,贵派盛产一种名为‘水玉精金’的灵矿?”许星遥问道。
云川真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道:“不错,我济川派确与附近几家同道,共同占据了一处小型‘水玉精金’矿脉,每年也能分得一些份额。此矿质地坚韧,更兼具水性温润。怎么,许道友对此矿有兴趣?”
“正是。”许星遥道,“许某驻守临波,经营别院,无论是修缮阵法、炼制法器,乃至日后可能的发展,都需要各类资源。这水玉精金,于我颇有用处。不知贵派可否每月出售一定份额的矿石予我?价格方面,可按市价,或者以其他等价物资交换。”
云川真人沉吟片刻。水玉精金是他们的一项重要产出,份额有限,除了自用和储备,每月流出的数量本就不多,通常都是卖给熟悉的商行或换取急需之物。但与一位实力强大的太始道宗弟子建立稳定的合作关系,对济川派而言,利大于弊。
“许道友所求,于我济川派而言,亦是好事。”云川真人很快做出决定,“不知道友每月所需数量几何?”
许星遥早有准备,道:“初期每月约需百斤左右的原矿即可。若合作顺畅,日后或可酌情增加。”
每月百斤水玉精金原矿,对济川派占据的份额而言,不算一个大数目,但也是一笔稳定的交易。云川真人心中一定,点头道:“百斤没有问题。价格嘛……便按市价的九折算与道友,以酬谢道友救我同门之恩。”
“这如何使得?”许星遥摇头,“救命之事已了,不必再提。交易归交易,岂能混为一谈?便按市价即可。”
云川真人见许星遥态度坚决,知他不愿在交易中掺杂太多人情,便也不再坚持,笑道:“好,就依道友。每月初十,我派会派人将矿石送至临波城,或者道友遣人来取亦可。具体交接细节,可让林师弟与道友商定。”
“如此,多谢掌门真人。”许星遥拱手。
谈妥了矿石交易,许星遥又将目光转向林风,道:“林道友,路上听贤伉俪提及,二位此次远赴外海,虽历凶险,却也成功采得了那三阶灵植澜心草。不知……采摘之时,可曾有幸同时收获灵种?”
林风闻言,与白婉对视一眼,笑道:“澜心草确实罕见,我等也只寻得两株,采摘时倒是运气不错,得了两枚种子。许道友可是需要此物?”
许星遥点头:“澜心草性喜水灵充沛之地,有辅助修炼水行功法之效,确是不可多得的灵植。许某对灵植之道略有涉猎,故而冒昧一问。不知林道友可否割爱?许某愿以等价之物交换。”
林风却连连摆手,正色道:“许道友这是说的哪里话!救命之恩尚且未报,区区两枚草籽,何足挂齿!既然道友需要,拿去便是,万万不可提交换二字!”说着,他便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盒,打开后,里面躺着两枚米粒大小的草籽。
白婉也在一旁道:“许道友,您就收下吧。若非您出手,莫说灵种,我夫妇性命都已不存。此物对道友有用,我二人高兴还来不及。”
许星遥看着那两枚灵种,又看了看林风二人真诚的神色,知道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他略一思忖,便接过玉盒,郑重道:“既然如此,许某便愧受了。林道友,白道友,这份情谊,许某记下了。”
他将玉盒收起,又道:“不过,许某也不能白拿二位之物。这样吧,若日后二位,或贵派需要澜心草,不必再冒险出海寻觅,可从许某这里获取。只是三阶灵植培育不易,生长周期漫长,恐怕得多等些时日。”
此言一出,不仅林风夫妇一怔,连上首的云川真人也露出了讶异之色。
“许道友此言……莫非道友还精通灵植之术?竟有把握培育这澜心草?”云川真人忍不住问道。能培育三阶灵植,在灵植师中,至少也达到了“耘君”的水准!这等人才,即便在太始道宗,也绝非普通弟子。
许星遥微微一笑,道:“粗通一二罢了,让掌门见笑了。”
粗通一二?云川真人心中可不信这话。能随口承诺提供未来成熟的三阶灵植,这底气绝非“粗通”所能拥有。他心思电转,忽然想到一事,眼中闪过一丝热切。
“许道友过谦了。”云川真人笑道,“道友在灵植一道上的成就,令贫道叹服。说起来,我济川派以水行功法立派,门下弟子修炼,对各类水属性灵草需求甚大。尤其是几种一、二阶的辅助灵草,每年都需要向外大量采购,耗费不菲。”
他顿了顿,目光殷切地看向许星遥:“不知道友……可否长期向我派供应一、二阶的水属性灵草?无需多么珍稀,就诸如水韵花、碧潮苔、清露草等常见品类即可。我派我派愿以市价上浮一成收购,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这正是许星遥希望看到的局面。临波别院的灵田,在五行循环与聚灵阵加持下,正需要扩大产出,寻找稳定的销路。再加上从冯家租种的五亩灵田,济川派的需求,恰好能与别院的产出对接。
他故作思索片刻,点头道:“此事……倒也可行。我手中确有一些灵草,只是,许某毕竟精力有限,初期供应量可能不会太大。”
“无妨,无妨!”云川真人大喜,“许道友肯考虑此事,已是解了我济川派一桩采购上的难题!”
接下来的时间,双方就灵草供应的具体事宜进行了深入的商讨。许星遥根据别院灵田目前的产出能力与规划,提出了几种可以稳定供应的一、二阶水属性灵草名录,并大致估算了每月的可提供数量。
经过一番商议,双方初步约定:从下季度开始,许星遥每月向济川派供应一批指定的一、二阶水属性灵草,济川派则以约定数量的“水玉精金”矿石作为主要交换物,差额部分以灵石结算。
合作事宜敲定,宾主尽欢。云川真人当即吩咐设宴,款待许星遥。宴席之上,自然又是另一番热闹景象。济川派几位核心长老作陪,席间谈笑风生,交流修炼心得、海外见闻、乃至道宗轶事,气氛极为融洽。
宴后,云川真人亲自安排了一处灵气充沛的客院供许星遥休息,并赠送了一罐 “云涧香”茶叶和数坛济川派酿造的“流霞酿”作为礼物。
许星遥在济川派又停留了两日。期间,他在林风夫妇的陪同下,游览了济川派几处风景秀丽之地,对济川派乃至这片区域的修行界也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济川派在此地经营数百年,根基扎实,与周边几个中小势力关系尚可,共同维持着这片区域的秩序。
第三日清晨,许星遥婉拒了云川真人等人的再三挽留,说临波别院初立,诸多事务亟待处理,不宜久留。
山门外,林风、白婉携数位门派执事相送。
“许道友,此番招待不周,还望海涵。”林风拱手道,“日后道友经营临波,若有任何需要,尽管传讯于我。临波城与济川派相隔虽有些距离,但往来也算便利。道友若有闲暇,务请常来坐坐。”
白婉也道:“许道友,保重!日后交易之事,我夫妇会亲自跟进,绝不会有误。”
许星遥还礼道:“二位道友,还请留步。此番叨扰,收获良多。合作之事,既定必行,许某亦会妥善安排。青山不改,你我后会有期!”
言罢,他不再多留,身形微动,已化作一道遁光冲天而起,于晨光之中略一盘旋,便朝着临波城的方向疾射而去,转眼消失在茫茫云气之中。
第308章 擢序
遁光划破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如同归巢的倦鸟,平稳地降落在临波别院。
次日,距离许星遥当初乘舟出海,已过去两个多月。暮色中的别院,与他离开时相比,似乎更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安宁与井然。院墙边的翠玉竹又拔高了一截,竹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其余几处的赤焰草、紫金菊、清心荷、地灵参也都长势良好。
许星遥立于庭中,神念温和地扫过整个别院。李舟的气息在静室中沉凝不动,冯安、王铁山、李海、张文四人也都在各自岗位。江小鱼则在灵田边,借着最后的天光,认真地练习着《青木长春诀》里的一个引气姿势。
一切安好,运转如常。
许星遥心中微定,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静室。静室纤尘不染,显然在他离开的这段日子里,一直有人细心打扫。他在蒲团上坐下,闭目调息,将此次出海的一路风尘缓缓抚平。
次日清晨,旭日初升,许星遥从调息中醒来。他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衫,缓步走出静室。
庭院中,江小鱼已经开始了每日的洒扫。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一眼看到许星遥,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小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张口欲呼,便要放下扫帚上前行礼。
许星遥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同时温声道:“小鱼,去将李舟长老,还有冯安四人,以及你爷爷,一并请到主殿来。”
江小鱼闻言,立刻将到嘴边的问候咽了回去,用力点了点头,脆生生地应了一句:“是,院主!我这就去!”说完,他扔下扫帚,飞快地朝着几人的静室跑去。
不多时,主殿之中,济济一堂。
李舟最先到来,见到许星遥,他露出恭谨之色,上前几步,躬身抱拳道:“院主,您回来了。”
紧接着,冯安四人也联袂而至。两个月不见,四人气色都颇为不错,眼神清亮,身上气息比许星遥离开时更为凝实,显然这段时日并未松懈,修为各有稳固甚至精进。四人整齐地站成一排,拱手行礼:“弟子拜见许师叔!”
最后是江掌柜,他被江小鱼搀扶着进来,显得有些局促,连忙要向许星遥行大礼。
“不必多礼,坐吧。”许星遥示意众人落座。
众人目光都聚焦在许星遥身上,眼神中交织着对院主归来的安心,对过去两月经历的好奇,以及对接下来可能宣布事项的隐隐期待。
许星遥微微一笑,先是看向左首的李舟,开口道:“李长老,这两月我不在别院,全赖你在此坐镇,主持大局,辛苦了。城中近来可还安稳?可有遇到什么棘手的麻烦?”
李舟拱手回禀,道:“回院主,别院上下及临波城内,这两月大体安稳,并无大的风波。期间只遇到一桩小事。月余前,有三两个不知从哪里来的散修,在咱们藏经阁翻阅典籍时,与张文因规矩细节发生了几句口角,言语间有些冲撞。冯安他们几个闻讯后,妥善处置了。那几人后来悻悻离去,未再滋事。除此之外,阵法运转正常,灵田、店铺亦无事。”
“嗯,如此甚好。”许星遥点头,又看向冯安几人,“你们几个,修为皆有进益,看来这段时日并未虚度。”
冯安忙道:“全赖师叔布下的聚灵阵法,别院内灵气稳定,胜过外界许多,弟子等不敢懈怠。”其余几人也纷纷点头附和,脸上既有被认可的欣喜,也有一丝赧然,觉得进步尚微。
许星遥不再多言,翻手拿出一个储物袋,置于身旁的桌案上。这储物袋正是得自黑鲨岛库藏之一,里面装着的,是他为别院精心挑选出来的一批物资。
他转向李舟,从储物袋中取出三块灵材。
“李长老,”许星遥将其递给李舟,“我记得你曾提及,你所用的本命法器,尚是早年所得的一阶法器,虽用心温养,但受材质所限,威力与灵性提升已然不大。此三块沉水铁,你且拿去,将本命法器重新祭炼一番,看看能否将其品质提升至二阶灵纹器的层次。”
李舟闻言,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他接过三块沉水铁,激动道:“多谢院主厚赐。”
许星遥点点头,手掌再次拂过储物袋,这次取出的却是七八件样式各异的法器,有刀有剑、有盾有环,,还有玉佩、短刺等物,皆在一阶范畴,虽非极品,但打造精良,远胜冯安等人目前使用的粗劣货色。
“冯安,这些法器质地尚可,你们几个各自挑选一件合用的。”许星遥道。
几人闻言大喜,连忙起身,来到案前。他们目光热切地打量着这些法器,感受其中蕴含的灵力波动与特性。
片刻后,冯安率先做出了选择。他拿起一柄宽刃厚背刀,刀身赤红,隐隐有火焰纹路在内部流转。王铁山则看中了一面土黄色的方形重盾。李海目光灵动,选了一对造型轻巧的鸳鸯短剑,剑身寒光闪闪。张文取了一枚温润的玉佩,这玉佩并无直接攻防之能,却有辅助凝神之效,对他日常修炼有帮助。立在江掌柜身旁的江小鱼,也得了允许,小心翼翼地上前,左看右看,最后选了一条青色长鞭,拿在手里,小脸上满是兴奋。
“多谢师叔\/院主赐宝!”几人躬身道谢,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新得的法器。
江掌柜坐在椅子上,面带笑容看着孙儿和其他人高兴的样子,却并未上前。
许星遥看向他,道:“老江,你也过来,从中挑选一件。”
江掌柜一愣,连连摆手:“院主,这如何使得?老朽不是别院修士,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许星遥淡淡道:“你虽未正式列入别院门墙,但打理灵草阁有功,当赏。挑一件吧,算是我对你这些时日辛劳的酬谢。”
江掌柜闻言,眼眶微热,知道这是院主对他的看重与关怀。他不再推辞,上前看了一圈,最后挑了那个温养气血的玉环。
“多谢院主恩典!”江掌柜捧着玉环,感激道。
待江掌柜退回,许星遥将剩余的几件法器连同那个储物袋,一并丢给冯安:“冯安,这储物袋中,还有一些灵石、常见的一二阶灵材、丹药、符箓,以及部分海兽材料。你清点一番,登记造册,收入别院公库。”
“是!师叔!”冯安连忙双手接过。
分配完物资,许星遥看向张文,道:“张文,从今日起,你将藏经阁稍作调整,分为内外两阁。”
“外阁,仍设于前院原处,继续对临波城内的修士开放。内容可逐渐扩充,除了我之前留下的那些,这个储物袋中还有我带回来的不少玉简,你整理一番,挑些不涉及具体功法秘术的游记、风物志等内容,放入外阁,供外来修士阅览。”
“至于内阁,”许星遥语气微沉,“则设于后院,布下简单的禁制。此处,非我别院人员不得入内。将所有的功法典籍、较为珍贵的丹方器谱、秘闻记录、还有海图等,全部移入内阁,妥善保管,供我们自己人研习,严禁外泄。”
“是!弟子明白!”张文恭声应道。
安排完藏经阁,许星遥的目光再次落在冯安身上。
“冯安,”他道,“我记得你主修的乃是火属性功法,之前让你打理灵田,辨识草木,实是有些赶鸭子上架,委屈了你的长处。”
冯安忙道:“弟子不敢!能为师叔分忧,为别院效力,不论何事,皆是修行,绝无委屈!”
许星遥摆摆手:“话虽如此,但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日后,别院这十余亩灵田的日常照看与管理,便交由铁山和小鱼负责。铁山通晓土木之道,由他主持大局。小鱼跟着学习,打牢基础。”
王铁山和江小鱼闻言,立刻起身,王铁山沉声道:“弟子领命!定不负师叔所托,照管好灵田!”江小鱼也学着他的样子,挺起小胸脯,努力让声音显得稳重:“是,院主!小鱼一定跟着王师兄好好学,用心照看每一株灵草!”
冯安听到这里,虽然对自己不再主要负责灵田感到意外,但也知道师叔如此安排必有其道理,当下问道:“弟子谨遵师叔安排,但不知师叔欲安排弟子去负责何事?”
“你另有重任。”许星遥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考量,缓缓道,“此次出海,我机缘巧合,与济川派建立了联系,并达成一项长期合作。他们每月会送来百斤的水玉精金原矿。你的新任务,便是将这些原矿精炼提纯。”
“精炼矿石?”冯安一愣,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师叔,弟子……弟子从未接触过炼器之道啊!之前打理灵田,辨认草木,也是因有师叔不时指点,弟子勉强能学。这精炼矿石……弟子毫无头绪,恐怕会白白糟蹋了这些灵材……”
许星遥淡然道:“无妨。我并非让你去炼制法器,只是让你进行最基础的矿石精炼,去除杂质。此乃炼器最初始的步骤,门槛相对较低。你可在藏经阁中,寻找一些基础的炼器入门玉简,自行研习。”
他略作停顿,语气带着鼓励:“丹、器、符、阵,诸般修真技艺,哪一样不是在糟蹋了大量灵材的基础上,方能窥得门径,有所成就?畏惧失败,便永远无法入门。这每月百斤原矿,便是你的学费。即便最初十次、百次都炼废了,但只要你能从中吸取教训,掌握诀窍,便是值得。”
许星遥看着冯安的眼睛,继续道:“况且,长时间淬炼矿石,本身就是对灵力控制以及肉身力量的绝佳锤炼。此过程,于你重夯根基、进一步纯化灵力、乃至未来突破灵蜕境的瓶颈,都大有裨益。”
冯安听着许星遥的话,眼中的犹豫逐渐被坚定所取代。师叔说得对,不能因畏惧失败就裹足不前。精炼矿石既能学习新技艺,又能辅助修行,更有师叔提供的“学费”支持,这哪里是苦差,分明是师叔用心良苦赐下的机缘!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道:“弟子明白了!多谢师叔栽培!弟子定当竭尽全力,学习精炼之术,绝不辜负师叔期望!”
“好。”许星遥颔首,“所需的一应工具,如锻炉、铁砧、灵锤等,你可列出清单,让李海去采购。初期不必追求速度与成功率,但求每一步骤扎实,用心体悟。”
“是!”
安排完冯安的新任务,许星遥又补充道:“还有一事。冯家租予我们的那五亩中等灵田,土壤肥力与灵气环境远胜于别院。之前因我外出,只种些一阶灵草,未免有些浪费地力。往后,那五亩灵田便由我亲自规划,用来培育二阶灵草。日常的翻土、灌溉、除虫等基础劳作,铁山和小鱼你们在照看好别院灵田之余,也要兼顾。”
“弟子遵命!”王铁山和江小鱼齐声应道。能接触到二阶灵草的培育,对他们而言也是宝贵的学习机会。
“好了,任务都已分派下去。”许星遥端起茶杯,轻啜一口,道,“现在,你们各自说说,这两个月来,别院各项事务的具体情况吧。冯安,你先来。”
冯安早有准备,闻言立刻起身,开始条理清晰地汇报起来。
“回禀师叔,弟子先就公库收支与院务要项禀报。灵田方面,院内十余亩灵田,按照师叔临行前定下的轮作规划,上一季种植的灵草已于月前悉数成熟采收,成株品质皆达到预期,分作自用储备与待售两部分。”
“银寒松果也已全部采收,共得松果八十六枚,因品相上佳,在灵草阁中颇受欢迎,现已售出大半。新播下的一批一阶灵植种子,目前均已发芽。聚灵大阵运转始终平稳无碍,据弟子感应,院中整体灵气浓度,比之两月前似乎又有了些许微弱的提升。”
“经营方面,灵草阁生意保持稳定,依靠我们自产灵草以及部分从城中散户处收购的辅药,每月扣除成本后,净利润大致维持在五百块灵石上下,略有浮动。藏经阁,每月收入约有百余块灵石,虽不算多,但胜在细水长流,且有助于提升别院在城中的影响力。”
冯安汇报完毕,躬身一礼,退后半步。许星遥微微点头,目光转向李海。
李海会意,上前一步,道:“师叔,弟子负责留意城中与周边动静。这两月以来,临波城整体局势平稳,未有大的风波。城中杨、胡两家,近期似乎有些龃龉,偶有摩擦,但规模不大。冯家那边,冯家主伤势恢复情况稳定,对我们别院态度依旧友善。至于周边海域与临近岛屿,近期未听闻有什么大的变故或异常消息。”
接着是张文,他汇报了藏经阁的具体运营细节,还并提出了一些关于典籍分类、阅览规则优化的想法。王铁山与李舟随后也简单补充了几件琐事。
最后,轮到了江小鱼。少年有些紧张,道:“院……院主,弟子江小鱼禀报。这两个月,弟子每日皆按院主所传功法修炼,引气入体已然稳固。同时,弟子亦未敢懈怠《磐石诀》的修炼,第一层心法要旨与配套的九个基础锻体姿势,弟子已反复练习,如今已能基本掌握其形。”
江掌柜在孙儿退下后,也简单说了几句,主要是灵草阁日常的一些客流特点,提到几位熟客的反馈。
许星遥静静听着,不时微微点头,或提出一两个问题。整个别院在这两月中的运作,可谓井井有条,甚至有些方面超出了预期。他心中满意,对这初具雏形的别院根基,又多了几分踏实之感。
第309章 观澜
从主殿散议后,众人各自领命而去。
冯安最先行动起来。他先是去公库登记物资,随后一刻不停,便扎进了藏经阁,在张文的帮助下,寻找那些关于炼器基础、矿石辨识与精炼的玉简,打算带回去彻夜研读,务必在矿石运抵前,先对这项陌生的技艺有个最基础的概念。
王铁山叫上了还有些兴奋未消的江小鱼,两人一同去往后院灵田。李海得了冯安匆匆写就的采购清单,略一扫过,便径直出了别院,往城中几家信誉尚可的炼材店铺及较大的杂货坊而去,准备尽快将这些工具置办齐全,好让冯安能早日开始练习。
张文开始着手规划藏经阁内外分置的具体事宜。李舟回到静室中,把玩着那三块沉水铁,眼中光芒闪动。提升本命法器至二阶,是他多年来深藏心底却不敢奢望的念头。此刻机会就在眼前,他需要仔细思量,如何着手才好。江掌柜也精神抖擞地回了灵草阁。
午后,阳光西斜。
许星遥离开了别院,穿过几条熟悉的街巷,信步来到冯家。门房杂役认得他,不敢有丝毫怠慢,一面急急让人向内通传,一面恭敬地将其请入府中,直接引向内宅一处清幽的院落。
冯天雷得到消息,提前等候在静室门外的廊檐下。两月未见,这位冯家主的变化可谓显着。只见他面色红润,双目明亮有神。虽然周身刻意收敛着气息,依旧维持在较低的水准,但那股曾经缠绕不去的虚弱与萎靡之气,已然荡然无存。
“许城主!您可算回来了!”冯天雷见到许星遥,脸上露出由衷的喜悦,连忙躬身行礼,“未能远迎,还请城主恕罪!快,快请里面坐!”
两人入内落座,侍女奉上香茗后退下。
“看冯家主气色,这两月静心休养,效果斐然。”许星遥打量着他,微笑道。
“全赖城主妙手!”冯天雷感慨道,“不瞒城主,在城主离开这两月,冯某按时服药,不曾间断。更是摒弃了大部分俗务,每日勤加调息,不敢有丝毫懈怠。如今自觉体内经脉畅通无阻,往日滞涩淤堵之处尽去,灵力运行圆转如意。那本源流失的虚弱之感,更是早已断绝无踪。如今只觉体健身轻,精力充沛,恍如从未受过那等重伤一般。”
他语气激动地说到这里,略微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与担忧:“只是……只是最近这十来日,冯某感觉修为恢复的速度,似乎进入了一个平缓期,甚至可说是停滞不前。每日运功修炼,虽仍能感到灵力有微小增长,但幅度与之前几个月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进展如此缓慢,实在令冯某心中忐忑不安。不知……此等情况是否正常?还是冯某在修炼过程中不慎出了什么岔子,走了弯路?”
许星遥静静地听完冯天雷的叙述与疑虑,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丝笑意。他轻轻放下茶盏,缓声道:“冯家主不必多虑。这非但不是坏事,依我看来,反倒是伤势恢复步入正轨,根基开始重新夯实稳固的一个明确信号,实乃大好事。”
“哦?还请城主明示。” 冯天雷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洗耳恭听之态。
许星遥耐心解释道:“冯家主,你的伤势之重,在于本源受损,根基被挖去了一大块,又留下诸多裂痕。前期的治疗,重点在于填补与接续,好比是运来大量土石,先将那坑洞填平,再将裂缝黏合修复,进展自然显得迅速而直观,灵力恢复、气息好转,都是肉眼可见。”
“如今窟窿已然填平,转入固本培元的阶段。此阶段不再追求‘量’的快速增加,而在于‘质’的温养与夯实。这个过程,重在潜移默化,进展放缓,甚至表面看来近乎停滞,乃是必然之理。”
“若此时因心急而仍一味追求灵力增长的迅猛,试图强行加速,很可能导致先前填补不够稳固,反而埋下隐患,未来修炼到高深处,或遭遇激烈斗法时,这些隐患便可能爆发,得不偿失。因此,冯家主当放平心态,顺其自然,细细体悟这温养过程中的微妙变化,这也是你打磨道基的良机。”
冯天雷凝神静听,字字句句入耳入心,只觉心中豁然开朗,脸上忧色尽去,叹服道:“原来如此!城主一言,如拨云见日!是冯某心急了,多谢城主指点!”
许星遥摆摆手,示意冯天雷伸出手腕:“既已明了,我便再为家主复诊一番,看看具体情况。”
冯天雷连忙依言伸出右手。许星遥三指轻轻搭在其腕脉之上,闭上双目。一缕温和的灵力缓缓渡入冯天雷体内,沿着其周身经脉细致游走。
静室内一片安静,只有香炉中青烟袅袅。
片刻后,许星遥收回手指,睁开双眼,脸上露出满意之色:“果然如此。家主如今体内,旧伤戾气尽数拔除,不留丝毫隐患。道胎本源稳固,虽未恢复至全盛之时,但灵力运行通畅无阻。总体而言,恢复情况比许某预料的还要好上三分。照此趋势,再温养数月左右,当可尝试逐步恢复正常修炼,乃至冲击更高的境界了。”
冯天雷闻言激动得站起身来,对着许星遥深深一揖:“太好了!城主再造之恩,冯某没齿难忘!一切全凭城主安排!”
许星遥抬手示意,道:“冯家主不必如此,请坐。”待冯天雷重新落座,情绪稍平,许星遥这才翻手,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了一个约莫三寸高的羊脂玉小瓶,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这里面是十颗培元养胎丹,乃是我此次外出偶然所得。”许星遥道,“此丹药性温和中正,药力绵长持久,最是适合家主目前巩固本源之用。每隔七日服下一颗,配合你自身的功法静静调息炼化。这十颗丹药服完后,当可助你将道胎根基进一步夯实。切记不可贪快,务必让药力充分吸收。”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十颗丹药服完,需两月有余,当可助你将道胎根基进一步夯实。待那时,我再来为家主复诊,根据具体情况,调整后续的温养方略与修炼计划。”
冯天雷看着那玉瓶,心中立刻明白此丹定然非同寻常,价值不菲。他当下连忙摆手,急声推辞道:“城主!这……这如何使得!城主耗费心力为冯某疗伤续道,已是恩同再造。冯某尚未能报答万一,岂能再受此灵丹?万万不可!”
许星遥却道:“家主不必如此推辞。此丹于我而言,并无太大用处,留在我手中也不过是明珠蒙尘。于你却是正好对症,物尽其用。况且,”他话锋一转,看向冯天雷的目光更显真诚,“这两月我不在临波城,别院根基尚浅,多亏冯家在暗中照拂,使得别院一切安稳,无人敢生事端。此丹,也算是我对冯家此番情谊的一点谢意。家主若是推辞,便是见外了。”
冯天雷见许星遥语气诚恳,便珍而重之地收好玉瓶,再次郑重行礼:“城主厚赐,冯某……愧领了!冯家上下,必唯城主马首是瞻!但凡城主有所差遣,冯家绝无二话!”
“冯家主言重了,你我相交,贵在相互扶持,共谋此城安稳发展。”许星遥淡然一笑,转而问道,“对了,我离开这两月,临波城中,杨、胡两家可有什么动向?”
提到杨、胡两家,冯天雷的神色微微凝重起来,沉吟道:“城主今日不来,冯某也正欲寻机向城主禀报此事。这两月来,杨、胡两家表面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私下里的一些动作,颇有些不同寻常之处,值得警惕。”
“先说杨家。”冯天雷压低了些声音,“城主可还记得,讲法大会那日,杨家带队前来的那位长老,名唤杨振的?”
许星遥略一回想,点头道:“记得。那人当时就坐在前排,灵蜕三层修为,听得颇为认真。”
“正是此人。”冯天雷道,“据说自那日返回杨家后,杨振便宣布闭关。就在半月前,他成功破关而出,修为已晋升至灵蜕四层。杨家为此特意设宴庆贺,广邀城中有些脸面的家族与散修,便是我冯家,也送去贺仪。风头一时无两。”
从灵蜕三层到四层,虽只差一层,却是一个标志性的小关卡。杨振能借此突破,看来当日讲法确实对他触动颇深,此人悟性也算不错。许星遥心中了然,问道:“那杨家的家主,杨震山呢?近来可有异常?”
冯天雷脸上露出一丝忧色:“这才是关键。杨震山本身修为已至灵蜕九层多年,据说距离大圆满境界已然不远。就在杨振突破后不久,杨震山也突然闭关。杨家对外宣称,只是家主日常修炼,并无特别之处。”
“然而,据我冯家安插的眼线回报,杨震山此次闭关的阵仗,远远超出日常修炼的规格。他不仅调集了家族中不少珍贵的辅助修炼资源,其闭关的静室更是被层层阵法封锁,严禁任何人靠近打扰,戒备之森严,堪称近年之最……种种迹象表明,他此次闭关,恐怕是在尝试冲击……玄根境!”
“冲击玄根境?”许星遥眉头微挑。若冯天雷的推测属实,杨震山真能一举突破,那么杨家将拥有一位玄根境修士,其实力将彻底凌驾于冯、胡两家之上,打破临波城多年来的三足鼎立之势。
“消息可靠吗?”许星遥问。
“至少有八成把握。”冯天雷沉声道,“杨震山积累深厚,其弟杨振如今突破灵蜕中期,家族底蕴更厚一分。他选择此时冲击玄根,并非没有可能。而且,胡家那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最近动作频频。”
“胡家又有何动静?”许星遥顺着话头问道。
“胡家家主胡海,此人向来以嗅觉灵敏着称。杨家如此大的动作,他不可能毫无察觉。”冯天雷分析道,“这两月,胡家明显加强了对码头区域的掌控,频繁与一些有实力的散修头目接触,收购妖兽材料的价格也比往常提高了半成,而且来者不拒,似乎在有意囤积资源,或者……笼络人手。”
说到这里,他不禁叹了口气:“反观我冯家,自冯某受伤后,实力大损,如今虽在城主救治下渐有起色,但高端战力缺失,影响力已大不如前。杨、胡两家若有异动,冯家处境最为尴尬。”
许星遥静静听着,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临波城的平衡,看来即将被打破。临波城这潭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果然已经开始孕育波澜。杨家的野心因可能的突破而急剧膨胀,胡家的警觉与自保本能被触发,开始未雨绸缪,而冯家的虚弱则成了局势中最不稳定的一环……
“冯家主不必过于忧虑。”许星遥放下茶杯,“你当前首要任务,是安心养伤,恢复实力。外界的风雨再急,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才能应对任何变局。杨震山能否突破玄根,尚未可知。破关而出后也需时间巩固境界,并非一蹴而就便能横扫全城。而胡家那边的动作,更多是出于自保的谨慎反应,我们静观其变即可,不必自乱阵脚。”
他看向冯天雷,目光深邃:“临波城的将来,未必就会按照某些人设想的方向发展。”
冯天雷看着许星遥那仿佛万事皆在掌控之中的脸庞,不知为何,心中那因局势叵测而升起的不安,竟奇异地被抚平了许多,渐渐沉淀下来。
这位年轻的城主,自出现以来,便总给人一种底牌未尽的感觉。如今连听到杨震山可能闭关冲击玄根境这等足以震动全城的消息,都能如此从容不迫,这份定力与底气……
冯天雷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莫非,这位许城主本身的修为,就早已是玄根境?甚至……更高?这个猜测让他心头凛然,更添了几分敬畏与依赖。
“是,城主所言极是,是冯某有些心浮气躁了。”冯天雷深吸一口气,神色重归沉稳,郑重道,“一切,听从城主安排。”
第310章 访杨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被天际涌起的青灰暮色吞没,许星遥踏着渐起的晚风回到别院。
静室之内,他盘膝而坐,,却并未如往常般立刻沉入修炼。冯天雷的话语,尤其是关于杨家与胡家的动向,如同在心湖投入石子,搅动了他沉淀的思绪。
他原本的计划是稳步发展别院,通过积累资源,循序提升别院实力和影响力。对外,则借由交易、合作等方式,潜移默化地编织自己的关系网。最终目标,是在临波城乃至周边海域站稳脚跟,并徐徐图之,设法掌控城中灵脉。
然而,杨震山可能冲击玄根境的消息,像一阵突如其来的疾风,打乱了他原先按部就班的节奏。可能也是自己的一系列动作,给对方带来了压力。
“玄根境……”许星遥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若杨震山一举成功,那么临波城的格局将顷刻间改写。一个玄根修士,足以碾压所有灵蜕。届时,杨家野心膨胀,必然谋求更多利益,甚至可能觊觎他刚刚经营起来的别院……冲突几乎不可避免。
“必须调整策略……”许星遥眼中光芒闪烁,“硬碰硬绝非上策,至少目前不是。别院羽翼未丰,黑鲨岛远水解不了近渴,自身真实修为虽不惧杨震山,但过早暴露底牌,震慑效果肯定有,但得不偿失。”
那么,如何应对?
“杨家此刻,恐怕正沉浸在家主即将突破玄根境的期待之中吧?”一个念头缓缓在许星遥心中成形,“或许……可以先尝试接触一番。”
思绪渐定,一个初步的行动方向在心底成形。许星遥缓缓闭上双目,开始日常的调息。窗外,夜色渐浓,别院在星光中安然沉睡。
次日清晨,许星遥刚结束一夜行功,正待起身,准备梳理今日行程,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响动。
他推开静室门走了出去。庭院中,江小鱼正有板有眼地练习着《磐石诀》的基础桩功,小脸绷得紧紧的,神情认真。
“小鱼,前院何事喧哗?”许星遥温声问道。
江小鱼连忙收势站定,规规矩矩地转向许星遥,喘了口气才答道:“回院主,是李海师兄。他昨日不是奉您的命,出去给冯安师兄采购那些炼器要用的家伙什儿嘛,东西今儿一早全给送来了。冯安师兄和李海师兄这会儿正在前院厢房里清点,现在好像是在安置那个鼓风囊,鼓捣起来‘呼哧呼哧’的,动静是有点大,吵到院主您了?”
许星遥闻言恍然,原来是冯安那边开始动手筹备了,李海办事的效率倒是颇高。“无妨。你且去把冯安唤来此处。”他吩咐道。
“是!”江小鱼应了一声,一溜小跑去了前院。
不多时,冯安跟着江小鱼快步走来。他眼圈下方有着明显的青黑之色,显然昨夜未曾安眠,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找到新目标的兴奋。
“师叔。”冯安走到近前,恭敬地行了一礼,站直身体等待吩咐。
“嗯。”许星遥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一瞬,“精炼矿石的准备工作如何了?昨夜是恶补了一番,可有所得?”
冯安连忙道:“回师叔,工具方面,李海师弟昨日奔波,已基本购置齐全。除了那座精炼炉需五日后才能送达,其余如锻锤、砧板、鼓风囊等,都已备好。”
“弟子昨夜查阅了《庚金淬炼杂谈》、《控火初解》等数枚玉简,对矿石精炼的大致流程、不同火候的辨识与控制、以及几种常见辅助材料的添加时机与效用,有了初步的了解。只是……”他略有些赧然,“纸上得来终觉浅,未曾亲手操作,心中仍是没底。”
“此乃常情,不必过于焦虑。”许星遥语气平和,“水玉精金矿石从济川派运来,尚需一段时日,你有充足的时间进行准备。等炉子送来,可以先从库中挑选一些常见的低阶矿石,用来练手。记住,初期不必追求成功提炼出多么纯净的灵材,重点是熟悉流程,感受火候变化,练习灵力在控火与感知材料时的配合。即便损耗大些,也无妨。”
冯安心中一定,压力顿时小了许多,感激道:“是!弟子明白!定当勤加练习,不负师叔期望!”
“嗯,有此心便好。” 许星遥略一点头,表示认可。随即,他话锋自然一转,吩咐道:“你现在先去库房,给我寻一块二阶火属性矿石,用玉盒装好送来。顺道,把李舟长老也请到我这里来。”
“是!”冯安虽不明白师叔突然要一块火属性矿石所为何用,但毫不迟疑,立刻领命而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冯安便捧着一个尺许见方的青玉盒返回,身后跟着一同前来的李舟。
“师叔,您要的矿石取来了。”冯安将玉盒呈上。
许星遥打开盒盖,只见里面躺着一块拳头大小的赤红矿石,触手微温。
“赤精铜,看这色泽与灵光,品相尚可。”许星遥满意地点点头,将盒盖重新合拢,看向李舟,“李长老,昨日给你的那三块沉水铁,你可曾仔细感应过?对于提升你的聚雾梭,可有什么初步的想法?”
李舟闻言,脸上露出思索与一丝为难,拱手道:“回院主,贫道已将沉水铁反复感应,其中蕴含的水灵之气确实精纯充沛,远胜贫道聚雾梭原有的材质。若能成功融入,想必对法器威力、灵性,尤其是与功法的契合度,都有极大提升。”
他顿了顿,苦笑道:“对于晋升方向的侧重,倒是有些想法。然则,炼器一道,博大精深。贫道……实是外行,仅有的一些认知也是道听途说,具体如何操控真火熔炼、如何铭刻灵纹……没有任何头绪。”
许星遥静静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淡淡道:“炼器之术,确实非朝夕可成。”他目光落在那玉盒上,“正好,我今日欲往杨家一行。”
此言一出,李舟与冯安都微微愣住,不明院主为何突然提及杨家。
许星遥不待他们发问,便继续说道:“此去有两件事。其一,听闻杨家那位杨振长老,前些日子成功破关,修为晋入灵蜕四层,此乃临波城修行界的一件喜事。我身为太始道宗在此地的驻守,于情于理,当前去登门恭贺一番。”
“其二嘛,临波城中谁人不知,杨家世代以炼器之术着称,其家族大长老杨震烈,更是城中首屈一指的炼器大家。由他出手,借助这三块沉水铁,为你这聚雾梭提升品阶,再合适不过。”
李舟先是听得一怔,随即大喜过望!杨震烈的名头他自然听过,那可是能炼制出灵纹法器的铁师。若得他出手,自己聚雾梭晋升的把握无疑会大增!而且,院主亲自带他前往,这等面子,杨家恐怕也得慎重掂量。
“这……院主大恩,为贫道之事如此费心,亲自出面……贫道……”李舟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许星遥摆摆手,打断他的感激之词:“你既为别院客卿,为你提升实力,亦是增强别院力量。况且,”他拿起那个装有赤精铜的玉盒,“我们此番登门,并非空手而去。这赤精铜虽非绝世珍品,但作为恭贺杨振长老突破的贺礼,却也足够体面,更显诚意,应当能请动杨家出手。”
李舟看着那玉盒,心中更是感动。院主不仅赐下灵材,更为他谋划好了最稳妥的晋升之路,连登门的人情与礼数都考虑得如此周全。
“好了,时辰不早。”许星遥将玉盒收好,整理了一下衣袍,“冯安,你看好别院。李长老,随我来吧。”
“是!”冯安与李舟齐声应道。
许星遥与李舟离开别院,穿过渐渐苏醒的街巷,朝着杨家府邸走去。
杨家作为临波城三大家族之首,府邸占地极广,高墙深院,门口矗立着两尊狰狞的海兽石雕,透着一股威严。守门的护卫皆是尘胎中期修为,眼神精悍。
见到许星遥与李舟走来,一名护卫头目上前两步,抱拳沉声道:“二位前辈止步,此乃杨家府邸,不知有何贵干?”
李舟见状,开口道:“劳烦通禀,太始道宗临波别院许院主,携客卿长老李舟,特来拜访贵府杨振长老,恭贺其修为精进。”
“太始道宗?临波别院?许院主?”护卫头目眼神一凛,立刻想起数月前那场轰动全城的讲法大会,以及眼前这位看似年轻的修士,正是那位神通广大的讲法高人。他态度瞬间变得恭敬,连忙道:“原来是许城主大驾光临!晚辈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城主恕罪!请稍候片刻,晚辈立刻进去通传!”
说完,他对旁边一名护卫低声吩咐一句,自己则转身快步跑入府内。
不过片刻,府内便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与急促的脚步声。只见数人从里面快步走出,为首一人正是杨振!比起讲法大会时,他气息果然浑厚了许多,眉宇间神采飞扬。
“许城主!李道友!今日是什么好风,竟将二位贵客吹到了我这小小的杨府门前?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杨振远远便拱手笑道,语气热情,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惊讶与审视。
许星遥微微一笑,还礼道:“杨长老太客气了。许某前日才从海外归来,一回到城中,便听闻杨长老闭关功成,修为更上一层楼,踏入灵蜕中期之境。此乃我临波城的一桩喜事,许某岂能不来当面道贺一番?今日冒昧来访,还望杨长老勿怪才是。”
“城主说哪里话!您能亲至寒舍,是我杨振的荣幸,更是我杨家的荣幸,谈何冒昧?快请,快里面请!”杨振侧身相邀,态度十分客气。
一行人进入杨家府邸,府内亭台楼阁,园林水榭,布置得颇为精致。
来到一间宽敞的客厅,分宾主落座。许星遥示意李舟把玉盒拿了出来,赤红的赤精铜在盒中熠熠生辉,精纯的火灵之气弥漫开来。
杨振眼睛微微一亮。赤精铜是炼制火属性法器的上佳材料,对于他们杨家炼器师而言,确实很有吸引力。
“城主太客气了!杨某这点微不足道的修为精进,竟能劳烦城主您亲自移驾前来道贺,实在是令杨某受宠若惊。”杨振脸上堆满笑容,言辞谦逊,心中却如明镜一般,快速揣测着许星遥此番突然造访的真实意图。他绝不相信,这位太始道宗驻守会仅仅为了祝贺自己突破一个小境界而专程登门。这其中,必然另有缘由。
他一面说着客套话,一面将功劳引回许星遥身上:“说起来,杨某此番能侥幸窥得破境契机,与城主数月前那场公开讲法,有着莫大关联。城主当日字字珠玑,发人深省,令杨某获益匪浅,方有今日。若论及感谢,杨某还须多谢城主当日的点拨之恩才是!”
许星遥道:“杨长老过谦了,灵蜕境每进一步都殊为不易,能顺利突破,足见杨长老根基扎实,悟性非凡,许某岂敢贪功?”他话题一转,看向身旁的李舟,“其实,今日前来,除了道贺,实还有一事相求,想请贵府相助一二。”
“哦?城主但说无妨,只要杨某力所能及,定不推辞。”杨振神色一正。
许星遥示意李舟。李舟会意,取出自己的聚雾梭以及那三块沉水铁,并将自己想要提升法器的想法说了一遍。
“李长老乃我别院客卿,这聚雾梭伴随他多年,如今受材质所限,难以寸进。听闻贵府杨震烈长老炼器之术冠绝临波,故而今日才冒昧携李长老前来,想请杨长老出手,为此梭提升品阶。所需酬劳,但请直言,别院自当奉上。”
杨振心中念头飞转。为一位灵蜕修士提升本命法器,对自家大长老而言,虽然需要耗费些心神与时间,但并非不可为之事。若能借此机会,卖这位许院主一个人情,加深与太始道宗驻守的联系,甚至能探听到更多关于道宗的意图,这对于目前正值关键时期的杨家而言,或许有着意想不到的价值。
思及此处,他脸上笑容更盛,道:“原来如此。李道友之事,包在杨某身上。说来也巧,大长老前日刚完成一炉淬火液的炼制,近日应该不算太忙,想必不会推辞。”
杨振随即对李舟道,“李道友,还请将法器与材料交予我,我即刻派人送去给大长老过目。大长老若觉得可行,便可着手准备相关辅材与安排炼器日程。不知李道友意下如何?”
李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询问的目光投向许星遥。许星遥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一切但凭杨长老安排,李某感激不尽!” 说着,他便将聚雾梭与那三块沉水铁交给了侍立在杨振身后的一名管事。
杨振吩咐管事立刻去办,然后对许星遥笑道:“城主请放心,大长老出手,必不会让李道友失望。对了,城主难得到访,若不嫌弃,不如在府中稍作盘桓,杨某也好略尽地主之谊。”
第311章 匠缘
转眼,自许星遥与李舟从杨家返回,便过去了半月光景。
这半月里,临波别院一切如常,却又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后院那十余亩灵田,在王铁山与江小鱼的精心照料下,各类一阶灵植长势喜人,已完成了一轮的采收与轮作。冯家租种的那五亩中等灵田,土壤经过这段时间的温养调理,肥力与灵气浓度已明显提升,许星遥亲自规划,播下了几种济川派所需的二阶水属性灵草种子。
冯安身为别院管事,除了每日处理各项庶务,他将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了临时搭建在前院角落的“炼器棚”里。十日前,那座精炼炉终于送达,他便迫不及待地开始了练习。
起初自然是一塌糊涂,挫折不断。要么火候控制不稳,将黑铁矿烧成了一坨废渣;要么添加辅助材料时机不对,反而污染了矿石;最危险的一次,他在尝试加大火力时,操作鼓风囊过猛,导致炉内火焰失控喷涌,差点烧到棚顶,幸亏他反应及时,才未酿成事故。
但冯安牢牢记着许星遥“不怕损耗,重在体悟”的叮嘱,咬牙坚持。每次受挫后,他都会强忍沮丧,不断从失败中总结经验,翻阅玉简对照。渐渐地,他挥舞锻锤的动作开始有了些章法,对火候的感应也敏锐了一些,虽然提炼出的低阶灵材依旧杂质颇多,但至少能看出些光泽了。这个过程对他自身灵力的锤炼效果也颇为明显,他感觉自己修为都有微小的增幅。
这日午后,许星遥正在冯家那五亩新规划的灵田中,指点王铁山和江小鱼辨识几种刚刚破土而出的二阶灵草幼苗的特性与初期照看要点。
“……这水韵兰幼苗最为娇嫩,需保持土壤湿润却不可积水,最好以清晨收集的灵泉水浇灌。其叶脉初显时呈淡蓝色,若转为深蓝或出现斑点,则可能是水灵过盛,需及时调整……”许星遥蹲在一株仅有两片嫩叶的幼苗旁,细致讲解。
王铁山和江小鱼一左一右蹲在他身边,听得聚精会神,不时点头,江小鱼还拿出纸笔飞快记录。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张文快步来到灵田边,脸上带着一丝异样。
“师叔。”张文躬身行礼,“李舟长老从杨家回来了,此刻正在别院。他还……还带来了杨家的杨震烈长老。冯师兄已经将其引入主殿奉茶,李长老让我立刻来请您过去一趟。”
“杨震烈?”许星遥闻言,正在指点幼苗的手指微微一顿。李舟取回法器本是意料中事,但杨震烈这位在临波城炼器界举足轻重的人物,怎么亲自跟来了?
他心中瞬间闪过几个念头:炼器费用出了岔子?还是法器提升过程中遇到了问题?亦或是……杨家另有所图?
“知道了。”许星遥面色恢复平静,拍了拍手上沾染的些许灵土,又整理了一下衣袖,“铁山,小鱼,你们继续照看灵田,就按我刚才所说的方法,细心观察即可。若有不确定之处,暂勿妄动,记下来等回去问我。”
“是,师叔!”两人连忙应道。
许星遥不再多言,随着张文离开了灵田,回到了别院。来到主殿门外,许星遥略整衣冠,迈步而入。
殿内,李舟坐在左首,气色颇佳,眉宇间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喜色。而右首客位上,坐着一位身着须发灰白却面色红润的老者,正是杨震烈。他此刻正端着一杯茶,目光却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殿内的陈设。
见到许星遥进来,两人同时站起。
“院主!”李舟率先开口,脸上笑容绽放,“聚雾梭已提升成功,杨长老更是亲自护送归来,属下实在……实在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许城主。”杨震烈也拱手为礼,声音中气十足,“老夫不请自来,冒昧登门,叨扰了。”
“杨长老大驾光临,令别院蓬荜生辉,何来叨扰之说?快请坐。”许星遥脸上露出笑容,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先看向李舟,“李长老,法器提升可还顺利?”
“顺利!非常顺利!” 李舟难掩兴奋,一边说着,一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锦盒。只见盒中躺着一对长约尺半的短梭,造型比原先更加流畅优雅。梭身之上,隐隐可见一道道复杂的银色灵纹交织,赫然已达到二阶灵纹器的水准。
“杨长老技艺通玄,不仅完美融合了沉水铁,更根据贫道功法特性,铭刻了分波、聚灵、水遁三道核心灵纹!属下感觉,如今催动此梭,威力至少提升了三倍,且与功法更为契合。”
许星遥仔细感应了一下那对聚雾梭,赞道:“灵纹流畅自然,气机圆融一体,水光蕴而不散,果然是大师手笔!杨长老,此番真是辛苦您了!”
杨震烈捋了捋胡须,脸上也露出一丝自得之色,但语气依旧沉稳:“许城主过奖了。李道友的沉水铁本就品质极佳,其功法与法器原有灵性也配合得当,老夫不过是顺势而为,做了些锦上添花的功夫罢了。能成此器,于老夫而言,亦是小有心得。”
“杨长老过谦了。”许星遥笑道,随即话锋一转,脸上露出疑惑,“只是……此番劳动杨长老亲自护送法器归来,许某实在感激不尽。莫非……是炼器的资费方面,出了什么问题?李长老带去的灵石若是不够,许某这里立刻补上,绝不能让杨长老白白辛苦。”
杨震烈闻言,却连连摆手,正色道:“许城主误会了!老夫此来,并非为了资费。唔……不,细究起来,倒也算与资费有些关联。”
“哦?”许星遥眼中露出一丝好奇,“杨长老此言……许某有些不解了,还请明示。”
杨震烈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这才缓缓道:“实不相瞒,老夫此来,确有一事相求。此事……或许有些唐突,还望许城主宽宏,容老夫道来。”
“杨长老但说无妨。只要许某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杨震烈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许星遥,道:“许城主当日公开讲法,震动全城。老夫当时因炉中有一紧要活计,未能亲至,但事后也听族中子弟多次提及,对城主那一手精妙绝伦的灵力操控手段,推崇备至。”
他顿了顿,继续道:“老夫痴迷炼器一道,然则,近年来困于瓶颈,尤其是涉及到高阶灵纹的铭刻与灵力灌注融合之时,总觉得力有未逮,难以达到理想中的境地。反复思量,觉得问题或许出在自身对灵力的精微掌控,以及对不同属性灵力交融变化的理解上。”
“听闻城主在讲法时,曾以水汽凭空凝成经脉虚影,模拟多种灵力运行状态,此等对灵力的掌控力与理解,实令老夫叹为观止。”杨震烈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恳切,“故而今日厚颜前来,想向城主请教。不知城主在灵力操控、尤其是多属性灵力平衡与转化方面,可有心得能够提点老夫一二?若是可行,老夫此次为李道友炼制法器,便不再收取任何费用。”
原来如此。许星遥心中恍然,同时也微微一动。这倒是个意外之喜!杨震烈作为杨家唯一的铁师,其地位与影响力在杨家内部绝不低。若能与他建立这种技艺上得交流关系,无疑是在杨家内部打开了一个直接的沟通渠道,甚至可能潜移默化地施加影响。这对于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杨家变局,有着难以估量的价值。
他面上故作沉吟,露出些许为难之色:“这个……杨长老所求,涉及灵力运用的根本之法。其中有许多精要,系我太始道宗秘传,有宗门严令,不得外泄……”
杨震烈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并未意外。大宗门的核心传承,自然不可能轻易示人。
“不过,”许星遥话锋一转,“关于许某个人在修行与运用灵力时的一些心得体会,尤其是如何锻炼灵识感知、提升灵力控制精度等方面的粗浅认识,倒是可以整理出来,与杨长老交流一番。只是,这些终究是个人体悟,也未必能完全对应炼器中的具体问题,恐怕对杨长老的帮助有限。”
杨震烈闻言,失望之色一扫而空,连忙道:“无妨,无妨!老夫能得许城主个人心得指点,已是莫大的机缘,岂敢奢求更多?城主肯不吝赐教,老夫感激不尽!”对他这样的炼器痴迷者而言,任何一点新的思路与角度,都可能成为打破瓶颈的关键。
许星遥见状,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这几日许某便将其整理成一份玉简。回头,我让门下弟子给您送至府上炼器坊。若是杨长老日后在炼器时,遇到与灵力操控具体的疑难,也可随时来别院寻许某,咱们可以互相探讨一番。许某虽不精炼器,但对灵力性质变化略知一二,或许能提供一些不同的视角。”
“好!好!太好了!”杨震烈喜形于色,连连拱手,“如此,老夫便先行谢过许城主了!城主胸襟开阔,老夫铭记于心!”
见目的已然达成,杨震烈心情舒畅,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辞:“今日多有叨扰,老夫便不耽误许城主清修了。这便告辞。”
“杨长老慢走,许某送您。”许星遥也起身相送。
几人走出主殿,沿着回廊向别院大门走去。刚走过转角,便听到传来一阵“叮叮当当”颇有节奏的锻打声。
杨震烈脚步微微一顿,炼器师的本能让他对这声音格外敏感。他侧头望去,只见在一个简陋棚子下,冯安正赤着上身,挥汗如雨地抡动着一柄灵铁锻锤,敲打着一块烧得通红的矿石。旁边的小炉火光明灭,鼓风囊规律地鼓动着。
“这是……”杨震烈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他记得这人似乎是别院的管事,之前在主殿接待时还挺沉稳,怎么此刻却在干着铁匠学徒的活计?而且看那落锤的力道与角度,分明是在进行最基础的矿石精炼练习,只是手法极为生疏,火候掌控也明显不足,那块矿石在他锤下,灵气正在快速散逸,杂质也没能有效分离。
许星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解释道:“让杨长老见笑了。这是别院不成器的弟子,冯安。前些日子,许某在外偶然得了一批水玉精金原矿,他便自告奋勇,说要尝试为别院精炼一番。我见他是别院唯一修习火属性功法的弟子,心性也还算踏实,便由得他去折腾了。不过是他自己瞎琢磨,看些杂书玉简,不成体统,在杨长老这等行家面前,可谓是班门弄斧,徒惹人笑了。”
“水玉精金?”杨震烈眼睛微微一亮。作为炼器师,他对各种灵材特性了如指掌,水玉精金质地坚韧,蕴含温和水灵,是炼制水属性防御法器的上好材料,精炼提纯的难度在二阶矿石中也属中等偏上。这别院的弟子,竟然敢拿这种矿石练手?而且看眼前这架势,分明还在用最基础的凡铁锻造法门在处理一阶黑铁矿,离精炼水玉精金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不过,杨震烈并因此露出任何不屑的神色。他反而从冯安那虽然生疏却异常认真的动作中,看到了一种久违的热情。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父亲的严厉督促下,日夜不停捶打铁砧的日子。
“许城主言重了。炼器之道,本就始于毫末,成于锱铢。万丈高楼起于平地,再精妙的灵纹器,也离不开最初那一下枯燥的捶打。”杨震烈说着,竟似被勾起了兴致,脚步朝着炼器棚走了过去,“令徒有此心志,肯下此等笨功夫,已是难得。”
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并未阻拦,也随步跟了上去。
冯安全神贯注,并未察觉有人靠近。他正到了关键时刻,按照玉简中所说,需要感知矿石内部杂质分布,以特定节奏和力道震散分离。
“这一锤,力道散了!落点也偏了三分!”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冯安吓了一跳,手一抖,锻锤差点砸偏。他猛地抬头,才发现院主和一位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棚外,正看着自己。那老者目光如电,正盯着他刚才敲打的那处。
“杂质汇聚于此,你却敲在了旁边,不仅无用,反而将杂质敲得更深。”杨震烈指着那块通红矿石上的某处,“此刻炉温尚可,但鼓风太急,火舌不稳,导致矿石受热不均。外热内凉,你外面敲碎了,里面还是铁疙瘩一块,如何能有效分离杂质?先将鼓风放缓三成,保持火苗稳定,用锤尖轻点我指的位置,感应其反馈,再决定下一锤的力度与落点。”
冯安听得一愣一愣的,但不敢怠慢,连忙依言调整鼓风囊,然后屏息凝神,按照老者指点,小心翼翼地将锤尖点向那处。
“当!”一声轻响。手感反馈果然与之前不同!
“感觉到了吗?此处质地松脆,与周围不同。”杨震烈道,“现在,改用五分力道,斜向敲击其边缘,尝试将其震出。”
冯安依言而行。
“当!”一块微小的杂质碎屑,果然被震飞出来!
冯安又惊又喜,看向杨震烈的目光充满了敬佩。
杨震烈微微点头,继续道:“记住这种感觉。精炼矿石,并非一味蛮力捶打。需眼观火色与矿石变化,心感灵力流转与材质反馈,手控力道与节奏。你现在灵识未生,无法内视,更要依赖这种手感与灵力波动反馈。接下来几锤,你试着……”
他就地指点起来,从火候控制、锻打节奏、力道运用、到如何初步以自身火灵力辅助感知矿石内部,虽然只是最基础的东西,却句句切中冯安练习中的痛点与盲区,让他茅塞顿开,收获远超自己埋头苦练十数日。
许星遥在一旁静静看着,并未插话。直到杨震烈就这一块黑铁矿的初步处理告一段落,冯安感激涕零地行礼道谢,他才上前一步,拱手道:“杨长老不愧为炼器大家,寥寥数语,便令劣徒获益良多。许某代他谢过长老指点之恩。”
杨震烈笑道:“举手之劳罢了。令徒心性坚毅,肯下苦功,且悟性不差,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在此道上小有所成。”他话锋随之一转,带着些许感慨,“只是……若真想精炼水玉精金,仅凭这些基础练习,恐怕还远远不够。那等矿石,需以文火配合特殊溶剂,方能在不损伤其水灵的前提下有效去杂。其中关窍,更为复杂。”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看向许星遥:“许城主方才说,手中有水玉精金原矿?”
“正是,数量不多,每月约百斤左右。”许星遥坦然道,“乃是从一处合作渠道得来。”
每月百斤,这数量对于个人或小势力而言,已不算少。杨震烈心中微动,水玉精金在他们杨家也是颇受重视的炼器材料。他略一沉吟,道:“若是许城主信得过,日后精炼出的水玉精金,我杨家炼器坊可以按市价收购。或者,若在精炼过程中遇到难以解决的难题,也可来坊中寻我。老夫虽杂务缠身,但抽空解答一二,还是可以的。”这无疑是抛出了一个更大的橄榄枝。
许星遥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杨长老如此关照,许某感激不尽!日后少不得要多多麻烦长老了。待冯安稍有进益,或是第一批水玉精金提炼出来,定当先请杨长老过目。”
“好说,好说。”杨震烈心情颇佳,今日不仅达成了请教灵力操控的目的,还敲定了一笔可能的材料交易,可谓收获满满。
两人又客气了几句,许星遥这才将杨震烈送至别院大门外,目送其身影消失在街角。
第312章 心传
送走杨震烈后,许星遥与李舟并未立刻散去,而是缓步回到了主殿之中。
殿内,许星遥安然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尚有余温的灵茶。李舟则恭敬地坐在下首,脸上那因法器成功提升而带来的激动红晕尚未完全褪去,眼神中仍残留着兴奋。
许星遥看向李舟,神色平静地问道:“李长老,这半月来你为法器之事,与那杨震烈多有接触,往来于杨家炼器坊数次。以你所观所感,觉得此人究竟如何?”
李舟略作沉吟,仔细回忆这半月与杨震烈打交道的点点滴滴,答道:“回院主,依贫道观察,杨震烈此人,首要特点便是痴迷于炼器一道,几近忘我。。对于炼器的细节,能苛求到近乎偏执的地步。贫道亲眼见过他为了确定一道复合灵纹中两处转折点的最佳衔接弧度,反复推演计算了整整一日,直到完全满意方才罢休。”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其为人处世,性格颇为耿直,不喜弯绕,言语坦率直接。但凡与他论及炼器技艺时,他便神采飞扬,滔滔不绝。但若是谈及家族庶务或城中势力纠葛,他则往往兴趣缺缺,最多敷衍几句便算罢了。”
“而且,据贫道与杨家的几位炼器师闲谈得知,杨震烈在杨家族内虽地位尊崇,被奉为炼器首席,但他似乎并不怎么参与家族的核心决策。族中大事,多是家主杨震山与几位掌权的长老商议定夺。倒是听说,杨震山之子杨继业,如今跟在他身边学习炼器之法,算其亲传弟子。”
“不直接参与决策,却有无可替代的影响力。”许星遥若有所思,“杨家高层,要仰仗他的炼器之术为家族牟利,维系与各方的关系,以此作为家族重要的立足之本。杨家年轻一代中,想走炼器之路的子弟,恐怕大多都需拜入他门下或得其指点。这样的人,虽看似超然于权力中枢之外,但其态度与倾向,却往往能以一种难以忽视的方式,左右整个家族的判断与选择。”
李舟深以为然,点头道:“院主明鉴。杨震烈在杨家的分量,确实特殊。他不握权柄,却掌握着家族安身立命的核心技艺与未来传承的命脉。只是……”他脸上浮现一丝疑虑,“他毕竟是杨家人,血脉相连。今日这般示好,又是慷慨指点冯安,又是主动提出收购水玉精金……会不会另有所图?”
“图谋自然是有的。”许星遥笑了笑,眼神清明,“但他图的,并非权柄利益,而是技艺突破,是炼器之道上的精进。这种将毕生心血倾注于某一技艺之人,往往心思纯粹,所求直接。在他们眼中,技艺的高低、瓶颈的突破,远比家族争斗、利益算计来得重要。”
“他今日所求,是我对灵力操控的心心得体悟。这恰恰是他根据自身经验,反复思量后,认为可能帮助他打破当前炼器瓶颈的关键所在。而我们给出的回应,正是投其所好。这条线,值得我们花心思维系。”
“院主高见。” 李舟细细品味着许星遥的分析,他确实感觉到,杨震烈谈及炼器瓶颈时的焦灼与渴望,确实是发自内心,而非作伪。
“好了,聚雾梭既已成功提升至二阶灵纹器,品质更胜往昔,此乃喜事一桩。”许星遥不再深谈杨家之事,摆了摆手,将话题拉回眼前,“你当尽快熟悉其威能,用心温养。日后,它必将成为你手中一大助力,无论是在守护别院,还是外出行事,都能多几分把握。”
“是!贫道记下了!”李舟躬身行礼,告退而去。
殿内恢复了安静,只有香炉中最后一缕青烟即将散尽。许星遥独自坐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划动着,心中思绪流转。
与杨家的关系,虽然迫切,但也得步步为营。家主杨震山,野心勃勃,修为高深,其闭关冲击玄根之举,无论成败,都将掀起巨大波澜,且其对自己这别院,恐怕暗藏审视甚至敌意。长老杨振,老谋深算,立场暧昧,难以简单归为敌友。
反倒是杨震烈,可能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技艺交流、材料交易,这些都是明面上堂堂正正的往来,不易引起过多猜忌,却能实实在在地建立联系。
接下来的三日,许星遥除了日常处理别院事务外,大部分时间都用在整理那份准备交给杨震烈的心得玉简上。
他从自身修行体悟出发,结合《太始寒天章》中对天地灵气流转的普遍性阐述,加以个人化的引申与阐发。内容着重于如何逐步锻炼并提升灵识对外界灵气及自身灵力细微变化的感知能力;如何精细入微地操控灵力;以及他个人对于理解不同属性灵力之间的相生相克与转化平衡。
这些内容,对于玄根修士或许只是常识,但对于缺乏系统灵力理论指导的杨震烈而言,却可能提供全新的视角与启发。
玉简制作完成后,许星遥唤来张文。
“张文,你去一趟杨家炼器坊,将此玉简面交杨震烈长老。”许星遥将一枚淡青色的玉简递过去,“就说这是我前几日答应他的,关于灵力操控的一些个人浅见整理,请他闲暇时翻阅,若有谬误或不妥之处,还望他不吝指正。”
“是,师叔。”张文双手接过玉简,心知此物非同一般,郑重地收好。
“记住,态度要恭敬。若杨长老问起别院近况,可简要提及冯安练习之事,但不必多言其他。”许星遥叮嘱道。
“弟子明白。”张文转身快步离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张文便返回别院。他脸上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兴奋与古怪之色,快步走入主殿。
“师叔,弟子回来了。”张文行礼后禀报道,“玉简已亲手交到杨震烈长老手中。”
“哦?情况如何?”许星遥放下手中一枚记载着灵草生长状况的玉简,抬头问道。
“弟子抵达杨家炼器坊时,杨长老正在指点杨家子弟辨识几种矿石的特性与初步处理方法。”张文回忆着当时的场景,语速略快,“通报后,杨长老便见了弟子,让那些人自行摸索。”
他顿了顿,脸上那古怪之色更浓了些,继续说道:“弟子说明来意,呈上玉简。杨长老当即分出灵识,向玉简内扫去。”
“谁知,他这灵识一扫,整个人就如同被定住了一般,直接愣在了原地。手里紧紧握着那枚玉简,眼睛却直直地看着前方,瞳孔都有些放空。偏厅里很安静,弟子隐约听到他嘴里在低声喃喃自语,反复念叨着‘原来如此’,起码重复了四五遍!连旁边一个学徒不小心碰掉了矿石发出声响,他都没反应过来!”
许星遥听着张文的描述,嘴角不由得微微扬起。这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些。
“然后呢?他说了什么?”
“然后杨长老回过神来,看向弟子的目光变得十分客气!”张文语气中带着不可思议,“他连声道谢,说‘许城主果然信人,此心得于老夫而言,不啻醍醐灌顶!’,还非要塞给弟子一瓶丹药,说是辛苦跑腿的酬劳。弟子几番推辞,杨长老却执意要给,只得暂且收下。”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双手呈上。
许星遥接过,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飘出。神念一扫,里面是十粒适合尘胎中期修士辅助修炼的养气丹,品质中上。对张文而言,确实是一份不错的礼物。
“既是杨长老一番心意,你便收下吧,也是你的一番机缘。”许星遥将丹药递还给张文,微笑道。
“谢师叔!”张文欣喜地接过丹药,小心收好。这一瓶养气丹,足以抵他数月苦修之功了。
“杨长老可还说了什么?”许星遥继续问道。
“杨长老说,玉简内容精深,他需仔细研读揣摩,恐怕要闭门谢客一段时间。待他有所领悟,或在炼器中遇到相关疑难,定会再来别院向师叔请教。”张文一板一眼地复述,“杨长老最后还说……说师叔胸中所学之广博精深,眼界之开阔独到,令他叹服不已。此情铭记,日后……定当有所回报。”
许星遥点了点头,笑容温和:“很好,你此事办得妥当。下去吧,好好修炼,丹药用在实处。”
“是,弟子告退。”张文行礼退下。
殿内,许星遥静坐沉思。杨震烈的反应,完全在预料之中。那份心得显然深深触动了他,让他看到了解决自身瓶颈的希望。这种基于纯粹技艺追求而产生的认同,往往比利益交换更为牢固。
接下来,就等杨震烈自己消化,然后带着更多的问题,再次主动靠近。这条线,算是初步搭稳了。
又过了一段风平浪静的日子,济川派每月供应的首批水玉精金原矿,按照约定,由一家与其有着长期合作的商队押运送抵了临波城。冯安早已得到通知,提前在别院门口等候。商队抵达后,他与领队核对了印信与货单,仔细清点,存入了别院库房。
与此同时,别院这边需要交付给济川派的第一批灵草,也已准备妥当。冯安根据许星遥之前与云川真人约定的清单,将灵田采收的一阶水属性灵草,以及许星遥自己手中的二阶灵草搭配起来,凑足了济川派这一期的需求。
“铁山,小鱼,”许星遥将王铁山和江小鱼唤至跟前,“这些灵草,是交付给济川派的首批货品。此番,便由你们二人随同这支商队,亲自护送一趟。”他经过反复思量,决定让王铁山带着江小鱼出去历练一番。
王铁山神色一凛,立刻抱拳沉声道:“是!师叔!弟子定当谨慎护送,确保灵草安全!”
江小鱼则先是眼睛一亮,脸上涌起兴奋的红晕,随即又赶紧抿住嘴,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道:“是,师叔!弟子一定听王师兄的话,完成任务!”这是他第一次离开临波城,心中既紧张又充满了期待。
“路上若有疑问,可请教商队首领,他是老行商,路径熟悉。你们需听从他的安排,莫要擅自行动。”许星遥又补充道,“记住,安全第一,早去早回。”
“弟子定不负师叔所托!” 两人齐声应道。
灵草再次核对无误后,王铁山和江小鱼便随着商队出发了。别院暂时少了两人,尤其江小鱼的活泼跑动,显得略为安静。
送走了护送灵草的队伍,冯安回到院内,却没有立刻去动那些刚刚入库的水玉精金原矿。他在院中静立了片刻,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随后转身去往后院静室求见许星遥。
“师叔。”冯安行礼后,脸上带着清醒与坚定,“弟子这些时日反复思索,深感自身基础仍不牢固。那水玉精金原矿珍贵,若因弟子技艺不精而损毁,实是暴殄天物,亦辜负师叔信任。”
许星遥心中欣慰,问道:“那你的打算是?”
“弟子想,暂时不动那些水玉精金原矿。”冯安沉声道,“弟子会继续以普通黑铁矿、赤铜矿等一阶矿石练习,一步步夯实基础。待弟子能够较高纯度地精炼出一阶上品灵材,甚至有把握处理二阶下品矿石时,再行尝试提炼水玉精金。不知……师叔以为如何?”
“不骄不躁,脚踏实地,甚好。”许星遥赞许地点了点头,“万丈高楼平地起,你现在多花一年半载打基础,将来或许能省去十年摸索的弯路。便按你所想去做吧,一应练习所需的矿石,可自行支取。”
“谢院师叔体谅!”冯安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他就怕师叔嫌他进度太慢,如今得了准信,心中大定。
“另外,”许星遥道,“杨长老此前允诺可指点你,待你练习到一定程度,遇到实在无法解决的难题时,可整理记录下来。下次若有机会,或可随我一同前往杨家炼器坊请教。当然,前提是你的问题确实经过深思熟虑,值得一位铁师出手指点。”
冯安眼睛一亮,激动道:“是!弟子定加倍努力,绝不辜负师叔创造的机会!”
第313章 炼器
在王铁山与江小鱼顺利返回后,临波别院又恢复了往日忙碌而有序的节奏。
冯安每天雷打不动的锻打练习声,成了别院白日里标志性的背景音之一。江小鱼归来后明显褪去了几分孩童跳脱,行事说话都多了些思考和分寸,对灵田的照料也更加上心细致。李舟则几乎足不出户,整日待在静室之中,专心祭炼温养自己的聚雾梭。
许星遥的日子过得规律而充实,或打坐修炼,或处理别院事务,或指点考校别院众人修行。
这日,许星遥正在书房中,核对济川派下一批灵草需求的清单。忽然,他神色微动,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的传讯玉牌。
只见玉牌表面幽光一闪,浮现出一行简短的小字,正是侯三所发:“主上,物资已备,请求交接。”
许星遥心下了然。自上次离开黑鲨岛,已过去数月,侯三几人想必已初步整顿完毕,也开始产出。他在那玉牌上轻轻一点,将定好的时间和一个靠近黑鲨岛势力范围的远海位置传了回去。
随后,他收起玉牌,神色如常地走出书房,来到前院,将正在各处忙碌几人等人唤至跟前。
“我需外出几日,处理一些私事。”许星遥言简意赅地交代,“李长老,这几日便劳烦你坐镇别院,主持日常一应事务,若有急事,可酌情处置。”
李舟立刻躬身:“院主放心,贫道定当尽心。”
“铁山,小鱼,灵田是根本,尤其那五亩二阶灵草,需格外留心,不可有失。”许星遥看向王铁山和江小鱼。
“弟子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冯安,你的练习不可懈怠。基础打牢,方能长远。”许星遥最后看向冯安。
“师叔放心,弟子绝不敢松懈半分!”冯安道。
“好。”许星遥不再多言,“各自忙去吧。”
众人齐齐行礼:“是,院主\/师叔!”
嘱咐完毕,许星遥悄然离开别院。他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海岸,抬手祭出霜雾舟,向着远海疾驰而去。
海上无垠,碧波翻涌,许星遥操控着霜雾舟在波峰浪谷间灵活穿行。经过三日全力飞驰,他抵达了一片偏僻的海域。这里礁石散布,海流复杂,寻常船只不会轻易靠近。
许星遥收起霜雾舟,落在一处平坦的礁岩上。海风呼啸,鸥鸟远翔。他盘膝坐下,闭目养神,静静等待着。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许星遥若有所感,缓缓睁开了双眼。远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迅速靠近。那是一艘约三丈长的灰褐色海船,样式普通,看起来与那些在近海捕猎低阶海兽的散修船只无异。
海船缓缓靠近礁石区,在距离许星遥所在礁岩尚有数十丈时便停下。侯三飞身下船,几个起落攀上礁石,来到许星遥面前,单膝跪地道:“属下侯三,拜见主上!”
“起来吧。”许星遥声音平淡。
侯三连忙起身,从身上解下一个灰布储物袋,双手奉上,“主上,这是岛上这几个月积攒下来的东西。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已极少‘做活’,主要是在周边无人岛礁采集些药材、矿石,猎杀些落单的海兽,还有……也接了几趟护航的活。”
许星遥接过储物袋,神念向内一扫。空间不大,里面存放的东西也不算多。几枚散发着淡淡灵光三阶灵种,旁边是一小堆约莫二三十块的上品灵石,而占据大部分空间的,则是五花八门的各类海兽材料。
看来,黑鲨岛转变营生后,收益确实锐减。这些收获,与往日动辄劫掠商船所得的财富相比,可谓天壤之别。但好处是不易引起附近海域大宗势力的注意,更能维持岛屿的长期存在。
“岛上情况如何?徐厉和柳三娘,可还安分?”许星遥收起储物袋,看向侯三。
侯三神色一肃,道:“回主上,岛上大体还算平静,日常运作如常。兄弟们……人心尚算稳定。虽然日子比起以前紧巴了些,但主上的威严与手段大家都清楚,没人敢明着违抗。而且安稳下来后,受伤丧命的风险确实小了太多,一些有家眷在岛上的兄弟,私下里反倒觉得这样更好。”
“徐厉和柳三娘……表面上还算安分。他们二人这几个月来,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各自的洞府修炼,偶尔也会聚在一起商议些什么。每隔一段时间,他们便会带着几个修为不错的兄弟,乘着岛上的梭子船离开,短则三五日,长则七八日方回。按他们的说法,是奉了主上您的命令,在寻找可能存在的……灵脉踪迹。”
“哦?可有什么发现?”许星遥问。
侯三摇了摇头:“尚无确切发现。他们每次回来,属下都会借汇报岛务之机旁敲侧击。据他们所言,倒是找到过几处海底灵气浓度略高于平常的珊瑚礁群和海沟洞穴,但经过探查后,确认都只是因地势特殊形成的微型灵穴。他们也尝试深入了一些传闻中有古怪的海域,但要么危险太大难以深入,要么就是空手而回。”
许星遥点了点头,这在意料之中。天地灵脉形成条件苛刻,无主的更属凤毛麟角。若真那么容易找到,也轮不到黑鲨岛了。
“做得不错。”许星遥道,“继续盯紧这二人,包括他们带出去的那些人,平日里与岛上哪些人往来密切,修炼资源消耗有无异常,都要留心。若有任何异动,哪怕只是你个人的猜测,也要第一时间设法报我知晓。”
“是。属下谨记!”侯三知道主上对此二人防范极深,连忙郑重应下。
“岛上如今日常修炼用度,靠着这些产出,可还够维持?”许星遥换了个话题。
“暂时……还够维持。”侯三想了想,如实答道,“大家修炼之余,在岛上开辟了些薄田,加上狩猎海兽,基本生活倒也能过得去。就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就是一些以前习惯了肆意挥霍的兄弟,觉得现在这种日子有些憋闷,私下里牢骚难免。”
“憋闷,总比在外面丢了性命要强。”许星遥声音带着冷意,“你要把握好分寸。既不能让他们闲出是非,也不能逼得太紧。总而言之,就是要低调,安稳,别给我惹出事来。若有冥顽不灵、屡教不改者,你知道该怎么做。”
侯三心中一紧,道:“是!属下定当小心处置,绝不让主上烦心!”
许星遥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随手抛向侯三:“这瓶丹药,于稳固灵蜕初期修为颇有裨益。好好做事,盯紧岛屿,我自不会亏待你。”
侯三接过玉瓶,脸上露出欣喜之色,道:“谢主上赏赐!属下必定鞠躬尽瘁,为主上看好黑鲨岛!”
“去吧,返回路上多加小心,莫要引人注意。”许星遥摆了摆手。
“是,属下告退!”侯三不再多言,飞身回船。海船很快调转方向,驶离了这片礁石区,不多时便融入了远处海面的薄雾之中。
待侯三的海船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许星遥这才重新取出霜雾舟,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银白细线,朝着临波城方向返航。
数日后,许星遥安然回到了临波别院自己的静室之中。他取出侯三交给的那个灰布储物袋,仔细清点。
三阶灵种共有四枚,其中两枚约莫黄豆大小,通体冰蓝,正是寒雾藻的种子。此藻性喜极寒且灵气纯净的水域,培育条件苛刻,却是炼制多种寒属性丹药不可或缺的上佳辅材。另外两枚则大如鸽卵,外形似核桃,是铁心木的树种。铁心木生长周期漫长,成材后木质坚硬逾铁,是制作木属性法器的良材,同样颇为难得。
检查完灵种,许星遥的目光落那数量最多的海兽材料。品阶普遍在一阶,少量达到了二阶中下品。种类涵盖了十几种的海兽,处理手法十分粗糙,不少材料上还残留着血迹。
许星遥翻看着这堆材料,神色平静。然而,当他看到一段莹白如玉的完整脊椎骨,以及旁边一块拳头大小的淡蓝色晶石时,目光微微一顿。
那段骨头骨节粗大,每一节骨环上都生有冰霜纹路,正是二阶顶级妖兽寒晶鳄的脊骨。而那块淡蓝色晶石,则很可能是霜纹海王蛇头顶处凝结的精华,被称为“蛇冠石”。此二物蕴含着精纯的冰寒妖力,其珍稀程度与实用价值,甚至隐隐触摸到了三阶材料的门槛。
许星遥将这两样物品单独取出,放在一旁。其他的海兽材料虽然零散粗糙,但胜在数量庞大,倒是可以找个合适的渠道出手……
次日,许星遥将冯安唤至主殿。
“冯安,这段时间你沉心于锻打练习,进展如何了?可有什么新的体悟?”许星遥问道。
“回师叔,弟子不敢妄言精进,只能说比起之前,对控火、落锤、感知矿石内部变化这些基础环节,算是摸到了一点门道。处理一阶下品黑铁矿,如今能有五六成的把握提炼出堪用的铁精。尝试了几次一阶中品的赤铜矿,也勉强能分离出部分杂质。只是在对火候的把控与杂质分布的判断上,仍需大量练习来积累经验。总之,算是小有所得,但前路尚远。”冯安答道。
“稳扎稳打,能有小得便是进步。”许星遥点点头,表示认可,随即取出一枚玉简,“济川派那边,下一批灵草需在一个月后交付,这是他们列出的需求清单,种类与数量略有调整。你近日便着手安排给铁山二人,让他们开始准备采收。”
“是。”冯安接过玉简。
“另外,我这里还有件事,需要你去办。”许星遥又取出一个玉盒,递给冯安,“你去一趟杨家炼器坊,求见杨震烈长老。见到他后,就说盒中有我偶得两样妖兽材料,想请教一下杨长老是否有合适的炼制方向。”
过了几日,许星遥正在院中查看江小鱼新记录的灵草生长日志,前院值守的李海快步来报:“师叔,杨家炼器坊派了人来,说是杨震烈长老想请师叔过府一叙,商讨关于那两样材料炼器方案之事。”
许星遥闻言,放下手中的日志,道:“知道了。去将冯安唤来,随我一同前往。”
“是!”
不多时,许星遥带着冯安,再次来到了那座熟悉的杨家炼器坊。杨震烈早已在坊内专用于接待的器韵轩中等候,见到许星遥,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许城主,快请坐!你前几日送来的那两样材料,老夫可是琢磨了好一阵子!”杨震烈红光满面,眼中带着兴奋的光芒,“那寒晶鳄脊骨品质极佳,更难得的是那块蛇冠石,冰冰寒之上,更附有一缕罕见的神念异力,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东西啊!”
两人落座,杨震烈也不多客套,直接切入正题。他取出一张草图,上面勾勒着几种不同的法器雏形,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蝇头小字。
“老夫根据这两样主材的特性,初步构思了三个炼制方向。”杨震烈指着草图,如数家珍,“其一,是以脊骨为主,蛇冠石为辅,炼制一柄玄冰骨剑,主攻伐,锋锐无双。其二,是以蛇冠石为核心,脊骨为柄,炼制一根霜魂法杖,偏重术法增幅与神念干扰。其三……”他顿了顿,看向许星遥,“则是将二者特性结合,炼制成一件冰蛇鞭。此鞭以脊骨为基,融炼蛇冠石精华于鞭身之中,可刚可柔,远攻近防皆宜,更能发挥那神念异力的效果。不过,炼制难度最高,对控火与塑形要求极严。”
许星遥仔细聆听着杨震烈的讲解,目光在三个方案间流转。最终,他指向了第三个方案:“杨长老思虑周全,三个方案各有妙处。不过,许某对那灵蛇鞭颇感兴趣。此物灵动多变,倒是合我用。”
杨震烈眼中精光一闪,抚掌笑道:“好!许城主果然有眼光!不瞒你说,老夫也最中意这第三方案。只是所需的其他辅材也更为珍稀一些,炼制时间也最长。”
“无妨,精工出细活。”许星遥淡然道,“所需辅材清单,还请杨长老列出,许某尽力筹措。时间方面,但凭杨长老安排。”
确定炼器事宜后,许星遥开口道:“说起材料来,除了眼前这两样,许某手里还积攒了一些其他零零散散的海兽材料。多是些一二阶的甲壳、筋骨、鳞片之类,品相尚可,只是种类杂了些。我留着也无大用,正想着该如何处理。杨长老这边炼器坊规模颇大,日常消耗想必不少,不知……是否需要这类中低阶的材料?”
杨震烈此时心思还大半萦绕在那寒晶鳄脊骨与蛇冠石的搭配上,对许星遥口中的一二阶材料并未太放在心上,只当是对方顺便处理些用不上的边角料。他不在意地摆摆手,道:“一二阶的材料?坊里倒是常年收购,主要来源便是胡家和几个固定的散修猎团。许城主若是有,拿来便是,只要品质没问题,坊里按市价收,绝不会让城主吃亏。”
许星遥笑道:“那便再好不过了。回头我让门下弟子整理一番,挑些样品,先送过来给坊里的管事看看。若是合用,日后或许可以长期地供应一些。虽说每次数量可能不多,也未必都是珍品,但胜在来源还算稳定。”
“行啊!许城主有心了!这等小事,你让弟子直接来找坊里的管事便是,我会跟他打个招呼。”杨震烈爽快地应承下来。
第314章 窥杨
从炼器坊出来,午后的阳光将青石板路晒得微微发烫。许星遥神色如常,带着仍沉浸在炼器大师风采中的冯安,不疾不徐地转入通往别院的那条僻静的街道。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巷口时,许星遥的灵觉微微一动。他察觉到,在街道斜对面大约三十丈外的一处茶楼,二楼临街的窗户旁,有一道目光似乎在他们二人身上若有若无地停留了一瞬。
许星遥脚下步伐不停,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向那个方向偏移分毫,面上依旧是一片云淡风轻。然而,一缕神念已悄然无声地蔓延开去,掠过了那扇半开的窗户。
神念反馈回来的景象映入识海:窗边雅座上,相对坐着两人。背对街道的是一位商人打扮的老者,正低声说着什么。而面朝街道,恰好能瞥见这边情形的,则是一名身着赭色锦袍,腰佩杨氏玉牌的中年男子,看似在与对面之人交谈,但方才那目光的源头,正是此人。
许星遥仿佛毫无所觉,径直穿过巷口,很快便回到了临波别院。
进了主殿,许星遥沉吟了片刻,对冯安吩咐道:“冯安,你去将李海找来。”
“是,师叔。” 冯安应声离去。
不多时,李海快步走进主殿,道:“师叔,您找我?”
“李海,坐。”许星遥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语气平和。待李海坐下后,他缓缓开口道,“这段时间,我让你在城中走动时,多加留意杨家那边的动静,尤其是除了杨震烈外,杨家内部其他人的一些情况。你可有什么发现?或者说,以你的观察,如今杨家之中,还有哪些人值得我们特别注意,或是有接触价值的?”
李海闻言,神色立刻变得认真起来。他知道师叔既然特意唤他前来询问此事,必有缘由。他略微整理了一下这些日子通过各种渠道得来的零碎信息,组织好语言,方才谨慎地开口道:
“回禀师叔,弟子按照您的吩咐,平日里在城中采购,或是借故与一些消息灵通的散修打交道时,都会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杨家,或是留意旁人议论中提及杨家的只言片语。也与两位常年向杨家供货的灵材商人有过几次浅谈。”
他清了清嗓子,道:“以弟子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来看,杨家如今的内部格局,虽然表面上以家主杨震山为尊,但实际上,由于杨震山闭关冲击玄根,家族日常事务的决断与执行,已形成了围绕着三个核心人物运转的主要势力圈。”
“这其一,自然仍是家主杨震山本人及其拥护者。”李海语气肯定,“他是杨家唯一的灵蜕后期修士,也是整个杨家毋庸置疑的核心与精神支柱。只是,自从他宣布闭关之后,便再无任何确切消息传出。”
许星遥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其二,便是以杨震烈长老为核心的器堂一系。”李海道,“这一派人数不算最多,但在家族内地位特殊。他们基本上不直接参与家族内部的权力争斗与日常庶务管理,主要精力都放在炼器坊的运作经营,以及对年轻子弟的炼器传承培养上。杨震烈长老本人的威望,师叔您已经见识过了,在炼器一道上,他乃是杨家说一不二的存在,连家主杨震山对他也颇为倚重礼让。”
他顿了顿,补充道:“杨震烈长老门下,除了家主之子杨继业外,还有四五位天资不错的杨家年轻子弟。其中,杨继业最得杨震烈看重,已被视为其衣钵传人。此外,炼器坊里还有几位跟随杨震烈几十年的老师傅,修为或许只在灵蜕初期甚至尘胎境,但炼器经验丰富,在坊内和族中也颇有影响力。”
“那么,第三股势力呢?”许星遥问道。
李海脸上露出一丝凝重,声音也压低了些许:“这第三股,也是目前在杨家内部,实际掌控了最多日常庶务和对外权力的一派,便是以长老杨振,以及……家主杨震山的亲弟弟,杨震远为核心。”
“杨振长老,”李海斟酌着用词,“此人向来以心思缜密着称。在杨震山宣布闭关之后,他实际上代行了不少家主之权,负责协调家族内部各房各支的利益关系,处理与城中其他势力的日常往来与交涉。关于此人,弟子接触到的信息比较零散且表面,难以准确判断其真实倾向和长远图谋。但综合来看,他对外部势力,似乎一直保持着一种审慎的观望,甚至……隐隐带着警惕。”
“至于杨震远……”李海脸上露出些许嫌恶,“此人的名声,在临波城坊间,可实在算不上好。他的修为据说是灵蜕初期,但有传言称他资质平平,早年服用了过多拔苗助长的丹药,导致根基虚浮,此生进阶无望。或许正是因为修为前途黯淡,他将绝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争权夺利与经营家族产业上。目前,他掌控着杨家除了炼器坊之外,最赚钱的数间大型商铺。”
“此人性格……颇为霸道专横,睚眦必报,而且极为排外护短。他对临波城中其他任何势力,无论是胡家、冯家,还是别院,都抱有很深的戒备和敌意,认为所有外人都是来抢夺杨家地盘、分薄杨家资源的对手。”
“更重要的是,”李海抬起头,看向许星遥,“弟子从几个与杨家商铺有来往的散修口中,隐约听到一些风声,说杨震远对杨震烈长老近期与我们别院,尤其是与师叔您本人的密切往来,似乎……颇为不满。只是碍于杨震烈的特殊地位和您的身份,暂时没有发作而已。”
许星遥听了李海的汇报,缓缓点了点头。看来,今日茶楼中的那道目光,其主人身份,此刻便呼之欲出了。
“除了这几位核心长辈,杨家年轻一代中,可有什么出色人物?”许星遥又问。
“年轻一代……”李海思索着,“杨继业自然是翘楚,不仅炼器天赋极高,自身修行也未落下,应是在师叔刚到临波城的时候,成功突破了尘胎境,晋入灵蜕初期,修为进境在临波城同龄人中一骑绝尘,已被家族内普遍默认为下一代的掌舵人。除此之外……”
“杨震远有一独子,名叫杨继宗,年岁与杨继业相仿,修为在尘胎圆满。此子颇得其父真传,不仅经营商铺的手段学了个十足,行事风格也继承了其父的霸道与排外,在杨家年轻一辈中,依靠其父的财势拉拢了一批追随者,隐隐与杨继业形成分庭抗礼之势,暗地里较劲不少。”
“另外,杨振长老膝下无子,但似乎有意培养自己的一个亲侄子,名叫杨继平。此人年纪稍长几岁,性格沉稳低调,不喜张扬,处理家族庶务的能力颇受几位长老好评,被视为协助未来家主管理内务的合适人选。目前来看,这三人算是杨家年轻一代中风头最劲的人物。”
“你做得很好,这些信息很有价值。”许星遥赞许地看了李海一眼,“继续留意,尤其是杨震远一系的动向,包括杨继宗平日与哪些人来往。但切记注意方式方法,安全第一,莫要引起对方警觉,更不可涉险。”
“是,师叔!弟子明白轻重,定当小心行事!”李海道。
“另外,关于我们与杨家炼器坊即将开始的材料交易……”许星遥沉吟道,“往后送货,都由你负责。除了与管事交割清楚账目与货物外,可以尝试接触一下炼器坊里的其他人,不必深谈,聊聊海兽习性,或是坊间无关紧要的传闻即可,混个脸熟,留个印象。记住,自然一些,就当是寻常生意往来中随意的寒暄。”
“是!”李海心领神会。
数日后,许星遥让冯安挑选出的一批品相较好的海兽材料样品,送去杨家。经过坊内检验,确认品质符合要求,可以按市价收购。于是,李海便带着许星遥的亲笔名帖,押送着第一批整理妥当的海兽材料,来到了炼器坊。
他依照规矩,见了炼器坊专门负责材料采购的杨管事。这位杨管事约莫五十来岁,面容和善,修为在尘胎后期,是杨家的旁系子弟,在炼器坊兢兢业业做了四十多年,为人精明干练,圆滑而不失原则。他提前得到了杨震烈的吩咐,知晓李海是奉别院之命,负责此次材料交接,因此对他十分客气。验货过程高效顺畅,言谈间也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与尊重,给足了面子。
验货完毕后,杨管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抚掌道:“李道友带来的这批货,品质确实不错,杂质处理得干净,品相完整,比我们往常从一些散修猎团那里收来的零散材料要好上不少。价格嘛,就按照坊里收购同类材料的统一市价来算,如何?这是价目单,道友可以核对一下。”
李海接过价目单看了看,笑道:“杨管事给出的价格很公道,核算也清晰,我们别院没有异议。另外,许师叔让我带话,往后每月中旬,我们大概都能提供这样一批材料,种类和数量或许会根据当月的收获有所浮动,但大体品级会尽量保持相当。不知贵坊可否接受?”
“每月一批?那太好了!” 杨管事闻言,眼睛顿时一亮,脸上笑意更浓。对于炼器坊来说,稳定可靠的货源意味着炼器计划可以更有条理,库存管理更轻松,也省去了四处搜寻的不确定性和额外成本。“只要品质能保持,我们炼器坊欢迎之至!”
交割手续彻底完成,李海将装着灵石的储物袋小心收好。他并未立刻告辞离开,而是借着方才融洽的气氛,貌似随意地与杨管事攀谈起来。
“杨管事在炼器坊中操持多年,想必对各类材料的特性、坊内的需求都了如指掌。许师叔他老人家来临波城时间不长,我们几个弟子又修为低下,对临波海域的出产了解不深。日后采集材料,还得靠杨管事您这样的行家稍稍提点一二,哪些材料更紧俏,哪些处理时需注意什么,也免得我们两眼一抹黑,走了弯路。”
杨管事见李海态度谦和,又是代表着那位连大长老都颇为看重的许城主而来,倒也乐意卖个人情,便笑着介绍起来:“李道友客气了。咱们临波城靠近东海,产出最多的自然就是各类水属性海兽材料,像坚甲巨蟹的壳、铁头箭鱼的骨刺、寒水蟒的筋,这些都是坊里常年大量需要的。若是运气好,能偶尔收到一些更稀有点的,那价值就更高了……”
两人就着材料的话题,聊了约莫一刻钟。李海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提出一两个颇为内行的问题,让杨管事谈兴更浓。随后,李海又不着痕迹地将话题稍稍引向坊内的人员结构和日常运作。
“杨震烈长老技艺通玄,名震一方,有他老人家坐镇,坊里必定是英才汇聚,卧虎藏龙。不知除了震烈长老亲传的几位高足,坊中还有哪些师傅手艺精湛?我们这些后学晚辈,也是心向往之。”
杨管事不疑有他,笑着问道:“怎么?李道友也对炼器之道感兴趣,想寻访名师?”
李海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道:“倒不是要拜师。在下前些日子刚得了许师叔的赏赐,是几块不错的灵材,正想着要为自己炼制一件本命法器呢。这炼器师的人选,自然是要慎之又慎,寻个靠谱的才行。”
“那是,本命法器非同小可,马虎不得。”杨管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话匣子也就此打开了几分,“咱们坊里,除了震烈长老,还有三位老师傅,都是跟着长老几十年的老人了,手艺没得说,尤其是处理水属性和金属性材料,各有所长。另外,继业少爷天资卓绝,如今已能独立炼制上品的尘铁法器了,未来不可限量啊。还有震远长老那边,有时也会派些族中子弟过来学习或帮忙,不过……”
他说到这里,似乎觉得有些不妥,便停住了话头,转而笑道:“总之,咱们坊里能人不少。李道友日后若有疑问,尽管来找老夫便是,能帮上忙的,绝不推辞。”
李海识趣地不再多问,又客气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
第315章 继业
又过了两月,临波城的海风,似乎比往日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燥意。
这一日,杨家炼器坊深处,那间专属于杨震烈的炼器室内,传出的不再是持续不断的锻打与火焰呼啸声,而是一阵奇异的清鸣,如同冰棱轻击,又似生灵低吟。
守在室外的几名炼器学徒面面相觑,眼中既有紧张,也有期待。他们知道,大长老这次闭关炼器已近尾声,似乎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突然,炼器室的石门“轧轧”作响,向内打开。一股凛冽的寒意混合着炽热未散的炉火气息涌出,让门外等候的几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由得后退了小半步。
杨震烈大步走了出来。他头发有些散乱,眼中布满血丝,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闪烁着亢奋的光芒。他手中,正握着一件灵光闪闪的兵刃。
那是一条长约七尺的软鞭,通体冰蓝,鞭身由无数仿若冰晶鳞片般的环节紧密衔接而成。鞭身表面,一道道复杂而流畅的银色灵纹若隐若现。最引人注目的,是鞭梢末端一个栩栩如生的蛇首雕饰,蛇口之中,寒芒吞吐不定,散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神念波动。
杨震烈没有刻意催动,鞭子却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不可侵犯的寒意与灵性,仿佛它并非一件死物,而是拥有自己意志的冰霜生灵。
“成了……真的成了!”杨震烈看着手中的灵蛇鞭,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极度专注后松弛下来的激动,更是成功突破瓶颈的狂喜,“二阶上品……灵纹圆满,灵性初萌!哈哈!”
守在门外的,除了几名学徒,还有一位身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正是杨继业。他见到杨震烈出来,尤其是感受到那条灵蛇鞭散发出的气息与精妙构造,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快步上前,深深一躬:“恭喜大伯,贺喜大伯!炼器之术更进一步,一举炼成上品灵纹器!”
杨震烈闻言,更是开怀,连连点头道:“好,好!继业,你来看看!此鞭名为冰魄灵蛇,冰寒彻骨,更有一丝神念异力暗藏鞭梢,催动之时,可扰人心神,攻敌不备!其中几处关节衔接与灵纹嵌套,乃是我参悟许城主心得后,灵感迸发所致,若非如此,绝难达到如此圆融如一的上品之境!”
杨继业凑近细观,越是查看,心中震撼越是强烈。他浸淫炼器之道多年,自然能看出这条灵蛇鞭的不凡。材料融合之完美,灵纹设计之精妙,灵力流转之顺畅,都远超普通二阶法器。尤其是那鞭身鳞节之间的灵力共鸣与鞭梢蛇首处蕴含的神念波动,更是匠心独运。
“大伯技艺,侄儿叹服!”杨继业由衷赞道,目光依旧流连在灵蛇鞭上,带着一丝痴迷。随即,他话锋微转,问道,“此鞭寒意内蕴,观其特性,似乎并非为我杨家所备……不知大伯耗费如此心血,是为哪位高人炼制?”
杨震烈抚摸着冰凉的鞭身,脸上笑容不减:“此鞭正是为临波别院的许城主所炼。许城主提供了那两样关键主材,更在其灵力操控心得上予我极大启发,此器能成,他功不可没。”
“许城主?”杨继业眼中流露出几分好奇与向往,“侄儿多次听大伯提及,许城主修为高深,见识广博,心中早已仰慕。只是侄儿近来忙于精研几道新得的灵纹,一直无缘拜见。如今大伯炼制此等灵兵,何不由侄儿代劳,送至别院?一则全了礼数,二则也让侄儿有幸一睹许城主风采。”
“此器非同小可,又凝结了我最新体悟,我本欲亲自送去,与许城主再作探讨。” 杨震烈略作沉吟,道,“不过,你既有心,一同前往也好。许城主胸襟开阔,你去了,他当不会见怪,或许真能指点你一二。”
杨继业闻言,脸上露出喜色:“多谢大伯成全!”
当日午后,杨震烈便带着杨继业,来到了临波别院。
彼时,许星遥正在后院的五行循环之地,背着手缓缓踱步,似在沉思。
这段时间以来,五块田土在与聚灵阵法的相互滋养下,土壤灵气浓度与活性被缓慢地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勉强达到了可以尝试种植二阶灵植的门槛。
他正琢磨着,是否可以将循环之地的一阶灵植逐步替换。那样的话,五行灵气在此地的生克循环必将被引动得更加活跃与高效。
就在这时,李海快步来报:“师叔,杨家杨震烈长老来访,还带着一位年轻人,自称是杨继业。此刻正在主殿等候。”
“知道了。”许星遥闻言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袍,缓步走向主殿。
殿内,杨震烈与一名面容俊朗的年轻人正坐在客位。见到许星遥进来,两人同时起身。
“许城主!”杨震烈笑容满面,率先拱手。
“杨长老,久违了。”许星遥笑着还礼,目光随即落在那年轻人身上,“这位想必就是杨长老时常提起的继业公子吧?果然气度不凡。”
杨继业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晚辈杨继业,见过许城主。久仰城主大名,今日得见,实乃晚辈之幸。”
“杨公子不必多礼,请坐。”许星遥在主位坐下,示意二人落座,目光掠过杨震烈手边那个散发着淡淡寒气的玉盒,心中已有计较。
寒暄几句后,杨震烈便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他将那玉盒打开,取出灵蛇鞭,递到许星遥面前。
“许城主,幸不辱命!”杨震烈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此鞭以城主的寒晶鳄脊骨与蛇冠石为主材,辅以十七种灵矿奇物,经地火淬炼四十九日而成。老夫观其品阶,当达二阶上品。此乃老夫生平首次炼成上品灵纹器,其中数处关窍,多赖城主当日心得启发,方能突破桎梏。还请城主验看!”
许星遥接过灵蛇鞭,入手一片沁凉,却并不刺骨,反而有一种心神宁静之感。灵力微吐,鞭身顿时泛起一层灵光,鳞节轻响,鞭梢蛇首处寒芒亮起,一丝凌厉的神念干扰气息隐隐透出。
“好一件灵鞭!”许星遥由衷赞道,“刚时如枪,柔时如索。冰寒内蕴,神念暗藏,更难得的是灵性已生,与持有者心意隐隐相通。杨长老技艺通神,许某多谢长老费心!”
得到许星遥的肯定,杨震烈更是眉飞色舞,又将炼制过程中的几处得意之笔细细道来,许星遥也适时提出几个问题,两人就炼器之道又交流了片刻,气氛十分融洽。
杨继业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不时在自家大伯与许星遥之间流转,眼中异彩连连。他能看出,许星遥虽然并非专业炼器师,但其对材料特性乃至法器灵纹的理解,视角独特,往往提出让人耳目一新的见解,令大伯都频频点头,深受启发。这让他对许星遥的修为与见识,更添几分敬佩。
见法器之事已了,杨震烈心系炼器坊中积压的事务,便起身准备告辞。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杨继业忽然开口道:“大伯,您炼器坊中事务繁忙,不如先行一步。侄儿……方才听许城主与大伯论及器道,心中偶有所感,还有些修行与器道上积存的疑惑,想斗胆再多留片刻,向许城主请教一二,不知……可否?”
杨震烈闻言一愣,,看向自家侄儿,又看了看许星遥,脸上露出些许为难与探询之色他知道自己这个侄儿天赋心性皆是上乘,眼界也高,等闲人物难入其眼,此刻主动提出请教,虽是好事,但也怕他年轻冒失,唐突了许星遥。
许星遥目光在杨继业那张带着真诚与一丝坚持的脸上扫过,微微一笑:“杨长老有事但去无妨。继业公子青年才俊,许某也早有耳闻,能有机会与公子交流,亦是幸事。”
见许星遥应允,杨震烈这才放心,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又叮嘱了杨继业几句莫要失礼,便拱手告辞,先行离开了别院。
送走杨震烈,殿内只剩下许星遥与杨继业二人。许星遥重新落座,示意杨继业也坐下,温声道:“杨公子有何修行疑问,但讲无妨。许某虽才疏学浅,但也可共同参详些许。”
杨继业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随后抬起眼帘,目光清澈地看向许星遥,开口问道:“许城主,您来临波城,执掌别院,已有一段时日。以您所见所感,觉得我杨家如今……情形如何?这临波城,如今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确实没料到杨继业会抛开具体的修行探讨,问出了这样一个敏感的问题。
“哦?”许星遥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不答反问,“杨公子何出此问?杨家如何?临波城又如何?”
杨继业似乎料到许星遥会有此一问,并未回避,神色坦然中带着一丝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重与忧虑,缓缓道:“在许多不明就里的外人看来,我杨家或许正是一片大好形势,如日中天。家主乃临波唯一灵蜕九层,威震一方;炼器坊生意兴隆,技艺独步;家族子弟也算人才辈出。可是……”
“可是这繁华之下,在继业看来,却是危机暗藏,如履薄冰。不说别的,单说我父亲闭关之事,城中各种猜测层出不穷,想必城主也心知肚明。他若一举成功,我杨家自然更上层楼,在这临波海域的地位更加稳固。可若是……他失败了呢?”
许星遥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父亲,是杨家的擎天之柱。他若安然无恙,一切自然风平浪静。可这根柱子一旦不稳,甚至倒下,那么整个杨家,必将地动山摇。”
“再者,”杨继业的目光投向殿外,“如今代行家主之权的振叔。父亲闭关前,将家中诸多事务暂时托付于他,是因其在家族立场相对中立,且行事老成持重,可平衡各方。可若父亲真的出了意外,振叔……他还愿意交出手中权柄吗?”
“即便振叔本人顾全大局,可他背后那些依附于他的族人,以及与他关系紧密的三叔,他们又会作何反应?会甘心吗?”
“振叔虽是长老,威望不低,但终究是旁系出身。三叔性格如何,城主定然也有所耳闻。我虽为嫡系少主,又有大伯支持,但大伯……他终究志不在此。到时,家族内乱,恐怕难以避免。”
许星遥听着杨继业条理清晰的分析,心中对这个年轻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他不仅炼器天赋出众,对家族局势的洞察也如此敏锐,更难得的是,他能清醒地看到繁华表象下的隐忧,而非盲目乐观。
“杨公子身为杨氏少主,自身亦有灵蜕修为,年少有为,眼界不凡。”许看着杨继业,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既然如此,为何当初杨家主闭关之时,不直接将家族诸事,至少是部分权责,托付于你,而是选择了杨振长老?以公子之能,加以历练,未必不能稳住局面。”
杨继业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自嘲,有无奈,也有深深的疲惫。
“是继业自己……当初,并不愿意。”他低声道,“不瞒城主,继业自幼便痴迷于炼器之道,看着大伯在炼器室中挥汗如雨,看着一块块顽石精铁在他手中化为法器,那种纯粹的成就感,远比处理家族那些纷繁复杂的庶务,更让我心驰神往。”
“城主或许觉得我幼稚,不识大体,可这就是我内心真实所想。自从侥幸突破灵蜕后,这种感觉愈发强烈。我将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到了炼器室中,打磨技艺,参悟灵纹,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像大伯一样,成为一名铁师,为杨家,更为我自己,炼制出可以流传后世的法器。”
“可是,”他话锋一转,“我的身份,注定不允许我这么自私。我是杨震山的儿子,是杨家名正言顺的少主。父亲闭关,家族需要一个稳定人心的象征,也需要一个未来足以接过重担的继承人。所有人都看着我,振叔,三叔,族老……我躲不开,也逃不掉。”
“所以,你感到矛盾,感到压力,甚至……有些悲观?”许星遥温和地问道。
杨继业默然片刻,点了点头:“算是吧。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被困在笼中的鸟,看得见外面的广阔天空,却无论如何也飞不出去,挣脱不了。一边是心之所向的器道,一边是身负之责的家族,难以两全。而眼下的局面,父亲闭关前途未卜,家族内部暗流汹涌,城中其他势力虎视眈眈……每每思之,便觉心头沉重,前路迷茫。”
“所以,继业今日冒昧,想借城主这双超脱于临波棋局之外的眼睛,帮我看看,我杨继业,究竟该如何自处?”
许星遥看着眼前这个坦诚道出内心困境的年轻人,心中生出几分感慨。
“杨公子,”许星遥声音平和,“你能看到这些,思考这些,已远超许多浑浑噩噩的世家子弟。矛盾与压力,是修行必经之路。无论是专注于器道,还是承担起家族重任,都需要强大的内心与清晰的认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公子是否将目光,局限得有些过于狭窄了?或者说,将器道与家族责任这两件事,看得过于对立了?”
“狭窄?对立?”杨继业微微一怔。
“不错。”许星遥站起身,走到窗边,“你只看到了临波城,只看到了杨家。然而,器道之巅,在何方?家族兴盛之路,又在哪里?难道仅仅在于能否炼制出更高阶的法器,或者能否在这临波城内压过其他家族一头吗?”
“临波城,地处东海之滨,资源匮乏,格局不大。真正的器道大师,其目光当在九天云外,其胸襟当容四海之水。他们追求的,是器物上蕴含的天地至理,是技艺与大道共鸣的瞬间。拘泥于一城一地之得失,纠结于一家一族之权柄,眼界便小了。自己的心境,自然也难以真正开阔。”
“至于家族……”许星遥缓缓道,“一个家族的兴盛,根基在于人,在于传承,在于能否不断汲取新的养分,适应变化的环境。固步自封,排外守成,或许能保一时安宁,却绝非长久之计。杨家若想真正跳出这海边小城的藩篱,走向更广阔的天地,需要的不仅仅是杨家主一人的武力威压,或是炼器坊一时的生意兴隆,更需要开放的胸襟,长远的眼光。”
杨继业听得心神震动,许星遥的话,让他看到了之前从未设想过的风景。器道追求与家族责任之间的矛盾,似乎在这一刻,有了另一种解读的可能。
“城主的意思是……继业不应只盯着杨家内部这一潭水,也不应只将炼器视为摆脱责任的途径?”他若有所思地问道。
“路,终究要自己走,选择,也要自己做。”许星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笑道,“但无论如何,提升自身修为与技艺,总是不会有错。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才有更多面对变局的底气。至于家族……顺势而为,徐图缓进,或许比消极逃避,更为明智。”
杨继业陷入沉思,良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对着许星遥深深一揖:“继业今日冒昧叨扰,受益匪浅。往日心中郁结,豁然开朗了许多。多谢城主指点迷津。”
“杨公子客气了。些许浅见,能对公子有所启发便好。”许星遥虚扶一下,道,“日后若有闲暇,欢迎常来别院坐坐。无论是探讨修行,还是闲聊世事,许某皆欢迎之至。”
“一定!”杨继业郑重应下。
第316章 悬关
临波别院,后院。
那五块经过精心规划的五行循环之地,土壤灵气已趋于稳定。许星遥从自己收集的种子中,选定了五种属性各异的二阶下品灵植,在原先那些一阶灵植的间隙种下。
当最后一株厚土芝的根系被灵土轻轻掩埋,许星遥直起身,正准备凝聚心神,细细感应这新加入的五种灵植是否与地气产生更深层次的勾连与共鸣时——
“轰!”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响彻临波城上空。紧接着,一股充满压迫感的灵力波动,自杨家府邸方向冲天而起。
临波城内,几乎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所惊动。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杨家府邸所在的方向。
许星遥心头一震,瞬间收回探向五行循环之地的神念,身形一闪,已出现在别院前庭。李舟几人也纷纷从各处赶来,脸上皆带着惊骇与不解。
“院主,这是……”李舟修为最高,感受也最清晰,“如此威势,引动天地灵气自发汇聚……莫非是杨家主他……”
只见杨家府邸上空,风云变幻。厚重的云层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向着一点旋转汇聚,短短十数息间,便形成了一个庞大的云气漩涡。漩涡的中心,不偏不倚,正对着下方杨家府邸深处。天地灵气正从临波城四面八方被抽取而来,涌入那漩涡中心,灌注而下。
“灵力聚顶,天象交感……”许星遥心中凛然,“这是修士冲击玄根境时,自身道胎与天地灵气初步共鸣引动的异象,不会有错!”
他心念电转,飞快计算。自杨震山宣布闭关,至今已过去大半年光景。从此刻这灵力汇聚的规模,以及引动天象的程度来看……杨震山闭关冲击玄根境,并非虚言,而且,此刻他恐怕已经度过了最初的阶段,真正开始尝试引动天地灵气灌体,进行那最关键的“叩关”一步了。
临波城灵力匮乏,已有数百年未出玄根修士。若杨震山此番成功,不仅自身修为将跃入一个全新天地,寿元大增,整个杨家的地位也将水涨船高,彻底坐稳临波城第一家族的宝座。
许星遥并未上前,此刻杨家必定戒备森严,贸然接近无异于挑衅。他只是将自身神念提升到极致,遥遥感应着那股不断攀升的气机,分辨其中变化。
不仅仅是许星遥,城中各处,一道道强弱不一的灵识也不约而同地探向杨家方向,却又不敢过于靠近,只能在边缘逡巡,试图捕捉一丝半缕的信息。胡海、冯天雷……此刻无不屏息凝神,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全神贯注地关注着这场即将决定临波城未来数十年、甚至上百年势力格局的惊天突破。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中,一点一滴地流逝。杨家上空的云气漩涡已经膨胀到覆盖了小半个城东区,旋转速度也越来越快,低沉的轰鸣声不绝于耳。
“快了……气机与天地灵气的共鸣已达到顶峰,道胎震颤,只差最后临门一脚,灵种萌发……”许星遥心中默默推演着进程。然而,就在那气机即将攀升至顶峰,仿佛下一刻就要破茧成蝶的刹那——
“啵!”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仿佛响在每个密切关注此事的修士心头的破裂声传来。刹那间,那席卷全城的灵力波动,如同被掐住脖子的猛兽,骤然一滞!
天空中那云气漩涡失去牵引,旋转之势猛地顿住。随即,整个漩涡开始剧烈地波动。汇聚而来的灵气,不再涌入杨府,而是像失去了堤坝约束的洪水,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四周逸散。
那原本充满蜕变意味的气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迅速衰落下去,再无之前那种即将破境而出的煌煌威势。
几个呼吸间,天空中的异象便迅速消散。云层散开,露出后面湛蓝的天色。狂风止息,紊乱的灵气也渐渐平复下来。
一切,重归平静。阳光依旧明媚,微风依旧和煦,临波城仿佛还是那个临波城。
仿佛方才那令人心悸的天地异变,仅仅是一场来得快去得也快的集体幻觉。
但城中所有修士都明白,那不是幻觉。
难道,杨震山……倾尽全家之力,闭关潜修大半载,引动如此声势的冲击玄根境之举……就这样失败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临波城各处响起了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惊疑不定、扼腕叹息、幸灾乐祸、若有所思……种种情绪,在暗中流淌。
许星遥站在阁楼之顶,眉头紧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确实是失败了……”他心中存疑,“但这衰竭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些?”几乎是在那破裂声响起的同时,气机就如同被抽走了根基般直线滑落,中间缺少了通常因灵力反冲造成的震荡与混乱。
“而且,气机虽衰,却似乎并未彻底溃散,也没有明显的反噬波动传出……”他在心中快速复盘着方才感知到的一切。
寻常修士冲击大境界失败,轻则修为倒退,元气大伤,重则根基受损,道途断绝。像杨震山这般声势浩大,却在最后关头戛然而止,气机衰落却未见剧烈动荡的情况,着实有些古怪。
“再等等看吧。想来杨家,很快就会有动静了。”许星遥身形飘落,对下方满脸紧张的李舟等人吩咐道,“加强戒备,静观其变,任何人不得擅自议论杨家之事。”
“是!”众人齐声应道,知晓此刻局势微妙,牵一发而动全身,容不得丝毫差错。
……
半个月后,杨家深处,闭关静室。
石门缓缓打开,杨震山从中走了出来。他身形依旧挺拔,面容也与闭关前无太大变化,只是脸色略显苍白,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静室外,以长老杨振为首,杨震烈、杨震远等所有在家族的灵蜕修士,早已得到消息,肃立在石门两侧静静等候。见到杨震山安然走出,众人神情各异,有关切,有忐忑,有探究,但都齐刷刷地行礼:“恭迎家主出关!”
杨震山目光扫过众人,在杨振、杨震烈、杨震远脸上略微停留,最后落在儿子杨继业身上,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众人起身。
“家主,您……”杨振上前一步,率先开口,“半月之前,天地异象骤起骤消,不知家主此番闭关……”
杨震山摆了摆手,声音略显沙哑,却依旧沉稳:“未能突破。”
短短四个字,让在场众人心中俱是一沉。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家主确认,感受还是截然不同。
杨振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可曾伤到根基?是否需要立即调养?”
这是所有人都最关心的问题。突破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留下难以弥补的道伤。若杨震山这位杨家唯一的灵蜕后期根基受损,实力大降,那对杨家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杨震山摇了摇头,道:“并无损伤。”
“并无损伤?”杨振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他心思电转,瞬间想到这恐怕是家主为了稳定人心,不愿在众人面前透露真实伤势的托词。毕竟,若家主真的伤及根本,消息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杨震山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沉稳依旧:“确实未曾受伤。”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威严:“振弟,你留下,我还有事要问你。其他人,今日暂且到此,都散了吧。各自安守本位,不得妄议。”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疑窦丛生,但家主发话,无人敢违逆,只得纷纷行礼告退。杨继业走在最后,担忧地看了父亲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到父亲那不容置喙的眼神,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随着众人默默退了出去。
很快,石门前便只剩下杨震山与杨振二人。
“振弟,”杨震山当先迈步,向着自己的书房走去,“先与我说说,我闭关这大半年,族中情况如何,可有大事发生?还有……那个太始道宗的许星遥,他在临波城,可有什么动作?”
……
夜色渐深,星辰稀疏。杨家主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杨震山独自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眉头深锁,反复思量着杨振汇报的家族近况。
杨震远一系对许星遥的敌意与排斥;杨振看似沉稳持重,但对许星遥也保持着深深的警惕与距离;反倒是杨震烈,因炼器之道与那许星遥越走越近……家族内部的分歧,在他闭关期间,似乎不仅没有弥合,反而因外来势力的介入而变得更加复杂。
那个许星遥……年纪轻轻,修为深不可测,手段更是圆融老辣。短短时间内,不仅稳住了别院,还与济川派建立了合作,更通过炼器之道,将大兄拉拢了过去。此人来意,绝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道宗驻守那么简单。他究竟是友是敌?是机缘,还是祸端?
“咚咚。”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杨震山翻涌的思绪。
“进来。”杨震山收起玉佩。
杨继业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盏参茶:“父亲,夜深了,您刚出关,还需多休息。我让厨房炖了盏参茶,您喝一点,定定神。”
杨震山看着儿子,冷峻的脸上柔和了些许,他伸手接过参茶,道:“有心了,坐吧。”
杨继业在一旁坐下,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父亲,您今日对众人言说未曾受伤,可是……真的无恙?”
杨震山深深看了儿子一眼,那目光中既有审视,也有欣慰,最终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息:“我就知道,终究是瞒不过你这孩子的眼睛。为父确实……与寻常冲击失败有所不同。反噬之伤,确实没有;丹田经脉,亦完好无损;修为境界,也未曾跌落分毫。”
他眉头紧锁,似乎仍在努力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异常:“但……那种感觉,为父也说不清楚。冲击到最后关头,全身灵力与汇聚而来的天地之气已交融至巅峰,那凝聚的‘灵种’雏形在我感知中呼之欲出,仿佛下一刻就要破茧新生。可偏偏就在那一刻,无论我如何鼓荡灵力,却始终感觉差了那么一线契机,让那萌发的过程难以为继,停滞不前。我恐强行推进,非但不能成功,反而会失控,便当机立断,主动收束了所有力量,截断了天地灵气的灌入。”
“原以为,即便是主动收手,打断如此规模的灵力运行,修为境界也必然会受到冲击,至少倒退一两个小境界,方为常理。可奇异的是,当灵力缓缓散去,我内视丹田,却发现那枚本应随着冲击失败而溃散的‘灵种’雏形,并未完全消失,反而……以一种近乎虚幻的状态留存了下来。只是,”他揉了揉眉心,“只是感觉自身的修为境界,如今有些虚浮不定,难以稳固。仿佛……仿佛站在一道高高的门槛之上,一只脚已经勉强跨了过去,另一只脚却还死死地卡在门外,进退不得。”
杨继业听得心中既惊且惑:““孩儿虽修为尚浅,远未至父亲这般境界,但也曾听大伯提及,突破大境界,如同鲤鱼跃龙门,不成功,便成仁。即便能及时收手,也极少有不付出代价的。就说那冯家主,当年只是从灵蜕中期突破后期失败,便落得根基受损,多年难以寸进。父亲您这可是冲击玄根……怎会如此?”
杨震山摇头,脸上困惑之色更浓:“这也正是为父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杨继业思索片刻,眼中忽然一亮:“父亲,既然您自己难以厘清,何不请一位见识广博的高人前来诊断一番?或许能看出端倪。”
“高人?”杨震山嘴角扯起一丝略带自嘲的弧度,“临波城中,包括为父在内,修为最高者也不过灵蜕境,见识都被这海边小城所限。冲击玄根失败而毫发无伤这等奇事,连为父自己都闻所未闻,还有谁的见识能超过为父,给出确切的诊断?”
“临波城内或许没有,”杨继业目光灼灼,“但临波城外呢?父亲,您觉得……那位太始道宗的许城主,如何?”
“许星遥?”杨震山眉头一挑,脸色沉了下来,“他?此子虽有些手段,但毕竟是外人。而且他经营别院,不就是意在插手我临波事务,分割我等家族利益?他会愿意前来?即便来了,又岂会尽心?不暗中做手脚,落井下石,已是万幸!”
第317章 滞种
“不暗中做手脚,落井下石,已是万幸!”
“父亲,请恕孩儿直言。”杨继业语气异常坚定,“以孩儿近来与许城主数次接触来看,许城主绝非那等心胸狭隘的宵小之辈。他出身太始道宗这等庞然大物,所见所闻,绝非我等偏居一隅的小城修士可以比拟。”
“连冯天雷那等被多位丹师判定为难以根治的根基之伤,他都能在数月内妙手回春,令其恢复有望。或许,对于父亲您这种有违常理的冲击失败状态,他也能看出些门道。”
杨继业看着父亲神色,见他虽仍沉着脸,但并未立刻斥责,似乎有所意动,便继续趁热打铁,分析利害:“即便退一万步说,父亲您依旧对许城主心存疑虑,认为他可能别有所图……那么,父亲,请您冷静思量一番,以许城主自来临波城后的所有行事来看,他所做的一切,对临波城整体,对我杨家而言,究竟是利是弊?”
杨震山看向儿子,示意他说下去。
“他重开别院,并未倚仗道宗势力强压我等,反而公开讲法,惠及全城散修;他与济川派建立稳定联系,为别院引入了新的资源渠道;他救治冯天雷,与冯家合作,稳定了冯家局势,避免了临波城因冯家衰落可能引发的动荡;他与我杨家炼器坊往来,不仅促成了大伯技艺突破,炼制出上品灵器,更开始了稳定的材料交易……”
“父亲,您仔细想想,他的这些举动,哪一件不是在为临波城引入活水,夯实根基?”杨继业条理清晰,“他把临波城经营得越好,越繁荣稳定,对我杨家这个临波城最大的家族而言,长远来看,难道不是好事吗?至少,比相互内耗要强得多。”
“许城主的眼界与图谋,恐怕远不止于这临波一城之地。与他保持合作,甚至深化关系,或许正是我杨家跳出这小城格局,接触更广阔天地的一条路径。反之,若因无端猜忌而将其彻底推向对立面,对我杨家而言,恐怕才是真正的祸端。”
“况且,”杨继业最后道,“父亲若是信不过孩儿的判断,何不去问问大伯?您最清楚大伯的性子,他看人极准,从不会为了人情世故而虚言奉承。若许城主真是那等不堪交往之人,大伯又岂会与他往来密切,甚至对其推崇备至?”
杨震山陷入沉默。大哥杨震烈的性子,他再了解不过,那是个真正心性纯粹之人,能被他认可并深交的,品性绝不会差。这一点,杨震山无法否认。
书房内安静了许久,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终于,杨震山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好吧。此事……关系重大,且容为父再思量一二。若确无他法……便依你之言。”
两日后,初晨的阳光穿过云层,杨继业身着素净的长衫,来到了别院门前。通报之后,他被引至主殿。
见到许星遥,杨继业恭敬道:“许城主,继业冒昧前来叨扰。家父近来,身体似有……些许不适。久闻许城主医术通玄,故而斗胆前来,恭请许城主过府一趟,为家父查看一番,不知城主可否拨冗?”
许星遥闻言,心中已明白个大概。这“不适”,十有八九便与半月前那场戛然而止的玄根冲击失败有关。
他不动声色,只是平和地点了点头:“杨公子客气了。杨家主既有微恙,许某略通药理,自当尽力。请稍候片刻。”
这一次,他被直接引至了杨震山平日处理事务的书房。书房内陈设典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灵木气息。只有杨震山一人端坐在书案之后。
见到许星遥进来,杨震山从座椅上缓缓站起。这位杨家家主的面色比起两日前在静室外时似乎更显沉凝,眉宇间的疲惫被一种更深沉的思虑取代。他看向许星遥的目光极为复杂,既有本能的审视与警惕,又夹杂着一丝因自身困境而不得不向外求助的无奈,以及隐藏在最深处的期待与忐忑。
“许城主,劳烦你亲自跑这一趟。”杨震山拱手为礼,保持着基本的礼节。
“杨家主客气了。不知家主召许某前来,具体所为何事?”许星遥还礼,神色一如既往的温和。
杨震山看了一眼侍立一旁的杨继业,杨继业会意,对着许星遥浅浅一礼,又看了父亲一眼,这才默默退出书房,并轻轻将房门带上,亲自守在外。
书房内只剩下两人,气氛变得更加凝肃。杨震山深吸一口气,不再迂回,开门见山道:“许城主是明白人,老夫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实不相瞒,前些时日,老夫闭关冲击玄根之境,最终……功败垂成。”
他目光炯炯地直视许星遥,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继续说道:“然而,此事蹊跷之处在于,事后老夫反复内视自查,却发现自己状态颇为奇异。既无经脉受损、灵力反噬之伤,修为境界也未曾跌落,反而……反而像是被卡在了某个关口,灵力虚浮不定,难以稳固。老夫翻阅族中所有相关典籍记载,未寻得任何类似先例。久闻许城主出身名门,见识广博,故而今日厚颜相请,望城主能不吝援手,为老夫诊断一番,看看能否寻得根源。”
“杨家主既然信得过许某,许某自当尽力。”许星遥道,“还请家主放松心神,容许某稍作探查。”
“有劳了。”杨震山盘膝坐下,闭上双目,收敛自身灵力波动,任由许星遥探查。只是其眉头微蹙,内心并非全然平静。
许星遥走到杨震山身后,静立片刻,方才抬起右手,以食指轻轻点在其后心命门穴上。一缕温和的灵力,万分谨慎地向杨震山体内探去。
灵力一进入,许星遥心中便升起讶异之感。杨震山的经脉坚韧,灵力雄浑,远超寻常灵蜕圆满修士,甚至比一些刚入玄根的修士也不遑多让。然而,这些灵力却不够精粹,流转间带着几分生涩与涣散,仿佛缺乏统御,虽势大却失之凝练。
他的灵力继续深入,直至丹田气海。只见此处灵力氤氲,宛如一片浩瀚的云雾之海。在这灵力海洋的中心,道胎之上,悬浮着一枚若隐若现的奇异光点。
那光点仅有米粒大小,呈现出一种混沌未明的灰白色。它与道胎维持着一种疏离而静止的关系,既不吸纳周围灵力壮大自身,也不散发力量反哺气海,与整个丹田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形成一种脆弱的平衡。
许星遥的灵力靠近那光点,仔细感应。顿时,一股微弱的气息传递回来。这气息,确实已然超脱了灵蜕境的范畴,触摸到了玄根境的门槛,却又像是一个在孕育初期便失去活力的胚胎,缺乏最关键的那一点“生机”,没有真正萌发。
“这是……灵种?不对,是灵种雏形!萌而未发,凝而未成!”许星遥心中震撼。这种状态,他在太始道宗的古籍中曾见过零星记载,被称为“滞种”,乃是修士冲击玄根境时,因诸般缘由,在灵种即将成形的最后关头强行中断或失败,导致灵种未能完全孕育成功,却又未曾完全溃散,以一种“未成品”的状态残存于丹田之中。
此等情况,可谓极其罕见,万中无一。因为绝大多数冲击失败的修士,要么灵种彻底溃散,修为大跌;要么遭到严重反噬,重伤濒死。
许星遥收回灵力,沉吟良久。
“许城主,如何?”杨震山睁开眼,急切地问道。
许星遥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杨家主这种情况,确实罕见。据许某所知,此乃‘灵种萌而未发’之象,可称为‘滞种’,亦可理解为……半步玄根。”
“灵种萌而未发?半步玄根?”杨震山咀嚼着这两个词,眼中似有所悟,又似更添迷茫。
“不错。”许星遥点头,“家主当日冲击玄根,应是已完成了绝大部分的积累与蜕变,灵种雏形已在丹田中初步凝聚。然而,就在这最后一步,‘萌发生机’上,功亏一篑。”
“个中缘由,或许是多方面交织所致。或许是临波城周遭天地灵气的丰沛程度,不足以支撑那最后一步所需的瞬间汲取;或许,家主在冲击前的准备,存在瑕疵;亦或,家主在冲击过程中,感应到了后力不继的征兆,出于谨慎,当机立断收功自保……无论具体是哪一种或哪几种因素叠加,最终的结果便是,那枚本应显化生机的灵种,在即将彻底扎根道胎的刹那,失去了最后的推动力,凝固在了将成未成的状态,令您止步于门前,未能真正踏足其中。”
杨震山脸色变幻,既有恍然,又有苦涩:“原来如此……那,许城主,老夫这般不上不下的状态,于修行前路,会有什么挂碍?”
许星遥肃然道:“杨家主,恕许某直言,此种状态,弊大于利,凶险暗藏,犹如怀拥未爆之雷。”
“请许城主明言。”
“其利处,相对明显。”许星遥道,“家主毕竟半只脚踏过了那道门槛,因此您的灵识感知范围、体内灵力的总量,均已超越寻常灵蜕圆满的界限,甚至可与一些根基稍浅的初入玄根者比肩。此外,您对于身外天地灵气的感应与操控,也应比冲击之前更为得心应手一些。”
“那弊处呢?”杨震山最关心这个。
“弊处。”许星遥竖起一根手指,“其一,破境之难,倍增于前。这枚‘滞种’先天便带有一丝未竟全功的不圆满。日后若想再次尝试,彻底踏入玄根境,所需克服的障碍,将远比第一次冲击时更为苛刻。”
他稍作停顿,让杨震山消化这一信息,随即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亦是更为凶险的一点,便是此‘滞种’状态,本质极不稳定。向上突破之路固然艰难,但向下衰退,甚至骤然溃散的风险,却始终存在,且相很容易便会被触发。”
“比如,若家主与人争斗,灵力消耗过度,乃至伤及元气;或是心境遭遇重大冲击,悲喜惊怒失控;甚至仅仅是因修炼时行气稍有滞涩,灵力流转不够通畅……任何一种情况,都可能打破丹田内那份脆弱的平衡,导致‘滞种’发生动荡。”
他最后的话语并未完全说尽,但其中的警告之意已凛冽如寒风:“一旦‘滞种’失控溃散,那反噬之力……”
杨震山面色微微一白,他完全明白了那未尽之言意味着什么。灵种溃散,轻则修为境界暴跌,重则丹田破损,道胎崩塌,一身修为尽废,甚至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那……若我什么也不做,只是维持现状,任由这‘滞种’自行存在,又会如何?”杨震山抱着一丝侥幸问道。
许星遥缓缓摇头:“此法行不通。这枚‘滞种’因其根本上存在缺漏,难以如同真正的灵种那般,自行从外界汲取灵力。若放任不管,它只会缓慢地消耗宿主,也就是家主您自身的生命精元与灵力本源。这个过程或许因各人根基厚薄不同,会持续数年、十数年之久,看似平静,实则如同钝刀割肉。”
“其最终的结果……家主此生,将彻底断绝突破至玄根境的任何可能,并且,伴随着‘滞种’的缓慢萎缩与对您本源的持续汲取,您的修为境界将不可避免地步步倒退,重归灵蜕圆满乃至更低。”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杨震山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进,难如登天;退,道途断绝;维持,亦是慢性消亡。
“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杨震山的声音干涩。
许星遥沉默片刻,道:“此种困局,根本的解决之道,自古唯有一条。那便是积蓄力量,在条件完备时再次尝试,成功突破玄根境,使这枚‘滞种’补全缺陷,彻底转化为真正扎根道胎的‘灵种’。除此之外,并无任何取巧之法。许某虽出自太始道宗,见识过一些典籍,但自身修为眼界终究有限,并无良策可令家主立刻破境。”
第318章 求师
临波城的气氛,在杨震山冲击玄根失败的消息尘埃落定后,似乎陷入了更为微妙而紧绷的平静。
杨家内部,关于家主真实状态的猜测仍在暗中流传。杨振与杨震远之间的关系,因家主“无恙”而依旧维系着。杨震烈似乎对外界感知最浅,大部分时间仍沉浸在自己的炼器室内。
临波别院的日子,则按部就班地向前推进。五行循环之地的新种灵植在聚灵阵法的滋养下,缓慢地生长着,五色灵光流转不息。与杨家炼器坊的材料交易稳定进行,每月一批,李海与杨管事的关系也越发熟稔。冯安的炼器基础日渐扎实,处理一阶上品矿石已能保证七八成的成功率,距离尝试提炼水玉精金又近了一步。
这一日午后,许星遥正在书房中,翻看玉简。窗外阳光正好,灵田方向隐约传来王铁山与江小鱼照料灵草的交谈声,一切都显得宁静而寻常。
忽然,李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同于往常的郑重:“师叔,杨家杨继业公子来访,说有要事求见,此刻正在主殿等候。”
“杨继业?”许星遥收回心神,略感意外。自那日为他父亲诊断之后,两人虽未再见面,但杨继业通过李海送过两次谢礼,一次是几块不错的火属性灵矿,说是给冯安练习之用;另一次则是一本记载海兽习性与材料处理心得的古旧札记,说是偶然所得,觉得许星遥可能用得上。
此刻他突然登门,言有要事……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许星遥放下手中的玉简,整理了一下衣袍,缓步走向主殿。
殿内,杨继业负手而立,背对着殿门,正望着屋顶梁椽出神。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十分的恭敬,对着许星遥深深一揖:“晚辈杨继业,见过许城主。”
“杨公子不必多礼,请坐。”许星遥在主位坐下,示意杨继业也落座,目光平和地看向他,“不知杨公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杨继业并未坐下,他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直视许星遥,沉声道:“许城主,晚辈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何事?杨公子但说无妨。”许星遥不动声色。
杨继业鼓起了全身的勇气,向前一步,跪倒在地,朗声道:“晚辈斗胆,恳请许城主收晚辈为徒!继业愿追随城主左右,聆听教诲,勤修不辍!”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静。
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他看着眼前跪地不起的杨继业,缓缓道:“杨公子,请起。此事……恐怕不妥。”
杨继业并未起身,声音愈发恳切:“城主何出此言?继业是真心实意,愿拜城主为师,追随城主修行!”
许星遥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杨公子,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许某目前并无收徒的打算。我奉宗门之命,驻守临波别院,首要职责在于镇抚一方、经营产业,维系此地与宗门的联系。收录弟子,并非我当前职分所在。况且,以公子你的身份,临波城内亦不乏名师指点,何须舍近求远,拜入我的门下?”
杨继业抬起头,目光灼灼:“城主所言,在继业听来,皆是托词。继业明白,城主是觉得继业身份特殊,乃杨家少主,收我为徒恐生事端,引人猜忌。但继业拜师之心,绝非一时冲动,更非为了攀附或刺探。此事,仅关乎继业个人道途与心意,与杨家无关!”
“哦?那你且说说,究竟为何,执意要拜我为师?”许星遥问道。
杨继业胸腔微微起伏,道:“因为……就在昨日,父亲已将城主诊断的结果,原原本本,全部告知于我了。”
许星遥眉梢微动,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等待下文。
“那‘滞种’状态,凶险异常,前途莫测。”杨继业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意味,“父亲,是杨家的擎天支柱。可如今这根柱子,外面看着依旧巍然,内里却已埋下隐患,不知何时便会坍塌。继业必须尽快成长起来,变得更强,才有能力在未来可能的变局中,担起责任,稳住家族,护住亲人。城主您方才提到的临波城名师,他们的眼界见识,他们所能传授的道法技艺,能让我脱胎换骨,拥有足以应对将来局面的力量吗?不能!”
“唯有城主您!您出身太始道宗,修为深不可测,连父亲那等奇症都能一眼看透根源。若得您指点,继业方能有望突破自身瓶颈,真正拥有独当一面的力量!请城主成全!”
许星遥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炽烈的年轻人,心中微微一叹。他能感受到杨继业话语中的真诚与急迫,那份想要担责的决心。这份心意,确实沉重。然而……
“杨公子,你的心意,你的处境,我大致明白了。”许星遥缓缓道,“但是,我依然不能收你为徒。”
“为何?”杨继业急问。
“原因很简单。”许星遥道,“我观你灵力属性,炽烈刚猛,当是火行无疑。而我主修的功法,偏向于冰寒一道。水火相克,道法相悖。我若收你为徒,于修行根本之法上,难以给你有效的指点,甚至会因属性冲突,误导于你。此乃其一。”
杨继业张了张嘴,想要辩驳,许星遥却抬手止住,继续道:“其二,关乎修为伦常。你如今已是稳稳踏入灵蜕初期,根基看来也算扎实。而许某不才,眼下也只是灵蜕后期修为。你我之间,大境界相同,小境界虽有差距,却并非天堑。从修为境界的角度而言,我亦没有足够‘居高临下’的资格,收你为正式弟子。传出去,于你于我,于太始道宗门风,都难免惹人非议,徒增笑谈。”
“其三,便是你方才所说。”许星遥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杨继业,“收徒并非儿戏,尤其收你这样的杨家少主为徒,牵扯甚广。不仅关乎你我二人,更关乎太始道宗与杨家的关系,甚至可能影响临波城的局势。其中分寸,极难把握。许某性情疏淡,不喜麻烦,更不愿卷入无谓的纷争之中。”
三个理由,条条清晰,句句在理,将杨继业拜师的可能完全封死。
然而,杨继业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因为许星遥明确的拒绝,而燃烧得更加旺盛。他没有因为理由充分而退缩,反而挺直了腰背,语气更加坚定:“城主所言,皆有道理。然,继业既然前来,便已思虑再三,这些困难,继业皆愿面对,亦有决心克服!”
“属性相悖?大道至理,万法归宗。城主您对灵力本质的理解远超常人,即便不传我具体功法,仅是在修行理念、灵力操控、心境锤炼上的指点,便足以让继业受益无穷!”
“修为相近?达者为先!城主您虽自谦为灵蜕后期,但见识、手段、对道的理解,远超寻常同阶,甚至让家父与大伯都敬佩不已。修为境界,不过是表象,真正的师者,传道授业解惑,岂能仅以境界高低论之?”
“至于牵扯麻烦?”杨继业深吸一口气,“此事,是继业个人所求!只要城主应允,对外如何宣称,如何安排,皆由城主定夺!继业愿以道心立誓,拜师之后,一切以师门为先,绝不因家族事务牵累师门,更不会做出任何有损城主与别院之事!若城主仍不放心,继业甚至可以……脱离杨家!”
最后一句,石破天惊。脱离杨家?这意味着放弃少主身份,放弃家族庇护,放弃现有的资源与地位!这需要何等的决心与魄力?
许星遥深深地看着杨继业,似乎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良久,许星遥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有些无奈,又仿佛带着一丝深思熟虑后的考量。
“杨公子,你之心志,坚如磐石,令我动容。”许星遥缓缓开口,“然而,收徒之事,关乎道统传承,不可轻率。我方才所言,并非推脱虚词,而是事实如此。我确实无法,也不会在此时此地,收你为弟子。”
杨继业眼中光芒一黯,但随即又燃起希望,因为他听出许星遥话中似乎还有转圜余地。
果然,只听许星遥话锋随即一转,道:“不过,你若真心想随我修行,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请城主明示!”杨继业精神一振。
“我不收你为徒,但你可以拜入这临波别院。”许星遥淡淡道,“不是以许某弟子的身份,而是如同冯安他们一般,只做个别院的外门弟子。”
“外门弟子?”杨继业微微一怔。
“不错。”许星遥点头,语气平静无波,“外门弟子,不入太始道宗正式门墙,不授道宗真传功法。日常需承担别院诸多庶务,如照料灵田、处理杂事、外出采买、协助管理等。琐事繁多,修行时间需自行挤占。而我,作为院主,只会偶尔对你们的修行提出一些泛泛指点,不可能像教导亲传弟子那般,系统传授,时时督促。”
他看着杨继业,缓缓问道:“你,杨继业,杨家少主,灵蜕初期修士,可愿如此?放弃家族的优待与清闲,从最基础的外门弟子做起,处理杂务。你,当真不觉得委屈?不觉得有失身份?”
这番话,可谓将外门弟的“低下”说得清清楚楚,甚至带着几分刻意贬低的味道。寻常心高气傲的世家子弟,恐怕听到这里,便会觉得受了折辱,拂袖而去。
然而,杨继业只是沉默了片刻,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任何不满,反而浮现出一种混合了释然与决绝的神情。
“不委屈。”他声音平稳,斩钉截铁,“只要能留在别院,能有机会得到城主您的指点,莫说是外门弟子,便是做一个洒扫庭除的仆役,继业也心甘情愿。”
许星遥心中泛起波澜,却继续平静问道:“你做出此等决定,可曾与令尊杨家主商议过?他……会同意吗?”
杨继业摇了摇头,神色坦然:“没有。此事,是继业自己的事情,自己的选择。父亲……他或许不会赞同,或许会震怒,但继业心意已决。我会去说服他,若说服不了……”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后果,也由我一力承担。”
许星遥久久地注视着杨继业,殿内再次陷入寂静。窗外,隐约传来冯安有节奏的锻打声,叮当悦耳,仿佛在为这场对话伴奏。
最终,许星遥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又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
“既然如此……”他缓缓开口,“明日辰时,你来别院,找李海登记入册,领取外门弟子令牌与服饰。从明日起,你便是临波别院的一名外门弟子。需遵守别院规矩,听从管事安排,完成分派的事务。至于修行上的疑问……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这三日的午后,你可至我静室外候着,若我有暇,自会唤你进来,解答一二。此外,非此三日,或有要事,不得随意打扰。”
杨继业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道:“弟子杨继业,谢过师叔!师叔吩咐,弟子定当谨记,绝不违背!”
他没有再称呼“城主”,而是改口称了“师叔”,俨然已将自己放在了别院弟子的位置上。
“去吧。”许星遥摆了摆手,“至于如何向杨家交代,是你自己的事。记住,从你踏入别院的那一刻起,你首先是别院弟子,然后才是杨氏子弟。”
“弟子明白!”杨继业肃然应道,再次一礼,这才起身离开了主殿。
望着杨继业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许星遥独自坐在殿中,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收杨继业为外门弟子,这个决定看似是被动妥协,实则包含了他多重的考量。
杨继业此人,天赋心性皆是上乘,更有担当与魄力,是一块难得的璞玉。他主动投靠,固然有其急于成长的迫切需求,以及对他许星遥的认可,但这其中,也未尝没有对太始道宗这棵大树一丝潜意识的倚靠之心,以及对临波城未来可能变局的一种提前布局。
让他从外门弟子做起,一是为了磨砺其心性,褪去他身上多多少少存在的的骄矜之气;二是为了观察其心志是否真的坚定,能否耐得住琐碎与寂寞;三也是为了在形式上,保持一定的距离与主动权,避免过深地卷入杨家内部的纷争,同时也不至于过分刺激杨震山及其他杨家人。
至于杨震山会如何反应……震怒怕是必然的,但杨震山如今身有“滞种”, 自身状况堪忧,行事必然更加谨慎,投鼠忌器。他或许会对别院施压,但只要杨继业自己坚持,而别院这边又只是依例接纳一名自愿前来的“外门弟子”,杨震山最终恐怕也只能默许,或者,在暗中观察。
翌日,辰时未至,杨继业便出现在了临波别院门前。
他今日换下了一贯华贵的锦衣,穿着一身素净的深青色布袍,头发仅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身上再无任何显示身份的佩饰,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低调,与昨日那位言辞激烈的杨家少主判若两人。
李海早已得到吩咐,见到杨继业,他神色复杂,既有惊讶,也有一丝敬佩。他没有多言,只是引着杨继业完成简单的登记。
冯安也在场,他看向杨继业的眼神充满了好奇与不解。这位杨家少爷,怎么会突然跑来和自己这个冯氏旁系外支一样,来做外门弟子?
“杨……师兄,”李海斟酌了一下称呼,将腰牌和两套衣物递过去,“这是你的身份凭证和衣物。别院规矩不多,但有两条需牢记:按时完成份内之事,不得推诿拖延;不得私下争斗。你的住处,暂时安排在冯安师兄隔壁那间空屋。今日,你先随冯师兄熟悉一下炼器棚的事务。”
杨继业面色平静,认真听完李海的交代,然后点了点头,道:“是,李师弟。我明白了。” 随即,他转向一旁还有些发愣的冯安,微微颔首:“冯师弟,今日有劳了。”
冯安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杨……杨师兄客气了,跟我来就是。”
临波别院,从此多了一名身份特殊的外门弟子。
第319章 参石
临波别院的日子,并未因杨继业的加入,掀起太大的波澜。一切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稳稳按住,沿着既有的轨道,平静地向前滚动。
院墙之内,灵田青翠如故,炉火明灭如常,檐下风铃轻响,廊前日影缓移,与往日并无二致。
杨继业在别院的生活,过得异常低调。他严格地遵循着许星遥定下的规矩,将自己完全置于外门弟子的身份框架之内,行动坐卧,衣食住行,皆与其他弟子无异。
他住在那间简单朴素的屋子里,每日早起,先是完成吐纳功课,随后便习惯性地先去后院的灵田转上一圈。他并不插手王铁山与江小鱼的主要工作,只是静静地察看各类灵植的长势,若见到田垄需加固,或是灵植旁有显眼的杂草,这些力所能及的简单维护,他便顺手做了,做完即走,并不张扬。
随后,便按照前一日的分派,前往库房、炼器棚或其他需要人手的地方,处理各种庶务。筛选矿石、整理库房货架、抄录灵草生长日志……事无巨细,他都做得十分认真,挑不出半分错处。
起初,冯安等人面对这位忽然降临,身份曾经需他们仰视的杨家少主,心中总不免带着几分难以消除的敬畏与下意识的疏离。与他说话时字斟句酌,共事时也格外小心翼翼,生怕言语行止间有所冒犯。
然而,杨继业的态度始终平和,言辞谦逊有礼。遇到不甚明了的具体事务,他会主动向冯安几人请教,丝毫没有架子。
渐渐地,别院众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不知不觉地放松了些许。虽然那份因出身和修为而产生的距离感依旧存在,但至少日常接触已自然了许多,慢慢习惯了他的身影。
众人之中,冯安对杨继业的观感最为复杂。一方面,他发自内心地敬佩杨继业的炼器天赋与修为,对方毕竟是杨家年轻一辈公认的炼器天才,修为也比他高出一个大境界。另一方面,亲眼看到杨继业每日和自己一样,做着最基础的粗活,甚至还要听从自己的分派调度,冯安心底总有些不自在,唯恐自己有哪里安排不当,或言行有失,徒增尴尬。
这一日午后,许星遥刚在书房处理完一批济川派传来的玉简,揉了揉眉心,忽然心中一动,唤来在门外候命的江小鱼。
“师叔。”江小鱼行礼。
“去叫冯安来。”许星遥道。
“是。”江小鱼转身离去,脚步轻捷。
不多时,冯安匆匆赶来,道:“师叔,您找我?”
“嗯。”许星遥示意冯安坐下,“这几日,杨继业与你一同在炼器棚做事,情形如何?”
冯安在凳子上坐了半边,腰背挺直,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道:“回师叔,杨师兄……他确实与弟子想象中的世家子弟,很不一样。”
“具体如何,你且说说看。”
“第一日,弟子带他去炼器棚熟悉环境,心里其实颇为忐忑。”冯安道,“弟子本以为,他就算面上不显,心里至少也会对咱们这简陋的棚子有些不适应,或者多少流露出一些屈就之感。可他没有。” 他顿了顿,似乎还在回味当时的情景,“他看得很仔细,还主动拿起弟子平时练习用的那柄锻锤,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试着空挥了几下。”
“具体做事如何?”许星遥问。
“第二日开始,弟子心里没底,也不知该具体安排他做什么才好。”冯安继续道,“便大着胆子,给他安排了一些搬运矿石、清理炉渣、整理工具这类杂事。他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干,没有一点犹豫为难的样子。”
“后来,弟子试着让他帮忙处理矿石。他那手法,真是让弟子叹为观止。对火候的把握异常精准,杂质分离得相当干净。弟子偷偷观察过,他处理矿石时,神情专注得可怕,眼里仿佛只剩下炉火和矿石,外界一切都打扰不到他。”
冯安说到这里,脸上敬佩之色更浓:“还有,咱们炼器棚的条件师叔您是知道的,除了那座精炼炉还算不错,其他工具都简陋得很。杨师兄从未有过半句怨言,该用什么就用什么,用得还挺顺手。弟子曾委婉问他,在杨家炼器坊条件那么好,来这里做这些粗活会不会觉得……屈才或者辛苦。您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冯安学着杨继业当时平静而坚定的语气,“‘条件好坏,外物而已。炼器之道,首重于心,次在于手。心到了,手熟了,纵是凡铁顽石,亦能点化。在此处,能沉心做事,能偶尔听闻师叔教诲,便是幸事,何来屈才辛苦之说?’”
许星遥眼中闪过淡淡的赞许。能说出这番话,证明杨继业他是真的想明白了自己为何而来,也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份心性,确实难得。
“除了做事勤恳,他可有其他表现?与你可有交流炼器心得?”许星遥继续问道。
冯安脸上露出些许惭愧,道:“说起交流炼器心得,全是弟子在向他请教。杨师兄在炼器方面,懂得远比弟子多得多,而且讲解起来深入浅出,几句话就能点醒弟子的困惑。这几日下来,弟子感觉自己在处理几种之前总把握不好的矿石时,都顺畅了不少。说起来,倒是弟子沾了杨师兄的光。”
他又补充道:“不过,杨师兄从不主动提及更高深的内容,也从未炫耀过他在杨家炼器坊学到的技艺。弟子问,他才答,而且回答得很有分寸,只讲通用的道理和基础手法,从不涉及杨家之秘,,也不会谈论超出弟子目前理解范围太多的东西。”
“看来,他适应得不错。”许星遥缓缓道,目光投向冯安,“冯安,这些时日以来,你根基日渐扎实,心性也磨砺得越发沉稳。对于未来,你可有什么想法?”
冯安没想到师叔会突然将话题转到自己身上,不由得愣了一下。他挠了挠头,认真思考了片刻,才有些赧然地开口道:“弟子自知天赋普通,悟性也只是一般,不敢有太多妄想。只希望能跟着师叔,在别院踏实修行,将炼器基础功夫打得再牢靠些。待日后技艺真正有所小成,能独立为别院炼制些有用的器物,弟子便心满意足了。”
“脚踏实地,很好。”许星遥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从今日起,库房中存放的所有矿石、灵材,除你日常练习所需的部分外,其余全部都交给杨继业。包括后续新送来的,也一并归他处置。”
“啊?”冯安吃了一惊,“全部?包括……包括那些水玉精金原矿吗?”那可是师叔颇为看重的二阶材料,自己一直不敢轻动。
“不错,包括水玉精金。”许星遥语气平淡,“告诉他,处理这些材料,别院目前只有那座精炼炉和现有的工具可用。一切,都需他自己想办法。”
冯安脸上露出担忧之色:“师叔,水玉精金性柔畏躁,需以文火配合化金之水,方能有效去杂而不损其水灵。咱们这里条件简陋,别说炼器炉和地火脉,就是连个像样的控温阵法都没有,仅凭那座精炼炉和鼓风囊,还有那些粗陋的工具……恐怕难以处理得当,万一损毁了材料……”
“损毁了,便损毁了。”许星遥打断他的话,“冯安,你需明白一点。修行之路,资源匮乏、条件简陋,本就是绝大多数修士需要直面的现实。这与出身高低、与天赋强弱无关,是这条路上必然存在的障碍,无人可以永远避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缓缓道:“世家子弟,宗门天骄,或许起点更高,资源更丰,但那终究是家族与师门赋予的便利。真正的道途,是在一次次克服困境的过程中铺就的。正因条件有限,才更需摒弃虚浮骄躁之心,于困顿中寻觅路径,于局限内寻求突破。”
他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向冯安:“杨继业有心向道,这是好事。但若他只习惯于杨家炼器坊那套完善周全的器具、充足任取的资源、按部就班的指导,那么一旦脱离那个环境,遇到真正的难题与局限,他还能否保持那份专注与坚定?他的应变之能,又能支撑他走多远?”
冯安若有所悟,喃喃道:“师叔的意思是……让杨师兄在最简陋的条件下,直面炼器中最基础的困难?”
“不错。”许星遥颔首,“其实不止是炼器之道。修行之路,漫漫长远,未来会遇到各种意想不到的境况。如如何利用有限的资源,最大化地解决实际中遇到的问题,这才是更考验一个修士智慧与心性的地方。”
“弟子明白了!”冯安郑重道,“弟子这就去库房清点,将需要处理的材料清单和注意事项整理出来,交给杨师兄。也会将师叔的吩咐……原话转达。”
“嗯,去吧。不必急于求成,慢慢尝试,仔细体会,过程中的得失感悟,远比最终成功处理出几块精炼材料更为重要。”许星遥最后叮嘱道。
“是!”冯安领命而去。
炼器棚中,杨继业刚将一批新运来的黑铁矿按照品相分拣完毕。这时,冯安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表情。
“杨师兄,忙完了?”冯安打招呼道。
“差不多了,冯师弟有事?”杨继业道。
“嗯,师叔刚才唤我过去,交代了一些事情。”冯安没有绕弯子,将许星遥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最后补充道,“师叔特别叮嘱,不必有压力,重在体会过程。”
杨继业听完,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冯安有些不安地看着他,生怕这位杨家少爷会觉得这是刁难而发作。
然而,杨继业最终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神变得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丝……兴奋?
“我明白了。”他低声道,仿佛是说给自己听,“师叔……这是在给我指路。”
他转向冯安,拱手道:“冯师弟,麻烦你,现在带我去库房。我需要清点一下所有需要处理的材料,尤其是水玉精金原矿。”
冯安见他如此反应,心中大定,连忙道:“师兄客气了,这边请。”
他领着杨继业来到库房深处,将存放水玉精金原矿的区域指给他看,又大致说了一下其他灵材的存放情况。
“有劳师弟。”杨继业拱手道谢,随即径直走到那堆水玉精金原矿前,蹲下身,拿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放在手中仔细端详。
冯安见他如此快便进入了状态,便没有再出声打扰,默默退出了库房,将空间留给了杨继业。
接下来的数日时间,杨继业的生活节奏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的改变。他依旧早起,完成日常的灵田巡视和一些固定的杂务。但不同的是,他每天都会雷打不动地抽出至少两个时辰,待在库房和炼器棚里,与那些灵材为伍,对它们进行初步筛选和辨识。
待将其他材料都梳理完毕,做到心中有数,杨继业终于将全部的心神,都投向了那些水玉精金原矿。
他找来一个蒲团,坐在矿石堆前,拾起一块又一块原矿,仔细感应其内部蕴含的灵力的纯度与分布,感受矿石本身的密度与杂质类型。
水玉精金,质地坚韧,原矿外部往往包裹着坚硬的石皮和多种杂质,去除颇为麻烦。传统的精炼方法,讲究一个“稳”字,需要以专门调配的化金之水浸润,之后再用文火加以熔炼,方能逐步将杂质分离,提取出相对纯净的水玉精金精华,避免损伤其灵性。
而别院炼器棚里,只有一座给冯安练习用的普通精炼炉,以灵石配合鼓风囊催动,火力猛而躁,不够稳定,更谈不上精细的文火控制。至于化金之水,更是无从谈起。
杨继业对着那堆沉默的矿石,独自静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唯有眼睫偶尔颤动,显示着脑海中正进行着怎样高速而复杂的推演与模拟,一个个方案被提出,又被推翻,再修正,再尝试……
第320章 埙引
傍晚时分,天光渐暗。冯安结束了一天的练习,带着些许疲惫与好奇来到库房,想看看杨继业的进展如何。刚走到门口,便看到杨继业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对着地上几块被他特意挑选出来的原矿沉思。
“杨师兄?”冯安放轻脚步走近,低声唤道,“可是……遇到了难题?天色不早了,要不先歇息一下,明日再想?”
杨继业闻声,缓缓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见是冯安,也不隐瞒,指着地上的矿石道:“确实有些棘手。水玉精金性属阴寒柔润,但其伴生的杂质,尤其是那些铁渣与石皮,灵性却恰恰相反,或燥或浊,且与主体结合得异常紧密。
“你看这里,杂质已渗入内部颇深。强行以猛火煅烧,固然能烧碎石皮,甚至熔融部分铁渣,但高温极易损伤其内部水灵,导致精华流失,品阶下降,甚至直接烧废我们手中的精炼炉。此法……断不可行。”
冯安点头,他之前也研究过水玉精金的特性,知道其中难点。“先前震烈长老曾经指点,处理此矿,常规需以‘柔水温火阵’维持稳定的低温环境,配合碧潮液等类似的化金水。可咱们这里……”他无奈地摊了摊手,意思不言而喻。
冯安看着杨继业再次陷入沉思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道:“师兄,此事确实为难。是否需要……向师叔请示,或许能调配一些化金水来?” 他想,这毕竟是师叔交代的任务,若实在无计可施,求些帮助也情有可原。
杨继业却摇了摇头:“不必。师叔既已言明‘一切需自己想办法’,不会额外支持,我便不会去求。况且,即便师叔能提供,化金水所需辅料亦非寻常,成本不菲。为这批原矿专门调配,未必划算,也违背了师叔的本意。”
他目光重新落回矿石上,手指在粗糙的石皮上划过,仿佛在与其沟通。 “我在想……既然此矿畏惧猛火,我们为何一定要拘泥于用火去直接灼烧它本身?是否可以考虑……转换思路?”
“转换思路?不用火直接灼烧?”冯安一愣,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炼器炼器,不用火炼,那用什么?”
“水!”杨继业斩钉截铁道,“此矿性喜水,我们便投其所好,以水为媒!找一个大些的厚壁陶罐,注入灵泉,将矿石悬于水中。然后将陶罐置于精炼炉上,通过控制鼓风和灵石投入,让炉火保持一种极低的温度,缓慢加热罐中灵泉!”
冯安听得目瞪口呆:“这……这能行吗?用水煮矿石?”
“不是煮,是温养。”杨继业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加快,“这样一来,热量通过灵泉水的传递,会温和得多,均匀得多。矿石就不会像直接火烤那样造成局部过热,损伤水灵。”
“可是,师兄,”冯安从震惊中回过神,“杂质如何分离?光是泡在温水里,杂质也不会自己跑出来啊。化金之水的作用,就是使得杂质松动,我们可没有化金水。”
“这就是第二步了!”杨继业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们可以在灵泉中,加入一些净化之物……比如,沉水石粉,或者是具有清涤效用的灵植灵草。这些东西本身属性平和,不会与矿石本身冲突,但它们的存在,可以改变罐内灵泉的环境,使其对矿石杂质产生持续的浸润之效,算是替代一部分化金水之能。”
冯安听得心驰神往,虽然觉得这法子闻所未闻,异想天开,但细想之下,似乎……还真有那么点道理?至少比直接用猛火烧要靠谱得多!
“然后呢?就算杂质松动了,又如何从矿石上剥离?”冯安追问。
“震荡!”杨继业道,“我们可以用灵力引发罐内水液和矿石的高频震荡!利用震荡之力,将那些已经松动的杂质从主体上析离出来。”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成功的曙光:“当然,这只是初步设想,具体水温控制、加入辅料的配比、震荡的力度……都需要反复尝试才能确定。而且,我必须承认,这种法子很可能效率极低,一次处理不了多少矿石,周期也会拉得很长,远不如正统方法高效稳定。”
“但,冯师弟,这是我在反复思量别院现有的一切条件后,所能想出的唯一有可能在不损伤水玉精金灵性的前提下,对其进行初步处理的路径。或许笨拙,或许缓慢,但……值得一试。”
冯安看着眼前神采飞扬的杨继业,心中震撼无以复加。在这一刻,什么杨家少主的身份,什么修为境界的差距,似乎都变得模糊了。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一个沉浸在攻克难题乐趣中的炼器师。
“杨师兄……高见!此等奇思,师弟万万不及!佩服!”冯安由衷赞道,“那咱们……这就开始准备东西尝试?”
“不急。”杨继业冷静下来,“思路虽有了,但细节尚需完善。我还需要把每个步骤再推敲几遍,尤其是辅料的选择,需要查阅一下别院的草木图谱和杂物笔记,看看有什么可用的。另外,适合的厚壁陶罐或石瓮也需要寻找或者定制。准备工作,必须充分。”
“好,我都听师兄的。需要我做什么,师兄尽管吩咐。”冯安此刻对杨继业已是心服口服。
接下来的日子里,炼器棚的一角,杨继业和冯安开始了他们的“异想天开”。那套源于简陋条件倒逼而出的“水煮矿石”构想,从纸面推演落入现实,遭遇的挑战远比预想中更为伤脑。失败,几乎成了家常便饭。
精心挑选的陶罐,在第三次尝试控制炉火余温时,因局部受热不均,裂开了一道细缝,灵泉汩汩流出,浇熄了两人心头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火苗。
尝试了好几种有清涤之力的低阶灵草萃液,过程同样坎坷。不是效果微乎其微,投入后如同清水,对杂质毫无反应;便是在矿石表面黏着,非但未能松动杂质,反而增加了后续分离的难度,让情况变得更糟……
但杨继业没有一丝气馁,甚至连沮丧都极少流露。每一次失败,他都仔细记录,分析原因,调整方案。
他的专注与执着,深深感染了原本只是抱着学习心态的冯安。他渐渐不再只是一个被动的帮手,而成为了真正投入其中的合作者。两人常常为了一个细节反复推敲,探讨到深夜。
许星遥偶尔会在处理完一日事务后,沿着一条恰好距离炼器棚不远的路径散步。他通常不会驻足,只是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棚子,将二人的低声讨论,默默收入耳中。
“因陋就简,不循旧法,敢于另辟蹊径,且能耐得住这反复失败的磋磨……此子心思之巧,韧性之足,确非池中之物。”许星遥心中暗自评价,对杨继业的观感,无形中又拔高了一层。
这日,许星遥照例散步经过。棚内里面传出的讨论声比往日低沉了许多,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疲惫与挫败感。
他本欲如常般静静走过,不去打扰那份专注,却听得里面传来冯安带着浓浓倦意的声音:
“杨师兄,时辰不早了……要不,今日就先到此为止吧?这东西,真急不来,咱们已经试了这么多法子,一步步在往前走了,总得……总得让脑子歇歇,说不定明天一醒来,灵光乍现,就有新主意了呢?”
短暂的沉默后,是杨继业沙哑的回应:“嗯,我知道急不来,冯师弟。可我就是觉得……好像只隔着一层薄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关键的东西没想通。”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水与火的冲突,维持低温环境,我们暂时解决了。灵力震荡引发的杂质剥离……思路似乎也对。可实际做起来,为何总觉得格格不入?耗费心神极大,效果却事倍功半,震颤传递到矿石内部似乎衰减得厉害,对深层杂质几乎无用。难道……我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
“不用灵力震荡,那用什么?”冯安疑惑,“咱们手边,除了自身这点灵力,还能有什么外物之力可供驱使?”
杨继业没有回答,又一次陷入冥思苦想之中。许星遥静静听着棚内的寂静,仿佛能看到杨继业眼中不甘放弃的思索光芒。
片刻后,许星遥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他没有出声,也没有走进棚内,只是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了自己的朱砂玉埙。
他将玉埙凑近唇边,以最纯粹的技巧,吹奏出一段悠远的旋律。
这旋律并不激昂,也无任何灵力蕴含其中,仅仅是声音本身,低沉却富有穿透力。埙声轻柔地扩散开来,拂过寂静的庭院,也渗透进那间亮起昏黄灯光的炼器棚。
棚内,正被“用什么力量替代灵力震荡”这个问题死死困住的杨继业,在这突如其来的音波拂过心头的刹那,浑身猛地一震。
不是惊吓,而是一种仿佛被清泉浇透头顶般的激灵。
“音波……对,音波!”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他看向同样被埙声吸引的冯安,声音微微提高,却又强自压抑着:“冯师弟!震荡的本质是什么?是波动!未必需要我们用自身灵力去直接介入!”
他的手指在空中划着看不见的波形,语速飞快:“如果我们能控制好音波的频率,就可能引起矿石共鸣,让杂质自行剥离。”
就在杨继业被这突如其来的灵感点燃,开始兴奋地和冯安讨论这个全新方向的可能性时,棚外那指引迷途的埙声,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仿佛从未响起过。
转眼便到了十五,午后请教之时。
杨继业准时来到许星遥静室外,安静等候。与往日不同,他的衣袖上还沾着些许未来得及清洗的矿石粉尘。
“进来吧。”许星遥的声音传出。
杨继业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而入,道:“弟子杨继业,拜见师叔。”
许星遥盘坐于蒲团之上,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道:“我听闻,库房那些积压材料,被你整理得颇有条理。尤其是那水玉精金,似乎也被你摸索出了一些门道?”
杨继业垂首道:“回师叔,库房灵材已初步整理完毕。至于水玉精金,弟子侥幸,经过多番尝试,初步验证了一种借助水力温养剥离杂质的方法,尚在不断完善之中。且此法目前仅能处理矿石表层杂质,距离真正的精炼提纯,路途尚远,实在难称成功。”
许星遥点了点头:“能于如此简陋条件下,不囿于成法,不拘于外物,能于如此简陋条件下,静心思索,已属难能可贵。你做得很好。”
杨继业心中一暖,但脸上依旧平静:“谢师叔勉励。弟子定当继续摸索,不负师叔所托。”
“嗯。”许星遥话锋一转,“今日叫你来,非为考校你处理材料之事。你步入灵蜕境也有不短的时日,灵力积累早已足够,但迟迟未能突破至二层,可是遇到了什么滞碍?”
杨继业精神一振,知道师叔这是要指点自己修行了,连忙收敛心神,将自身修为情况详细道出。
许星遥静静听完,斟酌着开口。所言皆从自身出发,剖析灵蜕境不仅是灵力之变,更是体魄由凡向灵渐进之始,需耐心打磨,不可急躁。
又谈及心境锤炼,非是骤变,而是于日常修行之中,渐渐褪去浮华,沉淀本真,使心意与身躯、与灵力运转渐趋合一。话语不多,却字字珠玑,直指要害。
杨继业听得全神贯注,许多往日模糊纠结之处,在这番点拨下豁然开朗,连忙躬身道谢。
许星遥摆了摆手:“道理易明,践行却难。你且回去,好好体悟。至于那些灵材……循序渐进即可,不必强求速度,更不必背负非成不可的执念。”
“是,弟子谨记师叔教诲!”杨继业再次行礼,退出静室。
第321章 初芒
临波城外,那永不停歇的东海潮汐,日复一日地冲刷着岁月。转眼间,许星遥来到这座东海边城,竟已过去了三年。
如今的临波别院,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根基全无的驻点。
那精心营造的五行循环之地,灵光流转自如。五种二阶灵植茁壮生长,更在持续的相生相克中,持续调和着别院灵气环境。后院的的十余亩灵田,在王铁山和江小鱼愈发纯熟的照料下,为别院提供了稳定的收益。
前院角落那座简陋的炼器棚,如今也大变了模样。棚子经过数次扩展,虽然依旧称不上气派,却坚固实用了许多。内部的工具器械,并未全部更新换代,许多旧物仍在服役,但也陆陆续续添置了一些不可或缺的必需品。
而最重要的变化,莫过于棚中多了一座真正意义上的炼器炉。那是在半年前的一次例行物资交接中,侯三法从黑鲨岛送来的。虽然比不上杨家炼器坊那些传承多年的精品,却也功能齐全,火力可控,远胜之前那座精炼炉。许星遥拿到手后,并未多看,直接便丢给了整日泡在炼器棚里的冯安与杨继业二人,任由他们折腾。
三年里,别院众人的修为也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客卿长老李舟,凭借许星遥偶尔的指点和自身勤修不辍,潜心修炼,终于在一个月前水到渠成,成功突破至灵蜕三层。
杨继业的变化尤为明显。初入别院时,即便他刻意收敛,身上的的棱角与疏离感也难以完全掩盖。如今的他,气质更加沉稳。曾经的焦灼与急切,被日复一日的庶务、平静的修行所磨平,转化为一种静水深流般的坚韧。
他的修为进境亦未落下,在许星遥每月三次的针对性指点下,厚积薄发,如今已是稳稳站在了灵蜕二层巅峰,距离突破至三层,似乎只差一个合适的契机。
他对炼器之道的理解,更是因那段“水煮矿石”的艰苦摸索而变得别具一格,不再拘泥于传统的框架,更注重对灵材本身的认识与因地制宜的解决方案。
冯安的进步则体现在方方面面。他的修为在持续不懈的苦修与别院改善后的灵气环境中稳步提升,如今已稳稳立足尘胎八层,速度或许不算惊人,但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炼器方面,经过长时间的练习和杨继业的倾囊相授,早已非吴下阿蒙。处理一阶灵材已是得心应手,对二阶下品材料的初步处理也有了相当的把握。他不再是最初那个面对杨继业时会手足无措的冯家旁系子弟,而是在相互学习与扶持中,成为了杨继业在别院最信任的伙伴与助手。
江小鱼从一个半大孩子长成了清秀挺拔的少年,修为也稳步提升到了尘胎三层。对灵植之道的兴趣,则在与那些花花草草日复一日的陪伴中愈发浓厚,常常泡在灵田里。
而王铁山、李海、张文也在各自岗位上兢兢业业的同时,未曾放松修行,均已经达到了尘胎后期。王铁山修为在三人中本就最高,加之修炼勤勉,大半年前便已率先突破;李海和张文则在一番艰苦积累后,于数日前双双成功出关。
这一日,微风和煦。别院前院比平日热闹许多,除了外出巡查的李海,其余众人,都聚在了炼器棚外不远处的空地上,目光齐齐投向棚内,神色间带着期待与一丝紧张。
因为今日,是冯安炼制他人生中第一件法器的日子。
这并非他第一次尝试。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他已经失败了四次。第一次是因控火不稳,材料融合时灵力冲突导致炉内紊乱,器胚未成便已宣告失败。第二次是塑形时心神略有波动,器胚在关键时刻扭曲变形。第三次则是在最为关键的铭刻法禁一环,灵力灌注不均,导致法禁断裂;第四次,已接近成功,却在最后的淬火降温环节,因对炼器炉掌握还不够纯熟,温度骤降过快,使得法器损毁,功亏一篑。
每一次失败,冯安都会仔细复盘整个过程。杨继业也会在一旁,与他一同分析,提出改进建议。正是这份不厌其烦的总结与调整,让冯安的准备一次比一次充分,手法一次比一次沉稳。
而这一次,杨继业在仔细检查了冯安重新调整过的材料搭配、温控方案以及铭刻法禁的灵力运转路线后,很肯定地对冯安说:“冯师弟,依我之见,前几次的关隘,你已逐一打通。此番方案考量周详,只要心静手稳,按部就班,定能成功。”
正是他这句笃定的预言,才引来了别院众人的好奇与期待,纷纷放下手头不太紧急的事务,前来观摩。
炼器棚内,冯安独自一人站在那座古旧的炼器炉前。炉火已燃烧了一段时间,呈现出稳定而内敛的橘红色。他旁边的桌案上,整齐摆放着几样处理好的材料:一块拳头大小的黑铁锭,这是他之前反复精炼的成果;一小撮暗红色的赤铜粉;几片轻薄的云母晶;还有一小瓶用于辅助淬炼引灵的石髓液。
他要炼制的,是一件最简单的一阶下品法器,金光匕。这是一种常见的低阶攻击性法器,炼制难度不高,但很考验炼器师对基础材料融合、塑形定型以及基础法禁铭刻的掌握。对于第一次独立炼制法器的冯安而言,没有比这更合适的起步选择了。
棚外,众人屏息凝神。连最活泼的江小鱼也紧紧闭上了嘴,只是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棚内。他忍不住用极低的气声问身旁的王铁山:“冯师兄这次……能成吗?”
王铁山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莫出声,仔细看便是。冯师兄这次,准备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足。”
李舟抚须不语,目光却紧盯着棚内冯安的一举一动。张文和李海站在一起,同样目含期待。
杨继业则站在稍靠前的位置,双手抱臂,神色平静,但微微抿起的嘴唇和专注的眼神,却泄露了他内心并非真的全然放松。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冯安为了走到今天这一步,付出了怎样的汗水与心血,也更明白,这一次的成功与否,对于冯安建立真正的炼器自信,有着何等至关重要的意义。
许星遥负手而立,站在众人稍后一些的位置,神色平静如常。但他的神念,却早已将棚内炉火的每一丝起伏,都清晰地映照在识海之中。
棚内,冯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自从被师叔安排精炼矿石以来的无数个日夜,挥汗如雨的枯燥锻打,失败后的沉思,与杨师兄的探讨……所有的积累与挫败,仿佛都在这一刻凝聚。
他不再犹豫,左手掐诀,一道灵力注入炼器炉侧方的控火法阵,炉内火焰轻轻摇曳,温度开始缓慢而稳定地上升。同时,他右手凌空一引,那块淡金色的黑铁锭便飞入炉中,悬浮于火焰之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黑铁锭在均匀的热力下渐渐软化。冯安全部心神都已系于炉中,灵识紧密感应着铁锭内部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待其达到最佳的熔融状态,他迅速将赤铜粉末和云母晶撒入,同时左手法诀一变,炉火温度骤然提升一截,又瞬间回落。
“嗤……”一声轻,精铁、赤铜和云母晶在瞬间的高温激发下,快速地融合在一起,灵力波动也变得活跃而统一。
第一步,材料融合,成功。
棚外围观的几人,几乎同时暗暗松了一口气。江小鱼兴奋得差点跳起来欢呼,被早有预料的王铁山及时用眼神制止,只得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小脸憋得有些发红。
冯安的汗水汇聚成珠,沿着鬓角缓缓滑落。他左手维持着控火法阵的稳定输出,右手则开始引导那团融合后的铁浆,缓缓塑形。
脑海中早已演练过千百遍的匕首形态,此刻通过灵识的引导,在火焰中逐渐显现。匕身修长流畅,略带弧度。塑形过程需要极高的灵力控制精度,冯安做得不快,但十分稳定,每一分变化都在掌控之中。
塑形完成,一柄泛着暗金红芒的匕首雏形,静静悬浮在炉火之中,散发出灼热的气息。
接下来,便是整个炼制过程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步,铭刻法禁。冯安需要在尚未完全冷却固化的器胚上,以自身灵力为引,勾勒出预设的法禁回路。这道法禁虽然结构简单,却必须一气呵成,不能有丝毫中断和偏差,否则轻则法禁失效,重则引发器胚灵力暴动,导致前功尽弃,甚至可能伤及自身。
冯安闭目凝神,仅仅两息之后,他霍然睁眼,眼中精光湛然。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凝聚起一点灵光,轻轻点向炉中的匕首雏形。
灵力透入灼热的器胚,仿佛在滚烫的岩浆中穿行。冯安的心神与那一点灵光完全合一,沿着早已烂熟于心的路径,在器胚内部缓缓勾勒。一道简单却代表着法器诞生根本的法禁,随着他指尖的移动,逐渐在匕首上显化成型。
棚外,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冯安那稳定得不见丝毫颤抖的手指上,以及炉火中那柄气息正在发生微妙蜕变的匕首。
杨继业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成了,法禁回路畅通无阻,灵力灌注均匀饱满,没有一丝滞涩。冯师弟这一步,走得很好。
当最后一笔法禁在匕尖处圆满收尾,整个匕首雏形骤然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暗金红色的匕身上,一道淡银色的流光一闪而逝,随即内敛,仿佛从未出现,但整柄匕首给人的感觉已然不同。
法禁铭刻,,大功告成!
最后一步,淬火定形。冯安左手法诀再变,炉火瞬间熄灭大半,只余一丝微温。同时,他早已准备好的那瓶石髓液被灵力牵引,化作一道清亮的水流,均匀地淋在灼热的匕首之上。
“嗤啦——” 白汽升腾,夹杂着淡淡的香气。匕首在冷热急剧交替中发出细密的轻响,那是法禁在淬炼中彻底稳固的声音。
几个呼吸后,白汽散尽。一柄长约七寸的匕首,静静地悬浮在炼器炉上方,宣告着它的新生。
棚内一片寂静,只有炉火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冯安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那柄金光匕轻轻一颤,便温顺地落入他的掌中。
他低下头,凝视着掌心这柄由自己亲手炼制的法器,看了很久。然后紧紧握住,抬起头,眼圈微微有些发红,但脸上却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成功了……”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成功了!”棚外,江小鱼第一个跳起来,兴奋地大喊。王铁山、张文也忍不住击掌相庆,脸上满是喜悦。李舟抚须微笑,连连点头。
杨继业大步走进棚内,来到冯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好!冯师弟,我就知道你能行!这柄金光匕,灵光内蕴,法禁流畅,在一阶下品法器中,已属上乘之作。师弟,恭喜!”
冯安激动地看向杨继业,又看向棚外围拢过来的众人,最后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众人身后,深深吸了口气,平复着激荡的心情:“多谢杨师兄一直以来的指点,多谢长老和各位师弟……还有,多谢师叔。”
当夜,许星遥将冯安唤至书房。
“师叔。”冯安恭敬行礼,脸上仍带着白日成功后的兴奋余韵,但眼神已恢复清明。
“坐。”许星遥指了指面前的椅子。
“今日之事,感觉如何?”许星遥问。
冯安坐下,认真想了想,道:“回师叔,弟子……感觉很复杂。成功的那一刻,自然是欣喜万分,觉得苦功没有白费。但冷静下来后,回想整个过程,尤其是前几次失败,以及今日炼制时每一步的小心翼翼,又觉得……炼器之道,实是博大精深,越是深入,越觉自身不足。今日成功,不过是叩开了最外面的一扇门罢了。弟子心中,敬畏之意,远多于自得之情。”
“能于成功之时,知自身之不足,见前路之悠远。”许星遥缓缓开口,“此般心性,比你今日炼成那金光匕,更为可贵。”
第322章 鲸落
冯安刚刚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唯有角落香炉中那一缕安神的青烟,依旧袅袅婷婷地上升。
许星遥端坐于书案后,方才与冯安的对谈仍在心中回荡。他暗自点头,这三年来的悉心引导与刻意磨砺,总算没有白费。
冯安已彻底洗脱了初来别院时周身萦绕不散的死气沉沉,显露出了内里的坚韧与积极求索之心。这比单纯修为的提升,更让许星遥感到欣慰。
就在他心中思量着,接下来该如何根据各人进境,进一步引导众人的修行路径时,怀中那枚黑色传讯玉牌,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黑鲨岛出事了?
许星遥眉头一蹙,眼中的思索之色顷刻间褪去,转为一片冷锐。他迅速取出玉牌,只见那牌面上,幽光急闪,一行文字仿佛从深水中挣扎浮现,字迹潦草,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急切:
“主上,黑鲨岛东北方,约三千里海域。属下徐厉、柳三娘,奉主上先前之命,探寻灵脉线索,于两日前偶遇异常灵力气息。今日冒险循迹深入探查,确认……确认为一小型吞海鲸落。其外围海域,已有低阶海兽受其散逸的灵气与生机吸引,开始汇聚。此地距离黑鲨岛过远,属下来去不便,恐迟则生变。万望主上速至!徐厉急报!”
“吞海鲸落?”
饶是以他如今玄根四层的修为、太始道宗真传弟子的见识,心头亦是猛然一震。端坐的身躯微微前倾,握住玉牌的手指也收紧了一分。
鲸落!而且是吞海鲸的鲸落!
这两个字所代表的含义与分量,对于任何一个稍有见识的修士而言,都绝不亚于一场突如其来的海上风暴。
所谓鲸落,绝非寻常鲸鱼妖兽死后沉入海底,慢慢被分食腐化那般简单。它所指向的,是一场可能诞生一条海底灵脉的造化,是生命在尽头对一方天地的馈赠,是无数修士终其一生也难以亲眼见证一次的天地奇观。
其形成的条件,苛刻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首先,陨落的鲸妖生前修为必须足够强大,生命本源必须足够磅礴。玄根后期,这仅仅是最低门槛。
而真正能形成稳定鲸落的,往往是那些修为更高,体型也更为庞大的深海巨妖。吞海鲸,正是东海深处已知的几种可能形成鲸落的强大鲸妖之一。
其次,鲸妖的陨落方式至关重要。它必须是自然衰老,生命力耗尽,在其选定的“墓穴”海域安然坐化,平静迎接生命的终结。而非死于惨烈争斗、恐怖天劫或其他意外横祸。
唯有在生命之火平和熄灭,神魂安宁消散的那一刻,其毕生凝聚的庞大妖力、血肉精华、乃至一丝残存的灵性,才会以一种温和有序方式,开始缓慢地与周围的海水、地脉进行深层次的交融。而不是像那些横死者一样,妖力狂暴炸裂,精华迅速溃散,徒留杀伐戾气。
最后,便是其选择的“墓穴”环境,通常是海底地气相对稳定的区域。鲸妖的尸身沉入此处,如同世间最上等的“灵肥”与“阵眼”,在之后短则数十年,长则数百年的岁月里,其残骸会逐步融入地脉,并最终将这片海域改造为一处可能孕育出各种天材地宝的“海底灵地”,甚至,在机缘足够的情况下,直接孕育出一条新的灵脉。当然,可能仅仅是一条微型灵脉。
可以说,每一处正在形成过程中的鲸落,在其完全融入地脉之前,都是一座移动的宝库,一个未来的灵脉胚芽!其价值,足以让任何玄根境修士,乃至更高层次的存在,为之眼红心跳,不惜代价!
徐厉和柳三娘,竟然有如此运气,发现了鲸落!虽然从描述看,这鲸落规模应该不算太大,形成时间可能也不算太长,否则以其散逸的灵气与生机,早就被更强大的海妖或路过的修士察觉了。
但即便如此,对于许星遥,对于临波别院而言,这依旧是堪称泼天的大机缘!
在看清讯息的刹那,许星遥已如电光石火般转过无数个念头。喜悦、凝重、警惕、紧迫……诸多情绪交织,最终被强大的心志强行压制,归于一片冰封般的冷静。
黑鲨岛东北方,约三千里外海域……这个距离,已经远远超出了黑鲨岛日常活动的安全范围,难怪徐厉会说“来去不便”。而且,那个方向再继续往东北延伸,便逐渐接近了鬼刃岛的势力范围!
“迟则生变”这四个字,绝非徐厉的危言耸听。低阶海兽的汇聚只是开始,随着时间的推移,灵气异动范围扩大,吸引来的可能就不只是懵懂的低阶海兽了。
许星遥眼眸中寒光一闪,指尖在玉牌上连点,回复了极其简短的几个字:
“位置。固守待援,隐匿为先。”
几乎在回讯发出的同时,他已从座椅上霍然起身。时间,此刻每一息的流逝都可能意味着无法挽回的变数,他甚至连像往常外出时那般,对别院中人简单交代一声都顾不上了。
他的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轻烟,一晃便已穿过回廊,没有惊动任何一盏灯火,悄无声息出了别院后门,几个起落便来到城外那片僻静的海岸。
海风呼啸,浪涛拍岸。许星遥没有丝毫停顿,挥手祭出霜雾舟,纵身跃上。
下一瞬,霜雾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灵光!舟身周围的寒雾瞬间浓郁了数倍,几乎将小舟完全笼罩,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冰蓝光影,在夜色与海雾中若隐若现。许星遥毫不吝惜地将灵力注入舟中,同时激发了舟身上数道平日里极少动用的加速灵纹。
“嗖!”
尖锐的破空声被刻意压制在寒雾之中,霜雾舟如同离弦之箭,又似一道撕裂夜空的冰蓝闪电,以远超平日极限的速度,悍然冲入茫茫东海!身后只留下一道迅速消散的寒雾尾迹,以及被短暂分开又迅速合拢的海面。
凛冽的海风被灵光护罩隔绝在外,但舟身破开海浪的震动依旧清晰可感。许星遥立在船头,双目微阖,神念却牢牢锁定着前方,同时将感知范围扩展到极限,警惕着周遭海域任何一丝异常动静。
他知道自己如此毫无遮掩地高速飞驰,极易暴露。但此时此刻,权衡之下,速度压倒了一切考量。只希望深夜的海域,修士活动稀少,而霜雾舟的隐匿灵纹能发挥一些作用。
徐厉和柳三娘……许星遥脑海中闪过这两个属下的面容与修为。一个玄根三层,经验老辣;一个玄根二层,手段奇诡。两人联手,在黑鲨岛周边,确已算得上是令人忌惮的顶尖战力,足以处理绝大多数突发状况。
但这次不同。那是鲸落!一旦消息稍有泄露,引来的绝不会是寻常角色。更别提,那片海域已然接近鬼刃岛的势力边缘……
若有丝毫风吹草动,他们两人绝对不够看!
“希望来得及……”许星遥心中默念。
时间在极限速度的飞驰中,被拉扯得模糊而漫长。深沉的夜幕悄然褪去,墨蓝色的天穹自东方开始透出微光,海平线处泛起鱼肚白,紧接着,初升的朝阳喷薄而出,将无垠的海面与低垂的云层染成一片燃烧般的金红。
许星遥没有片刻停歇,灵力源源不断地支撑着霜雾舟的极限速度。他已经连续飞驰了数个时辰,精神高度集中之下,对周遭环境的感知也愈发敏锐。
此刻,他隐约感觉到,霜雾舟正穿越一片灵力波动与寻常海域略有不同的区域。这里的海水涌动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仿佛承载了更多的东西。空气中游离的灵气,也变得有些混杂,除却海洋本身的水灵之气外,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苍茫气息。
“快到了……”他精神一振,疲惫感被强烈的期待与警惕驱散,神念更加集中地向前方海域铺洒开去,捕捉着任何一丝与鲸落直接相关的线索。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当日头完全跃出海面,光芒变得耀眼,将万里碧波镀上一层跳跃的碎金之时,许星遥终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气息,那是徐厉留下的隐匿标记。
许星遥立刻操控霜雾舟,灵巧地朝着标记指引的方向偏转。
片刻后,前方海面上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灰黑色岩石岛屿。岛屿形状怪异,如同巨兽探出海面的脊背。而在岛屿北面的一处凹湾内,许星遥看到了一艘静静停泊的黑鲨岛快船。
霜雾舟速度骤减,灵光内敛,轻轻滑入凹湾,贴近快船。船上立刻跃下两道身影,正是徐厉和柳三娘。
“主上!”两人见到许星遥,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连忙躬身行礼。徐厉一身劲装,面容冷硬,但眼中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激动与挥之不去的紧张。柳三娘则穿着黑色衣裙,身姿矫健,脸上却是柳眉深锁,神色凝重。
“免礼。”许星遥跃上快船甲板,霜雾舟化作一道流光被他收起。他目光扫过二人,确认他们气息虽显疲惫但并无伤势后,立刻沉声问道:“情况如何?鲸落确切在何处?可曾被其他人发现踪迹?”
徐厉上前一步,语速极快:“回主上,鲸落就在此岛正北方向,约五十里外的一处海底深谷之中。那里暗流紊乱,寻常船只和低阶修士极难接近。”
“两日前,属下与三娘循着一股异常的水灵气息,一路追踪至此,经过反复探查,最终确认那是一处形成时间绝不会超过三个月的吞海鲸落,当即便给主上传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心悸:“鲸妖尸身极其庞大,属下粗略估算,长达百余丈,横亘于海底深谷,远远望去,简直如同一座沉没的海底小山!”
“鲸落周围,已自发形成了一个混乱而充满生机的气场。无数深海生灵被吸引而来,争夺散溢的灵气与血肉。而且,属下能感觉到,鲸落的气息正在缓慢扩散。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吸引来更强大的妖兽,或者……嗅觉同样灵敏的其他修士!”
柳三娘接口,她的声音依旧带着柔媚,此刻却染上了一丝急促与担忧:“主上,更棘手的是,就在昨日午后,属下在附近海域警戒时,发现了一艘样式奇特的快船在百里外逡巡,似乎是……鬼刃岛的巡海船!”
“未免打草惊蛇,属下并未对那快船出手。虽然那艘船很快就转向离开了,但属下怀疑,他们可能已经捕捉到了鲸落散逸出的波动,只是尚未能完全确定具体位置与详情,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鬼刃岛的巡海快船!果然出现了!
许星遥心中一沉,最不愿看到的情况,已然成为现实,但好在还有时间。
“鲸落具体状态如何?”许星遥追问道。
徐厉连忙道:““回主上,属下与三娘曾数次冒险靠近观察。从外部看,鲸妖尸身基本保持完整,尤其是头部区域,血肉骨骼未见明显破损,其妖丹很可能尚在颅内。但是……”
“其体表已开始滋生腐灵苔,且吸附着不少噬骨妖蛭。这些东西虽小,但也意味着鲸鱼体内尸毒已成,贸然切割,极易引发毒气弥漫,更可能导致鲸妖体内的修为精华加速溃散,得不偿失。”
柳三娘补也充道:“属下身上有几件特制的封灵的玉匣和避毒法器,但玉匣容量终究有限,法器品阶也未必能够完全隔绝这等强横尸毒。而且,主上,最关键的是,无论我们如何小心,切割那等庞然巨物,动静绝不会小!届时光芒灵气冲天,恐怕百里之外都有可能察觉!”
许星遥静静听着,见二人所言皆是如何切割鲸尸,心中不由得掠过一丝淡淡的不悦,但随即也便化为理解。
一来,自己吩咐他们寻找灵脉,这鲸落虽然也是实实在在的灵脉线索,但他们恐怕并不觉得自己有手段,能将这鲸落完全收入囊中。
二来,发现鲸落后,第一时间考虑切割尸身,收取精华,也确实是修真界中最常见的做法。他们能想到尸毒、动静、鬼刃岛威胁这些细节,已属考虑周详。
“好了。”许星遥抬起手,止住了二人还欲补充的担忧,“鬼刃岛的船既然出现,其高手很可能正在赶来的路上,或者……已有人潜伏在附近。我们没有时间再慢慢筹划如何切割,也没有把握能在完全不惊动任何势力的情况下,悄悄取走精华。”
他目光如寒星,道:“你们也知道,我要的从来不是一些妖兽材料。既然惊动四方已在所难免,那么,何不索性做一票大的?”
“徐厉,三娘,立刻随我潜入海底,将整座鲸落,迁移而走!”
第323章 渊夺
“迁移……整座鲸落?”
许星遥的话语落入徐厉和柳三娘耳中,不啻于一道惊雷。两人瞬间怔在原地,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即便是玄根境修士,移山填海也非等闲手段。更何况这鲸尸生机与死气交织,且与地脉已然部分勾连。
“主上……”徐厉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那鲸尸已半融地脉,强行迁移,恐引地气反冲,尸毒爆发,甚至可能……”
“我自有手段。”许星遥打断他,“鬼刃岛的人随时可能到来,我们没有时间犹豫。立刻准备,随我下海!”
他没有解释更多,心念一动,腰间的青藤葫芦微微一亮,随即隐去光芒。葫芦内的灵田有五亩大小,虽不算广阔,但用以承载这鲸尸肯定是足够的。只是,代价恐怕不小……
见许星遥心意已决,徐厉和柳三娘只得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两人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是!”
徐厉默默握紧了手中那杆阴气森森的黑幡,千鬼幡。柳三娘素手轻抚腕间,一条碧绿色的小蛇悄然游出,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指。
“走!”许星遥一声令下,身形率先跃入海水。徐厉与柳三娘紧随其后,三道身影破开水面,迅速被深蓝色的海水吞没。
下潜,再下潜。海面上的天光迅速衰减,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三人的护体灵光微闪,排开海水,循着徐厉留下的标记,朝着鲸落所在急速靠近。
越是深入,那股源自庞大生命陨落后的死寂,却又孕育着新生的奇异气息便越是浓烈。周围开始出现越来越多被吸引而来的深海生物,它们形态怪异,散发着幽幽的磷光,在黑暗中游弋,贪婪地汲取着水中散逸的稀薄灵力与生命精气。
终于,前方海底深谷的轮廓在神念中清晰起来。而在那幽暗的谷底,正匍匐着那座沉睡的吞海鲸尸骸!
即便早有徐厉的描述和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如此庞然大物,许星遥仍不免升起一丝震撼。百余丈的长度,黯淡的皮肤在幽暗海水中泛着灰败的光泽,许多地方已经溃烂,露出森白的骨骼与暗沉的血肉。
无数腐灵苔如同癞疮般覆盖在体表,更有密密麻麻的噬骨妖蛭在其上蠕动钻探。鲸尸周围的海水浑浊不堪,充斥着从鲸尸身上析出的奇异灵质,灵力乱流,在这片水域中肆意搅动。
而最为奇特的,是一股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悠长“吟唱”波动,正从鲸尸内部散发出来,如同这巨鲸最后的灵魂挽歌,又似这片海域因它而开启的新生序曲。
“就是这里!”徐厉传音,声音紧绷,“主上,如何行事?属下与三娘全力配合!”
许星遥没有急于动手,而是神念迅速扫过整个鲸落及其周边环境,查探地脉走向、灵力节点、尸毒分布、以及那些环绕的深海生物。
随后,他双手抬起,开始结印。一道道冰冷的灵力符文,从他指尖流淌而出,融入周围的海水之中。
他在平息鲸落周边混乱气场,此举既能减少迁移时的阻力与外泄波动,也能为接下来的收取创造相对稳定的环境。
徐厉和柳三娘立刻明白许星遥的意图,两人屏息凝神,警惕地注视着四周黑暗的海水,防备着可能突然出现的威胁。
许星遥的动作极快,不过数十息时间,一个笼罩了鲸落近百丈范围的简易冰封隔绝灵罩已然成形。
灵罩范围内,汹涌的暗流变得有序,混乱的灵力波动也被强行抚平。鲸尸体表那些对灵力变化异常敏感的腐灵苔和噬骨妖蛭似乎感到了不安,蠕动得更加剧烈。
“就是现在!”许星遥低喝一声:“徐厉,护法!三娘,驱散鲸尸表面的腐毒生物,尽量减少干扰!”
“是!”两人齐声应道。
徐厉手中千鬼幡一展,顿时阴风怒号,一道道虚幻的鬼影从幡中涌出,发出无声的嘶吼,环绕在鲸落周围,形成一道阴森森的警戒屏障。这些鬼影并无实质攻击力,却能干扰神念探查,预警危险。
柳三娘则轻叱一声,袖中碧光一闪,那条碧鳞小蛇电射而出!迎风便涨,眨眼间化作一条长达十丈的碧鳞巨蟒!巨蟒鳞片摩擦发出金铁之音,一双竖瞳冰冷无情。它张开巨口,却不是撕咬,而是喷吐出一股股淡绿色的毒雾!
这毒雾是柳三娘以数种罕见毒草、妖虫精华,炼的驱秽碧磷瘴,对腐灵苔、噬骨妖蛭这类阴秽之物有着极强的驱散和杀伤效果。毒雾所过之处,鲸尸体表那些令人作呕的妖物迅速枯萎脱落,被海水卷走。碧鳞巨蟒灵活地在鲸尸表面游走,清理出一片片相对“干净”的区域。
就在柳三娘清理进行到一半,鲸尸头部隐约露出其下完整的颅骨轮廓时,许星遥动了!
他面色如冰,双手在胸前虚抱成圆,体内灵力再无丝毫保留,如同爆发的雪崩,疯狂奔涌而出!其周身灵光炽烈,照亮了周围数十丈的海水,强大的灵压使得徐厉和柳三娘都感到呼吸一滞。
与此同时,青藤葫芦被他全力催动,悬浮于他虚抱的双手之间。葫芦青光流转,密密麻麻的藤蔓纹路散发出浓郁的空间波动。
“收!”
一声轻喝,许星遥双手向前一推。一道粗大的青色光柱自葫芦口喷薄而出,将前方那庞大的鲸尸笼罩在内!
“轰轰轰!”
被青色光柱笼罩的鲸尸,猛地剧烈震动起来,仿佛不甘就此被收取,其内部残存的本能灵性与尚未完全散去的庞大妖力被激发,开始本能地抵抗这股外来的空间之力。
与此同时,鲸尸与下方海底地脉那初步形成的勾连也被触动,整个海底深谷都仿佛在微微颤抖。无数碎石崩裂,浑浊的泥浆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原本被许星遥灵阵勉强抚平的水流再次变得狂暴!
许星遥的脸色,在光柱喷出的瞬间便是一白!收取如此庞然大物,哪怕有空间法器之助,对他自身的灵力消耗、神念负荷,都是前所未有的恐怖考验。
他感到自己如同在拖动一座山岳,每牵引一寸都需要消耗海量灵力,对抗来自鲸尸本身、地脉反冲以及周围狂暴环境的多重阻力。
更麻烦的是,随着收取进行,鲸尸体内的尸毒、死气、残存妖力混杂在一起,顺着青色光柱反向侵蚀而来,试图污染他的灵力和青藤葫芦的空间!
“哼!”许星遥冷哼一声,净毒钵倏地悬浮于头顶,对准下方鲸尸,洒落一片清冷的光辉!清辉所照之处,那些翻腾的尸毒死气纷纷冰消瓦解,被净化驱散。
同时,他心念再分,冰魄灵蛇鞭自动射出,凌空飞舞,鞭梢蛇首处幽蓝寒芒吞吐,释放出凛冽的寒冰灵力,辅助加固那冰封隔绝灵罩,并进一步压制鲸尸的震动。
“主上!”徐厉见许星遥面色越来越白,额头青筋隐现,心中大急,却又不敢贸然上前干扰,只能催动千鬼幡释放出更多鬼影,将警戒圈扩大到极限。柳三娘也指挥碧鳞巨蟒加快了清理速度,并警惕地望向四周黑暗。
他们能感觉到,此地的剧烈灵力波动和空间扰动,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
“何方宵小,竟敢动我鬼刃岛之物!”
就在这时,一声充满戾气的暴喝,如同鬼哭般从上方海水中传来!紧接着,数道带着惨绿色鬼火的刀光,撕裂海水,朝着正在全力施法的许星遥当头劈下!
鬼刃岛的人,果然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徐厉眼中凶光一闪,厉喝道:“三娘,护住主上!”他手中千鬼幡猛然摇动,幡面鬼首咆哮,无数鬼影尖啸着冲天而起,悍不畏死地迎向那几道袭来的鬼火刀光!鬼影与刀光碰撞,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虽然鬼影不断被斩灭,却也成功将刀光阻了一阻。
出手的是三名修士,两名玄根一层,一名玄根二层。他们显然早已潜伏窥伺,见许星遥正在施展消耗极大的法术收取鲸落,立刻偷袭,意图打断施法,甚至一举重创许星遥。
“找死!”柳三娘俏脸含煞,素手一挥,碧鳞巨蟒立刻舍弃了清理鲸尸,巨尾猛地一摆,如同一条碧色钢鞭,携着万钧之力与浓烈毒瘴,狠狠抽向那三名鬼刃岛修士。同时,她本人也化作一道黑影,手中多了两柄淬着剧毒的短刃。
战斗瞬间爆发!徐厉御使千鬼幡,阴风鬼啸,迎向那名玄根二层修士。黑幡舞动间,不时有阴雷射出,将对方死死压制。
柳三娘则与碧鳞巨蟒配合默契,巨蟒力大势沉,毒雾弥漫;柳三娘身形诡谲,短刃神出鬼没,一人一蟒合力,将另外两名玄根一层修士稳稳拖住。
海底顿时灵光爆闪,刀光鬼影交错,毒雾弥漫侵蚀,搅得本就混乱的海水更加狂暴浑浊。
许星遥对身后爆发的激战恍若未闻,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系于青藤葫芦与眼前的鲸尸之上。收取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青色光柱的吸摄之力与鲸尸的抵抗之力达到了一个脆弱的平衡点,鲸尸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拔离海底,缓缓朝着青藤葫芦的口部艰难移动!
但速度太慢了!而且,随着鲸尸被拔起,其与地脉的勾连被强行撕裂,引发的反噬也达到了顶峰!海底岩石崩裂,地脉浊气混合着鲸尸死气狂涌而出!许星遥压力陡增,仿佛五脏六腑都被一只巨手攥紧,喉头一甜,一丝殷红的鲜血终究没能忍住,从他紧抿的嘴角溢了出来!
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速战速决!
眼中厉色一闪,许星遥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喷在青藤葫芦之上!葫芦青光大盛,光柱直径扩张近半,色泽转为青金,吸摄之力暴增数成!
“给我——进来!”
“轰隆隆!”
仿佛星辰坠地般的巨响在海底沉闷回荡!鲸尸终于被彻底拔离海底,化作一道模糊的巨影,朝着那不过巴掌大小的青藤葫芦口投去!
就在鲸尸即将没入葫芦口的刹那,异变再生!
“贼子敢尔!”一声更加阴沉暴怒的咆哮从极远处传来,声音未落,一道漆黑如墨的刀芒,无视海水阻隔,直接跨越百丈距离,直斩许星遥后心!这一击的威力,远超之前三人,赫然是一名玄根四层鬼刃岛高手含怒出手!
刀芒未至,那阴冷刺骨的杀意与锁定神魂的压迫感,已让许星遥浑身汗毛倒竖!此刻他正处在收取鲸落最吃力的关头,全身灵力几乎涓滴不剩,神念也集中在操控葫芦上,根本无力闪避!
“主上小心!”徐厉目眦欲裂,想要回援却被对手死死缠住,一道鬼火刀光直奔他咽喉,逼得他不得不回幡格挡。柳三娘也是花容失色,险些被对手抓住破绽。
千钧一发之际!
许星遥身侧一直待命的寒髓剑镜猛然一震,镜面光华大放,主动迎向那道漆黑刀芒!同时,冰魄灵蛇鞭也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鞭身瞬间绷得笔直如枪,疾刺向刀芒侧翼!
“当——轰!”
镜光与刀芒率先碰撞,寒髓剑镜哀鸣不止,镜面上赫然出现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纹,灵光瞬间黯淡大半,打着旋儿倒飞而回,撞在许星遥的后背上。
冰魄灵蛇鞭紧随其后,鞭梢狠狠刺在刀芒侧面,虽然未能完全击溃刀芒,却使其轨迹发生了细微的偏转!
就是这以寒髓剑镜受损为代价争取的一瞬,加上冰魄灵蛇鞭带来的细微偏转滞,为许星遥争取到了一丝渺茫的生机!
“噗嗤!”
漆黑刀芒擦着许星遥的左肩掠过,护体灵光如同虚设,瞬间被切开。深可见骨的伤口传来冰寒刺骨的剧痛,更有阴毒鬼气顺着伤口疯狂向体内侵蚀!
许星遥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收取法术险些中断。但他强忍着剧痛与鬼气侵蚀,借着刀芒带来的冲击力,反而将最后一股灵力狠狠灌入青藤葫芦!
青光,如同回光返照般最后猛烈一闪,完全吞没了鲸尸最后一点影子!
下一瞬,吞海鲸尸骸彻底消失在海水中,原地只留下一个布满裂痕与浑浊污秽的巨大深坑,以及在疯狂搅动的海底乱流。
成功了!鲸落被收入了青藤葫芦!
但许星遥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左肩重伤,伤口处鬼气缭绕,侵蚀不休,半边身体近乎麻木。灵力几近枯竭,经脉因过度压榨而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神念透支严重,识海如同被千万根针同时攒刺,阵阵发黑眩晕。
本命法器寒髓剑镜受损,灵性大减。冰魄灵蛇鞭灵光黯淡,显然也受了不轻的创伤。
而敌人,还未退去!
那玄根四层修士的含怒一击,未竟全功,反而让“到嘴的肥肉”被人生生夺走,他如何能忍?其身影破开水流,急速追来!
“主上!”徐厉和柳三娘见此情形,心知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两人拼着硬挨对手一击,强行摆脱缠斗,朝着许星遥急速靠近。
“走!”许星遥声音嘶哑,勉强催动所剩无几的灵力,发动冰魄流光遁!只是遁光黯淡涣散了许多。
三人化作一道模糊的冰蓝水线,朝着与黑鲨岛相反的方向疾遁。
“追!天涯海角,也要将他们碎尸万段!夺回鲸落!”鬼刃岛玄根四层修士暴跳如雷,率领手下紧追不舍。
第324章 斩鬼
一场更加凶险紧迫的亡命追逐,在辽阔的海面上演。
许星遥强提一口心气,一边竭力维持着那摇曳欲熄的遁光,一边迅速从储物袋中取出数枚疗伤和恢复灵力的丹药,看也不看便一股脑吞服下去。
丹药入腹,化作暖流散开,稍稍缓解了经脉的灼痛与灵力的空虚,但左肩伤口处的鬼气侵蚀,却顽固地盘踞在血肉与经络之中,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
更令他感到负担沉重的是腰间的青藤葫芦。此刻的葫芦内,传来阵阵不稳的波动,仿佛里面真的装进了一座山岳。那五亩灵田,此刻恐怕已在鲸落那无与伦比的重量与混乱的尸气冲击下,灵植被毁去不少。
想到这里,许星遥心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痛惜,但又很快压下。与鲸落相比,那些损失,尚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日后总有办法弥补。
身后,凌厉的杀意始终如影随形。那玄根四层的修士遁速全开,不时有刀芒袭来,每一次都在海水中炸开巨浪,逼迫许星遥不得不耗费本就所剩无几的心神进行规避,遁光越发飘忽不定。
徐厉和柳三娘一左一右护在许星遥身侧,脸色同样凝重到了极点。徐厉的千鬼幡,灵光已不复之前的阴森炽盛。方才为了给许星遥争取时间,他硬抗了那名玄根二层修士的几次猛攻,幡中凶魂损耗不小,自身灵力也消耗颇巨。柳三娘的碧鳞巨蟒身上多了几道伤口,毒雾吞吐间也稀薄了不少。
“这样逃不掉……”许星遥神念扫过身后越来越近的几道气息,又感知了一下自身状态,心中瞬间做出了的判断。
他的伤势太重,灵力枯竭,遁速只会越来越慢。而对方除了那玄根四层的主事者,还有三名修为不弱的帮手。一旦被合围,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断尾求生,甚至……反戈一击!
心意已决,许星遥眼中寒光一闪,原本向前疾驰的遁光,毫无征兆地骤然停下。他转过身,苍白如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睛深处,似有冰雪风暴在酝酿。
“徐厉,三娘,”他开口道,“拦住后面那三个。”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询问是否可行。徐厉和柳三娘在许星遥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已同时杀回,爆发出全部的气势,悍然迎向那三名鬼刃岛修士!
“找死!”那三名鬼刃岛修士见两人竟敢回头拦截,不惊反喜。在他们看来,对方已是强弩之末,狼狈逃窜,此刻分兵拦截,不过是垂死挣扎,妄图拖延时间,正好给了他们逐个击破的机会!
那名玄根二层修士狞笑一声,与两名同伴加速冲上,刀光鬼火再次亮起,恶狠狠地斩向徐厉和柳三娘。
“阴风起!百鬼行!”徐厉大喝,手中千鬼幡不顾损耗地疯狂摇动,幡面上主鬼怒目圆睁,所有凶魂厉魄倾巢而出,化作一股灰黑色阴风龙卷,撞向那三道鬼火刀光!与此同时,幡杆末端黑气凝聚,数道阴雷射出,袭向对手。
柳三娘更是将压箱底的手段都使了出来。碧鳞巨蟒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不顾身上伤势,巨尾猛地拍击海面,掀起巨浪干扰视线,同时张口喷出一股毒瘴。她本人则如同融入水光的幽影,两柄蛇形短刃上蓝光炽烈到刺眼,身形诡异地一分为二,配合巨蟒的扑击,袭向那两名玄根一层修士!
瞬间,那片海域便被阴风鬼火、毒雾刀光彻底淹没!双方都拿出了拼命的架势,战斗激烈程度远超之前!
而许星遥,则独自面对那疾冲而至的玄根四层修士!对方在十丈外停下遁光,黑袍在海风中微微摆动,目光充满了暴戾。
“小子,”他开口,声音嘶哑难听,“本座倒是小瞧了你,竟真有手段收走鲸落。不过,到此为止了。交出鲸落和那空间法器,本座或许可以考虑,给你一个痛快,让你死得稍微……不那么难看。”他手中的长刀斜指,散发出令人灵魂颤栗的阴寒。
许星遥没有理会,只是将右手探向了自己的储物袋中。随即,一张巴掌大小的玉符出现便在他掌心。
玉符材质非金非玉,触手生寒。其上,勾勒着一柄简约的长剑图案。笔触之间,自然流露出一股凌驾于凡俗之上的孤高与冰寒。
这玉符看起来平平无奇,没有丝毫强大的灵力波动外泄。然而,当它出现在许星遥手中的刹那,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警兆,瞬间缠绕住了那玄根四层修士的心脏!
危险!足以致命的危险!
“死!”他再不敢有丝毫托大,发出一声尖锐到变调的嘶吼。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手中长刀化作一道漆黑匹练,朝着许星遥狂斩而下!这一刀,他要将对方连同那张诡异的玉符,一起斩成齑粉!
然而,已经晚了。
将玉符握在掌中那一刻,许星遥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追忆,有恍惚,有决绝,但所有这些情绪,尽数化为一片冰冷的寂然。
这是当年在他离开九玄大陆游历之前,师尊赠给他的保命之物,威力足以威胁甚至击杀寻常玄根修士。但符宝在使用三次之后,便会耗尽其中封存的本源。
当年在垂云大陆,尚是灵蜕修士的他,便是凭借此符第一次激发时的浩荡剑威,越阶反杀了玄根一层的齐永昌,得以安然脱身。
之后的多年时光,他小心翼翼,再未轻易动用这底牌。而今日,这仅剩下两次使用机会的珍贵符宝,将再次为他斩开生死之路。
“师尊……”许星遥心中默念,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凝聚起一丝精纯的冰寒灵力,轻轻点在那玉符中央的长剑图案上。
“铮!”
一声清越到仿佛能涤荡灵魂的剑鸣,陡然响起!
刹那间,玉符光华大放,一股仿佛来自九幽寒域最深处的剑意冲天而起!方圆百丈内的海水,在这剑意出现的瞬间,便被一股绝对冰寒的力量强行定格在半空,化作晶莹剔透的冰雕!
那玄根四层修士斩出的漆黑刀芒,尚未真正触及许星遥身前三尺,便在这股煌煌剑意面前,开始寸寸瓦解!刀身上那些哀嚎鬼脸更是发出凄厉的惨叫,随即如同气泡般噗噗破碎,化为缕缕黑烟,又被寒气冻成冰渣!
“不!” 他发出一声嘶吼,眼中充满了恐惧。他想逃,想躲,想施展任何保命秘术,但身体、灵力、乃至神魂,都被那股锁定神魂的剑意死死钉在原地,连转动一下眼珠都做不到。
在鬼哭惊恐欲绝的目光注视下,那道剑影视他周身翻腾的护体鬼气和玄根灵压如无物,轻描淡写地朝着他的眉心,递了过来。
然后,一点而收。
冰魄剑影悄然消散,重新化为一缕寒气回归玉符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那股恐怖剑意,依旧残留在空气之中,久久不散。
海面上,重新恢复了流动。被定格的浪花轰然落下,海风再次开始呼啸。
那鬼刃岛玄根四层修士依旧保持着举刀前劈的姿势,僵立在原地。只是,他眉心处出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孔洞,一丝寒气从中袅袅溢出。
紧接着,一层晶莹的冰霜迅速蔓延开来,眨眼间覆盖了他的全身。冰霜之下,他的眼神迅速黯淡,所有的生机都在那一点之下,被彻彻底底地冰封!
“师兄!”
远处,正与徐厉、柳三娘激战正酣的那三名鬼刃岛修士,目睹了这电光石火间发生的一切。无尽的骇然如同冰水般浇透了他们的全身,冻结了他们的血液与思维,攻势不由得一滞!
徐厉和柳三娘在黑鲨岛这等险恶之地摸爬滚打多年,战斗经验何其丰富?对手心神失守的破绽,在他们眼中如同黑夜明灯!
“杀!”徐厉暴喝,千鬼幡猛然卷动,幡中所有凶魂厉魄倾巢而出,化作一股阴气狂暴的黑色旋风,将那名玄根二层修士瞬间吞没!
无数鬼爪撕扯,阴雷炸响,那修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护体灵光便被撕碎,肉身神魂在刹那间被无数鬼物分食殆尽!
柳三娘更是狠辣。碧鳞巨蟒长尾横扫,将右侧那名惊呆的玄根一层修士逼得踉跄后退。她本人则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另一名玄根一层修士身侧,两柄淬毒短刃,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对方的太阳穴与心脏!那修士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浑身泛起诡异的碧绿色,抽搐着沉向海底。
最后那名被巨蟒逼退的玄根一层修士见同伴瞬间惨死,早已吓得肝胆俱裂,哪里还有半分战意?转身就想逃。
“留下吧!”柳三娘素手轻扬,一点碧芒后发先至,没入那修士后心。那修士身形一僵,脸上迅速蒙上一层死灰之气,转瞬陨落。
短短数息之间,形势逆转!四名鬼刃岛追兵,尽数伏诛!
徐厉和柳三娘迅速回到许星遥身边,两人脸上都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与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对许星遥那惊天一击的深深敬畏。
那究竟是什么宝物?竟能瞬间击杀一名全盛状态的玄根四层修士?主上的底蕴,远比他们以往所猜测的还要深不可测!
许星遥在激发符宝后,本就虚弱的身体更是摇摇欲坠,几乎站立不稳。强行催动符宝,对他透支严重的神魂又是一次不小的冲击。他强忍着识海传来的阵阵眩晕,看了一眼战果,沙哑道:“清理痕迹,速离此地!”
“是!”徐厉和柳三娘不敢怠慢,迅速行动起来。徐厉催动千鬼幡,将那些逸散的阴魂鬼气和残魂收回,柳三娘则指挥碧鳞巨蟒喷吐毒雾,进一步破坏那几具尸体和战斗痕迹,并收取了那几人的储物袋和法器。
片刻之后,三人再度化作遁光,朝着东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并未直接返回黑鲨岛,而是绕了一个极大的圈子,在浩瀚的海洋中迂回穿梭,多次改变方向。
数日后,三人自身状态恢复了一些,才悄然回到了黑鲨岛。
静室之内,许星遥盘膝坐在蒲团上,脸色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但气息比起数日前已然平稳了许多。
左肩处那道狰狞的伤口,此刻被一层晶莹的寒冰封住。冰层之下,丝丝缕缕的黑色鬼气被炼化,排出体外,血肉正在极其缓慢地蠕动生长。只是,要彻底驱除这阴毒鬼气,并非易事,需要时间。
徐厉和柳三娘侍立在一旁,两人眉宇间的疲惫之色褪去不少,但眼底深处,仍残留着一丝对不久前那场深海追杀的余悸。他们看向许星遥的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恭敬。
“此次虽险象环生,但收获亦巨。”许星遥缓缓开口,“你们二人奋力搏杀,功不可没。”
徐厉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主上言重了!若非主上运筹帷幄,临危决断,更以无上手段镇杀强敌,属下等早已葬身海底,尸骨无存。此乃主上神威,属下等不过略尽绵力,实不敢居功。”
柳三娘也盈盈一礼,轻声道:“能为主上效力,分担危难,是三娘此生幸事。”
许星遥微微颔首,转而肃然道:“鲸落之事,事关重大,绝不可对外泄露半分。,纵是黑鲨岛上其他几位头领,亦不得透露详情。”
“鬼刃岛此番连折数名玄根修士,其中更有一名玄根中期的好手。此等损失,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一段时间,黑鲨岛需进入最高戒备状态,加强巡逻。外围所有预警阵法全开,岛内人员未经允许,不得随意出入。若有陌生船只和修士靠近,一律严密监控,必要时……可先下手为强。”
“是!属下遵命!定会安排妥当,绝不让宵小有可乘之机!”徐厉和柳三娘神色一凛,齐声应道。
“先下去休整吧,尽快恢复状态,岛上防务需你们多费心。”许星遥挥了挥手, “那四人的储物袋,你们便自行留下处理。鬼刃岛的功法路数偏向阴邪鬼道,与徐厉你所修的《阴煞驭鬼诀》有相通之处,你日后修行可参详一二,或许能触类旁通。三娘你亦可看看有无合用的东西。”
徐厉和柳三娘闻言,眼中皆闪过振奋之色。玄根境修士的身家,尤其是一名玄根中期修士的收藏,对他们而言无疑是极大的补充。
“谢主上厚赐!属下等必定善加利用,不负主上期望!”
“去吧,我要闭关一段时日。若无万分紧急之事,莫要打扰。”许星遥最后叮嘱道。
“是!主上安心疗伤,属下等告退。”徐厉和柳三娘躬身退出了静室。
第325章 归城
光阴流转,转眼间,便是三个月。
黑鲨岛深处,那间被层层禁制笼罩的静室内,冰寒之气已散去大半,只余下一种清凉舒润的灵韵,显示着疗伤已至尾声。
许星遥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向自己的左肩。原本被鬼气侵蚀的狰狞伤口,如今已只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肉痕迹,内里经络畅通,灵力运转无碍。缠绕多日的阴毒鬼气,已被彻底拔除炼化。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左臂,动作由生涩渐至流畅,再无半分滞涩痛楚之感。体内灵力如江河奔涌,充盈澎湃,神念清明,识海稳固。
历时三月,这身因强行迁移鲸落、激战鬼刃岛修士而遭受的重创,终是痊愈了。
许星遥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内视丹田。只见道胎悬浮于气海中央,色泽愈发晶莹。经此一役,虽险死还生,但于生死边缘的挣扎与巨大的消耗压力,反而让他的根基被进一步捶打夯实。
只是……他目光落在悬浮于气海一隅的寒髓剑镜上。镜面那道裂痕依旧存在,虽然裂痕边缘被一层淡淡的冰晶勉强封住,但也不复往日清冷辉耀。这件伴随他多年的本命法器,此次受损着实不轻,非经年温养与珍贵灵材修补,恐难恢复旧观。
还有青藤葫芦……
许星遥伸手抚向腰间,葫芦表面那青翠的藤蔓纹路似乎也黯淡了些许。神念探入其中,只见那五亩灵田,如今景象颇有些凄惨。
原本生长旺盛的各类灵植,此刻东倒西歪,大片枯萎。只有一些珍贵的二、三阶灵植,和那古樟树苗以及怨魂木,没有被波及。
而在灵田一侧,那吞海鲸的尸骸,正静静横亘。虽已被许星遥以冰寒之力初步封镇,死气与尸毒不再肆意弥漫,但那股沉凝的压迫感与苍茫的死寂气息,依旧充斥其间。
“得失之间,本就难料。”他低声自语,收回了神念。当务之急,是返回临波城。自己不辞而别三月有余,不知别院情形如何,临波城内又是否有变故发生。
他长身而起,周身气息收敛,抬手间,法诀打出,静室石门上的层层禁制无声地散去。
来到大殿,徐厉与柳三娘见到许星遥身影,两人眼中同时闪过喜色,连忙躬身行礼:“恭贺主上伤愈出关!”
许星遥目光扫过二人。徐厉气息沉凝,显然这三月并未放松修行。柳三娘亦是神采奕奕,恐怕也是得益于这段时间的休整与那几名鬼刃岛修士储物袋中的收获。
“这段时日,岛上可还安稳?”许星遥问道。
徐厉沉声回禀:“回主上,自那日归来后,属下与三娘便依照主上吩咐,开启了岛内所有预警与防护阵法,并加派了巡逻人手,严禁随意出入。”
“期间,曾有数批不明来历的修士在远处海域逡巡窥探,其中两批甚至试图靠近,被预警阵法察觉后,属下带人出击,驱离了一伙,另一伙见戒备森严,自行退去。截至目前,并未发现鬼刃岛修士大举来袭的迹象,但属下判断,其零星探子恐怕未曾断绝。”
柳三娘补充道:“岛内人员起初有些人心浮动,但有属下二人与侯管事联手弹压,如今岛上秩序井然。且众人皆知主上神通,不敢真有异动。”
许星遥点了点头。黑鲨岛地处偏远,势力交错,鬼刃岛即便震怒,在没有确切把握前,也不至于倾巢来攻。徐厉与柳三娘处理得还算妥当。
“你们做得很好。”许星遥略一沉吟,“我伤势已无大碍,今日便需动身回返。黑鲨岛,依旧由你二人负责。记住,宁可谨慎过度,不可有丝毫松懈。若有强敌来犯,事不可为,可弃岛暂避,保全有用之身,待我回来再做计较。”
“主上这就要回去了?”徐厉微微一愣,但立刻应道:“是!属下明白!定当守好基业,等候主上归来!”
柳三娘柔声道:“主上一路小心。鬼刃岛那边……或许不会善罢甘休。”
“无妨。”许星遥语气平淡,“你们守好岛屿即可。”
交代完毕,许星遥不再耽搁,身形一动,便已出了大殿,朝着岛屿岸边行去。徐厉与柳三娘紧随其后相送。
岸边,许星遥挥手祭出霜雾舟。他跃身而上,立于船头。小舟化作一道冰蓝流光,破开海浪。眺望着无垠碧波,许星遥的思绪却已飞回临波城。
三月时光,于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但对别院那些尚在起步阶段的弟子,这三个月足以发生不少变化。
冯安的炼器之路是否顺利?那柄金光匕的成功,是昙花一现,还是真正叩开了门扉?
江小鱼那孩子,对灵植之道兴趣日浓,这三月间是否又有新的发现?王铁山、李海、张文几人,修为可还稳中有进?
还有杨继业……许星遥眼眸微深。这个自愿从外门弟子做起的杨家少主,心志之坚,他早已见识。这三个月,他与杨家是否会起波澜?
而临波城内,自己突然离开三月,音讯全无。杨、胡、冯三家,乃至济川派那边,又会作何想法?
诸多思绪,在许星遥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摇摇头,催动灵力,霜雾舟速度再增三分,仿佛一道撕裂海天的冰线,朝着大陆方向疾射。
数日后,黄昏时分。
临波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海平线上。夕阳余晖为这座边城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码头上船只往来,一切似乎与三月前并无二致。
许星遥悄然登陆,收敛气息步入城池。不多时,临波别院已映入眼帘。
暮色中的别院,显得格外宁静。院门虚掩,门前石阶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处,几丛晚开的芍药幽幽吐着芬芳。
许星遥没有直接推门而入。他驻足门外数步之遥,先将一缕神念探入院内。
前院空旷,角落的炼器棚里,炉火已熄,工具摆放整齐,依稀还残留着冶炼后的温热气息。棚外空地上,似乎新开辟了一小块地方,堆着些未经处理的矿石胚料。
灵田方向传来轻微的窸窣声,以及几句轻声交谈。
“……小鱼,这边几株雾隐花的叶子边缘发黄,你看看是不是上次调配的灵液浓了?”是王铁山浑厚的声音。
“我看看……王师兄,好像不是灵液的问题。你看它们的根系,有些发黑,可能是前几天连续下雨,这块地方排水不畅,有点闷根了。得松松土,暂时少浇点水。”江小鱼的声音清亮了许多,俨然已非昔日那个只知埋头干活的小童。
“有道理!还是你眼尖。那我这就处理。”
“师兄,东头那畦宁心草快成熟了,估计就这三五天了,得提前准备好玉匣。”
“放心,早就备着了……”
听着这充满日常劳作气息的对话,许星遥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王铁山愈发沉稳,江小鱼在灵植之道上小有天赋,观察入微,已能独当一面。
他的神念继续延伸。
主殿、书房皆无人,收拾得整洁。弟子居住的厢房区域,几间屋子亮着灯。李海的房内,他正盘坐修炼,气息平稳,尘胎七层的境界已然巩固。张文的房间,则传来翻阅书册的细微声响。
冯安的屋子窗上映出人影,他正伏案书写着什么,神情专注,时而停笔思索,时而又提笔疾书。
许星遥收回神念,心中已有数。看来这三月,别院并未出什么乱子,众人各司其职,修行也未懈怠,甚至颇有进益。
他不再隐匿气息,伸手,轻轻推开了别院的大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几乎在同一时间,灵田方向、厢房区域,几道气息同时一凝,随即迅速朝着前院而来。
最先赶到的是李海。他本就未完全沉入深定,对院内动静异常警觉。身影如风,眨眼便至前院,待看清门口负手而立的那道身影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惊喜,疾步上前,深深一揖:“师叔!您回来了!”
这三个月,许星遥音讯全无,虽说以师叔的修为当不至出事,但心中难免牵挂担忧。此刻见师叔安然归来,如何能不喜?
紧接着,王铁山和江小鱼也从灵田方向快步跑来。江小鱼脸上满是兴奋,几乎要跳起来:“师叔!您可算回来啦!”王铁山则是憨厚地笑着,搓着手,眼中同样激动。
冯安、张文、杨继业也从房中出来,见到许星遥,皆是面露喜色,上前行礼:“师叔!”
许星遥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点了点头:“嗯。这三月,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江小鱼抢着道,“师叔,我们都挺好的!”
许星遥看向冯安:“我离开这些时日,别院内外,可还安稳?”
冯安平复了一下心绪,恭敬回道:“回师叔,别院一切如常。与济川派的物资交接按时进行,灵田产出稳定,灵草阁那边也一切顺利。城内……也并无特别之事发生。只是……”他略微迟疑了一下,“杨家震烈长老,在您离开约莫月余时,曾来拜访过一次,见您不在,也未多言,只留下口信,说若您回来,方便时可否一叙。”
杨震烈?许星遥心中微动。是为了杨继业?还是为了杨震山的滞种?抑或两者皆有?
“我知道了。”许星遥点点头,又问道,“你的炼器方面进展如何?”
冯安有些不好意思:“回师叔,弟子不敢懈怠。金光匕成功后,弟子又尝试炼制了两次一阶下品法器,一次成功,一次因淬火时心思略有浮动,品质稍逊,但总算未曾失败。对水玉精金的处理……弟子与杨师兄又尝试改进过几次水煮之法。”他说着,忍不住看了一眼旁边的杨继业。
“嗯。”许星遥不再多言,对众人道:“我既已回来,诸事照旧。冯安,明日将这三月的各项收支、灵田产出、物资往来账目整理好,送至书房。顺便把你炼制的法器,明日带来我看。都散了吧,各自忙去。”
“是!师叔!”众人齐声应道,各自散去,但眉宇间的喜色却久久不散。
许星遥径直走向书房。片刻后,冯安端着一壶新沏的热茶轻轻走了进来,为许星遥斟上:“师叔,请用茶。这是上月新收的雾海青尖,虽只是不入阶的凡种茶树所产,但香气清幽,最能宁神。”
许星遥接过茶盏,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带来淡淡的。“不错。”他放下茶盏,“说说吧,这三月,具体情形。”
冯安道:“师叔,这三月,别院内外确实无甚大事,一切平稳。济川派的商队每月初十准时抵达,交接物资,账目清晰。城中胡家、冯家与我们开始有些有零星的材料交易,数额不大,也无特别之处。” 他略微顿了顿,“只有杨师兄他……”
“杨继业怎么了?”
“起初,师兄与往常无异。约莫一个多月前,他似乎……越发沉静了,有时在灵田边或炼器棚外,一站便是大半日,不言不动,与弟子的交流也少了些。修行方面,极为刻苦,每月三次向师叔请教的日子,他知道师叔您不在,也会在静室外站足半个时辰,方才默然离去。”
冯安继续道,“杨长老来访那次,并未直接去寻师兄,而是先见了弟子,问了师叔归期,留下口信。临走前,他去炼器棚外看了一眼,杨师兄当时正对着一炉精炼失败的矿石出神,未曾察觉。杨长老在棚外站了片刻,未曾进去,也未招呼,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便走了。事后杨师兄得知,也未曾多问,依旧如常。”
“还有,”冯安想了一下,道,“大概十日前,城内隐约有些流言,说杨家主似乎……身体抱恙,许久未公开露面,杨家内部事务多由几位长老共同商议决断。但流言很快便平息下去,未见杨家有何异动。杨师兄在别院内,对此也似一无所知,或是……浑然不在意。”
许星遥点了点头。杨震山“滞种”之事,终究难以完全瞒住,有些风声透出也在情理之中。
“好。”许星遥心中大致有数了。“你去吧。账目之事,不急在一时,明日整理好送来即可。”
“是,弟子告退。”冯安行礼,轻轻退了出去,带上房门。
第326章 易机
清晨的薄雾刚刚散去,庭院花草枝叶上的露珠折射着微光。
许星遥推开静室的门,目光扫过那几丛生机勃勃的灵植,随后落在正从灵田方向走来的王铁山身上。
“师叔。”王铁山见到许星遥,快步上前行礼。他的衣袖高高挽起,手上还沾着些许湿润的灵土。
“铁山,来得正好。”许星遥从袖中取出一枚淡青色的玉简,递向王铁山。
“师叔?”王铁山双手在衣襟上快速擦了擦,这才小心地接过玉简,脸上露出询问之色。
“这枚玉简中,记载着一桩事务,需要你和小鱼尽快去办。”许星遥的声音郑重,“此事需秘密进行,不得向任何人提起。”
王铁山神色一凛,腰背挺得更直了几分,沉声应道:“弟子明白!定当守口如瓶,绝不泄露半分!”
“玉简中有详细的要求、步骤、以及需要寻找的材料清单。”许星遥顿了顿,补充道,“此事本身并不复杂,但需细心,务必在一个月内完成初步布置。过程中若有任何不明之处,可随时来问我。”
“是!弟子谨记!定当与小鱼谨慎行事,不负师叔重托。”王铁山将玉简紧紧握在手中,郑重应道。
“去吧。”许星遥摆了摆手,“记住,一切以稳妥、隐秘为上。”
王铁山再次行礼,转身便要快步离开,去寻江小鱼。刚走出两步,身后却又传来许星遥的声音:“且慢。”
“师叔还有何吩咐?”王铁山立刻停下脚步,回身垂首。
“你去把杨继业叫到我书房来。”许星遥道,“就说我有事找他。”
“是。”王铁山领命而去。
不多时,书房外响起脚步声。杨继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那身深青色的外门弟子服饰,头发用木簪束起,整个人显得十分朴素。
“弟子杨继业,拜见师叔。”杨继业在门前停下,恭敬行礼。
“进来吧。”许星遥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看着杨继业走入书房,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一张椅子,“坐。”
杨继业依言坐下,双手自然置于膝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许星遥,等待吩咐。
“我离开这三个月,修行上可还顺利?”许星遥开口问道。
杨继业略一沉吟,答道:“回师叔,弟子不敢懈怠,日常修行未曾间断。灵力积累按部就班,只是……近来两个月,弟子曾先后尝试过两次冲击灵蜕三层,但都没能成功。”
许星遥道:“不要着急。你修为进境不慢,但心性根基,还需更多打磨。”
“尤其是你在杨家时,修习讲究一往无前,迅猛爆发。你需得在刚猛之中,寻得一丝柔韧;在爆发之余,懂得收敛蓄势。否则,一味追求刚猛迅疾,久而久之,灵力便会失之纯粹,心境也易浮躁。”
“弟子受教。”杨继业起身深深一躬,“多谢师叔指点迷津。”
“坐下吧。”许星遥示意他不必多礼,话锋随之一转,“除了修行上的事,最近……你可还有什么别的难处?”
杨继业闻言,脸上的平静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该如何开口,最终还是低声道:“回师叔,确有一事……令弟子近来心中颇为踌躇。家父近日,已多次传唤弟子。”
“哦?”许星遥神色不变,“杨家主有何吩咐?”
“家父认为……”杨继业的声音略低了些,“弟子已在别院做这外门弟子够久了。他说,当初允弟子来此,是希望我能在此开阔眼界,但终究是杨氏子弟,不宜长久滞留。如今……他希望我能结束此间修行,返回杨家,开始逐步接手家族事务。”
“那你的想法呢?”许星遥缓缓问道。
杨继业抬起头,眼中闪过坚定之色:“弟子……还是想留在别院。”
“为何?”许星遥看着他,“你父亲所言,并非全无道理。你是杨家少主,未来要担起家族重任。在别院做一名外门弟子,处理庶务,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师叔说的是。”杨继业道,“但弟子留在别院,并非贪图安逸,亦非逃避责任。而是弟子认为,在这里,能学到在杨家学不到的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道:“在杨家,所有人看我的眼光,首先是杨家少主,然后才是杨继业。一举一动都有人揣测,一言一行都关乎家族颜面。族中长老、各房各支,对我或寄予厚望、或小心奉承、或暗中较劲……那样的环境,看似尊崇,实则处处都是枷锁。”
“而在别院,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外门弟子。要做的事或许琐碎,但要守的规矩简单。正因如此,弟子的心反而能静下来。我可以纯粹地思考修行上的问题,可以专注地琢磨炼器中的细节,可以不必时刻顾及身份与利害。”
“更重要的是,”杨继业的目光直视许星遥,“在这里,师叔您的指点,虽然次数不多,却总会让弟子有拨云见日之感。这种对修行路径的洞察,是弟子在杨家,乃至在整个临波城,都难以获得的。”
“你能有此心,殊为难得。”许星遥缓缓道,“不过,你父亲那边,终究需要有个交代。”
杨继业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是。家父近来……似乎心情颇为焦躁。他虽未直接斥责,但传唤的语气,一次比一次严厉。他身体……状况本就不佳,弟子实在不忍再三违逆,惹他忧心焦虑。恐怕……拖延不了多久了。”
许星遥沉吟片刻,忽然站起身:“既然如此,你随我来。”
“师叔?”杨继业一怔,有些不明所以,但也立刻跟着站了起来。
“去一趟杨家炼器坊。”许星遥已迈步向门外走去,“前些时日,震烈长老曾来别院寻我,留了口信。正好,今日你便随我一起去见见他。”
杨家炼器坊,杨震烈正在书房内专研玉简,对室外的动静浑然不觉。
“大伯。”杨继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惯常的恭敬,“许师叔前来拜访。”
杨震烈被打断思绪,眉头本能地微微一皱。但听到“许师叔”三个字,他眼中立刻闪过一丝光彩。
“快请!”他连忙放下玉简,整了整衣袍,快步走向门口。
书房的门打开,许星遥与杨继业站在门外。
“许城主!继业!”杨震烈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快请进,快请进!”
“杨长老,打扰了。”许星遥拱手还礼,步入室内。
“哪里的话!城主能来,老夫求之不得!”杨震烈引着二人在茶案旁坐下,斟茶道,“城主今日过来,想必是为了老夫前些时日岛别院拜访一事吧?”
“不错。” 许星遥接过茶盏,“杨长老当日留言,说是有炼器疑难欲与许某探讨。不知是何等难题,竟让浸淫此道多年的长老也觉棘手?”
杨震烈脸上的笑容略微收敛了一些,他放下手中的茶壶,挥手打下一道隔音禁制,道:“实不相瞒,城主,老夫当日拜访,所谓请教炼器难题,不过是个由头。真正要寻城主……其实,是为了家主之事。”
许星遥神色不变,道:“哦?杨家主?”
杨震烈的声音低沉下来,“家主的状况……确实不容乐观。”
“前不久,家主已将当日请城主诊断的结果,以及那滞种的凶险之处,择要告知于老夫了。”杨震烈看向许星遥,目光中带着一丝期盼,“虽然城主当时言道,此症并无立竿见影的根救之法,但老夫……实在是不死心啊!今日厚颜,想再恳请城主一次。若城主能助家主渡过此劫,我杨家上下,必感城主大恩!”
一旁的杨继业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眼中带着同样的期盼。
许星遥沉默地看着二人,良久,才缓缓开口:“杨长老,继业,请不必如此。”
“当日诊断,许某确实言明,此症根源在于自身修行关隘,外药难医,只有突破玄根才行。”许星遥的声音平稳,“不过……”
他顿了顿,杨震烈和杨继业的心同时提了起来。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许某手中,如今却恰好有一桩机缘。”许星遥缓缓道,“若能成事,或可助杨家主突破玄根之境。届时滞种化为真正灵根,一切困厄迎刃而解。”
“当真?”杨震烈猛地站起身,他脸上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潮红,“城主此言……可是真的?”
杨继业也是呼吸一促,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许某从不说空话,更不会在此等事关道途根本的大事上妄言”许星遥神色平静,“但有三点,需提前言明。”
“城主请讲!”杨震烈连忙道,强迫自己重新坐下,但身体依旧微微前倾。
“其一,此机缘的最终成熟与显现,并非立时可至,可能需要一年到两年时间。”许星遥竖起一根手指,“具体时机,需看天时地利,非单凭人力所能强求。”
杨震烈点头:“这个自然!机缘之事,本就难定。一年也好,两年也罢,只要能有一线希望,我杨家都等得起!”
“其二,”许星遥竖起第二根手指,“即便有此机缘加持,杨家主也未必就能一定突破玄根境。修行破境,终究要靠修士自身积累,机缘只能提供助力,无法保证最终结果。”
杨震烈神色一凛,但很快点头:“老夫明白!城主能提供机缘,已是天大恩情,岂敢奢求必成?”
“其三,”许星遥看向杨震烈,目光变得深邃,“此机缘非同小可,许某亦是付出了极大代价方有可能获取。因此……”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杨震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啊,如此重要的机缘,怎么可能平白赠与?许星遥虽然与自己有些交情,继业也在别院,但此等大事,必然有条件。
“城主但讲无妨。”杨震烈沉声道,“若是家主真能借此突破玄根,进阶成功,那么……任何合理的条件,想必他都会慎重考虑,尽力应允。”
许星遥点点头,似乎对杨震烈的表态早有预料。他不再绕弯子,缓缓开口道:“既如此,许某便直言了。”
他停顿片刻,才一字一句地开口道:“第一件事,关乎临波城灵脉。”
“临波城地下这条小型灵脉,当初太始道宗设立别院时,曾与城中三家议定:五成份额归别院所有,剩余五成由杨、胡、冯三家均分。”许星遥的声音平淡。
“然而,这些年因种种缘由,别院的五成份额,却被三家以租借,代管,或是其他名目,瓜分殆尽。如今别院实际能使用的灵脉份额,不足一成。此事,杨长老应当比许某更清楚。”
杨震烈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此事他自然知晓,杨家在其中占据了不少好处。这是临波城多年来各方势力博弈下形成的潜规则,大家心照不宣。
“许某来临波城,执掌别院,首要职责之一,便是整顿别院产业,恢复宗门在此地的统御。”许星遥继续道,“因此,我要收回那本属于别院的五成灵脉份额。从今以后,别院与三家,需严格按照当初约定,各守其份。”
他看向杨震烈,目光坚定:“希望杨家,能支持此事。”
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杨震烈眉头紧锁,心中念头飞转。灵脉份额,这是临波城三大家族的核心利益所在。杨家作为最大的受益者,若是支持许星遥收回份额,不仅自家利益受损,更会得罪胡、冯两家,甚至可能引发整个临波城势力格局的动荡。
“此事……”他缓缓开口,“确如城主所言。灵脉份额的分配,多年来已成定例,各家皆在其中有利益牵扯。城主若要强行收回,触动的是三家的根本,恐怕……阻力不小。”
许星遥神色不变,仿佛早已料到他会如此说:“所以,我才需要杨家主的支持。”
杨震烈沉默片刻,没有立刻回应这个条件,而是转而问道:“城主所说的第二件事是?”
“第二件事,”许星遥道,语气依旧平稳,却抛出了一个更让杨震烈心头一震的提议,“我要重启临波城护城大阵。”
“护城大阵?”杨震烈一怔。
临波城的护城大阵,乃是当年太始道宗初在此地设立据点时布设,初衷是为了防御可能的海兽大规模侵袭及应对其他突发威胁。
然而,大阵运转消耗巨大,需要持续投入资源维护。这些年来,临波城偏安一隅,并无外敌威胁,加之别院又不尽心主持,大阵便逐渐荒废,只有最基本的预警功能还在勉强运转。
“城主为何突然要重启大阵?”杨震烈不解,“临波城地处东海之滨,数百年来并无真正危及存亡的大规模外敌入侵。寻常海兽潮汐,以我三家之力,配合城中散修,足以抵御。护城大阵一旦重开,每日消耗的灵石便是一笔巨大开支……”
“有灵脉支撑,灵石消耗不会太大,而且此事关乎临波城长远安危。”许星遥打断他的话,语气郑重,“重启大阵,是为全城修士与凡人考虑。”
他顿了顿,补充道:“大阵重启后,日常维护所需资源,可由别院与三家共同承担,具体可以再议。但修复阵基、重启大阵,杨家主需得同意。”
杨震烈眉头皱得更紧。护城大阵重启,不仅意味着巨大的资源消耗,更意味着许星遥对临波城的掌控力将大幅增强。大阵的阵眼就在别院,一旦重开,整座城池的防御便握在许星遥手中。
这……这几乎是要将临波城的命脉,交到别院手里!
“城主,”杨震烈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两件事……都非同小可。灵脉份额关乎各家根本利益,护城大阵重启则牵动全城格局。即便家主愿意支持,恐怕……也需要时间说服族中其他长老,更需要考虑胡、冯两家的反应。”
“我明白。”许星遥点头,“杨家只需处理好自身内部的事情。至于胡、冯两家……许某自有计较。只要杨家主不反对,其他阻力,我来解决。”
杨震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许星遥提出的两个条件,确实苛刻。但反过来想,对方愿意拿出助家主突破玄根的机缘作为交换,也足见诚意。而且,若是家主真能突破……
想到这里,杨震烈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城主,”他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此事关系重大,老夫无法代杨家应允。但老夫可以立刻回府,将城主所言,原原本本禀告家主。”
他顿了顿,补充道:“以老夫对家主的了解,若城主真能提供突破玄根的机缘……那么这两件事,家主定会慎重考虑。”
许星遥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如此,便有劳杨长老了。许某静候佳音。”
“不过,”杨震烈话锋一转,“城主所说的机缘……究竟是何物?可否透露一二,也好让老夫禀告家主时,能说得更清楚些?”
许星遥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事牵扯甚大,具体细节,恕许某暂时不能明言。”
杨震烈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随即收敛起来。他也明白,此等机密,对方不可能轻易透露。
“那好,老夫便也不再多问,这就回去,将城主之意禀告家主。” 杨震烈站起身,道。
“另外,”他转向杨继业,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继业,你既想留在别院,便安心留下。你父亲那边,大伯会去替你分说。至于其他……你不必多想,专心修行便是。”
“是,侄儿明白,多谢大伯。” 杨继业起身,恭敬应道。
“既如此,”许星遥也起身,“许某便不多打扰了。杨长老,静候佳音。”
“城主慢走!”杨震烈连忙拱手相送。
送走许星遥和杨继业后,杨震烈独自站在书房内,久久不语。
突破玄根的机缘……
若是家主真能成功,那么杨家将迎来前所未有的鼎盛局面!而这一切的前提,是答应许星遥的两个条件。
灵脉份额,护城大阵……
杨震烈不再犹豫,大步走出炼器坊,朝着杨府快步而去。
有些决定,必须尽快做出。
有些机缘,一旦错过,便再也不会有了。
第327章 定势
回到别院,杨继业随许星遥踏入书房。许星遥走至书案后,尚未转身,便听得身后“扑通”一声闷响。杨继业已直挺挺跪倒在地,深深叩首。
“师叔大恩,继业与杨家没齿难忘!”
许星遥缓缓转身,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背脊上。室内静了片刻,半晌,许星遥才缓缓开口,道:“此事尚未有定论,不必如此。”
杨继业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师叔肯为我父亲费心谋划,无论成与不成,此恩此情,继业纵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起来吧。”许星遥抬手,做了个虚扶的动作,“你有这份心便好。不过,此事干系重大,万不可向外声张。若泄露风声,不仅机缘难成,更可能给你杨家招来祸端。”
“弟子明白!”杨继业顺着他的手势起身,神色郑重,“师叔放心,继业知晓利害,定当守口如瓶,绝不向任何人透露半分。”
许星遥点点头,道:“你且下去好好修行。顺便,去把冯安给我叫来。”
“是。”杨继业躬身一礼,退出书房。
不多时,冯安匆匆赶来,神色恭谨。进门后,他先行一礼:“师叔,您昨日吩咐核查的账目,弟子已整理完毕。”言罢,自怀中取出一枚淡青玉简,双手奉上。
许星遥接过玉简,神念探入其中。玉简内记录着别院这三个月来的详细收支:灵田产出、灵材处理、与济川派和杨家的交易往来、日常用度开支……条目清晰,分类细致。
看着看着,许星遥原本平静的眉头舒展开来,眼中露出一丝意外之色。
他将玉简轻置于案上,看向侍立一旁的冯安,,开口问道:“我记得,先前库存灵草积压不少,看这账目,如今却是都已售出?而且价格还算不错。”
冯安闻言,脸上露出笑容,躬身回道:“回师叔,正是如此。这事说来,还是李海师弟的功劳。”
“李海?”许星遥略微一顿,“他是如何办成此事的?”
“师叔容禀。”冯安整理了一下思路,娓娓道来,“您也知道,咱们灵草阁那边,江掌柜虽然尽心经营,但临波城毕竟地狭人稀,售出之数终究有限。而济川派那边,交易虽然稳定,但他们所求购的,十之八九都是各类水属灵草,对其他品类兴致不高。”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加上年前,咱们凭借李舟长老的关系,在蒲湾镇额外租种了二十亩灵田,产出增加而销路未广,这灵草便逐渐开始积压。至您上次离开,库房中一阶中下品的常见灵草,确实堆存不少。”
许星遥点了点头。这情况他早有察觉,只是前次匆匆外出,未腾出手来解决。
“三个月前,商队照例来给济川派取货。”冯安接着说,“那天正好轮到李海师弟当值,协助清点交割。交割完毕后,李海师弟留心了一下,跟商队的管事多聊了几句,顺口提了咱们库房里积压灵草的事。”
“那管事起初也没在意,只是依着常情回答,说他们商队主要跑固定线路,收货出货都有定数,临时增加品类恐怕不易。可李海师弟不死心,取了几种灵草给那管事看,报了个低一些的价格。”冯安说到这里,眼中露出钦佩之色,“没想到那管事一看灵草品质,竟真的动了心,说可以试着帮咱们售出一批。”
“结果如何?” 许星遥问。
“结果第一批大约两百株各类灵草,不到半月就被那商队售空了。”冯安笑道,“那管事传讯回来,说咱们的灵草品相好,价格又合理,在他们跑的其他几个坊市很受欢迎。于是上个月商队再来时,主动提出可以把咱们积压的灵草全部吃下,还说了,日后咱们别院的灵草若是充足,他们可以照单全收,只要价格公道。”
许星遥闻言,眼中真正露出了笑意:“李海这件事做的不错。回头你从库房选两瓶合用的丹药,赐给他。另外,这个月他的月例,加三成。”
“是,弟子代李海师弟谢过师叔!”冯安连忙躬身。
“不必代他谢。”许星遥摆摆手,“这是他应得的。能在本职之外,主动为别院分忧解难,这份心思值得嘉奖。”
他沉吟片刻,手指轻敲桌面:“不过,李海这件事,虽然结果是好的,却也给我提了个醒。”
冯安神色一肃:“请师叔示下。”
“其一,咱们别院今后若想更进一步,单靠灵草种植和低阶灵材处理这两样,还远远不够。”许星遥缓缓道,“灵草种植受灵田亩数限制,灵材除了水玉精金原矿,其他诸如妖兽材料获取并不稳定。因此,你们也都下去想想,看看有什么其他适合别院的营生。”
冯安认真听着,心中念头飞转。
“其二,”许星遥继续道,目光落在账目玉简上,“便是咱们的货物出路,确实太过单一了。就单说灵草,此前全靠城中零售和济川派那边,如今虽多了个商队,但终究是借他人之手。长此以往,并非上策。”
他看向冯安:“这样,你稍后便去安排。让李海和张文二人,接下来一段时间,多往外跑跑。临波城周边大小坊市、修士聚集地,都去转转。看看有无合适的地方和机会,能帮咱们打开局面。”
“师叔高见!”冯安眼睛一亮,“弟子这便去寻他二人!”
“且慢。”许星遥示意他稍安勿躁,补充道,“告诉他们二人,外出探访时,务必低调行事,莫要张扬。此行重点在于摸清情况,了解各地的需求、价格、规矩。最终,是要判断咱们别院出产的灵草、灵材,或者将来的其他货物,在哪些地方有出路。”
“弟子明白!”冯安重重点头,“李师弟机灵,张师弟心细。他们二人搭档,正合适。”
“嗯。”许星遥颔首,“另外,我刚才说让大家想想经营的事,不是客套话。冯安,你回头问问其他师兄弟们的想法,无论是否成熟,都可记录下来,汇总之后报给我知晓。”
他顿了顿,补充道:“别院积渐,光靠我一个人是不够的。你们日日在此修行、劳作,对各项事务最熟悉。说不定谁灵光一现,便能想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好点子。集思广益,方是正理。”
“是,弟子定将此事办好。”冯安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许星遥一人。他喃喃自语,脑海中闪过诸多念头,“经营……”
炼器?冯安终究只是初学者,炼制些低阶法器尚可,要支撑起一个能盈利的铺面,还差得远,况且城中已有杨家的炼器坊。
炼丹?别院上下无人精通此道,从头培养不仅耗时漫长,且丹师成长所需的资源与失败损耗,对目前的别院而言恐怕难以承受。
制符?同样缺乏人才……
又过了三日,李海与张文收拾停当,来到书房向许星遥辞行。
“师叔,我们这就出发了。”李海精神抖擞。
张文则斯文许多,拱手道:“师叔放心,我们会小心行事,每十日传讯一次,汇报详情。”
许星遥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两枚白色玉符,分别递到二人手中:“这是护身玉符,可抵挡灵蜕中期修士全力一击。另外,若遇紧急情况,可捏碎玉符,我能感知到大致方位。”
“多谢师叔!”二人接过玉符,珍而重之地收好。
“去吧。”许星遥挥挥手,“记住,安全第一。若是察觉到某地情况复杂,事不可为,不要勉强,及时回返便是。”
“是!弟子谨记!”二人躬身一礼,转身走出别院大门,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
许星遥站在院门前,目送他们远去,良久才转身回院。
刚进书房,还没来得及坐下,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名杂役弟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院……院主!杨……杨府来人了,说杨家主有请,请您过府一叙!”
许星遥眼中精光一闪。
终于来了。
“知道了。”他平静应道,整理了一下衣袍,“备车。”
“是!”杂役弟子连忙跑去安排。
半炷香后,一辆青篷马车从别院驶出,朝着城东的杨府而去。拉车的只是两匹普通的凡俗健马,车夫也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杂役。
马车穿过街道,最终停在杨府门前。早有管事在门等候,见马车到来,连忙迎上:“许城主,家主已在望涛阁等候,请随我来。”
许星遥下了马车,随着管事步入杨府。望涛阁位于杨府深处,临着一片小湖而建。阁高三层,飞檐翘角,气势不凡。
管事引着许星遥直上三楼,在门前停住,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恭敬地将门推开,侧身让道:“许城主,请。家主就在里面。”
许星遥迈步而入,只见杨震山正背对着门口,凭窗而立,目光投注在窗外那波光粼粼的湖面之上。
听到脚步声,杨震山缓缓转过身来。他的面色比起上次见面时,似乎少了一丝红润,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沉郁与疲惫,但一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目光落在许星遥身上,打量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那名管事立刻会意,无声地退了出去,将房门轻轻掩上。
“许城主,请坐。”杨震山率先开口。
许星遥依言在茶案旁坐下。杨震山也在他对面落座,斟茶的动作缓慢却稳当。
茶香袅袅,两人相对无言。
良久,杨震山将一盏澄澈透亮的茶汤推到许星遥面前,缓缓开口:“大哥已将城主的意思,都告诉我了。”
许星遥点头,静待下文。
“突破玄根的机缘……”杨震山眼中闪过一丝炽热,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城主当真能提供?”
“许某从不说虚言。”许星遥坦然道,“不过机缘能否抓住,终究要看杨家主自己。”
杨震山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机缘……可是与海中有关?”
许星遥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这杨震山,果然不简单。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杨家主何出此言?”
杨震山苦笑:“城主三个月前突然离开临波城,音讯全无。归来后,便提出了此事,应当是在海中有所际遇吧。”
“杨家主果然慧眼。”许星遥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不过具体细节,请恕许某暂时不能明言。”
杨震山点点头,脸上并无不悦之色,显然对此表示理解。
“那么,”他话锋一转,神色郑重起来,“关于城主提出的两个条件……”
许星遥也坐直了身体,目光沉静地望过去。
“灵脉份额之事,我杨家可以支持。”杨震山一字一句道,“不仅如此,我还可以尽力说服胡、冯两家,让他们也同意归还份额。”
许星遥眼中闪过精光,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他原本的预期,是杨家能带头归还自家所占部分,并在此事上保持中立或有限支持,已算不错。没想到杨震山竟然愿意主动出面,去协调另外两家。这固然显示了杨震山对突破玄根的极度渴望,但或许也意味着,这位杨家主在临波城三家之中的影响力与威信,比他之前了解的还要更深一些。
“不过,” 杨震山话未说完,紧接着便提出了自己的条件,“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份额归还后,许城主需将三成灵脉用于支持护城大阵日常运转。除非遭遇外敌,平时不得额外要求我三家对大阵提供灵脉支持。“
“哦?”许星遥眉毛微挑,“如此说来,杨家主是同意许某重启护城大阵了?”
杨震山道:“可以这么说。但重启护城大阵……此事牵涉更广,需要从长计议。而且,除灵脉外的其他资源,别院需承担至少五成,毕竟大阵重启后,掌控权在许城主手中。”
许星遥沉吟片刻,缓缓道:“杨家主如此爽快,倒是让许某有些意外。”
杨震山苦笑:“实不相瞒,若非这滞种之厄将我逼到了绝境……此事断不会如此轻易。但如今……杨某没有那个时间,也没有那个心力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道:“杨某困在灵蜕九层十余年,好不容易,自觉精气神都已打磨至巅峰,资源也勉强凑足,正欲奋力一搏……却不料,天意弄人,陷入了如此境地。”
“自得城主诊断后,杨某每日都能感觉到生机在缓慢流逝。若再不能突破,最多三五年,我杨震山便会身死道消。”
许星遥默然。修行之路便是如此残酷,不进则退,甚至可能万劫不复。
“杨家主放心。”他也站起身,“机缘之事,许某既已承诺,必会尽力。不过在此期间,还望杨家主保重身体,维持现状。至少……在那份机缘成熟前,不能让外界看出太多端倪。”
“我明白。”杨震山点头,“我会对外宣称闭关清修,家族事务由振弟和其他长老暂代。至于继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就让他继续留在别院吧。那孩子……在别院比在杨家快活。”
许星遥颔首:“继业心性纯良,意志坚韧,是可造之材。在别院,许某自会多加照拂。”
第328章 落鲸
这日清晨,天光初透,晨雾尚未完全散去,露水还挂在庭院花草的叶尖,将坠未坠。王铁山来到书房外,脚步放得极轻。他在门前略一停顿,抬起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师叔。”他轻声道,“弟子王铁山求见。”
书房内,许星遥的神念沉入一枚玉简中。这玉简里汇总了别院众弟子关于拓展经营的各种想法与建议,虽大多粗浅,却也偶有闪光之处。闻得门外王铁山那刻意压低却难掩激动的声音,他神念退出玉简,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的精光。
“进来。” 他平静地开口,同时将手中的玉简轻轻放在了案面上。
王铁山推门而入,又迅速反手将房门掩上。
“师叔,您要的那座地宫,弟子与小鱼已经按照您玉简中的要求,全部完成了。”王铁山抱拳禀报,“所需的灵材,我们也都按图索骥,一一安放到位了。”
其实,按照许星遥玉简中的设计,这所谓“地宫”,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一座规模较大的地下洞穴。其位置,选在别院正下方约三十丈深处,进行开凿与加固,最终形成了一座长约一百五十丈、宽约四十丈、高亦有二十五丈的规整地下空间。。
这工程量,对于仅有尘胎修为的王铁山和江小鱼而言,绝非易事。
“辛苦你们了。”许星遥脸上露出一丝赞许之色,随即站起身,“现在带我去看看。”
“是!”王铁山立刻侧身引路,“师叔请随弟子来。”
两人一前一后,悄然无声地穿过庭院,来到一间长久闲置的空房前。王铁山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淡淡的灰尘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靠墙堆放着一些无用的杂物。他走到房间最内侧的墙角,掀开那里的草垫,露出一块与周围地面颜色略有差异的石板。
王铁山掐了个法诀,石板无声滑开,露出下方黑黢黢的洞口。他当先钻了进去,许星遥紧随其后。
踏入这座地下洞穴,许星遥站定身形,目光扫视四周。
洞穴内部的规整程度,比他预想中还要好上一些。四周刻有简单的加固符文,虽然线条略显稚嫩,但灵力流转平稳,足以起到作用。地面平整,铺着一层细碎的白砂,踩上去松软无声。
洞穴中央,开凿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凹坑,深约一丈。凹坑底部被仔细地铺陈了一层灵材,一半是颗粒均匀的赤阳砂,另一半则是质地清冷的寒月玉碎料。
以这凹坑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开去,地面上用银粉勾勒出了纵横交错的灵纹线路。它们彼此勾连,层层嵌套,延伸到凹坑边缘的八个方位。
八个方位上,各放置着一样灵材:东方是一截青翠欲滴的乙木桩,南方是一块赤红如火的离火玉,西方是一枚银白色的庚金石,北方是一颗幽蓝色的玄水珠。其余四角,则分别放置着戊土精、巽风羽、艮山石、兑泽晶。这八件灵材虽都只是一阶中上品,算不得多么珍稀,但属性齐全,正合八卦方位。
江小鱼正站在凹坑旁,看见许星遥,立刻小跑过来,脸上带着些许紧张与期待:“师叔,您看……我们布置得可还妥当?有没有哪里需要调整?”
许星遥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步走至凹坑边缘,俯身仔细检查那些纹路的刻画、灵材摆放的方位。他的检查细致而缓慢,王铁山和江小鱼屏息凝神地跟在后面,心脏怦怦直跳,生怕自己哪里出了纰漏。
足足检查了将近一刻钟后,他目光扫过二人,点了点头:“很好。方位、灵材,皆无错漏。这一个月,你们二人着实辛苦了。”
王铁山和江小鱼同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这一个月,两人几乎日夜轮换,除了完成日常的灵田照料任务,其余时间全耗在了这地下。既要小心翼翼地开挖加固,不能引起地面震动,又要摆放灵材,不能有丝毫偏差。
“能为师叔分忧,是弟子的本分,不敢言功。”王铁山憨厚地笑了笑。
江小鱼则按捺不住好奇心,睁大了眼睛问道:“师叔,这处地方……究竟是要用来做什么的?”
许星遥看了他一眼,道:“不必心急,你们很快便会知晓。现在,你们二人先上去,守在门处。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间杂物房,更不得踏入洞口半步。”
王铁山和江小鱼心中一凛,立刻应道:“是!”两人不再多问,转身沿着阶梯快速向上而去。
待二人的脚步声消失,许星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双手开始结印。
印诀落下,凹坑底部,那半边赤阳砂仿佛被火焰点燃,而另外半边寒月玉,则呼应般地泛起皎洁月华。一阴一阳,一热一寒,两种截然相反的灵力开始升腾、交融。
放置在八个方位上的灵材,也被依次唤醒。八种灵光沿着地面上那些银粉灵纹蔓延开来,与中央的阴阳之力遥相呼应。
许星遥神色凝重,左手飞快地一拍腰间。只见那枚青藤葫芦悬浮而起,稳稳地停在了凹坑的正上方,葫芦口微微向下倾斜。
许星遥双手印诀一变,口中念诵起一段音节古怪的法咒。随着咒文响起,葫芦表面青翠的藤蔓纹路开始流转光华,葫芦口处,冰寒雾气喷涌而出,迅速弥漫整个凹坑。
雾气越来越浓,其中隐隐传来海浪翻涌、巨鲸长鸣的虚响。
“出!”许星遥一声低喝,右手向前一点。
轰——
冰蓝雾气剧烈翻腾,一道无比庞大的阴影在雾气中逐渐显形。
吞海鲸落!
这具陨落于深海,被许星遥以莫大代价迁移至此的鲸妖遗骸,终于彻底展露在这座特意为它准备的地下洞穴中。
鲸落刚一出现,其尸骸本身所残留的庞杂妖力与死气,便如同溃堤的洪流,轰然爆发开来。整个洞穴内刚刚构建起来的脆弱灵气平衡瞬间被打破。八件方位灵材的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被这股力量冲击得灵性尽失。地面上那些银粉灵纹也开始扭曲,洞穴岩壁簌簌落下碎屑,整个空间都在微微震颤。
许星遥对此早有预料。他毫不犹豫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化作一片血雾融入八方灵材之中。得到精血加持,灵材光芒猛地一盛,暂时稳定下来,灵纹也重新变得清晰,但鲸落的震荡与力量宣泄并未停止。
许星遥双手印诀再次如车轮般轮转,快得只剩一片幻影。
“承物载德,地脉,引!”
他口中低诵,右脚猛然踏地,一股精纯的地气从地底透出,丝丝缕缕地缠绕上那鲸尸,从尾鳍到脊骨,再到头颅,层层包裹,缓缓渗透。
地气性厚重沉凝,擅长安抚躁动,承载万物。在源源不断的地气滋养与束缚下,剧烈震荡的鲸尸终于开始一点点平息下来。灰白色的尸骸表面,开始浸润上一层淡淡的土黄光泽,与脚下这片大地缓慢融合。
但这还远远不够。
许星遥再次催动青藤葫芦。这一次,从葫芦口中飞出的,是那株枝叶间萦绕着淡淡清灵之气的古樟树苗,以及三株枝干扭曲的怨灵木。
许星遥神情专注,首先将古樟树苗移植到鲸尸头颅正上方。树苗的根须自发地延展开来,深深扎入血肉骨骼,固定下来。树苗枝叶轻颤,一股清新蓬勃的生机流淌而出。
紧接着,许星遥又将三株怨灵木,按照三才阵势,种在古樟树苗周围。怨灵木的根须同样扎入鲸骨,但它们散发出的,却是精冰冷的阴气。
古樟生机为“阳”, 怨灵幽怨为“阴”。二者同处一体,隐隐构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至此,最关键的几步已经完成。
许星遥不再迟疑,飞身而起,悬于洞穴半空。他双手虚抱,体内灵力奔涌而出,化作一道纯白光柱,注入穹顶。
“玉圭为引,灵枢络通!”
“地脉铸基,乾坤固衡!”
“阴阳调和,化死为生!”
“阵势轮转,灵脉自成!”
随着他一声清喝,双手向上一托。那道纯白光柱如同逆流的瀑布,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上方岩层土,精准地连接到了别院那座聚灵阵的阵眼之处!
霎时间,整个别院的灵气流动为之一变!
聚灵阵全力运转,疯狂汲取着天地间游离的灵气。这些被强行汇聚而来的灵气,并未像往常那样均匀散布于别院各处,而是被阵眼处的阴阳玉圭接引,源源不断灌注进这地下洞穴!
奔腾而来的灵气,首先按照五行属性,被分别注入八件方位灵材之中。得到这外部灵气的补充,灵材顿时光华大盛,使得整个洞穴内的灵纹更加稳固。
随后,经过八卦纹路初步梳理的灵气,在许星遥的操控下,向着鲸落汇聚而去。这些灵气先被古樟树苗和怨灵木所构建的阴阳循环所吸引,而后将整个鲸落渐渐包裹。
古樟树苗得到灵气滋养,所有的枝叶都舒展开来,散发的生机越发浓郁清新。怨灵木也微微摇曳,吸收着灵气中适合阴属的部分,枝叶颜色似乎深沉了一丝。
而作为一切核心的鲸落尸骸,在灵气、地气、阴阳调和之力的多重作用下,终于开始了缓慢变化。
尸身表面,那些土黄色地气的浸润痕迹开始加深,并浮现出类似玉石灵矿才会有的纹路。体内残余的妖力与死气,在阴阳之力的调和下,与地脉逐渐融合,向着一种更稳定的形态演变。
洞穴之中,此刻景象颇为奇异。地气如烟霞沉浮翻涌,生机如春风般流淌,阴气如影随形,与之平衡。而中央那具山岳般的鲸落,则静静地躺着,进行着它生命终结后,另一场伟大的“涅盘”,直到彻底转化成一条全新的灵脉。
这个过程,原本应该很漫长,可能需要数年甚至十数年。但有了许星遥的这些布置和引导,这个进程将被大大加速。当然,即便如此,要等到它彻底稳定,仍需要不短的时间。
许星遥缓缓从半空中落下,脸色微微发白。刚才那一系列操作,尤其是引动地脉,接引别院聚灵大阵灵气贯通上下,消耗了他不少心神与灵力。
但无论如何,最艰难的迁移和初步安置,已经完成。剩下的,便是温养与等待,以及必要的维护和调整。
他又在原地静静守候了约莫一个时辰,细致地观察着地气的流动是否平稳,灵材的光芒是否恒定,尤其是鲸落的变化是否在预期之内。反复确认一切无碍,各种力量达成了平衡后,许星遥才终于稍稍放下心来,转身返回地上。
房外,王铁山和江小鱼正神色紧张地守在门口,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听到屋里动静,两人连忙入内。
“师叔,下面……一切可还顺利?”王铁山关切地问道。虽然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刚才明显感觉到整个别院的灵气流向出现了异常波动,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才恢复。两人心中一直悬着一块大石,生怕出现什么意外。
“顺利。” 许星遥点了点头,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他走出洞口,示意王铁山将石板复位。
“这处地下洞穴,从今日起,便是别院最高机密。”许星遥看向二人,神色严肃,“除我之外,唯有你二人知晓其存在与入口。没有我的允许,不得擅自进入,更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半分。”
王铁山和江小鱼感受到许星遥话语中前所未有的严肃与分量,同时躬身:“弟子明白,定当严守此地!”
“好。你们此番辛苦,功劳不小。”许星遥语气缓和下来,“接下来三个月,你们二人的月例翻倍。此外,你们可持我手令,自行前往库房,各取两瓶适合你们当前修为的丹药使用。”
“多谢师叔厚赐!”二人脸上露出喜色,连忙道谢。
第329章 远图
静室之内,许星遥缓缓睁开眼睛,眸中疲惫之色难掩,却也带着一丝轻松。
这半月来,他几乎足不出户,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青藤葫芦之中。那五亩灵田,在经历吞海鲸落的冲击后,景象着实凄惨。大片灵植枯萎凋零,灵土也色泽黯淡,被抽干了精华。
而最让他心头骤然一紧的是,就连那株无相根幼苗,也泛起了一圈不祥的枯黄,仿佛被火焰燎过。
许星遥不敢有丝毫怠慢,以自身灵力日夜温养无相根幼苗,驱散其根系中残留的死气。直到看见那圈枯黄不再蔓延,嫩芽中心重新透出一点灵动,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稳住无相根后,接下来便是大范围的灵田修复。他耗费了手中不少下品灵石,将其碾碎成粉,均匀撒入土壤,以补充被死气侵蚀殆尽的灵力。其次,他又从储物袋中取出多种用以改良土质的灵肥,依照不同的区域土壤的受损程度,一一施加。
最后,他将那些已彻底枯萎的灵植残骸,清理出来,对灵田的布局进行了重新规划。
如今,半月苦功终见成效。青藤葫芦内的五亩灵田,虽远未恢复往日的郁郁葱葱与繁盛景象,但原本死寂的土壤,已重现出温润的光泽。大部分区域都已播下了灵种,只待时日滋养,便能破土发芽,重焕生机。
许星遥揉一揉发涨的太阳穴,闭目调息了片刻,这才起身走出了静室。
室外天光正好,空气清新,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他信步来到书房,刚在书案后坐下,门外便传来了冯安的声音。
“师叔,李海师弟又有传讯回来了。”
“进来。”
冯安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枚微微闪光的传讯符。他将玉符呈上,侍立一旁。
许星遥接过,神念探入。李海的声音立刻在脑海中响起,语调轻快,带着那股子闯荡在外的兴奋劲儿:
“师叔,弟子与张师兄一路顺利,已安全抵达槐安城。此城位于临波城西北约五百里,规模与咱们临波城大体相当,但往来修士似乎更多些,城中坊市也比咱们那里热闹不少。”
“我们在此盘桓了三日,将城中较大的七家经营灵草、丹药的店铺都走访了一遍。其中有三家掌柜,看了我们带去的灵草后,都说品相比他们本地收购的至少要高上一成,药性也更足,很是感兴趣。”
“其中一家名叫百草阁的铺子,那位姓刘的掌柜最为爽快。他直接提出,若咱们的灵草货源稳定,品质如一,就愿意让咱们长期供应。每月固定收购两百株一阶灵草,二十株二阶灵草,价格比临波城能高出半成!”
“此外,张师兄在茶楼与人闲聊时,还打听到一个消息。这槐安城西南方向约八十里处,有一处不大的火铜矿,产量不高,但品质尚可。只是本地并无像咱们临波城杨家那样的炼器家族,便多以粗矿低价卖给往来商队。弟子想着,冯师兄如今在炼器上颇有心得,若是我们能设法弄到一些火铜原矿,由冯师兄尝试精炼提纯,或许……也能成为咱们别院另一条小小的财路。”
许星遥收回神念,眼中露出满意之色。李海与张文这一趟出去,不过月余时间,不仅找到了新的灵草销路,还发现了可能的矿石生意。
“冯安,回讯给李海。”许星遥沉吟片刻,道,“与百草阁的生意可以谈,但首批供货数量,按对方要求减半。先试三个月,看看对方的信誉等实际情况。价格方面,若对方诚心,我们可以适当再让一些。”
“火铜矿的事,让他们收购二三十斤品质不一的原矿带回来,让你杨师兄看看成色,评估一下精炼价值与损耗。另外,务必打听清楚那处矿场的背景归属、大致产量、商路往来等。”
冯安一边在心中快速记下,一边点头应“是”。
等许星遥说完,他才抬头问道:“师叔,李师弟在传讯末尾提及,他们二人准备按原计划,继续向西行进,前往更远的飞星谷和竹海坊两处修士聚集地探查。是否准他们前去?”
“去。”许星遥毫不犹豫,“既然已经出去了,就该多走多看。临波城偏居东海一隅,消息闭塞。他们多走几个地方,才能对行情有更清晰的把握。”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不过,回讯中要再提醒他们一遍。越是远离临波城,越要谨言慎行。遇事二人必须要多商量,不可独断专行,更不可冲动惹事。”
“弟子明白,定将师叔的叮嘱一字不漏地传讯给李师弟他们。”冯安郑重应下,又问道,“师叔可还有其他吩咐?”
许星遥身子微微后靠,思索片刻,道:“冯安,若李海他们这一趟远行,真能打开局面,那么,以咱们别院目前这点人手,无论是灵草种植、灵材处理,还是将来可能的护卫运输,恐怕很快就会出现捉襟见肘的情况。”
“这样,你从今日起,可以开始在临波城及周边村镇,物色一些尘胎中后期的修士。将来,或可择其优者收为外门弟子,或可像江掌柜那样,受雇于别院,负责一些具体事务。但此事不急,也不宜声张,你先暗中留心便是。”
冯安眼睛一亮,连忙应道:“是!弟子一定仔细留意,筛选可靠之人,以备不时之需。”
“嗯,你去忙吧。”
冯安退下后,许星遥望向窗外。庭院中,江小鱼正在五行循环之地,聚精会神地观察着灵植的状态,不时在手中的玉板上记录着什么。
时光如静水深流,转眼间,两个月过去了。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地底深处,那具庞大的鲸落灵脉在悄然演化。地上的别院,则在许星遥的统筹与众多弟子的努力下,慢慢积蓄着力量。
地下洞穴中,那株古樟树苗长高了一寸有余,枝叶愈发青翠。冯安的炼器手艺稳步提升,已经能偶尔炼制出一阶中品的法器,虽然还算不上精品,但已足堪使用。
王铁山和江小鱼将别院灵田打理得井井有条,新一茬的灵草长势喜人。李舟长老也不时从蒲湾镇传来简讯,告知那边一切安好,租种的灵田在他的照看下长势良好,让许星遥无需挂心。
而最让许星遥关注的,是外出的李海与张文。终于,在这一日的傍晚,两人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别院。
书房内,灯火通明。许星遥坐在主位,冯安几人也都被唤来旁听。李海与张文站在中央,虽有些疲惫,却掩不住兴奋。
“师叔,各位师兄弟,我们回来了!” 李海率先开口,声音洪亮, “此行,前后历时三月有余,共计走访了槐安城、飞星谷、竹海坊三处主要的修士聚集城池与坊市,以及沿途经过的七、八个规模较小的镇集、村落,行程总计超过两千里。”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条理清晰地汇报:“首先,是关于灵草。槐安城百草阁的刘掌柜,为人确实爽快,也重信誉。我们按照师叔吩咐,首批只供应了一百株一阶灵草和五株二阶灵草。货银两讫,过程顺利。”
“就在我们从槐安城离开,前往飞星谷的途中,刘掌柜还主动给弟子传来讯息,盛赞咱们的灵草品质优异,在他铺子里很受欢迎,并催促我们尽快安排下一批供货,还询问能否增加几个新的灵草品种。”
说着,李海将一枚传讯符呈上。许星遥接过,略一探查,里面果然是百草阁希望加大采购量,并新增几种灵草品种的意向和报价。
“飞星谷的情况,则与槐安城略有不同。”张文接口道,“那里一处因附近发现小型陨铁矿而逐渐兴起的修士城池,城中修士多以炼体、或是修炼金属性功法的为主。”
“当地环境受矿脉影响,金煞之气略重,土壤偏硬,不适合种植大多数灵草,因此各类灵草几乎全靠从外面采购。我们带去的几十株普通灵草,在谷内几家丹药铺里,几乎是被抢购一空,成交价格比槐安城刘掌柜给的还要高出近一成。但他们需求最大的,其实是对炼体有益的灵草,可惜我们此次出行,并未特意携带这些品种。”
“竹海坊又是另一番景象。”李海继续道,“竹海坊以出产各类用途不同的灵竹闻名,低阶的木属灵草他们本地就能产出一些,并不稀缺。但他们对来自海中的水属灵草灵药,却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我们试探性地拿出少量的海魂藻、蓝星苔,立刻被一家专营海外奇物的店铺全部包下!那位店主还反复追问,能否长期稳定供应此类海生灵材。”
“矿石方面呢?”许星遥问道。
提到这个,李海更是来了精神,语气也加快了几分:“回师叔,矿石已妥善带回。我们从那个火铜矿场,分三批,总共购买了五十斤原矿,特意挑选了品质有明显差异的几类,此刻全在弟子的储物袋中。”
“另外,在飞星谷,我们也设法弄到了一些他们的陨铁碎矿,大约有十几斤。这种铁矿质地异常坚硬,谷中修士说它是炼制飞剑等锋锐法器的上好材料,只是提炼难度颇高。”
接下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相互补充,将这三个月的见闻收获、各地风土人情、势力分布等等,事无巨细地汇报了一遍。足足讲了近一个时辰,才将主要情况说完。
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灯火偶尔爆出一两点灯花。窗外的夜色已完全笼罩下来。
许星遥缓缓开口:“你们二人此番跋涉数千里,做得很好。不仅找到了新的灵草销路,还发现了矿石贸易的机会,更初步摸清了周边的商路。这对别院日后经营,至关重要。”
他看向冯安:“冯安,接下来几日,你协助他们二人,将此次外出所见所闻,分门别类,整理成详细的文书和舆图,存入藏经内阁。”
“是,师叔!”冯安应道。
“至于接下来的安排……” 许星遥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弟子,开始分派任务。
“灵草供应必须跟上,不能失信于人。小鱼,铁山,灵田那边,尤其是二阶灵草的照料,你们两个要再多费些心思,确保产量与品质。”
“另外,稍后以我的名义,给李舟长老传讯。待眼下这茬灵草成熟采收后,请他在蒲湾镇那边,专门辟出两亩上好的灵田,尝试种植一些对炼体有益的灵草。我记得别院库房里还有一些铜骨草和石肤花的种子,回头你们清点一下,连同种植玉简,一并给李长老送去。”
江小鱼和王铁山连忙点头,异口同声道:“弟子记下了,定会办好!”
“矿石方面,”许星遥的目光落在冯安身上,“火铜矿和陨铁,明日你便开始着手提炼。”
“弟子领命!”冯安眼中闪过跃跃欲试的光芒。
“最后,是关于建立咱们自己商队的事。”许星遥语气转为凝重,“李海和张文此行收获颇丰,可见我们不能困守临波城一地。但总是依赖其他商队,终受制于人。”
他顿了顿,看向李海和张文:“你们二人刚刚回来,先休息几日。之后,便由你们牵头,着手筹备商队的各项初期事宜,先从挑选人手、规划行进路线开始。草拟一个详细的章程,报给我看。”
李海和张文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是!弟子定当竭尽全力!”
许星遥点了点头,最后将目光投向一直安静聆听的杨继业:“继业。”
杨继业微微躬身:“师叔。”
“你心思缜密,自入别院以来,协助处理庶务,也渐有见解。商队筹备,千头万绪,并非易事,。你也参与进去。
“目前别院之中,除我和李舟长老外,便只有你是灵蜕修为。将来咱们的生意若是做大了,行商路途之中,难免需要高手坐镇。你需要有所准备。”
杨继业闻言神色一正,郑重抱拳:“是,弟子遵命。”
“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 许星遥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今日便到此为止,都早些回去歇息吧。”
第330章 启缘
临海城的海风,一如既往地带着挥之不去的咸涩气息,但吹过临波别院时,似乎又多了几分灵动蓬勃的生机与活力。
又是大半年过去,临波别院的变化,可谓日新月异。
最引人瞩目的变化,莫过于城中坊市里那座焕然一新的“奇珍楼”。原本的灵草阁铺面太小,随着别院货物从单一的灵草扩展到各类灵材,以及从外地带回的商品,早已不敷使用。
许星遥果断出手,索性将灵草阁左右相邻的两家店面也一并租下,打通墙壁,重新布设。
如今,奇珍楼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崭新匾额,笔力遒劲。
一楼宽敞明亮。东侧陈列着各类灵草,从常见的一阶到较为稀有的二阶,还有一部分从黑鲨岛及周边海域收集来海中灵植,种类比从前丰富了数倍不止。
西侧则摆放着各种海中灵材,色泽各异的贝壳与珊瑚,灵光内蕴的妖兽内丹,初步处理的海兽皮甲、骨骼……这些大多来自黑鲨岛的产出,定期由侯三运送而来。
中间的位置,则陈列着商队从槐安城、飞星谷、竹海坊等地辛苦带回的特产。有经冯安精炼过的火铜锭、陨铁坯;有竹海坊的各种灵竹制品……这些货物在临波城颇为罕见,为奇珍楼吸引了不少顾客。
掌柜仍是老江,但手下又多添了四名伶俐的伙计。楼内终日人流不断,热闹非凡,已然成为临波城坊市中颇有名气的一处所在。
这一切的背后,自然是那支已经初步成型的别院商队。
商队以李海和张文为正副领队,下辖六名护卫队员。这些队员都是冯安按照许星遥的指示,在过去大半年间招揽的尘胎境中后期修士,身家相对清白,也渴望一份稳定收入与可能的修行指引。
商队目前拥有五辆灵车,由耐力持久的黑鳞马牵引。他们固定往返于临波城、槐安城、飞星谷、竹海坊这条逐渐成熟的线路,通常每月完成一个来回。偶尔也会根据沿途打听来的消息,临时前往更远一些的地方。
除了常规的护卫队员,每次商队出行,至少会有一名灵蜕期修士随行坐镇,以应对可能超出尘胎境护卫能力范围的危险。起初两趟,是许星遥亲自押送,既是为了熟悉路线、勘察沿途情况,也是为了以自身修为震慑各方宵小。待路线稳定后,这押送坐镇的重任,便大多落在了杨继业肩上。
这支商队的成功运转,效益是立竿见影的。它不仅使得别院自家产出的灵草、灵材得以直接销往价格更高的外地坊市,还能在返程时带回临波城稀缺的产物,丰富了奇珍楼的货架。
更微妙的变化,发生在临波城的势力格局之中。这条商路的存在,无形中提升了临波别院在城中的地位与影响力。以往,别院虽然背靠太始道宗这棵大树,但在大多数本地修士眼中,更多是一种象征性的存在,高高在上却与日常利益关联不大。
如今,别院有了能影响本地资源流通的产业,与城中各大商铺的往来自然也日益密切。
变化最明显的,是与冯家的关系。
冯家原本就是三家中实力最弱的一方,当年许星遥初来临波城,出手救治了家主冯天雷因早年冒险留下的根基之伤,两家便结下善缘。冯安在别院修行,更是天然的纽带。
这大半年,随着别院商路畅通、奇珍楼货品繁多,冯家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蕴含的机遇,主动加强了与别院的往来。从为商队提供部分货源,到协助奇珍楼处理一些本地人际关系,再到偶尔借用冯家在城内的人脉打探消息,合作日益紧密。两家之间,已颇有几分守望相助之势。
相比之下,杨家的态度则复杂一些。杨震山依旧“闭关”, 家族一应日常事务由杨振主持大局。杨震烈对别院的态度依旧热络,杨继业在别院也愈发得到重用,这代表了杨家内部一部分亲近别院的力量。
然而,杨震远则对别院的快速扩张感到不安,暗中使了几回绊子。不过这些小动作,都被许星遥或巧妙化解,或通过杨震烈、杨继业的渠道予以平息,并未掀起太大波澜。
至于胡家,则是最为沉默,也最让人捉摸不定的一家。胡家世代掌控着临波城码头,与出海散修关系盘根错节。
别院商队崛起,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胡家的生意。但令人玩味的是,胡家既未公开反对,也未见积极靠拢,依旧保持着一种谨慎的观望姿态。只是在码头上,遇到别院的货物时,胡家的管事有时会“例行公事”地检查得格外耗时一些,但也仅止于此,未曾逾矩。
总体而言,别院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弟子们的修为在资源供给改善后稳步提升,各项产业经营得有声有色,在临波城中的地位也水涨船高,不再是无足轻重的点缀。
唯有一事,让许星遥心中隐有遗憾。
那便是冯安冲击尘胎九层失败。
就在一个月前,冯安自觉长期打理庶务之余勤修不辍,灵力积累已然足够雄厚,便向许星遥禀报,尝试冲击尘胎八层瓶颈,叩关九层。
过程起初颇为顺利,灵力如潮,一次次冲刷着关隘。然而,就在即将冲破关隘的紧要关头,或许是因长久以来统筹别院诸多琐碎事务,心神消耗过大,疲惫积攒;或许是对此次突破寄予了太多期望,执念过深,导致心湖之中泛起了一丝本不该有的焦虑。
就这一丝焦虑,引发了体内灵力运转的细微偏差。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原本一往无前的冲关之势顿时受挫,狂暴的灵力在经脉中失去引导,反冲而回,眼看就要对经脉丹田造成严重的损伤。
幸亏许星遥一直分神关注着闭关静室的情况,见机极快,立刻强行闯关介入,护住冯安心脉,又喂其服下一枚珍贵的护脉丹,以平复那反噬灵力。经过一番紧急施救,总算将局面控制住,保住了冯安的修为根基,未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即便如此,冯安也受了不轻的内伤,经脉多处隐痛,气息虚浮,需要静心调养数月,期间不可动用灵力。
此事对冯安打击不小。他自觉身为师兄,理应在修行上为师弟们做出表率,却偏偏在关键时刻因心神失守而功亏一篑。养伤期间,他整日闷在房中,神色郁郁。
许星遥得知他心境低落,特意寻了个闲暇前去探望,并未出言苛责,反而温言开导:“修行之路,本就是逆水行舟,险阻重重,岂有一帆风顺、次次功成之理?你长久以来为别院上下操劳,分心庶务,积累疲惫,心神有瑕亦是常情。”
“此次挫折,看似坏事,未必不是一次警醒与沉淀的契机。借此机会,正好将过往修炼中的些许浮躁尽数涤去。待你伤势痊愈,心神重归澄澈,根基或许能比如今更加牢固浑厚,再行冲击,把握反而更大。”
王铁山等人也轮番去探望,或讲些商队路上的趣闻,或讨论灵田种植的新发现,或只是安静地陪着坐一会儿。杨继业更是拿出自己私藏的丹药相赠。
众人的关怀,让冯安的心情渐渐好转,脸上也重新有了笑容。只是,细心观察之下,仍能发现他眸底深处,那一抹未能成功破关的不甘,以及对未来修行进度的紧迫感,并未完全散去。
这一日,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临波别院的庭院中,暖洋洋的,带来一片难得的静谧与慵懒。
江小鱼蹲在灵田的一角,仔细查看着几株即将成熟的赤阳花,指尖轻触花瓣,感知其内蕴含的火灵之力是否达到最佳采收状态。
王铁山则在库房那边,带着两名杂役弟子,清点新一批要交付给槐安城百草阁的灵草,分门别类,打包装匣。
冯安搬了把藤椅,坐在廊檐下,捧着一卷炼器基础典籍,逐字逐句地研读着。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比起月前已好了许多,只是眉宇间仍残留着一丝大病初愈的倦意。
就在这片宁谧之中,马蹄声和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声音由远及近,在别院门前停下。一阵略带疲惫却难掩兴奋的喧哗声传来,是商队回来了。
许星遥正站在书房的窗边,翻阅着李舟传来的一份关于蒲湾镇灵田土壤改良的玉简,闻声抬眼望去。只见李海动作利落地从为首的马车上跳下,拍了拍衣袍,便立刻精神抖擞地开始指挥队员们卸货。
张文则拿着玉简,与早已等候在旁的奇珍楼伙计快速核对着货物种类与数量。而队伍末尾,马车的车门被推开,杨继业不疾不徐地从中走出。
比起大半年前,杨继业的变化尤为明显。原本略显清瘦的身形变得更加结实挺拔,眉宇间多了一种历经风雨世事后的沉稳与果决。
约莫半个时辰后,货物清点、交接、入库等一应琐事处理完毕。杨继业回到自己房中,简单洗漱一番,换了身干净的月白色内衫与外罩青袍,这才来到书房求见。
“师叔,弟子此行归来,特来复命。” 杨继业踏入书房,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长途劳顿的疲惫。。
“坐。”许星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亲自斟了杯茶推过去,“此行可还顺利?”
“托师叔的福,一切顺利。”杨继业坐下,接过茶盏,开始有条不紊地汇报具体事项,“槐安城百草阁的刘掌柜,又提出希望将每月固定采购的一阶灵草数量再增加三成。另外,竹海坊的海韵斋掌柜,希望我们能加大海产的供应,价格可以再提半成。”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一事,需请师叔定夺。我们返程途中,在林阳镇短暂停留时,遇到一支从砾原城来的商队。他们对我们的海产灵材很感兴趣,询问我们能否定期供应。此事涉及新的商路开拓,且对方背景我们尚未深入调查,弟子不敢擅自做主,已将对方的初步意向记录在此,请师叔过目。”
说着,他取出一枚玉简呈上。
许星遥接过玉简,神念一扫,心中暗自点头。商路越拓越宽,这是好事。但随之而来的,是产出和运送压力的增加。
他放下玉简,看向杨继业,并未立即对玉简中事做出决断,而是话锋一转,问道:“继业,你父亲近来……身体如何?”
杨继业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师叔会突然问起这个。他神色略微黯淡了一下,低声道:“有劳师叔挂心。家父依旧在闭关静养。大伯前些时日去探望过,说气色尚可,只是……仍需静修,不便打扰。”
许星遥沉默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似乎在推演着什么。书房内的气氛,因这沉默而显得有些凝重。
杨继业心中随着那敲击声,隐隐升起一丝期待,又夹杂着不安。他知道师叔当初曾对父亲有所承诺,但这么长时间过去,一直未见动静。他不敢问,只能将这份期待深埋心底。
终于,许星遥停下了敲击的手指,目光平静地看向杨继业。
“继业。”
“弟子在。”杨继业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心弦瞬间绷紧。
“你回去告诉你父亲,”许星遥的声音不高,“就说,机缘已至。”
杨继业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又被强行压下的激动所取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但看到许星遥的眼神,所有疑问又都咽了回去。他明白,有些事,无需多问,到了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而师叔既然开口,便意味着已经有了相当大的把握。
他“唰”地站起身,深深一揖,声音因压抑的情绪而微微发颤:“是!弟子……弟子明白了!多谢师叔!弟子这便回府禀报!”
“等等。”许星遥抬起手,虚虚一按,示意他稍安勿躁,“告诉你父亲,让他提前做好准备。三日后子时,来别院寻我,莫要惊动旁人。”
“是!”杨继业重重点头,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一丝潮红。
“去吧。”
杨继业再次深深一礼,这才转身退出书房。他脚步依旧沉稳,但背影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快与昂扬。
第331章 脉成
三日后,子时。
临波城沉浸在一片深沉的寂静中。白日里繁华的街道空无一人,只余下海风穿街过巷的呜咽声和城外海浪拍打岸礁的节奏。
然而,在临波别院深处,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正悄然酝酿。
书房内,灯火未燃。许星遥凭窗而立,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屋舍砖石,穿透了数十丈厚的土壤岩层,落在那正发生着惊人变化的地底深处。他整个人如同一块沉寂的寒玉,唯有眼中偶尔掠过的精芒,显露出他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笃、笃。”
轻微的叩门声响起,短促而克制。
“进。”
房门无声开启,两道身影悄然闪入,又迅速将门掩上。当先一人,是杨继业,他神色肃穆,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在他身后,跟着一位身披深灰色斗篷的高大身影。
那身影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略带苍白却依旧威严的面容,正是杨震山
“许城主。”杨震山拱手,声音压得极低。
“杨家主,请坐。”许星遥回身,抬手示意了一下书案对面的空椅。
杨震山深吸一口气,在许星遥对面坐下。杨继业则侍立在他父亲身后,双手不自觉地微微握拳。
“主前日让继业转告,言道机缘已至……”杨震山目光灼灼,“莫非,便在今夜?”
“不错。”许星遥点头,语气平静无波,“许某于别院地底,布设了一处道场,用以引导一条新生灵脉演化。今夜子正三刻,正是那灵脉彻底成型之时。那一刻灵机初生,灵气喷薄而出,正是最佳的破境引子。”
杨震山的心脏猛地一跳。新生灵脉!灵机喷薄!这比他私下揣测过的最好情况还要惊人!他太清楚自身状况了,寻常丹药、灵物,乃至强行聚拢的天地灵气,都难以撼动那顽固的关隘。唯有最纯粹的本源力量,才有可能让那 “滞种”重焕生机!
许星遥肯将如此机缘与他分享,这份恩德,实在太重了。
“城主如此大恩,杨某……杨某实在……”杨震山声音微颤,便要起身行礼。
许星遥抬手止住:“杨家主不必如此。机缘虽至,但能否抓住,全看家主自己。灵脉成型时灵气暴烈,你需置身其中,承受冲刷。其间经脉胀裂之苦,心神震荡之危,皆需你自行抵挡。我只能为你护法,确保外力不扰。”
杨震山神色一正,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杨某明白!此乃置之死地而后生之局!纵是经脉尽碎,神魂俱焚,杨某也必当倾尽全力,搏此一线生机!”
许星遥不再多言,带着二人来到那间废弃空房门前。
“继业,” 许星遥停下脚步,“你守在此处。无论听到任何动静,感受到任何异样,都绝不可踏入半步,亦不可让任何人靠近。”
“是!弟子遵命!”杨继业肃然应道,眼中满是决绝。他知道,父亲的生死道途,皆系于今夜。
许星遥对杨震山一点头:“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房中,步入那地底通道。
通道倾斜向下,石壁上镶嵌着发出柔和白光的莹光石,照亮前路。空气中那股奇异的气息越来越浓,杨震山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近乎凝固的灵力,竟在这气息的刺激下,开始产生细微的颤动。
这让他心中最后一丝潜藏的疑虑与不安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希望之火。
踏入洞穴,那具庞大如山的吞海鲸尸骸,如今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灰白色的骨骼彻底转化为一种温润的玉质,表面天然的灵纹清晰如刻,散发着柔和的灵光。
血肉部分则几乎完全“消融”,不是腐烂,而是与大地彻底融为一体,只留下极其坚韧的脉络,深深扎根于洞穴底部。
整个尸骸,不再散发任何死寂与阴寒的压迫感,反而像是一件浑然天成的巨大灵物,不断吞吐着天地灵气。
最奇异的,是在鲸落遗骸的“头颅”位置。那株移植于此的古樟树苗,如今已长成一棵枝干遒劲的小树。三株怨魂木环绕其周,暗紫色的叶片舒展,同样长高不少。
“这……这便是……”杨震山震撼地看着眼前景象,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不错。”许星遥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这便是许某为杨家主准备的机缘。此乃一具吞海鲸遗骸所化之全新灵脉。此刻,正是灵脉彻底成型前,灵机最为鼎盛的时刻。”
他指向鲸尸头颅前方,一处特意留出的空地,道:“时机将至。杨家主,请立刻前往那古樟树旁,我会在此为你护法。”
杨震山重重点头,不再多言,飞身而起落在巨鲸头上。他闭上双眼,盘坐调息,努力平复激动的心绪。
许星遥则走到洞穴边缘一处较高的石台上,同样盘膝坐下。他将神念铺展开来,严密监控着洞穴内每一丝灵气的流动,以及鲸尸身上那正在急剧攀升的灵压。
时间,在死寂般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
洞穴内的灵气越来越活跃,灵雾开始翻涌。鲸尸表面的纹路光芒越来越盛,开始如同呼吸般有节奏地明暗交替。古樟树的枝叶无风自动,洒下更浓郁的生机清光。怨魂木微微震颤,幽光流转。
地底传来一阵阵仿佛大地心跳般的轰鸣,整个洞穴开始轻微地震动,碎石尘土簌簌落下。
杨震山额头渗出汗珠,但他身形纹丝不动,气息已调整到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如同拉满的弓弦。
许星遥眼神锐利如剑,神念紧紧锁定古樟树苗。那里,一点纯粹的“光”,正在缓缓孕育,即将破壳而出!
轰——
鲸尸头颅处,那一点“光”猛然爆发!
无法用语言形容那光芒的颜色,它仿佛是世间一切色彩的源头,又似乎超脱了色彩的范畴。它并不刺眼,却拥有穿透一切的力量,瞬间充斥了整个洞穴!
与之同时爆发的,是海啸般的灵气洪流!这灵气并非普通天地灵气的堆积,它蕴含着鲸落毕生精华、大地厚重滋养、以及那阴阳调和之妙!
灵气向四周扩散,八方灵材光芒大放,死死约束着灵气的扩散方向,将其大部分导向杨震山所在!
杨震山身躯剧震!
他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力量,如同九天银河倒灌,蛮横地冲入他的身体。四肢百骸,奇经八脉,五脏六腑,乃至最细微的窍穴,瞬间都被这灵气填满!
多年沉积在经脉中的杂质、因滞种而产生的淤塞之处,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开始迅速消融!但与此同时,那强行冲开淤塞的痛苦,也如同千万把小刀在体内切割,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但这仅仅是开始!
灵气灌体之后,便是直指道途根本的冲击!那磅礴的灵机,如同最锐利的凿子,狠狠撞向他与玄根境之间那道坚不可摧的壁垒!
“轰!”
杨震山眼前一黑,几乎晕厥。滞种被这外力冲击,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像是被激怒的凶兽,爆发出更强烈的吞噬之力,试图同化这股外来的灵气,让其变成壮大自身的养分,彻底断绝他突破的可能!
内外交攻,痛苦倍增!杨震山的面容扭曲,青筋暴起,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体表甚至开始渗出带着腥气的黑色污垢。那是滞种被撼动后,排出的部分淤毒。
“凝神守一!勿要对抗,顺势引导,滋养道胎本源!”许星遥的声音,如同黄钟大吕,在杨震山几乎被痛苦淹没的意识中响起。
杨震山猛地一咬舌尖,强忍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凝聚起毕生的意志,竭力引导着那狂暴的灵气,不再盲目冲击壁垒,而是化作无数细流,主动向着那滞种渗透而去!
这不是冲撞,而是浸润,是滋养,是唤醒沉寂的本源!
“滋滋……”
仿佛冷水滴入滚油,滞种与灵机激烈交锋,互相消磨。更剧烈的痛苦传来,杨震山七窍都开始渗血,气息急剧衰落,模样凄惨无比,仿佛随时可能崩溃。
但就在这最危急的时刻,那灵机终于透过滞种的防御,触及到了那近乎枯萎的本源。
如同久旱逢甘霖!
那沉寂黯淡的本源,猛地一颤,开始疯狂而贪婪地吸收这一丝灵机!
滞种,本质上便是灵种失去活性后产生的异变。当本源重新被激活,滞种便不再是无法撼动的顽石,而是有了重新“生根”、“发芽”的可能。
“就是现在!运转功法,引本源之力,叩关玄根!”许星遥的声音再次响起。
杨震山摒弃所有杂念,忍着本源被强行唤醒带来的又一轮剧痛,开始运转杨家祖传的《炎阳锻灵诀》。
“咔嚓……”
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破碎了。那是滞种的最后屏障,也是通往玄根境的最大阻碍!
破碎之后,并非虚无,而是新生!一股全新的的力量,从重塑的灵种中涌出,瞬间流遍全身!
痛苦如潮水般退去,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与强大感奔涌而出。周身毛孔舒张,疯狂吸收着洞穴内的灵气。丹田之中,道胎散发着璀璨灵光。
玄根境,成了!
“轰隆!”
这一次的巨响,来自外界!
就在杨震山突破玄根的刹那,临波别院上空,原本晴朗的夜空,骤然风起云涌!
胡家府邸深处,正在打坐的胡海猛然睁开眼睛,望向别院方向,眼中满是惊疑不定:“玄根气象?是谁?杨震山?还是那许星遥?”
冯家,冯天雷也被惊动,脸色变幻不定。
杨家炼器坊内,杨震烈正在书房中处理事务,感受到这股一闪即逝的玄根灵压,他先是一怔,随即猛地站起,手中那支紫竹狼毫“啪嗒”一声掉落在宣纸上,墨汁污了一大片。
“家主……是家主!他成功了!他突破了!”杨震烈激动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
地下洞穴中,杨震山缓缓睁开眼睛。双眸之中,精光四射,周身气息圆融,再无半分滞涩虚弱之感。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大力量,心中百感交集,恍如隔世。
他理了理衣袍,神情无比郑重,对着石台上的许星遥,深深一揖到地,声音洪亮:“杨震山,叩谢城主再造之恩!此恩此德,杨某永世不忘!从今往后,城主但有所命,杨家上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不是客气,而是发自肺腑的誓言。许星遥给予他的,不仅是突破的机缘,更是新生,是杨家未来两百余年兴盛的希望!
许星遥自石台上长身而起,受了杨震山这一拜。
“杨家主不必多礼,你能抓住机缘,一举功成,是你自身积累深厚,意志坚定。恭喜杨家主,大道再进一步。”许星遥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洞穴上方:“此间灵气异动,必然已惊动全城。杨家主还需尽快回去,稳固境界,应付各方打探。对外,便说是闭关有所感悟,侥幸突破即可。至于此地详情,以及你我约定……”
“杨某明白!”杨震山立刻接口,“今夜之事,绝不会有只言片语从杨家泄露。一切,皆依城主安排。”
“好。”许星遥点头,“继业还在上面等候,你们父子这便先回吧。待家主境界稍稳,许某再亲往杨府道贺。”
“不敢,应是杨某在府中扫榻焚香,恭候大驾!”杨震山再次拱手。
门外,杨继业早已心急如焚。感受到那冲天而起的玄根气息时,他几乎要忍不住冲下去。直到看见父亲与师叔安然返回,尤其是父亲身上那迥然不同的气息,他才狂喜着迎上去:“父亲!您……您真的……成功了!”
杨震山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欣慰与激动,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成功了!多亏了你许师叔!”
杨继业立刻转向许星遥,便要跪下行大礼。
许星遥抬手止住:“不必如此。先带你父亲回去,路上小心。”
“是!”杨继业强压下激动,搀扶着起杨震山,悄然离开了别院。
送走杨氏父子,许星遥回到庭院之中。此时,别院上空的天地异象已逐渐消散,但那股新生的的灵气,却悄然沉淀下来,渗透进别院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株草木。
第332章 灵润
翌日,清晨。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薄雾,温柔地洒向临波别院时,院中除许星遥外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微妙的变化。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冯安。他因内伤未愈,气血亏虚,灵识也比平日敏感脆弱些,睡得本就比旁人浅,天光微亮时便已醒来。按照往常,他盘膝坐起,尝试缓缓运转功法,温养受损的经脉。然而,外界灵气刚被一丝丝牵引着纳入体,他便猛地睁大了眼睛。
不对劲!
以往在院中修行,虽然得益于许师叔布设的聚灵阵,吸纳天地灵气虽比城中其他地方顺畅些许,但也需费心引导,分离出适合自身功法的部分,炼化其中杂质。
可此刻,那些弥散在空中的灵气,竟如同温顺的溪流,自然而然地向他周身窍穴汇聚而来。灵气入体,毫无滞涩之感,几乎无需他额外消耗心力去淬炼提纯,便能轻易融入经脉,滋养着那些因冲关失败而产生的细微裂痕,带来阵阵清凉舒适之感。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惊疑,起身推开窗户。清凉的晨风立刻涌入,带着临波城惯有的微咸气息,但其中混杂的,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新与灵动。
那感觉,仿佛置身于雨后初晴的深山幽谷,又似漫步在波澜不惊的宁静湖畔。他忍不住深深吸了几口气,只便觉得神思清明,连胸口那隐隐的闷痛都减轻了几分。
几乎在同一时间,其他弟子也陆续从睡梦或晨修中醒来,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周遭环境的变化。
江小鱼的反应更直接。他心无挂碍,昨夜睡得格外香甜,是被窗外过于清脆的鸟鸣声吵醒的。
他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推开窗户,本想抱怨几句,却被扑面而来的空气噎住了话头。空气中弥漫着混合了草木清香、泥土芬芳,以及一种他无法准确形容的淡淡灵韵。他只觉得一股清凉之气扑面而来,瞬间涤荡了残存的睡意,通体舒泰,精神健旺。
李海和张文刚从长途商旅的疲惫中恢复过来,早起想在院中活动筋骨,也立刻察觉到了异样。两人刚刚拉开架势,便同时停下了动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别院的灵气浓度,一夜之间,至少提升了三成!而且这灵气异常温和纯净,极易吸收。
众人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奋,陆续汇聚到前庭,低声交流着自己的发现。
“都感觉到了?”许星遥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那儿,身着常服,神色平静,仿佛昨夜那惊天动地的变化与他毫无关系,只是又一个寻常的清晨。
“师叔!” 众人连忙收敛神色,齐齐躬身行礼。
“师叔,院里的灵气……好像变得不一样了?”江小鱼忍不住开口问道,眼中满是好奇。
许星遥微微一笑,淡淡道:“地脉流转,暗合天时,偶有灵机勃发,滋养一方水土,此乃天地自然之理,周而复始,不足为奇。”
“再说,别院所坐落之地,本就有些灵秀根基,只是往日深藏不露。经年累月,聚沙成塔,水到渠成,地气上扬,灵韵自生,有此变化,亦是常理之中。你等既已察觉灵气转盛,便当珍惜这难得的修行良机,收束心神,勤加用功,莫要辜负了这份造化。”
他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将如此惊人的变化轻描淡写地归因于“地脉灵机偶然勃发”与“经年积累”。然而,院中众人哪个是愚钝之辈?这变化岂止是“有些”?简直像是给整个别院换了片天地!
但师叔既然不愿明言其中关窍,他们也不敢多问,只是将这份惊喜与感激深深埋在心里,对许星遥的敬畏与信服,无形中又增添了几分。
“铁山,小鱼。”许星遥看向二人,“灵气变化,对灵田影响最着。你们随我去院后看看。”
“是!”王铁山和江小鱼立刻跟上。
来到灵田,眼前的景象让许星遥也微微动容,更让王铁山和江小鱼惊得张大了嘴巴。
原先十余亩灵田的边缘,是开垦后与普通荒地接壤的清晰田垄。可如今,原本贫瘠板结,只长着些杂草的荒地,土壤颜色变得深黑油润,表面甚至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灵光,与灵田的土壤看上去已无太大差别。
许星遥不言不语,上前几步,蹲下身,随手抓起一把泥土。入手触感细腻湿润,指间微微用力,便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丰沛水土灵气。
“这……师叔,这地……”王铁山看着眼前的变化,话都说不利索了。
江小鱼更是直接跑到原本的田垄处,用手比划着,来回看了好几遍,才喃喃道:“不止扩大了!师叔您看,原来中间那七八亩最好的灵田,灵气浓度好像也提升了!我感觉……感觉都快赶上冯家租给咱们的那五亩中等灵田了!不,可能……可能还要好一点!”
他说得没错。在许星遥神念感知中,原本灵田中心区域的七八亩地,土壤中的灵气浓度显着提升,稳定地达到了中等灵田的水准。
这意味着,日后种植二阶灵草,将不再完全依赖从冯家租种的那五亩地。而新扩张出来的田地,虽然品质稍次,但种植一阶灵草绰绰有余,甚至稍加调理,未来也有望提升。
粗算下来,临波别院的灵田面积,在一夜之间,悄然扩张到了二十亩出头!其中品质达到中等的,占了超过三成!
这是一个质的飞跃。
“灵气滋养大地,反哺生机。地气上扬,润泽土壤,品质渐升,皆在自然衍化之理中。”许星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目瞪口呆的二人道,“你二人今后肩上的担子,怕是要更重几分了。这新扩出的土地,需尽快开垦平整。原有灵田所种的灵植,也要重新调整。中等灵田,优先保证二阶灵草的种植。”
“是!弟子明白!”王铁山和江小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满是狂喜与昂扬。灵田是别院根基之一,根基越厚,未来越可期!两人立刻凑到一起,蹲在地上就开始兴奋地低声商量起具体的开垦方案、轮作计划,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开始劳作。
许星遥不再打扰他们,信步离开后院,来到前院书房。推开门,便见冯安已等候在内,手中拿着一卷新誊写的账目。
“师叔。”冯安行礼,“这是上个月奇珍楼的收支细目,还有商队此次带回的货物清单与灵石数目。”
许星遥接过账目,示意他坐下:“账目之先不说。如今别院地气有变,灵气转盛,对你疗伤大有裨益。从今日起,你每日可在火行之地多坐两个时辰,以温养经脉,驱散残余郁结。再辅以丹药,内外兼济。如此坚持,一月之内,伤势当可痊愈。届时,你因祸得福,修行根基,或许反能更加扎实稳固几分。”
冯安闻言,眼眶微红,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师叔!弟子……弟子定不负师叔期望,早日养好伤势,恢复修为,此后必当更加勤勉,为别院尽力!”
“嗯,你有此心便好。伤愈之前,不宜急躁,循序渐进方是正理。”许星遥点点头,翻开账目。奇珍楼的利润比上月又增长了两成,商队的收益也颇为可观。有了更充足的灵石和更优质的灵草产出,许多之前限于资源而无法开展的计划,如今都可以提上日程了。
他正思索间,院外杂役弟子传来通报,说冯家家主冯天雷来访。
许星遥眼神微动,放下手中账目。冯家这消息,倒是灵通得很,反应也够快。
不多时,冯天雷被引至书房。这位冯家家主比起数年前许星遥初见他时,,精神面貌已然焕然一新。旧伤痊愈后,修为精进,如今已然稳稳踏入灵蜕后期,举手投足间气度更显从容。
他今日前来,显然是经过了一番准备,衣着正式却不显夸张,身后跟着一名双手捧着尺许见方檀木礼盒的管事。
“许城主,冒昧来访,还望勿怪。”冯天雷笑容满面,拱手寒暄。
“冯家主客气了,请坐。”许星遥还礼,吩咐上茶。
两人分宾主落座。冯天雷先是对奇珍楼生意兴隆表示祝贺,又关切询问了冯安的伤势,言语间满是长辈的慈爱。
寒暄过后,他才似不经意地提到:“说来也奇,昨夜城中似有灵气异动,源头仿佛在别院方向。今日一早,冯某便觉城中灵气似乎都活泛了些许,尤其是靠近别院这边。许城主此地,果然是钟灵毓秀之所在啊。”
许星遥抿了口茶,淡然道:“冯家主过誉了。许某也不过是借地势之便,稍加引导罢了。天地灵机,周流六虚,偶有勃发汇聚,如潮汐起落,日月盈亏,实乃自然之理,非人力所能强求,亦非一地可独占。”
见许星遥滴水不漏,显然不欲深谈昨夜异象与灵气变化的根由,冯天雷识趣地不再追问,话锋一转:“不管如何,灵气充裕,总是好事。实不相瞒,今日冯某前来,另有一事相商。我冯家丹坊近来接了几笔来自外地商号的丹药生意,对几味二阶辅药的需求量陡增。因自家药园产出有限,外购渠道又恐品质参差。思来想去,还是别院出产的灵草品质最为上乘可靠。不知……别院能否在原有基础上,允许冯家再多采买一二?”
这才是他今日前来的主要目的。冯家以丹药立家,对优质灵草的需求是长期的。他这是在以实际行动,进一步巩固与别院的关系,以期在未来占据更有利的位置。
许星遥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冯家主开口,自然可以。具体品类与数量,稍后我让冯安与贵府管事详谈。”
冯天雷脸上笑容更盛,又闲谈片刻,便起身告辞,留下了那份不轻的礼物,说是给冯安养伤之用。
送走冯天雷,许星遥站在窗前,望着冯家马车远去,目光沉静。昨夜异动,冯天雷虽不知别院地下的具体情形,但也必定有所察觉。冯家这是彻底下了决心,要攀附别院这棵正在快速成长的大树了。
接下来的几日,别院上下都沉浸在一种欣欣向荣的忙碌与喜悦之中。
灵气浓度的提升,让所有弟子的修行速度明显加快。王铁山在尝试运转功法后,惊喜地修为瓶颈隐隐有松动迹象。那几名杂役弟子,也感觉气力增长,精神健旺。
灵田的扩张与品质提升,更是带来了立竿见影的效果。王铁山和江小鱼带着几名杂役,日夜赶工,很快将新扩张的土地平整出来,划分畦垄。一部分播下了需求量大的几种常见一阶灵草种子,另一部分则精心调配土壤,准备移植一些较为娇贵的品种。
而原本那七八亩达到中等品质的灵田,更是被重点照顾。江小鱼根据许星遥的指点,小心翼翼地将几样二阶灵草种子播下。
七日之后,一个早已在部分人预料之中,却依旧足以震动全城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猝然炸响,彻底打破了临波城表面的平静。
杨家家主杨震山,闭关潜修多年,终有所成,于近日一举冲破灵蜕九层之桎梏,历经艰险,成功登临玄根大道!即日起正式结束闭关,重掌家族权柄,整顿内外事务!
消息由大长老杨震烈对外公布。杨家府邸门前,立时车水马龙,冠盖云集。临波城中,但凡有些身份地位的家族、首领、有名号的散修,无不竞相前往道贺。胡家、冯家作为城中另两大家族,自然也在第一时间备下重礼,由家主亲自登门。
玄根境!
在偏居东海一隅的临波城,灵蜕后期便已是一方豪强,足以支撑一个家族数十年兴盛!上一个已知的玄根境修士,还要追溯到数十年前一位过路散修,早已不知所踪。
而如今,杨震山成功破境,意味着杨家拥有了绝对碾压性的高端战力,临波城第一家族的地位,将变得几乎不可动摇。
第333章 归流
半月后,临波别院平日里略显空旷的主殿,迎来了城中三位最有权势的家主。殿门掩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与窥探。
许星遥一身素净的青灰色道袍,神色平静,既无刻意彰显的威仪,也无过分亲和的姿态,只是自然而然地端坐主位。左下首是杨震山,并未刻意催发气势,但玄根境修士的灵压淡淡流露。
右下首,分别坐着冯天雷与胡海。冯天雷面带微笑,神色坦然,目光不时与上首的许星遥以及对面的杨震山交汇。
而胡海,这位掌控临波城码头的胡家家主,此刻眼帘微垂,目光落在自己身前的青砖地面上。整个人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让人难以窥探其内心真实的情绪。
没有冗长的寒暄,也无需再进行任何多余的试探。待杂役弟子奉上清茶后退下,殿内只剩下四人时,许星遥开门见山,将灵脉份额收回与护城大阵重启两事,直接摆在了台面之上。
此事早已在私下有过沟通,尤其是与杨、冯两家。
杨震山突破玄根,欠下许星遥天大人情,杨家自然是全力支持。他端坐不语,只是微微颔首,那沉稳如山的态度,已然说明了一切。
冯天雷心中更是雪亮。自许星遥治愈其暗伤,再到别院根基日厚,冯家早已将未来押注在许星遥与别院上。他深知,唯有与这位手段莫测许城主同进同退,冯家方能获取最大利益。因此,他也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开口支持,言语间还表示重启护城大阵关乎全城安危福祉。
关键在于胡家。
胡海低垂的眼皮下,心念正如海潮般翻涌。他如何看不明白眼前的局势?杨家实力骤增,并与许星遥关系密切至此;冯家早已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别院一边。他胡家此刻,已是孤木难支。
强行反对?且不说杨震山的玄根境修为,单是杨、冯两家联合别院的势力,便足以让胡家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更遑论,许星遥代表的是太始道宗。于情于理于势,他都没有反对的余地。
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干涩:“灵脉乃临波城之根基,护城大阵关乎全城安危。许城主既执掌别院,代表太始道宗,收回灵脉以正本源,重启大阵以卫全城,皆在情理之中。我胡家……没有异议。”
此话一出,大局已定。
许星遥并未咄咄逼人,反而神色更显平和。他顺势提出了一个半年的缓冲期,允许三家在此时间内,逐步交还所占用的灵脉份额,避免对各家日常修行与产业造成过于剧烈的冲击。
同时,关于护城大阵重启的具体方案、资源分摊、日后维护等细则,也初步议定。杨震山和冯天雷更主动提出,将族中在阵法一道上稍有天赋的子弟,交由许星遥统一调遣,参与大阵的修复。既表诚意,也有让子弟历练的想法。
对此,胡海表示,胡家产业多集中于码头航运,族中精通阵法的人才匮乏,无法如杨、冯两家般提供人手协助,但在议定的灵石、灵材等资源分摊份额上,胡家承诺会足额交付。
一场关乎临波城未来格局的对话,便在这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的氛围中落下帷幕。三位家主先后告辞离去,心思各异。但无论如何,许星遥凭借冯、杨两家的支持,以及自身逐渐展现的实力与手腕,已然真正掌握了这座城池的主导权。
将三家送走后,许星遥并未感到丝毫轻松,反而觉得肩头责任更重。护城大阵年久失修,阵图复杂,破损之处甚多,修复工程极其浩大繁琐。
他立刻投入其中,参照眠玉长老当年所留的阵法心得玉简,结合自己对临波城地脉走向与灵气分布的重新勘测,每日大半时间都耗费在书房中,对着古老阵图与新旧数据,潜心研究,推演修复方案。
从杨家、冯家调派来的那五名年轻阵修,也被他分派了具体的任务,或是拿着简化的阵图去实地复核的阵基残存状况,或是清点别院与两家送来的可用于布阵的灵材库存。
就在他心无旁骛地沉浸在阵法修复中时,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打断了他高度专注的状态。
这日清晨,他正在书房中对着一张局部阵基推演图凝神思索,腰间那枚代表太始道宗外派别院主事身份的青铜符令,忽然毫无征兆地震动了一下。
许星遥执笔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枚符令,一直是由他定期主动激发,向宗门简要汇报别院状况及临波城的重要动向。自他接掌临波别院以来,宗门那边从未主动通过此令联系过他。
他放下手中的银毫笔,拿起符令,输入一丝灵力。符令表面的云纹依次亮起微光,稳定下来后,一段文字涌入他的识海。
“谕:各地驻守主事知悉。今岁恰逢道宗十年一度广开山门,遴选良才之期。着令各处,即日起于所辖地域,遴选年未满十五、家世清白、身具修行资质之凡人孩童,限一个月内,护送至太始山脉。通过问心路考验者,可入外门修行。此事关乎宗门传承,各处需尽心竭力,不得敷衍怠慢,亦不可强征扰民。遴选章程及护送事宜,依惯例办理。”
许星遥收回神念,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青铜符令,眼神深邃。
十年一度的宗门大开山门,广收弟子……这件事他自然知晓。当年他正是如此拜入山门,踏上了茫茫修行路。这是太始道宗补充底层弟子的重要制度,由分布各地的驻守修士负责初步遴选。
只是以往,临波别院势微,加之此地确实偏远,人口稀少,历任驻守修士对这件事并不热衷,只是例行公事地走个过场。宗门对此也心知肚明,并未苛责。
但今时不同往日。
许星遥轻轻将青铜符令置于案上,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明亮的庭院。如今的临波别院,在他苦心经营下,已然在城中站稳脚跟。他正需要通过一些事情,进一步彰显别院的存在感,巩固地位。
“遴选弟子……”他低声自语,陷入沉思。
片刻之后,他唤来一名杂役弟子:“去,叫杨继业过来一趟。”
不多时,杨继业匆匆赶到书房,躬身问道:“师叔,您找我?”
“嗯。”许星遥将宗门传讯之事简要告知,然后道:“遴选弟子之事,交由你负责。你持我手令,在临波城中,以及周边几个村镇,设下测灵石。”
“凡年未满十五的凡人孩童,皆可前来一试。测试期间,你需亲自坐镇,维持好秩序,并向其家人讲明,入选者将前往太始道宗修行,路途遥远,归期难定,修行之路更是艰辛漫长,需自愿方可。”
杨继业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肃然抱拳:“弟子领命!定当妥善办理!”
“此外,”许星遥补充道,“测试以能引动测灵石发出稳定光芒为准,不论光芒强弱。身家背景务必核查清楚,确保清白,无劣迹恶行牵连。若有疑难争议者,你可根据情况自行斟酌。若觉难以把握,便带回别院,由我定夺。”
“是!”
杨继业办事雷厉风行。次日,临波城里便搭起了一个简易的芦棚,棚下立着半人高的青色测灵石。
消息很快传开,对于绝大多数终其一生也难以接触仙道的凡人而言,这无疑是改变命运的天大机缘。
期间,他又奔走于周边村镇,各处测试点人潮涌动,父母长辈带着适龄孩童,满怀希冀与忐忑,早早便赶来排队等候。
测试过程很简单。孩童只需将手贴在冰凉的测灵石上,集中精神即可。绝大多数孩子手掌放上去许久,石头都毫无反应。少数能让石头微微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光,但转瞬即逝。这通常意味着修行资质微弱到近乎于无,即便勉强踏入仙门,也难有寸进。
每当有孩子让测灵石亮起持续稳定的光芒时,无论光芒是炽白、淡青、火红还是土黄,都会引来周围一片羡慕的惊叹与孩子家人喜极而泣的泪水。杨继业则仔细记录下孩子的姓名、年龄、住址、灵根属性倾向,并温和而清晰地向其家人说明后续事宜。
十日奔波,不避风雨,累计测试了超过两千名孩童。最终,符合标准且家人自愿让其远行求道的,共计二十三人。其中男童十一人,女童十二人。年龄最大的刚满十四岁,最小的才七岁出头,灵根资质大多只是修仙界公认的“下品”,仅有一两人光芒稍亮,可勉强算作“中下”。
这个结果,对于临波城这样规模的城池而言,已算相当不错。
杨继业将一份详细的名册与测试记录呈给许星遥。许星遥翻阅一遍,点了点头:“二十三人,比预想中多些,甚好。此事你办得妥当。”他放下名册,看向杨继业,“你准备一下,三日后辰时,便由你亲自带队,护送这二十三名孩童,前往太始山脉。”
“是!”杨继业干脆利落地应下,但随即脸上露出一丝难色,“师叔,此行路途遥远,这些孩童皆无修为在身,长途跋涉,车马劳顿恐难支撑。且路途之中,荒郊野岭难免,护卫方面,仅凭弟子一人,恐怕……”
许星遥显然早已考虑到这个问题,道:“这你不必担心。稍后我会去一趟杨家,购置一件可载三十人的中型飞行法器。有此物代步,足以应付此番行程。至于护卫……”
他略一沉吟,道:“我会修书给杨家主与冯家主,请他们各派遣一名灵蜕中期的修士,随行护卫。再加上你,只要不主动招惹是非,避开那些险恶之地,当可保此行无虞。具体的路线舆图,稍后我一并给你。”
听到将有飞行法器代步,还有两名灵蜕中期修士随行护卫,杨继业心中大定,朗声道:“师叔如此周全安排,必可安然往返。弟子定当恪尽职守,将这些孩童一个不少,护送至宗门。”
三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许星遥果然从杨家购得一艘长约五丈的“穿云舸”。 船身以风灵木为主体,可日行两千里。虽非顶级飞舟,但用于此番护送,已是绰绰有余。
二十三名入选孩童,在家人含泪又充满期望的送别下,被安置在穿云舸宽敞的船舱内。这是他们人生第一次离开熟悉的家乡与亲人,更是第一次乘坐这等传说中仙人才有的飞行法器,不少孩子好奇地透过舷窗张望。
杨继业一身利落劲装,立于船头。他身后,是两名乔装成普通管事模样的护卫,气息沉稳。
“此去路途遥远,关山重重。继业,一切以安全为要,谨慎行事。”说着,许星遥将几样东西交给杨继业。
一件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符,隐隐有冰雪之气外泄。这是许星遥制作的一件攻击性符宝,足以威胁到玄根初期修士,留给他们以防万一。
第二件,是许星遥自己的太始道宗真传弟子身份玉牌。第三件,则是一枚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白色玉简。
“抵达太始山脉,跟宗务殿交接完这些孩童后,你持我身份玉牌,前往墨雪峰,将这枚玉简,交给我的十师兄莫怀远。”许星遥叮嘱道,“若有人问起,便说是奉我之命前来送信即可。见到莫师兄后,一切听其吩咐。”
杨继业郑重接过三样物品,尤其是那枚身份玉牌与玉简,贴身收好:“弟子记下了!师叔放心,定将玉简送至莫师伯手中!”
许星遥点点头,不再多言,示意可以启程。
杨继业转身走入船舱,催动法诀。穿云舸微微一震,船身亮起淡淡的青色光华,缓缓离地而起,升至十余丈高度后,调整方向,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向着西北天际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天边云层之中。
许星遥目送飞舸消失,在原地站了许久,方才转身回城。
第334章 阵成
杨继业离去后,临波别院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许星遥将全副心神都投入到了护城大阵的修复之中。对于阵法之道,他的确算是一个门外汉,但修行之人也可触类旁通。更何况,他手中不仅有眠玉长老毕生阵法心得凝聚的珍贵玉简可供时时参详,更有那张描绘了临波城护城大阵原始风貌的阵图作为指引。
真正的难题,在于这大阵数百年来疏于维护,甚至被人为改动、破坏,许多关键节点的阵基都已损毁,只留下一些残缺的痕迹。
这是一项庞大而精细的工程,考验的不仅是阵法造诣,更是耐心、细心与统筹全局的能力。
许星遥将自己关在书房的时间更长了。桌案上铺满了新旧对比的阵图、地脉勘测记录、灵材清单以及他绘制的无数推演草稿。烛台里的灵油常常燃尽又添,火光映照着他凝神思索时微蹙的眉头,直至深夜。
他时而伏案疾书,时而起身踱步,时而又对着墙上悬挂的临波城全域图出神,手指在虚空虚点,勾画着灵气流转的轨迹。
从杨、冯两家调来的五名年轻阵修,起初只是做些辅助工作,随着修复工程的深入,许星遥也开始将一些关键的环节交给他们去实践。这几个年轻人起初战战兢兢,但在许星遥的大胆放权下,进步飞快。
修复工作从最容易确定的阵基位置开始。这些阵基多位于城池四角、关键建筑之下或地脉节点之上。许星遥亲自带着人,一处一处地记录。损毁较轻的,便依据原图设法修补;完全坍塌的,则需根据周围环境与整体阵势,重新布设。
而修复所需的各类灵材,其数量与种类更是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虽然有三家分摊,但许多特定属性的材料仍需四处寻找。奇珍楼的利润和商队的收入,大半都投入到了这项看似无底洞的工程中。
冯安伤势渐愈后,主动向许星遥请缨,承担起了部分物资调配与账目核对的工作,为他分担了不少压力。
时间在繁重而有序的修复工作中悄然流逝。后院灵田在鲸落灵脉的持续反哺下,生机愈发旺盛,新开垦的土地也已稳定产出。奇珍楼的生意稳步增长,商路愈发成熟。
就在这般忙碌而充实的日子里,两个多月的时光转瞬即逝。
这一日,黄昏时分,晚霞将天边染成绚烂的锦缎。许星遥刚刚结束了对一处位于码头附近隐蔽阵基的最终检查,带着疲惫回到别院主殿,还未坐下喝口茶,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通报声。
“院主,杨师兄回来了!飞舟刚在城外降落,此刻已到院门!”
许星遥执壶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与期待。他放下茶壶,整了整衣袍,平静道:“让他来此处见我。”
“是!”
不多时,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住。片刻后,殿门被推开,一道风尘仆仆却挺拔如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杨继业。
与两个多月前相比,他看起来瘦了些,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仿佛经过了烈火的淬炼,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人的犹疑与彷徨。
杨继业的目光落在许星遥身上,脚步没有丝毫迟疑,径直走到他身前约三步处站定。随后,在许星遥的注视下,他双膝一屈,跪倒在地,俯身行了一个大礼。
“弟子杨继业,拜见师尊!”
殿内一时间寂静无声,窗外的晚风似乎也识趣地停滞了一瞬,不敢打扰这一刻。
许星遥静静地看着伏地叩首的杨继业,良久,才缓缓开口:“起来吧。看来,你是通过问心路的考验了。”
杨继业直起身,但依旧保持着跪姿,恭声道:“回师尊,弟子……侥幸通过。”
太始道宗收录门徒,除了大开山门,从各地遴选凡人孩童外,还有一种途径,便是得到门中修为在玄根境及以上真传弟子的认可,直接被其收为弟子,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免去考核。这些人同样需要踏上问心路,唯有通过者,其师承关系才会被宗门正式承认,录入谱牒。
许星遥让杨继业护送那些孩童前往宗门,一个重要目的,便是给他这个机会。
此事,早在先前那场决定临波城格局的会面之后,他便与杨震山深谈过一次。杨震山突破玄根,寿元大增,足以庇护杨家百年。他深思熟虑后,认为儿子能拜入许星遥门下,无论对杨继业个人道途,还是对未来杨家与别院的关系,都远胜于将他困在临波城继承家业。故而,欣然同意。
如今,杨继业成功归来,这一声“师尊”,便是最好的结果。
“侥幸?”许星遥嘴角微扬,“问心路上,可没有什么侥幸。你能通过,便是你的本事。”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话。一路奔波,辛苦了。”
“谢师尊。”杨继业这才起身,并未立刻落座,而是先恭敬地垂手侍立片刻,见许星遥再次示意,方才在那张椅子上端坐下来。
许星遥提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茶水,递至面前,这才问道:“此行还顺利吗?那些从临波带去的孩子,最终情况如何?”
“回师尊,一路还算顺利。” 杨继业双手接过茶盏,开始汇报,“穿云舸飞行平稳,孩子们虽初次乘坐飞行法器有些不适,但并无大碍。沿途按师尊给的舆图行进,避开了几处可能有险的区域。只在途中,遇到一小股最高不过尘胎后期的劫修。随行的两位前辈稍稍展露灵蜕中期的气息,对方便四散逃窜了,并未起真正冲突。”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神色:“关于问心路……弟子在墨雪峰见了莫师伯,呈上师尊玉简后,便被师伯安排与那二十三名孩童一同进入。问心路幻境丛生,直指本心,确实……不易。二十三人中,最终只有一人成功,得以拜入外门。其余,皆在途中心神失守,被阵法之力送出,未能通过。”
这个结果,并未出乎许星遥意料。问心路考验的不仅是资质,更是心性、毅力,乃至一丝玄妙的机缘。淘汰率向来极高,有时甚至一整批候选者全军覆没亦不罕见。临波城这批孩童,能有一人通过,已算不错。
“一人通过,也算有所收获。”许星遥点点头。
杨继业点点头,道:“弟子已将剩下的孩子都带回来了,此刻正在前院安置。他们……经历此番期望与失落,情绪普遍有些低落,尤其是几个年岁稍长的。”
许星遥沉吟片刻,道:“仙缘缥缈,强求固然无益,但就此断绝所有希望,也未免可惜。这样,你稍后从这二十二人中,遴选出五名心性尚可的,收为别院的外门弟子吧。”
“别院虽不及道宗山门,但在此处修行,习些强身健体的粗浅法门,打理庶务,将来学有所成,总归会有一条出路。其余人等,发放些银钱,遣人送他们各自归家便是。”
“是。”杨继业应下。这无疑是个妥善的处理办法,既给了那些孩子另一个希望,也能为别院补充一些人手。
汇报完这些,杨继业脸上神色一正,从储物袋中取出三枚颜色各异的玉简,双手奉上:“师尊,这是弟子临行前,莫师伯让我带给您的。”
许星遥接过玉简,神念依次探入。
第一枚玉简内容较多,是莫怀远对许星遥那封书信的回复。信中除了寻常的师兄弟问候,更多的是对许星遥在临波城所作所为的询问与关切。莫怀远显然从杨继业口中了解了不少情况,对许星遥经营别院、助杨震山突破等事,既感惊讶又觉欣慰。
第二枚和第三枚玉简,则是两部功法典籍。许星遥看完,将这两枚玉简又递还给杨继业。
“师尊,这……”杨继业有些不解地接过。
“这两部典籍,是为师托你莫师伯,在宗门藏经阁中为你挑选的。”许星遥道。
“这一部,《太始离火经》,乃是道宗一部上乘的火属性功法,立意高远,潜力不俗。你回去后,便以此功法将体内灵力重新淬炼一遍。待灵力转化完毕,运转圆融,你灵蜕三层之境,当可水到渠成。”
杨继业双手微颤,接过那枚记载着《太始离火经》的淡红色玉简。他太清楚一部上乘的根本功法意味着什么,那几乎决定了修士一生的成就!
“这一部,”许星遥指向另一枚玉简,“《百炼千煅诀》,则是一门在宗门内也颇有名气的炼器典籍。你既长于炼器,又有杨家传承的底子,以此诀为指引,当可在炼器一道上更上层楼。”
杨继业再次郑重接过玉简,沉声道:“弟子……多谢师尊厚赐!定当勤修不辍,绝不负师尊期望!”
许星遥摆摆手,又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一柄长剑,剑身纹路古朴,似有火焰流动。
“为师主修功法偏于冰寒一路,与你属性相克,手上着实没有合你用的现成之物。这柄烈阳剑,是为师托你大伯炼制而成,乃二阶上品法器。你且收下,日后行走在外,也算多一件傍身御敌之物。”
杨继业深吸一口气,再次跪倒在地,双手过头,恭敬地接过烈阳剑:“弟子,拜谢师尊赐剑!”
许星遥没有立刻让他起来,而是缓缓开口道:“既入我门下,便要守我墨雪峰一脉规矩。尊师重道,勤修苦练。持身以正,不堕邪魔外道;行事以诚,不负天地人心。望你时刻谨记,躬身践行。”
“弟子杨继业,必当恪守门规,勤修大道,持正守心,绝不辱没师门!”
“起来吧。去看看那些孩子,把外门弟子的事处理好。然后,好好休整几日,开始转修功法。”
“是!”
杨继业拜师的消息,很快在别院内传开。冯安等人得知后,先是惊讶,随即便是由衷的羡慕与祝福。
而那五名被选为别院外门弟子的少年少女,更是喜出望外。他们经历问心路的残酷淘汰后,本以为仙缘已绝,只能黯然而归。却不料峰回路转,竟能留在临波别院,跟随仙师修行。
杨继业按照许星遥的吩咐,对他们进行了初步的安排,并开始传授一些基础的吐纳法门与别院规矩。
杨继业的回归与拜师,让别院上下本就昂扬的士气,更加高涨了几分。而许星遥肩头的重担,也似乎因有了这个可以分担的弟子,而略感轻松。
他继续将全部精力投注到护城大阵最后的修复与调试中。
时间一天天过去,修复工程进入了最后的阶段,阵眼的激活与整体勾连。
这一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许星遥立于临波别院后山一处新修建的高台上。高台中央,是一个尺许大小的复杂阵盘。杨震山、冯天雷、胡海以及别院弟子、三家主要族老,皆肃立于台下周围,神色紧张而期待。
许星遥闭目凝神片刻,双手如穿花蝴蝶般飞速掐动法诀,一道道精纯的灵力被打入阵盘之中。
阵盘上的纹路逐一亮起,从外围向中心蔓延。当最后一道纹路连通,整个阵盘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八方阵基,听我号令,启!”许星遥一声清喝。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从大地深处传来,在每个人心头响起。
紧接着,临波城四方,那些早已修复完毕的阵基同时亮起一道道颜色各异的光柱,冲天而起!
东方,青木之气盎然;南方,离火之光炽烈;西方,庚金之芒锐利;北方,玄水之华幽深……八道光柱按照八卦方位,矗立于城池四周,彼此之间勾连,形成一张笼罩全城的巨大光网。
光网微微闪烁,随即逐渐隐去,仿佛融入了空气之中。但所有身处城中的人,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都在这一刻清晰无比地感觉到,整座临波城被一层坚韧的力量笼罩了起来。
护城大阵,历经数月艰辛,终在此刻,重启成功。
第335章 玄五
大阵修复完毕,许星遥自太始道宗来到这临波城,已近五年光景。
五年,对于朝生暮死的蜉蝣而言,是无数次的轮回。对于尘世间的凡人而言,或许足以让一个懵懂孩童长成意气风发的少年,见证一个家族的兴衰起落,经历几番悲欢离合。
对于挣扎在修行底层的低阶修士而言,这五年可能是一次漫长而枯燥的闭关苦修,或是数番在荒山野岭中险死还生的挣扎与历练。
而对于许星遥,这五年,是真正意义上的“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是将一座几乎被宗门遗忘的破败别院,从泥泞中一点点拉起,清除积弊,经营至今日根基扎实、产业初具、在临波城声名渐起的模样。
是与城中势力博弈周旋,最终手握灵脉、重启大阵,真正奠定了别院在此地的地位。
这五年,他见证了冯安等人的成长与别院的兴盛,也见证了临波城因为别院的重新崛起而悄然改变的格局与气象。
这一日,后院那间专为弟子突破而设的静室之外,原本平稳流转的灵气忽然泛起一阵带着喜悦意味的波动。波动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渐渐平息。片刻后,静室门被从内里缓缓推开。
一道苍老却挺拔的身影迈步而出,停在檐下,正是冯安。与五年前许星遥初见他时相比,那眉宇间因修为长期停滞而挥之不去的颓靡与暮气,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见前路后的豁达与自信。
他成功了!他终于一鼓作气,冲破了尘胎八层瓶颈,稳稳当当地踏入了尘胎九层!至此,距离叩开灵蜕之门,只剩下最后的凝聚道胎这一步。
冯安脸上难掩激动之色,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与对未来的坚定。他并未在院中过多停留,第一时间返回居所,沐浴更衣,整理仪容,这才前往书房求见许星遥。
“师叔!弟子冯安……拜见师叔!”书房中,冯安深深一揖,声音虽极力保持着平稳,却依旧能听出其中因激动而产生的细微颤抖。
许星遥放下手中一枚刚从黑鲨岛送来的玉简,抬眼看向冯安,眼中露出赞许与欣慰:“不错。五年之期未满,你便已达成尘胎九层,根基也打磨得颇为扎实,没有辜负这些年我对你的期望,亦对得你自身这五年来的勤勉不辍。”
“全赖师叔不弃,悉心点拨,与这些年来别院的栽培,弟子能有所进益,实不敢居功。”冯安恭敬道。
许星遥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勉励之词,直接取出一枚隐有清光的白色玉简,递给冯安。
“此玉简中,记载着一篇我早年游历所得,名为《凝胎秘录》的辅助秘术。”许星遥语气郑重,“专为修士处于尘胎境巅峰,即将凝聚自身道胎本源之时所用。其法门精妙,能极大提升凝聚道胎的几率。更难得的是,若运用得当,对最终成型道胎的品质,亦有着显着的助益。”
冯安双手微颤地接过玉简,入手后只觉似有清流顺指尖涌入心田,让他因刚刚突破而略显微躁的灵台都为之一清。他太清楚这样一篇直指凝胎关窍的辅助秘法,价值何等珍贵。这绝非寻常灵石可以购得,往往是宗门势力的不传之秘。
凝聚道胎,乃是修士修行路上第一次真正的“蜕凡”关口,亦是风险极高的一步。不知多少修士困在尘胎九层数十年,最终或因心性不足、或因灵力不纯、或因机缘未至,道胎凝聚失败或品质低劣,导致前路断绝,抱憾终身。
“师叔……这……如此厚赐,弟子……弟子何德何能……” 冯安喉咙发紧,眼眶微热。这不仅仅是赐予一篇秘法,更是许星遥对他道途的又一次强力扶持,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翻涌的感激之情。
“你既已达成我先前所说,这便是你应得的。”许星遥摆摆手,止住他可能出口的更多感激言辞,叮嘱道,“回去之后,好生参悟其中精义。但切记,不可因得秘法而心生急躁,贸然尝试。需待你尘胎九层的境界彻底稳固,周身灵力运转如意,心神完满无垢后,再依秘法指引,尝试凝聚道胎。”
“是!弟子谨遵师叔教诲!”冯安珍而重之地将玉简收好,再次深深拜下。他明白,这篇《凝胎秘录》,将是他叩开灵蜕大门的最大依仗。
处理完冯安之事,许星遥又将目光投向别院愈发繁杂的日常运转之上。
如今,临波别院各项事务皆已步入正轨,且随着摊子铺开,需要处理协调的环节也越来越多。灵田的轮作规划与产出调配,奇珍楼的货品更新与账目稽核,商队的路线安全与贸易拓展,与城中三家乃至其他散修的往来应酬,护城大阵的日常维护……千头万绪,虽各有专人负责,但仍需时常把握全局,做出决策。
这五年来,他作为一个前途未卜的道宗“流放者”,虽然耗费了无数心力在经营这所别院上,但对于自身道途的追求,却从未有片刻懈怠。每日雷打不动的吐纳修行,借助鲸落灵脉反哺灵气进行的深层次淬炼,以及他在一次次危机应对中的心境磨砺,都让他的修为在不知不觉中稳步积累。
此刻,他的丹田气海之中,道胎“星烬寒舟” 正静静悬浮于灵力波涛之上。舟身晶莹剔透,表面流淌着清冷的辉光,内部则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星空寒夜,幽远神秘。
两只冰桨上的藤蔓纹路愈发清晰灵动,隐隐与舟身浑然一体,随着灵力潮汐微微起伏,仿佛随时准备划破虚无,驶向更遥远的道途彼岸。他的修为,已然达到了玄根四层的巅峰,只差临门一脚,便可踏入第五层,缠藤。
冯安退下后,他又将杨继业唤至书房。
“师尊。”杨继业躬身行礼。他如今已正式转修《太始离火经》,灵力日益精纯炽烈,距离灵蜕三层已不远。
“继业,为师近日修行上略有所感,需闭关一段时日,以求精进。”许星遥开门见山,“我闭关期间,别院一应事务,便由你暂时代为主持。”
杨继业闻言,神色一凛,并无推辞,只是肃然抱拳:“弟子领命!师尊放心,弟子定当尽心竭力,维持别院上下运转如常,静候师尊功成出关!”
“嗯。”许星遥点头,对这个弟子的能力,经过这些年的观察与磨炼,已颇为放心。“日常事务,你与冯安他们商议着办即可。若有疑难,或遇突发变故,你可酌情先行处置。但若事关重大,难以决断……便可以去请教你父亲,听听他的意见。”
说着,他将一枚小巧的玉牌交给杨继业:“持此令,你可临时调动护城大阵的部分防御之能。记住,此令关乎城池大阵根本,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
“是!弟子明白!”杨继业郑重接过玉牌。他深知,师尊将别院事务与大阵部分权限交予他,是莫大的信任,同时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诸事交代完毕,许星遥不再拖延,转身离开书房,去了地下洞穴。鲸落灵脉已彻底稳定,如同一条温顺的玉龙静静盘卧,吞吐天地灵气,滋养着上方别院乃至整个临波城的生机。
许星遥在蒲团上盘膝坐下,缓缓闭上双眼。他没有立刻开始冲击瓶颈,而是先让自己彻底平静下来。五年来的一幕幕,如同画卷般在脑海中缓缓展开:初来临波城的陌生,黑鲨岛的惊险与收获,迁移鲸落的艰难,修复大阵的繁琐,教导弟子的点滴……
种种经历,无论是成功的喜悦,还是挫折的反思,此刻都化作了心湖底部的沉淀,不再掀起波澜。当最后一丝杂念也如轻烟般消散,许星遥才开始缓缓运转起《太始寒天章》。
冰寒的灵力自丹田深处升腾而起,如同沉睡的冰河开始苏醒,沿着经脉缓缓运行。每完成一个周天循环,灵力便被淬炼得更加凝实一分,其中蕴含的寒意也愈发凛冽。丹田之中,星烬寒舟随着灵力运转微微震动,舟身流淌的寒光与两只冰桨上的藤蔓纹路交相辉映。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当许星遥体内的灵力积蓄至当前境界所能容纳的巅峰,如同被堤坝阻拦的浩瀚寒湖,又似弓弦被拉至圆满的强弩时,星烬寒舟的震动也达到了一个临界点。那两只冰桨上的藤蔓纹路,月华清辉陡然大盛,仿佛要从冰桨上挣脱出来。
“就是此刻!”
许星遥于冥冥中捕捉到那一丝圆满无瑕的契机,凝聚起全部心神意志,引导着那浩瀚磅礴的灵力洪流,以及星烬寒舟沉淀已久的本源寒力,向着玄根四层与五层之间那道无形的壁垒,发起了冲击!
“轰!”
并非真实的声音响彻耳际,而是在识海最深处炸开的轰响!那是周身灵力、道胎本源、神魂意志三者进一步交融,而产生的蜕变之音!
玄根境,每突破一层,都是对自身道途的一次梳理与升华。第五层“缠藤”,要求修士的道胎与天地灵气的联系,从先前相对被动简单的吞吐吸纳,转变为更主动积极的“缠绕”与“共生”。如同藤蔓攀附巨树,不仅汲取养分壮大自身,亦能反馈生机。
在充沛浩荡的灵力冲击与道胎本源呼应下,冰桨上散发的月华清辉暴涨,藤蔓纹路自冰桨上延伸而出,开始沿着舟身缓缓生长!
藤蔓所过之处,舟身上开始浮现出点点星光。这些星光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隐构成了一幅玄奥的星图!星图与藤蔓交织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星光滋养藤蔓,藤蔓串联星光,共同构成了星烬寒舟全新的经络。
突破的过程持续了不知多久。当星烬寒舟上最后一缕藤蔓纹路与星辰节点完美嵌合,整艘道胎爆发出璀璨的光华时,许星遥浑身一震,一股全新的力量自丹田涌向四肢百骸。他周身气息不受控制地向外扩张了一瞬,又迅速内敛,变得更加深沉圆融。
玄根五层,至此,功成!
他并未立刻结束闭关,而是趁热打铁,继续运转功法稳固境界。让道胎上月华藤蔓与星图的结合更加牢不可破,同时也细细体悟着突破后与天地灵气的全新感应。
静室之外,时光依旧按照它的节奏悄然流逝,日升月落,海潮起伏。
杨继业主持别院事务,起初几日,确有些许生涩,需反复思量权衡。但在冯安等人全力配合下,很快便捋顺了头绪,处理起各项事务来愈发得心应手。
他将别院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灵田产出按时收割调配,奇珍楼货品流转顺畅,商队按计划出行回归,与三家的日常往来与利益交割也处理得颇为妥当,各方皆无不满。
冯安在得到《凝胎秘录》后,如获至宝,除必要的事务协助外,大部分时间都用于潜心参悟。越是深入理解,他越是感觉其中法门精妙,对凝聚道胎的各个环节剖析入微,许多以往模糊不解之处豁然开朗,信心也随之大增。他开始调整自身状态,为不久后的道胎凝聚做最后的准备。
一切,都在平稳而充满希望地向前推进。
直到这一日,地下洞穴入口处,守护阵法的光芒忽然发生了常人难以察觉的波动。盘坐在灵脉旁的许星遥,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刹那间似有寒星点点明灭,月华清辉流转,一幅微缩的星图虚影一闪而逝,旋即归于平静。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悠长深邃,已然稳固在玄根五层之境。
“五载经营,厚积薄发,终是水到渠成。”许星遥低声自语,感受着体内奔腾不息的灵力,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他从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身体,骨骼发出轻微的爆响。
是时候,出去看看他闭关这段时间,外面的天地,他一手经营的这片基业,又有了怎样的变化。
第336章 七九
地下洞穴的石板缓缓滑开,许星遥从中踱步而出。闭关半载,洞外庭院的光景与此前并无二致。
他并未惊动任何人,信步走向书房。刚在书案后坐下不久,门外便传来杨继业的脚步声。
“师尊,您出关了?”杨继业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惊喜与恭谨,快步上前行礼。
半年不见,他身上的气息更加凝练,那股属于《太始离火经》的炽烈灵力已完全转化圆融,修为已稳固在灵蜕三层。显然,这半年他并未因暂代主持别院事务而荒废自身修行。
“嗯。”许星遥点点头,示意他坐下,“这半年,辛苦你了。看院中气象井然,弟子各安其职,你做得很好。”
“皆是弟子分内之事,不敢言苦。且几位师弟皆尽心竭力,方能使别院诸事顺畅。”杨继业坐下,开始有条不紊地汇报这半年来的各项事务:
“灵田方面,收成稳定,中等灵田出产的二阶灵草品质上佳,除供应奇珍楼和几家所需外,尚有少量结余,已封存入库。
“奇珍楼经营如常。商队方面,弟子已将那件穿云舸交给二位师弟使用,上月他们开辟了一条通往北面的新商路,首次试运的货物很受欢迎。”
“冯师弟仍在潜心参悟,似已近凝聚道胎之时。王师弟修为已至尘胎七层巅峰,或离突破不远。江师弟对灵草的照料得颇为得法,李海、张文二位师弟修为也各有精进……”
汇报细致周全,许星遥静静听着,心中甚是满意。
就在杨继业准备继续汇报与城中三家近期的往来情况时,书房外忽然传来杂役弟子略显急促的通报声:“启禀院主!院外有两位道长求见,说是……从太始道宗而来。他们递上了一枚玉符,言明需院主亲启。”
太始道宗?许星遥与杨继业对视一眼,皆有些意外。道宗来人,为何不提前传讯?而且听这通报,似乎并非公干?
“玉符何在?”许星遥问道。
杂役弟子连忙捧上一枚温润的青色玉符。许星遥接过,神念一扫,脸色顿时微微一变。
玉符之上,只有一道蕴含着冰雪与书卷气息的灵力印记,以及一个简单的“李”字篆文。
这是……七师兄李若愚的身份印记!
“快!继业,随我出门迎接!” 许星遥立刻起身,一边对杨继业吩咐,一边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向外走去。
杨继业虽不明所以,但见师尊如此郑重,立刻应声跟上。
别院大门外,果然站着两人。
左侧一人,身着月白道袍,头戴逍遥巾,气质温文儒雅,正是七师兄李若愚。他嘴角含笑,目光平和地打量着别院的门庭与隐约可见的内部景致,眼中带着几分赞许。
右侧一人,则是一身利落的灰布劲装,外罩一件青色斗篷。他看起来约莫三十几岁,眼神灵动,正歪着头,毫不客气地用神念扫视着别院周围的布置,乃是九师兄卫长风。
“七师兄,九师兄!”许星遥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快步上前拱手行礼,“二位师兄远道而来,师弟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哈哈,小师弟,多年不见,怎的还是这般客气拘礼!”卫长风朗声一笑,上前拍了拍许星遥的肩膀,力道不轻,显见亲近。“好小子!刚才我还跟七师兄说,宗门里那些家伙,一个个把你这临波别院说得跟荒山破庙似的!可这一看,嚯!灵气盎然,弟子精干,花木繁盛,简直跟个小洞天福地差不多嘛!你小子行啊,这才几年,就把这地方经营得有模有样!”
李若愚也是微笑着打量四周,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小师弟确有经纬之才。此地格局井然,生机勃勃,可见用心。”
“二位师兄过奖了,不过是尽力而为罢了。”许星遥谦逊一句,侧身引路,“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师兄快请里面坐。”
将二人引至主殿落座后,许星遥正式向两位师兄介绍道:“七师兄,九师兄,这是小弟在临波城收的弟子,杨继业。继业,还不拜见你七师伯、九师伯。”
杨继业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弟子杨继业,拜见七师伯、九师伯!”
“哦?这就是莫师弟提起过的小师侄?”卫长风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杨继业,“不错不错,根基扎实,是个好苗子!上次在墨雪峰只听莫师弟夸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小师弟眼光不差!”
李若愚也温和地点头:“不必多礼。你既入小师弟门下,便是自家人。”
叙礼完毕,卫长风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从储物袋中掏出两样东西,笑嘻嘻地递给杨继业。
“来,小师侄,第一次见面,师伯们也没什么好东西,这几样小玩意儿,你且收着,算是见面礼。”
他先拿出一枚火红色的玉佩,玉佩形似一片枫叶,入手温热:“这是我早年所得的一件小玩意,炎灵佩,佩戴在身上,可略微提升对火属性灵气的感应与吸收速度,对你修炼应当有些助益。”接着又取出一柄小巧的淡青色飞梭,“这个青羽梭,是你四师伯给你的,速度尚可,用来赶路或逃命……咳咳,我是说,应急之用,还算凑合。”
李若愚也微笑着取出三样东西,一样是李若愚自己制作的符宝,另一样则是一本书册。他说:“你五师伯知你习剑,这是他的一本剑谱心得,虽非什么直指大道的无上剑典,但其中对剑势运转、剑意凝练的见解颇为独到,你闲暇时不妨参详一二。”
还有一样,则是一个冰蓝色的寒玉盒,李若愚将其打开,里面存放着三枚晶莹剔透的淡蓝色丹药:“这是你十师伯让我带给你的冰心护脉丹。你所修功法,进境迅猛时易生心火,此丹可在关键时刻护住心脉,平复躁动,辅助破关。”
杨继业看着眼前这堆价值不菲的礼物,无一不是针对他当前情况精心挑选,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看向许星遥。
许星遥笑道:“既是诸位师伯的心意,你便收下吧。日后勤勉修行,莫要辜负了长辈们的期许便是。”
“是!多谢诸位师伯厚赐!弟子定当铭记于心,勤修不怠!”杨继业这才郑重接过所有礼物,躬身道谢。
收礼过后,许星遥便让杨继业去安排晚膳,为二位师伯接风。殿内只剩下师兄弟三人。
许星遥为两位师兄续上茶水,这才问道:“东海路途遥远,二位师兄怎么突然得空来我这偏远之地?莫非是宗门有何差遣?”
李若愚与卫长风对视一眼,卫长风收敛了玩笑之色,李若愚缓缓开口道:“小师弟,我们此次前来,并非奉宗门明令差遣,但确与宗门事务有关。”
他顿了顿,继续道:“年前,南宫峰主察觉到东海鬼刃岛势力近年膨胀迅速,活动日益频繁,恐对沿海各地构成威胁,故而向宗门申请调派力量支援东海船队。我们二人,便是奉命前往东海船队驻地的。”
“原来如此。”许星遥点头,“鬼刃岛,小弟也与其打过一些交道,其行事诡秘狠辣,确需警惕。不过,道宗船队驻防的海港,据此地往北尚有千里之遥,二位师兄此行,怕是特意绕道来看望小弟的吧?”
卫长风嘿嘿一笑,道:“可不是嘛!本来是该跟着大队人马,直接乘宗门飞舟前往海港的。不过想到小师弟你一个人在这天涯海角窝着,就特意跟领队的师叔请了几天假,绕了点路,过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感受到师兄话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之意,许星遥心中温暖,笑道:“有劳师兄挂念。此地虽偏,倒也安宁。”
李若愚温和道:“看你气度沉稳,别院兴旺,我们便也放心了。只是……”他话锋一转,神色略显凝重,“小师弟,你在此地五年有余,可曾发现青川大河附近,有何异常之处?”
“青川河?” 许星遥心中一动,“师兄为何有此一问?”
他沉吟片刻,道:“小弟初来临波城时,途径青川河一段水域,曾感应到水中弥漫着一股隐晦的灰黑色气息。那气息阴冷污浊,能引动阴魂怨念,但当我想要捕捉时,却又消散无踪。后来我出海探查周边,也曾偶尔察觉到类似气息残留,同样追查不到源头。”
“果然……”李若愚轻叹一声,掌心一翻,一团柔和灵光浮现,灵光中心,赫然包裹着一缕不断扭曲变幻的灰黑色气息,与许星遥当年感应到的如出一辙!
“师兄,你们竟捕捉到了此物?”许星遥眼中精光一闪。
卫长风道:“是我们来的路上,在一处荒废的河神庙附近,感应到此物残留,恰好我身上带了件能封存阴秽之气的镇邪瓶,便收了一丝。我们想起四师兄和五师兄当年的提醒,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
“四师兄和五师兄的提醒?”许星遥疑惑。
李若愚点头,沉声道:“四师兄与五师兄当年前往玄礼门,这事你也知道。在那里,他们与鬼刃岛修士有过接触,并亲眼见到对方身上携有此物。”
“四师兄回来后跟我们说,此物被鬼刃岛修士称之为秽神引,能潜移默化地侵蚀心神,激发怨念戾气,长期接触甚至可能导致心神失常,堕入魔道。四师兄嘱咐日后若遇到,务必小心,最好能查明来源。”
他看向许星遥:“只是当时,小师弟你正在墨雪湖底受罚,对此并不知晓。随后不久,你便被派来了这临波城。如今看来,这秽神引不仅出现在遥远的玄礼门,竟也渗透到了内陆江河之中……鬼刃岛的手,伸得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长,还要隐蔽。”
许星遥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这始终未能查明根底的诡异气息,源头竟是鬼刃岛!
“师兄的意思是,鬼刃岛可能在青川河,乃至更广阔的区域,秘密散布这种秽神引?”许星遥缓缓问道。
“不无可能。”李若愚道,“青川河贯通数域,水脉灵气丰沛,沿岸生灵众多。若在此河中做手脚,波及范围将难以估量。鬼刃岛所图恐怕不小。我们此行前往东海,除了明面上的驻防,暗地里也有调查鬼刃岛动向的任务。这秽神引的出现,或许是一条线索。”
卫长风补充道:“小师弟,你这里距离青川河不远,又是临海城池,日后定要加倍小心。不仅要注意明面上的威胁,也要警惕这些阴损手段。你院中弟子,还有城中凡人,都需留意。”
许星遥郑重点头:“多谢二位师兄提醒,小弟记下了。定会加强巡查,留意此物踪迹。”
三人又聊了些宗门近况。李若愚和卫长风提及,如今太始道宗内部,宗主鹰破虚与寒瀛夫人之间的明争暗斗,不仅未曾缓和,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寒瀛夫人因修为高深,且执掌太始神鼎,身边追随者众,势力庞大,近年来一直稳稳压过宗主一方。
宗门内耗严重,许多长老弟子只顾站队争权,于修行、于宗门事务反倒懈怠,颇有江河日下之感。
许星遥听完,沉默良久,深深叹了口气。宗门内斗,非一日之寒,他对此早已有所预料,但再次听到师兄们讲述,仍觉心头沉重。
翌日清晨,二人便告辞离去,他们还需赶往海港与大部队汇合,延误不得。
临别前,李若愚再次叮嘱许星遥注意安全。卫长风则拍了拍许星遥的肩膀,道:“小师弟,东海船队驻地距离你这里也不算太远。若是鬼刃岛真有大动作,或你这边遇到难以应付的危机,及时传讯。我们虽在船队,但若有需要,定会设法前来!”
许星遥拱手道:“二位师兄一路保重!海上风浪险恶,鬼刃岛又虎视眈眈,你们亦需万事小心。若船队那边有事,需小弟援手,也请告知,小弟定当竭力。”
送走两位师兄的飞舟,许星遥独立于别院门前,望着天边渐远的流光,久久不语。
师兄们的到来,带来了久违的师门温情,也带来了令人不安的警示。鬼刃岛的阴影,比他预想的更加庞大。
他转身,看向生机勃勃的别院,看向更远处沐浴在晨光中的临波城,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第337章 净秽
回到别院书房,许星遥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取出那枚与黑鲨岛联络的黑色传讯玉牌。他以神念录下一段简短的讯息:
“徐厉、三娘:即日起,加强巡防,留意鬼刃岛动向。同时,严密监控黑鲨岛附近水域,有无不明阴秽气息。若有发现,即刻上报。”
传讯完毕,许星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寒玉小瓶。瓶身晶莹,内部隐约可见一丝灰黑色气息游动,瓶身刻满了封禁符文,正是昨晚他向七师兄讨要来的那一缕秽神引气息
打开瓶塞,那缕灰黑色气息在瓶口处微微扭动,试图向外逸散。许星遥立刻打出一道灵力,将其牢牢禁锢在半空。
他凑近些,凝神细看。这气息似虚似实,仿佛由无数微小的怨念颗粒凝聚而成。它并非纯粹的阴魂死气,也非自然形成的瘴疠毒雾,而是其中夹杂了一种刻意引导过的诡异灵性。
许星遥尝试以自身灵力去净化它。灵力接触之下,灰黑气息果然发出一阵微不可闻的“嗤嗤”响动,颜色似乎也随之淡了一丝,但消磨速度极慢。而且许星遥还能清晰感觉到,自己那丝灵力在消磨对方的同时,竟也受到了一丝污染,需要他额外耗费心神去驱散。
“果然棘手。”许星遥眉头微蹙,收回灵力。寻常的净化手段,消耗太大,且对施法者自身也有潜在的风险。可以想见,若是这秽神引大规模弥漫开来,根本不可能采用这种办法一一处理。
他收起寒玉瓶,将其重新封好,起身在书房内踱步。脑海中闪过自己所知的各类典籍记载、偏门秘术、丹方药性,同时也在快速盘点着手头现有的一切资源。
忽然,他脚步一顿,停在了窗前。目光似乎穿透了地面,落在了那地下洞穴之中那三株怨灵木上。
怨灵木。
此物天生亲近阴死之气,乃是在阴秽怨念积聚之地,才有可能变异诞生的异种灵植。他当年在万骨天墟得到这三株怨灵木后,曾特意在太始道宗藏经阁中寻找过相关记载,并拓印了其中内容以备不时之需。
他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青灰色玉简,神念沉入其中,快速检索。
“……怨灵木,阴极生异,聚怨凝华,其性通幽,其质含煞,乃阴秽之地偶得之异宝,亦可称不祥之物……然物极必反,阴极阳生之机,或可于其新发嫩叶中觅得……《净尘古方》残篇有载:取其初展之新叶三至五片,佐以千年净灵水三滴、七窍清心莲子一枚、地脉晶粉一钱……以真元缓缓调和,可成涤尘灵液……此液性温而质纯,对阴秽、怨毒、煞气等污浊之物,颇具涤荡净化之奇效……”
许星遥眼中精光一闪。
清心莲子他有!当初在别院构建五行循环时,水行之地种的便是清心荷,每年都能收获一些品质上乘的清心莲子。除了售出的,库房应当还有不少存货。
净灵水?此物虽名“千年”, 实则并非真需存放千载,乃是对蕴含纯净水灵与净化之力灵泉的一种统称,他手中没有现成的。但许星遥储物袋中,有他自己这些年调配出多种具有净化效用的灵液,或许可以尝试替代。
地脉晶粉,这倒是好办。当初修复护城大阵时,曾使用过不少蕴含地脉精华的晶石,切割打磨后剩下不少粉末碎屑,都作为边角料收在别院库房里,取用方便。
关键,就在于这自己这三株怨灵木尚幼,新叶以及净灵水的替代品能否达到古方记载的效用要求。
事不宜迟,他立刻起身,来到地下洞穴。在那三株怨灵木前观察了片刻,然后从每株怨灵木的枝头,各采摘了三片最为鲜嫩的新生叶片。九片叶子入手触感奇特,既有着植物的柔韧,又带着一种淡淡的阴属灵韵。
回到地面静室,许星遥闭门不出,开始了反复的尝试。
他取出净毒钵,将三片怨灵木新叶置入钵中,以自身灵力缓缓催动。叶片在灵力包裹下逐渐软化,最终炼化成了一小团闪烁着银紫色光华的汁液,散发出一种略带阴寒的草木气息。
接着,他取出一枚饱满圆润的清心莲子,以灵力震碎成粉末,撒入那团银紫色汁液中。莲子粉末被汁液缓缓吸收,汁液的颜色随之发生微妙变化,银紫之中透出些许温润的乳白光泽,气息也变得平和了一些,少了一丝生涩。
然后,是“净灵水”的替代品。许星遥取出一个装有“净心玉露”的玉瓶,沉吟片刻,先谨慎地滴入一滴。玉露滴入,泛起一小圈涟漪,但经他炼化后,融合得似乎并不十分完美,汁液的光泽略显驳杂。他皱了皱眉,又尝试调整,加入其他几种具有调和作用的辅材,效果均不理想。不是属性冲突,就是净化之力不足。
他并不气馁,深知寻找替代材料非一蹴而就之事。他将这次尝试的产物暂且封存,重新开始。
整整十数日,许星遥沉浸在一次又一次的调配试验中。他尝试了不同的怨灵木叶片数量,调整了清心莲子的处理方式,试验了多种可能替代净灵水的材料……
失败,调整,再失败,再调整。静室内弥漫着各种灵材混合的奇异气味,案几上摆满了标注着序号的小玉瓶和记录玉简。
终于,在不知第多少次尝试中,当他将怨灵木叶与清心莲子炼化后,加入三滴以玉清灵液为主、辅以金阳朝露的调和液,最后撒入经自身寒焰略微煅烧去除杂质的地脉晶粉时,净毒钵内的反应出现了期待已久的不同。
几种材料不再彼此排斥,而是开始缓慢而稳定地交融。钵身发出悦耳的嗡鸣,内里光华流转,银紫、乳白、淡青诸色逐渐融合,最终沉淀为一汪约莫两碗分量,透着淡雅紫韵的灵液。灵液静静躺在钵底,散发出的不再是各种杂乱的气息,而是一种令人心神安宁的纯净之感。
许星遥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精神略微放松。他取出一根细长的玉针,蘸取一滴新成的灵液,然后再次引出寒玉瓶中一丝被灵力禁锢的秽神引。
当那滴灵液与灰黑气息接触的刹那,没有剧烈的冲突,也没有缓慢的消磨,瞬间将那一丝秽神引完全包裹!灰黑气息迅速变得稀薄,其中蕴含的那些扭曲怨念,被不停冲刷,最终彻底消散,化作一缕灰色烟尘,消弭在空气中,不留半点痕迹。
成了!这次的“涤尘灵液”对秽神引的净化效果,远超他之前尝试的任何方法! 快速、彻底,且灵液本身消耗甚微!
许星遥眼中露出带着成就感的喜色。他不敢怠慢,又进行了数次测验,确认了灵液最佳使用方式。
接下来是批量制备。他估算了一下手头怨灵木新叶的数量,以及其他辅材的存量,开始进行小批量的炼制。最终,他成功得到了约莫十份“涤尘灵液”。虽不算多,但以其净化效力应对局部污秽,已然足够。
接着,他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将此次成功调配的方子、每个步骤的详细要点、材料替代的选择、以及使用时的注意事项与可能的变化,巨细靡遗地记录了下来。
做完这些,许星遥唤来江小鱼。
“师叔,您找我?”江小鱼快步跑来,脸上还带着在灵田劳作后的微红。
“小鱼,这里有我新近调配的药液。”许星遥递给他两个小玉瓶,“此药液有净化水质、驱散阴秽之效,对百姓有益。你带上几名办事稳妥的杂役弟子,于今夜子时之后,将这两瓶药液,分别滴入城中及周边村镇的水源中。记住,要做得隐秘,莫要引人注目。”
江小鱼虽不明白师叔为何如此神秘行事,但见许星遥神色肃然,心知此事非同小可,立刻双手接过玉瓶,挺直腰板道:“是!弟子明白,定当小心行事!”
“去吧。”
江小鱼离开后,许星遥又将刚刚处理完一批矿石鉴定事务的杨继业叫到书房。
“师尊。”杨继业行礼。
“继业,北边那条新商路,下次出发是什么时候?”许星遥问道。
“回师尊,按既定行程,五日后便是商队再次北行的日子。”杨继业略一思索便答道,“此次主要运送一批海产灵材、二阶灵草,前往青岩、白湖两个坊市交易,并采买一些当地的东西回来。”杨继业答道。
“这次北行,便由你亲自带队护送。”许星遥道,语气郑重。
“是!弟子领命!” 杨继业没有任何犹豫。
许星遥取出一个储物袋,交给杨继业。
“这个储物袋中,有五瓶涤尘灵液,便是为师这些时日调配之物。一枚玉简,记载了此灵液的方子与炼制要点。另外,还有六个玉盒,里面装的是处理好的怨灵木新叶,是炼制此液必不可少的主材。”
“你们此次北行,会沿青川河岸走一段路程。我要你在途经青川河时,寻一处僻静河岸,取出其中三瓶灵液,以自身灵力催其雾化,尽可能广泛地洒入河中。此液性温,遇水即融,能净化水中潜藏的阴秽污浊之物。”
“是!弟子记下了,定会择机妥善办理。”杨继业肃然应道。
“此外,”许星遥继续道,“洒药之后,你不必再随商队继续北上。将商队交给李海、张文带领,按照原定计划前往坊市交易即可。你自己则转道向东,全速前往断浪湾。”
“断浪湾?”杨继业心中一动,那里可是太始道宗东海船队主力驻防的海港重镇。
“不错。”许星遥点头,“你去断浪湾,寻你二位师伯。将这个储物袋中剩下的两瓶灵液、玉简、以及怨灵木叶交给他们。此事十分紧要,或许能帮助东海船队应付鬼刃岛的威胁,务必要亲自交到他们手中。”
“弟子明白!”
“此行路途不近,且需你离队独行,务必小心。”许星遥叮嘱道,“见到你二位师伯后,一切听他们安排。若他们另有吩咐,你照办便是。”
“是!弟子定当谨慎行事,完成师尊所托!”杨继业抱拳,眼神坚定。
五日后,北行商队如期出发。五辆装载着奇珍楼货物的马车,在鞭梢轻响中,缓缓驶出城门。李海和张文骑马在前,神色沉稳,不时回头查看。杨继业则不疾不徐地跟在队伍最末尾,看上去与往常的护送并无不同。
队伍向北而行,经过数日跋涉,前方传来隐隐的水声,青川大河那宽阔浩渺的河面出现在商队面前。此处河面宽阔,水流平缓,渡船往来,颇为繁忙。商队在岸边停下,略作休整。
杨继业趁着众人歇息之际,悄然离队。向上游疾行数里后,眼前出现一处河湾。两岸生满了茂密高耸的芦苇,连绵如青翠的帐幕,将河湾掩映得颇为隐蔽。喧嚣的渡口人声至此已不可闻,唯有风吹苇叶的沙沙声响在耳边。
他停下脚步,凝神静气,以灵识仔细探查四周,确认无人窥探后,才取出那三瓶净秽灵液,手腕轻轻一抖。
三股淡紫色的灵液倾泻而出,并未直接落入水中,而是在他灵力的控制下,在空中均匀雾化,轻柔地覆盖向宽阔的河面,随即融入奔腾的河水之中。
药雾入水,顷刻间便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但杨继业能隐约感觉到,一股清灵宁静的波动随着水流扩散开去。
做完此事,他迅速离开河湾,返回队伍,并未引起任何人注意。
商队顺利渡河后,继续北行。又过几日,地势渐高,前方出现一条岔路。杨继业将商队指挥权完全交给李海和张文,嘱咐他们一切小心。
目送队伍离去,他挥手祭出那艘青羽梭,纵身跃上。
“嗖——”
青羽梭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贴地疾掠数丈后骤然拔升,划破长空,向着东向疾驰而去,很快便化作天边一个小点,消失不见。
第338章 抉途
青羽梭的流光划过天际,在临波城上空稍作盘旋,便收敛清光,稳稳降落在城门前。
杨继业收起法器,周身还带着长途御器疾行未散的仆仆尘色,眉宇间更有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
他未在城中停留,步履匆匆地穿过街道,直奔临波别院而去。
别院门前正拿着扫帚清扫落叶的江小鱼,远远便望见杨继业疾步而来的身影,刚想开口询问,杨继业已先一步开口:“师尊可在书房?”
“在,师叔他……”江小鱼话未说完,杨继业已点点头,快步穿过庭院,走向书房。
“师尊,弟子回来了。”杨继业推门而入,声音低沉。
许星遥正站在书案前,手中拿着一枚黑鲨岛新传来的玉简,闻言抬起头。见到杨继业的神情,他心中微微一沉,放下了手中的玉简。
“坐。”许星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也撩袍在案后坐下,“断浪湾一行,情况如何?”
杨继业并未就坐,而是先躬身一礼,随即禀报道:“回师尊,幸不辱命。弟子在断浪湾顺利找到了二位师伯,已将师尊所托之物安全送抵。”
他顿了顿,继续道:“二位师伯查验后,对涤尘灵液大为赞叹。七师伯言道,此物清涤阴秽之效甚为显着,或许能成为未来应对鬼刃岛各类阴秽手段的一件利器。弟子离开断浪湾前,师伯已将方子交由船队丹师尝试炼制。”
“你师伯他们,可还有别的交代?”许星遥点点头,接着问道。
杨继业深吸一口气,道:“有。二位师伯让弟子转告师尊,东海局势,比我们之前所知的,更为复杂严峻,且……近日已有风云突变之兆!”
许星遥眼神一凝:“如何突变?”
“就在弟子抵达断浪湾前几日,船队接到宗门加急传讯,玄礼门,再次生乱!” 杨继业语速加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玄礼门又乱了?”许星遥眉头蹙起。玄礼门是太始道宗重要的附属宗门之一,数年前就曾因内部派系倾轧与外部势力挑唆发生过动乱,后被太始道宗派人平息。这才安稳几年,竟又出事?
“正是。”杨继业点头,语气沉重,“七师伯说,此次乱局规模远超上次。乃是玄礼门辖域内,一支自称‘天青道’的势力突然发难,宣称要‘驱逐外魔,澄清玉宇’,与玄礼门爆发全面冲突。战火现已波及玄礼门控制下的三处重要岛屿和两座城池。双方修士死伤甚众,许多散修和小家族也卷入其中,局势一片混乱。”
“玄礼门无法控制局面?”许星遥追问。玄礼门虽非顶级大宗,但传承已久,门中亦有玄根后期修士坐镇,底蕴不浅。
“似乎力有未逮,至少初期应对颇为狼狈。”杨继业答道,“据七师伯得到的消息,这天青道不仅势大,而且战力强悍,尤其擅长合击之术,令玄礼门修士应对起来颇为吃力。玄礼门如今已向道宗求援,恳请道宗派遣高手,协助平乱。”
“宗门如何回应?”他继续问道。
杨继业道,“宗门高层经过紧急商议,已应玄礼门所请。决定从宗门内抽调部分精锐弟子,并由东海船队分出一部力量,前往玄礼门,协助镇压天青道。”
“鬼刃岛那边,可有动静?”许星遥看向杨继业。上次玄礼门生变,鬼刃岛便趁机搞风搞雨,试探太始道宗底线。这次玄礼门内乱再起,且势头如此凶猛,鬼刃岛绝不可能坐视。
杨继业道:“这正是七师伯与九师伯要弟子务必提醒师尊的!据船队暗探回报,自玄礼门乱起之日,鬼刃岛的船只活动便异常频繁起来,不断向玄礼门海域靠近!”
“而且,其调动的船队规模与修士数量,远超往常巡弋所需。九师伯判断,鬼刃岛此次绝非仅仅想趁火打劫那么简单。他们很可能想借玄礼门内乱之机,直接插手,谋求……侵吞玄礼门!”
玄礼门内乱,太始道宗援军即将介入,鬼刃岛船队大规模异动,虎视眈眈……
这显然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附属宗门内部纷争,而极有可能演变为太始道宗与鬼刃岛这两大势力,在东海区域的一次正面碰撞!
而临波城,偏居东海之滨,距离玄礼门海域并不算遥不可及。一旦太始道宗与鬼刃岛在玄礼门爆发大战,无论胜负如何,整个东海局势必将随之剧烈动荡。战火会否蔓延?临波城会否成为鬼刃岛袭扰的目标?
还有,那些被投入青川河中的秽神引。在这盘大棋中,它们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是鬼刃岛为了分散太始道宗后方注意力?还是为更大阴谋所做的铺垫?
无数的念头在许星遥脑海中飞速闪过,彼此碰撞,每一种可能都牵连甚广,带着沉甸甸的压力。
“七师兄和九师兄,可知船队何时动身前往玄礼门?”许星遥问道。
“具体时间未定,但就在近日。”杨继业道,“船队正在紧急调配物资、遴选人手。二位师伯让弟子转告师尊,临波城务必要提高警惕,密切关注鬼刃岛的任何异动,尤其是来自海上的威胁。虽说咱们有护城大阵依托,也许能暂保一时无虞,但若……若玄礼门战事不利,或鬼刃岛另有后手,临波城也可能不再安全。让师尊,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
许星遥默然。他花了五年多的时间,才将临波别院经营至此。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凝聚着他的心力,更承载着别院上下弟子、城中凡人修士的安危与未来。岂能轻言放弃?
“继业,”他看向肃立等待的弟子,“局势如此,临波城地处东海之滨,已无法置身事外。未来一段时日,海上恐不太平,陆上亦需严防。别院必须未雨绸缪,早做应对准备。”
“请师尊吩咐。”
“冯安如今正在闭关凝胎的关键时期,不宜惊扰。别院内外一应统筹之责,便暂由你全权负责。”许星遥下达指令。
“第一,清点别院及奇珍楼所有库存,尤其是灵石、丹药、符箓、可用于修复阵法的灵材。同时,与城中商铺接洽,以补充日常耗用为掩护,暗中分批储备可供全城修士与凡人三月之用的物资,以备不时之需。此事需隐秘进行,莫要引起恐慌。”
“第二,后山灵田里,这一茬灵草马上就可以采收。采收完毕后,你交代铁山二人,接下来多种一些可用于疗伤、恢复的品种。若他们二人问起缘由,你便说近日有相熟商队预定,需求量大,不必多说其他。”
“第三,”他继续补充,“立刻传讯给李海与张文,让他们此次返程时,采买一批凡俗粮食回来,能买多少买多少,尽快运回。此外,原定所有商队外出计划,全部暂停。商队所有成员,即日起整编为别院护卫队,由李海、张文二人负责日常操练,并与城中三家护卫建立联系,协同负责城内外的警戒与巡逻。这件事,我稍后会同三位家主商议。”
“还有就是,将李舟长老从蒲湾镇召回。从今日起,所有弟子减少不必要的私下外出。修行之余,需参与别院轮值警戒。与城中三家的联系要保持畅通,若有异状,立刻报我知道。” 许星遥沉吟了一下,“尤其是胡家……他们与海上散修往来密切,消息灵通,需多加留意。”
“是!”杨继业领命而去,感到肩头责任重大。
安排好别院诸事,书房内便只剩下了许星遥一人。外面隐隐传来王铁山与江小鱼招呼其他弟子前往灵田的声响,衬得室内愈发安静。许星遥缓步走到窗边,目光看似落在院中,心神却已沉敛,内视丹田。
气海之中,灵力如雾如潮,寒髓剑镜正静静悬浮。镜身寒气逼人,流淌着清冷的灵韵。然而,若细细察之,便能发现,在那光洁的镜面上,存在着一道淡淡的细微裂痕。
这道裂痕,源于当初迁移那座鲸落之时,抵挡鬼刃岛修士的袭击。事后,他并非没有尝试修复。只是临波城中,技艺最高的炼器师莫过于杨震山,但其水准终究只停留在“铁师”的范畴,炼制、修复一些灵纹法器尚可。
而他的寒髓剑镜,乃是三阶心印法器,非得“锻君”出手,方能修复完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相应等阶的器师,空有材料与心思也是徒劳。这些年来,他也只能将其置于丹田深处,以自身灵力日夜温养,让那裂痕渐渐弥合。此法虽然耗时漫长,但胜在稳妥,原本倒也并无大碍,可以徐徐图之。
然而,如今东海风波将起,阴云压境。
许星遥的目光变得幽深,他仿佛已经听到了远方海潮之下暗流的汹涌。值此非常之时,多一分实力,便多一分把握。法器上的这道裂痕,平日或许无妨,但关键时刻的一线之差,可能就是生死之别。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许星遥定了定神。临波城乃至周边地界,恐怕都寻不到一位锻君。此事,终究还是要着落在宗门之上。
他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取出一枚青色的传讯玉牌,灵力缓缓注入,在玉牌内部勾勒出一行行文字:
“师兄钧鉴:
继业平安归来,宗门消息与二位师兄嘱托,皆已悉知。玄礼门之变,鬼刃岛异动,东海恐将不宁,弟自当谨守临波,竭力周旋。
另有一事相烦。昔年因故,弟之本命法器微损,隐有裂痕,非锻君之力难以修补。临波僻远,器道不昌,数载温养,收效甚缓。值此多事之秋,法器有瑕,心中难安。
不知此番东海船队之中,可有锻君随行?若蒙宗门相助,修复法器,小弟感激不尽。所需资材,弟当尽力备齐,不使师兄为难。
盼复。
星遥 谨上”
灵力收束,玉牌光芒渐隐,传讯已然发出。
接下来的两日,临波别院表面如常,弟子们照常修行,但内里却紧锣密鼓地运转起来。
杨继业雷厉风行。他先是带着两名杂役弟子,耗费大半日功夫,将别院库房与奇珍楼后仓彻彻底底清点了一遍。从矿石灵草,到灵石丹药,无一遗漏,列出一份详细的清单呈给许星遥。
随后,他便依据别院所需,开始通过奇珍楼及几家关系密切的商铺,分批采购各类物资。
李舟长老从蒲湾镇归来。他带回的消息是镇上一切安好,也未察觉海上有何异样动静,这暂时让人稍松了口气。
许星遥则亲自拜访了三家家主。会面的具体内容并未对外透露,但据闻三位家主离开别院时,神色都颇为凝重。随后,三家护卫的巡逻频次明显增加,尤其是码头方向。
第三日午后,许星遥正在书房推演一套适合低阶弟子配合使用的战阵,腰间悬挂的传讯玉牌忽然传来一阵波动。
他取下传讯玉牌,神念探入:
“小师弟:
传讯收悉。东海之事,千头万绪,你独守临波,万望保重自身。
师弟所询之事,倒是赶巧。此番随船队同行的炼器师中,正有一位锻君,乃是阳墨师叔。阳墨师叔精于器道,于宗门内颇有声誉。
然,有两事需提前知会师弟,以便权衡。
其一,阳墨师叔虽在船队,但其此行为保障战船运转,需在船队随时待命,应对突发状况。故此,恐难以脱离船队驻地,专程前往临波城。若欲请师叔出手,师弟恐怕需亲往断浪湾一趟。
其二,宗门法度,请锻君出手,所需代价不菲。且阳墨师叔性情严谨,对于修复所需灵材,品质要求极高,师弟需提前有所准备,以免临时筹措不及。
另,临波城防务,乃你职责所在,万不可因你离开而松懈。需有周全安排,确保你离去期间,城中与别院皆能运转如常。
兹事体大,望师弟全盘考量,慎重决断。若你思虑已定,决定前来断浪湾,可再传讯于我,告知大致行期。为兄当尽力为师弟安排,促成你与阳墨师叔见面之事。
保重。
若愚。”
第339章 阳墨
收起传讯玉牌,许星遥在心中快速盘算。
玄礼门内乱爆发不久,太始道宗的援军刚刚派出,鬼刃岛虽然虎视眈眈,但按照常理推断,在玄礼门内部局势尚未完全明朗到有利于插手之前,鬼刃岛直接与太始道宗爆发全面大战的几率并不大。
也就是说,战火从玄礼门蔓延到临波城,中间应该还有一段缓冲时间。
“时间……应该还够。”许星遥低声自语。自己全力往返断浪湾,算上等待和修复时间,顺利的话,可能半月有余就能返回。
“可以去,但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他思忖着各种可能。如果自己离开期间,鬼刃岛突然发难,或者玄礼门战局急转直下,导致冲突提前发生呢?亦或是修复过程中出现未曾预料的困难,自己被绊住手脚,无法及时回返……
临波城不能没有主持大局之人。杨继业固然稳重可靠,办事得力,但他修为毕竟仅是灵蜕初期,处理日常事务或许足够,可若真有强敌来犯,需要的是能够正面抵挡、稳定人心的绝对实力。这一点,目前的杨继业尚不具备。
别院中,李舟长老修为与杨继业相仿,其余弟子更是修为尚浅,难当大任。
许星遥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眉心。识海之中,三道灵契印记正静静悬浮,与他神魂紧密相连。
当年他下山时,青翎与药玉正在墨雪峰闭关冲击玄根境。它们成功突破后,便按照自己的安排,前去寻找糖球了。
他们距离自己所在位置虽然远隔千山万水,但灵契之间的感应范围极广,超越寻常传讯手段。以青翎和药玉如今玄根境的实力,尤其是青翎天生极速,若接到讯息后全力赶来临波城,十天半月左右,应当能够抵达。
念及此处,许星遥静心凝神,将神念投入那枚青碧灵契之中,循着那玄妙的联系,向遥远的方位传递出一道紧迫的召唤讯息:
“青翎,你和药玉,速来临波城助我。”
讯息发出,灵契微微发热,随即恢复平静。许星遥知道,青翎已经收到。以他的性子,必定会立刻拉上药玉,不顾一切地赶来。
接下来,便是安排自己离开后的一应事宜。许星遥将杨继业再次唤来书房。
“师尊。”杨继业行礼。
“继业,我需离开临波城,前往断浪湾船队驻地一趟。”许星遥开门见山。
杨继业脸上担忧之色更浓:“师尊,此时前往,是否……”
“我意已决。”许星遥打断他,“此去快则七八日,慢则半月有余,必当返回。在此期间,临波城与别院,便全权托付于你。”
他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阵盘,郑重地放到杨继业手中:“此乃护城大阵的控制阵盘,交予你执掌。若遇敌袭,城防危急,你可凭此阵盘,全力调动大阵威能进行防御。”
杨继业手握微凉的阵盘,感觉重如千钧,肃然道:“弟子定不负师尊所托,人在城在!”
“莫要说此等决绝之言。”许星遥摇头,“你的首要任务是保全自身、保全别院弟子与城中凡人修士,审时度势,不可一味死守。我已传讯青翎与药玉,他们不日便会抵达临波城。届时,有他们两位玄根境灵兽相助,你守城压力会小很多。但在他们抵达前,尤其要小心谨慎。”
听到此言,杨继业眼睛一亮,心中大定:“玄根境灵兽?两位?”
“不错。”许星遥点头,继续交代,“我离开的消息要保密,若实在瞒不住,便说我在短暂闭关,参悟一道紧要的术法。所有既定安排,照常推进。”
“弟子明白!”
交代完毕,许星遥让杨继业退下熟悉阵盘。他自己则离开别院,开始对临波城的防御进行最后一次细致的检查。
检查完毕,许星遥将一些可能用到的零碎物品和那几样准备用来修复法器的关键灵材仔细收好。子时末,万籁俱寂,他悄然化作一道融入夜色的流光,向着断浪湾全速遁去。
一夜疾驰,途中曾感应到两次微弱的修士灵力波动,距离都颇远,且气息杂乱,许星遥都谨慎地提前绕开,未曾照面。
黎明时分,一片被山崖环抱的宽阔海湾出现在眼前。
湾内,静静地停泊着十余艘大小不一的楼船。岸边的营地帐篷林立,隐约可见修士活动的身影,戒备森严。
许星遥没有直接飞向营地,而是按照约定,降落在海湾西侧的一处崖壁。他刚刚落下身形,一道熟悉的身影便闪现出来,正是李若愚。
“小师弟!”李若愚目光温润,见到许星遥安全抵达,脸上露出笑容。
“七师兄!”许星遥上前见礼。
“一路可还顺利?”李若愚关切问道。
“还算顺利,未曾遇到麻烦。”许星遥答道,随即压低声音,“师兄,船队这边情况如何?玄礼门那边……”
李若愚笑容微敛,引着许星遥往营地内走去,边走边低声道:“局势不容乐观。天青道攻势甚猛,玄礼门丢掉了外围两岛一城,如今只能收缩固守。”
“鬼刃岛呢?”
“鬼刃岛的船队一直在玄礼门海域外围游弋,数量有增无减。虽未直接介入双方争斗,但意图明显。”李若愚眉头紧锁,“此番,怕是不能善了了。”
说话间,两人已穿过营地外围,来到靠内侧一片相对安静的帐篷区。
李若愚在一顶普通的灰色帐篷前停下。“阳墨师叔便在帐中,他已知晓你来意。师弟,阳墨师叔性子有些……孤直,说话可能不太中听,但于器道一途,确是宗师水准,你且忍耐些。”
“师兄放心,小弟省得。”许星遥正色道。求人办事,态度自然要摆正。
李若愚点点头,上前一步,对着帐门朗声道:“阳墨师叔,弟子李若愚,携许星遥师弟前来拜见。”
帐内沉默片刻,一个透着几分不耐的声音传出:“进来吧。”
李若愚示意许星遥跟上,两人掀开帐帘,步入帐中。
帐内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铁木案台占去了不少地方,案台上凌乱地摆放着各种矿石、灵材、半成品,以及一些奇形怪状的工具。
案台后,站着一位身材有些佝偻的老者。老者须发皆白,但打理得整整齐,用一根乌木簪子束着。他脸庞瘦削,颧骨突出,手中拿着一柄刻刀,聚精会神地雕琢着什么。
这便是阳墨,太始道宗的锻君之一,玄根后期修为。
“弟子许星遥,拜见阳墨师叔。”许星遥恭恭敬敬地行礼。
“嗯。”阳墨头也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就是你,本命法器坏了,大老远跑来找老夫修补?”
“正是。法器有损,于修行有碍,更于眼下守御职责不利,故而冒昧前来,恳请师叔出手相助。”许星遥态度依旧恭敬。
“守御职责?”阳墨手中刻刀不停,嗤笑一声,“临波城那穷乡僻壤,也值得鬼刃岛惦记?李小子说你那里可能有麻烦,我看呐,多半是你们自己吓自己。”
这话说得颇不客气,连一旁的李若愚都有些尴尬。许星遥却面色不变,平静道:“师叔明鉴,临波城虽小,亦是宗门疆域一角,辖下有数万凡民与修士。鬼刃岛多年前便在青川河中投放秽神引,近来海上船队更是频频异动,弟子不敢不防。自身战力完满一分,守土便多一分把握。”
“秽神引?”阳墨手中动作微微一顿,终于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看向许星遥,“鬼刃岛的腌臜玩意?听李小子提过,说是你给想法子处理了?”
“弟子参阅宗门典籍,对涤尘灵液方子略作改良,侥幸炼制出些许,但根源未除,隐患仍在。”许星遥如实道。
阳墨盯着他看了几秒,嘴里嘟囔着:“哼,倒也不算完全没用。行了,别扯那些没用的,把你要修的法器拿出来看看。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寻常货色,或者损伤太麻烦,老夫可没那闲工夫。”
“是。”许星遥心念一动,丹田气海中的寒髓剑镜微微一震,便悬浮于身前。
阳墨伸出那布满老茧的手,虚虚一招。寒髓剑镜似乎有些抗拒,但在许星遥的心神沟通下,还是缓缓飞到了阳墨身前。
阳墨没双目微眯,上上下下地将寒髓剑镜打量了数遍,尤其是那道裂痕处,目光停留最久。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镜中藏剑,这心思,倒也巧妙。”
他顿了顿,手指虚点那道裂痕:“这裂痕……是被阴秽锐金之气所伤?”
“师叔慧眼如炬。”许星遥道,“此镜裂痕确是早先与鬼刃岛修士争斗时,被其一件阴秽长刀所伤。”
阳墨点了点头,手指又虚划了几下,仿佛在感受裂痕处的灵性状态:“裂痕处灵力流转滞涩,但有被反复冲刷温养的痕迹……你自己温养了不短时间吧?”
“正是。弟子于器道一途所知浅陋,不通修复之法,只能以自身灵力日夜缓慢温养,可惜收效甚微,裂痕始终未能弥合。”许星遥答道。
“哼,温养?”阳墨撇了撇嘴,这次倒是没太多嘲讽,更像是一种专业的评判,“心印法器受损,单靠自身灵力温养,想完全弥合如初,没个十年八载水磨工夫,想都别想!而且若温养不得法,还可能让裂痕处的灵性淤塞,将来就算找到锻君,处理起来也更麻烦。”
他看了许星遥一眼:“不过,看你温养的效果,也算中规中矩,没瞎折腾。你小子运气不错,没把东西搞坏。”
这已算是难得的肯定了。许星遥适时道:“多谢师叔指点。那依师叔看,此镜可能修复?需要何种材料?”
阳墨沉吟片刻,道:“修复自然可以。此镜本质极佳,损伤虽涉及灵性根本,但并未彻底崩碎灵纹。老夫出手,有七成把握可恢复其原有威能。若材料足够好,借此机会将其灵性再淬炼一番,提升至三阶中品,也未尝没有可能。”
“三阶中品?”许星遥心中一跳,升起一丝期待。
“先别高兴太早。”阳墨泼了盆冷水,“提升品阶比单纯修复难得多,耗费的材料也更为珍稀。而且,这得看你能拿出什么东西来。老夫手艺再好,没有合适的材料,也是白搭。现在,先把你准备好的灵材,都拿出来看看。”
许星遥闻言,连忙将自己这些年收集的灵材,一一从储物袋中取出。
首先是一块拳头大小的深海玄冰铁,接着是一瓶澄澈透明的地脉石乳,然后是那截覆海蟒独角。此外,还有几样较为稀有的冰属性、水属性辅料。
阳墨的目光在这些材料上一一扫过,在看到深海玄冰铁和地脉石乳时点了点头,看到覆海蟒角时眉头挑了挑,似乎有点意外,看到其他辅料时则没什么特别表示。
“深海玄冰铁,品质上乘,可作为修复镜体的主要补材,寒性相合。”他点评道,“地脉石乳也不错,温养裂痕、调和灵性用得着。这覆海蟒角……”他拿起那截独角,掂了掂,“三阶水属性妖兽的材料,灵力充沛,韧性极佳……嗯,用来修复你这寒镜,属性不算完全契合,但也算有点用处。”
他放下蟒角,看向许星遥:“就这些了?还有没有别的?”
许星遥略一迟疑,又从储物袋深处取出一个用寒玉盒封装的物件。打开玉盒,里面是一段蓝紫色的珊瑚枝杈。
“这是……弟子早年所得的千年寒玉珊瑚,本就想着用来晋升此镜。”许星遥道。
“寒玉珊瑚?”阳墨眼睛接过玉盒,仔细端详,“好东西!年份已逾千年,品质纯正。你小子,倒是藏了件好货色。”
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将寒玉珊瑚小心放回玉盒,看向许星遥:“准备得还算用心。缺几样辅料,船队仓库里应该能找到替代品,就算没有,老夫随身带的家伙什里也有存货,可以先给你用上,账嘛,自然是要算在你头上。至于你……”
他看了看许星遥,又看了看旁边的李若愚:“修复加上提升,工序繁琐,若没有其他事情耽搁,半个月时间,老夫给你处理完成。这期间,你便在断浪湾住下,也可去船队各处看看,了解一下如今的情况。若愚,给他安排个住处。”
“是,师叔。”李若愚应道。
第340章 镜成
离开阳墨长老的营帐,李若愚引着许星遥来到营地西侧的一排静舍。这些静舍依山开辟,虽简陋,倒也干净整洁。
“师弟,你便住这间。若无要事,尽量不要远离这片区域。”李若愚推开其中一间的门,叮嘱道,“眼下船队正处于高度戒备之中,随意走动恐生不便。”
“师兄放心,我晓得轻重。”许星遥点头应下,对此表示完全理解。
“那便好。”李若愚道,“你一路劳顿,先在此休息调息。晚些时候,若得空闲,我再来寻你。”
送走李若愚,许星遥步入静舍。他盘膝坐在蒲团上,压下心中杂念,开始闭目调息,恢复飞遁消耗的灵力与心神。
接下来的几日,许星遥大多时间都待在静舍之中,潜心修行。偶尔,他也在允许的范围内稍作走动,观察着东海船队的备战情况。
第五日傍晚,李若愚终于得暇,再次来到许星遥的静舍。
他面带倦色,进门后也未多客套,随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便在桌旁坐下,道:“师弟,玄礼门那边,有消息传回来了。”
许星遥精神一振,正色问道:“情况如何?”
“算是好坏参半。” 李若愚端起桌上清水饮了一口,缓缓道,“好消息是,宗门第一批援军抵达及时,协助玄礼门稳住了阵脚,暂时遏制住了天青道的攻势。目前,双方在几处要地形成了僵持对峙的局面。”
许星遥闻言,心下稍安。能稳住防线,争取到喘息之机,总是好的。
“那坏消息呢?”他追问道。
李若愚眉头深锁:“坏消息是,玄礼门在初期的溃败中,损失远比外界预估的更为惨重。门中数位长老受伤不轻,短期难以恢复战力。弟子折损颇多,剩余者也都士气低落。即便有道宗援军加入,以其目前的状态,短时间内恐怕也难有反击之力,能守住现有防线已属不易。这场内乱,已经动摇了玄礼门的根基。”
“那,道宗和玄礼门,接下来如何打算?”许星遥压低声音。
李若愚也放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宗门的意思是,倾向于……和谈。”
“和谈?”
“不错。”李若愚点头,“此事,或许尚有一线转圜余地。回报的消息说,赵峰主已私下向玄礼门高层提议,可尝试与天青道进行接触。”
赵峰主?许星遥一时没想起来是谁。但略微思索,便意识到了。李若愚口中的“赵峰主”,指的应是他们墨雪峰的现任峰主。上一次玄礼门动乱被平息后,南宫峰主为稳定局势,便将他留在了玄礼门协助镇守。
“赵峰主此议,玄礼门反应如何?”许星遥问。
“玄礼门内部对此分歧很大。”李若愚道,“一部分人认为天青道乃叛逆,应当血战到底,彻底清理门户,方能重振声威。另一部分则认为,玄礼门经此一乱,实力大损,若真能通过和谈平息这场内乱,待日后恢复元气再图其他,也未尝不是一条可行之路。”
“那天青道呢,他们虽然攻势受阻,但余威尚在,会同意和谈吗?” 许星遥对此并不乐观。
李若愚摇头:“难说。一切,还要看后续进展。”
两人又交谈了片刻,李若愚因还有要务在身,便告辞离去。
许星遥送走师兄,独自在静舍中沉思。玄礼门的局势依然扑朔迷离,但至少暂时稳住了。这对临波城而言,算是争取到了一些时间。
接下来的日子,许星遥一边耐心等待寒髓剑镜修复,一边通过李若愚偶尔传来的消息,关注着玄礼门的动态。
时间一天天过去。断浪湾的气氛始终紧绷,但并未有重大战事爆发的消息传来。这本身,似乎就是一个相对积极的信号。
约莫又过了七八日,李若愚再次来到静舍。这一次,他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淡淡喜色。
“师弟,玄礼门那边,有进展了!”李若愚一进门便道。
“哦?可是和谈之事有眉目了?”许星遥连忙问道。
“正是!”李若愚点头,“赵峰主居中多方斡旋,陈说利害,玄礼门内部经过激烈争论,最终主和派稍占上风,同意尝试与天青道接触。就在两日前,双方已在一座荒岛上,开始了初步磋商。”
“鬼刃岛那边没有干预?”许星遥道。
李若愚冷笑一声:“他们怎么可能坐视不理?据我们的暗线回报,有鬼刃岛修士扮作散修,通过各种渠道试图接触天青道中的强硬派,鼓动他们继续进攻,并许诺给予更多支持。”
许星遥心又提了起来:“那天青道……”
“所幸,天青道似乎对此也有所警惕。”李若愚语气中带着一丝庆幸,“他们或许也明白鬼刃岛乃是不怀好意,引狼入室后果难料。那些鬼刃岛的说客,并未能得逞。”
“这真是……太好了。”许许星遥由衷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笑容。虽然和谈必然艰难,后续变数仍多,但至少避免了最糟糕的立刻全面开战。
“是啊。”李若愚也感慨道,连日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放松了些许。他顿了顿,转而笑道:“师弟这几日在此枯等,想必也有些闷了。我刚从阳墨师叔那边路过,听他的随侍弟子说,似乎修复已到了最后的阶段。你也不必过于焦虑,想来不日便可功成。”
“有劳师兄挂心。在此修行静心,也能了解到前方局势,并不觉得枯燥。”许星遥道。
送走李若愚,许星遥心情轻松了许多。玄礼门和谈出现曙光,大大降低了短期内爆发大战风险。他现在只盼寒髓剑镜能早日修复完成,自己也好尽快返回临波城。
两日后,许星遥正在静舍中揣摩一套防御术法,腰间的传讯玉牌忽然微微一动。他面色一肃,神念立刻探入。
杨继业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安心与欣喜,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
“禀师尊:青翎与药玉两位前辈,已于今日午时,顺利抵达临波城。弟子以客卿长老之礼相待,安置于东厢静苑,一应所需俱已备齐。”
“城防诸事,目前未见异常动向。三家护卫亦恪尽职守,巡逻警戒未曾松懈,请师尊放心。”
“另,李海、张文二位师弟已经率领商队返回,所购粮食已存入库房。”
许星遥握着微微发热的玉佩,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最舒展的一个笑容,连日来心底最后一丝隐隐的牵挂也彻底烟消云散。
青翎和药玉,终于到了!
有它们两位玄根境灵兽在临波城坐镇,即便自己暂时未归,城防也有了足以应对突发强敌的底气。许星遥此刻心神彻底安定,只待寒髓剑镜修复完成。
似乎是感应到了他心境的变化,也或许是修复工作恰好到了尾声。就在接到杨继业传讯的次日清晨,许星遥静舍的门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一名灵蜕弟子,恭敬道:“许师叔,阳墨师叔祖让弟子前来告知,您托付修复的法器,已然功成,请您现在便过去一趟。”
许星遥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一股欣喜涌上心头。他面上保持着平静,对那弟子点了点头:“有劳你了,我这就过去。”
再次来到营帐前,许星遥整理了一下衣袍,正要开口,门帘却自行打开了。
“小子,别在门口磨蹭了,进来吧。”阳墨的声音从帐内传出,比往日多了几分沙哑,但语气却比上次见面时好上不少。
许星遥深吸一口气,步入帐内。只见阳墨长老负手站在那张凌乱的案台后,而他身前尺许处的空中,正静静悬浮着自己那面熟悉的寒髓剑镜。
此时的寒髓剑镜,已然焕然一新。镜身晶莹如冰,光华内蕴。原本镜面上那道令人揪心的细微裂痕,此刻已然消失无踪,镜面光滑如初,映照着帐内微弱的光线。
镜缘那些冰雪纹路,变得更加灵动曼妙,仿佛随时都会飘落。更引人注目的是,镜内那柄冰剑,此刻虽然沉静,却给人一种更加深不可测的感觉。
“三阶中品……”许星遥仅仅是目光接触,神念稍一感应,便已从灵力波动上做出了判断。
“还算顺利。”阳墨淡淡开口,语气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如今,它不仅损伤尽复,更已晋入三阶中品。镜中冰剑,至少锋锐了三成。”
他略作停顿,看向许星遥:“你且试试看,可还顺手?”
许星遥强抑激动,上前一步,心念微动,伸手虚招。那寒镜清鸣一声,瞬间没进许星遥掌心,沉入丹田气海。一种水乳交融的感觉立刻传来。镜身冰凉,与他的灵力完美契合。冰剑锐利,破邪之意更胜。
许星遥闭目体悟片刻,猛地睁开双眼,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惊喜与叹服之色。
“多谢阳墨师叔!” 许星遥后退一步,对着阳墨师叔深深一揖,“师叔修复提升之恩,弟子没齿难忘!”
阳墨摆了摆手,神情缓和:“罢了,客套话不必多说。也是你这镜子本身底子打得牢靠,灵性未失,你提供的几样主材也还算凑手。老夫既然接下了这活计,自当尽力做到最好,总不能砸了自己招牌。”
“至于修复与提升过程中的花费,以及从船队仓库调取的那几样辅材,李若愚那小子会跟你结算,可以用你的宗门贡献点抵扣。”
“应该的,应该的!一切都按师叔的吩咐来办!”许星遥连忙道。别说扣除贡献点,便是让他额外再付出些灵石,他也心甘情愿。
“行了,东西你也拿到了,试试也试过了。”阳墨打了个哈欠,毫不客气地开始赶人,“老夫连着熬了十几日,现在要好好歇息了。你也赶紧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里杵着碍眼。”
许星遥知道这位师叔性子如此,能得他出手提升法器,已是天大人情,此刻哪会在意这些。他再次道谢后,便恭敬地退出了营帐。
帐外,阳光正好。许星遥只觉胸怀舒畅,多日来的等待与隐隐的焦虑一扫而空。他径直去寻李若愚,结算了费用,并向其郑重辞别。
归途比来时顺利许多,或许是因为玄礼门和谈消息的扩散,东海上的气氛似乎也微妙地缓和了一丝。
夜幕降临,风尘仆仆的许星遥终于远远望见了临波城的轮廓。
他收敛遁光,悄然降落在城外。略作整理衣衫,他便如寻常归人一般,踏入城中,径直返回临波别院。
刚刚踏入别院大门,一青一白两道身影便仿佛早已感知到他的归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不远处。
一人身着华贵青袍,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丝锐利与不羁,正是化形后的青翎。另一人则穿着素雅白裙,身姿窈窕,双眸清澈似琉璃,乃是药玉。
“阿兄!”两人同时上前,语气中满是久别重逢的欢悦。
“青翎,药玉,辛苦你们了!”许星遥目光在两位多年未见的伙伴身上仔细打量,看着他们如今化形后的模样,心中暖意融融。
“阿兄跟我们还客气什么。”青翎道,“接到你的传讯,我们便立刻动身了,还好赶路顺利,没误事。”
药玉也温柔一笑,道:“能再回到阿兄身边,帮上忙,我们都很高兴。”
许星遥笑了笑,随即神色稍稍一正,问道:“这些日子,城中情况如何?可还安稳?”
药玉温声答道:“阿兄放心,城中一切如常。继业他将别院与城防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并没用我们多操心什么。”
许星遥目光微闪,点了点头。
正说话间,得到消息的杨继业也快步赶来,见到许星遥安然归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上前行礼:“师尊,您回来了!”
“嗯,回来了。”许星遥看着明显清瘦了些,但眼神更加坚毅沉稳的弟子,心中欣慰,“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弟子分内之事。”杨继业道。
第341章 兵临
自那日安然返回临波城后,许星遥的生活便重归一种表面上的平静。除了处理城中与别院的日常事务外,其余大部分时间,他都用于静室之中,细细体悟已然脱胎换骨的寒髓剑镜。
这日清晨,许星遥处理完几份简牍,沉吟片刻,取出了传讯玉牌。玄礼门的和谈,算算时日应当已有结果,无论是成是败,总该有些风声传出。然而,自他离开断浪湾至今,李若愚那边却迟迟未有新的消息传来。
这不太对劲。以七师兄行事,以及对自己的关切,断不会如此久无音讯。
他凝神静气,向玉牌中注入灵力,传递出一道询问的神念:“七师兄,近日可还安好?玄礼门和谈之事,不知进展如何?临波城暂且如常。盼复。”
神念传出,玉牌表面泛起一层微弱的青色光华,闪烁数下,随即沉寂下去。
许星遥将玉牌置于案头,照常处理事务,心神却分出了一缕,留意着玉牌的动静。然而,整整一日过去,直至夜幕低垂,那枚玉牌始终安静地躺在那里,未曾传来任何波动。
第二日,许星遥又一次拿起玉牌,传递了一道更为简短的意念:“师兄?” 结果依旧,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冬日海面上的寒雾,悄无声息地漫上许星遥的心头。他了解李若愚,七师兄为人持重,责任心极强,绝不会无故失联,尤其是在东海局势如此微妙的关口。
唯一的解释,便是玄礼门那边,或者断浪湾船队驻地,出了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故,导致师兄不便回复。
“玄礼门的和谈……难道终究还是失败了?”许星遥眉头缓缓锁紧。
就在他心绪不宁之际,一道青色的流光自天际急速掠来,眨眼间便已落在别院之中,光芒收敛,现出青翎修长挺拔的身影。
“阿兄!”青翎快步走入书房,“有情况!”
“说。”许星遥心中一沉,转身看向他。
“我方才例行巡视东海,在在距临波城海岸约三百里处,发现两艘鬼刃岛的战船,正全速向临波城方向驶来!”青翎语速很快,“我隐匿气息靠近探查,感知到船上共有五名玄根境修士的灵力波动,其中一人的修为至少是玄根中期。其余四道气息相对弱些,但确凿无疑,皆为玄根初期!”
“五名玄根?其中还有一位中期?”许星遥冷笑,“好,好得很!鬼刃岛还真是看得起我临波城!”
这绝非寻常的骚扰。以临波城明面上仅有他和杨震山两位玄根修士的“薄弱”防御来看,对方派出这般阵容,其意图已昭然若揭。这分明是打算以绝对优势力量,行雷霆一击,力求速战速决,在最短时间内攻破临波城。
“他们多久能到?”
“速度很快,最多一个时辰,便会进入临波城百里海域。”青翎肯定道。
“来者不善……”许星遥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闪动。玄礼门和谈的消息刚传出不久,李若愚师兄便蹊跷失联,紧接着鬼刃岛大张旗鼓地派战船直扑临波城?这绝非巧合!
“青翎,你立刻去将杨继业唤来。药玉现在何处?”
“药玉正在城中巡查,我这就传讯给她,让她速回。” 青翎反应极快。
“好。”许星遥点头,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迅速恢复冷静,“你先去唤继业。”
“是!”
不多时,杨继业匆匆赶来。片刻之后,一道温润的白光悄然落入院中,药玉纤秀的身影也随之出现,步入书房。许星遥言简意赅地将青翎探查到的敌情告知二人。
杨继业听闻“五名玄根”这几个字时,脸色瞬间一白。药玉也秀眉微蹙,眼眸中泛起凝重之色。
“师尊,我们该如何……”杨继业定了定神,看向许星遥,声音紧绷。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临波城立城多年,岂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许星遥语气平静,“继业,你立刻持我令牌,去将杨、胡、冯三位家主请来别院议事,就说有紧急军情,关乎全城存亡,务必速至!”
“是!”杨继业领命,匆匆而去。
许星遥又转向青翎与药玉,沉声道:“对方来势汹汹,志在必得,必有一场恶战。你二人且调息片刻,稍后听我安排。”
“阿兄放心,我们定叫这些鬼崽子有来无回!”青翎眼中战意升腾。药玉虽未说话,却也轻轻点头。
约莫一炷香后,书房外传来急促而略显杂乱的脚步声。杨继业当先引路,身后跟着三位神色各异的家主。
走在最前的杨震山,不苟言笑,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沉凝。稍后半步的胡海,眼神闪烁不定,惊疑与忧虑交织。落在最后的冯天雷,眼神时不时瞥向走在前面的杨震山和胡海,显得有些慌乱。
三人步入书房,目光齐齐落在负手而立的许星遥身上。
“许城主,何事如此紧急?”杨震山身为修为三人中最高者,率先开口。
许星遥没有绕弯子,直接道:“三位,就在方才,许某得到确切消息,鬼刃岛两艘战船,至少载有五名玄根修士,其中一人为玄根中期,正全速向我临波城逼来,预计最多一个时辰,便将兵临城下。”
“什么?”
“五名玄根?”
“还有玄根中期?”
三位家主同时失声惊呼,脸色大变。胡海更是急声道:“许城主,这……这怎么可能?玄礼门那边,不是……不是正在与那天青道议和吗?鬼刃岛怎会突然大举来犯我临波城这等边陲小城?”他眼中满是不解,希望这只是误报。
“这正是问题所在。”许星遥目光扫过三人,“玄礼门和谈之事,恐生变故。我连续两日尝试联系宗门船队,至今未有回音。鬼刃岛选在此时发难,必有所图!”
冯天雷脸上血色褪去,声音都有些发颤:“许城主,那……那该如何是好?城中如今仅有您与杨家主两位玄根,对方实力数倍于我,还、还有玄根中期……我们……我们是否要立刻封闭四门,全力催动护城大阵死守?可、可……能守得住吗?”
他这话问出了杨震山和胡海心中最大的恐惧。护城大阵虽强,但终究是死物,若无足够的高手对抗敌方顶尖战力,被攻破只是时间问题。
许星遥却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沉稳:“冯家主不必过于惊慌。对方派出五名玄根,显然是依据过往情报,认定城中仅有我和杨家主两位玄根境战力。”
他说话间,侧身向旁让开半步,将一直静立在他身后两侧的青翎与药玉完全展现在三位家主眼前
“但如今,我临波城中,实则有四位玄根修士在此。”
“四位玄根?”
三位家主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目光猛地转向那两位因许星遥的言语而被他们下意识忽略的陌生男女。
此刻凝神细察,立刻感受到从两人身上的强悍气息。这两股灵力波动,雄浑凝实,丝毫不在杨震山之下,甚至隐隐超出。
“这、这两位道友是……?”胡海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变调。
“这是我的义弟义妹,青翎,药玉。”许星遥介绍道,“他们前些时日受我所邀,前来临波城助我,只是未曾声张。”
“原来是许城主的义弟义妹!两位高人驾临,真是天佑我临波城!”冯天雷的恐慌一扫而空,“有四位玄根坐镇,我们定能挡住鬼刃岛!”
杨震山和胡海也立刻反应过来,连忙向青翎药玉见礼。
“许城主,您就尽管下令吧!我们三家必定全力配合,绝无二话!”冯天雷拍着胸脯保证。杨震山与胡海也连连点头,齐声道:“请许城主示下,我等无不遵从!”
见士气可用,许星遥不再耽搁,迅速开始部署:
“首先,是城防。请三位家主返回后,立刻将族中所有能战之士,全部调集起来,交由李舟长老统一调度,迅速布防城墙各处。尤其是东面与码头区域,准备迎击对方的低阶修士与战船。”
他略微停顿,看向冯天雷与胡海:“冯家主,胡家主,你们的任务是,全力协助杨继业运转护城大阵。继业,”他转向侍立一旁的弟子,“护城大阵开启后,以防护为要,非到万不得已,或得我指令,不要轻易动用大阵的攻击法禁,以免过度消耗灵力,被对方抓住破绽。”
杨继业与冯天雷、胡海齐声应道:“遵命!”
“其次,在于对方那五名玄根修士。”许星遥看向杨震山,“杨家主,稍后战端一开,需麻烦你出手,牵制对方一名玄根初期修士。无需求胜,以游斗缠住他,不使其袭扰后方的城墙防御与低阶弟子即可。”
杨震山抱拳,肃然道:“许城主放心,杨某深受临波城养育之恩,今日城危,义不容辞!”
许星遥又看向青翎和药玉:“青翎,药玉,你二人联手,可有把握挡住对方剩余三名玄根初期?”
青翎先是和药玉对视一眼,而后嘴角勾起一抹锐利的笑容:“阿兄尽管放心,区区三个玄根初期,我与药玉联手,不说斩杀,困住他们绝无问题!若有机会,斩了一两个,也未尝不可!”
“好!”许星遥点头,最后道,“至于那名玄根中期……便交由许某亲自来会一会。”
他的语气平淡,却蕴含着强大的自信。刚刚提升至三阶中品的寒髓剑镜在手,他正需要一块足够分量的磨刀石,来验证其锋芒!
“散议!时间紧迫,诸位速去准备!” 许星遥不再多言,果断地一挥手。
“是!”众人齐声领命,迅速离开书房,各自奔赴岗位。
许星遥也走出书房,来到院中。他仰头望天,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眼神锐利如剑。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直奔临波城东城墙。
城墙上,气氛已然肃杀。得到命令的李舟正指挥着陆续赶到的三家修士以及别院弟子们,迅速进入各自的防御位置。护城大阵在杨继业的主持下,已悄然启动,一层仿佛水波流转的光幕缓缓升起,将整座城池笼罩其中。
许星遥如一片轻羽,落在东城墙的了望台上。此处视野最为开阔,海天一色尽收眼底。他凭栏而立,极目远眺。
起初,海天相接之处,只有两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小黑点。但很快,黑点便在视野中迅速放大。那两艘战船,船帆鼓胀如满月,劈开深蓝色的海面,激起两道长长的白色尾迹,带着赤裸裸的杀气朝着临波城扑来。
战船的速度极快,不多时便已逼近到临波城码头。就在这个位置,两艘战船速度减缓,最终稳稳地停泊在波涛之中。
紧接着,五道强横的灵力波动从战船上腾起,灵压搅动空气,在海面上掀起不小的波澜。随即,他们化作五道颜色各异的遁光,御空而来,悬停在城墙前方半空中,与站在城头的许星遥遥遥相对。
为首者,是一名身材高瘦,眼窝深陷的中年男子。他穿着一身暗纹涌动的袍服,周身缭绕着淡淡的灰黑色雾气。他仅仅只是虚空而立,一股属于玄根中期修士的沉浑灵压便已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仰头观战的守城者心头。
在他身后,四道身影一字排开。三男一女,俱是神情阴鸷,眼神凶戾,轻蔑地扫视着城墙上的守军,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临波城的蝼蚁,都给本座听清楚了!”那玄根中期修士开口,“识相的,立刻撤去阵法,打开城门!所有人跪地乞降,献上城中所有资源,本座或可饶你等一条狗命!如若不然……”
“待本座攻入城中,必定杀个鸡犬不留!”
他的声音以灵力催动,滚滚如雷,传遍整个城墙。一些修为较低的修士,闻言脸色发白,身形微晃。
许星遥面色平静,淡淡开口,声音同样清晰传遍四方:
“哪里来的野狗,也配在我道宗域内狂吠乱嚎?要战便战,何须废话!”
第342章 破敌
“找死!”那为首修士眼中凶光暴涨。他没想到这临波城主事之人面对五名玄根修士压境,非但不惧,言语竟还如此强硬。一丝被轻视的恼怒涌上心头,杀意更盛。
“既然你冥顽不灵,那就休怪本座心狠手辣!动手!”
随着他一声令下,其身后四名玄根初期修士瞬间化作四道阴风,狞笑着扑向城墙。而他自己,周身灰黑雾气凝聚成一只指甲漆黑尖锐的鬼爪,朝着许星遥当头抓下!
几乎在同一时间,城墙之上,数道身影也动了。
“你的对手是我!”青翎清越的长鸣划破天空,他身形一晃,已然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青色闪电,后发先至,瞬间出现在两名正欲扑向城墙的鬼刃岛修士面前。他双手虚握,无数道青色风刃凭空浮现,化作一道狂暴的刃流旋风,将两人同时卷入其中!
药玉则出现在那名鬼刃岛女修面前。她素手轻抬,一道温润纯净的半透明光幕悄然展开,将对方祭出的一蓬剧毒阴火稳稳挡下,并不断净化消融。那女修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药玉灵力属性竟如此克制她的毒功。
杨震山怒吼一声,撞向最后那名试图攻击城墙另一端的鬼刃岛修士。手中火剑挥舞,将对手死死缠在城墙之下。
而面对那当头抓来的鬼爪,许星遥不退反进,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灵力骤然鼓荡。
“嗡!”
一面晶莹剔透的圆镜,凭空浮现在许星遥身前尺许处。镜面光华流转,倒映着蓝天碧海,以及鬼爪后方那张尸白的面孔。
寒髓剑镜一出,四周数十丈范围内温度骤降!城墙上凝出冰霜,海风带来的湿润水汽化作冰晶飘落。那鬼爪挟带的阴风腥气,声势为之一滞。
“雕虫小技,给本座破!” 为首修士眼中闪过一丝不屑,鬼爪去势更疾,五指幽光闪烁,显然附有剧毒与破罡之效,誓要一击抓碎这碍眼的镜子。
许星遥心念微动,寒髓剑镜光华大盛,一道凝练如柱的镜光笔直射出,正正照在那鬼爪掌心!
“嗤嗤嗤……”
镜光与鬼爪上的灰黑雾气接触,雾气剧烈翻腾,鬼爪下压之势明显受阻,如同陷入了冰浆之中。
“有点门道!”为首修士低喝一声,鬼爪五指猛然收拢,掌心处一枚惨绿的符文亮起,爆发出强烈的腐蚀与吸摄之力,竟将镜光生生抵住,并反过来侵蚀镜光,试图污秽镜身本体。
许星遥感到寒髓剑镜传来微微震颤,并不慌乱,手中法诀一变。
“凝!”
镜光陡然收敛,不再扩散照射,反而在镜面前方尺许处,凝聚成一面三尺大小的圆形光盾。光盾微微旋转,边缘流淌着星辉。
“砰!”
鬼爪抓得光盾剧烈晃动,表面泛起涟漪,却并未碎裂。那符文的腐蚀之力落在光盾上,被光盾中蕴含的寒冰星辉不断净化。
“看你能挡几下!”为首修士冷哼一声,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虚空一握。又一只稍小些的鬼爪凭空出现,从侧方刁钻地抓向许星遥的身体!
许星遥身形飘忽,如同风中柳絮,在间不容发之际侧身避开那侧袭的鬼爪,同时右手剑指一并,朝着寒髓剑镜凌空一点。
“剑出!”
“铮!”清越剑鸣响彻!
镜面如同水波荡漾,一柄通体湛蓝的冰剑自镜心缓缓“吐”出!
冰剑并未发动的攻击,而是随着许星遥剑指牵引,化作一道幽蓝流光,灵动无比地环绕着他飞旋,将那只侧袭的鬼爪死死挡在身外数尺之处。冰剑每一次与鬼爪碰撞,都爆发出冰晶碎裂般的脆响,鬼爪上的乌光被不断削弱。
一时间,许星遥以寒髓剑镜所化光盾抵住正面巨爪,以冰剑护身游斗侧方鬼爪,竟与这玄根中期修士斗了个旗鼓相当!
但那为首修士越打越是心惊。这面镜子不仅防御诡异,能迟滞净化他的阴煞鬼爪,里面藏着的这柄冰剑更是寒意惊人。
“不能拖下去!”他眼中厉色一闪,心中焦躁。
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融入身前鬼爪之中。那正面主攻的鬼爪乌光大放,体型暴涨一圈,掌绿符文猛地炸开,化作一片粘稠的绿色毒火,附着在鬼爪之上!
“给本座破!”
光盾在毒火与鬼爪的合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许星遥面色一白,显然神念与灵力承受了巨大压力。
就在光盾即将破碎的刹那,寒镜忽然光芒一敛,那面濒临破碎的光盾瞬间消散。毒火鬼爪失去阻挡,以更快的速度抓向许星遥!
然而,许星遥的身影却在原地变得模糊。
为首修士一愣,随即神念捕捉到许星遥已出现在左侧数丈之外!原来在光盾消散的瞬间,许星遥已施展身法,借力遁开,原地留下的只是一道残影。
为首修士爪方向一变,依旧锁定许星遥抓去。但他仓促变招,攻势已不如先前连贯迅猛。
就在此时,那一直环绕许星遥飞旋护身的冰剑,陡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剑啸!
剑脊之上,所有星辉在同一瞬间极致闪亮,仿佛一颗微缩的寒星爆炸。冰剑速度激增数倍,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杀意,直刺为首修士的眉心!
这一剑,时机把握精妙,正是对方心神微分的刹那。这一剑,凝聚了许星遥大半灵力,剑意锁魂,寒意封空!
为首修士汗毛倒竖,他想要闪躲,但冰剑速度太快,剑意锁定太强!他想要防御,但主要灵力还在操控那只抓空的鬼爪,仓促间只来得及在身前布下三道稀薄的阴气护盾,并竭力偏头。
“噗!噗!噗!”
三道护盾被连续刺穿,未能阻挡冰剑分毫。
“嗤!”
冰剑擦着他的太阳穴掠过,带起一溜血花和几缕发丝,冰冷的剑气侵入颅脑,让他半边脑袋都一阵剧痛与麻木。
虽然避开了眉心,但这一剑已让他受伤见血,更重要的是,那侵入体内的冰寒剑气,正在疯狂冻结他的灵力!
“啊!”为首修士发出一声痛苦的厉啸,身形踉跄后退,那两只鬼爪也因为灵力紊乱而变得虚幻不稳。
许星遥岂会放过如此良机?他紧追而上,右手虚握,那柄完成突袭后的冰剑,如乳燕归巢般落入他掌心。
手握冰剑的许星遥,气势陡然一变,锋芒毕露!
“斩!”
他低喝一声,挥剑直劈。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一道的幽蓝剑罡撕裂空气,朝着身形不稳的为首修士当头斩落!
为首修士魂飞魄散,他此刻灵力运转不畅,防御大打折扣。仓促间,他只得召回那只稍小的鬼爪挡在头顶,同时祭出一面刻画着狰狞鬼头的黑色小盾,护住身前。
“咔嚓!”
冰剑斩下,那仓促回防的鬼爪首先崩溃。剑罡毫不停留,斩在鬼头盾牌之上。盾牌表面鬼头图案剧烈闪烁,一道道裂纹蔓延开来。终究是仓促催动,未能发挥全部威力。
“破!”
许星遥灵力再吐,冰剑寒芒暴涨!
“嘭!”
鬼头盾牌彻底炸裂!剑罡虽被削弱大半,但余势依旧狠狠劈在了为首修士匆忙架起的双臂之上。
“呃啊——”
为首修士惨叫一声,双臂传来骨骼碎裂的声响,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被劈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下一刻,他重重地摔在数十丈外的海面上,成为了一座失去所有生机的冰雕,四分五裂。
这一幕,不仅让城墙上紧张观战的守军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狂喜欢呼,更让正在激战的其余四名鬼刃岛修士心神俱裂!
“严师兄!”
“不……不可能!”
“逃!快逃!”
为首修士被杀,这超出了他们最坏的预计。原本以为是一场实力碾压的轻松劫掠,转眼间却变成了猎人与猎物位置的可怕逆转!剩余的四人哪里还有半点战意?几乎不约而同地拼尽全力,想要摆脱对手,逃回海上战船。
“现在想走?晚了!”许星遥的声音冰冷。
他心念一动,目光首先投向了杨震山那边的战团。
杨震山毕竟只是玄根一层,对手却是玄根二层修士。对方功法诡异,擅使一对淬毒短叉,灵动歹毒,杨震山虽勉强将其缠住,但已略显吃力,身上袍服被划破数处,隐隐有黑气萦绕,显然是中了毒,全靠自身灵力强行压制。
那使短叉的鬼刃岛修士见首领毙命,吓得魂飞魄散,攻势更显疯狂,只想逼退杨震山立刻逃遁。
“杨家主,退后一步!”许星遥喝道。
杨震山闻言,毫不犹豫,火剑横扫,逼开对手,同时身形向后急退。
那鬼刃岛修士见状大喜,以为机会到来,转身便要化光遁走。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道幽蓝的轨迹,仿佛早已等候在那里,悄无声息地穿透了他的后心。
他前冲的身形陡然僵住,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透出的一截湛蓝剑尖,甚至没能再发出任何声音,便步了那为首修士的后尘,化作一具向前扑倒的冰雕。
许星遥抬手虚招,冰剑“嗖”地飞回,悬停在他身侧,剑尖微颤,指向剩余三人,寒意凛然。
青翎与药玉那边的战局,也因这接连的突变而受到影响。
与青翎缠斗的两名鬼刃岛修士,一人使一柄白骨幡,挥动间鬼影重重,阴风阵阵;另一人则双手套着乌黑的爪套,招式狠辣,专攻要害。两人配合倒也默契,但在青翎那鬼魅般的速度与无处不在的锋利风刃下,虽是占了上风,但身上添了数道伤口。此刻见同伴接连惨死,更是胆寒,攻势不由一缓。
青翎何等敏锐,抓住对方心神失守的瞬间,身形骤然一化为三,袭向那使白骨幡的修士。真真假假,难以分辨。那修士慌忙摇动骨幡,放出大股黑气护体。
然而,青翎真身却出现在那爪套修士的侧后方,一道凝练的青色风刃切向对方脖颈!
“小心!”使幡修士惊叫。
爪套修士骇然侧身,风刃擦着他的肩膀划过。他惨叫一声,身形踉跄。
就在此时,药玉那边也分出了胜负。与她交手的那名女修,擅长毒火。但药玉的琉璃净光,恰恰是这阴秽之物的克星。无论毒火如何猛烈,皆被那光幕净化。久攻不下,女修本就焦躁,又见同伴接连殒命,心神大乱之下,被药玉觑得一个破绽,一道琉璃净光化作长鞭,抽散了她护体的阴火,狠狠击中其胸腹。
女修如遭重击,口喷鲜血倒飞而出,气息萎靡。
至此,五名来犯玄根,一中期、一初期毙命,一女修重伤!
剩余两名尚有一战之力的鬼刃岛修士,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恐惧。他们彻底放弃了对战的念头,甚至连重伤的同伴都顾不上,各自燃烧精血,化作两道血色遁光,不顾一切地朝着海面战船方向亡命飞逃!
“想跑?”青翎冷哼一声,身形化光急追。他的速度本就冠绝同阶,此刻对方仓皇逃窜,更是眨眼间便拉近了距离。
许星遥却道:“青翎,留那使幡的活口!”
青翎闻言,瞬间明白许星遥意图。他追上那使幡修士,不再下杀手,而是漫天风刃化作一道道坚韧的风索,将其牢牢捆缚。那修士拼命挣扎,但如何挣脱得了束缚?很快便被封住灵力,如同粽子般被提了回来。
另一名受伤的爪套修士,见同伴被擒,更是拼命催动遁光。然而,许星遥的冰剑,再次如同索命的无常,出现在了他逃遁的路径前方。
他眼中最后看到的,便是那点迅速放大的湛蓝寒星。
第三具冰雕,坠入海中。
许星遥目光转向那被药玉重伤的女修,以及被青翎提回来的使幡修士,眼中寒意稍敛,但依旧冰冷。
“封住丹田神魂,押入别院地牢,严加看管。”他下令道。
“是!”杨继业早已带人等候在侧,闻言立刻带人上前,以特制的禁灵锁链将两人捆得结结实实,押了下去。
此刻,海面上那两艘鬼刃岛战船早已乱作一团。船上的低阶修士亲眼目睹自家五位玄根修士,在短短时间内三死两擒,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见势不妙,两艘战船慌忙掉头,拼命想要逃离这片海域。
许星遥岂容他们轻易逃脱。他身形一晃,已出现在城墙,对阵眼方向传音:“继业,启动‘坎水锁链’与‘离火焚舟’!”
阵眼处,杨继业早已准备多时,闻令立刻全力催动手中阵盘。
笼罩全城的大阵,光芒骤然一变!
坎位的淡蓝色水灵之气与离卦的赤红色火灵之气,自大阵光幕中汹涌而出,在空中交织。
“坎水锁链,缚!”杨继业低喝。
只见临波城码头的海面剧烈翻腾,无数道由水灵之气构成的符文锁链,如同深海巨蟒,自波涛中冲天而起,以惊人的速度缠绕向那两艘逃窜的战船!
战船本身的防护光罩,瞬间被这水灵锁链勒得破碎开来。锁链死死捆住船体,任其如何挣扎都难以挣脱,反而越缠越紧。
“离火焚舟,燃!”
空中汇聚的火灵之气,如同陨石雨般,砸向两艘战船。离火落在船体上,立刻熊熊燃烧,开始侵蚀破坏船体上刻画的阵纹。两艘战船顿时陷入火海,船上传出鬼哭狼嚎般的惨叫。
“李长老,率领城中灵蜕修士,剿灭残敌,夺取敌船!”许星遥下令。
“得令!”李舟战意高昂,立刻冲出城池,杀向那两艘已成瓮中之鳖的鬼刃岛战船。
接下来的战斗,已无悬念。失去了玄根修士指挥,又遭阵法困锁焚烧,船上的鬼刃岛弟子士气早已崩溃。在李舟长老等人的迅猛攻击下,很快便被剿灭大半,剩余少数跪地投降。
一个时辰后,两艘虽然部分焦黑,但主体结构尚算完好的鬼刃岛战船,被临波城的锁链拖着,缓缓靠向了码头。
夕阳西下,将海天染成一片壮丽的金红。城墙上,修士们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许星遥立在墙头,俯瞰着正在清理战场的众人,脸上却并无太多喜色。
鬼刃岛此次行动,绝非无的放矢。玄礼门的和谈,到底怎么样了?李若愚师兄为何失联?
他望向北方,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迷雾。东海的风云,似乎正向着不可预知的方向汇聚……
第343章 惊谋
许星遥并未在城头久留,接受众人的欢呼与膜拜。他走下了望台,先来到城墙内侧临时辟出的一处城楼隔间内,看望受伤的杨震山。
隔间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与一种阴冷的气息。杨震山盘膝坐在地上,脸色泛着不正常的青黑,额头冷汗涔涔,正闭目咬牙,全力运转功法抵抗体内肆虐的阴毒。药玉静立一旁,素手轻按在杨震山背心灵台穴处,掌心吞吐着温润的琉璃净光,缓缓渗入杨震山体内,所过之处,丝丝缕缕的黑气被逼出体表,随即在净光中消散。
见到许星遥推门进来,杨震山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许星遥摆手制止。“杨家主辛苦了,不必多礼,好生疗伤便是。城中余下诸事,自有他人料理,你暂且不必挂心。”许星遥声音平和,走近几步,探出一缕神念,察探杨震山的伤势。
那鬼刃岛修士的短叉之毒颇为阴损,不仅侵蚀血肉,更吞噬修士灵力,腐坏经脉,极难驱除。在药玉的辅助下,杨震山体内大半毒素已被逼出,剩余的也被牢牢压制、,暂时无法作祟。只是经脉受损、灵力耗损颇巨,需要不短的时日静心调养,方能彻底恢复,但根基无碍,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多谢城主挂怀,更要多谢药玉道友全力施救。”杨震山声音有些虚弱 “些许小毒,不碍事,调养些时日便好。倒是城主今日力斩敌首,以一己之力逆转乾坤,实乃我临波城当之无愧的擎天之柱!老夫……佩服之至!” 他眼中充满后怕。若非许星遥关键时刻展现出远超预期的实力,今日临波城恐怕已在劫难逃。
而且,他此刻对许星遥乃是真心实意的敬服。这份敬服,不仅仅源于今日许星遥在危难之际展现出的强绝实力,更源于一种后知后觉的深层认知。杨震山不禁回想起数年之前,许星遥初来临波城接任城主之位的那个时期。
那时的许星遥,虽然持有宗门任命,修为在众人感知中也颇为不俗,但具体深浅并未完全显露,行事风格也并非咄咄逼人。彼时,包括他杨震山在内的三位家主,内心深处未尝没有过一丝观望,甚至某种程度上的阳奉阴违,试图在宗门威权与本土利益之间寻找平衡。
如今想来,若是许星遥当年刚一上任,便毫无顾忌地展露出其玄根中期的真实修为,再凭借其宗门背景与绝对的实力碾压,以雷霆手段强行压服三家,收缴权力,那么以当时三家最高不过灵蜕后期的力量,根本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只能被迫臣服,但那臣服之下,必然是深深的怨恨与隐忍待发的暗流。
但许星遥没有那样做,他选择了更迂回、更耗时的方式。通过讲法大会、救治冯天雷、支持自己进阶玄根、经营城池等实际行动来逐步建立威信。他给予了三家足够的尊重,同时也划定了底线。
直到此刻,经历了一场几乎灭顶的劫难,亲眼目睹了许星遥如何于绝境中擎起苍穹,杨震山才彻底明白了许星遥当年的“不强势”背后,所蕴含的是更开阔的心胸和格局。许星遥要的,从来不是三家在武力胁迫下的表面屈从,而是从内心深处生发出的认可与真正的归附。
“分内之事,杨家主过誉了。”许星遥简单回应了一句,见杨震山伤势稳定,便不再打扰他疗伤,转身离开了隔间。药玉也收回了手掌,向杨震山微微颔首,随即安静地跟在许星遥身后离开。
来到城门口,战斗后的喧嚣与忙碌依旧。许星遥目光扫过,很快找到了正在指挥弟子们清理战场的杨继业。“继业,”他唤道。
“师尊。”杨继业闻声立刻小跑过来,身上还沾着些许烟尘。
“城防与战后事宜,暂交由李长老全权负责。你随我回别院。青翎、药玉,你们也一同来。”许星遥吩咐道
“是。”三人齐声应道。
一行人离开城门,穿过有些混乱的街道,很快回到了临波别院。
来到书房,许星遥并未立刻询问什么。他先是取出一枚龙眼大小的淡蓝色丹药,吞服而下。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清凉气流,迅速滋养着他因激战而略感疲惫的心神,补充着消耗颇巨的灵力。他阖目静立了片刻,待药力化开,气息重新变得平稳,这才缓缓睁开双眼。
“那两个俘虏,关在何处?”许星遥开口问道
“回禀师尊,已按照您的吩咐,分别押入地牢两间的单独石室。皆以禁灵锁链束缚四肢,并贴上了镇神符,确保他们无法调动丝毫灵力和神念。”杨继业立刻答道。
“很好。”许星遥点头,“青翎,药玉,随我过去。继业,守好别院,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地牢。”
“是,弟子明白!”杨继业肃然应命。
临波别院的地牢修建在后山山体之中,入口隐蔽,以青石垒砌而成,阴冷潮湿,许星遥三人很快便来到关押那名使白骨幡修士的囚室外。
玄铁栅栏门上挂着巨大的灵锁。透过栅栏缝隙,可以看到里面是一间不过丈许见方的石室,四壁空空,仅在中央立着一根石柱。那名修士此刻便被数道漆黑锁链牢牢捆缚在石柱上。
他面色灰败如土,嘴唇干裂,气息萎靡不振,原本凶戾的眼神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听到门外脚步声,惊恐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徒劳地挣扎了一下,锁链上的符文立刻亮起,将他禁锢得更紧,痛得他闷哼一声。
许星遥踏入石室,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对身旁的药玉示意。药玉微微向前一步,周身自然而然地漾开一层琉璃净光。既是为了进一步压制对方可能隐藏的阴毒手段,防止其突然自毁,也是为了辅助稳定对方那剧烈波动的神魂,为接下来的搜魂创造稍好一些的条件
“你们……想干什么?杀了我!给我个痛快!”那修士看到药玉身上那令他本能感到厌恶的纯净光芒,又见到许星遥那双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嘶声喊道。
“搜魂。”许星遥吐出两个字,声音冰冷。
话音未落,他眼中寒芒炽盛!一股不容抗拒的霸道神念,粗暴地强行冲入了对方的识海!
搜魂之术,乃是直接作用于神魂本源的酷烈手段。对于被施术者而言,其痛苦远超肉身酷刑千百倍,如同将灵魂放磨盘下碾磨,且会对神魂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但对付鬼刃岛这等凶残之徒,许星遥并无半点怜悯,唯有尽快获取情报、洞悉全局的紧迫。
“啊!”
那修士顿时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浑身剧烈抽搐,捆缚他的锁链被挣得哗啦作响。他双目暴凸,七窍之中同时渗出血丝。
大量破碎混乱的画面与信息,被许星遥的神念强行攫取。
起初涌入的,是一些杂乱无章的个人记忆碎片:阴森的海岛修炼场景、血腥的杀戮掠夺画面、同门间残酷的倾轧争斗、修炼功法时的痛苦与快意……充斥着暴戾、贪婪与扭曲,令人作呕。
许星遥的神念在这污浊的记忆之海中,精准地搜寻着与近期行动相关的线索。很快,一些关键的记忆片段被拼接起来……
画面中,似乎是在一艘悬挂着鬼刃岛旗帜的楼船指挥室内。数名气息深沉的鬼刃岛修士正在商议,其中便有被许星遥斩杀的那名玄根中期修士,只不过在记忆中,他态度恭敬,居于末座。
主位之上,坐着一名看不清具体面容的身影,正用低沉的声音下达着命令。而命令的内容,正是围绕着“玄礼门和谈”与“太始道宗援军的动向”!
更多的记忆碎片被挖掘出来,勾勒出一个令人心惊的阴谋:
就在玄礼门与天青道历经艰难谈判,初步达成了和议,双方紧绷的神经都因此略有松懈,玄礼门高层开始着手安抚人心,而太始道宗派出的援军也认为局势暂稳,准备分批撤回的时刻——
鬼刃岛蓄谋已久的獠牙,骤然亮出!他们选择了这个各方都以为危机过去的节点,发动了精心策划的双线突袭!
一路,由涤望修士带领的精锐,在潜伏于玄礼门内部的奸细接应下,直扑玄礼门山门“礼贤城”!
玄礼门因内乱本就元气大伤,更兼有内鬼作乱,护山大阵未能完全开启。在鬼刃岛的疯狂攻击下,山门防御迅速被撕开缺口,激战在宗门重地爆发!。
另一路,则是在海上!数艘鬼刃岛的大型战船,早已潜伏在太始道宗援军返回断浪湾的必经航路上。当两艘太始道宗战船经过时,鬼刃岛船队如同从深海中跃起的恶鲨,突然从迷雾中杀出,以绝对的优势发动了围攻……最终结果,据这俘虏所知,是太始道宗一艘战船被击沉,另一艘遭受重创,勉强突围,生死未卜。
偷袭得手后,鬼刃岛的攻势并未停歇,反而全面铺开!
陆上,攻破玄礼门山门的主力稍作休整后,便开始向北追击溃逃的玄礼门残余力量,意图彻底扑灭这个宗门,将其势力范围尽数吞并。
海上,鬼刃岛的主力战船与太始道宗驻守断浪湾的船队在玄礼门以南的广阔海域展开对峙,大战一触即发。
此外,胃口极大的鬼刃岛并未满足于正面战场的优势。他们同时派出了多支像袭击临波城这样的小队,乘坐小型战船,尝试在太始道宗漫长的海岸线上多点登陆!目的就是袭扰后方,制造混乱,牵制太始道宗的注意力,甚至寻找机会从背后袭击断浪湾船队驻地!
而袭击临波城的这支队伍,五名玄根修士,两艘战船,在鬼刃岛的整个战略布局中,只能算是规模最小的一路偏师。他们的任务原本是想要趁临波城地处偏远,防御力量薄弱,迅速攻破此城,建立一处前沿据点,并探查青川河方向的内陆情况,为后续可能的深入袭扰做准备。
记忆读取到这里,那名鬼刃岛修士早已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头颅无力地耷拉着,双目翻白,口鼻间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他的神魂遭受重创,即便侥幸不死,灵智也基本泯灭,修为尽废,与行尸走肉无异。
许星遥缓缓收回了神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转身,不再看囚室中那奄奄一息的俘虏,对青翎和药玉微微点头,三人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地牢。
回到书房,杨继业立刻迎了上来,眼中带着询问。许星遥没有隐瞒,将搜魂所得的信息,精简地陈述了一遍。
杨继业听完,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他之前虽然知道局势不妙,但万万没想到,东海乃至整个道宗东北疆域的形势,竟然已经恶化到了这般地步!青翎与药玉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许星遥缓缓闭上了双眼,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几人压抑的呼吸声。他虽然早有预感,但真正从俘虏记忆中证实这一切,依然让他感到一股刺骨的凉意从脊椎升起。
鬼刃岛……好大的手笔!好深的算计!他们根本不是简单地趁玄礼门内乱之机捞取好处,而是以玄礼门内乱为突破口,暗中布局良久,最终发动了一场旨在彻底击垮太始道宗在东海地区的势力,从而鲸吞大片海域的全面战争!
“玄礼门……山门被破,残余势力北撤……”许星遥低声重复。这意味着太始道宗在东海北部的重要屏障,已然崩塌。鬼刃岛的兵锋,自此可以长驱直入,直接威胁到道宗的东北疆域。
“援军船队……遭遇伏击,一沉一伤……” 七师兄就在断浪湾,他为何失联,答案已经昭然若揭。船队主力正在与鬼刃岛对峙,甚至已经开战。
“多处尝试登陆……背后袭击……” 临波城的胜利,不过是撞破了对方阴谋巨网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节点。更多的威胁,正从他方向悄然逼近。
第344章 海战(上)
就在许星遥于临波城中消化那些令人心惊的情报,为宗门同袍的安危与东海战局忧心如焚之时,临波城千里之外的东海北部海域,一场决定东海未来格局的惨烈大战,进入了白热化。
这片广阔海域,平日里便是暗流汹涌,风高浪急。而今日,更是被狂暴的灵力、燃烧的战火与修士的鲜血彻底点燃。
太始道宗东海船队的主力尽汇于此。阵型中央,是两艘巨型楼船,“凌风”与“镇海”, 周围拱卫着“破浪”、“扬波”等大小二十余艘战船。
此刻,各船之间灵光勾连,列成了一个 “鹤翼阵”,兼顾了防御纵深与侧翼的机动灵活。甲板上,修士们面色凝重,紧握法器,严阵以待。
在他们的对面,鬼刃岛的船队规模大体相当。鬼首战船密密麻麻地散布在海面上,形成了一个更具侵略性的“血煞阵”。此阵看似松散,实则暗藏玄机,各船方位错落,充满了狂乱嗜血的气息。
阵型最前方,是三艘体型与威势丝毫不逊于“凌风”、“镇海”的鬼刃岛主力楼船,“幽魂”、“血蚀”、“骨泣”。
凌风楼船的传令台上,数道身影迎风而立。居中一位,身着紫金色道袍,面容威严,目光开阖间隐有雷光闪烁,正是太始道宗青冥峰主,南宫霆。他手中握着一面绣着紫云雷纹的三角小旗,无风自动,旗面上隐隐有电蛇游走。
立于南宫霆身侧的,是几位船队高层与各船统领。其中一人,身形挺拔如松,正是许星遥的九师兄,卫长风。他一身灰色劲装,目光紧紧注视着远方的鬼刃岛船队。
“峰主,观鬼刃岛阵列,显然意在速战速决,以快打慢。”一位叶姓长老收回探查的神念,沉声禀报,他拥有玄根后期修为,是船队中经验最为丰富的宿将之一。“我方鹤翼阵虽稳健,能相互支援,但两翼延伸,间距稍大,恐被鬼刃岛以快船集中突袭一点,强行分割,继而包围蚕食。”
南宫霆目光扫过敌方阵型,缓缓道:“鬼刃岛刚刚偷袭得手,锐气正盛,必存毕其功于一役之想,要击溃我船队主力。传令各船,鹤翼阵转为磐石阵,各船间距收紧,防护全开,以凌风、镇海、破浪三船为中心,稳守阵脚。先耗其锐气,待其攻势受挫,再寻其破绽,全力反击!”
“是!”命令迅速通过传音法阵传递下去。太始道宗舰队阵型微变,原本舒展的鹤翼缓缓向内收拢,变得更加紧密。
鬼刃岛一方显然没有耐心等待太始道宗完全调整好防御姿态。几乎就在太始道宗舰队阵型变化的同时,只见那三艘主力楼船的船首同时亮起刺目幽光,三声凄厉如鬼哭的号角声划破长空!
“杀!碾碎他们!”
鬼刃岛的船队动了!如同决堤的黑色冥河之水,又如同从深渊中涌出的无数饥饿恶鬼,向着太始道宗船队猛扑而来!他们没有复杂的阵型变化,就是最简单直接的血煞突击。
所有战船,无论大小,皆将速度催至极限,船首灵光狂闪,意图以最狂暴的冲击力,一举凿穿太始道宗的防线!!
“各船稳住!攻击法阵,尽数激发!瞄准前方敌船,全力轰击,阻其冲势!”叶长老苍老却充满力量的声音,通过传音法阵响彻每一艘太始道宗战船。
“轰!轰!轰!轰!”
几乎不分先后,太始道宗舰队各船之上的攻击法阵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船舷两侧、甲板高处,一道道赤红火柱、金光箭矢、青色风刃、土黄陨石……狠狠轰向那些如疯狗般扑来的鬼刃岛战船!
鬼刃岛战船也不甘示弱,冲锋的同时,船首的骨刺狰狞生长,喷吐出惨绿的毒液;鬼眼幽光闪烁,射出能扰乱心神的光束,更多的则是直接从船体两侧发射出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巨石。各色攻击在半空中疯狂地对撞!
海战,在双方接触的第一时间,便进入了最惨烈的对轰阶段!不断有战船被击中,防护光罩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哀鸣。
太始道宗的磐石阵在此刻显示了其坚韧。虽然不断有外围的战船受损,但各船互相掩护,整个阵型根基未乱,顽强地抵挡着鬼刃岛一浪高过一浪的冲击。
然而,鬼刃岛的快船确实发挥了其速度与灵活的优势,如同游鱼般穿梭在混乱的战场与巨浪之间,硬生生从太始道宗舰队防御相对薄弱的侧翼寻得缝隙,逼近了阵型边缘,意图撕开更大的缺口。
“各船修士,出击!拦截敌船,保护本阵!” 随着叶长老一声令下,早有准备的道宗修士怒喝着腾空而起,或施展术法,或祭出法器,纷纷扑向敌船。鬼刃岛修士们也怪叫着迎上,双方展开了更加残酷血腥的近距离搏杀!术法轰鸣,鲜血如同雨点般洒落,不断有身影惨叫着从空中坠落,被汹涌的海浪吞没。
卫长风所在的扬波战船,正处于右翼防御的关键位置。他身先士卒,剑气纵横开阔,一柄长剑在他手中化作游龙,连续将数名试图靠近的鬼刃岛灵蜕修士斩落海中,暂时稳住了右前方的阵脚。
就在双方船队绞杀在一起,战况无比焦灼之时,鬼刃岛船队后方,那三艘主力楼船之上,陡然升腾起三道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息!
三道身影,如同三尊从九幽踏出的魔神,缓缓升至高空。他们并未直接参与下方的混战,而是将冰冷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了凌风楼船上的南宫霆身上!
这三人,赫然都是涤妄境修士!
左边一人身材干瘦,披着宽大的黑袍,手中拄着一根顶端镶嵌着无数细小骷髅头的骨杖。中间一人,体型魁梧,赤裸的上身布满血色纹身,面容凶恶,背负一柄鬼头大刀。右边一人,则是一名面容阴柔,眼神毒如蛇蝎的中年文士,手持一柄通体漆黑的折扇。
“南宫霆!今日便是你的东海船队覆灭之日!此地,便是你的葬身之所!” 那魁梧修士声如雷鸣,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
南宫霆面色沉静,向前踏出一步,身影已然出现在凌风楼船上空,与那三名鬼刃岛涤妄修士遥遥相对。手中的紫雷旗猎猎作响,旗面上雷光开始剧烈闪烁。
“魑魅魍魉,也敢妄言覆灭我东海船队?今日,便让尔等见识见识我青冥峰雷法之威!”
话音刚落,南宫霆手中紫雷旗猛然向天一展!
“咔嚓!”
乌云汇聚,雷蛇乱舞!方圆十数里的天地灵气疯狂涌动,向着南宫霆手中的紫雷旗汇聚而来!旗身暴涨,化作一面丈许大小的紫色大旗。
那三名鬼刃岛涤妄修士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们显然没料到,南宫霆的雷法引动天地之威竟如此迅捷浩大。
“不能让他蓄势完成!一起上,速战速决!” 那阴柔文士最先反应过来,尖声喝道,手中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之上并非山水花鸟,而是一幅万鬼恸哭的地狱景象。他对着南宫霆所在的方位,运足灵力,猛地连扇三下!
刹那间,无数道闪烁着幽蓝寒光的阴毒冰针,如同暴雨般笼罩向南宫霆!
那干瘦修士也同时挥动骨杖,发出一道道由无数怨魂凝聚而成的碧绿鬼火锁链。魁梧修士更是狂吼一声,抽出背后鬼头大刀,化作一道百丈长的血色刀罡,当头斩下!
三位涤妄修士,一出手便是毫不留情的杀招,默契配合,封死了南宫霆所有退路!
南宫霆面色沉凝,眼中没有丝毫慌乱。他左手掐诀,右手持旗,对着那漫天冰针与鬼火锁链,猛地将紫雷旗向前一挥!
“雷动九天,破!”
“轰隆!”
旗面之上,磅礴的紫色雷光喷薄而出,咆哮着向前轰去!所过之处,那些阴毒冰针瞬间汽化消失,碧绿鬼火锁链被雷光一冲,发出“滋滋”的声响,怨魂哀嚎着消散,锁链寸寸断裂!
紫色雷柱去势不减,直直撞上了那劈落的血色刀罡!
“咚!”
惊天动地的巨响在海天之间炸开,狂暴的雷劲与血腥刀罡对撞,掀起滔天巨浪。
南宫霆以一敌三,这第一轮毫无花哨的正面对撼,竟是丝毫不落下风。紫雷旗引动的天雷之力,至阳至刚,对鬼刃岛的阴邪功法有着天然的克制。
“好一个南宫霆,果然名不虚传!” 魁梧修士被反震之力逼退数步,眼中凶光更盛,“但你以为,单凭雷法克制,就能挡得住我三人联手吗?看你能撑到几时!血海滔滔,万魂屠灵!”
他再次挥刀,这一次,刀罡中仿佛翻滚着尸山血海,无数狰狞鬼影在其中咆哮,威力比之前何止倍增!
另外两人也再次催动法器,发动更猛烈的攻击。阴柔文士折扇连扇,冰针之后又生出漫天漆黑的蚀骨阴风,干瘦修士骨杖摇动,碧绿鬼火化作一只巨大的骷髅法相,冲向南宫霆。
南宫霆面色微微发白,同时应对三位同阶修士的全力攻击,即便他雷法克制对方,也感到压力如山。他不断挥舞紫雷旗,道道雷霆纵横交织,在身前布下一层又一层雷网光幕,将对方的攻击死死挡住。
高空中,四位涤妄大修的战斗,已然成为这场海战的胜负关键。他们每一次交手,余波都令下方海面翻腾,靠近的战船摇晃不止。
下方的海战,也因此变得更加惨烈。
卫长风指挥的扬波战船,成为了鬼刃岛重点突击的目标。数艘鬼刃岛的中型战船不顾侧舷被太始道宗其他战船的轰击,硬生生撞开了“扬波”侧翼一艘早已摇摇欲坠的护卫战船。
“随我杀!”卫长风目眦欲裂,平日里的跳脱不羁早已被铁血决绝取代。他厉啸一声,化作一道银色剑光,率先杀入那从缺口涌入的鬼刃岛修士群中。剑光过处,血肉横飞。
然而,就在他奋力搏杀之时,一道隐匿在混乱战局中的阴冷气息,悄无声息地锁定了他。
那是一名鬼刃岛的玄根修士,擅长潜行暗杀。他早已在混乱中观察卫长风多时,此刻趁卫长风被数名鬼刃岛缠住之机,从阴影中突然窜出,手持一柄乌黑短刃刺向卫长风的后心!
“卫师兄小心身后!” 附近一名正在与敌缠斗的太始道宗修士眼角余光瞥见,嘶声提醒。
卫长风战斗经验丰富,虽惊不乱,强行扭转身体,同时将手中长剑向身后反手一格!
“叮!”
然而,这蓄谋已久的一击,力道之凝练、角度之刁钻,远超寻常。虽然被剑身挡住,未能直接刺入身体,但短刃上附着的剧毒灵力,依旧透过剑身,侵入了卫长风持剑的手臂。
“呃!”
卫长风闷哼一声,只觉得整条右臂麻木刺痛。他喉头一甜,嘴角无法控制地溢出一缕黑血,身形踉跄着向后连退数步。
那鬼刃岛刺客一击未竟全功,眼中杀意更浓。他得势不饶人,身形再次欺近,手中毒刃化作漫天幽蓝光点,将身形不稳的卫长风全身罩住。
“拦住那人!”
“保护卫统领!”周围弟子拼死上前,试图为卫长风争取一丝喘息之机。
卫长风强压伤势,眼神冰冷。他知道,右翼防线不能乱,自己身为扬波战船统领,此刻绝不能倒下。他怒吼一声,不顾经脉刺痛,强行催动全部灵力,手中长剑爆发出炽烈的光芒,一式“长风破浪”悍然斩出!
剑光如长河奔流,浩浩荡荡,将那刺客的攻势尽数淹没。刺客闷哼一声,口吐鲜血,身形不停向后飘退。
然而,强行催动灵力,也让卫长风付出了惨重代价。他体内那原本被勉强压制的阴毒,瞬间全面爆发!剧毒随着狂暴的灵力流窜向四肢百骸,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变黑,一口黑血狂喷而出。
“卫师兄!”
“卫统领!”
卫长风拄着剑,勉强站稳。他嘴唇乌紫,声音沙哑却坚定:“我没事,守住阵线,绝不能退!”
第345章 海战(中)
“统领!您快退到舱内疗伤!”一名浑身浴血的年轻弟子奋力杀退一个敌人,冲到卫长风身边,嘶声喊道。
卫长风艰难地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模糊的气音,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他抬起头,透过因剧毒与失血而变得模糊的视线,望向高空战局。
那里,紫电如龙蛇狂舞,撕破厚重的乌云。黑气如孽海翻腾,幻化出万千鬼影。南宫峰主正以一己之力,硬撼三名同阶强敌。每一次雷霆炸响,每一次紫旗挥动,都牵动着下方无数道宗修士,带来希望与揪心交织的颤栗。
他的目光又缓缓移向周围更加惨烈的海面战场。太始道宗的战船,太在鬼刃岛那仿佛无穷无尽的黑色浪潮冲击下,如同惊涛骇浪中挣扎求存的一叶叶扁舟。
虽然依旧凭借磐石阵的坚韧与同袍间的默契死战不退,但外围的战船已然是千疮百孔,伤痕累累。防护光罩明灭不定,更有几艘较小的护卫战船已被敌人的邪火彻底点燃,桅杆折断,船体倾斜,化作巨大的海上火炬,在波涛中缓缓沉没。而鬼刃岛的战船依旧前赴后继,不计伤亡地扑咬上来。
“不能倒下……绝对不能倒下……倒了……阵型就散了……右翼就垮了……”一个无比清晰却又无比沉重的念头,在卫长风混沌剧痛的脑海中反复锤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所在的扬波战船,是右翼防线的关键支点。自己此刻还站在这里,哪怕只是拄着剑,对于周围苦苦支撑的弟子们而言,便是一面不倒的旗帜。
一旦自己倒下,本就承受着巨大压力的扬波战船,很可能在瞬间土崩瓦解,继而引发整个右翼乃至整个磐石阵的崩溃。
卫长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狠狠灌入他的胸腔。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尖锐的疼痛如同一道电流,瞬间窜遍全身,暂时压下了阴毒带来的麻木与眩晕,也驱散了部分濒临涣散的神志。借着这一丝强行提起的精神,他松开了那柄跟随自己多年,此刻却再也无力握紧的长剑。
“叮当”一声清响,沾染着主人鲜血的长剑,无力地跌落在血迹斑斑的甲板上。
卫长风不再看它。他勉力站稳摇摇欲坠的身体,双手以一种缓慢却异常稳定的速度,在胸前开始结印。
每一个手印的变化,都牵动着体内残破的经脉,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他不再顾忌,强行催动丹田气海中那仅存的稀薄灵力,甚至……开始以一种惨烈的方式,引燃自己那早已被剧毒侵蚀得所剩无几的生命本源与神魂之力!
“卫师兄,不可!” 附近正在拼死抵挡数名敌人围攻的扬波战船副统领,瞥见卫长风的动作与他身上那混合着银光与血焰的诡异气息,顿时骇然失色!他想要冲过来阻止,却被更多的鬼刃岛修士死死缠住。
卫长风仿佛没有听见。他的面容,在生命本源的急速燃烧下,迅速变得苍老枯槁。然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那双原本因中毒而有些涣散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中所有的痛苦疲惫,都如同被投入烈焰的杂质,被焚烧殆尽,只剩下一种纯粹的炽烈光芒。
他不再仅仅是为了守住这艘扬波战船,不再仅仅是为了维持右翼防线。而是要以自己最后所拥有的一切,为这场惨烈的海战,为身边这些浴血奋战的同袍,炸开一条生路。或者至少,给予眼前这些凶残的敌人一次无法忽视的打击!
他的目光,穿透混乱的战场,死死锁定了前方不远处,那艘正在疯狂撞击另一艘太始道宗护卫船的鬼刃岛蚀骨战船。那是鬼刃岛右翼突击中最嚣张箭头,凶悍异常。
“以我残躯,燃我剑魂,长风——万里!”
一声长啸,从他干裂染血的喉中迸发,仿佛九天鹤唳!
在周围修士惊疑不定的眼神中,卫长风整个人化作一道璀璨耀眼的银色光焰,如同逆飞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光尾,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向着那艘蚀骨战船电射而去!
“卫师兄!”
“卫统领!”
扬波战船上,道宗修士们目睹此景,无不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
那名先前偷袭卫长风的鬼刃岛刺客也察觉到了不对,脸色大变。他试图拦截,挥手放出数道毒芒,但那道银色光焰速度太快,威势太盛,他的攻击瞬间便被弹开,连稍稍迟滞其分毫都做不到。
蚀骨战船上的鬼刃岛修士,只看到一道刺目银光在视野中急速放大。下一刻——
“轰隆隆隆!”
翻山镇海般的巨响在蚀骨战船上绽放!那不是简单的灵力爆炸,而是一位玄根修士,将自己的修为道行、神魂意志、乃至存在的痕迹,全都点燃,爆发出的终极绝唱!
银色的光与热,瞬间吞没了蚀骨战船大半个船体!那战船赖以横行的坚固船体和防护光罩,在遗迹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连环的殉爆接踵而至!战船上储备的晶石、符箓、法器,纷纷被引爆!一团团火球,从船体各处迸发,迅速连成一片!
巨大的火球裹挟着无数碎片冲天而起,蚀骨战船在剧烈的爆炸与火光中彻底解体,化为海面上一个燃烧的漩涡,连带附近两艘靠得过近的鬼刃岛快船也遭波及,严重受损。
卫长风,太始道宗东海船队扬波战船统领,于东海之战中,身中剧毒,力战不退,最终燃尽生命,与敌舰同归于尽,尸骨无存,唯留一剑残骸坠海!
他的牺牲,绝非无谓。这石破天惊的一击,如同在鬼刃岛那凶猛狂暴的突击锋矢最尖端,投下了一块从天而降的陨石,瞬间打断了其凌厉的攻势!
这为右翼苦苦支撑的太始道宗各战船,赢得了极其宝贵的喘息与重组防御的时间。但比这更重要的,他那决绝而惨烈的赴死,极大地鼓舞了所有太始道宗修士!
“为卫统领报仇!”
“杀光这些鬼崽子!”
“跟它们拼了!”
悲愤化作力量!右翼防线上的道宗修士们赤红着眼睛,攻势瞬间变得无比疯狂,竟将原本占据优势的鬼刃岛右翼突击船队硬生生逼退了一段距离!数艘冲得太前的鬼刃岛战船,瞬间被这不要命的攻击淹没。
高空之中,正与三名鬼刃岛涤妄修士激战的南宫霆,虽然绝大部分心神都用于应对眼前强敌,但下方战场上那一道骤然爆发,随即寂灭悉气息,以及那声悲壮的长啸,依旧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魂感知上。
是卫长风!
南宫霆的身躯猛地一震,手中那面正与血色刀罡激烈对抗的紫雷大旗,挥出的浩荡雷光都因此出现了刹那紊乱。
这一分神,立刻被对手抓住破绽!
“好机会!”那阴柔文士眼中寒光暴涨,那柄漆黑的折扇“唰”地一声合拢!所有扇出的阴风被倒吸而回,整柄折扇化作一道快如闪电的乌光!这道乌光刁钻无比,精准地捕捉到了南宫霆雷网防御出现的一丝几不可察的凝滞缝隙,直刺向南宫霆的右侧肋下!
与此同时,那干瘦修士也抓住了战机。他手中骨杖重重一顿,空中那尊巨大的骷髅法相眼眶中魂火猛然一跳,张开只剩下颌骨的巨口,对着南宫霆的面门,喷出了一道深碧色的鬼火!
而那魁梧修士也加强攻势,一道道鬼影幢幢的刀光纵横交错,不仅威力倍增,更是进一步压缩了南宫霆闪避腾挪的空间!
“哼!”南宫霆闷哼一声,反应亦是快到了极致。手中紫雷旗不再向外挥洒雷光,而是猛然向身前一卷!旗面翻飞,紫色电蛇在他身周交织缠绕,形成一层厚达数尺的护体雷罡。
“噗!”“嗤!”
乌光点中护罩,碧绿鬼火灼烧而上。虽然未能直接破防,但那阴毒侵蚀之力与怨魂哀嚎的干扰,依旧让南宫霆心神微荡,护体雷罡明暗不定。同时硬接两道猛攻,他气血翻腾,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南宫老儿,心乱了?哈哈哈!”魁梧修士狞笑着,攻势更急,“不用着急,这才只是一个玄根小辈而已!稍后,本座便大发慈悲,送你们一起到黄泉路上团聚,岂不美哉?”
南宫霆伸手,用拇指指腹缓缓抹去嘴角那缕血迹,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他没有回应对方的挑衅,没有再看下方的海域一眼。
他不再有丝毫保留,涤妄境中期的修为,在此刻毫无顾忌地全面爆发!周身气势疯狂攀升,紫金道袍狂舞。就连他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也有几缕发丝挣脱束缚,在狂暴的灵力与雷光中飞扬。
“雷狱,天罚!”
他不再与对方纠缠于细微的攻防转换,手中紫雷旗猛然向天一掷!大旗猎猎招展,悬浮于他头顶,无穷无尽的紫色雷光从旗面奔涌而出,不是攻向某一人,而是化作一片狂暴的雷域!雷域之中,电蛇狂舞,雷声震天,雷霆之力疯狂涤荡着一切阴邪气息!
那三名鬼刃岛涤妄修士脸色齐齐一变,露出了明显的凝重与惊悸。身处这雷狱之中,他们修炼的功法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制与削弱!周身缭绕的护体煞气,在雷霆之力的不断冲刷下,迅速变得稀薄,行动也变得滞涩起来。
趁此机会,南宫霆动了!他身形一晃,主动出击!他首先将目标锁定在了那骚扰最甚的阴柔文士身上。
他右手剑指朝天一引,雷狱上空,一道水桶粗细的恐怖天雷,仿佛被他直接从雷狱本源中抽取出来,随着他剑指下劈的动作,轰然劈向那阴柔文士!
“雷殛!”
阴柔文士大惊,慌忙将折扇展开挡在身前,扇面万鬼图案幽光大盛,无数鬼影嚎叫着从扇面涌出,在他身前急速凝聚成一面鬼气森森的厚重盾牌,将他整个人护在后面。
“咔嚓!”
天雷劈落,鬼气盾牌剧烈晃动,瞬间布满了裂纹。阴柔文士闷哼一声,脸色发白,握着折扇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与此同时,南宫霆左手虚握,雷域之中无数电蛇凝聚,化作一柄纯粹由雷霆构成的长矛,带着毁灭的气息,掷向那干瘦修士的骷髅法相!
“诛邪!”
雷霆长矛瞬间洞穿了骷髅法相的胸口,碧绿鬼火如同遇到克星般剧烈熄灭,法相发出一声无声的哀嚎,轰然崩溃!干瘦修士如遭重击,骨杖上传来轻响,一道裂痕自杖顶处蔓延开来,他本人更是喷出一口黑血,气息萎靡,再难维持高空激战,身形如同断线风筝般,向着下方鬼刃岛那艘名为“幽魂”的主力楼船甲板坠落而去。
“南宫老贼,拿命来!”魁梧修士怒极,鬼头大刀血光冲天,一式“血海裂天”全力斩向南宫霆后背,想要围魏救赵,至少要将其逼退。
然而,南宫霆仿佛背后长眼,身形诡异地一扭,险之又险地避开刀罡锋锐,同时回身一掌拍出!掌心雷光爆闪,狠狠印在刀身侧面!
“当——”
魁梧修士只觉一股暴烈的雷霆巨力,如同山洪暴发般,顺着刀身狂涌而来!不仅震得他紧握刀柄的双手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整条手臂瞬间麻痹刺痛,失去了知觉,狂暴的雷劲更是透体而入,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搅得他气血翻江倒海,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南宫霆以一敌三,在先失一着,身受轻伤的情况下,竟凭借胸中滔天怒火与毫无保留的修为爆发,借紫雷旗布下雷狱压制全场,再以凌厉无双的雷法反击,在电光石火之间,重伤一人,逼退一人,震慑一人!暂时逆转了被三人围攻的劣势!
他悬立于雷狱中心,紫雷大旗垂下万千雷光将他拱卫。他须发飞扬,面容威严,紫金道袍虽多处破损染血,却更添几分惨烈。周身雷光缭绕闪烁,将其衬托得如同自九天雷池降临的远古雷神,威势一时无两,震慑海天!
第346章 海战(下)
下方那如同炼狱熔炉般的海面战场,也因高空之中南宫霆那宛如雷神震怒般的爆发,而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太始道宗的修士们,虽仍身处狂涛恶浪与无边血火之中,伤亡的数字每一刻都在冰冷地增加,许多人已是强弩之末,但南宫霆暂时压制敌首的威势,如同穿透厚重阴云的阳光,让濒临枯竭的心田重新萌发出一线斗志。
他们疲惫不堪的脸上重新浮现出决绝的光彩,布满血丝的眼眸中燃烧起不屈的火焰。虽然整体依旧处于被动守势,但原本因巨大压力而有些僵硬的磐石阵型,此刻却如同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各船之间的配合与掩护变得更加紧密。反击虽然依旧被压制,但每一次术法出击,都更加悍不畏死。
鬼刃岛一方,右翼最凶悍的蚀骨战船被卫长风以生命为代价彻底抹去,突击受挫。高空之中,三位涤望境首领,竟被南宫霆一人压制,这无疑给下方那些嗜血狂攻的鬼刃岛修士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们的攻势,不再像先前那般肆无忌惮,整体的推进节奏放缓了一线,似乎在观望高空的战局,也似乎在重新评估下方这块看似即将崩碎,却依旧死死嵌在喉中的“磐石”。
然而,鬼刃岛为了此战,暗中积蓄力量,周密策划良久,其准备的充分程度与整体实力的优势,毕竟不容小觑。短暂的受挫,并未能动摇其根本。
就在高空雷狱肆虐,下方海战陷入脆弱的僵持之际,鬼刃岛舰队后方,那艘体型最为庞大的幽魂楼船之上,异变陡生!
只见船楼最高处的桅杆顶端,一面约莫丈许长短的骨幡,正被数名黑袍修士缓缓升起。这面骨幡的幡杆,似是以巨兽的完整脊椎炼制而成,节节狰狞,泛着惨白的光泽。幡面非布非帛,而是一张不知剥取自何种生灵暗黄的皮革。皮革之上,刻画着无数蠕动的符文,仅仅是远远望去,便令人心生无边寒意。
骨幡刚一升至顶点,便开始缓缓旋转。一股仿佛能引动生灵内心最深恐惧的灵力波动,如同水波般一圈圈扩散开来,迅速笼罩了附近大片海域。
主持这面诡异骨幡的,正是那名刚刚被南宫霆雷霆长矛重创,坠落回“幽魂”楼船的干瘦修士。他盘膝坐在骨幡之下的一座小祭坛上,面色依旧苍白,嘴角残留着黑血,但眼中却跳动着疯狂的光芒。
他的双手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势快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吐出的咒文音节晦涩扭曲,仿佛并非人间语言,而是来自九幽的呢喃。
随着他的施法与咒文吟唱,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自海战爆发以来,因双方修士惨烈厮杀而陨落的无数生灵,无论是太始道宗的弟子,还是鬼刃岛的爪牙,甚至是受到波及的海兽。他们那尚未完全消散于天地间的魂魄,以及泼洒在海水中的浓稠血气,仿佛受到了无法抗拒的召唤!
丝丝缕缕半透明的残魂虚影,从燃烧的战船残骸中、从漂浮的尸体上、从尚未平息的血色浪花里,哀嚎着被剥离出来。浓郁的血气也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形成一道道粘稠的暗红色气流!
所有这些被强行攫取的残魂与血气,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向着幽魂楼船顶端那面缓缓旋转的骨幡汇聚而去。骨幡仿佛化作了贪婪无度的深渊巨口,尽情吞噬着这战场上的死亡馈赠。
骨幡上那些符文开始逐一亮起!起初只是几点微光,随即迅速蔓延,最终整面骨幡都笼罩在一层不断流转的邪异光芒之中!一股仿佛源自万年血池的刺鼻气息,混合着滔天的怨煞与死意,轰然爆发开来!
这股邪恶的气息强横无匹,甚至暂时冲淡了高空雷狱散发出的煌煌正气,使得这片海域的天色都变得更加阴沉晦暗。
“万魂噬灵幡!” 高空之中,正与魁梧修士激烈缠斗的南宫霆,眼角余光瞥见“幽魂”楼船上的异象,眼神骤然一寒,瞬间认出了这件在鬼刃岛凶名赫赫的法宝!
此幡炼制之法惨绝人寰,需以特定时辰出生的生灵精血魂魄为引,经年累月祭炼。一旦炼成,威力奇大,尤其擅长污秽修士法宝灵光,侵蚀敌人神魂心智。更可怕的是,在战场这等杀戮盈野,死亡气息浓重之地,此幡能自发汲取方圆数十里内战死者的残魂与血气,如同滚雪球般越战越强!
南宫霆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寒意直冲头顶。一旦让这万魂噬灵幡彻底展开威能,下方那些本就苦苦支撑的太始道宗战船与修士,将面临灭顶之灾!
南宫霆当机立断,猛地将紫雷旗强行召回,暂时放缓了对魁梧修士的压制。他不顾自身消耗,将大半灵力疯狂注入旗中,就要施展最强雷法,务求一击打断下方那干瘦修士对万魂噬灵幡的催动!
但另外两名鬼刃岛涤望修士岂会让他如愿?他们同样深知万魂噬灵幡对于扭转战局的关键作用!
“休想!”
那魁梧修士虽然被南宫霆之前的爆发震得气血未平,但此刻见状,眼中凶光更盛,竟然不顾伤势,狂吼一声,浑身血煞之气如同火焰般燃烧起来!魁梧修士挥舞着血光冲天的巨刃,死死缠住南宫霆,封堵他所有可能攻击幽魂楼船的路径。
而那阴柔文士则身形飘忽,在雷狱边缘游走。他虽忌惮南宫霆的雷霆之威,不敢过于靠近,但手中折扇却如同烦人的毒蜂,不断袭扰南宫霆的侧翼与后方。
就在这高空纠缠的关键时刻,幽魂楼船祭坛之上,那干瘦修士完成了最后一道的法诀。他双目骤然睁开,眼中已是一片不带丝毫人性的暗红,对着头顶那面已然膨胀至数十丈高下骨幡,嘶声尖啸:
“万魂……归位!血煞……滔天!噬灵大阵,开——”
“呜呜呜——”
凄厉的鬼哭声响彻天地,骨幡上仿佛打开了一道通往九幽的门户,无数怨毒的魂魄虚影从中涌出,夹杂着浓郁的血色煞气,形成一片遮天蔽日的血魂阴云。
它翻滚着,内部不断有巨大的痛苦面孔浮现又湮灭,朝着太始道宗船队所在的空域,缓缓地倾轧而下!
血魂阴云所过之处,太始道宗战船的防护光罩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灵光迅速黯淡。甲板上的修士更是如坠冰窟,神魂受到强烈冲击,修为稍弱者直接抱头惨叫,七窍流血,更有甚者心神失守,被怨魂侵入,状若疯魔地攻击起同伴!
太始道宗的防线,瞬间岌岌可危!
“稳住心神!各船集中灵力,加固防护法阵!”叶长老苍老而嘶哑的声音在各船响起,却难掩其中的焦急。
“拼了!”南宫霆目眦欲裂,猛地咬破舌尖,接连三口本命精血喷在紫雷旗上,同时双手结印,以自身为引,沟通天地间最狂暴的雷霆之力!
“九天雷祖,听我号令!紫霄神雷,诛邪灭魔!”
随着他嘶哑而庄严的咒文,紫雷旗身仿佛承受不住那恐怖力量与精血浇灌,就要要融化在雷光之中!天空中的乌云瞬间被染成深紫色,无边无际的雷海在其中酝酿!
一股比之前“万魂噬灵幡”更加恐怖的天地之威,降临世间!
三名鬼刃岛涤妄修士脸色狂变,他们从这即将降临的雷霆中,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那阴柔文士吓得魂飞天外,干瘦老者骇然停止催动骨幡,将大部分力量用于自身防护。
“南宫老儿疯了!他要同归于尽!” 魁梧修士再也顾不得纠缠,惊怒交加地狂吼,声音都变了调。他第一时间将鬼头大刀收回,横在身前,周身血煞之气疯狂涌出,甚至不惜消耗本源,开始加固防御。
“神霄——殛!”
南宫霆将紫雷旗向着那遮天蔽日的血魂阴云,以及其后的鬼刃岛船队,悍然掷出!不,与其说是掷出,不如说是他的紫雷旗,也化作了那毁灭雷霆的一部分!
“轰隆隆隆!”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响!紫霄神雷自九天垂落,狠狠轰入血魂阴云之中。血魂阴云如同沸汤泼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消融!
紫霄雷柱去势不减,撕裂阴云后,余威狠狠轰击在鬼刃岛船队中心区域!
“不!”
鬼刃岛修士的惨叫声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雷暴声中。
至少有三艘鬼刃岛的主力战船被雷柱直接命中,连残骸都没留下!更多的战船被余波波及,船体破碎,燃起无法扑灭的雷火,修士死伤无数!就连那面万魂噬灵幡,也在雷柱边缘被擦中,幡面焦黑破碎,灵光尽失,显然已彻底损毁。主持骨幡的干瘦修士更是首当其冲,在雷光中惨叫连连!
这一击,几乎抽干了南宫霆所有的灵力,也耗尽了紫雷旗的本源灵性。他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从高空坠落,被凌风楼船上拼死冲出的修士接住时,已是面如金纸,气若游丝,陷入深度昏迷。那面伴随他多年的紫雷旗,也变得黯淡无光,静静落在他怀中,再无半分往日的神异。
而鬼刃岛一方,经此一击,三名高端战力均受重创,船队至少沉没了两成的主力战船,更有大量战船受损严重,那猖狂的血煞攻势被彻底打断!
海面上,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太始道宗船队虽然也损失惨重,南宫霆重伤,卫长风等数名玄根修士战死,超过十艘战船沉没或失去战斗力,但核心的“凌风”、“镇海”、“破浪”等船尚存,阵型未散。更重要的是,鬼刃岛那势在必得的气势,被南宫霆这拼死一击彻底打掉了。
“叶长老……现在……怎么办?”一名浑身是伤的执事看着眼前惨烈的景象,声音颤抖地问道。
叶长老看着昏迷的南宫霆,又望向远处暂时陷入混乱的鬼刃岛船队,苍老的面容上满是悲怆。他知道,峰主拼死创造出的机会,不能浪费。
继续在此地与鬼刃岛残部缠斗下去?道宗船队已是强弩之末,伤员遍地,而鬼刃岛虽然也受创严重,但一旦那受伤的涤望修士缓过气来,己方这残存的的船队,很可能被对方逐渐蚕食,最终难逃全军覆没的厄运。
“传令,”叶长老的声音沙哑,“各船,集中剩余灵力,开启最大防护,以凌风楼船为首,镇海、破浪分居两翼,其余尚有行动能力的船只,紧随其后,交替掩护,向断浪湾,撤退!”
“那……阵亡同门的遗体……还有那些落水的弟兄们……”有人哽咽问道。
叶长老闭上眼,复又睁开,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泪光,但语气不容置疑:“顾不上了,就让这片海域,作为他们的埋骨之地吧……我们必须把剩下的船和人……带回去!”
命令下达,残存的太始道宗船队开始转向,向着断浪湾方向且战且退。鬼刃岛虽然试图追击,但船队受创不轻,高层修士受伤,士气低落,追击显得有气无力,被太始道宗船队顽强的后卫火力一次次击退。
最终,当夕阳如同泣血般沉入海平面之下时,鬼刃岛的船队放弃了追击,开始收拢残部,打捞伤员,清理战场。而太始道宗的残存船队,则带着满身的创伤,消失在了苍茫的暮色与波涛之中。
这场被后世称为“东海血战”的惨烈战役,至此,终于落下了帷幕。
太始道宗东海船队主力遭受近乎毁灭性的打击,战船损失巨大,南宫峰主重伤,中坚力量折损严重,被迫放弃大片海域,退守断浪湾。而鬼刃岛虽然达成了重创太始道宗海上力量的目的,但其自身也付出了三名涤妄修士重伤,大量战船被毁的惨重代价。
海面上,残骸漂浮,火光未熄,鲜血将大片海域染成了暗红。
而远在千里之外,正忧心忡忡地加强临波城防务的许星遥,尚不知晓,他那位性情跳脱的九师兄卫长风,已永远留在了那片怒涛汹涌的海水之中。
第347章 北望
临波城,距离上次那场大战,已经过去了数日。护城大阵日夜低鸣运转,将整座城池温柔地包裹其中。由李海、张文统率的别院护卫队,协同三家精锐,已将日常的巡逻警戒范围,在原有基础上向外扩展了五十里。
许星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城墙上或书房中,处理着源源不断的防务细节。然而,无论事务如何繁忙,心中那份因七师兄多日音讯全无而生的不安,如同藤蔓般越缠越紧。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书房的窗户,斜斜地洒落进来。
许星遥正在与杨继业、青翎、药玉三人推演护城大阵的防御反击战术。杨继业执笔记录要点,青翎不时提出从速度与突袭角度的见解,药玉则从灵力流转与属性生克的方向给予补充。
就在许星遥就一处阵眼联动细节向杨继业交代时,他腰间那枚沉寂多日的传讯玉牌,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波动。
许星遥的动作瞬间僵住,心跳仿佛漏了一拍。他挥手示意三人噤声,迅速取出玉牌,将神念沉入其中。
七师兄那熟悉却沙哑得几乎变了调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在他识海中响起:
“小师弟……”
仅仅一声称呼,那声音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疲惫与虚弱感,便如同一盆掺着冰渣的冷水,自许星遥头顶狠狠浇下,让他那颗本就高悬的心,猛地沉向了无底深渊。
“东海……血战,结束了。”
李若愚的声音强自压抑着,将那片海域发生的惨烈景象,以最触目惊心的字句勾勒出来:
鬼刃岛蓄谋已久,太始道宗拼死抵抗。
卫长风为阻敌锋矢,身中剧毒,最终燃尽生命与敌船同归于尽……
南宫霆峰主损耗本源,引重伤昏迷,至今未醒……
道宗船队损失惨重,残余力量已退守至断浪湾……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许星遥的心口。
许星遥握着玉牌的手指微微颤抖,胸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尖锐的疼痛混杂着冰凉的麻木,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周身的血液都似乎短暂地凝固了一瞬。
杨继业侍立在一旁,虽然听不到传讯玉牌中的具体内容,但见血色从师尊那张向来沉静的面容上急速褪去的模样,心知必是发生了天大的事,不由得屏住呼吸,满脸担忧。
李若愚的声音停顿了许久,似乎也在平复情绪。过了好一会儿,那沙哑的声音才重新断断续续地响起:
“海战惨烈若此,陆上……更是一溃千里。”
“玄礼门山门被破后,其门主率领残部,一路向北溃退,最终撤至玄武丘。当时,赵峰主带领的道宗一支修士队伍,亦在彼处。玄礼门本欲依仗此地阵法,稍作喘息,重整旗鼓。”
“然而,鬼刃岛追兵汹汹而至,兵力数倍于玄礼门残部,且挟新破山门之凶威,士气如虹。玄礼门修士在山门之战中伤亡惨重,惊魂未定。激战方起,防线便很快摇摇欲坠……”
李若愚的声音变得艰涩:“就在此时,咱们墨雪峰那位赵峰主,他……未发一令,未出一策,竟……竟悄然离开了玄武丘,头也不回地向北,遁走了。”
许星遥脑中“嗡”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临战脱逃?
“赵峰主一走,本就士气低落的玄礼门残部,彻底崩溃。”李若愚的声音充满了无力与愤懑,“玄武丘,半日即告失守。为掩护弟子撤退,玄礼门门主及多位长老力战身死。经此一役,玄礼门高层尽丧,只剩下为数不多的低阶弟子四散溃逃,如今已是名存实亡。”
“攻占玄武丘后,鬼刃岛未作过多停留,便继续向北推进。”李若愚的声音越来越低, 如今,已至银鹤江南岸。”
银鹤江!
许星遥心中剧震,他虽未亲至道宗东北疆域,但对宗门山川亦是熟稔。
银鹤江发源于北地雪山,水量丰沛,江面宽阔,是横亘在太始道宗东北疆域南部的一道天然屏障。过了银鹤江,便是宗门经营多年的东北腹地。那里城池林立,人口稠密,资源丰饶!
鬼刃岛的兵锋,竟然已经抵近银鹤江。这意味着,战火即将真正烧到宗门的疆土之上!
“如今,宗门震动,上下哗然。宗主已紧急下令东北各城严加戒备,征调所有可用之力,沿银鹤江布防,务必将鬼刃岛阻于江南。然……”李若愚的传讯到此,语气中透出深深的忧虑与疲惫,“海战惨烈,陆路溃败,士气低迷……银鹤江防线能否真个稳固,犹未可知。”
“小师弟,”李若愚的声音稍稍提高了些,“临波城与银鹤江之间远隔山海,鬼刃岛主力目前当无暇顾及。然,其海上力量经东海一役后,虽亦有损伤,但已取得优势,极有可能派遣战船南下,清扫后方,袭扰如临波城这般沿海据点,以彻底肃清海域。”
“断浪湾如今伤员满营,人心浮动,我需留在此处协助叶长老稳定局面,处理善后,恐难分身他顾。临波城之安危,全赖师弟一人支撑。万望谨慎,保全自身。若事不可为……可酌情向内陆撤离,暂避锋芒,以待时变。”
“此讯之后,联络或将更为困难,师弟珍重。”
传讯至此,戛然而止。玉牌上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恢复成冰冷的状态。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许星遥缓缓松开紧握玉牌的手,将它轻轻放在书案上。他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消化着这海量残酷信息带来的巨大冲击。
九师兄卫长风战死沙场,尸骨无存……那个曾笑着拍他肩膀,说“小师弟以后有事报九师兄名号”的爽朗师兄,再也见不到了。墨雪峰中,永远少了一道飞扬的剑光。
东海船队主力损失惨重,东海北部海疆,自此拱手于人。
陆战一溃千里,赵峰主临阵脱逃,玄武丘失守,银鹤江告急……
“阿兄……”青翎见他久久不语,担忧地轻声唤道。
药玉也上前一步,温润的琉璃净光微微荡漾,试图安抚许星遥那剧烈波动的心神。
许星遥终于睁开双眼,眸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翻涌着的是冰冷刺骨的寒意。他没有流泪,没有怒吼,只是那失去血色的唇角与骤然间仿佛苍老了几分的眼神,泄露了他内心绝不平静的波澜。
“师尊,七师伯他……说了什么?”杨继业鼓起勇气问道。
许星遥光缓缓扫过眼前三人,没有隐瞒,用尽可能平缓的语气,将李若愚传讯的内容一一道出。
每说出一项,书房内的气氛就凝重一分。当听到卫长风战死时,杨继业眼眶瞬间红了,他与这位九师伯虽然只见过两面,但对方那爽朗不拘的性情与对他的照拂,却让他记忆深刻。青翎和药玉也面露肃然,内心沉重无比。
“七师兄说得对,鬼刃岛海上得势,接下来必然会清扫后方。临波城上次挫败其一路偏师,已显露出一定的防御能力。下一次再来的,恐怕绝不会再是那样一支小规模的队伍了。”许星遥缓缓道。
青翎眼中锐光一闪,声音铿锵:“阿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既然能击败一次,就能击败第二次!我和药玉在此,必与临波城共存亡!”
药玉也坚定地点了点头:“阿兄,我等既已来此,自当与阿兄共进退。”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的太始道宗东北疆域,那场被李若愚以“一溃千里”形容的陆上战事,正以远超任何人想象的速度与残酷程度,席卷着这片素来安宁富庶的土地。
银鹤江,这条被誉为东北疆域“南天玉带”的浩荡江水,此刻再也映照不出往日的碧波帆影与两岸丰饶。取而代之的,是翻滚的硝烟,是染红了江面的黏稠血浆……
江防之战,从爆发到崩溃,其速度之快、结果之惨,远比最悲观的预想还要彻底,还要令人绝望。
太始道宗紧急任命锁蛟城主镇守银鹤江北岸,期望他能依托天险,阻敌于大江之南。
锁蛟城主临危受命,不敢有丝毫懈怠,火速赶赴前线。在他麾下,汇集了从东北各地征调而来的数千名修士。他们依托银鹤江北岸几处关键渡口和水寨,仓促布下了一座覆盖百里江岸的连环防御大阵。阵旗林立,灵光隐现,乍看之下,倒也颇有几分森严气象。
然而,这支在极短时间内拼凑而成的防线,从诞生之初便存在着致命的弱点。
首先,人员构成复杂,来自不同城池、附属势力、家族的修士们缺乏磨合,指挥协调困难。其次,也是最为关键的,便是那低落到冰点的士气。玄礼门主及多位长老战死、赵峰主临阵脱逃的消息,早已如同瘟疫,在营垒中不受控制地飞速流传开来。
攻击始于一个雾气弥漫的黎明,鬼刃岛将主力分为数股,在长达数百里的江面上同时发起渡江作战。 道宗防线漫长,面对鬼刃岛这种全面开花的渡江战术,顿时陷入了顾此失彼的窘境。
战斗最激烈处,是在一处名为“老鹳嘴”的渡口附近。此地江面因山势收束而相对狭窄,水流湍急,本是易守难攻的天险,因此成了锁蛟城主重点布防的区域。然而,这也使其成为了鬼刃岛眼中必须拔除的硬钉子。鬼刃岛在此投入了数倍于道宗的精锐,不计伤亡,誓要在此打开缺口。
锁蛟城主深知此处乃防线命脉所在,亲自坐镇老鹳嘴后方指挥。见防线在鬼刃岛如同潮水般连绵不绝的猛攻下摇摇欲坠,多处阵旗被毁,他再也按捺不住,怒吼一声,提起那杆沉重的铁蛟长枪,化作一道狂风杀入最前沿的战团!
铁蛟枪舞动如龙,枪芒所至,鬼刃岛修士非死即伤。他连续将数名悍勇异常的鬼刃岛小头目挑杀,暂时遏制了鬼刃岛先锋的突击势头,稳住了渡口核心区域的阵脚。
然而,就在锁蛟城主与一名使毒钩的修士缠斗正酣之际,鬼刃岛阵中,一面九个狰狞婴儿头颅图案的“九子阴魂幡”骤然展开。
主持此幡的鬼刃岛修士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幡面之上!
“九子索命,去!”
刹那间,九道由凝练阴魂与白骨精气构成的狰狞骨蟒,自幡面激射而出!这九条骨蟒速度奇快,瞬间跨越了宽阔的江面,狠狠缠向正全力对敌,后背空门微露的锁蛟城主!
锁蛟城主虽在激战中,但高手灵觉犹在,感知到身后袭来那阴毒无比的邪异气息,心中警兆大作!他想要闪躲,但面前毒钩修士的攻势骤然加紧,死死将他缠住。仓促间,他只来得及将护体灵光催至极限,同时竭力躲闪,试图避开要害。
“噗!噗!噗!”
依旧有三条白骨毒蟒突破了防御,缠在了他的腰腹与右臂之上!骨蟒不撕咬,但那接触的瞬间,一股冰寒刺骨的污秽法力,便疯狂地试图钻入他的经脉,冲击他的识海!
锁蛟城主身躯剧震,只觉得一股阴寒僵麻之感瞬间自被缠处蔓延开来,灵力运转顿时出现滞涩,神念也如同被冰针刺入,传来阵阵刺痛与眩晕,动作不由得微微一滞。
“城主小心!”
就在这因邪幡偷袭而导致身形动作受制的电光石火之间,数名一直潜伏在侧翼的鬼刃岛修士,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狼,猛然发动了突袭!各种狠辣的术法与攻击,几乎不分先后,齐齐轰向正在与白骨毒蟒激烈对抗的锁蛟城主!
锁蛟城主口中怒喝一声,强行将那侵入体内的阴寒之力暂时压下,同时奋力一震,将缠绕在身的白骨毒蟒震得寸寸断裂,化为黑烟!手中铁蛟枪回旋横扫,枪芒如墙,试图格挡那来自侧翼的攻击。
“嗤啦!”
一支淬毒飞梭被枪身磕飞,一团鬼火被枪风扫灭大半,但仍有数道阴煞指风突破了枪幕,击中了他的左侧肩胛!
锁蛟城主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泛起一层青黑之气,半边身子一阵麻木,手中铁蛟枪几乎脱手飞出,踉跄着向后连退数步,一口夹杂着黑气的逆血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
目睹城主遭袭重伤,道宗修士最后一丝士气与抵抗意志,瞬间崩溃!残存的阵法节点在鬼刃岛修士的攻击下接连被毁,灵光彻底熄灭。
锁蛟城主拼死回退,他强忍着剧毒侵蚀的钻心疼痛与阵阵眩晕,抬眼望去,只见江岸防线已是土崩瓦解,鬼刃岛正从多个缺口源源不断地涌上北岸。他知道,银鹤江防线,至此已是大势已去,无可挽回。
“传令……”他声音嘶哑,用尽力气吼道,“各部,向寒狮港撤退!能走多少是多少!快!不要恋战!”
命令在绝望中传递,鬼刃岛大军趁势全线压上,渡过银鹤江的精锐如同出闸的凶兽,对溃退的太始道宗守军展开了无情的追杀。
银鹤江天险,一日之间,宣告失守。
渡过银鹤江的鬼刃岛大军,未作丝毫休整,马不停蹄,立刻兵分两路,展开了迅捷如风的后续攻势。
一路主力,直扑东北疆域南部最重要的陆海枢纽,也是溃军主要撤退方向的,寒狮港城。另一路偏师则如同梳子般,向江岸两侧快速扫荡,清除残存的抵抗据点,掩护主力侧翼,并沿途劫掠。
第348章 屠狮
寒狮港。
锁蛟城主率领残部,几乎是踏着银鹤江守军同袍的尸体与鲜血,一路且战且退,撤入了这座东北疆域南端最重要的港口城池。
此城坐落在陡峭的崖岸之上,灰黑色的城墙巍峨厚重,表面铭刻着层层叠叠的防御符文。港口内,栈桥如骨节般伸向深水区,平日帆樯林立,此刻却只剩下几艘零星的战船在波浪中摇晃。
这里阵法坚固,常驻修士众多,兼有海陆之利,本是锁蛟城主计划中重整旗鼓的重要支点。
然而,现实却是残酷无比。
鬼刃岛大军如影随形,不给寒狮港任何喘息之机。锁蛟城主残部刚刚入城,鬼刃岛的前锋便已出现在了城外原野的地平线上。
那是一道移动的黑线,起初模糊,随即迅速扩大,如同漫过荒原的浓稠墨汁,又像一片裹挟着雷暴的乌云缓缓迫近。
更致命的是,来自海上的威胁也随之而至。数艘鬼刃岛的大型战船,破开灰绿色的波涛,封锁住了寒狮港的出海口。它们一字排开,船首那些仿佛巨兽獠牙的骨刺缓缓调整方向,对准了临海的城墙与港口区域,森然的杀意弥漫在咸湿的海风之中。
寒狮港,彻底陷入了陆海两路的夹击之中。
锁蛟城主不顾自身伤势,立即与寒狮港城主,以及城中几大当地势力的首领进行紧急商议。城主府内气氛凝重,灯烛的光晕映照着一张张严峻的面孔。
“依托玄冰狮吼阵,固守待援!”锁蛟城主声音嘶哑干裂,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此阵乃寒狮港立城之基,全力运转之下,足以抵御强攻。只要我们坚守数日,援军必至!”
他深知,寒狮港若再失守,东北疆域南大门将彻底洞开,后方膏腴之地将完全暴露在鬼刃岛的兵锋之下,那后果不堪设想。
攻城战在次日拂晓打响。陆地上,鬼刃岛大军在城东、城北两个方向列开阵势。无数身着黑袍的修士齐声诵念咒文,法器挥动间,大片大片的黑雾毒瘴自阵中升腾而起,蠕动着朝城墙蔓延,不断削弱着护城大阵的灵光。
黑雾中,弓弦震响不绝于耳,无数缠绕着鬼火的箭矢,如同逆飞的暴雨般袭向城头,在防护光罩上炸开一团团惨绿的火花。
海面上,鬼刃岛的战船同时发难。船首骨刺的尖端亮起红黑光芒,随即喷吐出粗大的黑色火柱,狠狠轰击在临海的城墙与海港上。巨大的爆炸声接连不断,城墙在剧烈的震颤中呻吟,砖石碎块簌簌落下,砸起阵阵烟尘。
海港更是燃起冲天大火,栈桥在邪火中扭曲崩塌,浓烟滚滚,直上云霄,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污浊的灰黑色。
寒狮港的修士们奋力还击。城墙上,各色术法光芒亮起,火球、风刃、冰锥、雷链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火网,朝着城外倾泻,不断收割着攻城敌军的生命。
众多修士结成战阵,或穿梭于城墙各处,将自身灵力注入阵法节点,竭力加固护罩。或毅然升空,迎击鬼刃岛那些目光赤红的凶禽,以及试图趁乱靠近城墙,进行破坏的敌方修士。
玄冰狮吼阵不时爆发出巨大的冰蓝色狮形虚影,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狮吼音波席卷而出,将大片黑雾毒瘴驱散震碎,所及之处,鬼刃岛低阶修士如遭重锤,成片倒下。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极度惨烈的消耗阶段。每一寸城墙,每一段垛口,都成为了血肉磨盘。尸体不断从城头坠落,鲜血浸透了冰冷的墙面,又顺着缝隙流淌,在墙脚汇成触目惊心的血洼。
太始道宗一方伤亡惨重,许多修士力战而亡,但凭借着护城大阵的威能,硬生生顶住了鬼刃岛第一轮狂攻。
然而,鬼刃岛一方的决心与狠戾远超预期。他们似乎根本不在意伤亡,攻城修士如同潮水,一波刚刚退下,新的一波便已涌上,攻击强度未有丝毫减弱,永无休止。
战至第三日,护城大阵的光芒已明显黯淡,许多区域的符文明灭不定。寒狮港城主与几位阵法师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竭力调动城中储备的灵材与灵石进行维持,但阵法受到的破坏速度,远远超过了他们修复的速度。
海上战局也急转直下。鬼刃岛一艘最为庞大的战船,其船首经过改造,嵌合了一柄需要数十名修士共同催动的巨型血剑。经过长时间的蓄力,汲取了众多修士灵力后,这柄血剑发出了致命一击。
一道颜色近乎暗紫的剑光,撕裂阴沉的天幕与弥漫的硝烟,带着毁灭一切的恐怖威势,轰在了早已伤痕累累的城墙上。
“轰隆!”
巨响声中,那段近十丈长的城墙,连同其上正在坚守的上百名修士,在剑光的轰击下,如同沙堡般瞬间崩塌! 碎石断砖混合着残肢断臂冲天而起,又雨点般砸落,一个冒着烟尘与血雾的缺口赫然出现!
“城破了,杀进去!”
鬼刃岛修士发出嗜血的欢呼,向着那处缺口涌去!海上的鬼刃岛战船也并力一向,压制住缺口两侧仍在抵抗的守军,为上岸修士提供掩护。
锁蛟城主惊怒交加,双目赤红,亲自率领城中所有还能调动的高阶修士,扑向缺口。双方在尚未散尽的剑术余光中,短兵相接。
锁蛟城主勇猛无双,但他伤势未愈,气息不稳,在数名鬼刃岛同阶修士的围攻下,渐渐力不从心,左支右绌。
“城主!东门阵法根基受损,告急,快撑不住了!”
“城主!寒狮城主神念损耗严重,无力维持护城大阵!”
坏消息接踵而至。寒狮港,这座被寄予厚望的坚固堡垒,在鬼刃岛陆海两路不计代价的持续猛攻下,防御漏洞被无限放大,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
鏖战至第四日黄昏,随着城中几处最重要的阵法根基相继被毁,护城大阵灵光剧烈闪烁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化为无形。寒狮港,宣告失守。
但城破,并不意味着抵抗的终结。
锁蛟城主和寒狮港城主收拢残兵,依托残存的街垒、半塌的坊墙、以及熟悉的地形,继续顽强抵抗。许多不愿投降的本地势力、散修,也自发地在废墟、民居、巷道之中,与入侵者进行着激烈的搏杀。
鬼刃岛虽然攻入了城内,但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鲜血的代价。冷箭从意想不到的角落射出,燃烧的房屋突然倒塌阻路,看似空无一人的小巷会突然冲出几个状若疯魔的道宗修士,抱着必死之心扑入敌群,引爆体内残存的所有灵力。……
这种零散却惨烈的抵抗,大大迟滞了鬼刃岛控制全城的速度,更在巷战过程中给其造成了远超过预计的伤亡。尤其是那些鬼刃岛的中低阶修士,在劫掠资源、杀戮取乐的欲望驱使下,往往脱离大队,冒进搜索,结果频繁落入守军设下的各类禁制陷阱,遭遇殊死反扑,死伤异常惨重。
鬼刃岛此战的统领,坐镇在刚刚占领的城主府中。听着各部报上来的伤亡数字,那张本就阴鸷的脸上,戾气越来越重。
“一群废物!”他猛拍桌案,声音冰冷,“连一群丧家之犬都收拾不干净,本座要你们何用?”
“传令,”他眼中闪过残忍的光芒,“自即刻起,凡遇抵抗,无论仙凡,格杀勿论!既然这些蝼蚁不肯乖乖受死,那本座就用他们的血,铺平我鬼刃岛前进的道路!用这座城所有人的命,告诉太始道宗,抵抗我鬼刃岛的下场是什么!”
这道命令,如同打开了通往地狱的大门。。屠城的暴行,从第五日清晨开始,席卷了整个寒狮港。
原本因为激烈巷战而暂时得以喘息的部分城区,瞬间沦为了血腥的屠宰场。鬼刃岛修士分成若干小队,开始挨家挨户地“清剿”。他们粗暴地踹开每一扇门扉,砸破每一扇窗户,不再试图分辨谁是修士谁是凡人,凡是活物,皆成为刀剑法术下的亡魂。
凄厉的哀求与哭嚎响彻街巷。
“求求你们,放过我的孩子!”一名衣衫褴褛的妇人紧紧抱着懵懂的幼童,跪在满是瓦砾的街边哀嚎不止,话音未落,一道森冷的刀光闪过,母子二人的身躯同时僵直,随即倒在血泊中,再无生息。
几名年老力衰的修士,试图依托一座残破的祠堂进行最后的抵抗,但很快便被鬼刃岛修士以鬼火点燃,里面传来持续而绝望的惨叫,最终归于沉寂,只留下一地焦炭残骸。
城中男修大多被就地斩杀,而稍有姿色的女修,则被特意筛选出来,沦为鬼刃岛修士发泄兽欲与修炼邪功的“炉鼎”,遭受着比死亡更为漫长痛苦的折磨。
鲜血如同廉价的染料,肆意泼洒在青石街道上,汇聚成涓涓细流,沿着街边的沟渠流淌。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混合着火焰焚烧皮肉的焦糊味,弥漫在城中的每一个角落,经久不散。
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堆积在街头巷尾,无人收殓,也无人敢于收殓。男女老幼,修士凡人,无分贵贱强弱,皆成了这人间地狱中触目惊心的一部分。
但这,仅仅只是血腥盛宴的开始。紧接着,更为惨无人道的邪法献祭拉开了帷幕。
所有被俘的修士,以及数量更为庞大的凡人百姓,被鬼刃岛修士像驱赶牲畜一样,用浸血的粗糙绳索串连起来,在皮鞭与喝骂声中,步履蹒跚地被押往城主府前的那片开阔场地。
那里,一座以鲜血勾勒的庞大邪阵已然成型。阵法纹路复杂诡异,看久了仿佛连目光都会被吸摄进去,阵阵令人心神不宁的低沉嗡鸣从阵中传出。阵眼处,赫然矗立着那面曾在银鹤江重创锁蛟城主的九子阴魂幡。
万余生灵被驱赶至阵中,他们挤在一起,如同待宰的羔羊。
“时辰已到,启阵!”一名主阵的鬼刃岛修士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冷声喝道。周围几名辅助修士同时将浑厚的法力打入阵眼处的九子阴魂幡!
刹那间,邪阵光芒大盛!阴森晦暗的血光冲天而起,将广场上空映照得一片妖异。魂幡剧烈抖动,九个婴儿头颅从幡面冲出,迎风便涨,化作九个巨大的的骷髅鬼首,悬浮于大阵上空,缓缓旋转!
“九子噬灵,万魂血祭!”
阵中被困的凡人与修士,顿时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惨叫!他们的身体迅速干瘪下去,皮肤紧紧包裹骨骼,所有的灵力元气、血肉精华,连同三魂七魄,都被强行抽离躯壳,化作一道道猩红与灰黑混杂的气流,源源不断地投入那九个骷髅鬼首之中!
短短数十息内,万余生灵便化作了一地枯槁的干尸,密密麻麻铺满了广场,仿佛瞬间经历了千年的风干。
同样的惨剧,在城中其他几处邪阵区域同时上演。
有的阵法将活人生生困于炎柱之中,炼化成一粒粒殷红刺目的血丹。
有的阵法通过折磨与恐吓,汲取万千怨魂,在阵心凝聚成内部仿佛有无数面孔挣扎翻滚的至邪怨灵珠。
还有的阵法更为恶毒,直接抽取生灵血气与地脉灵气,混合污秽之力后重新注入地底,彻底断绝了任何生机复苏的可能。
这场惨绝人寰的屠杀与邪法献祭,持续了整整四日,才终于渐渐停息。
不是鬼刃岛突然发了善心,而是因为……经过连日无差别的杀戮,寒狮港这座曾经人口众多的繁华大城,如今几乎已经找不到还活着的“祭品”了。除了少数躲藏在隐秘角落的幸运儿,以及部分被特意留下另有用途的俘虏外,寒狮港的原有生灵,已十不存一。
昔日繁华喧嚣、舳舻千里的寒狮港,如今放眼望去,尽是断壁残垣。高大城墙多处坍塌,如同巨兽残缺的牙洞。城内楼阁殿宇大多化为焦土瓦砾,仅存的几栋建筑也墙壁焦黑,窗牖洞开。
港口区,栈桥断裂沉没,船只残骸随波起伏,海水中漂浮着各种杂物与肿胀的尸身。
整座城池,已然彻底化为了一片死寂的废墟焦土。
第349章 权弈
太始道宗,紫玉峰。
此处终年云雾缭绕,淡紫色的烟岚如同轻纱,将整座雄伟的山峰轻柔覆盖。峰顶受那些嶙峋的奇石与古朴的松柏枝叶上,常年凝结着一层晶莹的淡紫色薄霜,在日光下折射出玉质的光泽,故得此名。
寒瀛夫人的洞府便位于此峰深处,一处背倚绝壁,面临云海的清幽所在。那座依岩窟修建的雅致殿阁,与山势浑然一体。
洞府内部陈设简朴而处处透着不凡,玄冰为砖,冷玉为阶,几缕不知从何处引来的灵泉在四周潺潺流淌,声音清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似兰非兰,似檀非檀的冷冽香气,闻之令人心神澄澈。
一位身着素白道袍,外罩淡紫纱衣的女子正闭目盘坐在云床上。她看起来约莫三十许人,面容端庄秀丽,眉宇间却沉淀着漫长岁月与至高权柄磨砺出的威严与疏离。乌黑长发绾成高髻,仅以一根简单的白玉长簪固定。她周身气息似有若无,仿佛与整个洞府融为一体。
突然,洞府入口处的禁制传来细微波动,一道传音符飘入,悬浮在她身前方丈许之处,微微发光。
“夫人,墨雪峰主在外求见。”侍女轻柔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
寒瀛夫人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双眼。她唇瓣未动,一个清冷的意念已然传出:“赵心亭?”
“正是赵峰主。”侍女的神念恭敬回应。
寒瀛夫人沉默片刻,才道:“传他进来。”
“是。”
不一会儿,脚步声自外传来。赵心亭身着朴素无华的墨色长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眸中带着血丝。然而,与这疲惫外表形成对比的,是他异常镇定,甚至透着一股豁出去般决然的神情。他快步上前,躬身施礼。
“墨雪峰赵心亭,拜见夫人。”
寒瀛夫人并未让他起身,淡淡道:“前线战事正酣,东北局势瞬息万变。赵峰主不坐镇玄礼门,却突然回返道宗,擅离职守……这是为何?”
她的声音依旧平缓,听不出明显的责问之意,但随着话音落下,洞窟中原的温度,却仿佛骤然下降了几分,一股源自境界与权位的巨大压力,如同看不见的山岳,沉沉地落在了赵心亭的肩头。
赵心亭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纹丝不动。他额头渗出细汗,但声音却不见丝毫慌乱:“回禀夫人,心亭此行,绝非临阵脱逃,更非畏战怯敌。实乃……为夫人与宗门大局谋划,不得不冒死回返,面陈夫人。”
“哦?”寒瀛夫人眉梢微挑,“赵峰主,此刻宗门最大的谋划,便是击退鬼刃岛。你且说来听听,是何等要紧的谋划,值得你此刻回山。”
赵心亭深吸一口气,缓缓直起身躯,目光坦然迎向寒瀛夫人:“夫人明鉴。心亭虽愚钝,但追随夫人多年,于宗门大势、夫人心意,亦有些微体察。心亭深知,夫人其实……一直并不情愿在此刻开启与鬼刃岛的全面大战。”
此言一出,洞窟内寂静无声,灵泉的流淌声似乎都变得遥远。寒瀛夫人面无表情,既未显露出被说中心事的愠怒,也未露出赞同之色,就像一尊玉雕,静静坐在那里,只是看着赵心亭,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赵心亭知道话已开头,便不容退缩,继续道:“夫人所虑,其一,在于宗主锐意进取,欲借此番东海之争,立威于内外,巩固手中权柄。其二……则因我太始道宗,近几十年来对外征战屡有挫折,威名受损。夫人是怕此战若再失利,损耗过巨,恐会动摇宗门根基。更甚者……或会激出些不可测的变乱,犹如当年的……”他在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才缓缓吐出三个字,“无垢教。”
“无垢教”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洞府内平静的表象。
寒瀛夫人的眼神深处,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她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赵峰主,你可知,仅凭你这番揣测言辞,本座便可治你之罪。”
“心亭不敢妄自揣测夫人之意。”赵心亭再次躬身,“心亭只是时刻铭记,当年若非夫人赏识提拔,力排众议,我赵心亭如何能坐得上墨雪峰主之位?若非夫人多次暗中赐下机缘,心亭又如何能在修为停滞近百年后突破至玄根九层?夫人于我,恩同再造。值此宗门危难之际,心亭所思所想,唯有如何为夫人分忧,为宗门寻一条损失最小的出路。”
他略微直起身,见寒瀛夫人沉默着,没有打断的意思,才继续道:“夫人,其实,心亭此前力主并促成玄礼门与天青道和谈,初衷正是要消弭兵祸,避免与鬼刃岛爆发今日这般大战。谁料……和谈刚成,鬼刃岛便毫无征兆地突然大举偷袭,这才导致玄礼门崩溃,局面一发不可收拾。”
“如今战事胶着,伤亡惨重。但……”赵心亭话锋一转,声音冷静,“夫人,请恕心亭直言,即便到了此时,我们与鬼刃岛之间,并非没有和谈转圜的机会。”
“鬼刃岛毕竟只是海外一处弹丸之地,虽凶悍善战,但其根基疆域、灵脉矿藏、传承底蕴,与道宗相比,终归有限。他们此番几乎是倾巢而出,海陆并进,看似势大难挡,实则乃是孤注一掷。他们心里必然也清楚,想要一口吞下我太始道宗,绝无任何可能。”
“那么,他们如此大动干戈,所求究竟为何?无非是东海疆域而已。”赵心亭眼中闪过精光,“我太始道宗,内陆疆域纵横数万里,仙山福地无数。东海虽广,但经营不易,常年需要应对海兽风暴。我们与其在东海上,和鬼刃岛死磕到底,拼得两败俱伤,不如……做些取舍。”
“你的意思是?”
“让出部分海疆,换取停战。”赵心亭一字一句道,“其中关键,便是……云鲲巨岛。”
“鬼刃岛对云鲲岛的垂涎,已非一日两日。当年他们处心积虑吞并浮珑海府,其中一个重要目的,便是图谋云鲲。若我们此时,主动提出将云鲲岛及其周边岛屿,让予鬼刃岛……”赵心亭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寒瀛夫人脸上最细微的神色变化。
“他们十有八九会同意就此罢兵。对鬼刃岛而言,能以此战得到梦寐以求之地,足以向岛内交代,可谓大获全胜。而对我们而言,则可借此机会,从东海泥潭中抽身,保全宗门元气,专心经营内陆,巩固根本。此乃……弃虚名而保实利,舍边角而存腹心。”
洞窟内再次陷入沉默。良久,寒瀛夫人才开口道:“弃土求和……此事若传出去,宗门颜面何存?宗主那边,一心主战,你又打算如何交代?”
赵心亭对此显然早有思虑,立刻道:“夫人,颜面从来不是靠死撑硬挺维持的,而是靠实力打出来的。如今前线战况不利,继续下去,只会损失更大,颜面丢得更多。至于宗主……”他顿了顿,“宗主一心主战,初衷或也是为了宗门声誉。然而,战事到如今这个地步,已经危及内陆,这决策冒进的责任,最终会落在谁的身上?”
“若夫人能在此时促成和谈,止住兵戈。届时,宗门内饱受战乱之苦的弟子,各方担忧损耗过大的势力,其人心所向、众望所归,又会是谁?宗主即便心有不甘,又能如何?夫人此举,乃是挽大厦于将倾的担当。”
“更何况,”赵心亭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夫人难道就没有想过,要借此机会,顺势……遏制一下某些人过于迅猛的势头吗?”
寒瀛夫人眸光骤然一凝,如同冰锥般刺向赵心亭。
赵心亭知道击中了要害,趁热打铁道:“南宫峰主这些年来,表面上对夫人一向恭敬有加,在宗门议事时,也多是附和夫人之意。然而,当年江雪寒在宗门内风头最盛之时,南宫峰主明里暗里,可没少给予支持。此乃旧事,或许不足为凭,但人心难测……”
“如今,南宫峰主修为已臻至涤妄中期巅峰,距离后期仅一步之遥,突破或许只在旦夕之间。他一手打造的船队,虽在东海受挫,但根基犹在,仍是道宗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
“他如今看似恭顺,可若有一天,他真的突破至涤妄后期,修为与夫人并驾齐驱,威望日隆……夫人,到那时,他还会甘心只做一个峰主吗?他若倒向宗主,或者……另有想法,夫人又当如何制衡?夫人莫要忘了,他可是你们神鹰族的女婿!”
闻言,寒瀛夫人在膝盖上轻叩的手指,顿了一下。
赵心亭见火候已到,终于抛出了那个最为大胆的建议:“东海船队主力,如今龟缩于断浪湾。那里易守难攻,鬼刃岛海上力量虽强,但若强攻断浪湾,也必付出代价。所以,他们一直未曾真正对断浪湾动手,而是选择从陆路突破。但如果我们……”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借鬼刃岛之手,再次重创甚至寻机消灭东海船队,从而削弱其倚仗的力量。
洞窟内安静得可怕,寒瀛夫人闭上了眼睛,心中在不停衡量。
赵心亭屏住呼吸,全身绷紧,等待着命运的裁决。他知道,自己这番话,无异于一场豪赌。成了,他在寒瀛夫人心中的地位将无可动摇,甚至可能获得更多支持,助他真正踏破玄根,窥见涤妄之境。败了……那此刻就是万劫不复。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寒瀛夫人重新睁开眼。深邃的眼眸中,所有情绪都已敛去,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湖面。
她看着赵心亭,缓缓道:“赵峰主,有心了。”
赵心亭心中一紧,这句评价太过平淡,让他一时难以判断吉凶。
“你所说之事,干系重大。”寒瀛夫人的语气平稳,“和谈之议,你可先行尝试接触。但一切需秘密进行,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尤其……不能传到宗主耳中。”
赵心亭大喜,几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连忙躬身:“心亭明白!必定小心谨慎,确保万无一失!”
“至于南宫峰主那边……”寒瀛夫人停顿了一下,眼帘微垂,“他是宗门栋梁,多年来镇守东海,劳苦功高,本座一向倚重。”
赵心亭心中凛然,立刻明白寒瀛夫人并未完全采纳他那个露骨的提议,至少,在明面上,绝不会承认有此意图。但她也没有明确反对这个思路,甚至没有对“遏制势头”的说法表示不满,这其中的默许与留给他的操作余地,就非常值得玩味与深思了。
他立刻道:“是心亭思虑不周,心亭明白了。南宫峰主忠心耿耿,此番又身受重伤,自当保全。”
寒瀛夫人抬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半晌,她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又或许那只是洞内明珠光华流转造成的错觉。
“去吧。”她重新闭上双眼,仿佛一切未曾发生,“如何与鬼刃岛接触,以何种名义,许以何等条件,你自行斟酌。需要什么支持,或遇到难以决断之处,可暗中传讯于本座。”
“心亭,定不负夫人所托!”赵心亭强压下心中的激荡,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然后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缓缓向后出洞窟。
直到走出寒瀛夫人洞府的禁制范围,被山风迎面一吹,赵心亭才恍然发觉,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但随之而来的,并非后怕,而是一股几乎令他颤栗的兴奋。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紫霜隐隐的巍峨峰顶,眼中闪动着志在必得的光芒,低声自语:
“成了……”
他站在山崖边,深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让心绪渐渐平复。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褶皱的长衫,脸上重新恢复了作为一峰之主应有的从容淡定,甚至比来时更多了几分深沉的底气。身形一晃,向着墨雪峰的方向疾遁而去,转眼没入茫茫云海之中。
第350章 孤湾
自寒狮港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杀,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的时间,对于整个太始道宗的东北疆域而言,是浸透在鲜血与烽烟中的漫长煎熬。
鬼刃岛的陆路大军如同一把巨大的锋利铁梳,向东北腹地稳步推进。他们步步为营,沿途拔除据点,攻陷城池,劫掠一切可供利用的资源,所过之处,城垣崩毁,村落化为白地,灵田焦黑荒芜,满目疮痍。
与此同时,他们的战船在万顷碧波上纵横驰骋,将贪婪的獠牙伸向了更远的南方,出现在了云鲲巨岛的外围海域。
断浪湾。
这座曾经船帆如云的雄峻海湾,如今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沉寂与难以散去的衰败气息之中。
港口内,停泊着数十艘大小战船。其中,便包括那曾经威风凛凛的凌风楼船,以及体型同样庞大的镇海楼船、迅猛灵动的破浪战船等主力船只。
只是此刻,这些昔日的海上巨兽皆灵光黯淡,船体上布满了来不及彻底修复的伤痕,深深的刀斧斩痕、被邪火腐蚀出的坑洞随处可见,它们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再难发出震天的咆哮,唯有在海浪推搡下发出沉闷的呻吟。
更多的,则是那些破损严重,几乎失去战力的残船。它们有的桅杆折断,有的船体开裂,有的甚至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半沉半浮地靠在岸边,无言地诉说着那场东海血战的惨烈。
岸上,依山而建的营寨也失去了往日的严整,巡哨的修士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营地深处,一间被层层禁制严密包裹的静室内,弥漫着浓重的药石气息与微弱的灵光。南宫霆,这位东海船队的最高统帅,在长达两个月的昏沉与痛苦挣扎后,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首先涌入感知的,是深入骨髓的虚弱与刺痛,仿佛每一寸经脉、每一块骨骼都曾被碾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承受着难以言喻的酸软与滞重。丹田气海空空荡荡,原本奔腾如江河的灵力,此刻只剩下几缕细微的溪流,孱弱地流转着。更严重的是神魂创伤,稍一凝神,便传来阵阵眩晕与刺痛。
他挣扎着,试图坐起身。然而,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上,又被他强行压下。
“峰主!您……您终于醒了!” 一直守在旁边的叶长老看到南宫霆睁开了眼睛,这位历经风浪的老者眼中瞬间泛起泪光,连忙上前搀扶。
南宫霆借力缓缓坐起,背靠床榻,喘息了片刻,喘息了好一会儿,眼前那阵阵发黑的金星才逐渐消散。他用了很大力气,发出一点气若游丝的声音:“过去……多久了?”
“回峰主,自东海血战那日算起,到今天,已整整过去六十七日。” 叶长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沉痛。
两个月……南宫霆闭上眼,那一日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涌现。紫霄神雷撕裂苍穹的炽烈,万魂噬灵幡崩碎时的哀嚎,战船在雷火中解体的轰鸣,还有……卫长风化作那道决绝银焰前,最后望向高空的模糊眼神……
“船队……损失如何?” 他问出了醒来后最关心,也最害怕知道答案的问题。
叶长老沉默了片刻,本就苍老的面容似乎又憔悴了几分,他垂下头,声音低沉:“东海一战,我船队主力……损失过半。凌风、镇海、破浪三艘主力虽得以撤回,但皆受创不轻。其余大小战船,沉没二十一艘,重伤失去战力者十五艘,轻伤可修复者不足十艘。修士方面……玄根境统领战死七人,重伤三人;灵蜕境修士折损近三百人,尘胎弟子伤亡……逾两千。”
每一个冰冷的数字,都像一柄淬了寒毒的锥子,残忍地刺入南宫霆的心口,带来一阵阵窒息的绞痛。东海船队,这支他耗费无数心血,从无到有,一手打造,威震东海数十年的力量,竟然在短短一役中,折损至此!
“人员……可曾妥善安置?” 他强忍着胸中翻腾的气血,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阵亡同门的名录已整理完毕,部分能找到遗骸的已暂厝于后山,其余……只能日后立衣冠冢以慰英灵。”叶长老的声音越发苦涩,带着深深的无力感,“所有伤员都在尽力救治,只是……只是湾内储备的各类疗伤丹药,本就有限,经过这两个月的消耗,已近枯竭。许多伤势沉重的弟子,没有足够的丹药稳定伤势,情况……每天都在恶化,甚至……甚至有人因得不到救治而生生痛熬至死。”
“另外,自撤回断浪湾后,宗门……除了最初送来过一批并不充裕的补给,后续再无任何增援。多次传讯询问,得到的回复……千篇一律,只说陆路吃紧,一应资源,尽付北线。”
南宫霆眼中寒光一闪,虽然虚弱,却依然锐利如刀。尽付北线?那东海呢?断浪湾这支残存的船队,难道就不是宗门的力量?就不是在为宗门流血?
但他没有将这些话说出口。多年的权海浮沉让他明白,此刻抱怨毫无意义。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问道:“鬼刃岛……现今动向如何?”
叶长老脸上忧色更浓:“据零星探报,鬼刃岛海上主力在重创我军后,并未急于进攻断浪湾,而是分兵两路,一部分船队向北移动,可能与陆路攻势配合,威胁我东北沿海,一部分则向南巡弋,目标……极有可能是云鲲岛方向。”
“不过,他们的快船一直在湾外徘徊,封锁海路,断绝传讯。这两个月来,我们如同困守孤岛,对外界详情知之甚少。只隐约听说……陆上局势,很不好。”
南宫霆沉默着,目光投向静室唯一的小窗。窗外是断浪湾灰蒙蒙的天空,以及港湾内那些沉默的战船残影。
避战。死守。
这两个词在他心中反复盘旋,带来阵阵闷痛。
东海一战,他是真的被打疼了。鬼刃岛此番西进,准备充分,实力之强、手段之狠,远远超出了战前的预估。
自己全盛时期,手持紫雷旗,尚且在对方三名同阶修士围攻下身受重伤,几乎殒命。如今己方船队损失惨重,士气低落,物资匮乏。自己又本源受损,紫雷旗灵性大失……此刻若再出海浪战,无异于以卵击石,将最后这点种子也彻底葬送。
断浪湾地势险要,阵法完善,依托地利固守,尚有一线生机。只要守住这处最后的根基,保存住这支残存的船队,就还有将来,还有重整旗鼓的希望。
“传令。” 南宫霆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自即日起,船队全体,依凭护湾大阵,死守断浪湾。无我亲令,任何船只不得出海作战。所有资源,优先用于加固阵法、救治伤员。”
“是!” 叶长老肃然应命。
南宫霆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派人……仔细检查各处阵法节点,尤其是水下。鬼刃岛诡计多端,手段阴狠,需防其派遣水鬼暗中破坏。”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叶长老躬身退下。
静室内重新恢复寂静。南宫霆缓缓抬手,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那面曾伴随他多年,引动九天雷霆的紫雷旗,此刻正静静躺在体内,再无半分往日威仪。为了发动那最后一击,他不仅耗尽了自身本源,也几乎毁了这件本命法宝。
“守得住吗?” 他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无声自问。
……
在南宫霆苏醒后的第三天,一封加密的传讯符,穿越了鬼刃岛的海上封锁悄然落在了断浪湾内,一个执事的手中。
这位执事姓陈,玄根初期修为,平日在船队中负责物资调配,并不起眼。他拿到传讯符后,独自一人回到住处,开启禁制,才小心翼翼地读取了其中的信息。
传讯内容言简意赅,却让他瞬间脸色煞白。
“时机将至,按计划行事。务必确保水眼在指定时辰失效。事成之后,自有接应。”
接下来的几天,陈执事表现得与往常无异。他借着巡查物资储备的名义,多次接近阵法,暗中观察“水眼”附近的守卫。那里平日里由四名灵蜕后期修士轮值看守,每六个时辰换班一次,另有不定时的阵师巡视。防御称得上严密。
但他既然被选中执行此任务,自然有其过人之处。他修行的一种偏门水系功法,对水灵之气感知敏锐,且早年机缘巧合下得到过一件能短时间隐匿气息的异宝“幽鳞佩”。
五日后的夜晚,无星无月。
浓湿的雾气如同灰色的幔帐,笼罩着整个断浪湾。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雾中显得沉闷而模糊。这样的天气,对于防守方而言,意味着需要更加警惕;而对于心怀鬼胎者,则是绝佳的掩护。
子时将至。
陈执事换上一身纯黑道袍,将幽鳞佩贴身藏好。他避开巡逻队,凭借对地形的熟悉,悄无声息地潜行一处栈桥下方。他最后看了一眼灯火朦胧的断浪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滑入了冰冷的海水中。
他如同一条游鱼,向着目标快速潜去。沿途,他避开了两处正常运转的水下警戒符文,以及一队例行巡视的水下傀儡。
终于,他来到了“水眼”附近。
那是一个嵌入海底岩层中的复杂阵盘,中心处一颗拳头大小的“碧海灵珠”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的蓝光,调控着周围大片海域的水灵之力,形成无形的屏障与预警巨网。
四名守卫盘坐在节点四周的小型避水结界中,正闭目调息。一切看似正常。
陈执事潜伏在远处一块礁石后,静静等待。幽鳞佩的效果极佳,守卫们毫无察觉。
子时三刻,到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的破阵阴煞钉,运起灵力,将黑色长钉对准水眼中心那枚碧海灵珠,猛地一掷!
长钉破水而去,速度快如闪电,在触及碧海灵珠外围防护灵光的瞬间,钉身邪纹大亮,那层柔和的蓝光迅速消融!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长钉地刺入了碧海灵珠之中!
灵珠瞬间黯淡,表面出现数道裂纹,原本稳定流转的蓝色灵光剧烈波动起来,迅速染上一抹灰黑之色!
“什么人?!”
四名守卫几乎同时惊觉,猛地睁开双眼!然而,就在他们起身祭出法器的刹那——
“嗡!”
以碧海灵珠为中心,一股紊乱的水灵力轰然爆发!同时,黑色长钉上的邪纹彻底激活,一股阴冷的煞气顺着阵法脉络急速蔓延!
“咔嚓!咔嚓!”
周围几根灵玉柱相继出现裂痕,符文快速熄灭。水下防御节点,被撕开了一个致命的缺口!
“水眼被毁!敌袭!” 一名守卫惊怒交加地嘶吼,捏碎了手中的紧急传讯符。
然而,陈执事早已在掷出长钉的瞬间,便头也不回地向港口外围疯狂潜逃。幽鳞佩的光芒催动到极致,他的身影在黑暗的水中一闪而逝。
尖锐急促的钟声撕裂浓雾,瞬间传遍整个断浪湾!
营地静室内,正在打坐调息的南宫霆骤然睁开双眼,神念横扫而出,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水下节点被破!” 他身影一晃,已出现在凌风楼船上。叶长老与几位统领也急匆匆赶来,人人面色凝重。
“怎么回事?哪个节点?” 叶长老急问。
负责水下防御的统领脸色惨白:“是……是水眼!”
南宫霆的心猛地一沉。“立刻派人下水查看并尝试修复!战船启动防护,所有人登船戒备!加强巡逻!快!” 他连下数道命令,声音冷峻。
然而,已经晚了。
几乎就在断浪湾内一片慌乱的同时,浓雾弥漫的断浪湾外海,鬼刃岛的船队,如同从深渊中浮现的幽灵,无声无息地出现。
幽魂楼船船首,那名曾在东海血战中被南宫霆重伤的干瘦修士,此刻面色依旧苍白,但眼中却跳动着怨毒与快意。他手中拄着骨杖,身边站着另外两名涤妄修士。三人身后,是黑压压一片的鬼刃岛战船,杀气腾腾。
第351章 覆灭
“得手了。” 阴柔文士把玩着手中折扇,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水眼已瞎,断浪湾的门户,开了。”
“传令,” 魁梧修士的声音带着迫不及待的杀戮欲望。
“第一队,所有水鬼,立即水下突进,目标港口内停泊战船,尤其是那几艘主力楼船,制造最大混乱!”
“第二队,邪骨快船,趁乱从水面强冲海湾!务必撕开缺口,为大军开路!”
“主力船队,压上前,所有攻击法器准备,立即发动总攻!今日,定要踏平断浪湾,让太始道宗的东海船队,从此除名!”
“是!”
数十名水鬼如同一条条致命毒蛇,潜入水中。紧接着,邪骨快船升满风帆,向着海湾入口发起了决死冲锋!更后方,鬼刃岛的主力船队开始缓缓调整阵型,所有大型攻击法器开始亮起光芒,如同无数只凶兽睁开了嗜血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猎物。
断浪湾,大战骤起!
入口处,那艘肩负着警戒与第一道防线职责的破浪战船,最先发现敌情。
“水下!水下有异常的灵力波动!数量很多,速度极快!” 了望修士将灵识催发到极致,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暗流阴影,嘶声发出预警,“是水鬼,快拦截,启动水下雷网!”
然而,仓促间启动的防御手段,在早有准备的鬼刃岛突袭面前,显得力不从心。原本应该随着“水眼”调控而覆盖大片入口水域的密集水下雷网,此刻因节点被毁,仅有靠近岸边的部分区域,勉强亮起了零星的电光。
这些零散激发的位置,被那些突袭水鬼,或是以身法诡异险之又险地避开,或是干脆凭借着护体邪光防护,硬生生承受着电击的麻痹,强行冲破!
“轰!轰!轰!”
接连的闷响从水下传来,数艘停泊在此的小型护卫船剧烈震动。
“敌船冲过来了!” 更大的惊呼声压过了水下的混乱。
浓雾被撕裂,数十艘邪骨快船如同离弦之箭,蜂拥而入!船首骨刺喷射出毒液与鬼火,劈头盖脸地射向入口的道宗船只与岸边哨塔。船上的鬼刃岛修士怪叫着祭出飞钩、毒镖,或是直接腾空而起,悍不畏死地扑向道宗战船!
“稳住阵脚!不能让他们冲进来!” 破浪战船统领目眦欲裂,嘶吼着发出命令。他指挥着战船强行横过船身,试图以船体作为临时壁垒,同时命令侧舷所有尚能激发的攻击阵法,不顾损耗地全力催动,甲板上的修士也结成战阵,拼死拦截那些从空中掠过的敌人。
然而,鬼刃岛这第一波冲锋的势头太猛,邪骨快船数量众多且异常,它们并不与破浪战船硬撼,而是利用灵活优势,从战船间的空隙穿插而过。防线如同被洪水冲击的沙堤,不断被突破,越来越多的邪骨快船冲入湾内水域,开始围攻那些尚未完全启动的大小战船!
凌风楼船、镇海楼船等主力也迅速做出反应,防护光罩亮起。船上的修士无论伤势轻重,只要还能动弹,都已手持法器,各就各位。
不过,湾内水域虽可容纳大型船队停泊,但在激烈的接舷战时,却显得相对狭小局促。凌风、镇海这类庞大的楼船,转向笨重,在湾内很难发挥其冲击力与攻击覆盖的优势,反而成了那些邪骨快船集中骚扰的最佳目标。
“所有战船,向中心靠拢,结成圆阵!互相掩护!岸防阵法,全力激发,攻击闯入敌船!叶长老,你带人去稳住入口,务必延缓后续敌船涌入的速度!” 南宫霆迅速调整战术。
命令传达,太始道宗船队开始艰难地向港湾中心移动,试图结成防御阵型。岸上的阵法也开始发威,一道道灵力光束射向闯入的鬼刃岛快船,暂时遏制了其横冲直撞的势头。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威胁,并非这些已经闯入湾内的快船与修士,而是港口外正缓缓逼近的鬼刃岛主力船队。
幽魂楼船上,干瘦修士骨杖向前一指:“万鬼齐鸣,送这些太始道宗的残兵败将……最后一程!”
“呜——呜——呜——”低沉瘆人的号角声响彻海天,鬼刃岛船队所有攻击法器同时发动!
粗大的黑色火柱、惨绿的腐蚀毒液、怨魂凝聚的鬼火球、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巨型冰枪……无数道攻击划破夜空,向着挤在断浪湾的太始道宗船队倾泻而下!
“防御全开!” 各船统领嘶声怒吼。各色防护光罩瞬间亮到极致,与漫天袭来的攻击猛烈对撞!
“轰!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在港湾内炸响!火光冲天,灵光乱溅,狂暴的冲击波,将海水狠狠掀起,形成一道道混浊的巨浪,拍打着残破的船体与海岸!
太始道宗的战船在密集的轰击下剧烈震颤,防护光罩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不断有战船的防御法阵被击破,火光从船体上升起,修士的惨叫声被淹没在爆炸的巨响中。
凌风楼船和镇海楼船作为重点照顾对象,承受了最多的攻击。尽管两船防御最强,但在如此持续的打击下,也很快出现了破损。
“峰主!这样下去不行!我们的船挤在一起,成了活靶子!” 叶长老浑身浴血,从港口入口撤回,急声道。
南宫霆又何尝不知?但他更清楚,一旦阵型散开,在湾内更容易被鬼刃岛的快船分割包围,各个击破。结成圆阵,至少能互相支援,集中防御。
可被动挨打,终究是死路一条。
他望向港口外那影影绰绰的鬼刃岛主力船队,又看了一眼港湾内苦苦支撑的己方战船,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叶长老,凌风楼船交给你指挥,务必稳住阵型。” 南宫霆沉声道,“我去冲一阵,试试能否打乱他们的攻击。”
“峰主!万万不可!您伤势未愈,如何还能再战?” 叶长老大惊。
“顾不了那么多了!” 南宫霆打断他,深吸一口气,引动了那本就布满裂痕的神魂本源。
他身影一晃,冲出凌风楼船的防护光罩,向着鬼刃岛主力船队的方向疾飞而去!虽然没有再召唤紫雷旗,但他周身依旧有雷光闪烁,涤妄境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
“南宫老儿!伤重至此,还敢前来送死?” 魁梧修士的狂笑声从幽魂楼船上传来。三道身影同时升空,正是那三名鬼刃岛涤妄修士!
他们虽在东海血战中各有损伤,但经过两月调养,状态远胜本源受损的南宫霆。此刻见南宫霆孤身冲出,正中下怀,立刻呈品字形围了上来。
“东海之仇,今日连本带利,一并讨还!南宫霆,此地便是你的葬身之所!” 干瘦修士怨毒地盯着南宫霆,骨杖摇动,碧绿鬼火再现。阴柔文士折扇轻挥,蚀骨阴风无声袭至。魁梧修士则直接挥出百丈刀罡,血腥气息扑面而来!
南宫霆面无惧色,长啸一声,双手雷印连变,道道刚猛无俦的雷霆劈出,与三名强敌战在一处!高空中顿时雷光乱闪,鬼啸连连,战况比下方海面更加凶险万分!
南宫霆的悍勇出击,确实短暂吸引了鬼刃岛高端战力的注意力,下方主力船队的轰击稍有减缓。
然而,这并没能真正扭转战局。鬼刃岛的战船有备而来,攻势如潮。太始道宗的船队则在失去南宫霆坐镇指挥后,虽然叶长老竭力维持,但防御压力越来越大,伤亡急剧增加。
不断有战船被击沉,或是燃起大火失去战力。港口内的海水被鲜血染成诡异的颜色,水面上漂浮着无数碎片与尸体。
战斗从深夜持续到黎明,又从天明鏖战至午后。
断浪湾的防御,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凌风楼船多处起火,主桅折断;镇海楼船船体被凿开数个大洞,倾斜严重;破浪战船更是早在清晨时分,就在港口入口的激战中,被数艘鬼刃岛主力战船击沉,统领与船上绝大部分修士全都战死。
叶长老站在凌风楼船的指挥台上,望着眼前炼狱般的景象,浑浊的老眼中终于抑制不住,滚下两行混着血污的热泪。湾内,还能漂浮的太始道宗战船已不足十艘,且个个带伤。岸上的防御阵基也大半被毁。修士伤亡超过七成,伤员哀嚎遍野。
而鬼刃岛的攻势,丝毫未减。
高空之中,南宫霆浑身浴血,道袍破碎,气息衰败到了极点。他独战三名同阶,本就重伤未愈,全靠一股不屈意志和燃烧本源在支撑,此刻也已是强弩之末,险象环生。
败局已定。
叶长老狠狠擦去眼角血泪,动作粗暴。他召集来仅存的几位玄根后期修士——凌风楼船统领、镇海楼船统领,以及另外一位重伤的执事长老。
“诸位,” 叶长老的声音嘶哑而平静,“断浪湾守不住了,船队……怕是也要完了。”
几人默然,脸上皆是悲愤与绝望。
“但,我们不能让鬼刃岛如此轻易地得到一切!” 叶长老眼中燃起火焰,“峰主他……还在高天之上,为我们这些无能的后辈,争取时间。”
他看向那几艘残存的主力战船,尤其是虽然破损严重,但龙骨尚存,还能勉强催动的凌风楼船和镇海楼船。
“引爆船只。” 叶长老一字一句道,“我们四个,老骨头一把,也没什么可惜的了。各自选一艘敌船……冲过去。最后时刻,自爆玄根,能带走多少,是多少。我们……要让鬼刃岛,记住我太始道宗东海弟子……最后的怒吼!”
自爆玄根与神魂!那是形神俱灭,永不超生的结局!但另外三人没有任何犹豫,眼中反而迸发出解脱的光芒。
“愿随长老,同赴黄泉!” 凌风楼船统领抱拳。
“早该如此!” 镇海楼船统领咧嘴,露出染血的牙齿。
“同去!” 重伤的执事长老挣扎着站直身体。
“好!” 叶长老重重点头,“传令所有还能动的弟子,立刻弃船,向岸上撤退!我们……为他们断后!”
最后的命令传达下去,残存的道宗修士开始含泪撤离。
两位统领和那位执事长老对视一眼,同时飞身而起,分别扑向镇海以及另外两艘尚有部分动力的战船。叶长老则留在了凌风楼船上。
他们冲入各自选定的船舱,将自身携带的灵石,全部堆入法阵,并以自身精血和秘法强行催动!
然后,他们驾驭着这四艘如同回光返照般亮起刺目灵光的战船,向着鬼刃岛船队最密集的区域,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为了太始道宗!”
“杀!”
叶长老的怒吼,连同另外三位修士的长啸,响彻即将沦陷的断浪湾。
四艘燃烧着最后生命与灵魂的战船,以超越极限,甚至开始解体崩坏的速度,狠狠撞入了鬼刃岛的船阵之中!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四声仿佛能撕裂苍穹,震碎大海的恐怖爆炸,几乎同时响起!
那是四位玄根后期修士,连同四艘战船一起燃爆的毁灭之光!刺目的光芒瞬间吞噬了大片海域,狂暴的灵力乱流撕碎了一切!
至少五艘鬼刃岛的主力战船被直接卷入爆炸中心,瞬间解体!另有十余艘战船遭受重创,船体破裂,燃起大火!
就连高空中,那即将对南宫霆发动最后绝杀的三名鬼刃岛涤妄修士,也被这下方骤然爆发的恐怖举动所震撼,攻势为之一滞。
浑身是血的南宫霆,看到了那几团绽放的光芒,看到了叶长老他们最后决绝的身影。这位铁血一生的峰主,此刻虎目含泪,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悲啸!
他知道,这是叶长老他们,用形神俱灭的代价,用东海船队最后一点残骸,为自己创造的,最后的逃生机会。
再不走,就真的要和断浪湾、和这支船队、和所有战死的同门,一起葬身于此了。
无穷的悲怆与屈辱涌上心头,南宫霆猛地喷出一口淡金色的精血。
“爆!”
随着他一声低喝,那道那精血轰然炸开,化作一团血雷,暂时扰乱了周围的空间与三名对手的神念锁定!
趁着这千钧一发的间隙,南宫霆不再有丝毫犹豫与留恋,身化一道黯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细微雷光,向着断浪湾后方电射遁走!
“混账!想跑?” 魁梧修士怒喝,想要追击。
“穷寇莫追,先收拾残局。” 干瘦修士虽然不甘,但看着下方一片狼藉的海湾和受损不轻的船队,拦住了同伴。南宫霆毕竟是涤妄中期,纵然重伤,若逼得太急,临死反扑也极为可怕。当务之急,是彻底占领断浪湾。
鬼刃岛的攻势,在经历短暂混乱后,再次恢复。残余的太始道宗抵抗被迅速肃清。
夕阳西下时,断浪湾彻底易主。
曾经威震东海的太始道宗船队,至此,宣告覆灭。
第352章 定魂
临波城,海风从东北方向吹来,带着一股不同于往日的气味。许星遥独自立在东城墙上,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自从接到七师兄那封传讯,已过去两个多月。这两个多月里,他每日都会在此处停留许久,仿佛这样便能从那无尽的海风中,捕捉到一丝远方故人的气息,或是一缕关于断浪湾的确切消息。
然而,什么都没有。传讯玉牌自那日后便再未亮起,仿佛七师兄连同那支残存的船队,一起被那片海域无声吞没。
“阿兄,风大了。”药玉的声音自身后轻轻响起。她不知何时也登上了城楼,手中捧着一件素色披风。
许星遥没有回头。药玉走上前,将披风为他系上。琉璃净光自她周身微微漾开,驱散了周遭随海风裹挟而来的湿冷与不安。
“还是没有消息?”药玉望向许星遥目光所及的远方,轻声问道。
“没有。”许星遥摇摇头。
“或许只是传讯不便。”一同跟来的青翎试图宽慰。
话音刚落,他忽然神色一凛,目光投向东北方的海天相接处。
几乎同时,许星遥与药玉也感觉到了。一道微弱的断续气息,正从那个方向靠近。
“戒备!”许星遥低喝一声,声虽不高,却清晰传遍整段城墙。守城修士瞬间绷紧神经,阵塔上灵光亮起,几处暗藏的阵枢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
青翎已化作一道青影掠上高空,双目之中青光湛湛,死死锁定那道急速放大的模糊光影。药玉则悄然移至许星遥侧前方半步,素手微抬,一层温润的琉璃光晕将两人笼罩,随时准备接应。
那光影越来越近,已能看清轮廓。并非飞舟,而是一团勉强维系在一起的灵力护罩。护罩之内,隐约可见十数道踉跄飞遁的身影。
护罩的光芒极其黯淡,边缘不断溃散,又被中间一道身影强行聚拢。那道身影的气息,许星遥再熟悉不过!
“是七师兄!”许星遥身形一晃,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城墙,迎向那团光影。青翎与药玉紧随其后。
双方在半空中相遇。看清眼前景象的刹那,饶是许星遥心志坚毅,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李若愚依旧是那身月白道袍,只是此刻袍服破碎不堪,浸染着大片血污。左肩头一处狰狞的伤口虽已草草处理,仍能看到皮肉翻卷的惨状。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无血,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深处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
他一手勉强维持着那笼罩着身后十余人的灵力护罩,另一只手……竟还背负着一个气息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人。
“小……师弟……”李若愚看到许星遥,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吐出几个气若游丝的字眼,眼中那层麻木似乎被撕开一道缝隙,露出些许如释重负。他身形一晃,那本就脆弱的护罩顿时明灭不定。
“师兄!”许星遥抢上前一步,伸手扶住李若愚几乎脱力的手臂,一股精纯平和的灵力立刻渡了过去,同时示意青翎和药玉接应其他幸存者。
李若愚身后那十余人,灵力枯竭,人人带伤,眼中残留着尚未散尽的绝望。他们见到许星遥等人接应,紧绷的心神一松,顿时有几人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向下坠去,被青翎和药玉及时以灵力托住。
许星遥的目光迅速扫过李若愚背上那人,正是为他修复寒髓剑镜的阳墨长老!只是此刻的阳墨长老,全然不见当初在断浪湾营帐中那份孤直与傲气,紧闭的双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眉心处一道诡异的灰黑色纹路若隐若现!
“先回城!”许星遥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他接过昏迷的阳墨长老,与青翎药玉一起,护着这十余名幸存者,迅速降落在临波城内。
杨继业早已闻讯带人赶到,见状立刻指挥弟子上前搀扶伤员,同时命人开启别院深处的静室,拿出别院库房中最好的疗伤丹药。
“继业,安置伤员。让小鱼带人准备疗伤和固本培元的灵草,分量要足。”许星遥语速极快,“铁山,去库房取乙字七号和丙字三号两种灵液,各五瓶,速速送来!”
“是!”杨继业与王铁山凛然应命,迅速分头行动。
许星遥将阳墨长老安置在东厢防护也最完善的一间静室内。李若愚坚持要守在旁边,许星遥知他心绪激荡,伤势也不轻,便让药玉先以琉璃净光为他稳定伤势,驱散一些外邪侵蚀。
药玉的琉璃净光对阴邪之力确有奇效,光芒笼罩之下,李若愚肩头伤口处那不断试图扩散的灰败之色被缓缓逼退,他苍白的面色也略微好转了一丝,只是那眼中深切的悲恸,却非灵力所能治愈。
许星遥则凝神检查阳墨长老的伤势。越是探查,他的眉头锁得越紧。
阳墨长老的外伤虽重,多处骨折,内腑受创,但这些并非致命。真正棘手的是其神魂之伤。那道盘踞在其眉心的灰黑色纹路,乃是一种极其阴毒的神魂侵蚀之力,不仅不断消磨其魂力本源,更污浊识海,阻隔其自我恢复。
阳墨长老的识海此刻如同一片被风暴肆虐过的荒漠,魂光黯淡,灵性沉寂,仅靠其自身的底蕴和一件护持神魂的法宝残存灵光,在勉强维系着一线生机,但这一线生机,也如秋日蛛丝,随时可能断绝。
寻常丹药,哪怕是专门治疗神魂的珍品,恐怕也难以根除这侵蚀邪力。
许星遥心中飞速盘算着,一个名字渐渐浮现,幽魂昙。
此花乃是他当年在垂云大陆所得的种子,如今已经培育出了三株。其性至阴至寒,对稳固魂魄,抵御外邪有着奇效。
只是,幽魂昙药性极其霸道猛烈,直接服用或简单处理,不仅无益,反而可能因其至阴寒气加重伤势。必须辅以其他灵草,精心调配,中和其药力,方能发挥其滋养魂源,涤荡邪秽的效用。
“师兄,”许星遥转向李若愚,声音低沉,“阳墨师叔的神魂伤势极重,寻常手段恐难见效。我手中有一株幽魂昙,或可一试,但需小心炼制,化其刚猛,引其生机。只是此法我亦无十足把握,且需耗费些时间。”
李若愚闻言,黯淡的眼眸中终于燃起一点微弱的希望。他深知小师弟在灵植一道上的造诣,更知他向来言不轻发。“小师弟,你放手施为。阳墨师叔于宗门是不可或缺的栋梁,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咳咳……”情绪牵动伤势,他忍不住咳了几声,嘴角又渗出血丝。
“师兄你先调息,稳定伤势。阳墨师叔这边,交给我。”许星遥郑重道,随即看向药玉,“药玉,你在此助七师兄疗伤,以净光护住他心脉识海,莫让悲郁之气进一步损伤神魂。”
“阿兄放心。”药玉点头。
许星遥不再耽搁,起身快步走向自己的静室,他需要立刻着手准备炼制定魂涤神液。
炼制过程远比预想中更为艰难。幽魂昙的花瓣触手冰凉,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幽香。许星遥不敢有丝毫大意,先以自身灵力将三片花瓣缓缓包裹,待其蕴含的极阴寒气略为平和后,才投入净毒钵中。
净毒钵发出低沉的嗡鸣,钵身符文逐一亮起。许星遥全神贯注,以神念操控着钵内的灵力流转,同时依次加入早已准备好的辅材:三滴净心玉髓液,用以调和幽魂昙的阴寒,守护心脉;一钱来自深海玄蚌的蕴魂珠粉,温和滋养魂力;最后,是他珍藏的一小截“养神木”的嫩枝所化汁液,此木罕见,最能安定神魂,抚平创伤。
各种药性在净毒钵的调和下,开始缓慢地融合。静室内温度骤降,空气中弥漫着幽魂昙的冷香与其他灵材气息混合的味道。许星遥额角渗出汗珠,神念消耗极大,但他眼神专注,手印稳定,不断调整着灵力输入。
整整三个时辰过去,净毒钵内的光华终于渐渐收敛。钵底,静静躺着一小汪色泽深邃的灵液。灵液表面氤氲着一层淡淡的寒气,但寒气之中,却又透出一股令人心神不由自主安宁下来的奇异生机。
许星遥长长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这定魂涤神液装入寒玉瓶中封好。
当他再次回到安置阳墨长老的静室时,已是深夜。李若愚在药玉的帮助下,伤势已初步稳定,正盘坐在一旁调息,只是眉宇间的沉痛依旧浓得化不开。听到许星遥进来,他立刻睁开眼,投来询问的目光。
许星遥对他点了点头,示意准备就绪。他走到榻前,先以数根细如牛毫的玉针,刺入阳墨长老周身几处大穴,暂时护住其心脉与识海。然后,他取出那寒玉瓶,拔开瓶塞。
许星遥并指如剑,牵引着那汪涤神液,缓缓渡入阳墨长老的唇间。灵液入口直下,其中蕴含的温润生机很快便开始散发。
许星遥将双手虚按在阳墨长老额头上,灵力缓缓注入,引导着药力向神魂本源处汇聚,同时小心地护持着其脆弱的经脉。
药力开始发挥作用。阳墨长老眉心的那道灰黑色纹路首先出现了变化,开始剧烈地扭动收缩,颜色也由深转淡。
时间一点点流逝,汗水不断从许星遥额角滑落,他的脸色也逐渐变得苍白。李若愚在一旁紧张地看着,拳头不自觉握紧。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转为深蓝,又透出些许熹微的晨光。
终于,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静室时,阳墨长老眉心的那道灰黑色纹路,彻底消散无踪。
他原本微弱得几乎无法感知的气息,虽然依旧虚弱,却变得平稳了许多,脸上那层死灰之气也褪去,虽然依旧苍白,却有了些许生机。
最重要的是,他那沉寂的识海,仿佛干涸的土地迎来了甘霖,虽然距离恢复尚有万里之遥,但那最致命的侵蚀停止了,一丝微弱的魂力开始自行缓慢流转。
许星遥缓缓收回双手,身形微晃,险些站立不稳。药玉连忙上前扶住他,将一股灵力输入他体内。
“小师弟!”李若愚也急切上前。
“无妨,消耗大了些。”许星遥摆摆手,看向气息平稳下来的阳墨长老,眼中露出一丝欣慰,“阳墨师叔魂源处的邪秽已除,本源虽损,但总算不再恶化。接下来,需要长时间的静养与温和滋补,慢慢恢复。”
李若愚闻言,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他对着许星遥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小师弟,大恩不言谢!阳墨师叔……还有我们这些人……多亏了你……”
许星遥扶住他,摇了摇头,目光沉静地看向他:“师兄,阳墨师叔与诸位同门的伤势,我自当尽力。现在,你是否可以告诉我……断浪湾,究竟发生了什么?”
静室内的气氛,因这一问,陡然凝滞。
李若愚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眼中的悲痛与恐惧再次汹涌而上,几乎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几声嘶哑的嗬嗬声,良久,才用飘忽而嘶哑的声音,缓缓开口。
“没了……小师弟……都没了……”
他的叙述极其简略,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仿佛那些画面是他极力想要摆脱却又无法挣脱的梦魇。
水眼被毁,惨烈接舷,燃烧的船只,不断坠落的同门……
叶长老他们最后的冲锋,南宫峰主重伤遁走,不知所踪……
他带着阳墨长老和少数未卷入核心战场的弟子,趁乱逃出,一路躲躲藏藏,辗转迂回,才终于抵达了临波城……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泊中捞出,浸透了绝望与硝烟。
李若愚没有描述细节,但仅仅是这些干涩的词语,已足以在许星遥、药玉,乃至静室外不知何时悄然聚集过来的杨继业、青翎等人心中,勾勒出一幅幅炼狱般的景象。
静寂,死一般的静寂笼罩着所有人。杨继业眼眶通红,死死咬着牙,才没让呜咽出声。青翎紧握双拳,眼中是压抑的怒火与寒意。药玉轻轻叹息,琉璃净光无声地流淌,试图抚平空气中的悲怆。
许星遥背对着众人,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
他曾预感到危机,曾竭力准备,甚至侥幸击退过一路偏师。但当宗门在东海经营数十年的根基、那支威名赫赫的船队、那些活生生的同门,真的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彻底倾覆时,那种冲击,依旧远超想象。
许久,许星遥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太多情绪。他看向李若愚,看向杨继业、青翎和药玉。
“断浪湾没了,东海船队没了。” 许星遥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但道宗还在,我们还在。”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鬼刃岛的下一个目标是谁,无人知晓。但临波城地处海滨,又曾挫其兵锋,必在其视线之内。”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从今日起,临波城护城大阵日夜不息,巡逻警戒再加一倍。所有物资清点整合,统一调配。所有修士,无论宗门、家族、散修,皆需听从统一号令。杨继业,你持我令牌,即刻起全面负责城防协调与物资调度。青翎、药玉,加强空中与远海侦查。”
“七师兄,”他最后看向李若愚,“你和阳墨师叔,以及所有船队幸存的弟子,便在临波城安心养伤。”
“你们的命,是无数同门换来的。” 许星遥的目光深邃,“只有活着,才能谈其他。”
第353章 暮潮
时光如梭,海风依旧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焦糊气味,一日复一日地吹拂着临波城的城墙。
自李若愚与阳墨长老等十余位船队残部抵达,转眼又是两个多月过去。预想中鬼刃岛紧随其后的雷霆报复或海上扫荡,却并未降临。临波城外,除了巡逻修士的遁光与海鸟的鸣叫,竟是一片异样的平静。可这平静非但未让人安心,反而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城防并未因这表面的平静而有丝毫松懈。护城大阵的光幕日夜流转,灵光较往日更加凝实。城墙之上,换防轮驻的间隔缩短,值守修士的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海天之间。城内气氛肃然,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绷至极限,却不知箭该射向何方。
许星遥依旧每日会到城墙巡视,只是停留的时间短了些。更多时候,他会待在别院,或是在静室查看阳墨长老的恢复情况,或是在自己静室中处理灵草、调配药液,亦或是与李若愚对坐,试图从那些零碎混乱的消息中,拼凑出东海乃至整个宗门的未来走向。
阳墨长老在许星遥持续以涤神液及多种温和滋补灵液的调养下,魂源伤势已初步稳定。只是他的神魂受创实在过于沉重,大多时间依旧在昏睡与极浅的调息中度过,偶尔醒来,眼神也带着长久的茫然,很少言语。
李若愚的情况则相对好得多。在药玉日复一日的琉璃净光疗愈下,他体内残留的阴邪之力已被基本驱除,肩头的伤口在生肌灵液滋养下,也开始缓慢愈合。
许星遥不惜灵药,为他调理内腑,稳固修为根基。如今,他的气息已逐渐恢复平稳,面色虽仍显苍白,却不再透着死气。只是,人似乎也变了。他变得比以往沉默了许多,常常在无人时,独自站在院中,怔怔地望着东北方向,一望便是许久,背影寂寥沉重。
只有在协助许星遥处理别院事务时,他眼中才会偶尔闪过一丝属于过往那个温和的“七师兄”的担当与神采,但很快又会被更深沉的郁色覆盖。
这一日,许星遥刚从阳墨长老静室出来,与值守的江小鱼交代了几句后续事项,便见杨继业自前院快步走来,神色间带着一丝不同以往的凝重。
“师尊。”杨继业行礼后,压低声音道,“刚收到城中胡家通过隐秘渠道传来的一则消息,据说源自北面来的散修,辗转多人,真伪难辨,但……值得留意。”
“讲。”许星遥挥手布下一层隔音禁制。
“消息说,宗门高层……似乎已有决断,倾向与鬼刃岛和谈。”杨继业语速不快,“但令人不解的是,东北地界,战火并未真正停歇。”
和谈?战火未熄?
许星遥眉头微蹙。这两者听起来矛盾,实则未必。和谈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瞬间止战的美事,往往是边打边谈,战场上寸土不让的争夺,与谈判桌上唇枪舌剑的较量同时进行,目的都是为了在最终议约落笔前,为己方争取更有利的筹码。这一点他自然明白。
然而,此番关键在于,太始道宗新遭东海船队全军覆没之重创,陆上东北疆域又连失寒狮港等要地,损兵折将,士气低迷。在此等劣势之下传出和谈风声,其基调恐怕不会乐观,多半是屈辱的城下之盟。
“还有别的吗?”许星遥问。
杨继业摇头:“仅此一则,语焉不详。胡家主也言明,此乃道听途说,请师尊自行斟酌。”
许星遥点了点头,对杨继业道:“我知道了。此事暂且压下,勿要对旁人提及。继续留意各方动向,有任何新的消息,无论巨细,即刻报我。”
“是,师尊。”杨继业应命离去。
数日之后,身在太始道宗山门内的十师兄莫怀远,通过传讯玉牌,给许星遥带来了一则更具体,也更具冲击力的消息:
重伤遁走的南宫峰主,历经艰险,已于日前秘密返回了太始道宗山门。而紧接着,一个令人愕然的决定从紫玉峰传出。寒瀛夫人应鬼刃岛提出的“议和人选”要求,指定由南宫霆前往鬼刃岛,主持此次议和事宜。
“让南宫峰主去?”李若愚失声,苍白的脸上涌起一抹病态的潮红,既是震惊,更有一丝愤怒与悲哀。
让一个刚刚经历惨败的重伤之人,去敌人的巢穴谈判?这无异于一种羞辱,是对南宫霆个人的羞辱,更是对东海船队无数战死英魂的亵渎!
许星遥按住李若愚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臂,透过传讯玉牌询问道:“十师兄,可知和谈内容,有何风声?”
不一会儿,莫怀远的声音再次传来:“具体尚未有定论,只说是鬼刃岛狮子大开口。不仅要东南的云鲲巨岛及周边岛屿,还要东北的伏狮半岛,另外,还索要一条中型灵石矿脉,作为赔偿……”
云鲲岛!伏狮半岛!中型矿脉!
莫怀远每吐出一个词,静室内的空气就仿佛被抽走一分。云鲲岛是太始道宗在东南海域经营多年的重要支点,资源丰富,战略地位关键。伏狮半岛更是东北疆域伸入内海的重要陆岬,一旦失去,东北沿海防线将出现巨大缺口。而一条中型灵石矿脉,即便是对太始道宗而言,也绝不是可以轻易割舍的付出。
这等条件,已非“苛刻”二字可以形容!
李若愚气得浑身发抖,嘴唇翕动,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中燃烧着屈辱的火焰。
良久,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血丝的眼睛看向许星遥,“这等条件,若真应了,宗门还有何颜面立于世间?无数同门袍泽的血,岂不是白流了?他们……他们死守寒狮港,血战断浪湾……意义何在?”
许星遥没有回答,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颜面?在惨重的失败面前,颜面往往是最先被舍弃的东西。关键在于,付出这样的代价,究竟是想换取喘息之机,还是别有图谋?而寒瀛夫人指定南宫霆前去……这步棋背后,又藏着怎样的深意?
“师兄。”许星遥缓缓开口,“勿要妄动肝火,那样于事无补,反伤自身。宗门如何决策,非你我眼下所能左右。愤怒改变不了既成事实,唯有冷静,方能看清局势,寻机而动。”
李若愚看着小师弟,胸中翻腾的悲愤稍稍被压制,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又过了半月有余,当最初那两则令人心悸的消息逐渐被日常紧绷的防务冲淡些许时,莫怀远再次来了最新的消息。
说是和议已成。
但寒极宫见鬼刃岛此番势如破竹的扩张,深感受到威胁。于是联合了与其交好的铁骨楼,以及素来以炼器、机关之术闻名的神械宫,共同对鬼刃岛施加了压力。
这三大势力,任何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足以让鬼刃岛郑重对待,如今联手干预,即便凶悍狂妄如鬼刃岛,也不得不有所顾忌,收敛几分咄咄逼人的气焰。最终,在几方秘密磋商后,鬼刃岛做出了“让步”,同意放弃索要伏狮半岛。
然而,这“让步”绝非无偿。作为交换,太始道宗需要为此付出额外的代价:另行“补偿”鬼刃岛一条中型灵石矿脉的两成份额。
以矿脉份额代替部分领土,看似保全了疆域,实则依然是剜肉补疮,割肉饲虎,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而已。
但这,还不是全部。
莫怀远还道,为了“感谢”寒极宫、铁骨楼、神械宫在此事中的“仗义执言”、“斡旋之功”,道宗也需有所表示:
其一、允许寒极宫在已成废墟,但地理位置依旧关键的寒狮港设立据点;
其二、在西南地域,划出一条三阶灵材“墨纹铁”矿脉,给予铁骨楼两成的开采份额;
其三、允许神械宫在涵虚湾设立据点与工坊。
涵虚湾!
许星遥立刻取来海图。手指沿着临波城所在的海岸线向西南移动,约六百里处,一处被标注为“涵虚”的海湾映入眼帘。
那里地势不如断浪湾险峻,但海域开阔,水深足够,是一处颇具潜力的良港。以往只因此地距离太始道宗主要海运线稍远,且灵气稀薄,一直经略有限。
神械宫选择此处,绝不仅仅是为了获得一个简单的落脚点。以其精于炼器、机关、战船建造的名声,假以时日,涵虚湾完全可能被建设成又一个类似断浪湾的港口重镇!
而它距离临波城,仅有六百里!对于修士而言,这点距离,朝发夕至。对于海船而言,也不过一两日的航程。
这意味着临波城的西南侧翼,原本只有零星渔村与小规模散修聚集的海岸线上,即将出现一个背景复杂且很可能迅速壮大起来的强大邻居。
神械宫过往对太始道宗虽无赤裸裸的进犯举动,但其与各方都有往来,立场往往随着利益而摇摆。允许其在涵虚湾设立据点,等于在临波城的卧榻之旁,埋下了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棋子。
更深远地看,这乃是太始道宗在东部沿海力量全面收缩的标志。允许寒极宫进入寒狮港,神械宫进入涵虚湾,这两大外部势力一北一南,如同两把钳子,几乎扼住了太始道宗东海北部残余海岸线的两头。再加上鬼刃岛在海上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书房内,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凝滞。
“割弃疆域、赔偿灵石、引入外力……”李若愚声音干涩,一遍遍看着海图,“宗门……这是要彻底放弃东海,甚至不惜以沿海疆域为饵,引其他势力制衡鬼刃岛,换取内陆的‘安宁’吗?”
“师尊,那我们该如何应对?”杨继业沉声问道。
许星遥的目光从海图上收回,沉吟片刻,道:“鬼刃岛此番虽获大利,但云鲲岛上势力的抵抗绝不会少。其或许正忙于此事,暂时无暇顾及我等这边角之地,但这平静绝不会长久,我们需要做好随时应对的准备。”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青翎:“涵虚湾已成神械宫据点,其动向我们必须密切关注。青翎。”
“在。”青翎上前一步。
“从明日起,你的侦查范围,向西南延伸,重点留意涵虚湾方向。切记,只远观,不靠近,莫要与神械宫的人发生冲突。”
“明白,我会把握好分寸。”青翎点头。
“药玉,你协助继业梳理城中物资,尤其是灵石、丹药、阵材。按最坏情况打算,储备至少要支撑全城一年以上。”
“是,阿兄。” 药玉轻声应下。
“李长老,城内三家那边,还需你多费心。非常时期,务必确保他们与别院同心同德。可适当透露一些外界局势,但注意分寸。”
“属下晓得其中利害,必当妥善处置,请城主放心。”李舟肃然领命。
“七师兄,”许星遥最后看向李若愚,“船队幸存的弟子,伤势恢复情况不一,但皆经历过血火。可否请你将他们凝聚起来,不参与一线防务,但作为一支后备力量。同时,也请将你们的经验,酌情传授给别院弟子?尤其是应对鬼刃岛修士的各类阴邪手段。”
李若愚闻言重重点头:“义不容辞!他们……也已经按捺不住,总觉得自己在城中白吃白住,心中不安,早想为守城出一份力。”
安排大致妥当,众人各自离去行事。书房内,又只剩下许星遥一人。
他再次走到窗前。天色向晚,海天之际暮云低垂,颜色暗红,仿佛凝固的血块。远处,隐约可见青翎化作的青色光点,正向着西南方向疾掠而去,很快消失在苍茫暮色之中。
六百里外的涵虚湾,此刻是何光景?是否已有神械宫的飞舟降落?寒狮港的废墟上,寒极宫的人又是否已经插下了他们的旗帜?而更遥远的东南海域,云鲲岛上,想必已是鬼刃岛的狰狞鬼幡在飘扬了吧?
第354章 加征
夜色如墨,沉沉地笼罩着临波城。城中灯火稀疏,万籁俱寂,沉浸在一种看似平静的假寐之中。
别院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单薄的青铜灯盏,豆大的火苗摇曳不定。许星遥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墙壁上,随火光微微晃动,更添几分凝重。他立在窗边,手中反复摩挲着那块青铜令牌。
约莫两个时辰前,这块平日静默如石的令牌,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热,旋即传来了一道冰冷的神念讯息。
此刻,讯息的内容早已清晰烙印在许星遥的识海,但他眉头依旧紧锁,目光仿佛失去了焦点,落在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沉沉夜色里。他的视线似乎要穿透这厚重的黑暗,跨越万水千山,看清那远在宗门腹地的大人物们,究竟在思量着什么,又在谋划着什么。
讯息内容极其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与解释,字字千钧:
“谕:今岁宗门贡赋,各峰、各城、各属地,按往岁定例,加征五成。限期三月,务必筹措完毕,悉数解运至指定库所。逾期、不足者,严惩。”
加征五成。
简简单单四个字,背后却是足以压垮许多本就经营不易的小城、小势力、甚至是一些底蕴较薄峰头的重担。尤其对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城防损耗颇大,又收容了船队残部,物资消耗剧增的临波城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进来。”
杨继业推门而入,拿着一枚玉简,双手呈上,道:“师尊,宗门贡赋的征期将至。弟子已将库存提前整理了出来,这是清单,请您过目。”
许星遥摇了摇头,道;“先放下吧。继业,去将你七师伯请来书房一趟。”
“是。”杨继业将玉简轻放在书案一角,躬身退下。
不一会儿,李若愚跟着杨继业来到书房。看到许星遥凝重的神色,李若愚心中便是一紧,径直开口问道:“小师弟,此时唤我前来,可是宗门那边……又传来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许星遥将手中的青铜令牌递了过去,道:“师兄,你且看看这个。”
李若愚疑窦丛生,上前两步,拿起令牌,神念探入,读取了那道讯息。片刻后,他放下令牌,脸上血色褪去几分,眼中浮现出震惊与难以理解的荒谬感。
“加征……五成?在这个时候?”他的声音因极力压抑着胸中翻腾的情绪而微微发抖,“东海船队刚没,沿海大小城池人人自危,都在拼命储备物资以图自保!宗门不想着如何支援抚恤,稳定人心,反而……反而要加征贡赋?还要加征五成?”
他猛地抬头看向许星遥,目光灼灼地看向许星遥,仿佛要从对方那里得到一个解释:“小师弟,这……这不合常理!就算宗门与鬼刃岛达成和议,需要赔偿,需要打点三大势力,也不该如此急切。如此……敲骨吸髓,这会逼反多少人?”
许星遥的脸色在灯烛下显得明暗不定。“常理?”他轻轻重复这个词,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师兄,你觉得,如今宗门那些忙着分割利益、计算得失的人,心中所念所想的,还会是你我所以为的‘常理’吗?”
李若愚哑然,胸中那股激愤之气被堵住,化作一阵冰凉的无力感。是啊,常理?如果按常理,小师弟当年怎么会被发配到这临波城?如果按常理,宗门怎应跟鬼刃岛议和?如果按常理,又怎会容许寒极宫、神械宫将触角伸到自家疆域 ?
“他们眼中看到的,或许只是急需填补的窟窿,是需要酬谢的各方‘友人’。”许星遥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至于下面一座座城池的死活,万千修士的怨愤,疆域防线的危机……恐怕都比不上维持那套摇摇欲坠的架子,以及他们自身权位稳固来得重要。”
他又拿起杨继业送来的那枚玉简,接着道:“临波城往岁需上缴的贡赋,主要包括三部分:一是定额的中品灵石,这是大头,二是各类灵材,主要以海产、低阶矿料、灵草为主;三是丹药或法器,数量不多。”
“按过往定例,临波城尚可维持,略有盈余以供发展。但今年…… 先是小弟此前重启护城大阵,后又鬼刃岛偏师来袭,城防消耗不小。之后为备不时之需,全力加固、储备物资,库中灵石用去不少,各类丹药、灵材消耗更大。”
“如今,再加征五成,”他抬眼看向李若愚,“意味着我们需要在三个月内,额外拿出大半年的收益。而在此期间,我们还需维持大阵运转,保障基本用度,应对可能随时到来的威胁。”
杨继业在一旁听得脸色越发难看,忍不住开口道:“师尊,情况恐怕比预估的还要严峻一些。自东海局势紧张以来,为安全计,别院商队已长期不曾外出,这条财源已然断绝。灵田产出又受周期之限,强行催熟得不偿失。至于城中……各家各族,连同散修同道,近几个月来支援城防,也都紧巴巴的,若再加征课赋,只怕不妥。”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很大决心,压低声音道,“除非……动用别院秘藏。”
所谓秘藏,是临波别院情形开始好转后,许星遥未雨绸缪,在正常库藏之外,暗中一点点积攒下的一批关键物资。其中包括中上品灵石、珍稀丹药、阵法材料等,数量不多,却是打算在真正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用于殊死一搏的底牌。
“不可。”许星遥断然摇头,“秘藏一动,城池根基难稳,将来若真有危机降临,我们将再无任何回旋余地。”
书房内陷入沉默, 良久,许星遥开口道:“此事关乎全城,绝不可能长久隐瞒。明日,我会召集城中三家家主及各散修首领,商议此事。加赋之令,需让他们知晓。”
李若愚忧虑道:“只怕消息一出,人心动荡。如今外患未除,内部若再起波澜……”
“动荡与恐慌,总好过隐瞒不报,待到限期临近再骤然强征,引得怨气爆发,局面彻底失控要好。”许星遥目光坚定,“临波城非我许星遥一人之城,遇事需众人同心。遮遮掩掩,只会滋生猜忌,届时祸起萧墙,更不可收拾。”
他略作思索,又道:“另外,宗门符令虽然只言加征,未提减免抚恤,但按宗门旧例,若确有非常之难,或可贡赋减等,或可纳期宽限。我会立即起草呈文,详述临波城今岁遭遇战事、备战耗巨等情由,请求宗门体恤下情,以纾解当下之急。”
李若愚苦笑道:“只怕……呈文上去,也是石沉大海。如今宗门眼里,恐怕只认灵石物资。”
“尽人事,听天命吧。”许星遥神色不变,“呈文要写,姿态要做。但临波城绝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于宗门的‘体恤’上,我们必须自己寻一条生路。继业,你先说说,若不考虑那新增的五成,仅以库房现存应对日常,具体能支撑多久?各类物资的缺口主要在哪些方面?”
杨继业道:“回师尊,弟子核算过。库中现存灵石,若只维持护城大阵最低限度的预警与防护状态,约可支撑八到十个月。但这是最节俭的状态,不容任何意外发生。若加上这新增的五成贡赋……”
“除非立刻停止大阵运转,大幅削减甚至停发所有人员用度,且未来三个月内风平浪静,再无任何额外支出,或许……或许能东拼西凑,勉强够数。但这无异于自废双手,将城池置于毫无防护的险地,绝不可行。”
许星遥边听边浏览那枚玉简,心中不断计算。片刻后,他目光停留在玉简中海产灵材的库存条目上,心中微微一动,开口道:“我记得,库中积压的一批寒铁珊瑚、银线藻以及潮音石,品质尚可,以往多是贩运竹海坊,那里对此类海产需求甚重,价格也相对公道……”
许星遥话未说完,杨继业眼睛微亮,立刻接口道:“师尊是想……重开商路,以补缺口?”但随即他又皱眉,“可竹海坊距离太远,以眼下形势……”
“是要重开商路,但不是竹海坊。”许星遥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正如你所说,远水难解近渴。但你可还记得,神械宫不是即将在涵虚湾设立据点吗?”
“他们精于炼器、机关,其工坊运作,对于各类灵材需求肯定极大。与他们交易,或许可行。”
“与神械宫交易?”李若愚有些迟疑,“他们毕竟是外来势力,立场不明,且刚刚趁火打劫,在涵虚湾立足。此时与他们打交道,是否妥当?会不会授人以柄?”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许星遥道,“至于立场……眼下,谁又能完全说得清呢?宗门既然能引狼入室,我们与狼做点买卖,何错之有?”
他见李若愚仍有顾虑,便道:“师兄的担忧,小弟明白。此事关系重大,我也不会贸然行事。我会先让青翎在侦查时,多加留意涵虚湾的动静。待摸清一些底细,了解神械宫的偏好之后,再考虑是否接触。总之,必当谨慎为之,谋定后动。”
李若愚看着许星遥的目光,知道他心意已决,且思虑周详,绝非一时冲动。细细想来,在目前这等形势下,或许真的是一条可能走得通的路了。他终是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是我迂腐了。只是务必要小心”
“是,小弟记下了。”许星遥应道,随后忽然想起什么,转而问道,“对了师兄,阳墨师叔情况如何?今日可曾清醒?”
提到阳墨长老,李若愚的神色稍缓,道:“午后我去探望时,师叔恰好清醒了约莫半个时辰。观其气色,虽仍虚弱,但眼神已不复之前的茫然,神念也清明了许多,能进行一些简短的问答交流。他……他主动问起了断浪湾最后的结局,以及宗门近来的动向。我……斟酌着词语,挑选能说的,告知了他一些。”
“师叔听后,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又昏睡过去,最后只低低说了句‘苟活残躯,愧对袍泽’,便又闭目不言,自行调息去了。药玉说,师叔魂源稳固的速度比我们预期的要快一些,底子还在。只是心中悲愤难平,这股郁气若不能化解,对神魂本源恢复,仍是极大的妨碍。”
许星遥点点头:“师叔能恢复神智,主动询问外界之事,便是天大的好事。至于心结……此非药石外力所能强解,只能依靠时间,以及师叔自身的心境调整。师兄你有空便多去陪陪他,有些话,或许师叔他无法对旁人提及,但可以跟你说一说。”
三人又就贡赋压力下的具体应对措施、物资的调配、城中可能出现的反应等细节,商议了许久,直到窗外夜色愈深,海风更寒,李若愚和杨继业才带着满心的思虑,告辞离去。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许星遥一人。他重新拿起那枚青铜令牌,神念再次沉入,开始书写呈文。
笔锋凝重,措辞恳切。他先是说了临波城资源匮乏,经营艰难,又详细列举了自鬼刃岛海上威胁显现以来的各项应对举措与消耗,以及为备战所做的努力,请求宗门体谅时艰难,酌情减免部分今岁贡赋,或至少宽限缴纳期限,给城池以喘息恢复之机。
写罢,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注入一道灵力。令牌表面光华微微一闪,那封承载着临波城一丝期盼的呈文,便化作一道无形的波流,向着太始道宗疾速传去。
做完这些,他放下令牌,背靠椅背,轻轻阖上眼睛,脸上并未露出丝毫轻松之色。这封呈文能否穿透层层阻碍,抵达真正能做出决定的人耳中,又能起多少作用,他内心深处,其实并不抱太大期望。
真正的出路,只能靠临波城自己,靠城中每一个人,在这夹缝中咬牙寻得。
第355章 压榨
临波别院深处,一扇简朴的静室房门,在沉寂了数月之后,终于带着轻微的“吱呀”声,缓缓打开。一道略显清瘦的身影,从中稳步踏出,立于廊下。
此人约莫六十余岁的面貌,鬓角已染霜色,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映着内里脱胎换骨般的神采,正是冯安。
他深吸一口气,一股带着自由与鲜活的味道涌入肺腑,让他精神一振。闭关苦修,心神沉潜,不知日月流转,此刻重见这天光云影,竟有一种恍如隔世般的陌生与欣喜。
他内视己身,丹田之中,那团原本朦胧涣散的灵力气流,已然化作一枚光华内蕴的道胎。。它静静悬浮,随着呼吸微微鼓荡,吞吐着天地灵气。
冯安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多年的苦修,无数次的尝试与失败,终于在这一次闭关中得偿所愿。虽然距离真正的灵蜕之境还差临门一脚,但道胎既成,前路已然明朗,剩下的不过是一个合适的契机。
他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衣袍,信步向别院前庭走去。数月过去,不知城中境况如何,师叔那边又是否一切安好。
穿过几道回廊,迎面碰上正带着几名杂役弟子搬运物资的王铁山。王铁山见到冯安,先是一愣,似乎没反应过来,随即大喜:“冯师兄!你出关了?看你这气色……是成了?”
冯安展颜一笑,拱手道:“托师弟挂念,闭关侥幸有所得,道胎初凝,算是半步踏进去了。”
“恭喜恭喜!天大的喜事!”王铁山真心为他高兴,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临波别院,这就算是又多了一位准灵蜕境的高手!师叔知道了定然欢喜。”
冯安见他提到许星遥,心中微动,问道:“铁山,我闭关这些时日,城中可还安稳?师叔他可好?”
听到冯安询问,王铁山脸上的喜色淡去了几分。他叹了口气,挥手示意身旁弟子先将物资搬走,拉着冯安走到廊下僻静处,压低声音道:“冯师兄,你闭关这些日子,外面……可是发生了不少事。”
接着,他大致将冯安闭关后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鬼刃岛偏师袭扰、断浪湾船队覆灭、李若愚与阳墨长老等残部到来、宗门与鬼刃岛和谈、寒极宫与神械宫趁机进驻、以及……不久前刚到的,加征五成贡赋的宗门严令。
冯安初时还认真听着,越听脸色越是苍白,听到最后“加征五成”时,更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什么?加征五成?铁山,你……此事非同小可,你可听真切了?莫不是误传?”
王铁山脸上浮现出浓浓的苦涩,摇头道:“如此大事,我岂敢妄言?命令是通过城主令牌直接下达,师叔亲自确认,并召集全城有头脸的人物商议过的。如今全城上下,都在为这事发愁。库里的灵石、灵材,算来算去,缺口大得吓人,怎么也凑不够那突然多出来的五成。”
“师叔想了不少办法,甚至动了和神械宫做交易的念头,派了李海师弟去探路,还不知道结果如何……”王铁山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奈。
冯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闭关成功的喜悦被这接二连三的坏消息冲击得七零八落。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闭关前虽然局势紧张,但何至于崩塌至此?道宗怎能如此?外敌怎能如此猖獗?
“师叔现在何处?”冯安急声问道。
“这个时辰,师叔多半在书房处理事务”王铁山指了指方向,“冯师兄你快去吧,师叔这段时日,劳心劳力,既要筹措这要命的贡赋,又要安抚城内人心……我瞧着他脸上,都少见笑容了。”
冯安道了声谢,再也顾不得和王铁山多寒暄,身形一动,便朝着许星遥书房的方向快步而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冯安在门外停下脚步,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绪,这才轻轻叩门。
“师叔,弟子冯安求见。”
“进来。”许星遥的声音传出。
冯安推门而入。数月不见,许师叔似乎清减了些,面容依旧清隽,但脸颊的线条似乎更加分明,眼窝下有着淡淡的阴影。他正低头看着一卷摊开的书册,手中拿着一支朱笔,似乎在标注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冯安身上,微微一顿,眼眸中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出关了?”许星遥放下朱笔,“气息圆融,道胎稳固。不错,很扎实。距离灵蜕,也只差那临门一脚了。”
“全赖师叔往日指点,弟子侥幸有成。”冯安恭敬道。随即,他抬起头,脸上带着忧色,“师叔,弟子方才出关,听铁山师弟说了些近来之事……外敌环伺、宗门加赋……这,这可如何是好?别院如今岂不是……”
许星遥抬手,示意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向后靠了靠,道:“你都知道了。局势确实艰难,但天无绝人之路,总需一步步去走。”
他话锋一转,郑重道:“你既已凝结道胎,,便更需明白,修行之路,越是紧要关头,越需沉心静气,稳扎稳打。灵蜕之境,乃是修士褪去凡体、铸就灵躯的一次根本蜕变,关乎未来道途之长远。接下来的时日,你当时时勤勉,以锤炼肉身、纯化灵力为要,切不可因外务纷扰而乱了心境,耽误了前程。”
冯安听得心中暖流涌动,鼻尖甚至有些发酸。师叔自身背负着如此沉重的压力,临波城面临这般险恶的困境,可他开口第一件事,仍是关心自己的修行进境,谆谆告诫,唯恐自己行差踏错。
他重重点头,道:“弟子谨遵师叔教诲,必不敢有丝毫懈怠,以期早日破境,方能……方能真正为为师叔分忧!”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师叔,那贡赋之事……道宗那边,可有转圜余地?”
许星遥看着他眼中真挚的急切,心中微慰,,正欲开口再安抚几句,并谈谈自己的一些打算,书房外再次传来脚步声,随即是李海的声音:“师叔,弟子李海求见。”
许星遥神色一肃,立刻道:“进来。”
李海推门迈步而入,脸色有些疲惫,更有一抹难以掩饰的郁愤。看到冯安也在,他略微点头示意了一下,便迅速转向许星遥,抱拳沉声道:“师叔,弟子奉命前往涵虚湾,探询交易之事,现特来复命。”
许星遥身体微微前倾,道:“情况如何?”
李海从怀中取出一枚记录玉简,双手呈上,同时沉声禀报:“弟子依师叔吩咐,挑选了库中品质上乘的部分灵材,前往神械宫营地。接待弟子的是一个自称工坊执事的中年修士,姓吴,修为约在灵蜕中期。”
“起初,那吴执事听闻我们来自临波城,态度尚可,也查看了灵材。但当我们谈及具体交易时……”李海脸上露出愤懑之色,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他们开出的价码,低得简直令人发指!我们带去的东西,被压到不足市价三成!还振振有词,说我们这些灵材采集粗糙、处理不当,杂质过多,需他们耗费人力物力进行‘精炼提纯’,只能给这个价。”
“弟子心中恼怒,但谨记师叔吩咐,以大局为重,强忍火气,据理力争,言明我们临波城的这些灵材,历来品质有保障,在过往商路中皆有口碑,绝非他们所言那般不堪。可那吴执事闻言,只是发出一声嗤笑,态度更加轻蔑,言语也越发不客气。”
李海模仿着那人的语气,声音冰冷,“他说:‘涵虚湾初建,用你们的东西,是看得起你们,给你们一个机会。’‘愿卖就卖,不卖自便,莫要在此纠缠。’‘这东海之滨,如今可不是只有你们一家有这些东西,愿意低价供给的,大有人在。’”
李海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继续汇报道:“弟子见其毫无诚意,知道再谈无益,便假意应承考虑,退了出来。但心中不甘,又在他们营地外围转了半日。一番攀谈,发现神械宫似乎能与内陆一些背景复杂的商会有联系,物资并非完全依赖本地收购。他们如此压低我们的价格,恐怕不仅仅是为了牟利,更存了几分……打压本地势力,确立自身在此地权威的意思。”
“弟子归途中思之再三,觉得与神械宫交易,在当前这般情形下,不仅无利可图,反而可能受其钳制,形同掠夺,远不如我们设法重开原有商路。”
许星遥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淡漠:“看来,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他看向面色发红的李海,点了点头:“辛苦了,李海。一路奔波,还受此闲气。此事我已知晓,你且先下去好生休息,暂不必再与他人多言。”
“是,弟子明白。”李海行礼,躬身退下。临走前,他看了冯安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叹,摇了摇头,带上房门离去。
书房内,只剩下许星遥和冯安两人。方才那股沉重的压抑感,并未因李海的离去而消散,反而更加浓郁,沉甸甸地压在冯安心头。“师叔……”他忍不住出声,想要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许星遥摆了摆手,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冯安诉说:“这些年来,我虽知世道艰难,人心叵测,弱肉强食乃是常态。但心底深处,总还存着一丝念想。”
“觉得宗门之内,纵然派系倾轧,利益纠葛,但面对外侮,面对宗门根基,总该留有一分底线。觉得外宗势力,纵然各有算盘,利益争夺难免,但公平交易,各取所需,总该是存在的。”
“可是,隐雾宗当年在东南大肆兜售毒煞,祸害生灵,攫取暴利,何曾与谁讲过半分道理?铁骨楼借调停之名,行勒索之实,索要西南矿脉份额,与明抢何异?寒极宫更是急不可耐,废墟之上也要插旗,分一杯羹……还有那鬼刃岛,杀戮盈野,屠城灭族,又何曾有过半分怜悯?”
“我早该明白的。在这只论实力与利益的世道里,所谓的‘规矩’,所谓的‘公平’,只存在于实力对等的双方之间。当一方孱弱可欺时,另一方伸过来的,只会是掠夺榨取的爪牙。”
“与神械宫交易?”许星遥嘴角勾起一丝充满了自嘲的漠然,“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是自取其辱罢了。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公平买卖,而是……支配。”
冯安听得心中巨震,他从未见过许师叔流露出如此……近乎萧索的情绪。在他心目中,许师叔一直是冷静的,仿佛任何时候都能找到办法的那个人。可如今……
“师叔,那我们……我们临波城,难道就真的无路可走了吗?”冯安的声音干涩,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许星遥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冯安,你可知,我们临波城能在此地立足,最大的倚仗是什么?”
冯安愣了一下,思索着答道:“是……护城大阵?是城中上下同心?”
许星遥轻轻摇头:“阵法可破,人心易散。我们最大的倚仗,其实一直都很简单。那就是脚下这片地,是城外那片海。”
“以往,我们通过商路,将城中海产灵材输往内陆,换取灵石和其他物资,维持城池运转。如今,商路断绝,外敌压价,这条路看似走不通了。”许星遥的目光锐利起来,“但,冯安,你想想,东西还在我们手里。海里的珊瑚,田里的灵药……它们本身的价值,并未因为商路断绝而消失。神械宫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无非是认定了我们短期内找不到别的出路,只能贱卖给他们,沦为他们的附庸。”
“那,如果我们不卖呢?”许星遥的声音低沉下去。
冯安眼睛微微睁大:“师叔的意思是……”
“你去把冯、胡二位家主给我请到杨家,我有一笔大生意要跟他们好好谈谈。”
第356章 共谋
杨府客厅,灯火通明。一座青铜狻猊香炉静静立在角落,炉顶青烟笔直,散发出宁心安神的淡雅气息。
许星遥端坐于客位主座,神色平静,手中捧着一盏清茶,茶烟袅袅,模糊了他脸上些许的倦色。主位之上,杨震山正襟危坐,目光不时看向厅外,似在等待什么。
约莫过了两刻钟,沉稳的脚步声自廊外传来。杨府老管事引着两人,一前一后步入灯火通明的客厅。
“冯家主,胡家主,二位到了,快请坐。”杨震山起身相迎,吩咐侍女看茶。
冯天雷与胡海向许星遥与杨震山拱手见礼后,各自落座。两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许星遥,带着一丝探询。其实,他们心中已有猜测,多半与那“加赋五成”之事脱不了干系。只是不知这位许城主,今日又会拿出什么说法。
待茶水上罢,厅中只剩下四人,杨震山作为东道主,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许城主,胡兄,冯兄,今日城主邀两位同来寒舍,想必是有紧要之事相商。不知……”
许星遥放下茶盏,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声音沉稳:“杨家主所言不错。今日许某,确是想为临波城如今的困局,寻一条出路。”
“宗门加征五成贡赋的严令,先前已与三位坦诚商议过。如今期限日益迫近,缺口依旧巨大。神械宫那边,李海已然探路归来。其行径,形同掠夺,绝非良途。”
冯天雷浓眉一挑,接口道:“那城主今日召我等前来,可是又想到了什么稳妥之法?”
许星遥道:“稳妥不敢说。许某思虑再三,目前倒是有一个初步的想法,或许能解一时之急,甚至为将来打开些许局面。只是……此事若想做成,绝非许某一人或别院一方之力可为,需三位家主鼎力支持。”
杨震山挺直腰背,沉声道:“城主言重了。我杨家在临波城扎根数代,临波城若安好兴盛,杨家方能枝叶繁茂,城池若倾颓危殆,杨家便是无根之萍。只要能助城池渡过难关,杨家必不推辞。”
“我冯家亦是此意!城主有何想法,但说无妨,只要是为了临波城,冯家绝无二话!”
胡海虽未像冯天雷那般激昂表态,但也缓缓点头道:“胡某愿听城主高见,还请城主明示。”
许星遥不再迂回,直接道:“许某的想法是,集全城之力,在临波城,举办一场拍卖会。”
“拍卖会?” 胡海第一个发出疑问,眉头皱起,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怀疑,“城主您到临波城时日不算短,应当也知晓,临波城地处偏僻,资源匮乏,本地修士身家不富,外来修士更是稀稀落落。我们在此地举行拍卖会……且不说能拿出多少真正令人心动的宝物,单是这‘客从何处来’,便是一个大难题。更何况如今这等局势,人心惶惶,自保尚且不及,谁还有心思来参加什么拍卖会?”
冯天雷虽然没有直接反驳,但神色间也流露出相似的疑虑,补充道:“胡家主所言在理。拍卖会固然是聚敛资源的好办法,但首要便是‘有货’与‘有人’。以临波城如今的家底,只怕……难以支撑起一场像样的拍卖,更遑论吸引足够分量的修士前来竞逐了。弄不好,成了自娱自乐,徒惹人笑,反而挫伤士气。”
杨震山也看向许星遥,等待他的解释,目光中既有期待,也有深深的忧虑。
许星遥早有所料,从容道:“胡家主所虑,许某明白。临波城自身底子薄,这是事实。但三位是否想过,你们三家,加上别院,其实并非一无所有。只是以往力量分散,未曾真正整合,明珠蒙尘罢了。”
他的目光转向杨震山:“杨家炼器之术,在周边数百里内,颇有口碑。无论是修士常用的飞剑、法盾,还是一些具有独特妙用的辅助法器,皆可称精品。此乃器之利。”
接着,他看向冯天雷:“冯家经营灵草丹药多年,库中想必也存有一些年份不错的罕见药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胡海身上:“胡家纵横海上,人脉广阔,消息灵通,更时常能从海上带回一些别处难寻的深海奇物。”
“以往,这些好东西,要么是家族自用,要么是通过商队零散卖往他处,价格低且不说,规模也有限,难以成势。”许星遥语气渐强,“但若我们将这些东西集中起来,精心挑选一部分,作为拍卖会的重要拍品呢?”
冯天雷眼睛微亮,但仍有疑虑:“城主的意思是,以我们三家及别院的珍藏为引,吸引外界修士前来?这想法固然好,可如何将消息传出去?又如何让人相信,我们这偏僻小城,能拿出值得他们远道而来的东西?”
“商路,还是要通过商路。” 许星遥道。
脸上不禁露出苦笑,摊手道:“城主,不是我等推诿,如今这局势,商路几乎断绝,风险太大。往日我家商队出行,都需要雇佣护卫,还时常遭遇劫掠。如今鬼刃岛虽暂息大举进犯,但海上零星匪盗更甚,陆路也不太平。这消息,如何传递?”
“以往商队规模小,护卫力量弱,自然难行。”许星遥目光坚定,“但此次,便由许某亲自出马。”
“什么?”三位家主同时一惊。
“城主,万万不可!”杨震山急道,“您乃一城之主,岂可行此商贾护卫之事?况且城中如今外有隐忧,内有不稳,正需您坐镇中枢,协调各方,应对一切不测啊!此事断然不可!”
许星遥抬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杨家主稍安勿躁,请听许某说完。正因我是一城之主,有些路,才必须由我去闯。”
他展开一张简略地图,手指点在上面:“我们此次不求远行,而是在临波城周边千里范围内,所有稍具规模的城镇、散修聚集之地、乃至东面几个有修士常驻的岛屿……”
“每到一处,我们不贪多,只做两件事:第一,展示我们的货物,进行交易,换取急需的灵石和物资,同时让当地修士亲眼看到,临波城有好东西。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便是把我们即将在临波城举办拍卖会的消息,广而告之。时间可以定在两月之后,给各方安排行程的时间。”
“由许某亲自带队前往,一来安全更有保障,足以应付寻常劫掠;二来,也显我临波城诚意,城主亲自出面邀约,分量自然不同。我相信,只要我们的拍品足够有吸引力,消息能够传开,必定会有人愿意前来。毕竟,修行之人,对于能够提升实力的宝物,从来都是趋之若鹜的。”
客厅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三位家主都被许星遥的计划所震撼,心中飞速权衡着利弊。
冯天雷率先打破沉默,他重重一拍大腿:“好!城主此法,抓住了根本!咱们以往就是太分散,各干各的,好东西卖不出好价钱,名声也打不出去。”
胡海眼中的精明之光也亮了起来,他捻着手指,快速计算着:“城主亲自出面邀约,这分量确实够。若真能吸引来一些有实力的买主,哪怕只是周边的大小势力,第一次拍卖的成交额恐怕也相当可观。”
“而且,若是将来形成定例,那日后临波城的人气、地位都将不同。只是……”他看向许星遥,担忧道,“城主亲自出行,风险毕竟太大。不如由我胡家挑选护卫,再请杨家、冯家各出高手,由胡某亲自带队前往?胡某好歹也跑了半辈子船,有些经验。城主还是坐镇城中为要。”
杨震山也点头附和:“胡家主所言有理。城主乃主心骨,不可轻动。联络宣扬之事,交由我等操办即可。”
许星遥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决:“三位好意,许某心领。但此事首重‘信’与‘势’。许某身为城主,亲自携宝邀约,便是最大的‘信’。而能安然穿越险地,抵达各处,本身也是一种‘势’的展示。这差事,恐怕非许某不可。至于城中安危……”
他顿了顿,道:“我七师兄如今伤势已愈大半,有他坐镇,辅以护城大阵,短期内当可无虞。阳墨师叔虽仍在静养,但紧要关头,其玄根后期的修为,亦是一份震慑。此外,许某出行期间,城中一应事务,还需三位与继业、李舟等人多多费心。”
见许星遥心意已决,且思虑周详,三位家主知道再劝无用,相互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意与一丝振奋。
杨震山肃然道:“既然城主已有万全考量,我杨家自当全力支持。城主需要我杨家如何配合,但请吩咐!”
许星遥点头,目光落在杨震山身上:“杨家主,今日特意在杨府商议,正是想借一借杨家炼器的名头。许某想着,若能以精品法器作为此次拍卖会的噱头,效果可能最佳。毕竟,法器乃是修士提升战力最直接之物,需求广,能吸引目光。”
“因此,许某想请杨家主,能否在杨家炼器坊中珍藏的库存中,选出一部分品质上乘的法器,拿到此次拍卖会上?”
杨震山闻言,沉吟片刻。拿出家族珍藏的法器拍卖,固然有些舍不得,但他深知此事关乎全城大局,更关乎杨家未来能否在这条路上占据更有利的位置。他重重一点头:“城主放心!我杨家别的不敢说,几件拿得出手的法器还是有的。我回去便亲自挑选,定不教拍卖会失色!”
“好!”许星遥赞了一声,又看向冯天雷与胡海,“冯家主,胡家主,杨家出法器,冯家与胡家,若有适合的珍品,无论是灵草丹药、深海奇物、或是其他有意思的物件,也请不吝拿出。我们首次拍卖,贵精不贵多,要让来的人觉得,此行不虚,物有所值。”
冯天雷见杨震山如此爽快,豪气也涌了上来:“我冯家别的没有,库房里倒还真有几株老药,正好可以拿来撑撑场面。”
胡海也道:“我胡家也有几株珊瑚玉树,可拿来拍卖。”
许星遥脸上露出笑容:“如此甚好!有三大家族的珍藏,再加上别院,此次拍卖会,许某便有了底气。”
他话锋一转,又道:“其实,将城中各家商队整合起来,许某心中早有所想。只是此前因鬼刃岛进犯一事,不得不暂时搁置。此次筹备拍卖会,正是一个契机。”
他看着三人,缓缓道:“许某提议,待此次拍卖会后,便由别院牵头,联合杨、胡、冯三家,成立一个‘临波商行’。商行统一规划对外商路,采购城中所需物资,售卖临波城产出。风险共担,收益共享。如此,可集中城中力量,以图长远。”
“此次许某出行联络,便可作为商行行动的一次预演。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成立商行?三位家主心中都是一震。这意味着要将家族部分核心利益拿出来共享,决策也不再完全自主。但反过来想,在这危机四伏的时局下,单打独斗确实越来越难,联合起来,抱团取暖,或许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更何况,此事由别院牵头,公平应有保障,且看许星遥过往行事,并非贪权夺利之人。
冯天雷率先表态:“我冯家同意!”
胡海作为商人,更看重利益与风险,他仔细思量片刻,也觉得利大于弊,点了点头:“胡家也同意。只是具体章程,还需细细商议。”
杨震山见冯、胡两家都已同意,也不再犹豫:“杨家附议。炼器坊的产出,也可通过商行销售,省心省力。”
“好!”许星遥抚掌,“三位家主高瞻远瞩,临波城之幸!具体章程,待许某出行归来,我们再详细拟定。当务之急,是筹备拍卖会与许某的出行。”
他看向杨震山:“杨家主,挑选法器之事,便拜托你了。”
“冯家主,胡家主,也请尽快将拟参拍的物品清单送来别院。”
“许某这边,会立即开始挑选随行人员,准备货物,制定行程。争取五日内出发。”
第357章 归来
转眼,自许星遥带领那支承载着临波城希望的商队离开城门,没入远方苍茫的山海之间,已过去一月有余。
这日午后,秋阳懒懒地挂在中天,洒下带着些许凉意的光芒。临波城值守的修士远远望见一支风尘仆仆的车队迤逦而来,为首者正是的许城主。消息如风般传开,临波城内顿时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动静。
许星遥刚进入城门,便立刻对身旁的李海吩咐道:“李海,速去请三位家主前来别院,就说许某有要事相商。”
不过半个时辰,三位家主便已齐聚别院主殿。他们脸上都带着一丝期待与探询。许星遥此番亲自外出,成果如何,直接关系到拍卖会能否顺利举办,更关系到临波城能否渡过眼前的难关。
少顷,脚步声自殿后传来。许星遥换了一身洁净的常服,眉宇间虽带着长途跋涉的淡淡倦色,但双眸清澈。他屏退左右,只留杨继业在旁,便开门见山。
“三位家主,许某此行,历时三十七日,遍历周边十余座城镇、三处较大散修聚集地,以及东面两座有修士常驻的岛屿。所幸,一路虽有波折,但大体平安,未损人手,收获……亦算超出预期。”
他取出一枚玉简递给杨继业,道:“此行共计完成交易二十七批,折合中品灵石,约七千三百余块,还换取了各类急需物资若干。具体账目明细在此,三位家主稍后可自行核对。”
七千三百块中品灵石!这个数字让三位家主眼中同时一亮。这已是一笔极其可观的流动资金,足以缓解城中许多迫在眉睫的压力,更能为拍卖会的筹备提供底气。
“更重要的是,”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此行最大的收获,并非这些灵石,而是将我们临波城即将举办拍卖会的消息,真正洒了出去。沿途我们说明了拍品的大致类别与亮点,尤其着重宣传了杨家的法器。”
“反响如何?”杨震山忍不住问道。
“超出预料。”许星遥肯定道,“许多修士,尤其是散修和小家族出身的,对我们拿出的东西赞不绝口,对拍卖会也表现出浓厚兴趣。他们中不少人明确表示,届时只要条件允许,必定前来临波城‘碰碰运气’。更有甚者,私下向我打听,是否接受以物易物,或是能否提前预定货物。”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郑重,抛出了另一个重要的收获:“此外,许某此行,机缘巧合之下,有幸结识了四位修为已达玄根境的同道。”
此言一出,三位家主呼吸都为之一窒,目光瞬间变得灼热。玄根境修士,在临波城这便是顶尖的战力!若能吸引他们前来,拍卖会的层次乃至后续可能带来的影响,都将不可同日而语!
许星遥不疾不徐地介绍道:“一位是隐居在东面黑石岛上的散修,自号黑岩居士,修为在玄根中期,精研土石之道与阵法禁制。一位是常在流云谷一带活动的丹师,人称云霞婆婆,玄根初期修为,一手炼丹术在散修中颇有名气。还有两位是形影不离的兄弟,人称‘青芒双剑’,兄长陆青锋、弟弟陆芒影,皆是玄根初期剑修。”。
“许某已向他们发出了正式邀请,并临时决定,拍卖会期间,或许可以为这些玄根境同道,专门举行一个小型的交易会,方便他们互换所需、交流心得。”许星遥看向三人,“三位家主以为如何?”
“妙啊!”冯天雷赞道,“玄根修士之间的交易,往往涉及更高层次的宝物与资源,非我等所能轻易窥见。若能促成此事,不仅能让这几位玄根前辈更重视此次临波城之行,也能极大提升我们拍卖会的声望!城主考虑周全!”
胡海也连连点头:“此乃两得之举。既能满足高阶修士的需求,又能借他们的名头,吸引更多修士慕名而来。只是……这交易会的地点与安全,需格外注意。”
杨震山沉吟片刻,道:“地点可选在我杨家的百炼阁,那里禁制重重,且僻静安全。护卫方面,我杨家可全力负责,再加上城主、若愚道友还有杨某坐镇,当可万无一失。”
“好,地点便暂定杨府百炼阁,护卫之事稍后再议。”许星遥记下,接着道,“还有一事。此行途中,许某特意绕道,去了一趟济川派。”
“许某见了相熟的林风长老。”许星遥道,“林风长老得知我的来意,又看过我们拍卖会的部分清单后,颇为意动。当即答应,拍卖会举办之时,他和白婉道友会亲自带领门中弟子前来参加。”
三位家主呼吸都为之一滞。济川派的玄根长老,而且是两位,亲自带队前来!这分量,可比几位散修玄根要重得多!
“不仅如此,”许星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林风长老还说,他会帮忙将拍卖会消息传递给与济川派交好的几个家族和小型宗门。至于他们最终来与不来,则看各自的意愿与行程安排了。”
杨震山激动道:“城主!您此行……真是劳苦功高,居功至伟!有济川派长老亲至,有此番宣传造势,此次拍卖会,必能引来八方宾客!”
冯天雷与胡海也是满面红光,之前的种种担忧,此刻被这接连的好消息冲散了大半。
许星遥摆了摆手,迅速将话题拉回具体的筹备工作:“些许成果,离不开三位家主的鼎力支持。只是许某离城这一月有余,城中各项筹备事宜,不知进展如何?可有何困难?”
杨震山收敛激动,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许星遥,道:“自城主出行后,我等三人不敢怠慢,按照城主临行前的吩咐,合力推进。这玉简中,我们是初步拟定的拍卖会具体细则与流程,请城主定夺。”
许星遥接过玉简,神念沉入,快速浏览。玉简内容颇为详尽,包括了拍卖场地的规划搭建、拍品征集与管理流程、竞价规则、灵石交割与安全保障、人员分工等等。
杨震山在一旁解释道:“我等多次商议后认为,前来参与的修士,其修为境界、身家财力必定参差不齐。若将所有拍品混杂在一起拍卖,尘胎境修士恐怕难有收获,灵蜕修士也可能觉得冗长乏味。”
“因此,我们设想,可否将拍卖会分为上下两场?上半场,主要针对尘胎境修士,拍品以价格相对低廉的一阶法器、常用丹药、基础符箓、低阶材料为主。下半场,则针对灵蜕境修士,集中展示灵纹法器、珍稀丹药、罕见材料、特殊奇物等。”
冯天雷补充道:“如今城主又确定了玄根境前辈的小型交易会,那便可在灵蜕场拍卖结束后,于百炼阁内再加一场,作为压轴。如此,层次分明,各取所需,时间安排也更为合理。”
胡海也道:“除了城主沿途所为,我等也在临波城辖下所有村镇四处宣扬。同时,也向我们三家往日有些交情的小家族、小商队发出了邀请。目前收到的回应还算积极,只是具体能来多少,尚未有定数。”
许星遥一边听,一边快速消化着玉简中的信息。不由暗赞,这三位家主此番确实是用了心,细则考虑得相当周全,尤其是分场次拍卖的想法,贴合实际,能有效提升成交率与参与者的体验。
他放下玉简,赞许道:“三位家主辛苦了,筹备事宜思虑周详,条理清晰,分场拍卖之议甚好,便按此执行。”
然而,他略作沉吟,提出了一个修改意见:“不过,关于入场资格这一条……玉简中提到,欲参与拍卖者,需缴纳灵石作为入场费。许某以为,此次拍卖会,这入场灵石,就免了吧。”
“免了?”胡海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城主,这……这入场费虽不多,但也是一笔收入,更能筛选掉一些纯粹看热闹的闲杂人等。若完全免费,恐怕会鱼龙混杂,来人太多,远超场地容纳极限,现场秩序难以维持,容易滋生事端。”
冯天雷也面露忧色:“的确如此。免费入场,吸引力固然大增,但管理难度和风险也随之飙升。如今城中守卫力量有限,万一出了乱子,岂非前功尽弃……”
杨震山虽未直接反对,但也看向许星遥。
许星遥目光扫过三人,语气沉稳坚定:“许某以为。此次首要目的,并非这区区入场费,甚至不完全是眼前这场拍卖会的灵石收入。”
“我们倾全城之力,举办这场拍卖会,根本目的,是为了破局。是为了聚拢人气,是为了让外界认识临波城,,记住临波城这个名字。”
“几块灵石的入场费,对真正有心竞拍者或许不算什么,但却足以将许多好奇观望,或许囊中羞涩但未来可能成为常客的底层修士挡在门外。我们要的,是人头攒动,是声名远播,是让每一个来到临波城的人,都能感受到这里的机遇。”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秩序问题,无需过虑。有许某在,有阳墨师叔、七师兄在,更有三位家主及家中好手,些许宵小,翻不起任何浪花。”
“至于人多可能带来的拥挤混乱,”许星遥嘴角微扬,“我们可以提前规划好路线,增加引导人手,划分区域。尘胎场就在广场露天举行,容纳数千人亦无问题。灵蜕场及玄根交易会,则需验明身份修为方能进入。如此,既能保证秩序与品质,又能让外围热闹起来,扩大影响。”
三位家主听着许星遥的剖析,心中的疑虑逐渐消散。他们恍然明悟,城主的眼光,早已超越了单场拍卖的得失,投向了更远的未来。杨震山率先拱手:“城主高瞻远瞩,所思所想,非我等所能及。那便依城主之言,免去入场费。”
冯天雷也点头:“聚拢人心,营造声势,此乃根本。我冯家必全力配合,维护好现场秩序。”
胡海眼中精光闪动,他作为商人,瞬间想通了其中关窍。免费吸引来的人流,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市场。即便不参与拍卖,这些人的住宿以及其他消费,也能给临波城带来可观的收益。他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城主英明!胡某浅见,只盯着蝇头小利,险些误了大事。胡家别的不敢说,人手绝对管够!”
见三位家主达成一致,许星遥心中一定,开始部署具体任务。
“杨家主,拍卖场地的最终搭建与阵法布置,便交由杨家负责。百炼阁的整理与禁制检查,也需您多费心。”
“冯家主,拍品的最终鉴定、分类、编号、以及保管事宜,至关重要,尤其是灵草丹药类。此事需严谨细致,非冯家主亲自把关不可。”
“胡家主,对外接待、来客登记、以及城内客栈、酒肆的协调,便麻烦胡家了。务必让远道而来的客人,感受到临波城的诚意与便利。”
“别院这边,继业会总揽各方协调,上传下达,并负责与几位玄根修士联络对接。李舟长老负责统筹拍卖会期间全城的日常防务。许某与七师兄,则坐镇中枢,应对任何可能出现的局面。”
许星遥条理清晰,将各项重任分派下去,三位家主凛然应命,心中都有了清晰的努力方向,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距离我们预定的拍卖会日期,还有约二十日。”许星遥最后道,“时间紧迫,但各项筹备工作已进入最关键阶段。许某希望,我们各家能够抛开门户之见,精诚合作,互通有无。遇到任何困难,无论是人手、物资还是其他,随时提出,我们共同商议解决。此役,关乎临波城能否在逆境中抓住一线生机,实现转折,甚至崛起。望三位家主,能与许某同心同德,共克时艰,为临波城,也为各自家族的未来,拼出一个新局面!”
“必不负城主所托!”三位家主齐声应道。
第358章 开场
接下来的日子,临波城如同打了鸡血,全城上下都围绕着即将到来的拍卖会高速运转起来。
城中心那片开阔的广场区域,已被杨家的修士弟子用醒目的灵光划分出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呼喝声、以及阵法激发时的嗡鸣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
一座以坚硬铁木和灵纹石搭建而成的拍卖高台,在短短数日内便拔地而起。高台四周,环形而上的看台也在快速成型,足以容纳数千人。一道道或明或暗的防御、隔音、警戒阵法被精心埋设在高台与看台的关键节点,灵光偶尔流转,散发出令人心安的气息。
杨震山几乎日夜守在广场,亲自监督,确保每一个细节都牢固可靠,他深知,这场合容不得半点马虎。
冯家则将家族中防守最为严密的一座地下库房彻底清空,作为此次拍卖会的“总库”。这里禁制层层,日夜有冯家精锐子弟轮班值守,非持有令牌者不得靠近。库房内,冯天雷带着几位族中最富经验的老药师与鉴定师,正对从别院及三家汇集而来的数百件拍品,进行着最后的“梳洗”。
每一件物品,无论是一柄寒光凛冽的飞剑,还是一瓶药香内敛的灵丹,亦或是一块看似不起眼的矿石,都被他们反复检查、称量、记录。年份、品质、效用、可能的瑕疵……每一项都被详细标注在特制的玉牌上,并与实物一同被封入专用的禁制玉盒之中。
冯天雷面容严肃,他不允许任何一件拍品在鉴定环节出现问题,这关系到冯家的声誉,更关系到整个拍卖会的信誉。
胡家则是另一番繁忙景象。他们在临波城码头、四方城门以及城内几处主要路口,设立了十余个醒目的“拍卖会接待点”。每个接待点都配备了数名口齿伶俐的胡家子弟,负责向涌入城中的外来修士分发拍卖会指南,解答简单疑问,并进行初步的信息登记。
同时,胡海亲自出面,逐一拜访了城中客栈、酒楼、茶肆。他以三大家族与别院联合的名义,要求各家在拍卖会期间规范价格,严禁趁机抬价宰客,并承诺对于接待得力的商家,将来在贡赋或资源配给上会有所倾斜。一番软硬兼施之下,城中被迅速整合起来,接待能力大幅提升。
许星遥坐镇别院,每日清晨,杨继业、李舟以及三位家主派来的代表都会准时前来汇报。
从场地搭建进度、拍品鉴定入库数量、接待点人流情况,到城中治安巡查结果、灵石物资调配需求、乃至某些来访修士的特殊要求……海量的信息汇聚而来,又经由许星遥冷静的分析与决策,化作一道道清晰的指令传达下去。
他不时还会走出别院,前往各个关键地点巡视。仔细检查高台基座阵法,询问拍品鉴定难点,默默观察胡家子弟的应对与外来修士的反应。
免收入场费的消息,飞速向临波城周边辐射开去。不仅邻近的修士成群结队而来,就连更远一些、平日里与临波城少有往来的落海堡、铁杉岭等地,也有修士三五成群,抱着“反正不花灵石,去碰碰运气也好”的心态,踏上了前来临波城的道路。
临波,这座沉寂了许久的小城,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注入了惊人的活力。天空中,各色遁光往来穿梭的频率明显增加。坊市间的交易变得异常活跃,许多临波城本地的特产、乃至一些积压的陈货,都借此机会找到了买家。
一种久违的繁荣景象,重新在这座城池浮现。尽管这繁荣背后,是巨大的压力与未知的风险,但至少此刻,它给城中许多心怀忧虑的人们,带来了一丝明亮的希望。
七日后,济川派传来了确切的讯息。林风长老与白婉长老将联袂带领门中弟子,于拍卖会正式开始前三日,准时抵达临波城。同时,与济川派素来交好的青林谷、孙家、白石山庄也表示,会派遣弟子或管事前来观摩。
十日后,许星遥此前结识的几位玄根散修也陆续抵达。
首先到来的是黑岩居士。此人身材敦实,皮肤黝黑如铁,穿着一件毫不起眼的土黄色道袍,气息沉凝厚重。许星遥在别院正厅接待,言谈间黑岩居士对临波城能在如此局势下筹办如此盛会表示赞许,并隐约透露,自己手中有些积年的灵材,或许可在交易会上换些所需之物。
接着是云霞婆婆。这位女修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年纪,实则年岁远不止于此,气质温和,眼神清亮,周身隐隐有药香萦绕。她对许星遥提供的几味灵草很感兴趣,与许星遥交谈时,更多是探讨灵植与药材辨识,对交易会本身也抱有期待。
最后抵达的是青芒双剑兄弟。两人皆是青衫负剑,兄长陆青锋气质冷峻,弟弟陆芒影则稍显跳脱。他们到来时,恰逢许星遥在城墙上巡查,远远便感受到两股凌厉而纯粹的剑意迫近。
许星遥对每一位前来捧场的玄根修士都给予了最高的礼遇,安排他们入住别院中最为清静雅致的几处独立院落,并指派得力弟子小心伺候。
随着各路修士,尤其是中高阶修士的陆续到来,临波城守卫的压力与日俱增。李舟几乎将麾下力量运用到了极致,明哨暗岗遍布全城要害,巡逻频率增加数倍,并与三大家族以及涌入城中的一些较大势力提前沟通,明确了在临波城期间必须遵守的规矩。
在如此周密且高压的管控下,尽管城内人流密集,但治安状况总体保持平稳。偶有在坊市交易中发生口角的,都被迅速赶到的城卫修士或三家子弟及时制止,并未酿成大的冲突。临波城展现出了与其规模不太相称的管控能力,这让许多外来修士暗自点头,对此次拍卖会的组织者高看了一眼。
终于,在拍卖会开始前三日的傍晚,济川派一行人的飞舟,在夕阳余晖中,缓缓降落在临波城西门外。
许星遥早已率杨继业、李舟等人在此等候。飞舟停稳,当先走下的正是许星遥的老熟人林风长老和白婉长老。再后面,是七位精气神饱满的济川派弟子。
“林道友,白道友,一路辛苦了!二位大驾光临,临波城当真是蓬荜生辉!”许星遥上前数步,拱手为礼。
“许道友,一别多日,别来无恙?”林风含笑回礼。
白婉亦微微颔首,声音柔和:“道友为临波城殚精竭虑,筹备此会,着实不易,我夫妻二人既受道友相邀,自当前来见识一番。”
“二位道友客气了,快请入城歇息。”许星遥侧身引路。
将济川派众人安顿好后,许星遥设下宴席为二人接风洗尘。席间,主要是许星遥向林峰二人介绍拍卖会的筹备概况,气氛融洽。
宴席将散时,林风忽然取出两个巴掌大小的盒子和一支玉瓶,轻轻放在桌上。
“许道友,”林风微笑道,“我与白师妹此次前来,除了赴会,也是想借道友这股东风,处理几件闲置之物。”
他指着第一个盒子:“此盒中,是一块灵眼寒瑛,乃我济川派后山一处地脉气眼孕育而成,于稳固道基、辅助突破瓶颈有奇效,尤其适合修炼水行功法的修士。”
接着指向那支玉瓶:“这里面,是一团天海青露。此露采集自东海深处,蕴含精纯的水灵生机,是炼制疗伤圣药、或是修炼特定水属性神通不可或缺的引子,亦可直接吞服,有洗练经脉、祛除暗伤之效。”
最后是第二个盒子:“此盒中,是一截雷击槐木。此木历经天雷轰击而不死,反而吸纳了一丝天雷生机与毁灭之意,对于锤炼灵识、抵御心魔、辅助参悟雷法,都有不可思议的妙用。只是其中蕴含的天雷之意颇为暴烈,非心志坚定者,不易驾驭。”
介绍完毕,林风长老看向许星遥,语气平和:“这几样东西,是想借道友的拍卖会,看看能否为它们寻个合适的主人。不知许道友意下如何?”
许星遥听完介绍,心中已是震动不已。这三样东西,无论哪一样,放在这场拍卖会上,都绝对是压轴级别的珍品!尤其是灵眼寒瑛和雷击槐木,其价值与稀缺性,恐怕连许多灵蜕后期乃至圆满修士都要心动。林风和白婉此举,哪里是“借东风”,分明是拿出自家宝贝,来为临波城的拍卖会撑场面!这份人情,不可谓不重。
他连忙起身,对着林风与白婉抱拳一揖:“二位道友厚爱,星遥……与临波城上下,感激不尽!此等重宝,能在我临波城拍卖会现身,实乃莫大荣幸,必将令此会增色无数!”
白婉连忙伸手扶住他,柔声道:“许道友不必多礼。临波城能在此多事之秋,筹划此会,聚拢人气,已显不凡魄力。我二人略尽绵力,也是希望此会能圆满成功,为这东海之滨,添一份热闹。”
许星遥珍而重之地收起三件物品,心中暖流涌动。
接下来的两日,是最后的等待。拍品清单最终确定,场地进行最后的装饰与检查,护卫方案反复推演,流程再次梳理……
终于,在万众期待之中,拍卖会正式举行的日子,到来了。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仿佛连老天爷都在眷顾这座想要奋力一搏的小城。
天色未明,临波城中心广场周围,已是人声鼎沸。得到免费入场的消息,加上连日来的发酵,吸引而来的人流远超预期。不仅环形看台上早已座无虚席,广场外围的空地、附近的街道上,都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高台之上,经过精心布置,显得庄重而华美。厚重的绒毯铺地,数盆奇花异草点缀四周,正中央是一座以灵玉雕琢而成的拍卖台。台后悬挂着一面水镜,届时将会清晰映出每一件拍品的细节。
许星遥作为东道主,端坐于主位。两侧,赫然是济川派的林风与白婉、黑岩居士、云霞婆婆、青芒双剑等外来玄根修士,以及杨震山、冯天雷、胡海三位家主。李若愚和青翎、药玉并未公开露面,但他们的神念早已如同天网,悄然覆盖了整个广场区域。
辰时三刻,许星遥缓缓起身,走到台前。他没有动用任何扩音法术,但清越平和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道友,各界宾朋。”
“今日,天南海北的同道,齐聚我临波城这海宾之地,许某身为临波城主,深感荣幸,亦不胜惶恐。”
“修行之路,道阻且长,财、侣、法、地,缺一不可。然机缘难得,宝物难寻。此次临波城倾力筹办此会,愿诸位道友能互通有无,各取所需。亦盼借此良机,让我临波城之名,能稍入诸位之耳。”
言辞恳切,透着不卑不亢的自信。
“拍卖规则,简而言之,便是价高者得,公平公正。临波城以全城信誉担保,绝无虚假,亦绝不容许任何扰乱秩序、强取豪夺之行径,望诸位道友共同维护。”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万千面孔,最后微微提高声调:
“闲言少叙。下面,今日尘胎场拍卖,便正式开始!”
话音落下,一位身着胡家服饰的灵蜕初期老者快步走上拍卖台。一位冯家的女修,则手捧一个覆盖着红绸的托盘,袅袅婷婷地走到台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那托盘吸引。
红绸揭开。
一柄长约三尺的法剑,静静地躺在丝绒衬垫之上。剑未出鞘,却已有一股清冽湿润的水灵之气弥漫开来。
“诸位道友请看!”胡家长老声音洪亮,“此剑名曰‘斩水’,乃临波城杨家炼器坊精心打造!以寒铁混和多种灵材熔铸而成,内嵌聚灵、锋锐、破浪三道法禁!虽然只位列一阶,但底子深厚,将来未必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尤其适合修炼水行功法的道友!起拍价,八十块下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少于五块!”
“八十五!”
“九十!”
“一百!”
几乎是瞬间,竞价声便从台下各个角落响起,此起彼伏,迅速将现场气氛点燃。
第359章 聚珍
随着灵蜕场最后一件压轴之物,在经过十余轮激烈竞价后,被一位神秘的斗笠修士拍得,胡家长老手中的定音槌重重落下。
“成交!”
洪亮的声音响彻广场,也标志着临波城首届拍卖大会,圆满落幕。
夕阳的余晖为喧嚣了一整日的广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人潮开始有序退去,许多人脸上带着兴奋与满足,或是讨论着今日的见闻,或是摩挲着新到手的宝物,亦或是遗憾中带着对下次的期待。
公开拍卖的成功远超预期。不仅所有拍品无一流拍,成交价格普遍高出预估,更为临波城带来了海量的灵石收入与难以估量的名声提升。杨、冯、胡三家以及别院上下,人人脸上都洋溢着振奋的笑容。
然而,对于临波城那些远道而来的玄根贵客而言,今日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夜色悄然笼罩临波城。城中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比往日更加璀璨。而在城东杨府深处,那座禁制森严的百炼阁内,却是另一番庄重的景象。
阁内空间开阔,穹顶镶嵌着数十颗大小不一的明珠,照亮了整个大厅。
大厅中央,呈环形摆放着十二张宽大舒适的檀木座椅,每张座椅旁都设有一方小巧的灵玉案几。此刻,座椅上已陆续有人落座。
许星遥作为临波城主,自然在列。他身旁,左边是济川派的林风长老与白婉长老,右边则是师兄李若愚。黑岩居士、云霞婆婆、陆氏兄弟亦在座中,各自目光偶尔扫过阁内陈设与在场众人,带着审视与期待。
此外,还有三人。一位是来自青林谷的青竹真人,此人手执一根翠竹杖,修为在玄根二层;一位是孙家此次前来的主事者,孙承岳长老,面容富态,修为也是玄根二层;最后一位是白石山庄的执事周崇,他更像一位沉默的武者,玄根三层修为。
临波城方面,除了许星遥和李若愚,杨震山作为此地主人,也在末座相陪。冯天雷与胡海则因修为未至玄根,且需处理拍卖会的诸多收尾事宜,并未参与此次交易会。
十二位玄根境修士齐聚一堂,虽无人刻意释放灵压,但自然而然形成的无形气场,已让阁内的空气都显得格外凝实。
见人已到齐,许星遥轻轻拍了拍手。
立刻,数名早已候在偏厅的杨家尘胎后期弟子,鱼贯而入。他们动作轻盈利落,为每位在座者奉上一杯香气清幽的灵茶。茶汤淡金,叶片在杯中舒展,正是“金岩雾茶”,有凝神静气,辅助感悟之效。
“诸位道友,” 待弟子们退下,许星遥率先开口,“感谢诸位赏光,拨冗前来此次小会。敝城简陋,唯以此清茶一杯,聊表寸心,还望勿嫌怠慢。”
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继续道:“今日之会,规矩简单,与寻常交易会无二。自愿出示宝物,说明用途、换取何物,有意者可自行商议。许某作为东道,只盼诸位以和为贵,公平交易,各取所需。若偶遇争议,也可由在座诸位共同评议。”
众人微微颔首,皆无异议。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大多自重身份,除非涉及大道根本和深仇大恨,否则很少会为一次交易会上的物品公然撕破脸皮。
“那么,”许星遥起身走到中央的空地,“许某便先抛砖引玉,权当活跃气氛。”他手腕一翻,三个尺许长的玉盒便出现在身前。玉盒开启,露出其中之物。
第一个玉盒中,是一株根须繁茂的灵参,参体表面有冰晶流转,散发着纯净的冰寒灵气。“此乃三阶灵草雪魄参,其性至纯至寒,对于修炼冰属性功法,或需要纯净寒气淬体的道友,乃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第二个玉盒中,是一朵碗口大小的淡金色奇花,花心处似有微光吞吐,散发着浑厚的土灵气息。“此物名为地涌金莲,同样是三阶灵草。对于修炼土石之道,或是需要稳固根基,强化肉身的道友,大有裨益。”
第三个玉盒内,则是一株颜色深紫的草叶,草叶间似乎有星辉流淌。“此为七星伴月草,三阶,蕴含一丝星辰之力与月华精粹,对于滋养神魂、辅助修炼太阴神通,均有奇效。”
三株三阶灵草!许星遥这“砖”抛得,可一点也不“砖”,直接为此次小型交易会定下了一个不低的基调。
“许某并无特定交换之物,”许星遥环视众人,道,“灵丹、珍材、功法秘术、或是法器、符箓,皆可。便由各位道友任意出价,许某择优而换便是。”
话音落下,阁内安静了片刻,众人都在心中快速衡量。三株灵草品质极佳,用途也广,尤其是对相应功法属性的修士吸引力巨大。
云霞婆婆最先开口,她看着雪魄参和七星伴月草,眼中露出明显的喜爱之色:“许城主,老身对这两株灵草颇感兴趣。”她取出一个淡紫色的玉瓶, “这里面有一枚老身炼制的天心丹,对玄根境修士突破小境界瓶颈,有显着辅助之效。不知可否换得雪魄参与七星伴月草?”
天心丹,能辅助玄根境突破瓶颈的丹药,其价值不言而喻,且出自云霞婆婆这等知名丹师之手,品质更有保障。
许星遥略作沉吟,看向其他人,青竹真人微微摇头似乎兴趣不大,孙长老和周执事也在权衡,林风夫妇则面带微笑旁观。他便点头道:“婆婆的天心丹大名,许某早有耳闻。此丹确为许某所需。便依婆婆所言,雪魄参与七星伴月草,换婆婆的天心丹。”
“好。”云霞婆婆满意地收起两个玉盒,将丹瓶推向许星遥。而黑岩居士则以一团戊土精华换取了地涌金莲。
第一笔交易,顺利达成。
黑岩居士收下金莲后,呵呵一笑,也站起身:“许道友一上来就把调子定这么高,拿出这等好物,老夫担心一会自己这点身家怕是拿不出手,还是先行交换为好。”
“居士过谦了。以居士收藏,怕是让我等大开眼界才是。”许星遥拱手笑道。
黑岩居士摆摆手,取出一块表面布满了无数孔窍的奇石。
“此物名为千窍黄龙石,”黑岩居士声音浑厚,“乃是老夫早年在一处废弃的地脉龙穴深处所得。此石历经地脉龙气冲刷,内蕴极其庞大的土灵之力与一丝稀薄的龙气。”
“用于炼制土系法宝,可极大提升其威能与灵性;用于布设土系大阵,可作为阵眼;即便是直接汲取其中精华修炼土系神通,亦有事半功倍之效。老夫想以此石,换取有助于淬炼肉身的灵物,或是……对土石之道感悟有助益的功法秘术残篇亦可。”
千窍黄龙石!此物价值,恐怕比许星遥拿出的三株灵草加起来还要高上半筹!尤其是那一丝稀薄龙气,更是可遇不可求。不少人都露出心动之色,尤其是同样精研土石之道的白石山庄周崇,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青竹真人抚着翠竹杖,沉吟道:“此石确是土系至宝。可惜,老夫修炼木属功法,与此物属性相克,无缘矣。”
孙承岳长老脸上笑容更盛,开口道:“黑岩道友,老夫手中倒是有一物,或许符合道友需求。”
他取出一块碧绿剔透的晶石,以及一个小小的锦袋。“此乃乙木青髓,最是滋养肉身,长期佩戴,对肉身有缓慢而持续的强化之效。这袋中,是一百上品灵石。不知可否换得道友这块黄龙石?”
乙木青髓同样是滋养肉身的灵物,虽与黑岩居士要求的“淬炼”略有侧重不同,但滋养强化本质相通,且其生机特性对任何修士都有大用。再加上一百上品灵石,这份出价诚意十足。
黑岩居士仔细感应了一下乙木青髓的生机,又掂量了一下那袋灵石,显然颇为满意。“孙道友爽快!”
两人交换物品,脸上皆有得色。第二笔交易也顺利完成。
接下来,林风长老微笑着起身,走到场中。“许道友珠玉在前,黑岩道友更是拿出了难得一见的宝贝,林某这点东西,倒显得有些寻常了。”
他先是取出一枚古朴的青色玉简,随后又拿出一对隐隐有风鸣之声的玉环。
“林某此次前来,主要是为婉妹寻几样合用的水属灵物,自身并无太多需求。”林风语气温和,“这枚玉简,是林某偶然得到的一门遁术残篇,名为《巽风隐踪诀》。只是此法不全,缺失了最后一层‘化身清风’的关窍,且修炼门槛不低,需对风属有较深感悟方易入门。但若能修成前面几层,于隐匿行迹、短途挪移、乃至借风攻防,确有独到之处。”
“这对玉环,名为‘青岚’,乃是二阶顶级风属性法器。攻守兼备,灵性颇足。若诸位道友有意,可以水属珍品来换,功法、灵材、丹药皆可。”
风属性功法与法器,在座众人中,主修此道的似乎不多。青竹真人是木属,黑岩居士和周执事是土属,云霞婆婆擅丹道,孙长老功法也未显风属特征,杨震山是火、金之道,李若愚功法偏重冰、水。
许星遥心中却是一动。
青翎!这对青岚环和那门风遁残篇,不正适合青翎吗?这对玉环能极大增强其实战能力,而那门《巽风隐踪诀》即便残缺,以青翎的资质和对风之道的感悟,或许能从中悟出些东西,补益自身。
至于水属性珍品……许星遥手中恰有合适之物。
他见其他人或因功法不合,或因暂无所需,都未立刻出价,便不再犹豫,起身开口道:“林道友,许某有一义弟,正是风属之身。这对青岚环与《巽风隐踪诀》残篇,于他或许正合用。”
他取出一个玉盒和一只精致的寒玉瓶。“在下这里有两株澜心草和一瓶星河真水,不知可否换得林道友的玉简与玉环?”
澜心草与星河真水之名一出,白婉长老的眼眸明显亮了一下,望向林风。当年他们夫妻二人正是因为深入险地采集澜心草遭遇海妖,幸得许星遥偶然路过施以援手,三人才结下交情。
而星河真水,乃是采集自九天星辉与水脉灵眼交汇之异象所得,百年方得少许。蕴含星辰之力与至纯水灵,可用于炼制高阶水系法宝,辅助修炼水系神通,亦有滋养容颜、稳固神魂之奇效。
林风与白婉神念快速交流,显然对许星遥的出价极为满意。林风当即笑道:“许道友总是能拿出让人惊喜之物。这两株澜心草与星河真水,正是婉妹所需。”
双方交换,皆大欢喜。许星遥收起青岚环和玉简,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交给青翎。
随后,交易会继续。
青芒双剑陆青锋上前,拿出了一枚得自古修洞府的剑煞晶石和一部记载了数种偏门剑阵配合心得的兽皮古卷,想要换取能够淬炼剑意、或提升飞剑品质的灵物。最终被周崇以一小罐太白锐金之气和两块熔铁精晶换走。周崇虽非纯粹剑修,但白石山庄功法刚猛,需要锐金之气淬炼罡煞,那剑煞晶石对他亦有借鉴之用。
青竹真人则取出了一节雷音竹的竹芯和一瓶自己采集炼制的千香清露,前者是炼制音攻法器的上佳材料,后者则有清心祛毒之效。云霞婆婆用一瓶长青丹换走了那节雷音竹芯;而孙承岳长老则拿出一枚罕见的朱果,换取了千香清露。
孙承岳长老又拿出几样孙家特产的灵矿和一种有助于培育灵兽的药散,换取了一些能增强家族防御阵法效力的土、金属性材料,与黑岩居士、杨震山各有交易。
杨震山也拿出了杨家炼器坊珍藏的一件二阶上品法器烈阳枪和数种稀有炼器辅材,换取了一部记载了上古灵火控驭法门的残缺玉简以及几样对炼器有帮助的奇异矿材,算是收获颇丰。
李若愚也参与其中,用自己早年游历时得到的一枚蜃珠和几张三阶雷符,从云霞婆婆那里换得了一瓶用于修复经脉暗伤的丹药,显然是为仍在静养的阳墨长老准备。
交易会有条不紊地进行,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所收获,拿出之物也皆属精品。许星遥除了最初的两笔交易,后续也偶尔出手,用一些灵草、灵材换取了两块对药玉有帮助的净光砂和一枚记载了某种灵植嫁接秘法的残碑拓片。
不知不觉,两个时辰过去,当周崇也完成最后交易时,许星遥再次起身,举杯道:“今日得蒙诸位道友信任,齐聚于此,交易顺畅,实乃临波城之幸,亦是我等缘分。许某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感谢诸位光临,亦祝愿诸位道友道途昌顺,早证大道!”
“许城主客气!”
“同饮!”
“多谢城主和杨家主款待!”
众人纷纷举杯回应,气氛融洽。一杯灵茶饮尽,此次百炼阁交易会,便算是圆满结束了。
众人又寒暄片刻,交流了些修行心得与各地见闻,这才相继起身告辞。许星遥、李若愚、杨震山亲自将诸位贵客送出百炼阁,安排杨家子弟引路,送他们返回别院住处。
阁内,只剩下许星遥、李若愚和杨震山三人。
杨震山长舒一口气,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城主,今日公开拍卖……大获成功!这玄根交易会更是圆满,未曾出半点纰漏!”
李若愚也点头,眼中带着欣慰:“小师弟,这一步,终究是走通了。济川派两位长老此番大力支持,情谊深重。与这几位玄根修士建立的联系,也是宝贵的人脉。”
许星遥轻轻点头:“是啊,第一步,算是站稳了。临波城的名声,也打了出去。”
第360章 积淀
拍卖会的喧嚣与热浪,如同盛夏时节一场突如其来的骤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快。当最后一批或是心满意足,或是略带遗憾的修士身影消失在城门外,当广场上那座临时搭建的看台被有序拆除,当街头巷尾关于“天价拍品”、“神秘买主”的兴奋议论声随着人潮散去而渐渐平息,临波城重新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然而,这座偏居一隅的小城,终究是与以往不同了。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散尽的热情余温。城中修士的脸上,多了几分谈论“拍卖会盛况”时的神采与对未来的隐约期待。坊市在拍卖会结束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依然保持着比以往高出两三成的活跃度,往来的人流明显增多,交易也更频繁。许多外来修士在离开前,与本地商铺留下了后续交易的意向。
临波城,这个名字,第一次真正在周边千里范围内的修行圈子里,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许星遥深知,这来之不易的名声与关注,需要尽快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利益与稳固的根基。拍卖会带来的海量灵石收入,被谨慎地分配使用。一部分用于填补贡赋的窟窿,向宗门解运;一部分则被投入到城防的进一步加固、储备物资的补充、以及最重要的人才培养当中。
在许星遥的积极推动下,经过与杨、冯、胡三家的多轮细致磋商,临波商行正式宣告成立。商行以别院为主导,三家以资源和渠道加入,不仅负责统筹临波城对外的物产出售,也肩负着采购城中所需物资、收集外界情报信息、以及为城中修士提供雇佣任务的重任。
商行的首次远行,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启程。
这一次,带队的不再是许星遥本人,而是由经验丰富的胡家子弟为主导,杨家和冯家各自派出数名好手辅助。而别院方面,则派出了青翎与药玉这两大玄根境灵兽随行护送。
青翎振翅高飞,隐匿于层层云霭之上,以其超凡的目力与惊人的速度俯瞰整个商队行进路线,随时预警;药玉则缩小了身形,隐于车队之中,其感知与疗愈能力足以应对大多数突发状况。有这两位存在保驾护航,商队的安全系数得到了极大提升,也让三家修士心中踏实了许多。
就在临波城内外事务逐步走上新轨道的同时,别院深处,也传来了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经过长达数月的精心调养,阳墨长老的神魂伤势终于出现了根本性好转。虽然他面色依旧比常人苍白,气息也远未恢复全盛时期,但那双曾经布满灰败与茫然的眼眸,已然重新焕发出锐利的光彩。
最致命的神魂侵蚀之力已被许星遥以涤神液配合多种手段彻底拔除,受损的魂源也彻底稳固下来。剩下的,对于一位玄根后期的修士而言,只要根基稳固,性命无碍,恢复战力,便只是时间问题。
阳墨长老伤势的显着好转,加上临波城内外局势逐渐趋于稳定,李若愚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下。这一日,处理完日常事务后,他来到许星遥的书房,提出了思索已久的告辞之意。
“小师弟,”李若愚站在别院的书房窗前,望着庭院中一株正值花期的灵植,声音平缓,“阳墨师叔伤势已稳,临波城经此拍卖盛会,气象新开,商行也已步入正轨。我也该带着船队的弟子们,还有……九师弟的遗物,返回宗门复命了。”
提及战死东海,只由李若愚带回一柄断剑的卫长风,书房内的气氛瞬间沉重了几分。许星遥沉默良久,脑海中之止不住地泛起九师兄当年的意气风发。
“师兄打算何时动身?带上哪些人?” 许星遥收敛心绪,问道。
“三日后吧。”李若愚转身看向许星遥,“就带上当初随我逃出来的那十几位弟子。他们伤势大多已愈,修为也恢复了不少,总是滞留在外,于理不合,是该回去了。我会逐一询问他们的意愿,若是当中……有愿意留下的,便让他们留在临波城吧,这里……或许对他们而言,也是个不错的归宿。”
许星遥点头:“好。师兄放心,愿意留下的,便是我临波城的一员,小弟定会多加照拂。”
三日后,天色微明,李若愚带着十余名神情复杂的船队成员,悄然离开了临波城,踏上了返回太始山的归途。许星遥、杨继业还有三名最终选择留下的弟子送至城外,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天际。
阳墨长老并未随行。当李若愚委婉问及他是否考虑回山静养时,这位性情刚直的老者摆了摆手,道:“回去?回去做什么?看那些蝇营狗苟之辈的嘴脸?还是听那些粉饰太平的废话?老夫这身伤,是在东海为宗门流的血,如今在许小子这儿养得挺好。等老夫什么时候觉得筋骨活动利索了,精气神都回来了,再说不迟。”
听闻此言,许星遥心中明白,阳墨长老对宗门高层在东海战事以及后续和谈中的表现极为失望甚至愤懑,加之其性情本就孤傲,宁折不弯,自然不愿此时回去面对那些妥协之徒。
选择留在临波城,既是对许星遥的认可与支持,也是一种无声的抗议与疏离。对此,许星遥自然是求之不得。有一位玄根后期的“锻君”坐镇,哪怕他伤势未愈,对临波城有着难以估量的好处。
而在此期间,临波别院众弟子的修为,也进入了一个精进期。
最令人振奋的莫过于冯安。这位本以为自己道途已绝的别院外门弟子,在拍卖会结束后不久的一次闭关中,终于水到渠成,成功踏入了灵蜕之境!
出关那日,他气息焕然一新,原本略显佝偻的腰背挺直了不少,苍老的面容似乎都年轻了几分。当他真切地感受到体内那远比以往雄浑精纯的灵力,以及那种生命层次隐隐提升的玄妙感觉时,这位素来沉稳的老者竟忍不住当场热泪纵横,对着许星遥静室的方向,郑重地叩了三个头。
他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楚,没有许师叔这些年的栽培与不断给予机会,自己绝无可能在这把年纪,还能在修行路上更进一步。
王铁山凭借其不懈苦修,成功突破至尘胎境九层,距离凝结道胎只差一步。李海、张文这两位较早跟随许星遥的弟子,也先后突破至尘胎八层,处理庶务越发干练老道。江小鱼的修为则稳定在了尘胎六层,其在灵植照料与丹药炼制上的天赋逐渐显露。后来陆续招收的几名弟子,也都在尘胎境内稳步提升。
而作为许星遥的开山大弟子,杨继业的修为虽然仍旧停留在灵蜕三层,未曾突破,但他的综合实力却在以另一种方式突飞猛进。在许星遥的严格要求与自身刻苦修行下,他的肉身经过许星遥配置的药浴淬炼与功法打熬,强度超出同阶不少,所修剑术,更是愈发凌厉。
更关键的一步突破,发生在炼器之道上。在经历了无数次失败与摸索后,杨继业终于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于炼器棚中成功炼制出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件灵纹器。那是一柄长约一尺二寸的短刃,虽然灵纹勾勒略显稚嫩,灵光流转也稍欠圆融,但确确实实达到了灵纹法器的门槛。
当杨继业怀着无比激动又难免忐忑的心情,,呈给前来考较他修为进境的许星遥,以及恰好在一旁悠闲品茶的阳墨长老过目时,许星遥自然是勉励有加,给予了充分的肯定。而阳墨长老,这位以眼光挑剔、言辞犀利着称的炼器大师,出乎意料地并未直接批评,反而轻轻“咦”了一声,将那柄短刃摄到手中,仔细端详起来。
半晌,他才缓缓抬头,先是看向紧张得几乎不敢呼吸的杨继业,又瞥了一眼旁边的许星遥,道:
“灵力注入的过程不够均匀,导致胚体受热略有差异。火候的把握,前段尚可,中段明显急躁了,升温过快,损了几分材料的韧性;尾段收火又显疲软,灵纹固化时差了口气。”
“看这里,灵纹线路的第三处转折,勾勒得生硬,方向有误,直接影响了整体灵力的流转,此处至少削弱了一成威力。还有,胚体锻造之初,杂质剔除得不够彻底,底子就不算最上乘,限制了最终成品的上限……”
一连串的专业挑刺,让原本满怀期待的杨继业脑袋越垂越低,脸颊发烫。连一旁的许星遥听得也有些讪讪,摸了摸鼻子。
然而,阳墨长老话锋一转,眼中竟流露出一丝罕见的赞许:“但是,小子,你这灵纹的整体构架,倒是颇有几分想法,摒弃了一些华而不实的冗余,直指本源,虽然手法粗糙,却显出一股难得的拙劲。有点意思。”
他摇了摇头,仿佛在感叹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可惜了!你小子对灵力细微处的操控天赋……还是有的。只是早年在家族中学的那点炼器之法,实在是粗陋不堪!”
“虽然后来拜入许小子门下,他为你寻来了宗门的炼器典籍打基础,算是勉强拨乱反正,但他自己……”阳墨长老说到这里,毫不客气地斜睨了许星遥一眼,“却是个不通炼器的!无人指点,全靠你自己瞎琢磨,以至于你修为到了如此地步,耗费了不知多少灵材,才勉强鼓捣出这么一件入门货色,成为一名铁师。这真的是……误人子弟啊!”
杨继业在一旁听得额头冷汗都冒出来了,生怕师叔祖的批评让师尊难堪,忙不迭地躬身道:“师叔祖教训的是,是弟子资质愚钝,悟性不足,不够刻苦,怨不得师尊。”
许星遥却反应极快,他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愠色,反而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立刻对杨继业正色道:“继业,还不快谢过你师叔祖!他老人家慧眼如炬,这分明是看出你的潜力,要指点你的炼器之道啊!日后你便暂时跟在你师叔祖身边,悉心侍奉,用心请教学习!”
杨继业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福至心灵,立刻整肃衣袍,毫不犹豫地对着阳墨长老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激动道:“弟子杨继业,愚钝不堪,恳请师叔祖垂怜,指点炼器大道!弟子必当日日勤勉,用心竭力,绝不敢有丝毫懈怠,定不负师叔祖今日点拨!”
阳墨长老被这师徒二人一唱一和,近乎“打蛇随棍上”的默契弄得怔了一下,随即吹胡子瞪眼,对着许星遥道:“许小子!你少拿老夫开涮!老夫什么时候说了要给你带弟子了?老夫自己这身伤还没好利索,需要静养,哪有那份闲工夫……”
然而,许星遥仿佛没听见他的推脱,笑嘻嘻地又是躬身一礼,语气诚恳得近乎无赖:“师叔您亲自指点一二,是继业天大的福分,也是弟子之幸!师叔您的伤可以在这临波城慢慢养,不着急,不着急!弟子那边还有要事急需处理,先行告退,先行告退!” 说罢,竟真的一溜烟地转身,快步离开了院子。
“这小子!先前也没见过他这副德行!”阳墨长老看着许星遥迅速消失的背影,哭笑不得,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将目光投向仍跪伏在地的杨继业,哼了一声,“起来吧,别跪着了。既然那小子把你塞过来了……也罢,老夫这段时日正好需要活动活动筋骨。从明日开始,每日辰时,到老夫这里来。先把最基础的《百锻精要》给老夫融会贯通了再说!若是愚笨不堪,吃不得苦,趁早滚蛋,别浪费老夫时间!”
杨继业大喜过望,连忙又磕了个头:“是!弟子谨遵师叔祖教诲!”
自此,杨继业在修行与庶务之外,又多了一项重要的功课,就是跟随阳墨长老学习炼器。一位是底蕴深厚却性情孤傲的炼器大师,一位是天赋不俗且心志坚韧的晚辈弟子,这一老一少的组合,很快便在别院炼器棚里,碰撞出了激烈的火花。
第361章 劫途
涵虚湾,神械宫据点。
经过数月不眠不休建设与经营,原本只有海风与礁石作伴的海湾已然大变样。一座座工坊、库房、洞府拔地而起,透着一种与周边自然景色格格不入的严谨与冷肃。
码头上经过拓宽与加固,停泊着数艘形制奇特的货船与巡逻快舟。半空中,偶尔有形如巨蝇的傀儡无声飞过,它们复眼般的头部红光闪烁,扫视着据点内外每一寸土地与海面。
工坊深处一间静室内,此前曾与临波城李海打过交道的执事吴轩,此刻正收敛了平日里的几分倨傲,毕恭毕敬地垂首而立,向他面前一位身着暗紫色长袍的中年修士汇报。
这紫袍修士气息深沉,赫然是一位玄根初期的修士,正是神械宫派驻涵虚湾据点的三位主事者之一,姓陈,负责此地的外务与情报搜集。
“陈师叔,”吴轩语气带着几分谄媚,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将一枚玉简双手呈上,“这是近一个月来,神宫对周边区域势力分布的探查汇总,以及……与那临波城接触的情况。”
陈姓修士接过玉简,神念一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当看到关于临波城的部分时,眉头蹙了一下。
“临波城……拍卖会?”他声音低沉,“声势不小?还弄了个什么玄根修士的交易会?济川派的人也去了?”
“是,师叔。”吴轩连忙道,“根据多方探听,确有其事,且规模远超最初预估。那临波城主许星遥,亲自带队在周边活动,广为宣扬。免收入场费,吸引了大批修士前往。”
“拍卖会上出现了不少好东西,甚至有几件压轴之物,连我们派去的探子回报时都言语间流露出心动之意。事后,济川派的林风、白婉,还有几个玄根散修确实在杨家百炼阁内举行了私下交易。此事……已在周边数百里内传开,,不少原本对临波城不屑一顾或毫无印象的势力与修士,如今都已改观,甚至开始关注其动向。”
陈修士沉默了片刻,道:“这个许星遥,倒是个会折腾的。上次让你接触,试探其虚实,结果如何?可曾摸清他们的斤两?”
吴轩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忙道:“回师叔,那许星遥派来对接的人,名叫李海,修为不过尘胎后期,处事却油滑得很,而且……不识抬举!属下严格按照师叔的吩咐,屡屡压低价格,甚至提出了一些苛刻条款,就是想试探他们的底线以及对与神宫建立长期交易的渴望程度。”
“谁料他们竟软硬不吃,直接拒绝了我们的报价,之后也再未主动联系过神宫。反而……转头就搞起了这次的拍卖会,看这架势,分明是想绕过我们神械宫!”
“绕过我们?”陈修士冷哼一声,“区区一个偏僻小城,侥幸弄出点名声,就敢如此目中无人?看来是觉得翅膀硬了。”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吴轩:“我再问你,城中实力如何?除了那许星遥,还有哪些需要留意的角色?”
吴轩不敢怠慢,将自己搜集的情报和盘托出:“那许星遥本身修为,根据多方观测与零星交手传闻推断,应是玄根中期,但具体层数,尚未探明。”
“其师兄李若愚确已返回太始道宗复命,但据可靠消息,临波城中还有一位玄根后期修士,阳墨长老。他原是太始道宗东海船队的炼器大师,当初重伤被救回后,便一直留在临波城养伤。此外,他们似乎还驯养了两头玄根境灵禽,此次商队出行,便是由这两头畜生一明一暗负责护送,实力不容小觑。”
“玄根后期?炼器大师?外加两头玄根灵禽?”陈修士眼中寒光更盛,“倒是小觑了他们。如此看来,这临波城已非疥癣之疾,假以时日,恐成神宫在此地拓展的心腹之患。”
吴轩察言观色,见陈师叔语气转冷,心中一动,压低声音道:“师叔明鉴。这临波城如今风头正劲,若放任不管,恐怕日后更难钳制。是否……需要适时敲打一番?让他们认清现实,明白在这东海之滨,究竟是谁说了算!也让那些观望的势力看看,与我神械宫作对,不会有好下场!”
陈修士没有立刻回答,踱步到静室一侧悬挂的东海区域图前,沉吟半晌,才缓缓道:“直接对城池动手,动静太大,容易落人口实。毕竟,名义上此地仍属太始道宗疆域,我神械宫只是‘暂借’涵虚湾设立据点。维持表面上的和气,对我们后续的计划有利。”
“不过,其商队在外行走,山川险阻,海路莫测,遭遇些‘意外’,比如……悍匪劫掠,或是‘不幸’撞上了某些心怀叵测的势力,那就怨不得谁了。”
“到时,既能剪除其羽翼,掠夺其资源,狠挫其锐气,又能警告那许星遥,让他知道,没有实力守护的财富,不过是招祸之源。”
吴轩眼睛一亮:“师叔英明!那临波商行的队伍,算算日子,也该在返程路上了。其行进路线并不难猜……”
“此事,便交给你亲自去办。”陈修士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吴轩,“凭此令,你可调动影刃小队听用,再调拨三具‘破法弩傀’给你。记住,务必干净利落,不留活口,所有物资尽数带回。现场要做得像些,伪装成流窜的积年悍匪所为。那两头畜生……若能捕获,自是更好。”
吴轩双手接过令牌,心中涌起一股兴奋:“是!弟子明白!定不负师叔所托!”
数日后,满载而归的临波商队,正沿着官道返回。
三家的修士们脸上大多带着收获的喜悦,虽然旅途劳顿,但想到此行丰厚的收益,心情都很不错。
青翎依旧在高空盘旋警戒,药玉则化作了巴掌大小的小雀模样,蹲在领队胡家一位长老的肩膀上,琉璃般的眼眸看似慵懒,实则灵觉早已覆盖了方圆数里的范围。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距离临波城已不过两日路程,不少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然而,当商队驶入一片地势渐高,林木变得异常茂密幽深的区域时,药玉半阖的眼睛忽然睁开,琉璃光华微微一闪,传递出一道警惕的神念给高空中的青翎,同时也在胡家长老心中响起:“前方溪流有异,水下……有东西在快速靠近,数量不少。左侧密林,约七处,右侧五处,有微弱杀气,疑似弩具。”
几乎就在药玉预警的同时,青翎锐利的目光也穿透云雾,看到了下方官道两侧密林中,骤然亮起的几点不自然的反光,以及水面下那一道道急速破开水流的黑影!
“敌袭!戒备!”胡家长老厉声大喝,声音传遍整个商队!
“轰!轰!轰!”
他的话音未落,数道粗大的触手,猛然从溪水中弹射而出,狠狠抽向领头的那辆马车。同时,密林中刺耳的声音响成一片,数十道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巨型弩箭,覆盖向整个商队。
“起阵!防御!”商队修士虽惊不乱,早已演练过应对突袭的方案。随着一声短促的呼喝,一道道颜色各异的防护光罩迅速在车体上升起,彼此气机隐隐相连。
“嘭!嘭!嘭!”
弩箭撞击在防护光罩上,爆开一团团冰蓝色的灵光,恐怖的穿透力与附带的冰寒灵力,让不少马车的防护剧烈震荡,光芒明灭不定。一些修为较弱的尘胎修士,被反震之力冲击,面色瞬间一白,喉头涌上腥甜。
“是破法弩!小心,这弩箭专破灵力防护!”一位杨家灵蜕修士认出了弩箭来历,惊怒交加。破法弩造价高昂,工艺复杂,且数量如此之多,绝非普通盗匪能装备!
“吼!”
高空之上,青翎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长鸣!他身形猛然膨胀,化作翼展超过十丈的青色巨禽,双翅一扇,无数道锐利的青色风刃倾泻而下,斩向那些从水中伸出的漆黑触手和两岸密林中弩箭射来的方位!
风刃过处,溪水被切割出道道深痕,数条触手应声而断,黑血喷涌,发出嘶哑的怪叫。密林中也传来数声惨叫,几处弩箭阵地被风刃搅得粉碎,残肢断臂与破损弩机混合着枝叶纷飞。
然而,袭击者的攻势并未因此停止,反而愈发凶狠。更多的漆黑触手从水下冒出,悍不畏死地继续抽打。两岸密林深处,弩箭如同蝗虫般继续射出,压制着商队的反击!
此外,有三具体型超过一丈,手持巨大弩机的人形傀儡,从林中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它们射出的弩箭威力更大,速度更快,轨迹也更刁钻!
“是机关傀儡!如此制式,定是神械宫无疑!”胡家长老瞬间明白了袭击者的身份。如此精良的破法弩,还有这种明显带有神械宫风格的战斗傀儡,在这东海之滨,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药玉前辈,助我清除水下邪物!其余人,随我挡住弩箭,保护车辆!”胡家长老急声喝道,同时祭出一面盾牌法器,主动迎向数支射向车辆的弩箭。
药玉轻轻一跃,落在马车顶上,身上琉璃净光大放!纯净的光华如同水波般荡漾开去,瞬间笼罩了商队前方的大片溪流。
“嗤嗤嗤……”
那些隐藏在水下的触手一被琉璃净光触及,身上黑气便急速消融,发出痛苦的嘶嚎,动作瞬间僵硬迟缓下来,反应慢了不止一拍。
趁此机会,商队中的灵蜕修士纷纷出手,剑光、法器、术法轰入水中,将那些被净光削弱的触手逐一斩杀。
然而,林中的攻击依旧猛烈。那三具破法弩傀皮糙肉厚,青翎的风刃劈砍在它们身上,只能留下浅浅的划痕,难以短时间内摧毁。它们与林中隐藏的其他弩手配合,持续对商队施加着巨大压力。已经有两辆较小的马车防护被彻底击破,车体被弩箭洞穿撕裂,拉车的驮兽惨死,车上物资散落一地,负责护卫的修士也有伤亡。
“这样下去不行!防御阵法支撑不了多久,只会被慢慢耗死!”青翎清越的声音在众人心中响起,“我去摧毁那些傀儡和弩阵!药玉,你护住商队!”
“小心!”药玉回应。
青翎长啸一声,身形再次拔高,然后猛然一个俯冲,如同青色流星,裹挟着狂暴的罡风,直扑那三具破法弩傀!他双爪探出,爪尖闪烁着寒芒,狠狠抓向其中一具傀儡的头颅!
那傀儡反应也不慢,抬起手臂格挡,同时胸口打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炽烈的白光开始凝聚!
“轰!”
青翎的利爪与傀儡手臂碰撞,爆发出四溅的火花!傀儡手臂被硬生生抓出几道深痕,但并未断裂,而它胸口的白光也瞬间喷射而出!
青翎身形灵活无比,在间不容发之际侧身避开,光束擦着它的羽翼掠过,后方一块巨岩瞬间汽化。他眼中厉色一闪,不再硬拼,双翅挥动间,无数细密的风旋凭空生成,如同无形的绳索,缠绕向三具傀儡,干扰它们的动作,同时口中喷吐出一道凝练的青色风柱,轰向另一具傀儡的关节处!
药玉这边,琉璃净光持续照耀,不仅净化水下邪物,也开始尝试驱散弩箭上附着的阴寒破法之力,并凝聚光罩,重点保护受损的车辆和修为较低的修士。
战斗陷入僵持。神械宫的这次伏击准备充分,实力强劲,若非有青翎和药玉这两大玄根灵兽在,临波商行这支队伍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然而,僵持对需要尽快脱身的商队而言,并非好事。
就在此时,在战场边缘一株繁茂的古树上,吴轩正冷冷地俯瞰着下方。他手中托着一个青黑色的阵盘,阵盘上光影流转,显示着战场各处的细节。
“果然有两头玄根境的畜生护持……实力不俗。”吴轩眉头紧锁,情况比预想的棘手。影刃小队操控的触手被那小雀的净光克制,损失不小。三具破法弩傀也被那青鸟缠住,难以对商队造成毁灭性打击。
“哼,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第362章 以血
“哼,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吴轩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他咬破舌尖,一滴精血落在阵盘中央。
阵盘骤然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青黑色的盘体上,所有符文次第点亮,散发出诡异的波动,瞬间传递到下方战场。
那三具正与青翎缠斗的破法弩傀,忽然齐齐一震,内部传出机关转换的“咔嗒”声。紧接着,它们的胸口、后背、肩胛等位置,同时打开数个暗格,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细针!
“咻咻咻!”
无数细如牛毛却速度惊人的淬毒破罡针,如同瞬间爆开的毒云,向四面八方无差别爆射!覆盖范围极广,不仅笼罩了青翎,也波及到了不远处的商队!
这一下变起肘腋,太过突然!青翎虽然一直保持警惕,但对方这种全方位覆盖攻击,依然让他猝不及防。
他尖啸一声,双翅猛然合拢护住周身,同时周身妖力疯狂鼓荡,形成罡风护层。然而,破罡针顾名思义,对护体罡气有着极强的穿透特性,加之数量实在太多,如同疾风暴雨!
密集的入肉声响起!纵然青翎反应神速,避开了大部分射向要害的毒针,仍有数十根毒针穿透了他仓促凝聚的护体罡风与翎羽,深深扎入了他的翅膀、背脊等部位!针尖上淬炼的剧毒猛烈无比,直接侵入神魂。
青翎只觉中针处一阵麻痹与冰冷瞬间蔓延开来,妖力运转顿时滞涩,神魂传来眩晕之感!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庞大的身形剧烈一晃,气息迅速萎靡下去!
“青翎!”药玉大惊失色,顾不得继续维持大范围的净化光罩,琉璃净光瞬间收敛,化作一道凝练的光柱,全力涌向摇摇欲坠的青翎,试图驱散其体内扩散的剧毒。但这毒素针对性强且异常顽固,药玉的净化之光虽能缓解其蔓延速度,却难以在短时间内将其根除逼出。
商队那边更是惨烈,毒针覆盖下,不少修士的护体灵光被穿透,中针者瞬间面色发黑,倒地抽搐,修为稍低的直接毙命!就连几位灵蜕修士也手忙脚乱,狼狈不堪,或多或少的也被毒针擦伤,虽然凭借修为暂时压制,但战力也受到影响。
“就是现在!杀!一个不留!”吴轩狞笑下令。
密林中,数十道气息阴冷的身影骤然扑出,直取混乱的商队!这些人修为皆在灵蜕境,配合默契,出手狠辣,正是神械宫的“影刃”杀手!
眼看商队就要遭受灭顶之灾!
“嗡——”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气息温和甚至有些柔弱的药玉,身上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她不再维持小雀形态,而是显化出部分本体虚影,双目绽放出洞彻灵魂的光芒。
“净世琉璃光!”
一道远比之前更加纯净浩大的光环,以药玉为中心轰然扩散!光环所过之处,空气中弥漫的毒雾、射来的毒针、乃至那些影刃杀手身上缠绕的阴煞之气,全都被迅速消融净化!
就连青翎体内的剧毒,也被这强大的净化之力死死压制,蔓延趋势戛然而止,甚至被逼出了一部分!
光环扫过商队,中针未死的修士只觉一股清凉温润的力量涌入体内,遏制了毒素,保住了性命。
然而,施展出这远超自身当前状态负荷的强力神通,对药玉的消耗是巨大的。她身上的琉璃光华迅速黯淡下去,虚影消散,重新化作小雀模样,气息衰弱,几乎站立不稳,软软地倒在马车顶上。
“该死!这畜生究竟是什么来历?竟有如此神通!”吴轩又惊又怒。他万万没想到,这看似只是辅助的小雀,竟能在关键时刻爆发出如此逆转战局的力量,瞬间化解了危机,稳住了濒临崩溃的商队防线。
眼看影刃杀手的突袭被净化光环打断,气势受挫。青翎虽然中毒但战力犹存,将傀儡打的节节败退。商队缓过气来,在胡家长老等人的指挥下,开始组织反击。吴轩知道,事不可为了。
继续纠缠下去,即便能最终消灭这支商队,己方恐怕也要付出惨重代价,更重要的是,战斗拖得越久,暴露的风险越大,万一临波城方向有援军赶来,或者有其他变故,后果难料。
“撤!”吴轩当机立断,通过阵盘下达命令。
下方战场,三具破法弩傀且战且退,在丢下几颗烟雾弹般的灵力遮蔽物后,与影刃杀手一同没入茂密山林,消失不见。
袭击来得突然,去得也快。片刻之后,官道上只留下破损倾覆的马车、散落一地的货物以及斑驳刺目的血迹。
临波商行此次出行,虽然带回了不少物资,但归途遭遇重创。人员伤亡超过三成,货物也有部分损毁丢失,更重要的是,青翎中毒,药玉消耗过度,两大倚仗短期内战力大损。
胡家长老脸色铁青,一边指挥救治伤员、抢修马车,一边让还能行动的修士加强警戒。他心中充满了后怕与愤怒。神械宫!果然是神械宫!
青翎勉强落在马车上,药玉被一名冯家女修小心地抱在怀里,喂食温养的丹药。
“立刻回城!向城主禀报此事!”胡家长老嘶哑着声音下令。
临波别院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夕。
许星遥看着手中那份详细记载了遇袭经过与损失的玉简,脸色平静,但眼中冰寒的杀意如同深海暗流,缓缓涌动。
杨震山、冯天雷、胡海三位家主也在座,个个面沉如水,眼中燃烧着怒火。商队遇袭,损失惨重,死的伤的,都是临波子弟,是他们的血脉亲人。
“神械宫……欺人太甚!”杨震山一拳砸在桌上。
“先是压价欺辱,如今竟敢公然伏击我商队!这是要断我临波城的生路!”冯天雷声音发颤。
胡海咬着牙:“他们这是报复!报复我们不肯低头,更想趁机削弱我们!其心可诛!”
许星遥缓缓放下玉简,道:“青翎伤势如何?药玉呢?”
侍立一旁的杨继业连忙道:“回师尊,青叔所中之毒极为霸道,玉姑姑的净化之力只能暂时压制,保住了青叔的性命与根基,难以根除,需要寻对症的解毒灵药。玉姑姑消耗过度,神魂萎靡,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许星遥点了点头,看向三位家主:“商队损失,胡长老初步统计已在此。你们回去后,立刻按章程抚恤。阵亡者,厚恤其家。受伤者,全力救治。”
“城主,此事绝不能就此罢休!”胡海急道,“否则,我临波城威严何在?人心何存?日后商队还敢出行吗?我们必须反击!必须让神械宫付出代价!”
“当然不会罢休。”许星遥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涵虚湾的方向,“既然他们掀了桌子,那也就别怪我们不守规矩了!”
“城主打算如何应对?”杨震山问。
许星遥沉默片刻,缓缓道:“继业,立刻将此次遇袭的详细情报,包括对方使用的破法弩、机关傀儡特征、以及对方留在现场的证据,整理出来,传讯道宗,控诉神械宫袭击我道宗所属城池商队,破坏和议后稳定局面,请求宗门向神械宫问责。
“在最后言明,若宗门因顾忌大局,无法为我等主持公道,那我临波城为雪此仇,将自行处置!由此引发的一切后果,神械宫应一力承担!””
“此外,”许星遥声音转冷,“自即日起,加强对涵虚湾方向的监视。给我查清楚,有哪些势力跟神械宫存在交易,以及他们的海运航线。”
“他们敢劫我的商队,断我的路。”许星遥目光如寒星般扫过房中众人,“那就要有觉悟,他们自己的船,也别想安安稳稳地进出这片海!”
……
临波别院书房内,跳动的烛火将室内陈设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许星遥独坐案前,手中摩挲着一枚通体漆黑的传讯玉牌。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将整座临波城紧紧包裹。遥远的海风呼啸声,穿过层层院落,依稀传入耳中,其中似乎裹挟着一种深海特有的不安躁动。
几日前,杨继业便已将从胡家旧日海上关系、临波商行新建渠道、以及撒出去的各路眼线那里,千辛万苦汇总后的详细情报整理成册,呈递了上来。
其中,不仅包括了近期神械宫在涵虚湾据点物资进出的大致规律,更有一份用精心勾勒出的海图拓影,上面清晰标注了几条神械宫船队最主要的海上补给航线,甚至估算了其船队的规模、护航力量的强弱,以及大致的航程周期。
情报显示,神械宫在涵虚湾的经营正如火如荼,野心勃勃。那座冷硬的据点如同贪婪的巨兽,每日都在吞噬着海量的资源。
其所需的大量基础灵材、矿石原料、乃至低阶修士日常消耗的物资,有相当一部分并非从遥远的宗门驻地调运,而是就近从南方几个沿海城镇采购,然后依靠其货船,通过海路进行运输补给。
许星遥的目光长久地落在了海图拓影上,那几条用靛蓝色细线勾画出的航线,像是游动的毒蛇,蜿蜒盘踞在广阔海域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默默衡量着风险。
神械宫敢于如此肆无忌惮地伏击临波城的商队,无非是仗着自身实力强横,且认定了临波城不敢报复,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顶多向宗门哭诉一番。
“向宗门控诉……呵。”许星遥冷笑。他确实让杨继业将详尽情报与控诉传回了太始道宗。但这与其说是寻求公道,不如说是一种必要的姿态,不如说是一种必须履行的程序,提前划清责任。他几乎可以预见,宗门高层那和稀泥,甚至可能反过来斥责他“多生事端”的嘴脸。
指望他们?不如指望海里的石头开花。
既然神械宫喜欢玩“匪患”这一套,那他就用真正的“匪”来陪他们好好玩。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黑色玉牌。这枚玉牌,连通的自然是黑鲨岛。
这些年来,黑鲨岛在许星遥的约束与暗中支持下,逐渐转型,极少在海上劫掠。岛上那股悍匪的野性与獠牙,早已被小心翼翼地收束。
如今,却正是时候重新出鞘见血了。
许星遥不再犹豫,神念沉入黑色玉牌,将一道包含神械宫船队特征、大致航线以及尽可能劫掠、破坏,但务必干净利落,不留任何痕迹的信息,烙印了进去。
随后,他指尖一丝灵力注入,玉牌上的纹路微微一亮,随即迅速黯淡下去,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神械宫……喜欢玩阴的,那就看看,谁更阴,谁更狠。”许星遥低声自语,将玉牌收入袖中。
……
黑鲨岛,大厅。
主位上,徐厉眼神凶悍,此刻正把玩着手中一枚与许星遥那块形制相同的黑色玉牌。下首,柳三娘端着一杯血红色的酒液,轻轻摇晃。厅内,还有几个灵蜕境的小头目。
“大哥,是主上……来信了?” 柳三娘问道。
“来了!而且,是笔大买卖!”他将玉牌抛给柳三娘,“目标,神械宫的船队。主上的意思很明白,抢!狠狠地抢,但要做得干净,不能留下一丝一毫能查到我们黑鲨岛的痕迹。”
“神械宫?”柳三娘放下酒杯,“听说势力不小。”
“势力不小?”徐厉咧嘴一笑,“那才好!肥羊越壮,油水越足!主上既然让我们动手,必然是这劳什子神械宫不开眼,惹到他头上了,而且惹得不轻!这正是我们立功的好机会!”
“大当家说得对!”旁边的一个头目兴奋地舔了舔嘴唇,“妈的,这些年被主上约束着,都快忘了自己是海匪了!早就听说神械宫的船上载的都是好货,干了这一票,够兄弟们逍遥快活好一阵!”
柳三娘看完传讯内容,沉吟道:“神械宫不是善茬,我们需要详细计划,不能蛮干。主上给了大致航线,先派人去摸清楚他们船队的规模、护卫力量、以及准确的经过时间。”
“三娘考虑得周到。”徐厉点头,“老八,你手下的水鬼最灵光,立刻派两队出去,按主上给的区域摸查!记住,宁可跟丢,也别暴露!要是打草惊蛇,坏了主上的大事,老子扒了你的皮做鼓面!”
“是!大当家!”一个精瘦的汉子抱拳领命,快步离去。
“其他人,”徐厉目光扫过众头目,“把所有弟兄都召集起来!这一次,咱们黑鲨岛要拿出全部家底,给神械宫来个狠的!”
第363章 纳海
青翎的恢复状况,比预想中要好。
静室内,氤氲的药气如同淡青色的薄纱,缓缓浮动。房间中央,放着一口半人高的玉缸。缸内盛满了碧莹莹的药液,乃是许星遥耗费数种珍稀灵药调配而成。
青翎半浸在药液中,双目微阖,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数十处被毒针刺入的地方,皮肤呈现出不祥的紫黑色,但此刻,那黑色正在药液持续不断的冲刷下,一缕缕地被逼出体外,化作缕缕黑烟。
许星遥站在旁边,手中净毒钵洒下清辉,配合着药液给青翎驱毒。
药玉盘坐不远处的一个蒲团上。她已从之前的深度沉睡中苏醒,看向青翎的目光里满是关切。偶尔会轻咳一声,引动神魂传来轻微的抽痛,提醒着她本源损耗的事实。
时间一点点过去。缸内的碧色药液颜色逐渐变深,又缓缓转淡,如此反复三次。当药液最终呈现出一种近乎无色的状态时,青翎身上最后一处紫黑毒斑,彻底消失不见。
“咳……噗!”
青翎猛地睁开双眼,喉头滚动,一口散发着腥臭气味的黑血喷了出来。淤血离体,他整个身躯骤然一轻,再无任何眩晕。
“青翎!”药玉惊喜地喊一声,想要起身,却因虚弱晃了晃。
“别动,药玉。”许星遥伸手虚按,接着看向青翎,问道,“感觉如何?”
青翎试着动了动手臂,虽然经脉还有些许刺痛,灵力也因长时间对抗剧毒而损耗大半,但那种运转自如的感觉已经回来了。他抬起头,望向许星遥,眼中流露出感激与后怕交织的复杂情绪。
“阿兄……”青翎的声音有些沙哑,“毒……已经清了。灵力运转无碍,只是有些虚弱,休养些时日便能恢复。”
他又转头看向药玉,目光柔和下来:“药玉,这次多亏你了。若非你当时拼力施展净世琉璃光,我怕是真的要栽在那群阴险小人的毒针下了。”
药玉轻轻摇头,声音细弱:“你没事就好。是我没用,若是本源再强些,或许当时就能把毒直接净化掉,也不用阿兄耗费这么多珍贵灵药了……”
“傻话。”许星遥打断了她的自责,“你能在关键时刻爆发出那样的力量,已是大功。本源损耗,慢慢温养便是,我这里还有些滋养神魂的宝物,回头给你用上。”
他又检查了青翎的状况,确认余毒尽去,根基无损,这才真正放下心来。“你二人此次皆是为守护临波城而伤,功不可没。且安心在此静养,外间事务,有我。”
“阿兄,”青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神械宫那边……”
许星遥眼神微冷,但语气平静:“放心,他们讨不到便宜。你们先养好伤,日后自有计较之时。”
又安抚了二人几句,留下足够的丹药后,许星遥才离开了静室。
回到书房,窗外的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尚暖,却驱不散许星遥眉宇间凝着的思虑。
青翎和药玉虽无大碍,但短期内战力难复。临波商行经此一劫,下次组织商队外出,护卫力量必然吃紧。胡、杨、冯三家的修士经此一战,虽有伤亡,但也算经过血火淬炼,可堪一用,只是高端战力空缺。自己虽能压阵,却不能事事亲为。
就在他沉思之际,袖中那枚漆黑传讯玉牌,忽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许星遥心绪一顿,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他将玉牌取出,神念沉入。
一个恭敬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正是侯三。
“主上,事成。物资已北,请求交接。”
许星遥神色不动,同样简洁地回应:“三日后,老地方。”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也被暮色吞没,书房内光线黯淡下来。他却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中,眸色深沉如夜。
三日时间,转瞬即过。
许星遥悄然离开临波城,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遁光,贴着海面,向着一处人迹罕至的荒僻海域飞去。当他降落在预定的一块巨大黑色礁岩上时,侯三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主上。”
“嗯。”许星遥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四周。雾气在海风中缓慢流动,神念感应范围内,除了海浪拍打礁石的呜咽,并无其他异常气息。“辛苦了。说说具体情况。”
“是。”侯三直起身,开始详细汇报,声音压得很低。
“按主上提供的线索,我们暗中盯了神械宫的船队近半月,最终选定了其中一支由两艘货船组成的船队作为目标。船上货物很多,护航力量不弱,有两名玄根初期修士坐镇,另有灵蜕境修士八人,尘胎境护卫二十余人。”
“我们选了在鬼漩海域附近动手。那里暗流汹涌复杂,海雾自生,是天然的埋伏场。”侯三眼中闪过一丝得色,“柳当家亲自带了一队水鬼,在水下节点布置了四套乱流阵盘。等船队进入伏击圈,阵盘启动,顿时搅得那片海域水流紊乱,船身摇摆不定,航速大减,船上阵法也受到干扰。”
“而后,咱们黑鲨岛的三艘快船突袭合围。船上的灵弩、雷火符先行覆盖了一轮,打乱了他们的阵脚。”侯三讲述着战斗过程,“那两名玄根修士反应不慢,立刻升空迎战。其中一人,被柳当家早已埋伏在侧的碧鳞小蛇偷袭,咬中了脚踝,那人当即重伤,罡气溃散。柳当家没费多大功夫,便结果了他。”
“另一人见状惊怒,想要突围,却被徐当家截住。柳当家解决对手后,立刻联手围攻。那人独木难支,支撑了不到一炷香时间,便被徐当家震碎了心脉,神魂也被收入幡中。”
“船上其余修士,见首领毙命,大多斗志崩溃,少数负隅顽抗的,也被我们围攻剿杀。从突袭开始到战斗结束,前后不到半个时辰。按照主上‘不留痕迹’的严令,所有尸身,全部都以化尸粉处理干净。”
侯三顿了顿,继续道:“那两艘货船,我们仔细搜查后,将最有价值的物资搬走。剩下的普通货物,连同船体本身,我们挑选了一处最狂暴的暗流眼,将船凿沉在那里。此刻,那两艘船恐怕早已被暗流撕成碎片,散落在不知多深的海沟里了。”
许星遥安静地听完,面上无喜无怒,只问了一句:“黑鲨岛伤损如何?”
侯三神色一肃,回答道:“尘胎境的弟兄折了三个,伤了十二个,其中三个重伤,但已服下丹药,性命无碍。灵蜕修士有五人挂彩,其中两人伤势稍重,柳当家已及时救治,休养数月应能恢复,不会留下太大隐患。另外三人只是皮肉伤,不影响战力。二位当家都无恙。”
以埋伏围攻之势,对付两艘有玄根修士坐镇的神械宫货船,只付出如此代价,确实堪称一场漂亮的歼灭战。这既得益于周密的计划和地利,也说明了黑鲨岛这些年来虽韬光养晦,但底子里的凶悍与默契并未丢下,徐厉和柳三娘这两位当家的指挥与个人实力,也足以令人满意。
“做得很好。”许星遥缓缓点头,“徐厉、柳三娘,还有你,以及所有参战的弟兄,此次皆有大功。抚恤与赏赐,你回去之后,与两位当家自行商议安排,务必优厚。”
“谢主上!”侯三面露喜色,躬身应道。
“不过,”许星遥话锋一转,声音微沉,“神械宫此次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损失两船重要物资,折损两名玄根修士,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或许一时半刻查不到黑鲨岛头上,但定会展开严密调查,加强航线戒备,甚至可能派出高手在海上巡查,或设下陷阱。”
“传我命令,自即日起,黑鲨岛转入蛰伏状态。所有船只非我亲令,不得出海。岛上人员减少外出活动,加强隐蔽与警戒。”
“是,二位当家也是如此打算。”
“嗯。”许星遥神色稍缓,“东西可都带来了?”
“带来了!”侯三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只深蓝色的大型储物袋,双手奉上。“主上,这只纳海袋里,装的是岛上近三个月按例上缴的产出,以及……此次行动的收获。”
许星遥接过储物袋,神念略微一扫,便发现里面装载得满满当当,随手将其纳入袖中。
“岛上近日可还安稳?除了此战,可还有其他异常?”许星遥地问道。
侯三略一思索,答道:“回主上,岛上一切安好。只是……”他脸上露出一丝迟疑,“只是这次动手,兄弟们虽然大获全胜,得了不少实惠,但也见了不少血,折了相处多年的弟兄,那股憋了多年的凶悍,又被撩了起来。徐当家私下跟属下提过,有些老兄弟静极思动,怕他们按捺不住,万一私下出去打野食……”
“告诉徐厉和柳三娘,”许星遥的声音威严,“给本座把底下的人都管好了,谁若敢在这个时候违令私自行动,惹出是非,暴露了踪迹……”
“不用等本座处置,让他们自己先清理门户。记住,本座立下的规矩,从来不是摆设。”
侯三心中一凛,后背微微发凉,连忙郑重应道:“属下明白!主上放心,回去后定会和二位当家严加管束!”
“去吧。路上小心,注意隐匿行踪。”许星遥挥了挥手。
“属下告退!”侯三再次躬身行礼,随后身形一晃,如同融入海雾中的影子,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回到临波别院自己的静室,许星遥将那只纳海袋取出。
神念探入,袋内空间被大致分成了两个区域,较小的一片堆放的是黑鲨岛这几个月来的常例产出,主要是各种品级的海产灵材、妖兽身上的材料,虽然种类繁杂,数量可观,但大多价值普通。
许星遥略过这部分,神念转向旁边那片灵光更为驳杂的区域。
首先,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箱子。打开箱盖,里面是满满当当的中、下品灵石,粗略一扫,足有五十余箱。
在旁边,还有几个更小的玉匣,里面摆放着一千二百余块上品灵石!这已是一笔巨款,足以支撑一个小家族数年的日常开销!
“神械宫对这涵虚湾据点,还真是舍得下本钱……”许星遥心中冷笑。
他将所有上品灵石全都取出,中品灵石也拿出一部分,单独收好。其余的,则暂时留在袋中。
灵石之后,便是堆积如山的法器、符箓、丹药等消耗品。法器从一阶到二阶不等,刀枪剑戟、盾牌护甲、飞行法器、辅助器具,种类繁多。符箓同样如此,火球、冰锥、金盾、神行、传讯等各种常见符箓,不下千余。丹药则以疗伤、回气、解毒、避瘴等实用类型为主,瓶瓶罐罐也有数百之多。
这些东西,对许星遥个人用处不大,但对于正在发展的临波城而言,却是实实在在的战略储备。
再往后,便是种类更多、体积也更庞大的各类灵材。有用于炼制傀儡主体的铁木芯、黑曜石等;有绘制机关符文所需的星辰沙、云母银粉、妖兽血墨;有建造船只用的浮空木、韧龙筋;还有布置阵法用的各类属性晶石、阵旗……分门别类,数量惊人,显然是为涵虚湾据点的傀儡制造、机关布置、阵法维护、船只修缮等日常消耗所准备。
最后,被单独放在一角的,便是此次劫掠中价值最高的“珍品”。
四件灵光氤氲的法器。一柄通体湛蓝的三尺长剑;一面厚重沉凝的黑色小盾;一根赤红如炎的九节长鞭;还有一对薄如蝉翼的弧形短刃。皆是三阶法器,应当是那两名玄根修士的护身之宝。
两枚古朴的玉简。许星遥神念一扫,玉简表面浮现出“神机录”、“傀儡通解”的字样,是神械宫炼器与傀儡术的基础典籍。虽然并非核心传承,但其思路、技巧、以及部分特有的灵纹法禁,对于阳墨和杨继业而言,无疑具有极大的参考和研究价值。
最后,许星遥的目光落在了一个玉匣上。打开匣盖,一股带着淡淡梵门禅意的气息扑面而来。匣内,躺着一截约莫尺余长的木头。木色暗金,质地紧密,蕴含着磅礴的生机。
“金刚菩提木的树心……”许星遥眼中掠过一丝喜色。此物乃菩提木历经数千年生长,机缘巧合下凝聚出的精华,蕴含精纯至极的乙木生机与梵门意蕴。对于弥补本源损耗,强化肉身根基,有着不可思议的奇效。
这简直是给药玉恢复本源量身定做的宝物。
清点完毕,饶是许星遥见多识广,心志坚毅,也不禁为此次收获之丰感到些许意外和感慨。神械宫对涵虚湾据点的投入力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大。这两船物资,恐怕占据了他们近期补给计划的相当大一部分。如今,全部落入了自己手中。
可以想象,此刻涵虚湾的神械宫据点,恐怕已经因为补给船队的逾期未至而焦头烂额。损失财物还是其次,两名玄根修士的陨落和重要物资的丢失,足以让负责此事的长老受到严厉责罚,更会拖慢他们在涵虚湾的布局进度。
第364章 昌林
金刚菩提木的树心,效果比许星遥预想的还要好。
不过七八日光景,药玉的神魂便重新焕发出莹澈的光泽。虽然彻底弥补本源损耗仍需时日,但至少已无大碍,寻常行动甚至动用部分净化之力都已无妨。
青翎恢复得更快。他本就体魄强横,余毒尽去后,在许星遥提供的丹药调养下,损耗迅速恢复,甚至因祸得福,经脉在对抗剧毒的过程中得到进一步锤炼。如今虽未完全恢复巅峰状态,但已有七八成战力。
静室中,许星遥看着精神奕奕的两人,心中最后一丝担忧散去。
“阿兄,我们何时再出去?”青翎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芒,上次遭人暗算中毒,他心中憋着一股火气,急于找机会宣泄。
药玉虽未说话,但也轻轻点了点头。
许星遥对青翎道:“不急。伤要彻底养好,不留隐患。”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已经开始忙碌准备的身影。胡海亲自督阵,一箱箱货物被小心装载上马车。
更重要的是,此次商队规模比上次更大,护卫力量也经过重新整编。三大家族共计抽调的灵蜕修士增至十人,尘胎境好手三十人,皆配发了品质更好的护身之物,士气虽因前次伤亡而有些压抑,但也更多了几分同仇敌忾。
而此次,许星遥决定亲自带队。
临波城固然需要他坐镇,但眼下,商路更需要他亲自去震慑。他要让沿途所有势力看到,临波城并未因一次袭击而倒下,反而更具锋芒。
三日后,临波城门缓缓洞开,一支由三十余辆驮车组成的商队,在众多城民目光的注视下,缓缓驶出城门。
许星遥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鳞马,行在商队中段。他今日穿着一身玄青色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收敛了大部分气息,看上去就像一位普通的商队护卫。
胡海之子胡威、杨振之侄杨继平、冯天雷的侄女冯雨,这三位年轻一辈的佼佼者,被委任为商队明面上的管事和护卫头领,各自带领一部分人手,前后呼应。
商队离开临波地界后,速度加快,向内陆方向迤逦而行。
两日后,商队抵达了一座稍有规模的城池,平林城。此城由一个小型商会掌控,城内约有数万人口,修士不多,但地理位置不错。
许星遥让杨继平带着部分货物进城,与城内商会进行交易。平林商会对几种妖兽材料和低阶符箓很感兴趣,换给了商队一批灵石和本地矿材。
离开平林城,商队继续向西。路途开始变得不那么平坦,周围山林也越发茂密,时而能感觉到一些不成气候的山匪在远处窥探,但在商队显露出严整的队形和护卫们毫不掩饰的气息后,都明智地选择了退避。
许星遥一路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和思考。他注意到越往内陆,民生似乎越发凋敝一些,沿途村庄显得破败。修炼资源也更为集中,散修数量不少,但大多修为低微。
又行了七八日,绕过一片绵延的山岭,前方出现大片农田和零散的村落。一座规模不小的城池,矗立在一条宽阔河流的北岸。
昌林城到了。
此城历史颇久,太始道宗在此地同样设有别院。城中最大的势力是陈家、何家,两家皆有玄根初期修士坐镇,与昌林别院共同主持城中事务。
因地处河运要冲,连接着内陆几个资源产出地,比平林城繁华许多,城内修士数量和修为也明显高出一截,灵蜕修士并不少见。
许星遥在离城数里外的一处高地驻马,眺望着昌林城。城池上空,灵气活跃,隐隐形成数个小型聚灵节点。城门口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显得颇为热闹。
“在此扎营,暂不入城。胡威,你先派人进城打探一番。”许星遥下令。
很快,几个机灵的尘胎境护卫出列,混入进城的人流中。
傍晚时分,几人陆续返回,打探的消息倒也平常。只有一件,约莫半年前,有一队神械宫的修士来到昌林城,在城西购置了一处院落,平日深居简出,与本地势力交集不多,但也无人敢去轻易招惹。
“城西……”许星遥记下了这个位置。
次日,许星遥决定亲自进城看看。他依旧作普通商贾打扮,只带了胡威和两名沉稳的护卫随行。
许星遥在城中看似闲逛,实则目标明确。他先去了城中几家最大的商铺,不动声色地打听各类物资行情。随后,他便向着城西方向逛去。
城西区域建筑略显老旧,居住的多是些低阶散修。按照探子所指,许星遥很快找到了那处神械宫所在的院落。
院落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铁灰色的匾额。围墙颇高,上面布置了简单的预警禁制。周围颇为冷清,行人路过时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不愿多做停留。
许星遥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看来只是个小型前哨或采购点。”他心中判断。这样的据点,更像是神械宫广泛撒网中的一个节点,重要性或许不高,但也能反映出神械宫对此地的渗透意图。
回到商队营地,许星遥召集胡威、杨继平、冯雨,吩咐他们明日开始,分批带着货物进城,与城中几家信誉较好的商铺进行交易。同时,继续留意城中各方动向,尤其是关于神械宫那个据点的任何风吹草动。
交易进行得很顺利。临波城带来的货物品质不错,价格也公道,很快吸引了多家商铺的兴趣。胡威等人按照许星遥的吩咐,不仅做买卖,也有意结交一些看起来品行尚可的本地商人或小家族管事,为日后建立长期渠道铺路。
一连两日,风平浪静。商队带来的货物售出不少,换回的物资也陆续运回营地。许星遥大部分时间留在营地坐镇,通过胡威等人的每日汇报,对昌林城的了解越发深入。
第三天下午,许星遥正在营帐中翻阅账册,忽然,他眉头微微一皱,放下了玉简。
就在刚才那一刹那,许星遥捕捉到了一阵短暂却异常剧烈的灵力波动。
波动传来的方向,正是昌林城西!
“出事了。”许星遥站起身,走到帐外。营地里,胡威等人也察觉到了异常,纷纷警惕地望向昌林城。
“城主,城内似乎有剧烈冲突!”冯雨快步走来,低声道。
“嗯。”许星遥面色平静,“加强营地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离营,也不许放无关之人靠近。胡威,你带两个人,立刻进城,不要靠近城西,只在远处打听一下,到底发生了何事,速去速回。”
“是!”胡威领命,立刻点了两个机灵的护卫,匆匆向昌林城赶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胡威带着两名护卫匆匆返回,脸色有些发白,眼中残留着惊悸。
“城主!打……打听清楚了!”胡威喘了口气,“是神械宫在城西的那个据点出事了!就刚刚,大约十七八个散修,突然袭击了那个院子!那些人修为不高,大多只有尘胎中后期,领头的似乎是两个灵蜕初期的老者。”
“据附近的人说,那些散修冲进去后,里面立刻爆发了激战。他们根本不顾自身伤亡,打法凶悍无比。领头的两人,更是直接自爆,带走了两名神械宫灵蜕后期修士!”
胡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等到昌林别院的人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了,院子里……院子里到处都是血和残肢断臂。那伙散修……只剩下三五人带着重伤,趁乱冲出了院落,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
营帐内一片寂静,杨继平、冯雨听得目瞪口呆。一伙修为明显不如对方的散修,以近乎全军覆没的代价,悍然袭杀了神械宫修士?这得是多大的仇恨?
“可知道那些散修为何袭击神械宫据点?”许星遥问。
胡威连忙道:“打听了一些零碎消息,说是那伙散修来自昌林城西南野沟村。两个月前,神械宫的人去了那一带,说是发现了什么稀有矿脉,要驱赶村民,双方起了冲突。神械宫的人出手狠辣,打伤了好几个人,还擒走了两个带头的青年修士,说是押回据点审问。”
“后来……后来就再也没见那两人出来。有村民偷偷去打听,只听说那两人‘试图盗窃神械宫机密,反抗时被格杀了’。村民悲愤,去找昌林别院主持公道,但昌林别院……昌林别院似乎忌惮神械宫,只是敷衍安抚,并未深究。”
胡威叹了口气:“再后来,神械宫的人又去驱赶,杀死了两个村民。剩下的村民大概就存了拼死报仇的心思……”
“昌林城现在什么态度?”许星遥问。
“昌林别院已经联合城中两大家族发出了悬赏,通缉逃走的散修,并且派人清理了神械宫的据点。”胡威道,“看他们的样子,是想尽快把事情压下去,把罪责全部推到那些散修头上。”
“城主,我们……我们是不是该尽快离开昌林城?”冯雨有些不安地道,“这里刚出了这么大的事,神械宫那边肯定会派人来调查,万一牵连到我们……”
“不急。”许星遥开口道,“此事暂时与我们无关,交易尚未完成,按原计划行事。传令下去,所有人提高警惕。胡威,你再多派几个机灵的人,留意昌林城接下来的动作,以及……有没有那逃走的散修的消息。”
“是!”众人领命。
接下来的两天,昌林城内的气氛明显紧张了许多。街面上巡逻的修士增加了,城门口盘查也变得严格。昌林别院以及陈、何两家的修士脸色都不太好看,处理商队交易时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只想尽快打发走各方势力。
根据胡威等人的打探,昌林城已经派人前往涵虚湾送信。城内对逃散修修的搜捕并未停止,但没有任何实质进展。那逃走的几名散修,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这日夜里,许星遥正在帐中静坐调息,冯雨忽然来报:“城主,营地东侧三里外的山坳里,有微弱的灵力波动,带着血腥气。”
“是那逃走的散修。”许星遥瞬间判断。他们重伤之下,难以远遁,在野外挣扎了几日,怕是撑不住了。
他立刻起身走出营帐,身形一晃,几个呼吸间便来到了那处山坳。
巨岩后,唯一还清醒的那个中年汉子看到许星遥的身影,顿时如同惊弓之鸟,猛地抓起身旁已经破损的短刀,颤抖着指向他,眼中布满绝望。
许星遥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中年汉子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草草包扎着,仍在渗血。另外两人,一个年轻男子腹间一片焦黑,似是法器爆炸所伤,气息奄奄。另一个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妇,胸口中箭。
“你们是野沟村的人?”许星遥开口,声音不高。
中年汉子浑身一颤,眼中警惕更甚,咬牙道:“你……你是谁?是昌林城派来的走狗?还是神械宫的杂碎?”
“临波城,许十一。”许星遥看着对方的眼睛,“神械宫,也是我的敌人。”
中年汉子死死盯着许星遥,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假,手中的破刀握得更紧。“敌人?呵……谁知道你是不是在诈我?”
“如果我要抓你,或者杀你,你觉得你还有说话的机会吗?”许星遥的灵压一放即收。
中年汉子只觉得呼吸一窒,仿佛瞬间被丢进了万丈深海,无边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却让他瞬间明白,眼前之人的修为,远超他的想象,若真有恶意,自己三人早已是尸体。
他开口道:“我们……我们杀了神械宫的人,他们不会放过我们,昌林城也在抓我们……前辈要是救我们,会惹上大麻烦。”
“我刚才已经说了,神械宫,与我有仇。”许星遥淡淡道,“我倒是不怕麻烦。”
他上前一步,查看了一下那年轻男子和老妇的伤势。“伤势很重,不及时救治,活不过今晚。”
中年汉子的头无力地垂下,眼中涌出浑浊的泪水。“二弟……三婶……是我们没用……报仇了,可……可大家都死了……村长他们也……”
许星遥不再多言,翻手取出两枚丹药,分别塞入两人口中。丹药入口即化,那年轻男子和老妇的呼吸顿时平稳了一些。
“此地不宜久留。”许星遥道,“我能暂时稳住你们的伤势,但需要找个安全地方进一步诊治。你可愿信我?”
中年汉子看着同伴略微好转的脸色,又看看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修士。最终,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哽咽道:“许前辈……若能救活晚辈二弟和三婶,我董大山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您的!”
“随我来。”许星遥搀扶起那名年轻男子,董大山咬牙背起昏迷的老妇,踉跄跟上。
回到营地,许星遥快速为三人处理伤口,用了更好的疗伤丹药,又以灵力助他们化开药力。忙完这些,天色已近拂晓。年轻男子和老妇都已沉沉睡去,伤势暂时稳住。
董大山精神恢复了一些,将野沟村的遭遇和袭击神械宫据点的前后经过,详细说了一遍,与胡威打听来的大致吻合,但细节更加惨烈,字字血泪。
第365章 白梅
离开昌林城时,天色阴沉得如同灌了铅。厚重的的乌云层层叠叠,低低压在天际线上,将原本该是清晨的光亮吞噬得所剩无几。
云层翻滚着,酝酿着未知的暴烈,却只是吝啬地撒下几缕细密的雨丝。风也不大,却无孔不入,寒意渗骨,吹得心头沉甸甸的。
商队的气氛也如这糟糕的天气一般,沉闷而压抑。虽然许星遥下令一切照常,加快行进速度,但每个人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未散的不安。
沿着官道,商队向着下一个预定的交易地点——横山镇行进。横山镇只是个小村镇,但因出产一种不错的炼器灵木,也有一些固定的商旅往来。
行至半途,天空终于承受不住那份沉郁,淅淅沥沥的雨丝骤然变得密集起来,很快连成了线,又织成了幕,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水汽弥漫,视线受阻,驮兽的步子也慢了下来。
“城主,雨势渐大,行进不易,是否寻个地方暂避一时?”胡威策马来到许星遥身旁,大声请示。
许星遥抬眼望去,前方路边有一处不小的空地,便指了指,道:“去那里暂歇,注意警戒。”
“是!”
商队缓缓挪动,最终在那片空地上停了下来。许星遥迅速抬手,一道淡青色的光罩扩展开来,将车辆和人员笼罩在内,隔绝了瓢泼大雨。
数名经验丰富的护卫无需命令,立刻主动散开,两人一组,隐入雨幕之中或攀上附近的枝梢,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被雨水模糊的官道和两侧影影绰绰的山林。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混杂着哭喊和呵斥,穿透了哗哗的雨声,隐约从官道前方传来,迅速向此处靠近。
“戒备!有情况!”胡威立刻低喝,所有护卫瞬间绷紧神经,手按法器,目光齐刷刷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许星遥目光微凝,神念悄然向前延伸。
很快,雨幕中冲出七八骑。当先的是三名穿着统一制式黑色劲装的修士,修为皆是灵蜕初期,脸上带着倨傲与不耐烦。他们身后,用粗糙的绳索拖着十五六个浑身泥泞的凡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被拖拽得踉踉跄跄,哭喊声正是从他们口中发出,在雨中显得格外凄惶无助。
“快走!磨蹭什么!一群贱骨头!耽误了大事,把你们全扔进山里喂狼!”一名面相凶恶的修士回头厉声呵斥,扬手便是一道鞭影,抽在最后面一个瘦弱少年背上。少年惨叫一声,背上破烂的单衣瞬间裂开,一道皮开肉绽的血痕浮现,他扑倒在泥水里,又被前行的绳索无情拖行,在泥泞中留下一道痛苦的痕迹。
那队修士自然也看到了路旁的商队,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商队严整的护卫。为首的一个中年修士眉头微皱,似乎不想节外生枝,但目光落在商队那些装载货物的驮车上时,又闪过一丝贪婪。
他勒住有些焦躁的坐骑,扬声道:“前方何人?为何在此拦路?”
胡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与一丝对这些凡人的怜悯,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抱拳道:“道友请了。我等是途经此地的商队,因雨势过大,路途难行,在此暂歇片刻,并非是要阻拦道友去路。”
“既是行商,那就速速让开道路!没看见我隐雾宗在办事吗?碍手碍脚!”刘师兄冷哼一声,语气更显蛮横。
“道友执行公务,我等自不敢打扰。”胡威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中年修士哼了一声,正要催马前行,他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修士却低声道:“刘师兄,看他们这些驮车,怕是有些好货色……这荒郊野岭的……”
那刘师兄眼中精光一闪,再次看向商队,尤其在许星遥身上停留了一下,又看了看己方三名灵蜕修士和对方明显数量更多的护卫,心中盘算。
他忽然抬手,指向那些哭喊的凡人,对胡威道:“这些人乃是我隐雾宗的逃奴,窃取宗门灵药,罪不可赦。尔等既路过此地,按规矩,也该协助擒拿。我看你们人手不少,这样吧,分出十人,帮我们将这些逃奴押送回据点,也算你们一份功劳,回头我隐雾宗自有赏赐。如何?”
胡威脸色一变,心中暗骂无耻。什么逃奴窃药,分明是强掳良民。他正要开口严词拒绝,许星遥却忽然上前一步,平静地开口道:“隐雾宗的道友,我等只是过路行商,不欲卷入贵宗内部事务。这些凡人是否逃奴,自有贵宗裁定,与我等无关。道友公务在身,还请自便,莫要耽搁了。”
那刘师兄见许星遥出面,再次打量了他几眼,试图看穿其深浅,却只觉得对方气息晦涩,难以揣度,心中忌惮更增,但面上却不肯落了威风,反而冷笑一声:“你又是何人?此地轮得到你说话?本执事与你们管事商议,你插什么嘴?莫非是做贼心虚,与这些逃奴有染,才急着撇清干系?”
这已是赤裸裸的寻衅了。
许星遥轻轻抬了抬手,一道冰冷的灵压,瞬间扫过那三名隐雾宗修士。
三人座下的马匹同时惊嘶人立,前蹄乱蹬,差点将他们掀翻!那刘师兄更是首当其冲,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神魂如同被冰针刺了一下,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到嘴边的狠话硬生生被冻住,卡在喉咙里。
“道友,”许星遥再次开口,“雨大路滑,还是早些赶路为好。”
刘师兄脸色青白交加,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许星遥,又瞥了一眼对方身后那些虽然沉默却目光冰冷的护卫,最终,对未知强者的恐惧压过了贪婪与傲慢。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声色厉内荏的冷哼:“哼!我们走!”
说完,再不敢停留,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带着同门和那群哭喊的凡人,匆匆冲入雨幕,很快消失在前方拐角。
商队众人见状,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但心情却更加沉重了。光罩内一片寂静,只有哗哗的雨声敲打在光罩上。
“隐雾宗……竟然如此公然掳掠凡人?”杨继平愤愤不平地道,拳头攥得紧紧的。
“恐怕不是第一次了。”冯雨秀眉紧蹙,“那些凡人……多半是附近村落的百姓。”
……
雨势稍歇后,商队继续前行。接下来的路程,许星遥有意放慢了整体速度,不再仅仅专注于尽快完成交易,而是更加留意沿途的所见所闻。他想要亲眼看看,这片土地在太始道宗实力衰退与外宗势力渗透下的真实面貌。
经过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凡人村落时,他们看到村口老树上挂着刺眼的白幡,简陋的村舍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派护卫稍作打听,才知道村里半个月前被铁骨楼据点的修士强行征走了三十名青壮男子,说是去开采矿石。结果不到十天,矿洞突然坍塌,三十人无一幸免,连尸骨都难以挖出。
在另一个靠近河流的镇子,他们从镇民闪烁的言辞中听闻,镇上最大的两家商铺,上月被鬼刃岛的人强行“入股”,原主人稍有不从,便被击杀,产业也被霸占,镇民们敢怒不敢言……
一路所见所闻,这些外宗据点行事的手段大同小异:强征民夫、掳掠妇女、霸占产业、巧取豪夺、动辄杀戮。他们如同吸附在这片土地上的蚂蟥,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土地的血肉。而原本应该庇护一方的太始道宗地方势力,面对这些行为,要么是力不从心,难以压制,更多地则是视而不见,甚至同流合污。
反抗,自然也从未停止过。只是这些反抗,大多如同野沟村的村民一样,分散在广袤的土地上,个体力量弱小,缺乏组织和,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残酷的镇压下,往往如同投入热汤的雪花,瞬间消融,激不起太大的浪花。
但许星遥敏锐地察觉到,怒火,正在不断累积。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退无可退时,能爆发出毁灭性力量的可怕情绪。
一个月后,商队历经跋涉,终于抵达了此行的最远目的地,也是这片区域有数的几座大城之一,铁原城。
此城气势雄浑,太始道宗在这里设有城主府,由一位玄根后期长老坐镇,算是道宗在此区域控制力较强的城池。
在铁原城进行交易时,许星遥从茶馆酒肆的闲谈,往来商旅的交流,甚至城主府偶尔流露出的信息中,反复听到了一个名字,白梅帮。
起初只是零星模糊的传闻,语焉不详。有人说是由一伙行踪飘忽不定的散修组成;有人说是一个松散的组织,成员彼此可能并不相识;还有人说背后可能有某位对现状不满的隐世高手在暗中支持。
传闻中,他们袭击过隐雾宗的一处药园,烧毁了数亩即将成熟的灵草;劫走过铁骨楼押运矿石的车队,将矿石散给了沿途的散修;还在鬼刃岛控制的一处渡口制造过混乱,放走了数船即将被运往海外做苦力的散修和凡人。
他们下手果断,行动迅速,来去如风,如同冬日雪地里悄然绽放又隐去的白梅,只留下一缕冷香与敌人满地的狼藉。
许星遥在铁原城多逗留了数日,不仅仅是为了交易。他通过胡威等人多方打探,结合自己的观察,对白梅帮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这并非一个传统意义上号令统一的势力,没有明确的领袖和固定的驻地。它更像是一个基于共同遭遇而松散联结的“帮会”,吸引并汇聚着无数深受外宗势力与道宗败类压迫的散修,甚至可能包括少数走投无路的凡人武者。
他们自天南海北,但“白梅”成了一个象征,一个标识,一种在黑暗中传递信念的纽带。
昌林城野沟村村民那场玉石俱焚的惨烈袭击,似乎成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点。它用最极端的方式,告诉所有在沉默中忍受,在绝望中挣扎的散修与凡人:反抗,并非完全没有意义。
哪怕是用最卑微的生命去碰撞,也能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压迫者身上,撕下一块带血的皮肉!这种同归于尽的决绝,反而催生了一种勇气与认同。白梅帮的名声,正是在这一桩桩或成功或失败,却都浸透鲜血的反抗事件中,悄然传开。
离开铁原城,商队开始折返,踏上了归途。
回程路上,各地气氛愈发紧张。沿途经过的城池、关隘,盘查变得异常严格。时常能看到道宗修士或当地势力,限制甚至禁止散修入城,以至于发生口角乃至短暂冲突的场面。
关于白梅帮又袭击了某某外宗据点、劫了某某势力物资、杀了某某为虎作伥的修士的消息,也如同长了翅膀般,真真假假,时不时通过各种渠道传来。每一次消息的传播,都进一步搅动着原本就躁动不安的人心。
临波城的商队护卫精良,队列严整,许星遥坐镇,倒没有遇到不开眼的劫匪。但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与紧张感,却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护卫们执勤时眼神更加警惕,休息时也常常下意识地望向远方的山林和天空,仿佛那里随时会冲出未知的敌人。
一个月后,当临波城那熟悉的轮廓终于透过薄雾,出现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时,整个商队,从胡威三人到最普通的护卫,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如释重负的的欢呼。
许星遥骑在马上,走在队伍前列。他望着越来越近的城池,脸上却并无太多归家的喜悦之色,反而笼着一层深沉的思虑。
乱局已显,烽烟将起。
太始道宗地方统辖的松弛与无能,外宗势力的贪婪与暴虐,底层生灵积压的仇恨与绝望……这一切,如同干燥至极的柴薪,堆积在这片土地上。而昌林城的血案,以及那雪地白梅般悄然出现又不断壮大的反抗举动,则像是不期而至的火星。
临波城,能否在这即将席卷而来的乱世波涛中,保全自身?
第366章 陈情
临波商队归来的喧闹,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当收获清点入库后,许星遥立刻召集了杨震山、胡海、冯天雷三位家主,甚至将从不参与议事的阳墨长老也请了过来,在别院书房中,进行了一场长达半日的密谈。
许星遥没有隐瞒,将此次出行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他没有加入过多个人情绪,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听者的心头愈发沉重。
“竟已到了如此地步……”杨震山长叹一声,胡须微微颤抖。
冯天雷脸色难看:“神械宫、隐雾宗、铁骨楼、鬼刃岛……这些外宗,简直是一群豺狼!还有那些道宗的……哼!”
胡海则更关心实际:“城主,如此一来,我们的商路岂非更加危险?下次若再外出行商,只怕……”
“商路暂时收缩。”许星遥果断道,“近期,商队不再过于深入内陆。临波城当前首要任务,是稳固自身,加强防御。”
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倾听的阳墨长老,语气带上几分敬重:“师叔,炼器一道,您是大家。能否请您老人家费心,与杨家炼器坊通力合作,多炼制一些适用于城防的法器?资源方面,不必节省,库房敞开供应,若有欠缺,弟子来想办法。”
阳墨长老捋着颌下银须,缓缓点头:“嗯。纷乱将至,有备无患。此事交给老夫便是。杨小子基础尚可,正好让他多练练手,打打下手。老夫会尽快拿出几套实用的城防法器图谱与炼制之法。”
许星遥又看向侍立在一旁的杨继业,道:“继业,城内护卫的操练不可松懈。阵法配合、小队作战、应急反应,都要加强。”
“是,师尊!”杨继业肃然应命。
许星遥最后道:“三位家主,安抚好城内民众,加强巡防,留意任何可疑外来人员。如今外面风雨欲来,我们临波城必须稳住阵脚。”
众人皆点头称是。他们都明白,一场波及整个东域,甚至可能动摇太始道宗根基的风暴正在酝酿。临波城力量有限,无法扭转大势,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风暴来临前,尽力将自己打造成一个坚固的堡垒。
密议之后,临波城开始加速运转。城墙上日夜有修士巡逻,炼器工坊灯火通明,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修士们的操练喊杀声,每日准时在城中响起。
许星遥则更多地待在静室和书房。他需要思考未来走向,同时,也要处理那三个“麻烦”,董大山和他的同伴。
在许星遥提供的丹药调养下,董大山三人的伤势已基本痊愈。许星遥给了他们两个选择:一是带着一笔足以在偏远之地安身立命的灵石,悄然离开,隐姓埋名;二是留在临波城,但需要遵守规矩。
董大山几乎没有犹豫,带着弟弟董小山和老妇周婶,跪在许星遥面前,选择留下。
“许城主,我们的命是您救的,野沟村的仇,我们也没忘。”董大山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与一丝找到依托的希冀,“我们没什么大本事,但也有一身修为。留在临波城,您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只求……只求有朝一日,若城主与神械宫那些杂碎对上,能让我们……出份力!”
许星遥看着他们,点了点头。“既如此,便留下吧。大山,你暂入城卫队,勤加修炼。董小山伤势初愈,去找江小鱼,在灵田帮忙。周婶,你便在别院做些杂务。”
时间,在临波城紧锣密鼓的准备中,悄然流逝。内陆的消息,依旧通过各种渠道断断续续传来,无一例外,都指向更深的混乱。
白梅帮的活动似乎更加频繁,袭击的目标也从最初的外宗据点,逐渐扩大到一些与外宗勾结过深,欺压本地过甚的道宗附属势力甚至个别别院。虽然每次规模都不大,但胜在神出鬼没,防不胜防,极大地牵扯了各方的精力,也鼓舞了更多散修暗中呼应。
外宗势力的反应则更加暴戾。针对疑似白梅帮成员的清洗与报复日益残酷,不少无辜散修和村落被殃及,血流成河……
而就在东域大地白梅绽放的同时,太始山上,一场看似寻常的宗门大典,正于天鼎峰上如期举行。
灵蜕弟子大比,是道宗激励后进的重要盛事。各峰各脉的灵蜕境弟子,只要年龄、修为符合要求,皆可报名参与。
这一日,天鼎峰广场,早已被密密麻麻的观礼席所环绕。高台之上,坐着数名宗门长老和各峰代表。台下,数以千计的灵蜕弟子按所属峰脉列队,身着统一的道宗服饰,神情或兴奋,或紧张,或跃跃欲试。
辰时正,钟鸣九响,声震群山。
一位身着紫金道袍的老者,缓步走上高台前方。他正是此次大比的执礼长老,天鼎峰的一位资深玄根境修士,道号“明法”。
明法长老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台下鸦雀无声的弟子方阵,苍老却洪亮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肃静!”
“灵蜕弟子大比,乃宗门盛事,旨在切磋技艺,砥砺道心,选拔俊才,壮我道宗声威!”
“凡参赛弟子,当谨守比试规则,点到为止,不得故意伤残同门,更不得动用禁术邪法!违者严惩不贷!”
“现在,本长老宣布,大比……”
“正式开始”四字尚未出口,异变陡生!
只见台下左侧,飞红峰的队列中,一名面带几分书卷气的青年弟子,向前一步,越众而出,对着高台躬身一礼,朗声道:“长老且慢!弟子飞红峰张元齐,有事禀奏!”
明法长老眉头一皱,今日乃大比吉时,流程早有定规,岂容弟子随意打断?他沉声道:“张师侄,有何事,容大比之后再议不迟。退下!”
然而,张元齐并未退却,反而挺直了脊梁,声音更加洪亮:“长老容禀!此事关乎宗门兴衰,关乎道宗亿万生灵福祉!弟子斗胆,恳请于大比开始前,当众陈情!若因此受罚,弟子甘愿领受!”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张元齐身上,有惊讶,有不解,有担忧,也有少数眼中闪过异样的光芒。高台上,不少长老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明法长老心中恼怒,此子好生不知轻重!他灵压微放,一股无形的气场笼罩向张元齐,意图迫其退下:“张元齐!休得胡言!大比乃宗门定例,岂容你搅扰?速速退下,否则以扰乱大比论处!”
张元齐只觉得周身空气凝固,一股如山岳般的压力袭来,令他气血翻腾,骨骼咯咯作响,几乎要跪倒在地。但他咬牙硬撑,额头青筋暴起,双目赤红,依然倔强地昂着头,嘶声道:“长老!请听弟子一言!此事憋在弟子与众多同门心中已久,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今日趁各峰同门齐聚,正是陈情之时!”
“你!冥顽不灵!”明法长老眼中厉色一闪,正欲加重灵压,强行将其制住。
就在这时,高台上,一个平和的声音响起:“明法师兄,且慢。”
说话之人,坐在明法长老侧后方,正是一身朴素青袍的李若愚。
李若愚迎着明法长老投来的不悦目光,缓缓道:“宗门律例,并未禁止弟子公开陈情。张师侄既言关乎宗门兴衰根本,不妨听他一言。若其言之无物,再行惩处不迟。否则不问情由,便以势压人,恐寒了弟子之心,亦有损道宗兼容并蓄之名。”
明法长老脸色变幻。李若愚虽然平日低调,但刚从东海战场归来,又搬出了“道宗名声”和“弟子之心”,让他一时难以强硬反驳。
就在明法长老犹豫之际,台下,又有十余名来自不同峰脉的弟子,齐齐向前踏出一步,与张元齐并肩而立,对着高台躬身,齐声喝道:
“请长老容张师兄/师弟陈情!”声音整齐,带着一股悲愤与决绝之意,在偌大的广场上回荡。
这一幕,让高台上许多长老脸色彻底变了。这已不是某个弟子的个人行为,而是一次有预谋的联合行动!这些弟子想干什么?
其余数千弟子更是骚动起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周围观礼的许多尘胎弟子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
明法长老骑虎难下,狠狠地瞪了李若愚一眼,又扫过台下那十几名挺身而出的弟子,最终,在无数目光注视下,他深吸一口气,收敛了灵压,沉声道:“好!张元齐,本长老今日便破例,给你一个机会!你有何事,速速道来!但你扰乱大比,已是事实,事后定严惩不贷!”
压力一松,张元齐踉跄一下,随即稳住身形。他抹去嘴角因强扛灵压而渗出的一丝鲜血,再次挺直腰杆,目光灼灼地扫过高台,扫过台下同门,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
“长老容禀!诸位师长、同门容禀!”
“弟子今日欲陈之情,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我太始道宗数十年来血泪交织之痛史!亦是如今东域大地,哀鸿遍野,怨气沸腾之根源!”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声音陡然拔高:
“当年,隐雾宗祸乱东南,墨雪峰主禁绝毒煞,护得一方安宁,本是大功一件!然隐雾宗狼子野心,非但不思己过,反以此为由,悍然开启东南大战!”
“我道宗本可倾力一战,奈何当时宗内……抵抗之心不定,致使战事不利,最终竟将楚庭水府,拱手于敌!此乃第一败,亦是我道宗衰颓之始!”
“住口!”明法长老厉声喝止,“张元齐!你竟敢妄议宗门先辈决策?当年之事,局势复杂,岂是你一小小灵蜕弟子所能置喙?”
张元齐却毫不退缩,抗声道:“长老!请容弟子说完!”他不顾明法长老几欲喷火的目光,语速加快,声音越发激昂:
“道宗议和妥协,本以为能换得太平。却不料,隐雾宗食髓知味,得寸进尺!不过数年,便联合铁骨楼,再启战端,攻破我天河墟重镇!”
“此战,我道宗再败!不仅赔偿隐雾、铁骨两宗海量资源,元气大伤,更引来寒极宫、游天殿等虎狼之辈,趁火打劫,强行勒索!我道宗威严,自此扫地!此乃第二败!”
“之后,无垢教之乱,动摇我统治根基!此乱虽平,却让我道宗对地方的掌控力进一步削弱,内耗严重!”
张元齐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却带着泣血般的控诉:
“自那以后,外宗势力在我东域疆土内越发猖獗!设立据点,横行无忌!强征暴敛,掳掠杀戮!视我道宗门规如无物,视我域内生灵如草芥!”
“而我道宗各地驻守,面对如此暴行,或力不能及,或畏敌如虎,或……或与虎谋皮!致使怨气淤积,民不聊生!这累累血债,层层积怨,最终……最终酿成了东海之战,那场惨败!”
他猛地指向东方,仿佛能穿透群山,看到那波涛汹涌的东海:
“东海之战!我道宗船队精锐折损,威名尽丧!最终竟将云鲲巨岛这等要地,割给了鬼刃岛!奇耻大辱!此乃第三败,亦是伤及根本之败!”
“弟子今日,斗胆提及这些旧事,非为指责先辈,而是欲恳请宗门——”
“重拾‘持中守正,庇护苍生’之道训!外拒强敌,内抚地方,安定人心,重振我太始道宗赫赫天威!”
“够了!”明法长老须发皆张,玄根境的灵压再无保留,轰然压向张元齐及其身旁的十余名弟子!“张元齐!你恶意诋毁宗门,散布危言,其心可诛!给本长老拿下!”
十余名弟子在磅礴灵压下东倒西歪,口鼻溢血,却无人后退,依旧互相搀扶着,怒视高台。
眼看执法弟子就要上前。
“且慢!”
又是李若愚。他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来,一步踏出,将明法长老那狂暴的灵压悄然化解大半。他目光平静地看向暴怒的明法长老,又扫过脸色各异的高台众人,最后落在台下苦苦支撑的张元齐等人身上。
“明法师兄。”李若愚的声音平和,让躁动的场面稍稍一静,“张师侄所言,或有偏激之处,但其所陈之事……桩桩件件,可有虚言?”
他目光转向高台一侧,那里坐着几位宗务殿的长老:“宗务殿执掌宗门浩繁卷帙,通晓古今得失。诸位师兄,张师侄所言东南之战、天河墟之败、东海之殇,以及如今域内外宗横行、民生凋敝之现状,可是事实?”
那几位宗务殿长老面面相觑,脸色难看。否认?那是睁眼说瞎话,在场多少长老经历过?承认?那等于坐实了张元齐的控诉,打了宗门高层的脸。
一位宗务殿的玄根长老忍不住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李师弟此言何意?这些弟子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受人蛊惑,在此大放厥词,诋毁宗门先辈决策,扰乱大比秩序,理应严惩!李师弟不仅不制止,反而为其张目,莫非……这些弟子今日之举,本就是李师弟,在背后教唆不成?”
此言诛心!直接将矛头引向了李若愚!
李若愚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地看了那长老一眼,那目光深邃如渊,竟让那长老心头一凛,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教唆?”李若愚轻轻摇头,“师兄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家师江雪寒一脉,自陈师兄以下,向来只问本心,行正道之事。何须教唆?倒是师兄如此急于给同门定罪,莫非是心中……有鬼?”
“你!”那长老勃然变色。
李若愚不再理他,转向脸色铁青的明法长老,语气转为郑重:“明法师兄,今日之事,已非寻常弟子陈情。张师侄所言,虽言辞激烈,却道出了我道宗积弊之深,也道出了许多弟子乃至地方修士之心声。强行弹压,只怕适得其反。”
他顿了顿,声音传遍全场:“依师弟之见,此等关乎宗门根本之事,已非我等在此可以决断。当立即上报苍穹御府,请宗主和诸位长老定夺!”
“苍穹御府”四字一出,高台上顿时一片寂静,连明法长老的怒气都凝滞了片刻。将今日之事捅到苍穹御府?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场由底层弟子发起的“陈情”,将直接摆到道宗最高层的面前!
明法长老本能地想要拒绝,将事情压下去。但看着台下那十几名虽狼狈却眼神倔强的弟子,看着他们身后被点燃热血的数千弟子,他知道,事情已经闹大了,压不住了。
最终,明法长老颓然地挥了挥手,声音干涩:“罢了,罢了!李师弟所言,不无道理。此事,确非我等所能擅专。”
他艰难地转向一旁待命的执法弟子,沙哑道:“传讯,上报苍穹御府。灵蜕大比,暂停。何时重启,等候宗门谕令。”
第367章 “稳进”
云海之上,苍穹御府。
此刻,平日里空寂恢弘的御府中央,人影绰绰。十数张云纹座椅整齐摆放,大半已有人落座。
居于上首主位的,是身着玄色金边道袍的当代宗主,鹰破虚。其双眸原本应如鹰隼般锐利,此刻却显得有些黯淡,目光扫过下方众人时,带着一种复杂的疏离感。
他的左手边空置一席,那是属于寒瀛夫人的位置。寒瀛夫人虽未亲至,但那空位本身,便是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压。
下首,左右分列,依次坐着数位气息浩瀚深沉的存在,皆是各峰峰主、各殿长老。人人正襟危坐,面色肃穆,整个殿堂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连流动的云气经过殿门时都似乎变得迟缓。
“明法师侄,将天鼎峰之事,详细禀明。”鹰破虚的声音响起。
明法长老面对诸位大佬,没了在天鼎峰时的威严,反倒显得有些局促。他不敢怠慢,将张元齐如何突然发难,李若愚如何出面维护,十余名弟子如何响应,最终自己如何被迫暂停大比的过程,一五一十,毫无遗漏地叙述了一遍。
听完明法的陈述,御府内一片沉寂。
良久,鹰破虚才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眼下情势如何?那些弟子……可还在天鼎峰聚集?”
明法连忙再次躬身,恭敬答道:“回禀宗主,诸位长老。大部分围观弟子在执事长老劝说下已经散去,各归峰脉。但……但以张元齐为首的那十几名弟子,以及被他们言辞所惑的部分弟子,共计约有一千三百余人,如今仍聚集在道源碑前,不肯离去。他们……他们声称要等待宗门给出一个明确答复,一个关于域内乱局、关于道宗未来的答复。”
“一千三百余人……”鹰破虚低声重复了这个数字,“都是灵蜕弟子?”
“绝大部分是,也有少量的尘胎弟子。”明法补充道,“他们聚集虽久,但秩序尚可,未有过激举动。不过,人数众多,聚而不散,声势……实在不小。各峰执事与执法殿的弟子已在外围严密监控,以防生变。”
“聚于道源碑前……”青鸾峰主忽然开口,“道源碑,乃我太始道宗开山祖师立下。这些弟子选择聚在那里,其意不言自明。他们是在以祖师道训,质问当今宗门啊!”
他此言一出,几位原本就面色不善的长老,脸色顿时更加难看,仿佛被戳中了痛处。
“质问?哼!我看他们这是这逼宫!”鹰破天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反驳,“一群乳臭未干的小辈,懂得什么宗门大事?无非是年少热血,被人蛊惑煽动,便聚众闹事。扰乱大比,诋毁先辈,此风绝不可长!若是放任,日后人人效仿,我太始道宗还有何规矩体统可言?”
“依老夫看,就该立刻调集执法殿弟子,将他们强行驱散!为首者,废去修为,逐出宗门,并严查背后主使,以儆效尤!”
“破天长老此言差矣!”青鸾峰主立刻针锋相对,他转向鹰破虚,拱手道,“宗主明鉴!张元齐等弟子所言,或许言辞激烈,或许有失偏颇,但他们所陈之事,桩桩件件,岂是凭空捏造?东南之败,天河墟之失,东海之殇,哪一件不是事实?道宗域内如今外宗据点林立,横行无忌,强征暴敛,怨声载道,乃至那白梅乍现,四处袭扰,又岂是虚言?”
他越说越是激动:“这些弟子,不是不知天高地厚,而是心怀宗门,眼见宗门沉疴积弊,疆土不宁,心中悲愤难抑,这才不惜以身犯险,于大庭广众之下发声陈情!此乃一片赤子丹心,忠贞卫道之志!若我辈掌权者,对此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反而一味以强力镇压,岂非寒了弟子之心?届时,人心离散,才是真正动摇我道宗根基之大患!”
“赤子丹心?忠贞卫道?”鹰破天嗤笑一声,目光灼灼地盯着青鸾峰主,“青鸾峰主,你口口声声事实,好,我们就说事实!”
“事实便是宗门接连战败,元气大伤!事实便是外宗势大,虎视眈眈!事实便是内部不稳,百废待兴!在此等情势下,不正该韬光养晦,以稳定大局为先?”
“而这些弟子,不思如何勤修苦练,积蓄力量,反而旧事重提,妄议宗门,除了煽动不满,激化矛盾,引来外宗打压与觊觎,还能有何益处?难道凭他们一千多个不过灵蜕的弟子,振臂一呼,就能赶走隐雾宗、铁骨楼,就能收复楚庭水府、云鲲巨岛?笑话!”
“韬光养晦,不是苟且偷安!稳定为先,不能以牺牲疆域子民为代价!”青鸾峰主寸步不让,言辞越发犀利,“正是因为宗门接连受挫,威严受损,才更需振奋精神!若连直面失败的勇气都没有,连倾听弟子与底层声音的胸襟都丧失,那才是真正的积重难返,亡宗之兆!这些弟子的声音,或许刺耳,但正是警世之钟!是宗门重新凝聚人心,重拾斗志,谋求变革的契机!”
“契机?我看是取乱之源,祸患之始!”鹰破天声音陡然拔高,“你一味鼓吹强硬,鼓吹变革,可曾想过后果?如今隐雾宗、铁骨楼、鬼刃岛乃至寒极宫、游天殿,哪一个是易与之辈?单说东海一战,主力战船损毁殆尽,玄根中坚折损不少,宗门又拿什么去强硬?难道要为了你口中那虚无缥缈的‘人心’、‘斗志’,再将宗门拖入万劫不复的战火之中?届时,死的可就不只是几个凡人和散修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气息不自觉外放,使得御府内的灵气都微微震荡起来。其余长老或皱眉沉思,或面无表情,或欲言又止,无人轻易插话。
“好了。”
就在争论愈演愈烈,几乎要超出控制之时,鹰破虚适时开口。
“青鸾峰主,破天长老,二位皆是为宗门计,拳拳之心,本座知晓。然则眼下,天鼎峰上千弟子聚集,外界无数目光注视,不是做口舌之争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拿出一个切实可行,能平息事态的章程。”
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道:“其他长老,对此事有何看法?不妨畅所欲言。”
众人闻言,目光互相交错。短暂沉默后,墨雪峰主赵心亭起身开口:“宗主,诸位长老。宗门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尤需审慎。”
“张元齐等弟子今日所为,看似突兀激烈,实则乃是宗门数十年来内积弊郁结之必然爆发。这积弊,成因复杂,涉及外患之烈、内忧之深、人心之变、资源之困,绝非一朝一夕所致,更非一人一事、一策一令所能概括。”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当年东南退让、天河墟议和、乃至东海战败割岛……诸般决策,时移世易,后人置身事外,仅凭一腔热血与未必全面的见闻,便欲轻易否定前辈们的权衡与取舍,窃以为,太过轻率,亦有失公允。前人智慧,后人未必尽知;当时苦衷,今日亦未必能全然体会。”
“然则,”赵心亭话锋一转,“张元齐等弟子心系宗门,其勇气与担当,确属难能可贵。宗门现状,外宗肆虐,民生艰难,白梅隐现,亦是确需我辈亟待解决之痼疾。若置之不理,恐生更大变乱。”
“而解决之道,则需慎之又慎。外宗势力,盘踞道宗多年,彼此间既有争斗,亦有勾结。若强硬对抗,固然一时痛快,却极有可能迫使彼等暂时放下纷争,联合起来应对我宗,甚至主动寻衅,再启大规模战端。以宗门如今之实力与元气,能否承受?此其一。”
“其二,内部革除积弊,约束附属,抚慰地方,此乃根本。然此事牵连甚广,需循序渐进,步步为营,操之过急,手段过烈,恐引发内部动荡,甚至给人以可乘之机。届时外患未除,内乱又起,宗门危矣。”
“故而,依心亭浅见,”赵心亭总结道,“对弟子,当安抚其心,肯定其志,引导其行,而非简单打压。可倾听其诉求,向其阐明宗门难处与长远谋划,使其理解宗门不易与通盘考量,消其激愤。”
“对东域乱局,当双管齐下。对外,需与外宗斡旋交涉,以约束其过分行径。对内,或可尝试与那白梅帮接触,探明其真实意图,若能加以招抚,化其为用,则可安沸腾之民心。”
“此乃稳中求进,兼顾当下与长远之策。既展现宗门重振决心,又不至于贸然将宗门拖入不可控之险境。”
赵心亭一番话,条分缕析,面面俱到。许多长老听后,不禁微微颔首,觉得此策老成持重,稳妥可行。
鹰破虚听罢,脸上也多了几分思索之色。他心中何尝不想大刀阔斧,振兴宗门,一扫颓风,重现道宗昔日赫赫天威?
只是他虽居宗主之位,但宗内各峰各殿重要人事任免、资源调配,实则多由寒瀛夫人及其势力把控。自己每欲有所作为,总是处处掣肘,难展拳脚。如今张元齐等人闹这一出,虽让他头疼不已,生怕处理不当引发更大乱子,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不失为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借弟子人心,推动一些积弊清理的机会。
若错过此次由弟子自发掀起的波澜,再想等待下一个时机,不知又要到何年何月。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赵峰主所言,思虑周详,甚合吾意。安抚弟子,避免激化矛盾;整肃内部,缓图革新;稳妥应对内外局势……此确为当下,最为可行之策。”
他话锋一转,却露出些许为难之色:“然则,此事,恐非本座一人可决。还需……请示夫人,获其首肯,方为妥当。”
他将“夫人”二字轻轻吐出,御府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微妙。众人皆知,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寒瀛夫人不点头,任何稍具规模的行动计划都难以推行。
青鸾峰主眉头紧皱,正欲开口,赵心亭却已抢先一步。
他对鹰破虚躬身一礼,声音沉稳:“宗主所虑极是。夫人深谋远虑,顾全大局,此类事宜,理当请示。”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回鹰破虚脸上,坦然道:“不若……由心亭往紫玉峰走上一趟,代为禀报今日御府所议,以及宗主与诸位长老的初步决断,聆听夫人训示。心亭定当详实陈情,力求获得夫人首肯。”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鹰破虚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赵心亭主动请缨前往紫玉峰,看似为他分忧,实则也将与寒瀛夫人沟通的关键抓在了手中。此举,是真心为公,还是另有所图?
赵心亭此人,自接掌墨雪峰以来,立场看似中立,与各方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其真正心思,一直如云雾遮山,颇难揣测。
青鸾峰主看向赵心亭的目光带着审视。鹰破天则是眉头微挑,似乎对赵心亭的主动有些意外,但并未出言反对。
鹰破虚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在此刻却显得格外漫长。他深知,自己没有更好的选择。亲自去见寒瀛夫人?压力太大,且以夫人近年来越发难以测度的性情与自己目前略显尴尬的处境,未必能达成理想的结果,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赵心亭愿意出面,无论其目的如何,至少是一个缓冲。而且,以赵心亭今日之言,或许真能说服夫人,至少争取到一些行动的空间。
“如此……”鹰破虚点了点头,“便有劳赵峰主了。务必将今日之议,向夫人详加禀明。”
“心亭遵命。”赵心亭再次躬身,姿态无可挑剔。
“至于道源碑前聚集的弟子……”鹰破虚揉了揉眉心,“便依赵峰主所言,先行安抚。执法殿、宗务殿,即刻选派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前去与他们接触。就说,宗门正在商议妥善解决之策,让他们先行散去,各归本位,勿再生事。告诉他们,宗门会尽快给出答复。”
鹰破虚挥了挥手,道:“今日便议到此吧。诸事繁杂,还望诸位同心协力。散了吧。”
第368章 晦明
紫玉峰,寒瀛洞府。
云床之上,寒瀛夫人保持着闭目盘坐的姿势,周身并无丝毫外泄的灵力波动,却给人一种如渊如岳的感觉。淡紫道袍纤尘不染,气质清冷如九天寒月。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在空旷的洞窟中回响。赵心亭穿过层层禁制,行至云床前,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墨雪峰赵心亭,拜见夫人。”
寒瀛夫人缓缓睁开双眸,目光落在赵心亭身上。那目光清澈平和,并无逼人锐气,却仿佛能穿透皮相,直抵人心深处。
“赵峰主来了。”她声音清冷,如同玉磬轻击,“苍穹御府之议,想必已有结果。说吧,今日天鼎峰之事,诸位长老意见如何?宗主……又是何态度?”
赵心亭保持躬身姿态,语气平缓,将御府内的争论,条理分明地复述了一遍。听完禀报,寒瀛夫人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青鸾峰主还是那般性情急切,”她淡淡评价,听不出喜怒,“破天也依旧只知强硬维稳。”
她微微一顿,目光似乎穿透洞府,望向了天鼎峰的方向,又似乎只是凝视着虚无:“至于宗主……看似居中调和,力求公允,实则心中早有倾向。他让你来紫玉峰,无非是希望借你之口,探一探本座的心意。或者说,是希望借本座之口,来压制破天等人的反对,为他那压抑已久的‘雄心’,开一道口子。”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赵心亭身上,道:“那么,赵峰主,你今日来此,是替宗主做说客,要将本座也拉入他那所谓‘重振宗门’的局中么?还是说,你赵心亭,也终于选好了要站的位置?”
赵心亭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寒瀛夫人,语气诚恳:“夫人明鉴,心亭自始至终都清楚自己所站的位置。此来,绝非为任何人做说客。”
“心亭深知,夫人执掌宗门多年,历经风雨,深谋远虑,一切决策皆以宗门长远大局为重,非我等后辈所能轻易揣度。今日前来,一为如实禀报御府商议之实情,二则是……心亭不才,愿为夫人剖析其中利害,以供夫人决断参详。”
“哦?剖析利害?”寒瀛夫人似笑非笑,“那你且说说,其中有何利害,是本座尚未看清的?而本座,又该当如何决断,方为妥当?”
赵心亭心中凛然,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
“夫人,首先,若依鹰破天长老之意,强力弹压天鼎峰生事弟子,严惩首恶,固然可迅速平息眼前风波,维护宗门威严。但此举,正如青鸾峰主所言,恐失底层之望。且如今白梅帮在东域渐成气候,若宗门再失人心,内外交困,隐患更大。”
“而若完全顺应青鸾峰主等人之意,则如破天长老所忧,极易激化内外矛盾。外宗不会坐视道宗重振实力,定会寻衅干扰,甚至可能联手施压。道宗内部积弊多年,骤然变动,阻力必然极大,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动荡。此二者叠加,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带着一丝自我剖析的意味:
“至于心亭所提之策,看似折中稳妥,实则……确有可能被宗主及其支持者利用,作为其收拢权柄的理由。宗主虽然并未在御府明言其真实意图,但其想要利用此次弟子生事所掀起的浪潮,图谋变革之心,以心亭旁观所见,肯定是有的,且可能颇为急切。青鸾峰主等人,未必不是看到了这一点,或与之有某种默契,才选择在此刻发声呼应。”
洞府内安静下来,寒瀛夫人目光幽深,看着赵心亭:“赵峰主,你这话……是在向本座暗示,宗主与青鸾等人,暗中已有串联,借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子之手,向本座发难?”
赵心亭立刻躬身,语气郑重:“心亭不敢妄下定论!宗主是否直接指使张元齐,青鸾峰主是否早有预谋,并无确凿证据。或许,这真的只是弟子们压抑已久的自发行为,恰巧与宗主他们的想法不谋而合。但无论如何,此事已然发生,且声势迅速扩大。夫人需要考量的,并非纠结于其背后是否有阴谋,而是如何应对这一局面。”
他略微抬头,道:“夫人,心亭思虑良久,有一言,或许冒昧,但关乎大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寒瀛夫人吐出一个字,简洁而有力。
“心亭以为,夫人不妨……顺势而为,甚至,可以适当放一些权柄给宗主。”
此言一出,寒瀛夫人眸中精光一闪,洞府内的温度似乎降低了几分。但她并未发作,只是淡淡道:“放权?赵峰主,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赵心亭仿佛没有感受到那股寒意与压力,继续冷静分析:“夫人,请容心亭细说缘由,您再行定夺。”
“其一,自古至今,任何变革与整顿,从来不是一件轻而易举、受人欢迎的美事。若要革除积弊,首先便要触动既有利益格局,得罪各方势力。此事费力不讨好,极易引火烧身。”
“夫人何不就让宗主,以及青鸾峰主那些之人,去冲锋陷阵,去面对那些反扑势力的怨恨与攻击?夫人只需稳坐紫玉峰,居高临下,掌控全局即可。,宗门获益,夫人有支持之功,威望更增;若引出乱子,责任自然由宗主承担。此乃借力打力,驱虎吞狼,夫人可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其二,道宗如今势颓,确需有所作为以振奋人心。这一点,夫人想必也清楚。但夫人,您通天修为,已至涤妄后期,距离那传说中的劫纹之境,恐怕也只差临门一脚的机缘。更有太始神鼎这件宗门至宝在握,宗门兴衰与您息息相关,气运相连。”
“即便宗主真的能借此次机会,在门内整顿出一些名堂,收复些许人心,掌控部分资源,以夫人您掌握的底蕴,他又能真正威胁到您几分几毫?根基在此,大势在握,些许权柄的暂时流转,不过是浮云过眼,随时可以收回。”
“其三,”赵心亭声音压低,“夫人请再想想,若您此刻放权给宗主,允他借此次弟子生事之机,推行其所谓的‘整肃宗门’与‘变革图强’。以宗主多年压抑、急于证明自己的心态,以及青鸾峰主等人激进的主张,他们会真的如心亭今日在御府所言那般‘循序渐进’、‘稳妥行事’吗?即便宗主本人想稳住局面,徐徐图之,他身边那些追随者,会答应吗?会仅仅满足于小修小补吗?”
“一旦他们操之过急,手段过激,必然引发强烈反弹。外宗施压,内部动荡,地方怨声载道,甚至可能激得那白梅帮愈演愈烈……届时,局面失控,人心惶惶,夫人再以定海神针之姿出手,一力镇压,拨乱反正,收拾残局。不仅可轻松收回放出的权柄,更能进一步巩固您无可替代的地位与威望,使紫玉峰权威更盛。此乃……以退为进,后发制人。”
“其四,”赵心亭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忠心,“今日御府之中,心亭虽力求言辞中立,提出稳妥之策,但在宗主与青鸾峰主等人看来,心亭至少没有如鹰破天长老那般激烈反对,甚至某种程度上,算是为他们推动整肃宗门提供了一个‘可行’的台阶。他们或许会认为,心亭已经……稍稍倾向于他们那边,至少不是障碍。”
他看向寒瀛夫人,目光无比坦诚:“夫人,心亭可借此机会,假意与宗主一系稍作亲近,获取其信任。日后,无论宗主那边有何动作,青鸾峰主等人有何谋划,甚至他们与其他势力有何暗中往来,心亭或许都可借‘共商大事’之名,探知一二,并第一时间报与夫人知晓。此乃置于敌侧,以为耳目,使夫人对全局动向,了如指掌。”
“最后,”赵心亭深吸一口气,仿佛图穷匕见,说出了最关键的一步棋,“夫人此番若肯对宗主有限支持,也并非不可借此良机,向宗主交换一些……对夫人有益的条件。”
寒瀛夫人声音听不出情绪:“什么条件?”
赵心亭缓缓吐出三个字:“南宫霆。”
“南宫峰主在东海之战中,为护持船队,与鬼刃岛高手力战,身受重创,虽经宗门全力救治,但伤及本源,修为大损,据说连境界都有跌落之虞。以其目前状态,继续担任执法殿主,以及统领青冥峰的重任,恐已力有未逮。”
他顿了顿,观察着寒瀛夫人的反应,继续道:“不如,便以此为由,免去他这两项要职,允其在青冥峰安心静养,以期恢复。至于接替人选……”
“执法殿关系宗门法度威严,青冥峰主之位涉及一脉传承。破天长老乃神鹰族耆宿,对夫人向来忠心耿耿,正是最合适的人选。由他接掌执法殿并代管青冥峰,必能震慑内外宵小,整肃纲纪,夫人也可更加放心。”
洞府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氤氲的紫气缓缓流淌,将寒瀛夫人朦胧的面容衬托得愈发深邃难测,仿佛笼罩在一层薄纱之后,无人能窥见她此刻心中真正的波澜。
她在权衡,在推演。
赵心亭提出的,绝非一时兴起的建议,而是一整套极其周密且狠辣的政治算计。表面上是支持宗主“重振道宗”,实则将其推向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同时,借机安插亲信掌控执法殿与青冥峰,趁机将南宫霆剔除出权力核心,还为自己在宗主阵营中埋下了一颗高级钉子。
更妙的是,这一切都可以在“顺应弟子之心”、“支持宗主变法图强”、“体恤重伤功臣”等冠冕堂皇的理由下进行,令人难以公开指摘。
良久,寒瀛夫人终于轻轻颔首,动作细微,却仿佛一锤定音。
“赵峰主,思虑周详,用心良苦。”她缓缓道,“你所言种种,不无道理。宗门积弊渐深,内外交困,确需一番梳理整顿。宗主既有心作为,欲借此契机振作,本座身为长辈,也不该过多掣肘,寒了其拳拳之心。”
她目光落在赵心亭身上,带着一丝深意:“便依你所言。整肃宗门、缓图革新之事,本座可允宗主推行。但有几条,需事先言明。”
“夫人请吩咐。”
“第一,鹰破天接掌执法殿并代管青冥峰之事,需由宗主以‘体恤南宫霆重伤’、‘整肃法纪需德高望重者’为由,主动向本座提出建议。本座届时,自会‘勉为其难’,为顾全大局而应允。”
“第二,所有整顿动作,需控制在宗门内部治理范畴,不得擅自扩大至与外宗的直接对抗,尤其不可主动挑衅。若有此类苗头,本座有权随时叫停。”
“第三,安抚弟子之事,需尽快妥善解决。张元齐等人,可稍作褒奖,以示宗门纳谏之胸襟,但需严加管束,不得再有无端聚众之举。”
“第四,”寒瀛夫人顿了顿,“南宫峰主劳苦功高,此番重伤,宗门必不会亏待。免职养伤之事,需处理得宜,不可令其心生怨怼。赏赐抚恤,须从优从厚。”
“心亭明白!”赵心亭心中大定,“夫人所虑周全,心亭定当将这些意思传达宗主,务求此事平稳推进,各方……皆能满意。”
寒瀛夫人微微闭上双目,摆了摆手:“去吧。该如何向宗主回话,你自行斟酌。”
“是!心亭告退!”赵心亭恭敬行礼,缓缓退出洞府。
他化作墨色流光,径直朝着天鼎峰方向而去。他需要尽快给宗主鹰破虚一个答复,同时,也要开始构思,如何将这盘棋,按照自己的设想,一步步走下去。
洞府内,寒瀛夫人独自静坐。她指尖一缕紫气缭绕,变幻不定。
“乱吧,乱一些也好。”她低声自语,“水至清则无鱼。鹰破虚,我的好侄儿,就让婶母看看,你这番憋屈已久的‘振作’,究竟能搅起多大的风浪,又能为你,换来几分真正的东西。”
第369章 谕令
赵心亭的回话自然精妙。他以一种“经过自己极力斡旋、反复陈情”后的语气,向鹰破虚禀报。
“宗主,”赵心亭站在鹰破虚的书房,身姿挺拔却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那疲惫之下,又隐约透出一丝振奋,“心亭幸不辱命。夫人……同意了宗主的整肃之议。”
鹰破虚的身影骤然顿住,霍然转身,眼中爆发出久违的光彩:“当真?夫人……她真的同意了?”那光彩中,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欣喜,以及一丝深藏的警惕。
“千真万确。”赵心亭肯定地点头,随即又微微蹙眉,显出几分为难,“只是……夫人也提出了几个前提。”
他将寒瀛夫人的四个条件,稍作修饰地转述出来。听完,鹰破虚眼中的喜色稍稍收敛,迅速被冷静的盘算所取代。
主动提议鹰破天接掌执法殿?这无疑是寒瀛夫人在安插她最信任的人掌控关键职司,并借机将南宫霆排挤出权力核心。这是代价,是交换。
不得主动挑衅外宗?这限制了他未来可能采取的一些激烈手段,束缚了他的部分手脚。但仔细想来,这倒也符合寒瀛夫人一贯主张的“稳字当头”、“不轻易开启衅端”的作风,虽令人有些不快,却也在预料之中。
厚待南宫霆……与其说是条件,不如说是提醒,或者说是给他一个体面处理此事的台阶。
总体而言,寒瀛夫人虽然做出了让步,允许他“整肃宗门”, 但同时,她又要牢牢掌控着执法权,并为他划定了明确的行动范围。这的确像是那位深谋远虑的婶母会做出来的事,给你一点希望,一点空间,但缰绳始终握在她自己手中。
“能得夫人首肯,已是不易。”鹰破虚缓缓开口,“至于这些条件……本座认为,皆在情理之中。破天长老德高望重,执掌执法殿正可震慑宵小;此番整肃,重心本就在梳理内部积弊,本座自不会贸然挑起外衅;安抚弟子、厚待南宫峰主,更是应有之义。赵峰主此番斡旋,功不可没!”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反而满口答应,并对赵心亭表示了感谢。因为他知道,这已经是目前情势下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寒瀛夫人肯松这个口,本身就是一个难得的信号。这信号意味着紫玉峰那坚不可摧的态度,终于出现了一丝缝隙。至于那些随之而来的限制……终究是事在人为。
“宗主谬赞,此乃心亭分内之事,能为宗主与宗门略尽绵薄,是心亭的荣幸。”赵心亭谦逊道。
“既已得夫人允准,便事不宜迟!”鹰破虚精神大振,立刻唤来侍立门外的弟子,“速速去请青鸾峰主、坠霞峰主、天水峰主,还有宗务殿、演法殿的几位执事长老,前来议事!”
很快,得到紧急传讯的青鸾峰主等人匆匆赶来。当鹰破虚将寒瀛夫人“同意整肃”以及“交换条件”告知众人时,书房内顿时一片振奋。
“夫人终究是顾全大局,英明睿断!”青鸾峰主捋须赞叹,眼中闪着光,“有夫人首肯,宗主便可放手施为了!”
“由破天长老执掌执法殿……此举虽有制衡之意,但细想来,破天长老毕竟与宗主同属神鹰一族,血脉相连。”坠霞峰主沉吟道。
“正是此理,关键是夫人松了口!”天水峰主兴奋道,“宗主,机不可失,我们应当立刻着手,拟定详细章程,颁布谕令,让全宗上下,都看到我太始道宗重振的决心!”
鹰破虚亦是心潮澎湃,压抑多年的抱负似乎终于看到了实现的曙光。他立刻与众人商议起来,书房内灯火通明,争论声、书写声、玉简的微光闪烁不息,持续了整整一夜,直至天色将明。
青鸾峰主等人到来前,赵心亭便以“需回墨雪峰处理事务,且夫人所提安抚弟子、处理南宫峰主事宜亦需提前筹谋”为由,离开了鹰破虚的书房,并未参与谕令起草。鹰破虚也乐得他不参与,毕竟赵心亭虽然帮他说服了寒瀛夫人,但其立场与根本意图依旧朦胧未明,让他置身事外,反而更便于青鸾峰主等“自己人”放手施为。
三日后,一道以宗主鹰破虚名义颁布,并“呈报紫玉峰寒瀛夫人览阅”的宗门谕令,在太始道宗内激起了滔天巨浪!
谕令洋洋洒洒,篇幅甚巨,林林总总列出了多达数十条具体整顿举措,涵盖了宗门治理的方方面面:
一曰“明赏罚,肃门规”。责令执法殿牵头,宗务殿、演法殿协同,彻查宗门内各级执事、长老、各地驻守,有无贪渎徇私、克扣资源、任人唯亲、勾结外宗、欺压同门及地方修士等劣迹。一经查实,无论身份背景,一律严惩,绝不姑息。同时,对勤勉尽责、忠于职守、有功于宗门者,予以褒奖,树立典范,提振风气。
二曰“清淤庸,省浮费”。由宗务殿与各峰各殿自查,重新核定业位职分与资源配给。裁撤冗余、尸素、无能之员,削减及各类华而不实的开销,将节省下的灵石、丹药、灵材等资源,重点用于培养精锐弟子、加强重要据点防御、抚恤地方。
三曰“广言路,通下情”。严令宗务殿及下属诸司,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内外弟子及地方修士递送的陈情、建言玉简,使高层能更及时了解下情。
四曰“修武备,固根本”。加强各峰弟子战阵操演,修缮各地重要城池、关隘的防护阵法。
五曰“抚域内,安人心”。即刻遣人巡视域内各城,一是深入调查外宗据点的活动、有无逾越和议之举、及残害道宗子民之暴行,详细取证,以备交涉。二是联络当地势力,压制白梅帮的过度蔓延,并尝试招抚其温和派。
六曰“敦教化,育英才”。提议演法殿会同各峰,重新审查部分沿用多年却可能已不合时宜的弟子考核制度。加大对出身寒微但天赋、心性俱佳弟子的扶持力度,在资源分配上予以适当倾斜。
……
此外,谕令还附带了几项具体人事变动:同意南宫霆因东海重伤、需长期静养之请,免去其执法殿首席长老及青冥峰峰主之职,赐下丹药,保留其长老尊位。由鹰破天接任执法殿主,并暂代青冥峰峰主之职,以整肃法纪,震慑内外。
这道内容庞杂的谕令,被迅速复制成千百份,下发至各峰各殿、各地城池驻所以及所有重要附属势力。一时间,整个太始道宗为之震动!
底层弟子、尤其是那些深受积弊之苦、或心怀热血的年轻修士,听闻谕令内容,无不欢欣鼓舞!
“宗主英明!”
“早就该如此了!”
“看到了吗?宗门要变了!那些蛀虫的好日子到头了!”
“张师兄他们赌对了!宗门听到了我们的声音!”
青鸾峰、坠霞峰、天水峰等支持变革的峰脉,亦是士气大振,立刻开始按照谕令要求,摩拳擦掌,准备在接下来的“整肃”中大展拳脚,实现他们期盼已久的革新。
然而,在这看似一片大好的振奋气氛之下,无数道隐秘危险的暗流,却在谕令颁布的那一刻起,便开始疯狂涌动。
谕令颁布的当日傍晚,墨雪峰,赵心亭的洞府。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记录了完整谕令内容的玉简,神念浏览完毕,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
“果然……还是太心急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在静谧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这份谕令,在他看来,框架宏大,指向明确,几乎每一条都切中了太始道宗当前积弊的要害,言辞间充满了革故鼎新的决心。若能毫无阻碍地推行下去,对于沉疴缠身的太始道宗而言,无疑是一剂猛药,或许真能起到刮骨疗毒的效果。
但问题就在于“毫无阻碍”。
“明赏罚,肃门规”? 鹰破虚意图雷厉风行,树立权威。然而,具体执行此条的权柄落在谁手?是新任执法殿主鹰破天。他又岂会全力配合?
而且,稽查的对象是谁?是那些关系网错综复杂的既得利益者!这些人,有的本身便是握有实权的长老,有的背后站着长老甚至峰主!即便鹰破天不刻意阻挠,以鹰破虚目前所能实际掌控的力量,又能真正动得了几个?动得了多深?
一旦触及根本利益,反弹之力将超乎想象。而那“勾结外宗”的罪名,何等敏感致命?一个处理不慎,非但难以伤敌,反而极易被对手抓住把柄,引火烧身。
“清淤庸,省浮费”?这更是直接向整个旧的利益分配格局开刀!裁汰冗余?那些“冗余”是谁的人?削减各类开支?断了多少人的财路?这一刀砍下去,得罪的可不是一两个人。节省下的资源能否用到刀刃上尚且不说,推行过程中必然阻力重重,阳奉阴违、敷衍塞责者绝不会少。
“广言路,通下情”? 想法固然良善,但宗务殿那些长老,岂会轻易放弃对信息的控制权?即便表层渠道迫于压力暂时畅通,但信息传递上来后的处理快慢、裁决倾向、乃至最终是否石沉大海,其间可操作的余地依然巨大。下情上达易,上意下通且得到有效执行,却是另一回事。
“修武备,固根本”? 雄心可嘉,然而这一切需要海量的资源支撑!灵石从何而来?从“清淤庸”省下来的那点,恐怕只是杯水车薪。加征?加赋?必然加重地方负担。
“抚域内,安人心”? 这一条在赵心亭看来最为凶险!派人下去,调查外宗暴行?那些外宗据点是好相与的?他们会乖乖配合?稍有不慎,就是冲突。压制白梅帮?白梅帮成分复杂,其中不乏对道宗彻底失望者,岂是轻易能压制的?
“敦教化,育英才”?这一条触动的是宗门内部传承的固有格局。那些把持资源、占据高位的派系,谁会心甘情愿让出利益,去培养寒门子弟?变革考核制度?这又牵涉多少人的晋升路径?
在赵心亭近乎冷酷的剖析下,鹰破虚和青鸾峰主他们,只看到了积弊需要革除,只看到了弟子人心可用,只看到了这是一个难得的“契机”。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放权”冲昏了头脑,急于求成,想毕其功于一役,恨不得一夜之间就扫清所有阴霾,重振道宗雄风。
这份谕令,充满了激情与勇气,却严重缺乏对复杂现实与阻力强度的清醒认知。
他们忽略了,革除积弊所需要的,绝不仅仅是一腔热血与一道谕令,更是老练沉稳的手腕、细致入微的推行、平衡各方的技巧、以及……在遭遇强烈反扑时,所必须具备的雄厚实力根基与必要时敢于行霹雳手段的铁石心肠。
他们更低估了那些看似沉默的既得利益者,在面临切身利益被触动时,所能爆发出的惊人能量。
“也好。”赵心亭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暮色中连绵的群山,“动静闹得越大,水搅得越浑,才越能看清,谁是真金,谁是废铁,谁……又在暗中蓄力。”
他此刻需要做的,不是去提醒鹰破虚,也不是去阻止什么。相反,他要推波助澜。
他要让这谕令尽可能地推行下去,激化矛盾,引发冲突。他要借此机会,看看鹰破虚和青鸾峰主等人,究竟有多少真本事,能在这惊涛骇浪中走多远。他也要看看,那些隐藏的对手,会如何出招应对,他们的软肋又在何处。他更要借此机会,在混乱中,为自己,谋取更大的利益。
“传令下去,”赵心亭头也不回地对静立在阴影中的心腹弟子吩咐道,“即日起,墨雪峰上下,严格遵从宗主谕令。各堂各司立即自查,凡谕令所涉事项,皆需主动配合,不得有丝毫拖延与抵触。”
“是,峰主!”弟子领命退下。
山雨已至,狂风满楼。这出由鹰破虚满怀希望拉开,旨在重振宗门的大戏,锣鼓声才刚刚敲响。而接下来上演的,才是真正的交锋。
第370章 定波
太始山风云激荡,谕令颁布引发的暗流汹涌,却未能波及到偏居东海之滨的临波城。那场搅动整个道宗高层的风暴,其震波仿佛被连绵的群山与辽阔的原野层层削弱,最终在这海风咸湿的角落消散于无形。
这里的生活,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默默向前。它不因太始山上的激昂而加速,也不因可能到来的变故而停滞,只是一寸一寸地拓展着自身的边界与根基。
清晨,海雾尚未完全散尽,临波城东侧的码头区域,已然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原有的木质栈桥正在被大幅度加宽,并以向着更深的海域延伸。一根根表面预先刻满了阵法符文的粗壮铁心木,在数名体修力士的操控下,被打入预定的水下礁基之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与之配套的新堤岸正在垒砌,从附近山上开采而来的青灰色巨型条石,在修士们娴熟的控物术操纵下,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勾勒出坚实整齐的岸线轮廓。几名阵法师手持刻灵笔,沿着初具规模的堤岸,小心翼翼地勾勒着复杂的符文线条,灵光在石头表面若隐若现。
许星遥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短打,站在一段已经成型的新岸上。他手中拿着一卷兽皮图纸,图纸上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和符文标记着泊位、航道、乃至防御阵法的布局。
在他身旁,是胡家一位的族老,以及从杨家和冯家抽调来的几名管事。几人围着图纸,又时而抬眼望向眼前繁忙喧嚣的码头,低声而快速地交换着意见。
“胡老,丙字泊位的基桩深度,根据昨日阵法师的探测,还需再往下打至少十丈。”许星遥伸手指点着图纸上一处用朱砂重点圈出的标记,“此处海底看似平静,实则有一股潜藏的暗流,若基础不牢,年深日久之下,恐对日后停靠的大型货船构成隐患。”
胡家族老眯着眼,望向那片海域,灵识仔细感应,似乎在估算暗流的影响范围与所需加固的力度,片刻后,他郑重地点头:“城主说的是,是老朽疏忽了。这般潜流确实麻烦,必须根除。请城主放心,老朽立刻加派人手,务必在今日内将丙字泊位所有基桩打得足够深,并请阵法师在桩基周围布设‘定澜’法阵,以绝后患。”
“冯管事,东侧那片乱石滩的清理进度要再加快些。”许星遥转向一位面相精干的中年人,“那片滩涂阻碍航道疏浚,清理出的石料,质地不错的,就近用于堤岸填充。碎料则运到北面,填做那条新官道的路基。”
“是,城主!已加派了人手,今日天黑前定能清理出大半。”
“杨管事,阵法的布置务必与海堤砌筑同步。”许星遥看向一位气质沉稳的管事,“阵盘预埋的位置、阵旗插设的节点,图纸上已标得清楚,绝不能马虎。尤其是几个关键灵力枢纽的贯通,至关重要。我会让城卫队中懂些阵法基础的队员,全力协助你们。”
“属下明白,绝不敢疏忽!”
许星遥逐一吩咐,条理清晰。几位管事也都是经验丰富之人,迅速记下他的指示并安排落实。
扩建码头,打造更一个大的船坞港口,是许星遥与城中三家势力深思熟虑后定下的重要发展方向之一。临波城地处海滨,这是其区别于内陆许多城池的最大优势。只是这里的港湾自然条件并不良好,此前又受限于城池实力,码头很难容大中型商船。
如今,既然内陆商路因动荡而风险增大,不得不收缩自保。那么,大力发展海路商贸,便成了必然的选择。
日后有了更开阔的深水港口,再行发展航线,便可以连接南方一些物产丰富的沿海地域,甚至可能在未来,与更遥远的海外岛屿建立往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当码头扩建各项事务的巡查与部署暂告一段落,许星遥准备返回城内别院处理其他公务时,他似有所感,伸手按向了腰间的传讯玉牌。
许星遥神色不变,对几位管事道:“诸位辛苦了,就按方才所议,各自抓紧推进。码头乃临波城未来之门户,务必仔细。我需回城处理些事务。”
说完,他身形看似不快,却几步之间便已远离码头,走入附近一片树林中。他让青翎在一旁守着,自己驻足于一株老树下,确认神念范围内并无他人窥探后,才将传讯玉牌取下。
神念沉入其中。
一个熟悉而温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正是他的十师兄,莫怀远。
“小师弟。许久未与你传讯,山门近来……颇不宁静,可谓一桩接着一桩,令人目不暇接,心绪难平。”莫怀远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如何将山中的惊涛骇浪,浓缩成一段清晰的叙述。
“事情要从灵蜕弟子大比那日说起。飞红峰一个叫张元齐的弟子,突然当众发难,历数宗门数十年来败绩与域内乱象,言辞激烈,引发千余弟子聚集道源碑前……”
莫怀远将天鼎峰风波、苍穹御府争论、寒瀛夫人首肯,以及那道震动全宗的谕令内容,快速而清晰地讲述了一遍。
“师弟你只身在外,肩负一城之责,诸事需加倍谨慎。临波城偏居东海一隅,未必会直接卷入此番漩涡,但风云激荡之下,难保不起波澜。望你一切保重,稳守根本,若有需师兄相助之处,尽管传讯。”
传讯至此结束,玉牌上的温热也随之缓缓消退,恢复平静。
许星遥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林外的海风穿过枝叶,带来潮湿的气息。他脸上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太大变化,既无听闻宗门巨变的惊讶与震动,也无对那雄心勃勃谕令的兴奋或期待,平静得仿佛只是听了一段与己无关的闲谈轶事。
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对宗门抱有无限憧憬与幻想的少年了。这些年的经历,早已让他明白,宗门当中或许仍然有人想要力挽狂澜,一如当年的师尊、眠玉长老、南宫峰主那样,但无论其初衷多么美好,蓝图多么宏伟,落实到利益盘根错节的现实层面,都会遭遇难以想象的扭曲与阻力。
太始道宗这艘大船,积重已久。宗主想凭借一纸谕令和部分人心,就让它调转航向,谈何容易?更何况,那握有太始神鼎的寒瀛夫人,她的“首肯”背后,又有多少未言明的制衡与冷眼旁观?
“谕令出台已经半月有余,可临波城至今仍未正式收到来自宗务殿的正式传讯……”许星遥摇摇头。果然,阻力从最开始就出现了。那些既得利益者,与宗门内部的保守势力,显然已经默契地形成了第一道防线——拖延、阻滞、观望。
这对临波城而言,短期内或许并非坏事。至少,宗门的直接指令会因此迟来,甚至因为后续的混乱而根本无暇顾及。这让临波城可以继续按照自己既定的步伐,心无旁骛地默默积蓄力量。
他将传讯玉牌收起,整理了一下衣衫,缓步走出树林。眼前,充满生机的码头、往来忙碌的人群、延伸向大海的崭新堤岸……这一切才是他需要切实关注和经营的真实。山上的风云再激荡,此刻也比不上一根铁心木桩是否打得牢固,一段堤岸阵法是否勾画无误来得重要。
“阿兄,出什么事了吗?”青翎见许星遥收起玉牌,连忙上前道。
“没什么,十师兄说了宗门里的一些琐事。”许星遥随口答道,“走吧,回城看看阳墨师叔的进展。”
杨家炼器坊,最近成了临波城最忙碌的地方之一。
尚未靠近,便能听到那密集而富有节奏的锻打声。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灼热的气息以及熔炼灵材的异香。
许星遥带着青翎来到器坊门口,向守卫的修士略一点头,便径直走了进去。
在器坊深处的一间炼器室内,阳墨长老背对着门口,微微躬着身,站在一座两人多高的灵材骨架前。那骨架线条粗犷而充满力量感,关节处结构复杂,隐约可见细密的符文如同血管般在骨架上流转。骨架旁边的案台上,散落着大量图纸、玉简、以及各种奇形怪状的部件。
许星遥走到阳墨长老身后,轻声道:“师叔。”
阳墨长老正全神贯注于眼前的骨架,闻声头也不回,只识用鼻子短促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便再也不理会他。
许星遥对此早已习惯,知道阳墨长老一旦沉浸推演之中,便是这般物我两忘的状态。他也不急,就站在原地耐心等待着,目光仔细地扫过骨架的每一个衔接处。
青翎乖巧地站在门边,好奇地打量着室内的一切,尤其是那具会自己发光的“铁骨头”,眼中充满了惊叹。
足足过了一炷香时间,阳墨长老才停止了冥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你小子来了。”阳墨长老捋了捋有些凌乱的银须,语气说不上好,“怎么,码头那边又缺什么紧要物件了?前几日交付的那批定波桩和阵旗阵盘,不是都说够用了么?又来催工?”
许星遥微微一笑,拱手道:“师叔辛苦。码头所需器物,胡老他们赞不绝口,说比预想的更好用。弟子此来,并非催工,只是关心师叔身体,顺便……看看那‘守城傀儡’的进展。”
“守城傀儡?”阳墨长老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就你小子会给老夫出难题!让老夫一个堂堂‘锻君’,放着好好的法器不琢磨,倒成了这劳什子傀儡术的学徒!整天对着神械宫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图谱,拆了一堆破烂,头发都快揪光了!”
他虽然嘴上抱怨得厉害,但眼中那抹兴奋与挑战的光芒却出卖了他的真实心情。傀儡术虽与炼器之道迥异不同,但其中机关巧思、符文联动、尤其是将灵材特性与阵法禁制结合发挥到极致的思路,对他提升自己的炼器术大有裨益。
“师叔学究天人,触类旁通。这傀儡术虽与炼器一道有别,其中机关阵法之妙,虽初时繁琐,但想必也难不倒师叔。”许星遥适时送上一顶高帽。
“哼,少来这套。”阳墨长老哼了一声,但脸色明显缓和了许多。他指了指身后的骨架,“喏,这就是按照神械宫典籍里的图谱,制作的‘大力金刚傀儡’骨架。”
他介绍道:“主体材料,用了库房里最好的玄铁精金,掺了少量从神械宫船上找到的流纹秘银,强度、韧性都还算过得去。”
“灵枢呢?”许星遥问到了关键。傀儡能动、能战,全赖灵枢驱动与控制,犹如修士的丹田与神魂。
“这正是眼下最大的难题。”阳墨长老面色严肃起来,“神械宫的大型战斗傀儡,多用‘神机金匮’作为灵枢,以灵石或妖兽内丹驱动。但此物的炼制,与老夫所知的任意一种法器、阵盘的炼制之法都不同,老夫还得钻研一番才能尝试。”
“已经很好了。”许星遥道,“此事不急在一时,一切稳妥为上。师叔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弟子开口。”
“算你小子还有点儿良心。”阳墨长老嘀咕了一句。随即,他又想起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正色道:“对了,小子,别怪老夫没有提醒你,即便老夫能鼓捣出来这玩意儿,但具体战力尚未可知。”
“而且,你若日后真存了心思,想要量产。”他摇摇头,“先不说那神机金匮,光是这具骨架本身,你算算看:主体用的玄铁精金,虽非顶级,也是二阶灵材。掺进去的流纹秘银,更是毫无来源,用一点少一点。还有一些关键部位,哪一样不需要精心锻造、反复淬炼?临波城现在的这点家底,就算把库房掏空,恐怕也支撑不起造个十具八具。”
许星遥点点头,沉吟道:“弟子明白,此非一蹴而就之事。眼下,我们不求多,不求快。请师叔务必先攻克‘神机金匮’的难关,造出一具。其他的,弟子再想办法。”
第371章 战傀
三个月的光阴,在海风的吹拂与潮汐的涨落中悄然流逝。
临波城码头的扩建已近尾声。宽阔坚实的堤岸如同一条灰色巨龙,蜿蜒伸入碧波之中,十数处深水泊位已然竣工,可容纳大中型海船安稳停靠。配套的道路、货场、了望塔等设施也已基本完成,整个港口区域面貌焕然一新。
这一日,风和日丽,海面平静。许星遥正在别院书房中,听取杨继平关于码头最后收尾工作的汇报。
“……各处泊位的定澜阵法已于昨日全部布置完毕,运转良好,暗流影响已基本消除。胡老提议,下月初便可尝试接纳外来船队。”杨继平手持一份清单,条理清晰地禀报着。
许星遥点点头:“可以。此事,便由胡威带队负责,你和冯雨从旁协助,务必确保稳妥,不出纰漏。”
“是,城主。”杨继平应下,正准备继续汇报码头日常维护与人员配置的方案,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毫不掩饰。
脚步声中透着一股风风火火的意味,与寻常弟子的步履迥然不同。杨继平停下话头,与许星遥同时抬眼望向门口。
只见阳墨长老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书房门外。他今日穿了一身有些皱巴的灰布短衫,眼眶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然而,他那张平日总是带着几分不耐或挑剔神色的脸上,此刻却洋溢着一种兴奋的光芒,双眼亮得惊人。
他连门都未敲,便已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目光直接锁定了书案后的许星遥。
许星遥见状,立刻对杨继平道:“继平,码头后续事宜,就按你方才所拟章程,先着手准备。细节之处,若有不明,可再去与胡老商议。今日便先到此。”
杨继平也很机敏,见阳墨长老这般情态前来,便知定有不宜外人在场的重要事情,立刻躬身:“是,晚辈明白。晚辈先行告退。”说完,迅速收好手中玉简,对阳墨长老也行了一礼,悄然退出了书房。
待书房内只剩下许星遥与阳墨长老二人,许星遥才起身,拱手道:“师叔匆匆而来,面上似有喜色,可是……那傀儡之事,有了进展?”
阳墨长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瞪了他一眼,吹了吹胡子,带着几分得意,又夹杂着如释重负的感慨:“成了!小子,那大力金刚傀儡,总算是让老夫给鼓捣出来了!”
许星遥眼中精光一闪,即便是以他的定力,此刻心中也不禁泛起波澜,确认道:“真的成了?师叔是说,那以神机金匮为灵枢的战斗傀儡?”
“怎么?”阳墨长老眉毛一竖,似是觉得许星遥的质疑冒犯了他的尊严,“你小子还不信老夫的手段?觉得老夫这几个月对着那些破烂图谱白忙活了?是在逗你玩不成?”
“不敢,不敢!师叔息怒。”许星遥连忙拱手告罪,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是弟子情急失言了。师叔手段通玄,攻克此等难关,本是意料中事。只是成功来得如此之快,弟子惊喜之余,一时难以置信罢了。”
这番话既拍了马屁,又表达了惊喜,阳墨长老听了,面色稍霁,但仍是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道歉。
“师叔,”许星遥按捺住心中的急切,问道,“那傀儡现在何处?可否让弟子开开眼界,见识一番?”
阳墨长老斜睨了他一眼,指了指这间不算宽敞的书房:“在这儿?”
许星遥一拍额头,失笑道:“是弟子糊涂了,欢喜得昏了头。师叔,请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穿过回廊,来到后院。
此时,青翎穿着一身利落的湖蓝劲装,坐在一旁石凳上,托着腮,看场中杨继业练剑。杨继业手持烈阳剑,剑光霍霍,灼热的气息随着剑势吞吐,剑术又有所精进。
见许星遥和阳墨长老联袂而来,青翎和杨继业都停下了动作,好奇地望了过来。
“阳墨前辈,阿兄,你们这是……”青翎起身问道。
杨继业也收剑而立,恭敬行礼:“弟子拜见师叔祖,拜见师尊。”
许星遥对二人微微点头,然后对阳墨长老道:“师叔,此地还算开阔,四周也有阵法阻隔,应当无碍了。”
阳墨长老也不多言,神念一动,只见他的储物袋口光芒闪烁,一尊庞然大物凭空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傀儡高度足有丈余,躯干厚重,四肢粗壮,关节结构复杂精密,手指如钩,既可持握法器,亦能徒手撕裂。头颅方正,眼睛位置镶着水晶,隐隐有幽光流转。胸口处,拳头大小的神机金匮嵌入其中。
它沉默地矗立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却自有一股坚不可摧的气势散发出来。
“嚯!”青翎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眼睛瞪得老大,围着傀儡转了一圈,仔细打量着,“这就是……前辈造出来的守城傀儡?好威风!”
杨继业虽然参与了一些部件的炼制,但也是第一次见到完整的成品,眼中同样难掩赞叹之色。
许星遥迅速将这具傀儡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尤其在胸口的神机金匮和关节连接处多停留了片刻。他能感觉到傀儡体内灵力流转顺畅,结构稳固,气息浑然一体。
“继业。”许星遥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弟子在!”杨继业立刻应声。
“你且放开手脚,与这傀儡对战一番。”许星遥道,“无需顾忌,全力施为,让为师看看,也让你师叔祖检验一下他这呕心沥血之作的斤两。”
杨继业神色一肃,立刻抱拳:“弟子遵命!”他明白,这既是师尊在测试这具新炼制傀儡的实际战力,恐怕也存了考校自己这段时间修为进境的意思。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战意升腾,手中烈阳剑嗡鸣一声,剑身赤红光芒流转,灼热剑气透体而出。
阳墨长老也不多言,神念微动,与傀儡胸口的“神机金匮”建立了联系。只见那傀儡的水晶幽光骤然明亮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沉重的身躯微微调整姿态,面对杨继业,摆出了一个简单的起手式。
杨继业低喝一声,率先发动攻击!他知道傀儡力大防高,不宜硬拼,故而选择了游斗试探。烈阳剑化作一道赤色惊鸿,直刺傀儡膝关节连接处,那里通常是傀儡结构的弱点。
然而,傀儡的反应速度远超杨继业的预估!只见那庞大的身躯异常灵活地一个侧步,同时右臂如同沉重的铁鞭,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而来,封死了杨继业后续的变招路线,逼得他不得不撤剑回防。
“当!”
烈阳剑与傀儡的铁臂狠狠碰撞,爆出一溜火星!杨继业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手臂微麻,心下凛然,这傀儡的力量果然惊人!
一击试探,杨继业立刻将自身速度发挥到极致,围绕着傀儡不断游走,剑光时而如疾风骤雨般刺向其各处关节,时而又化作道道烈焰斩击,试图以高温影响其内部结构。
傀儡则展现出与其庞大身躯不符的敏捷。它步伐沉稳,进退有据,双臂挥舞间风声赫赫,或格挡,或反击,将周身防护得水泄不通。其战斗风格简洁,没有任何多余花哨的动作,每一次出手都直奔要害,逼得杨继业必须全神贯注,稍有不慎便可能被那沉重的铁拳或利爪击中。
更让杨继业感到压力的是,这傀儡似乎具备一定的适应能力。几次交锋后,它开始预判杨继业某些习惯性的闪避轨迹,攻击变得更具针对性。而且,其躯壳防御力极高,烈阳剑的锋锐与灼热剑气,只能在上面留下浅浅的白痕,难以造成实质性损伤。
一时间,场中剑光纵横,赤光缭绕。炽烈的剑气与暗沉的身躯不断碰撞,气浪翻卷。杨继业剑术愈发凌厉,却始终无法突破傀儡那铜墙铁壁般的防御,反而好几次差一点儿被傀儡势大力沉的反击逼入险境。
青翎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双手紧紧握拳,时而为杨继业的剑招喝彩,时而又为那傀儡的些许笨拙捏一把汗。
许星遥和阳墨长老则静静观战,神色专注。阳墨长老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似乎在通过实战检验,评估自己作品中还有哪些可以改进之处。
如此激烈对战,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双方交手数十回合。杨继业额头见汗,气息微喘,虽未落败,却也占不到丝毫便宜。那傀儡则依旧稳如泰山,动作不见丝毫迟滞。
“可以了。”许星遥出声道。
杨继业闻声,立刻虚晃一剑,抽身后退,脱离了战圈,长吁一口气,向许星遥和阳墨长老躬身:“弟子献丑了。”
傀儡也在阳墨长老的控制下,停止了动作,重新恢复静立姿态。
许星遥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频频点头:“好,很好。继业,你剑法又有精进,临敌应变也颇为沉稳,不错。”他夸奖了弟子一句,然后目光转向那具沉默的巨人。
“至于这傀儡,”许星遥评价道,“力量雄浑,防御惊人,反应迅捷,更兼不知疲倦,无惧伤痛。依弟子看,其实战能力,已不低于寻常的灵蜕中期修士。”
阳墨长老捋了捋胡须,既有些得意,又带着几分遗憾道:“你小子眼光还行。这傀儡确实有几分门道,不过……”他叹了口气,“还是有些可惜。毕竟是老夫初次尝试炼制此等复杂的大型战斗傀儡,有些材料熔炼、符文刻画、还有几处关节,终究未能做到尽善尽美。否则,以这玄铁精金和流纹秘银的底子,其战力至少应当相当于灵蜕后期才对。”
青翎在一旁点头附和道:“前辈说得不错。那日与我对战的三具神械宫弩傀,每一具都确实有着灵蜕圆满层次的实力,而且配合默契,十分难缠。这具傀儡虽好,但感觉……确实还差些火候。”
许星遥却摇头笑道:“师叔过谦了。初次炼制,便能达到如此程度,已是大为超出弟子预料。神械宫传承此道不知多少年,我们不过是得其皮毛,能有此成果,足以振奋人心。”
他看向阳墨长老,正色问道:“师叔,这傀儡操控起来,感觉如何?与道宗傀儡术相比,优劣何在?”
谈及专业,阳墨长老精神一振,详细解释道:“神械宫的傀儡术,确有不少独到之处,尤其是这神机金匮。以此物作为灵枢,大大简化了操控!”
“我道宗傀儡,多以神念直接操控,对操控之人的神魂负担不轻。而这神机金匮,内嵌了复杂的组合控制符文,只需操控之人以神念下达模糊指令,金匮便能自行驱动傀儡完成相应动作,且动作流畅,近乎本能。这可让操控者省去大量心神,专注于战局判断。”
“再者,便是这灵敏程度。”阳墨长老指了指傀儡的膝、肩等部位,“神械宫在这些关节结构、平衡阵法上的设计,确实高明。如此庞大的身躯,动作却能如此协调迅捷,远超老夫此前所见过的道宗傀儡。当然,代价便是灵石的消耗也更大些。”
许星遥认真听着,心中不断权衡。操控简便、动作灵敏,这两点对于实战价值极大。至于灵石消耗,虽然是个问题,但若能发挥关键作用,也值得投入。
这时,青翎眼睛一亮,问道:“阿兄,那这傀儡是不是立刻就能放到城墙上,用于加强城防了?”
许星遥尚未回答,阳墨长老便已摇头道:“不可。”
“为何?”青翎不解。
阳墨长老看了许星遥一眼,见他示意自己解释,便道:“一来,单单这一具傀儡,对于加固整个临波城的防御来说,能起到的效果实在有限。它再强,也只是一具灵蜕中期的战力,守一段城墙或可,但难以兼顾全局。”
“二来,”阳墨长老声音压低了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这傀儡的炼制方法、神机金匮,乃至部分灵材,都与神械宫脱不开干系。一旦将其公然置于城中,那岂不是明摆着告诉神械宫:你们丢失的船队物资,落在临波城手里了?届时,恐怕就不止是暗中觊觎和零星冲突,而是不死不休的报复了。”
青翎这才恍然,吐了吐舌头:“是晚辈考虑不周了。”
许星遥点点头,阳墨长老所虑正是他心中所想。这傀儡目前只能作为一张隐藏的底牌,非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暴露与神械宫的关联。
他沉吟片刻,问道:“师叔,以别院库房中现存的灵材,大概还能支撑炼制出多少具这样的傀儡?我是说,考虑到炼制过程中可能的失败损耗。”
阳墨长老眯着眼心算了一下,道:“玄铁精金我们还有些库存,流纹秘银就极其有限了,必须省着用。其他辅助材料倒是不缺。若是小心些……大概,还能再弄出个三五具吧。最多五具,而且后续的傀儡,可能因为材料品质,实力甚至会比这第一具还要稍逊些许。”
“三五具……”许星遥凝神盘算。数量不多,但若运用得当,亦能形成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关键时刻,或可起到奇兵之效。
“师叔,”许星遥下定决心,“那就请您辛苦,将剩余灵材,全都用于炼制此傀儡。炼制成功后,先在您那里秘密存放,非弟子亲令,不得启用示人。”
阳墨长老颔首:“老夫省得。此事关乎临波城安危,自当谨慎。”他顿了顿,又道,“另外,老夫会继续钻研那神械宫的典籍,看看能否在现有基础上,结合老夫炼器术,做些改良,或许能降低些对一些珍稀材料的依赖。”
“如此甚好,便有劳师叔了!”许星遥拱手致谢。
第372章 夭折
就在许星遥与阳墨长老商议着后续傀儡炼制事宜之际,他腰间那枚传讯玉牌,再次传来了清晰的震动。
许星遥心头微凛,向正说得兴起的阳墨长老,以及身旁仍在对傀儡评头论足的青翎和杨继业略一示意,便快步走向旁边的一间静室。
阳墨长老看着他匆匆的背影,眉头微皱,低声对青翎嘀咕道:“这小子,怎么事儿一桩接一桩的,没个消停。”
青翎也收起了笑容,眼中浮现出一丝担忧,望着许星遥迅速消失在静室门后的身影,没有接话。
静室门扉闭合,隔音禁制随之升起。许星遥取出那枚微微发烫的玉牌,神念沉入其中。
十师兄莫怀远的声音立刻响起,这一次,不再是之前的凝重与担忧,而是充满了难以抑制的震惊,以及一种深深的无力。
“小师弟,出大事了!宗门……宗门怕是要彻底变天了!”莫怀远开口第一句,便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郁。
“宗主他……他完了!彻底完了!” 莫怀远的声音又快又急,将所有惊悚骇人的消息一股脑地倾倒出来,“就在三日前……宗主他……他不知是听信了身边何人的谗言蛊惑,还是真的被那‘重振宗门’的雄心冲昏了头脑,竟……竟异想天开,竟想要从寒瀛夫人手中,索回太始神鼎!”
太始神鼎!那不仅是太始道宗的镇宗神器,更象征着宗门权柄与气运传承!当年鹰无涯坐化前,因鹰破虚修为未至涤妄后期,无法掌控神鼎威能,故将此鼎交予寒瀛夫人执掌,以稳定宗门。此事虽令鹰破虚这位名义上的宗主有些尴尬,但多年来已成定例,也被绝大多数门人弟子默认为维系宗门稳定的必要安排。
如今,鹰破虚竟想索回神鼎?他疯了不成?据传,即便是涤妄后期,也只能勉强催动神鼎部分威能。以鹰破虚尚在涤妄中期的修为,即便侥幸拿到神鼎,又能发挥其几分威力?更何况,这无异于直接挑战寒瀛夫人的根本权威,是赤裸裸的夺权!
莫怀远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冰冷:“他竟以为……以为凭借宗主名分,加上近来因‘整肃谕令’而凝聚的部分人心,再暗中联络几位手握实权的峰主长老,周密谋划,此事未必不可行,至少可以迫使夫人做出让步……可是……他甚至还未来得及在苍穹御府内与那几位心腹商议出具体步骤,消息……便已莫名其妙地走漏了!”
“寒瀛夫人……闻讯而至!”莫怀远的声音陡然压低,却更显惊心动魄,“没有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当日天鼎峰上的弟子,都感觉到了一股冰冷如万古寒渊的恐怖气息骤然降临,令人神魂战栗,几乎无法呼吸。随即,御府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鼎鸣,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事后不久,寒瀛夫人对外宣告:宗主因‘近来操劳过度,心魔骤生,欲擅动镇宗神器,险些酿成大祸’。幸得她及时出手制止,将其‘请入’太始神鼎之内,借神鼎浩然之气与祖师遗泽,‘助其涤荡心魔,稳固道基,以期早日明心见性’。即日起,宗主‘闭关潜修’,宗门一应事务,暂由寒瀛夫人代为主持。”
“闭关潜修?代为主持?”莫怀远的声音充满了刺骨的讽刺,“小师弟,你听听!这都什么跟什么!宗主……被镇压了!被镇压在了自家的镇宗神器里!从此生死操于人手,所谓的宗主之位,名存实亡!”
许星遥紧紧握着玉牌。尽管他对宗门高层的权力斗争早有预料,知道鹰破虚的振兴宗门之路必然坎坷难行,甚至遭遇反噬,但如此激烈、如此彻底、如此不留余地的结局,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直接镇压宗主于神鼎之中?寒瀛夫人的手段,何其酷烈!何其霸道!
莫怀远的声音带着悲愤:“这还没完!如今,鹰破天已全面接管执法殿,并奉夫人之命,开始彻查近日因宗主谕令而引发的‘种种不谐与动荡’!矛头直指青鸾、坠霞、天水几位峰主和曾积极支持宗主推行谕令的人!已有数位执事、长老,被以‘蛊惑宗主’、‘扰乱宗门秩序’、‘蓄意挑起内斗’等罪名带到执法殿!各峰各殿,如今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那道曾经引发无数底层弟子欢呼的‘整肃谕令’,如今已成了一纸空文,甚至……成了催命符!宗务殿已正式传讯内外,称此前谕令因‘‘仓促颁布,考虑不周,未能详察实情,以致引发宗门动荡’,即刻废止,要求各地‘各安本职,不得妄动,静候宗门后续安排’。”
莫怀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疲惫:“小师弟,山雨已至?不,是惊雷已落!太始道宗命的天,已经彻底变了。寒瀛夫人乾坤大权,鹰破天把控执法利刃,接下来恐怕是一场席卷整个宗门上下的清洗。所有与宗主有过牵连的人,都可能被清算。宗门或将因此,进入一个对内高压、对外……恐怕也再难强硬起来的时期。积弊未除,枷锁更重……”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对许星遥的深切关怀:“你远在临波,此前未直接牵扯其中,但局势至此,覆巢之下无完卵。神械宫那边本就虎视眈眈,如今宗门内乱,自顾不暇。你那里面对的压力,或许不会减轻,反而……唉,总之,小师弟,务必保重!”
静室内一片死寂,唯有许星遥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独自站立,久久未动。脑中飞速消化着这惊天巨变带来的信息冲击,心绪翻腾如海。
鹰破虚……被镇压了。
以如此荒诞,却又如此残酷的方式,为他短暂而充满野心的“整肃”尝试,画上了一个血色的句号。
这一切,对于偏居海隅的临波城而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短期内,不会再有任何来自宗门的指令或干预,临波城可以继续“静候宗门后续安排”,而这“安排”何时到来,是否还会到来,都已成未知。
但也意味着,临波城将更加孤立无援。寒瀛夫人掌控下的宗门,首要任务是稳固内部,清除异己,绝无可能为了一个偏远的海滨小城,去分心关注,更遑论提供任何支持。一旦与神械宫爆发冲突,临波城必须做好完全依靠自身力量苦战的准备。
更意味着,东域的整体局势可能进一步恶化。一个对内高压、对外软弱的太始道宗,将更加难以约束神械宫、隐雾宗等外宗的嚣张气焰。白梅帮的反抗,或许会因此获得更多滋生的土壤,但也可能面临更残酷的镇压。
混乱,只会加剧。
……
太始山,紫玉峰巅。
夜空如洗,一轮孤月高悬,清冷的光辉洒落,将峰顶的奇石映照得一片霜白。从这里俯瞰,下方是翻腾不休的云海,将万丈红尘与世间喧嚣隔绝在外。
寒瀛夫人一袭素白道袍,静静立于崖边一块突出的玄冰平台之上,夜风吹拂着她的衣袂与长发,身姿挺拔如孤峰寒松。她仰望着天际冷月,眸光深邃,无喜无悲。
在她侧后方数步之外,墨雪峰主赵心亭垂手而立,姿态恭谨。月光同样照亮了他冷峻的面容,只是那面容之上,此刻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深沉难测与筹谋算计,多了几分恭顺与肃穆。
“此番,多亏了你。”寒瀛夫人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峰巅响起,“若非你将鹰破虚意图谋夺神鼎之事,提前告知本座,让本座得以从容布置,此番纵然能将其压制,恐怕也免不了一番波折,甚至可能让某些心怀叵测之辈,趁机兴风作浪,徒增变数。”
赵心亭微微躬身,语气谦逊:“夫人言重了。此乃心亭分内之事,微不足道。心亭既得夫人信任,自当时刻以宗门大局为重,以夫人安危为念。宗主……唉,或许是急于求成,受人蛊惑蒙蔽,行差踏错,险些酿成无法挽回之大祸。心亭偶然察知些许端倪,心中惶恐,岂敢隐瞒?唯有及时禀报夫人,方能消弭祸患于未然。能稍尽绵薄之力,为夫人分忧解困,实是心亭莫大荣幸。”
听了他这番话,寒瀛夫人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只是看不清那究竟是浅淡的笑意,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赵心亭身上,仿佛要将他里外看透。
“你很好。”她缓缓吐出三个字,却听不出太多褒奖之意,“心思缜密,不枉本座这些年对你的栽培与信任。”
说着,她手腕一翻,掌中已多了两件东西,递向赵心亭。
一件是一个莹白的玉葫芦, 另一件,则是一枚颜色深紫的玉简。
“这葫芦里,封存的是众生愿力。”寒瀛夫人声音平淡,“而这玉简之中,记载的,则是我神鹰一族秘传的‘聚魂筑道’之术。此法之玄妙,在于能以愿力为薪柴,强行筑实修士之神魂本源,助其冲破修为关隘。”
赵心亭双手伸出,稳稳接过那莹白葫芦与深紫玉简。入手瞬间,只觉得重若千钧,冰冷与灼热两种感觉交替冲击着他的心神。如此分量的众生愿力!神鹰族绝不外传的秘术!这两样东西,任何一样流传出去,都足以在修真界引发腥风血雨!
“此法之隐患,”寒瀛夫人继续道,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锤,敲在赵心亭心上,“当年江雪寒闹出那一场风波,你应当知晓一二。借助众生愿力这等涉及因果气运之物强行突破,固然比依靠自身苦修要容易许多,但反噬代价……也绝不可能小。”
“此秘术除了当日江雪寒所说的寿元折损这一缺陷外,愿力之中,还夹杂众生杂念、祈求、欲望、乃至怨恨,虽经提纯,终究难以尽除。以此筑道,无异于将自身道基与众生因果强行捆绑。初期或可勇猛精进,但越到后期,所需愿力数量倍增,因果反噬越重。更甚者,修为可能终生停滞不前,再难窥见真正的大道逍遥。”
她看着赵心亭,目光如冰似剑:“这些利害,本座皆毫无隐瞒,告知于你。大道之前,如何抉择,在你自身。”
赵心亭紧紧握着玉葫芦和玉简,脸上神色变幻,挣扎、渴望、恐惧、决绝……最终,尽数化为一片深沉的坚毅。
他抬起头,迎着寒瀛夫人的目光,缓缓躬身,将玉葫芦和玉简高举过顶,声音坚定无比:
“心亭……拜谢夫人厚赐!夫人明鉴,心亭自知资质有限,困于玄根后期百余年,若无天大机缘,此生涤妄无望。如今宗门正值多事之秋,风雨飘摇,夫人执掌乾坤,急需得力臂助。心亭蒙夫人信重,执掌一峰,常感力有不逮,深恐有负夫人期望。”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一股豁出一切的决绝:“因果反噬,心魔劫难,折损寿元,道途断绝……这些代价,心亭,愿一力承担!只求能突破瓶颈,踏入涤妄,为夫人分忧,为稳固宗门大局,略尽绵薄之力!纵使日后道途坎坷,甚至身死道消,亦……心甘情愿,绝无悔恨!”
夜风呼啸,卷动着紫玉峰巅的寒气。月光清冷,照耀着赵心亭,和那高高在上、俯视着他的寒瀛夫人。
良久,寒瀛夫人缓缓颔首。
“既你心意已决,本座便成全你。”她声音中听不出喜怒,“回去之后,依秘法行功,尽快突破。所需其他资源,本座会为你安排。记住,此事需绝对隐秘。突破之后……”
她目光望向山下翻涌的云海,仿佛看到了那即将因权力更迭而掀起惊涛骇浪的太始群山,声音陡然转冷:
“本座这里,鹰破天虽忠,但行事手段过于暴戾直接。许许多需要迂回与长远布局的事情,他并非最合适的人选。”
赵心亭深深俯首,道:“心亭明白!定不负夫人所托!”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寒瀛夫人已重新转身,面向云海与孤月,只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
第373章 埠兴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天高云淡,秋风送爽,海天澄澈一色。
对于临波城而言,这是一个被寄予厚望的日子。历时数月精心筹划,倾力扩建的崭新港口,于今日正式开埠启用。
天光初亮,笼罩海湾的最后一缕晨雾便在初升旭日与和煦秋风的合力下消散殆尽。焕然一新的码头上,此刻已是人声鼎沸,旗帜招展。
从南方“碧波屿”、“金湾城”甚至更远“赤沙岛”驶来的大小海船,已按照引航修士的指引,缓缓驶入新开辟的泊位。
更多的船只还在源源不断地从海平线处浮现,向着港口汇聚而来。其中不仅有绘有各家徽记的商会船队,也有不少形制各异,试图在这新开埠的港口寻找商机的散修船只。
一时间,港湾之内舟楫云集,桅杆如林,码头区域熙熙攘攘,喧嚣鼎沸。
胡威、杨继平、冯雨三人带着一队精干的城卫和胡家、冯家的管事伙计,在偌大的港口内穿梭不停,忙得脚不沾地。指挥调度,维持秩序,尽管忙碌,三人脸上却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振奋。
半空之中,两道迅捷而优美的身影正在缓缓盘旋。青翎和药玉化作本体,锐利的目光扫过海面与岸上每一个角落,既是警戒,也带着几分新奇与欣喜。
码头上,搭建起了一座简易却庄重的礼台。辰时正,许星遥在杨震山、胡海、冯天雷三位家主以及城中几位颇有威望的散修陪同下,登上礼台。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简短宣告临波城港口正式启用,欢迎四方商旅前来贸易互通,并再次重申了,港口的基本规矩。
仪式简洁,却足够郑重。
港口开埠的影响,迅速扩散至整个临波城。本就因城池发展而日渐热闹的坊市,这几日更是迎来了数倍于往常的人流。来自天南地北的修士,带来了各地的货物和消息。而借着这股东风,临波城精心筹备的另一桩盛事,第二次大型拍卖会,也吸引了远超预期的关注。
拍卖会定在港口开埠三日后的正午,于临波商行名下的“盛海楼”举行。有了第一次的成功经验,加上此次许星遥有意拿出些自己的东西作为压轴,同时胡、杨、冯三家以及城中其他有些家底的修士也贡献了不少珍品,拍卖品的整体质量,比之首届犹有过之。
虽然内陆因白梅帮活动加剧,导致从内陆前来的修士数量比上次略有减少,但来自南方海路、以及东域沿海其他城镇的修士却填补了空缺。加之临波城自身的发展,本地修士和家族也积累了一些财力。
因此,拍卖会尚未开始,盛海楼内外已是人流如织,热议纷纷。坊间流传的拍品清单被炒出了数个版本,关于压轴之物更是猜测不断,整体的期待情况,稳稳压过了上一次。
……
然而,与外界的喧嚣热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临波别院的书房内,此刻却是一片沉静。
窗外,隐约传来港口方向遥远的喧哗与城内为拍卖会预热的热闹声响。许星遥坐在书案后,面前摊放着几枚颜色各异的玉简。他手中正拿着一枚淡青色的玉简,神念沉浸其中,目光专注而冰冷。
这枚玉简的内容是关于近期东域,尤其是临波城周边更大范围内局势的详细情报汇总。其中大部分信息,都指向一个词,混乱加剧。
玉简中记载的一条消息,格外引人注目:
“据可靠消息,隐雾宗为遏制寒极宫与神械宫在太始道宗东域疆土内的扩张势头,保全并扩大自身利益,在未经太始道宗的情况下,私下与鬼刃岛暗通款曲。目前,隐雾宗已派遣精锐力量,强占原由鬼刃岛控制的断浪湾及其周边岛屿,完成了初步接管与布防。”
断浪湾!隐雾宗竟直接从鬼刃岛手中“接管”了断浪湾?这无疑是对太始道宗权威的又一次赤裸裸的践踏和无视!
玉简中继续描述:“隐雾宗修士进驻断浪湾后,行事极为霸道。强征当地修士与凡民为劳役,修建堡垒、开采资源。与周边小型势力及散修冲突剧烈,旬日之间,已发生流血对抗事件十余起,死伤逾百。”
“当地饱受欺压的散修及部分深受其害的小势力,在白梅帮成员的串联与鼓动下,自发组织了数次反击,成功破坏隐雾宗新建的两处前沿哨所,袭扰其往来船队三次。虽规模不大,未能造成决定性打击,但抵抗意志坚决,给隐雾宗造成了切实的麻烦,使其不得不分散兵力,用于镇压清剿。”
白梅帮……许星遥默念这个名字。这个最初只是零星反抗象征的松散组织,其活动范围和影响力,似乎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扩大和深化。他们不再仅仅满足于袭击外宗据点,开始尝试联络、组织遭受压迫的底层力量,进行更具韧性的抵抗。
玉简后面,还列举了其他几处东域近期发生的冲突:
铁骨楼在其占据的一处矿脉附近,与世代居住于此的石家爆发冲突,起因是铁骨楼意图扩大矿场范围,强征石家祖地。白梅帮疑似有人参与煽动,石家抵抗异常激烈,铁骨楼损失了十数名低阶修士,目前对峙僵持。
鬼刃岛在沿海某处新设的关卡,遭到不明身份修士袭击,关卡被毁,数名鬼刃岛修士被杀,物资被劫掠一空。
太始道宗所属的一处地方别院,因长期与隐雾宗据点过往甚密,且对境内修士盘剥过甚,其派驻在外的两名灵蜕执事于夜间遭袭身亡……
一桩桩,一件件,或大或小,都指向东域日益沸腾的民怨与越发尖锐的对立。外宗之间互相倾轧,蚕食道宗疆域;白梅帮四处出击,既是反抗外宗进犯,也夹杂着对道宗腐朽势力的清算。
许星遥放下玉简,轻轻按了按眉心。东域的乱局,正在以超出许多人预料的速度恶化。太始道宗中枢的剧变,非但没有成为稳定局面的定海神针,反而可能因为权力交接期的混乱与后续可能的保守退缩政策,进一步刺激了外宗的野心与底层的绝望。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许星遥瞬间收敛了眼中翻腾的思绪与那一丝凝重,面容恢复平日的沉静,将案上的几枚玉简不着痕迹地收入袖中,朗声道:“进来。”
进来的是杨继业,他上前几步,将手中托盘轻放在书案一角,恭敬禀报,“师尊,这是拍卖会的贵宾名单和几份重要拍品的简要介绍,胡老让弟子送来请您过目。另外,港口那边十分顺利,胡威那边初步统计,今日货物吞吐量已超预期三成,只是人手有些紧张。”
许星遥伸手取过托盘上的那份名录,扫了一眼,点点头:“拍卖会之事,前期筹备已毕,具体操办,由胡家主和你父亲他们按既定章程操办即可,不必事事问我。他们经验老道,自会处置妥当。至于港口人手短缺的问题……”
他略一沉吟,道:“可从城内先招募一批,以解燃眉之急。同时,以商行的名义,对外放出风声,我临波城新港开埠,急需各类人才,待遇从优,吸引外来修士前来效力。”
“是。”杨继业躬身应下,随即,他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似乎还有话要说。
许星遥抬眼看他:“还有何事?”
“师尊,今日港口靠泊的船只中,有几艘形迹颇为可疑。他们自称是从柳鱼岛方向来的散商,运载的是些常见的海兽材料与灵材粗狂。胡威命人暗中观察,发现这几艘船虽外表做旧,实则船体保养甚佳。”
“船上人员十余人,虽刻意收敛气息,但举止进退间隐隐有章法,不经意流露的些许煞气,不似商旅,倒更像是……经历过不少阵仗的修士,甚至可能是海匪……”
“柳鱼岛?”许星遥目光微凝。那是靠近外海的一处所在,岛上什么人都有,名声向来不佳。“船只和人员可曾记录在案?有无异常举动?”
“已经记录,并安排了擅长隐匿的城卫队员在远处持续监视。目前尚无异常举动,其领头之人还奉上了一笔不小的贺仪,说是恭贺港口开埠。”杨继业答道,“但正因如此,反而让人心生疑虑。柳鱼岛来的船,素来彪悍难管,这般守规矩的,倒是少见。”
“继续留意,增派暗哨,但要格外小心,不可无故惊扰。对方若未露恶意,我们便以常礼待之。加强港口与城内,尤其是盛海楼周边的巡查力度即可。拍卖会在即,四方云集,鱼龙混杂在所难免。我们的首要任务是确保城中大局稳定,只要这些人不主动生事,便暂且以静制动,分清主次。”
他顿了顿,看向杨继业,语气转缓:“当然,戒备之心不可无。通知青翎和药玉,让他们这几日多留心。你也需提醒胡威、冯雨他们,外松内紧,一切如常,但眼睛要亮。”
杨继业神色一凛,郑重抱拳:“弟子明白!这就去安排。”
三日后,盛海楼内,临波城第二次大型拍卖会如期举行。
楼外街道早已被前来参与或看热闹的修士围得水泄不通,喧声直上云霄。杨震山这位玄根修士亲自坐镇,一队队精气内敛的城卫修士明暗布防,秩序井然。
拍卖师清亮而富有煽动力的声音,伴随着一件件流光溢彩的拍品亮相,传遍全场,引发阵阵竞价热潮与惊叹。
许星遥没有亲临拍卖会现场,而是在别院里的五行循环之地发愁。历经数年以聚灵阵法和鲸落灵脉持续不断的滋养,这五块灵田的品级已然得到了质的飞跃。
原本只能勉强培育一阶灵植的贫瘠土壤,如今土质灵润,宝光内蕴,早已达到了足以支撑三阶灵植生长的地步。可田中,依旧种植的是几种二阶灵植。
“三阶金行灵植……”许星遥低声自语。他手中目前正缺一株金行灵植,来构筑三阶的五行循环之地。他虽然已经通过多种途径前去求购,可至今没有结果。
正当他沉吟之际,冯安却从外面走了过来。
“师叔。”冯安的声音恭敬。
“冯安?”许星遥略感意外,“你不是应在拍卖会上协助维持秩序么?怎么这会儿回来了?”
冯安连忙回道:“回师叔,正是拍卖会上的事。开拍前,有一位自称来自柳鱼岛的修士说要见您,有要事相商。杨师兄见那人态度坚决,且修为不弱,恐真有要事,又担心拍卖会上人多眼杂,便命弟子暂且放下手头事务,带他来别院见您。”
柳鱼岛?
许星遥眼中精光一闪。杨继业三日前才禀报过港口来了几艘形迹可疑的柳鱼岛船只,今日拍卖会正酣,对方不去凑热闹,反而直接登门拜访?
“来人何等修为,可曾说明具体来意?”许星遥语气平静。
“回师叔,来人自称姓钟,作寻常海商打扮。弟子粗略感应,其修为至少在灵蜕后期,甚至可能更高一线。他只说是有一笔特殊的交易,必须与您当面商谈。其余未再多言,态度倒是颇为客气。”
特殊交易? 柳鱼岛那等地方出来的人,做的多半是些灰色乃至黑色的买卖,所谓的特殊交易,无外乎赃物、禁品、秘闻等见不得光的东西。
“请他到主殿等候,我稍后便到。”许星遥略一思索,吩咐道。无论对方是善意还是恶意,是机缘还是麻烦,既然已经找上门来,避而不见并非上策。与其让对方在暗中窥伺琢磨,不如放到明面上来,看看其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是。”冯安领命而去。
许星遥又看了一眼那片金行灵田,深邃的眼眸中光芒流转,似乎在权衡着什么。片刻,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将方才关于灵植的些许愁绪暂时压下。衣袖轻振,整理了一下青色外袍,不疾不徐地向前院走去。
第374章 客从
临波别院的主殿并不奢华恢弘,却自有一股清峻疏朗之气。许星遥步入殿内时,那位钟姓修士正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殿内陈设。
此人看上去约莫四十许岁,面容粗犷,皮肤是常年经历海风与烈日雕琢出的古铜色。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内蕴,顾盼间自有股久经风浪的沉稳气度。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劲装,外罩一件兽皮短褂,腰间束着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几个小巧的皮囊。打扮确如海商,但那份隐约透出的煞气与久居人上的气势,却绝非寻常商贾所能拥有。
许星遥目光一扫,以神念轻轻感知,便察觉到对方体内被刻意收敛的雄浑灵力,玄根中期!柳鱼岛何时出了这等人物? 还是说,对方仅仅是以柳鱼岛为幌子,其真实背景更为复杂?
“钟道友远来辛苦,未能远迎,还望见谅。”许星遥神色平静,走到主位前,而是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坐。”
钟姓修士哈哈一笑,声若洪钟,倒真有几分豪爽:“许城主客气了!鄙人钟九海,久闻临波城许城主年轻有为,以一己之力振兴一方,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气度非凡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左侧客位,坦然坐下,动作干脆利落。
二人落座,侍奉弟子奉上灵茶。许星遥端起茶盏,轻呷一口,这才缓声道:“钟道友过誉了。临波城能有今日气象,非许某一人之功,实乃依仗城中诸位同道鼎力支持,上下齐心,侥幸略有小成罢了。不知钟道友今日来访,所谓何事?”
他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面对钟九海这等人物,拐弯抹角并无益处。
钟九海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也不啰嗦,放下茶盏,道:“许城主快人快语。既然如此,钟某便直言了。此次冒昧来访,确实有一桩对你我双方都有大利的买卖,想与许城主商谈。”
“哦?”许星遥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钟九海目光炯炯地看着许星遥:“钟某所在的镇海会,想与临波城,与许城主您,建立一条稳定且互惠的隐秘商路。”
“镇海会?”许星遥眉头微挑。这个名字他略有耳闻,是近年来在东域外海及部分沿海地带颇为活跃的一个帮会,传闻其成员复杂,既有落魄散修,也有厌倦宗门束缚的叛逆子弟,甚至可能收容了一些被通缉的亡命之徒。
他们主要从事海上运输、某些“特殊”货物的买卖以及情报交易,游走在灰色地带,行事亦正亦邪,但实力不容小觑。
“正是。”钟九海坦然承认,并无掩饰之意,“明人不说暗话,我们镇海会做的生意,有些确实不太能见光。但我们有我们的规矩,只求灵石,不轻易结死仇,也讲究信义。如今东海局势,许城主想必比钟某更清楚。太始道宗自顾不暇,隐雾宗、神械宫这些外宗步步紧逼,肆意扩张,挤压的不仅是太始道宗的利益,更是我们这些在夹缝中求生的小势力的活路!”
“白梅帮四处点火,确实是在反抗,其志可悯。不过,这也让局势更加混乱,厮杀更烈。这种时候,想要安稳地赚取修炼资源,谈何容易?内陆商路受阻,海上也不太平。我们镇海会有船,有人,有门路,能弄到许多内陆紧缺和明面上禁止流通的货物,也能将一些‘烫手’的东西安全地送出去。”
“而临波城,有港口,有秩序,有许城主您坐镇。更重要的,临波城是如今东域沿海少数不多还能保持相对独立,未被外宗深度渗透的城池之一!这份干净,正是我们选择贵城的原因。”
“钟某此次前来,是带着极大的诚意。我们可以承诺,所有通过我们这里进入临波城的货物,会完全遵守临波城的规矩。同时,我们愿意以低于市面一成的价格,向临波城稳定供应一批资源,包括几种品相不错的深海灵矿、妖兽材料、以及……一些从南方岛屿甚至更遥远海域流通过来的丹药、符箓等。”
“而我们需要从临波城得到的,并不多。”钟九海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临波城在必要时,对我们特定的船只和人员往来,给予‘视而不见’的方便。”
“第二,临波城或许可以帮我们,存放一些特殊货物,当然,我们会支付足够的灵石,并确保绝不会将真正的危险引入城中。”
“当然,所有这些都是暗中的约定,绝不会在明面上给许城主和临波城带来麻烦。甚至,若临波城有需要处理的‘特殊物品’或需要打探的‘特殊消息’,我们镇海会也可代为效劳,价格绝对从优,且保证守口如瓶。”
许星遥听完,沉默了片刻。钟九海的提议,诱惑力确实很大。低于市价一成的稳定货源,尤其可能包含一些稀缺资源,对正在快速发展的临波城而言,是极大的助力。而那些“特殊”服务,在某些时候也可能成为奇兵。
然而,风险同样巨大,甚至可能致命。镇海会背景复杂,与其建立这种深度合作关系,无异于火中取栗。一旦事情泄露,临波城很可能被贴上“勾结匪类”、“私通海寇”的标签,成为众矢之的。太始道宗即便再衰微,也绝不会容忍。而隐雾、神械等外宗,也可能以此为借口发难。
更何况,对方要求的 “视而不见”,操作起来尺度极难把握,很容易被对方得寸进尺,甚至反客为主,将临波城港口变成他们销赃的窝点,彻底败坏临波城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声誉和秩序。
“钟道友的提议,很有趣。”许星遥缓缓开口,“不过,许某有几个疑问,还望钟道友解惑。”
“许城主请讲。”钟九海似乎早有准备。
“第一,镇海会实力不俗,钟道友更是玄根境的高人,为何会选择我临波城这新兴之地?东域沿海,比临波城规模更大的城池并非没有。”
钟九海笑了笑:“原因方才钟某已提过一些。大城固然好,但也被盯得紧。道宗在那些地方经营日久,根深蒂固,行事掣肘极多。更不用说,那些地方如今多是外宗势力渗透争夺的焦点,明争暗斗不休。我们的人货进出,风险太大。”
“而临波城则不同。规矩由许城主您定,各方势力还未及深入,这正是最大的优势。至于许城主您本人……我们也调查过,您有信誉,治理城池有章法,却并非迂腐之辈,明白在这乱世中,灵活变通的重要性。与您合作,我们觉得有得谈。”
许星遥不置可否,继续问道:“第二,如何保证镇海会的货物来源‘干净’?又如何保证,你们的船和人,在临波城境内会老老实实遵守规矩?”
钟九海神色郑重了一些:“关于货物来源,我们可以提供大致清单,许城主可以查验,若觉得不妥,可拒绝接收,我们绝无二话。至于人……每次船队靠泊,领头之人会持我镇海会特制信物。他们若在临波城境内生事,坏了规矩,许城主可按规矩处置,我们不仅不会追究,反而会感激许城主帮我们清理门户。这是镇海会立足的根本,钟某愿以心魔起誓。”
“第三,”许星遥目光如电,直视钟九海,“这笔交易,是钟道友个人的意思,还是整个镇海会的一致决议?日后若有变数,又该如何?”
钟九海眼中精光一闪,沉吟片刻,缓缓道:“许城主思虑深远。钟某此来,并非一时兴起,更非个人行为。乃是受帮会所托,携带了足够的权柄,前来与许城主洽谈。”
“至于未来……世事难料,谁也不敢打包票。但钟某可以保证两点:其一,只要镇海会还在,只要临波城依然是许城主您作主,我们便会尽力维护今日所议。其二,日后真有重大变故,我们也会力求好聚好散,绝不会做出背信弃义的下作之事。”
殿内陷入短暂的安静,许星遥在快速权衡。接受,意味着打开一扇通往巨大利益和未知风险的大门。拒绝,固然能保持眼前的“干净”,但也可能错失发展良机。
更重要的是,钟九海有句话说得对,在这乱世之下,想要独善其身,几乎不可能。临波城想要真正崛起,仅仅依靠正规渠道和明面上的交易,速度太慢,也太过被动。有些资源,有些信息,有些力量,是正常途径根本无法获取的。
“镇海会”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以斩开前路的荆棘;用不好,则会伤及自身。
良久,许星遥缓缓吐出一口气。“钟道友的诚意,许某看到了。”他开口道,声音平稳有力,“这笔交易,许某可以考虑。”
钟九海眼中喜色一闪而过。
“但是,”许星遥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威严,“有几个前提,必须说清楚。”
“许城主请说。”钟九海坐直了身体。
“第一,所有从镇海会进入临波城的货物,无论明暗,必须经过我方检查,并登记在册,由双方确认。凡涉及劫掠道宗、明显为各大势力的物品、以及可能引发天怒人怨的禁忌之物,一律不得进入。”
“第二,贵会人员在临波城境内,必须完全遵守临波城所有规矩。不得欺压城中修士和凡人,不得在城内私斗,不得泄露交易细节。若有违犯,无论身份,均按律处置。贵会可派人监督处置过程,但不得干预。”
“第三,所谓的‘视而不见’,仅限于对持有信物、且行迹并无异常的特定船只和人员的正常通关给予便利,而非对不法恶业的纵容。这一点,必须如 泾渭分明,不可有毫厘之混。”
“第四,此交易为秘密约定,仅限于许某与钟道友以及贵会必要主事者知晓。若有任何消息从贵会泄露,导致临波城陷入被动,此议即刻作废。”
“第五,交易初期,规模需限制。每月货量、船次、人员数量,需提前报备并经我方同意。待双方磨合顺畅,建立足够信任后,再逐步扩大规模。”
许星遥一条条说来,条理清晰,界限分明,既给了合作空间,又划出了绝不可逾越的红线,将临波城的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钟九海听得仔细,脸上神色变幻。许星遥的条件不可谓不苛刻,尤其是前四条,几乎是将镇海会可能借机坐大的路径全部堵死。但反过来想,这也正说明了许星遥并非昏聩短视之辈,他是真心有意合作,而不是敷衍算计,是在为长久的合作奠定基础。
若是许星遥满口答应,毫无限制,钟九海反而要怀疑其是否包藏祸心了。
沉吟许久,钟九海点了点头:“许城主思虑周全,这些条件……虽然严苛,但也在情理之中。钟某大部分可以接受。只是关于货物检查的尺度,‘便利’与‘纵容’之间的界限,可能需要再细化一些,以免日后执行时产生误会。”
“可以商议。”许星遥点头,“细节可以商讨。但底线,不容更改。”
“好!”钟九海脸上露出明朗的笑容,拍了一下大腿,“那就这么定了!具体条款,我们可再议。”
事情初步敲定,殿内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钟九海端起已然微凉的灵茶,一口饮尽,畅快地舒了口气,笑道:“许城主,合作愉快。相信不久之后,临波城与镇海会,都能在这东海乱局中,找到一条更宽阔的路。”
许星遥也端起茶盏,向钟九海示意,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但愿如此。”他浅饮一口,随后道,“钟道友远来是客,初次登门便商议此等要事,想必也乏了。若不急着走,可在城中盘桓几日,观摩一下拍卖会,看看我临波城的风物。”
“哈哈,正有此意!钟某也对临波城的拍卖会闻名已久,今日正好借此机会,好好开开眼界。”
第375章 犁尘
拍卖会最终在落日熔金般的余晖中圆满落下帷幕,盛海楼内最后一锤定音的激昂余韵,伴随着修士们或兴奋、或遗憾的嘈杂议论,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然而,真正的忙碌此刻才从台前的光影交错转入幕后的高效严谨。胡海、冯天雷两位家主,连同临波商行的一批账房骨干,点起了彻夜不熄的灵灯,在重重阵法守护下的静室内,开始繁琐而的结算、交割、入库与账目核对工作。
而与此同时,许星遥则在别院书房中,与钟九海完成了那份不足为外人道的契约。薄薄数页的灵墨书,承载着巨大的利益与风险,在两人郑重其事地以精血与神念共同烙印下独属于双方的密纹后,无声地燃起幽蓝火焰,化为两道分别没入二人眉心的印记,唯有缔约者方可查阅,外界绝难探查。
“许城主,此番合作,承蒙信任。钟某代表镇海会上下,先行谢过。”钟九海拱手笑道,“首批货物,半月之内便会抵达,届时还望许城主行个方便。”
“只要符合约定,临波城自会按章办事。”许星遥神色平静。
“哈哈,许城主放心,镇海会断不会自毁长城。”钟九海哈哈一笑,复又抱拳,“如此,钟某便不久留了。会中尚有诸多事务需回去安排。许城主,保重,后会有期!”
“钟道友,慢走,不送。”许星遥微微颔首。
钟九海不再多言,身形微微晃动,周身泛起淡蓝色的水润光泽,如同融入暮色的一缕潮湿海雾,悄无声息地自书房窗前消散,气息迅速远去。
送走钟九海,许星遥独自在静室中静坐了片刻。与镇海会的秘密通道虽已建立,算是为临波城打开了一扇获取资源的侧门,但眼前的局势,却非一纸契约所能安稳。
东域的混乱正在加剧,如同地火奔涌,只待裂口。白梅帮的活动日益频繁,规模不断提升,渐渐显露出成为一股不可忽视力量的雏形。仅凭杨继业等人搜集整理的玉简情报,终究隔了一层,难以真切洞悉。
他需要走出去,亲自深入到那滚滚洪流之中,用双脚去丈量动荡的土地,用双耳去倾听最原始的愤怒与呐喊。只有这样,才能更直观地把握局势变化,捕捉那些玉简文字无法传递的细节,从而为临波城未来的决策,做出更清醒的判断。
他召来杨继业,简单交代了自己将外出一段时日的安排,城中大小事务由他与三位家主共同商议处置,若有要事难决,可通过传讯玉牌联系。
三日后,许星遥收敛气息,改换了一副平凡的中年散修面容,悄然离开了临波城。越往内陆而行,沿途所见景象便与临波城周边的井然有序愈发不同。
原野之间,荒芜灵田不在少数。偶见凡民村落,也多是篱墙破败,人烟稀疏,带着一股萧索之气。
冲突的痕迹更是随处可见。山坡上有法术轰击留下的焦黑坑洞,林地被齐根削断,路旁甚至能见到未及完全清理的斗法残留血迹……
许星遥一路行来,默然观察,暗中倾听往来修士的交谈。抱怨与怒言不绝于耳,多是指责外宗修士的跋扈掠夺,以及太始道宗地方势力的无能、贪婪。白梅帮的名字被频繁提及,语气复杂,有钦佩其敢反抗的,有嫌其引来更多报复的,也有猜测其背后是否有其他势力支持的。
十数日后,许星遥来到了一片平原地带。根据他收集到的零散信息,近日这一带有白梅帮成员活动,似乎与黄苗镇的地方势力有关联。而巧合的是,神械宫也在这里有一处外围据点。
黄苗镇规模不大,镇外灵田以出产一种二阶土属性灵谷而小有名气。许星遥抵达时,已是傍晚时分。小镇气氛明显不对,防护阵法已然开启,散发着微光,镇口有修士守卫,神色紧张地打量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许星遥没有进镇,而是在镇外数里处一座荒芜的小土坡上停下,静静调息,同时将神念铺开,感知着周围的动静。
夜色渐深,月色黯淡,星光稀疏。夜风呜咽,带着深秋的凉意。
子夜时分,许星遥闭合的双目倏然睁开,眼底闪过一丝精芒。东南方向,数股强弱不一的灵力波动陡然爆发,紧接着便是法器交击的锐响与爆鸣声,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
战斗!而且波动强度不低,至少涉及灵蜕境修士,甚至……有玄根境的气息!
许星遥身形一动,宛若一缕轻烟,无声无息地朝着波动传来的方向疾掠而去。
很快,激斗的灵光便映入眼帘。
一方是三人,背靠背结成一个三才战阵,正竭力抵抗。这三人,一名是身穿灰色破旧僧衣的年轻僧人,手持一根乌木棍,棍风呼啸,隐含禅唱之音,但嘴角已溢出鲜血,显然受了内伤。
另一名是身着红色劲装的女修,面容清冷,手中一柄细剑舞动如风,剑气森然,却已是守多攻少,步法凌乱。
而最后那位,则让许星遥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余岁的汉子,皮肤黝黑粗糙,脸上已有了风霜刻下的皱纹,鬓角甚至有了几缕刺眼的白发。他不再是许星遥记忆中那个眼神明亮的淳朴青年,而是成了一个面容有些沧桑的中年男子。
但他手中那件法器,许星遥绝不会认错!
那是一柄有些笨重的铁犁!犁身之上,刻着飞鱼纹路,此刻正绽放出土黄色的厚重光芒。铁犁挥舞间,带着一种大地般的沉凝与坚韧,抵挡住了大部分的攻击。
阿禾兄长……许星遥心中默念,百感交集。当年初识时,阿禾便已有灵蜕五层的修为,在刚刚踏上修行路不久的许星遥眼中,那已是需要仰望的境界。可如今这么多年过去,自己修为已至玄根,而阿禾兄长的气息……却只是灵蜕圆满!
其修为进展之缓慢,近乎凝滞。这缓慢背后所代表的,是资源的极度匮乏?是传承的不全?还是这些年他经历了太多的磨难?无论哪一种,都可见他这些年来过的,是何等艰辛!
而与他们对战的,只有一人。
那人身穿太始道宗制式的青色云纹法袍,面容冷峻,看起来四十岁左右,周身灵力澎湃,赫然是一位玄根初期的修士!他手中一柄赤色飞剑凌厉无匹,剑光分化,如同一条条择人而噬的火蛇,不断冲击着三人的防御圈。此外,还有一面银色小盾环绕其身,挡下了僧人与女修的大部分反击。
“小辈,负隅顽抗!”那道宗玄根修士冷哼一声,剑诀一变,赤色飞剑光华大盛,幻化出三道更为凝实的剑影,分袭三人,“尔等白梅帮逆贼,袭杀我道宗执事,罪该万死!今日便拿你们的人头,回去交差!”
“呸!”那红衣女修啐了一口,剑光奋力格开一道剑影,却被震得连连后退,脸色苍白,“刘贼勾结神械宫,强占黄苗镇灵田,逼死多少人!他死有余辜!”
年轻僧人口诵佛号,乌木棍横扫,佛光涌动,暂时逼退一道剑影,沉声道:“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贵宗那位刘执事倒行逆施,已失道心,堕入魔障。何不……”
“小贼秃闭嘴!”玄根修士厉声打断,“道宗之事,岂容尔等叛逆评判?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阿禾始终沉默,只是不断催动手中飞鱼铁犁。土黄色光晕越发厚重,但他额头已见汗珠,呼吸也粗重起来。以灵蜕修为对抗玄根初期,即便合三人之力,也已是极限,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许星遥隐在暗处,周身气息骤然变得晦涩幽深。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凭空出现,将他从头到脚笼罩起来。
下一刻,许星遥动了。
他没有使用任何声势浩大的法术,也没有祭出明显的法器。只是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再次出现时,已在那道宗玄根修士侧后方不足三丈之处!
玄根修士正全力操控飞剑攻敌,心头警兆骤生!他到底是玄根境,反应极快,那面银色小盾光芒暴涨,同时想也不想,反手便是一道炽热的烈火掌印向后拍出!
然而,许星遥的速度更快。他仿佛早已预判了对方的所有反应,在对方掌印将发未发,小盾刚转未稳的刹那,一指已然点出。
这一指,没有绚烂的灵光,只有一股锋锐的剑气激射而出!
“嗤!”
一声轻响,剑气擦过银色小盾,直奔玄根修士后心!
玄根修士骇然失色,顾不得形象,猛地向前扑倒,同时身上一件贴身内甲自动激发,形成一层赤红光罩。
“噗!”
剑气击中光罩,光罩剧烈闪烁,虽未立刻破碎,但那锋锐气劲已透入少许。玄根修士闷哼一声,只觉后背如被钢针狠狠刺入,气血一阵翻腾,前扑之势更急。
许星遥一指奏功,毫不恋战。身形再闪,已出现在阿禾三人附近。袖袍一卷,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涌出,瞬间将正处于惊愕中的三人包裹。
“走!”
低沉而模糊的声音从斗篷下传出。不等三人反应,许星遥已裹挟着他们,化作一道暗淡的流光,速度极快地投向西北方向深邃的森林之中。
整个过程,从暴起发难到救人远遁,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那道宗玄根修士狼狈地从地上跃起,后背疼痛,内腑受震,又惊又怒。他急忙召回赤色飞剑护身,神念疯狂扫视四周,却只捕捉到那道迅速消失在夜色山林中的暗淡流光,气息晦涩难明,根本无法判断来者何人、何派、何等修为!
“何方鼠辈!竟敢偷袭道宗修士,劫走叛逆!”他怒吼一声,声震四野,却无人回应。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贸然追击。对方修为绝对在他之上,且手段诡异,追上去恐怕凶多吉少。
他脸色铁青地站在原地,调息片刻,眼神阴沉地望向许星遥消失的方向,咬牙道:“此事没完!定要上报宗门,彻查到底!”说罢,恨恨地驾起剑光,朝着黄苗镇方向飞去。
……
数十里外,一处破庙内,许星遥停下了身形。他松开灵力,阿禾三人踉跄站定,立刻警惕地看向眼前这个笼罩在黑袍中的神秘人。
“阿弥陀佛。多谢前辈救命之恩!”那年轻僧人最先反应过来,单手立掌,恭敬行礼。他能感觉到,眼前之人修为深不可测,方才救他们时举重若轻,绝非寻常修士。
红衣女修也连忙抱剑行礼:“多谢前辈出手相助!”她眼中除了感激,还有一丝好奇与探究。
唯有阿禾,他手握飞鱼铁犁,目光紧紧盯着许星遥的斗篷兜帽,似乎想看清下面的面容。他的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说话,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思索。
许星遥背对着他们,刻意改变了声线,声音沙哑低沉:“不必多礼。路过此地,见不得以强凌弱罢了。”他顿了顿,问道,“你们是白梅帮的人?”
三人对视一眼,年轻僧人开口道:“不敢隐瞒前辈,小僧慧明,这位是黄萍道友,这位是阿犁道友。我等……确与白梅帮有些关联,今日是为接应黄苗镇几位不愿屈从神械宫的义士,不料被那道宗修士察觉,一路追杀。若非前辈及时援手,我等三人,今夜恐怕便要埋骨荒野了。”
阿犁?许星遥心中微动,阿禾兄长改名叫阿犁了?倒也贴切。
“黄苗镇之事,我略有耳闻。”许星遥缓缓道,“那刘姓执事当真勾结神械宫,强占灵田,逼死凡人?”
黄萍闻言,脸上露出悲愤之色:“千真万确!那刘贼仗着道宗身份,与神械宫的管事暗中交易,以极低价格强征镇外最好的灵田,转手给神械宫。镇民稍有异议,便打杀驱赶。我们收到求救,前来接应,一时激愤,便……”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那刘执事是死于他们之手。
慧明僧低诵佛号,接口道:“我佛慈悲,亦有金刚怒目,明王伏魔。刘施主造孽深重,合该有此一劫。只是没想到,其同伙来得如此之快,修为更是高深。”
许星遥闻言沉默片刻,方才开口问道:“如今东域,此类事多否?”
阿禾这时终于开口,声音比当年低沉沙哑了许多:“多。非常多。道宗自顾不暇,许多派驻各地的执事,要么与外宗勾结,损公肥私;要么横征暴敛,中饱私囊;少数还有些良心的,也大多明哲保身,不敢得罪外宗与同门。底层散修,小门小派,还有那些毫无自保之力的凡人,苦不堪言。”
他看向许星遥,目光复杂:“前辈修为高深,出手却非道宗路数,亦不似外宗之人。冒昧问一句,前辈可是……海外散修?或是隐世高人?”
许星遥被他这一声‘前辈’叫的有些不自在,但此时不宜暴露身份,嘴上只是淡淡道:“我是何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并不会对你们不利。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那玄根修士虽退,必不会罢休,定会招来更多追兵。”
黄萍道:“黄苗镇是不能再去了,晚辈几人本打算向西进入长明镇一带,那边有我白梅帮一处临时联络点。”
慧明看向许星遥,诚恳道:“前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前辈若对白梅帮所为有所认同,不妨随我等同行?到了长明镇,我们或许可以设法引荐前辈与帮中首领结识。前辈修为高深,若能得前辈相助,于我白梅帮,于这东域受苦的万千生灵,或许都是一桩幸事。”
许星遥心中一动。他本就有意接触白梅帮,了解其真实情况。这倒是个机会。而且,与阿禾同行,或许能了解到他这些年的经历。
“可。”许星遥简短应道,“前头带路,我会在暗中跟随。”
三人闻言,皆是松了口气,面露喜色。有这位神秘高手暗中照应,安全性无疑大增。
“多谢前辈!”三人齐齐行礼。
当下,三人略作调息,压下伤势,便朝着西北方向的长明镇潜行而去。许星遥则如同一个无形的影子,始终缀在他们身后数十丈外。
途中,三人虽经激战又一路奔逃,消耗颇大,但仍低声交谈着。
“阿犁哥,方才那位前辈的手段,你看得出来历吗?”黄萍小声问道。
阿禾摇了摇头,道:“看不出。剑气凝练,速度更是快得匪夷所思。” 他顿了顿,“不过,能如此轻松逼退一位玄根初期修士,其修为至少也是玄根中期,甚至更高。”
慧明沉吟道:“这位前辈似乎对东域局势颇为关心,问及道宗恶行时,虽语气平静,但小僧隐隐感觉,他并非无动于衷。或许,亦是心有正义之辈。只是不知因何缘由,不愿显露真容。”
阿禾“嗯”了一声,低声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位前辈,似乎有点熟悉。尤其是他出手那一瞬间的气息……”
“熟悉?”黄萍讶异,“阿犁哥,你以前认识这等修为的前辈高人?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阿禾苦笑摇头:“许是错觉吧。我这点微末修为,过往结识的,多是散修同道,哪有机会认识这等人物。”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前方,仿佛穿过岁月,看到了过去,“只是想起一位……很多年前的故人。他若机缘足够,或许……能有这般成就吧。”
第376章 遥赠
“很多年前的故人……”阿禾心中默念,一个早已被岁月尘封的面容缓缓浮现。那个在南疆荒野中为他所救,眼神明亮的少年,那个在无垢天匆匆一面,已然有了几分不凡气度的身影……
这些年,他并非没有听闻过这个名字。
临波城,许星遥。
太始道宗弟子,以一己之力在混乱的东域沿海站稳脚跟,将一座原本不起眼的小城经营得秩序井然,蒸蒸日上,甚至引得四方关注,商旅渐聚。
初闻这些消息时,阿禾也曾有过瞬间的恍惚,下意识地以为只是重名巧合。那个记忆中的少年,当真能在这更加残酷复杂机的东域乱局中,走到“坐镇一方”的地步?
若真是他……时光荏苒,身份殊途。一个是道宗旗下的“城主”,一个却是四处反抗的“乱贼”。他们之间,恐怕早已隔着无法逾越的立场鸿沟。即便相遇,又能如何相认?以何面目相对?
思绪翻涌间,前方出现了几点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勾勒出一个小镇的轮廓。
“前面就是长明镇了。”黄萍这句话显然是说给身后那位不知隐匿在何处的神秘前辈听的,“镇子几近荒废,位置偏僻,平日里往来修士极少,还算隐蔽。”
许星遥略一思忖,自己此刻这副神秘黑袍客的模样,实在不宜当众出现在白梅帮的据点,徒惹猜疑与不必要的麻烦。于是,他凝聚神念,将一道平和的传音,送入前方三人耳中:
“既然已安全抵达,我的护送便到此为止。接下来的路,你们自己小心。我便不随你们进去了。”
说完,也不待三人回应,他那本就若有若无的气息便再无痕迹可循,仿佛从未存在过。
阿禾三人闻言,朝着身后黑暗郑重地行了一礼。随即,他们便熟门熟路地绕到长明镇西侧边缘,避开镇中尚有人烟的几处零散屋舍,来到一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柴院矮墙外。
阿禾上前,伸手在门上按特定节奏叩击数下。片刻,柴院那扇破旧的木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一双警惕的眼睛向外窥探。
“是我,阿犁。”阿禾低声道。
门缝后的眼睛认出了他,立刻将门拉开一些,露出一个农夫模样的精瘦汉子,“快进来!”三人立即鱼贯而入。
许星遥其实并未真正离开,而是随着他们来到这里,隐身飘至柴院旁一株高大的老槐树树冠之上。从这里,神念能清晰地感知院内情况。
三人进屋后,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快步上前,脸上带着担忧,道:“犁头!慧明师傅!黄萍姐!你们可算回来了!比预定的时辰晚了大半天,可把大伙儿急坏了!”
“没事。”阿禾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目光扫过室内的同伴,沉稳道,“遇到点儿麻烦,不过运气好,有位前辈路过,出手相助,我们才能脱身。”
“阿犁,慧明,黄萍,你们安然回来便好。”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围拢的同伴们分开,一位头发花白老者拄着一根木杖走了过来。他气息沉凝,竟也有灵蜕后期修为,只是气血略显衰败。
“莫老。”阿禾三人恭敬行礼。
莫老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见他们虽气息不稳,但并无致命重伤,眼中忧虑稍减,随即看向阿禾:“你方才说,有前辈高人相助?不知那位前辈……”
阿禾微微摇头:“那位前辈性情似乎不喜张扬,把我们送到镇外后便离去了,并未显露真容,也未告知名讳。”
莫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点头:“高人行事,往往莫测。无论如何,此次能平安归来便是万幸。你们先休息一下,具体情形,稍后再细说。”
阿禾三人也确实感到身心俱疲,闻言便不再客气,走到角落铺着干草兽皮的简陋床铺旁,盘膝坐下,开始闭目调息,平复震荡的气血与神魂。
在神念感知下,许星遥注意到,这处据点除了莫老,室内还有两人气息较为突出。
一位是沉默寡言,正在默默擦拭一把厚背砍刀的黑脸汉子,灵蜕中期。一位是坐在角落,手中捻着一串暗红色珠串的妇人,也是灵蜕中期。其余便都是尘胎境了,刚才第一个迎上来的少年,虽然只有尘胎中期修为,但眼神灵动,手脚麻利。
阿禾三人调息了约莫一个时辰,周身灵力稳定后,便被莫老请到了中央的石桌旁。石桌上摊开了一张略显陈旧的地图,上面标注着东域部分区域,尤其是长明镇周边的情况。
“说说吧,黄苗镇到底怎么回事?还有那位出手相救的前辈。”莫老示意三人坐下,神色严肃。
阿禾深吸一口气,将黄苗镇刘执事如何与神械宫勾结,他们如何愤而出手击杀刘执事,以及随后被玄根境修士追杀,于危急关头被神秘黑袍人所救的经过讲述了一遍。慧明与黄萍在一旁补充细节。
“一击迫退玄根初期,还能带着三人远遁……这位前辈,至少也是玄根中期,甚至可能是后期修为!”那位擦拭砍刀的黑脸汉子停下动作,沉声说道,眼中带着敬畏。
捻着珠串的妇人缓缓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这等人物,为何会恰好出现在黄苗镇外,又恰好出手救下你们?是巧合,还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室内的气氛微微凝重了一些。
阿禾眉头微皱,道:“姜姨的意思是,这位前辈可能另有所图?但当时情形危急,若非他出手,我们三人绝无幸理。而且他救下我们后,除了询问东域局势与黄苗镇之事,并未提出任何要求。”
慧明双手合十,缓缓道:“阿弥陀佛。小僧以为,那位前辈出手果决,却未伤那道宗修士性命,行事颇有分寸。询问东域之事时,语气虽平淡,然细辨之下,隐有关切之意。或许,只是一位对当下时局心怀忧虑的隐世前辈。我等不必以最大恶意揣测恩人。”
莫老手指轻轻敲击着木杖,沉吟片刻,道:“慧明所言不无道理。如今东域糜烂,心怀正义且修为高深者,未必都愿或都能在明面上行事。这位前辈隐匿身份,或许有其苦衷。无论如何,他救了阿犁你们三人,对我等而言便是恩情。至于其更深的目的……信息太少,过多揣测无益,反增烦恼。眼下,我们需考虑的是后续。”
他指向地图上的长明镇:“黄苗镇之事,太始道宗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虽然未必能立刻追踪到你们逃遁的方向,但咱们在长明镇周边还是要加强警戒。”
“此外,”莫老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压低了一些,“上面传来消息,近期可能会有一次较大的行动,需要各地配合,吸引外宗和道宗的注意力,为另一处的关键之事创造条件。我们长明镇这边,恐怕也难以完全置身事外。”
“较大的行动?”黄萍神色一凛,“莫老,可知具体内容?”
莫老摇了摇头:“上面口风很紧,只让我们做好准备,随时待命,具体任务和时间,会另行通知。据我推测,可能与近期隐雾宗、神械宫在几个资源点的争端有关,也可能……是针对某处道宗地方别院的……清理。”
清理道宗地方别院!众人闻言,皆是心中一紧。这不同于袭击外宗据点或斩杀个别恶修,这是直接与太始道宗这个庞然大物的地方势力正面碰撞!其象征意义和可能引发的反弹,都非同小可。
阿禾握紧了拳头,沉声道:“若是那些与外人勾结残害同道的败类别院,清理了也是为民除害!只是……动静恐怕会很大。”
“所以上面才会需要各地同时发动,制造混乱,分散注意力。”莫老叹道,“时局如此,想要有所作为,必然要冒风险。诸位,没有退路了。”
室内的气氛更加沉重了。既有对即将到来风浪的紧张,也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不得不奋力一搏的决绝。
许星遥在暗中听着,心中波澜起伏。白梅帮果然不仅仅满足于零星的袭扰,已经开始筹划更具规模的行动了。清理道宗地方别院……这无疑是捅马蜂窝之举,但或许也是无奈之下的选择。
接下来的两日,许星遥便隐匿在镇中沉默地观察着这处据点。他看到了这里人员每日的修炼、警戒、情报交流与物资调配,看到了莫老如何统筹协调,也看到了阿禾如何带领小队执行一些外围的侦察与接应任务。
这的确是一群在夹缝中求存,在绝望中抗争的人。他们资源匮乏,修为普遍不高,时刻面临危险,但彼此之间却有一种近乎家人的信任与扶持。
这日傍晚,阿禾独自来到一处废弃宅院的断墙后,这里灌木丛生,是他常来静思的地方。他望着天边如血的残阳,眼神有些放空。
许星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不远处,全身依旧笼罩在黑袍之中。
阿禾似有所觉,猛地转身,看到黑袍身影时先是一惊,随即放松下来,拱手道:“前辈?您……一直未离开?”
许星遥沙哑的声音响起:“有些事情,还需再看看。”
阿禾沉默了一下,道:“前辈是在观察我们?观察白梅帮?”
“算是吧。”许星遥并不否认,“眼见为实。毕竟传言往往失之偏颇。”
他顿了顿,看着阿禾的神色,转而问道:“你似乎,心事重重。不只是因为即将到来的行动吧?”
阿禾闻言,身体微微一僵。他垂下目光,看着脚下被夕阳拉得老长的影子,犹豫了片刻,仿佛在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挣扎。终于,他还是深吸一口气,抬头问道:
“前辈救我等性命,又一路护持,阿犁感激不尽。只是……心中有一惑,憋闷已久,不知前辈可否……略微释疑?”
“你想问什么?”
“前辈那日出手,剑气锋锐,却又带了一丝淡淡的寒意,晚辈见识浅薄,不知这是何等奇功异法?还望前辈不吝赐教。”
许星遥心中震动,阿禾兄长的感知竟如此敏锐?自己那日刻意隐藏了灵力属性,以普通剑气攻敌,但自身根基毕竟是《太始寒天章》,即便极力收敛,在近距离接触下,还是被阿禾感应到了一丝寒意。
“修行之道,万千法门,何必执着于名目出处?”这个回答,近乎默认了阿禾的感知,却又什么实质信息都没透露。
阿禾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前辈修为高深,灵力精纯,绝非寻常散修出身。而且前辈对道宗的功法路数似乎颇有了解,出手时从容不迫……更紧要的是……”
“前辈的气息……尤其是最后裹挟我们离开时,那股灵力的流转韵律……让阿犁……想起一位故人。”
此言一出,许星遥的神思微滞。
“那位故人,出身太始道宗,心性坚韧纯良。多年前,阿犁与他结识,蒙他不弃,唤过我几声‘阿禾兄长’。 后来……江湖路远,音讯渐稀。只是近来听闻,他似乎被派往东域海滨,担任一城之主,那座城,好像叫……临波城。”
“他是个很好的人,重情义,有担当。只是……道宗如今的模样,实在令人心寒。他身在其中,想必……也有诸多的身不由己,有说不出的艰难与掣肘吧。”
“有时我会想,若他知晓东域如今民不聊生的惨状,知晓白梅帮为何而起,为何而战,他会怎么做?是恪守道宗门规,视我等为乱贼?还是……心有戚戚,却因身份所缚,大局所迫,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还要被迫与我们为敌?”
这番话,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一种对命运弄人的无奈慨叹。
然而,他等了许久,旁边却再无任何回应。只有暮色渐浓,夜风渐起,吹动荒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阿禾猛地环顾四周,断墙后,灌木旁,乃至远处的阴影里,哪里还有那黑袍人的半点身影?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阿禾所住的那间简陋厢房木门,被轻轻敲响。他本就警醒,立刻从调息中醒来,迅速起身,无声无息地移动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并未听到同伴的暗号。
他心中警惕,轻轻将门拉开,外面空无一人,只有尚未散尽的晨雾在缓慢流淌。
他眉头微皱,正欲关门,脚下却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地上不知何时放了一个灰褐色储物袋。储物袋下面,还压着一封薄薄的信笺。
阿禾心中猛地一跳,灵识向周围扫去,见无异常,然后才弯腰拾起两物,转身回屋。
手指轻点,信笺上的禁制悄然消散,露出了里面的内容。阿禾快速浏览,越是看下去,心中便越是震动。
信中内容,并非寒暄叙旧,而是极其务实,直指要害!
首先,是对他个人修为状况的分析。信中一针见血地指出,他困于灵蜕圆满多年,看似只差临门一脚,实则根源可能在于经历多次恶战,体内留下了一些深及经脉与丹田本源的“暗伤”与“沉疴”。这些暗伤在平时或许不影响战力发挥,却如同堤坝下的蚁穴,在冲击更高境界时,便会成为致命的阻碍。
信中建议,在尝试突破玄根之前,必须设法将这些暗伤沉疴尽数抚平,夯实道基,否则将来道途必然坎坷,难有长远成就。
其次,是针对长明镇这处据点当前处境的一系列极具针对性的建议和信息。包括:如何进一步完善隐匿与预警措施;如何在物资匮乏的情况下,配置几种简易却实用的疗伤、解毒、恢复灵力的替代方案;附近几处更为隐蔽的备用藏身地点;甚至还包括了对黄苗镇事件后续可能引发道宗追查方向的推测,以及如何利用周边势力之间的矛盾,转移追兵注意力的策略……
这些建议和信息,绝非纸上谈兵,而是建立在对黄苗镇事件前因后果、对他们这支小队人员构成与战力特点、对长明镇周边地理环境、乃至对东域当前各势力之间微妙关系的相当了解之上!
尤其是那几处备用藏身地点,有些位置极其刁钻隐秘,连他这个在此地活动数年的老鸟都未曾听说过,但稍加推演,便觉得确实可靠!
信中,没有署名。
只在末尾,用淡淡的墨迹,勾勒了一个简单的印记。那是一道微弯的波浪,托着一颗清冷的星辰。
临波……星遥……
真的是许兄弟!他救下了自己,留下了帮助,却因为身份所限,不能现身相认。
阿禾的手微微颤抖着,紧紧攥住了那封信笺。他猛然意识到手里的储物袋,灵识迫不及待地沉入其中。
储物袋空间不大,却分门别类,放置得整整齐齐。
数支贴着不同标签的玉瓶。有专治经脉暗伤的“玉髓生肌丹”,有能拔除阴毒的“阳和化淤散”,有固本培元的“戊土养气丸”……甚至还有一瓶对于突破玄根瓶颈颇有助益的珍贵灵丹“玄心破障丹”!
除了丹药,还有一枚质地温润的白色玉简。阿禾灵识触及,一股浩瀚的信息涌入脑海,那是许星遥自己突破玄根境时的心得体会!虽然每个人的道途不尽相同,但其中关于灵力积累、心境调整、引动天地灵气的种种细节与感悟,对于任何一位即将冲击此关的修士而言,都是无价之宝。
最后是一堆数量不少的中品灵石!对于他们而言,这无疑是一笔惊人的财富,足以支撑据点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日常消耗。
阿禾呆呆地站在房中,久久无法动弹。
第377章 寻金
长明镇渐渐消失在身后的地平线下,荒芜的原野与稀疏的林地重新成为视线中的主调。许星遥维持着不疾不徐的遁速,一边赶路,一边将神念铺开,捕捉着这片动荡土地上的一切细微痕迹。
他给予阿禾的那些东西,既是为报当年救命之恩,也是出于对一位在泥泞中艰难前行,却始终未曾熄灭心中火焰的同道者的敬意与支持。那些丹药、心得、灵石,或许能助阿禾弥补根基,增加一分在乱世中活下去,甚至走得更远的可能。
但这只能算是个人情义上的小小弥补,终究是杯水车薪。东域糜烂至此,根源在于太始道宗的腐朽与衰落,在于外宗毫无节制的贪婪扩张。这些问题积重难返,绝非仅靠一人一城之力,便能解决。
许星遥目光投向远方,那里云层低垂,仿佛预示着更多的风雨。临波城需要更快地壮大自身,需要更高的整体实力,需要更坚实的底蕴积累。而这一切,都离不开资源的支撑,尤其是高阶资源的获取。
三阶金行灵植,是为别院构筑更高阶五行循环之地的关键一环。临波城日常商贸与拍卖会所得,能解决诸多中低阶需求,但涉及三阶以上特定属性的珍稀之物,往往可遇而不可求。
因此,在离开长明镇后,许星遥并未折返临波城,而是继续朝着内陆方向的泉明城而去。
泉明城,乃是东域腹地少数几座真正意义上的大城之一。不同于临波城这类新兴的沿海城池,泉明城历史悠久,规模宏大,人口逾百万,修士云集。太始道宗在此设立了正式的城主府,由一位玄根后期,据说有望冲击涤妄境的修士担任城主,麾下另有数名玄根修士协同坐镇,维持着城内基本的秩序与法度。
也正因为有道宗力量相对较强的直接管控,加上其本身的重要地位,隐雾宗、神械宫、寒极宫等外宗势力虽然在此也设有据点、商铺,进行渗透与商贸活动,但总体上还算克制,至少明面上维持着一定的规矩。这使得泉明城成为了东域目前少数还能保持相对稳定与繁华,各类资源相对集中的贸易枢纽。
在这里,找到三阶金行灵植的可能性,远比在临波城或其他混乱区域要大得多。
数日后,一片巍峨的城墙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墙高达二十余丈,墙头旌旗招展,隐约可见修士卫队巡逻的身影,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阵法波动笼罩着整座城池。
这便是泉明城。
与临波城港口那种开放喧闹,带着海腥味的气息不同,泉明城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厚重,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威严。
城门处,人流车马络绎不绝,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进城者无论修士凡人,均需接受盘查,登记身份来历。盘查的兵丁神色冷峻,动作机械,对于明显修为高深者态度稍缓,对寻常散修与凡人则颇为不耐,时有呵斥之声。
许星遥早已换回了那副平凡的中年散修面容,气息维持在灵蜕后期,在队伍中默默观察。
城门口张贴着数张醒目的告示。除了常规的城规禁令,最显眼的是一张通缉令,上面绘着数名气息凶悍的修士画像,旁书:“白梅帮乱匪,袭击道宗驻地,劫掠物资,凡提供确切线索者,赏中品灵石二百,擒杀有名之匪首者,赏上品灵石十块!凡私藏、接济、勾结白梅帮匪类者,与之同罪,严惩不贷!”
告示前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面露惧色,有人不以为然,也有人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听说没?铁骨楼和石家打得更凶了,死了好多人……”
“何止铁骨楼,隐雾宗也在闹,还有海上那些不服管的小岛散修……”
“这世道……泉明城还算好的了,至少城主府还能压得住,外面那些小地方,唉……”
“压得住?我看也悬。听说城主府里那几位,对怎么处置这些乱子,也吵得厉害呢……”
低低的交谈声传入耳中,许星遥面色不变,心中却对泉明城表面平静之下暗藏的激流有了更深的体会。
轮到许星遥时,守门的兵丁看了看他登记的“海外散修,游历至此”的身份,又感受了一下他灵蜕后期的修为,没多问什么,收了灵石,便放他进去了。
一入城内,许星遥稍微打听了一下,便朝着坊市区域走去。
坊市里的店铺档次分明。主街上的大多是招牌响亮的大商行,如“万宝楼”、“神工阁”、“灵植苑”等,背后往往都有不弱的势力支撑,货物齐全,信誉相对较好,但价格也高。
往里走,则是一些中小型店铺和密密麻麻的摊位,鱼龙混杂,真假难辨,可能淘到宝贝,也可能血本无归。
他开始逐一拜访那些有名有号的大商铺。“万宝楼”的掌柜是个笑眯眯的胖子,听闻许星遥需求三阶金行灵植,热情地介绍了数种,什么“剑脊藤”、“锐金石笋”等,许星遥一看,要么只是勉强沾了点金行边,主属性还是木、土,要么就是品相极差,灵光黯淡。
“客官,不是小店没有好货。”胖掌柜搓着手,为难道,“实在是这符合客官要求的三阶金行灵植,太过抢手。客官您是知道的,灵植到了三阶以上,生长条件就变得极为苛刻,成熟又周期长……况且,近来东域不太平,货源就更紧张了。”
许星遥点点头,表示理解,客气地告辞离开了万宝楼。
“神工阁”主打炼器材料,金行灵矿不少,但活体灵植却非其长项,仅有的两种也不合要求。
“灵植苑”倒是有两种三阶金行灵植,一种是“裂金果”,果实坚硬如铁,蕴含锐金之气,可惜生机已失,只能用作炼丹,无法作为构筑循环之地的灵种植入。另一种是“铁线金兰”,本也可用,但掌柜坦言,此株在移植时根系受了些损伤,虽然以秘法维持生机,但灵性已损三成,未来潜力大打折扣,且价格高得离谱。
许星遥委婉表示再考虑考虑。
之后,他又连续走了七八家大型店铺,情况大同小异。要么没有符合要求的,要么价格惊人。
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了一家招牌古朴的店铺前,“四海商会”。
这家商会的名头,许星遥在临波城也听说过,是少数几个横跨数域,背景深厚,信誉卓着的大商会之一。其在东域的分部虽也难免受到局势影响,但底蕴犹在。
迈入店内,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店内空间开阔,陈列架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式物品,从矿石、灵草到法器、古籍玉简,种类繁多。
一名青衣伙计迎了上来,道:“前辈安好,欢迎光临四海商会。不知前辈需要些什么?本店货物品类尚算齐全,晚辈或可为您指引一二。”
“我需要一株品相完好,适合移栽的三阶金行灵植,最好是植株本体,若是没有,合适的灵种亦可。”许星遥直接道明来意。
青衣伙计闻言,神色微动:“三阶金行灵植……前辈请随我来雅间稍坐,此事需请执事与您详谈。”
将许星遥引至一间清静雅致的静室,奉上灵茶后,伙计便退了出去。不多时,一位身着锦袍,面白无须,看起来四十余岁的中年修士走了进来,修为在灵蜕圆满。
“在下四海商会泉明城分号执事,姓陈。听闻客官欲求三阶金行灵植?”陈执事拱手笑道。
“正是。”许星遥点头,“不知贵店可有合乎要求的?”
陈执事沉吟了一下,道:“不瞒客官,三阶金行灵植,本店确实有存货。但此类物品,向来是稀缺资源,尤其近来东域局势动荡,各条商路都不太平,货源更是紧俏。价格方面……恐怕不会低。”
“价格可议,但需先看货。”许星遥平静道。
“这是自然。”陈执事笑了笑,从储物袋中取出三个尺许长的玉盒,置于桌上。
他先打开第一个玉盒,里面是一株高约半尺,通体呈暗金色,叶片如细小剑刃的植物,散发着锋锐之气。“此乃‘剑叶金丝兰’,三阶下品,生长于金铁矿脉边缘,吸收金气而生,品相完好,生机尚可。作价八千中品灵石。”
许星遥神念扫过,微微摇头。这株灵植锐气有余,但根基稍显虚浮,应该是催熟或生长环境不佳。
陈执事见状,打开第二个玉盒。里面是一截暗沉如铁的树藤,顶端有一个小小的芽苞,隐有微光。“此为‘玄铁龙筋藤’的一段活体枝节,若能寻得合适金铁之地栽种,有七成把握可以重新生根发芽,长成完整灵植。此藤坚韧无比,作价一万二千中品灵石。”
许星遥仔细探查,这截藤蔓活性确实不错,金气精纯,但培育周期会很长。
陈执事观察着许星遥的神色,心中略感惊讶。前两样东西,对方似乎都不太满意,看来要求颇高。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打开了第三个玉盒。
玉盒开启,里面面静静躺着两颗龙眼大小的淡金色果实。果实表面生有螺旋纹路,内部仿佛有细微的金色光点流转,灵动非凡。
“庚金瑞莲子!”陈执事的声音带着一丝自豪,“此乃本店近日才从西边一位大客商手中换得的珍品。其内蕴含精纯的庚金之气,生机内蕴,潜力巨大。无论是直接炼化吸收以修炼金系神通,还是寻找合适宝地栽种,培育出新的庚金瑞莲,皆是上上之选。此物,已接近三阶中品!”
许星遥的目光落在两颗淡金色的灵种上,心中一动。这庚金瑞莲子,品相确实极佳,灵气充沛而纯净,生机勃勃,远超之前所见,正是构筑五行循环之地的绝佳选择!
“此物何价?”许星遥问道。
陈执事观察着许星遥,缓缓伸出两根手指:“两万中品灵石一颗。两颗一起,三万八千中品灵石。此价绝无虚浮,盖因获取不易,且此等品相的庚金瑞莲子,即便在四海商会总会,也不多见。”
“价格确实不菲。”许星遥缓缓道,“不知贵店,是否接受以物易物?”
陈执事眼睛一亮:“哦?客官有何宝物,不妨取出让在下一观。若是价值相当之物,自然可以商量。”
许星遥略一沉吟,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盒。解开部分封禁,玉盒开启一道缝隙。刹那间,一股精纯的阴寒之气溢散出来。
陈执事眼中露出凝重之色,小心地以灵识探查,片刻后,深吸一口凉气,激动道:“这……这是‘幽冥鬼柳’的木心?而且年份极高,品相上佳!此等至阴灵物,极为罕见!客官当真愿意以此物交易?”
“就看陈执事能出什么价了。”许星遥合上玉盒,封禁气息。
陈执事在室内踱了几步,快速权衡。庚金瑞莲子固然珍贵,但这鬼柳木心的价值同样惊人,且属性特殊,在某些修士或势力眼中,或许价值更高。
片刻后,陈执事停下脚步,下定决心,“此块鬼柳木心,价值非凡。在下可以做主,以此木心,交换这两颗庚金瑞莲子!此外,本店再补偿客官一千中品灵石,您看如何?”
许星遥心中迅速计算,这个交换,自己并不吃亏,甚至略微占优。毕竟鬼柳木心虽好,却与许星遥自身功法并不契合,于自己而言不如眼前急需的庚金瑞莲子实用。
“可。”许星遥点头。
交易达成,双方皆大欢喜。陈执事小心翼翼地将鬼柳木心收起,又郑重地将盛放两颗庚金瑞莲子的玉盒交给许星遥,并附上了一个装有灵石的储物袋,笑容满面地道:“客官日后若还有此等珍品,或有所需求,尽管来四海商会,陈某必定给您最公道的价格!”
许星遥收起莲子与灵石,略一拱手,便起身离开了四海商会。
走出店铺,街道上的喧嚣再次涌入耳中。许星遥心中却是一片平静。此行主要目的已然达到,而且结果比预想的还要好。两颗品相上佳的庚金瑞莲子,足以满足他构筑三阶金行灵田的需求,甚至还能有所富余。
他没有立刻离开泉明城,而是继续在坊市中转了转,购买了一些自己和临波城用得上的东西,同时也更广泛地收集着各类情报。
第378章 夜衅
许星遥购置完物资,又留心收集了足够的信息后,便随着傍晚渐疏的人流,不紧不慢地朝坊市外走去。
暮色四合,泉明城华灯初上。主街上悬挂的灵力灯笼次第亮起,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将石板路映照得一片通明。白日里喧嚣的摊贩大多已收摊,只有酒楼、客栈迎来一日中最热闹的时段。
许星遥正思忖着是寻一处僻静客栈落脚,还是干脆连夜出城,直接赶回临波城,忽然被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与低沉的呼喝声打断思绪。
他循声望去,只见主街尽头,城主府方向,一队约二十余人的修士正全副武装,步履匆匆地冲出。他们身着统一的青黑色软甲,腰悬长剑,气息凛然,修为多在灵蜕初期,为首的两名小队长更是有着灵蜕中期的修为。队伍行动迅捷,目标明确,径直朝着南城门方向疾行而去,沿途行人纷纷避让,惊疑不定地注视着这支突然出现的城主府精锐。
“城主府亲卫队?这个时候出动,还如此匆忙,出什么事了?”有修士低声议论。
“看方向是出南门,是南郊……出事了?”
“该不会是白梅帮又闹出什么动静了吧?”
许星遥眉头微蹙,心中念头转动。城主府亲卫队平日里主要负责城主府护卫,若非发生大事,一般不会在入夜后如此紧急地出动。联想到白日里听到的关于白梅帮的种种议论,以及城门口那张醒目的通缉令,一股不太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快走几步,凑近一位同样驻足观望的老年修士身旁,拱手低声道:“这位道友请了。在下初至泉明城,见此阵仗,心中着实有些不安。不知城南那边……究竟出了何事?也好让在下知晓,避避风头,免得无意中卷入是非。”
那老年修士瞥了他一眼,见许星遥态度客气,便压低声音道:“具体情形老朽也不甚清楚,但方才听坊间有从南边回来的散修嘀咕,说南郊好像……出了人命。死的好像还不是一般人,听那意思,像是……外宗的修士!”
外宗修士在泉明城近郊被杀?
许星遥心中一凛,这可绝非小事。外宗与太始道宗之间关系本就微妙,在泉明城这种双方都保持一定克制的地方发生修士被杀之事,尤其死的还是外宗之人,极易被外宗借题发挥,挑起冲突。
“多谢道友相告,此事实在骇人。”许星遥面上适当地露出惊容,,心中却已飞速盘算起来。他略一沉吟,也朝着南城门快步走去。夜幕已然完全降临,城外旷野,夜风呼啸,比城内更添几分寒意与荒凉。
远处,那队城主府亲卫正飞速疾行。许星遥没有跟得太近,而是收敛所有气息缀在队伍侧后方百丈外。
约莫向南行了十余里,那队亲卫转向东南方,又前行了七八里,前方出现了一片连绵的低矮山丘,林木渐密。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以及驳杂的灵力波动。
许星遥身形一闪,落在了一株数人合抱的参天古木,隐在浓密的树冠之中。从这里,可以俯瞰下方不远处的一片林间空地。
空地上,景象一片狼藉。
数棵大树被拦腰斩断,断面焦黑,残留着火焰与锐金之气。地面坑坑洼洼,布满法术轰击的痕迹,泥土翻卷,草皮焦枯。最显眼的,是空地中央仰面躺着的一具尸体。
尸体身着灰白色的劲装,胸口一个碗大的血洞,前后通透,边缘处血肉焦黑卷曲,似乎是被火焰贯穿。尸体面目尚算完好,能看出是个面容普通的中年男子,双目圆睁,死不瞑目,脸上凝固着惊怒的表情。
空地周围,十余名城主府亲卫散开警戒。那两名灵蜕中期的队长正蹲在尸体旁仔细查验,脸色都异常难看。
“赵队长,确认了,是隐雾宗的人。看腰牌,是隐雾宗派驻在城南七十里外‘黑云谷’的执事,名叫宋九。”一名亲卫低声禀报。
“黑云谷的执事?宋九?”那名面色黝黑的赵队长眉头紧锁,沉声道,“黑云谷离这里少说也有五六十里,他怎么会独自一人跑到这荒郊野岭来?还死在这里?致命伤是胸口这一击,干净利落,蕴含极强的火行煞气。”
另一名面容较为白净的队长仔细检查着尸体周围地面和断树上的痕迹,缓缓道:“不止一人动手。赵师兄你看,这里残留的剑气带着土行厚重之意,应是另一人所为。还有那边,有有第三股残留的灵力气息……参与者至少三人,配合默契,出手狠辣。”
“三人以上,配合默契,能短时间内击杀一名灵蜕后期的隐雾宗执事,还能从容清理大部分自身痕迹撤离……”赵队长站起身,目光扫过狼藉的战场,脸色愈发阴沉,“除了那些无法无天的家伙,还能有谁?”
虽然没有明说,但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指的是谁——白梅帮!只有他们,才会如此公然袭杀外宗修士。
白脸队长咬牙道,“竟敢在泉明城近郊,袭杀隐雾宗执事!他们是疯了吗?不知道这会惹来多大麻烦?”
“麻烦已经来了。”黑脸队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隐雾宗绝不会善罢甘休。黑云谷那边得到消息,恐怕立刻就会来人,甚至可能惊动更高层。我们必须立刻将这里的情况完整上报城主府,以防隐雾宗借机生事,或者白梅帮还有后续动作。”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此事一个处理不好,泉明城恐怕……就要成为下一个风暴眼了。”
许星遥在树冠中静静听着,心念急转。白梅帮袭杀隐雾宗修士,而且选在离泉明城如此近的地方,这绝非偶然。联系到之前在长明镇听莫老提及的“较大行动”,难道这就是其中之一?目的是什么?激化隐雾宗与太始道宗的矛盾?制造混乱?
就在许星遥沉思之际,远处夜空中忽然传来数道尖锐的破空之声,速度极快,由远及近,直奔这片林间空地而来!
下方城主府亲卫们立刻警觉,纷纷握紧武器,抬头望去。
只见五道灰白色的遁光如同流星般划破夜空,倏然而至,落在空地边缘。光芒散去,露出五名修士的身影。为首一人,是个面皮焦黄的老者,身着隐雾宗长老服饰,周身气息澎湃,赫然是一位玄根初期的修士!他身后四人,三男一女,也皆是灵蜕中后期的修为,个个脸色铁青,目光死死盯住空地中央那具同门的尸体。
“宋九!”焦黄老者一眼看到尸体,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杀意,周身灵压弥漫开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谁干的?”
赵队长强忍着不适与心悸,上前一步,拱手道:“泉明城城主府亲卫队队长赵大刚,见过隐雾宗前辈。我等也是刚刚接到消息赶来,正在勘查现场。凶手……疑似是白梅帮逆匪。”
“白梅帮?”焦黄老者目光如刀,扫过赵大刚,声音嘶哑冰冷,“证据呢?”
“现场残留的灵力痕迹显示,至少有三名不同路数的修士参与袭击,配合默契,下手狠辣,从这抛尸荒野的行径来看,我们初步判断是他们所为。”赵大刚不卑不亢地解释道。
“初步判断?”焦黄老者冷哼一声,“我隐雾宗执事,死在你们泉明城的地界上,你们就给我一个‘初步判断’?赵队长,泉明城的治安,就是如此懈怠吗?还是说,你们城主府,与那白梅帮,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勾连,暗中纵容,甚至……根本就是同谋?”
赵大刚脸色一变,沉声道:“前辈此言差矣!白梅帮乃东域公敌,我泉明城城主府向来严令缉拿,绝无包庇纵容!此事发生在城外,凶手来去无踪,我等正在全力追查!还请前辈稍安勿躁,相信城主府定会……”
“稍安勿躁?”焦黄老者粗暴地打断他,指着宋九的尸体,“死的不是你城主府的人,你自然可以冷静调查!我告诉你,此事,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他身后一名灵蜕后期的壮硕汉子悲愤道:“孙长老!跟他们废话什么?定是这些太始道宗的人治下不严,疏于防范,甚至根本就是有意放纵,才让那帮乱匪如此猖獗!我看,他们根本就没想认真抓人,只想随便找个借口糊弄过去!”
“对!必须给我们隐雾宗一个交代!”
“交出凶手!否则此事没完!”
隐雾宗其余几人也都群情激愤,怒声附和,身上灵力开始不稳地波动起来,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架势。
白脸队长见势不妙,连忙上前打圆场:“孙长老,诸位道友,请息怒!此事发生在泉明城辖域范围,城主府责无旁贷!我们已经加派人手搜查附近区域,追捕可疑人员。城主得知消息,也必定会亲自过问,给贵宗一个满意的交代!当务之急,是共同查清真相,擒拿真凶,切莫因愤怒而让亲者痛,仇者快啊!”
“查清真相?我看真相就在眼前!”那壮硕汉子怒道,“就是你们太始道宗伙同白梅乱贼,害我同门!今日若不给我隐雾宗一个说法,我……”
“住口!”孙长老突然低喝一声,打断了门下的话。他阴冷的目光缓缓扫过赵大刚、白脸队长,以及他们身后那些紧张戒备的城主府亲卫,又看了看地上宋九的尸体,脸上的怒意渐渐被一种更加森寒的平静所取代。
“好,很好。”孙长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既然赵队长口口声声说要调查,要给交代,那老夫就等着看泉明城城主府的‘交代’。”
他上前一步,亲自俯身,仔细查看了宋九的伤口和周围的战斗痕迹。随即,他取出一枚留影玉符,将现场情况一一记录。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对赵大刚道:“现场你们可以继续勘查,但我隐雾宗弟子的遗体,我要带走。另外,三日之内,老夫要见到杀害宋九的凶手,或者……至少是确凿的证据,以及泉明城城主府对此事的处置态度。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冰冷的威胁之意,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脊背发凉。
“孙长老……”赵大刚喉头滚动,还想再争取些什么。
孙长老却已不再理会他,挥手示意手下收敛宋九的遗体,然后深深看了一眼这片林间空地,带着四名同门,驾起遁光,朝着黑云谷方向疾驰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空地上一片寂静,只剩下夜风吹过断木的呜咽声,以及城主府亲卫们压抑的呼吸声。
“队长……我们现在怎么办?”一名亲卫小声问道。
赵大刚脸色铁青,狠狠一拳砸在旁边半截焦黑的树干上:“还能怎么办?立刻把这里的情况,一字不差,紧急传回城主府!请求增派玄根境的师叔前来坐镇调查!另外,加派人手,扩大搜索范围,寻找任何可疑的踪迹!快!”
亲卫们被他一吼,立刻轰然应诺,迅速分工,各自行动起来。
白脸队长走到赵大刚身边,低声道:“赵师兄,隐雾宗这次恐怕不会轻易罢休。而且……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赵大刚苦笑:“当然没这么简单。袭杀隐雾宗执事,还选在离城这么近的地方,这不摆明了是要把祸水引到我们身上吗?孙长老刚才那态度你也看到了,根本不信我们的解释,甚至可能已经怀疑我们与白梅帮有染!三日之后,若我们给不出‘令他们满意的交代’,隐雾宗绝对会借机发难!轻则索要巨额灵石、割让利益,重则……兵戎相见,也不是不可能!”
白脸队长听得悚然一惊,背后渗出冷汗。
“白梅帮此举,绝对有利用道宗和隐雾宗之间矛盾的意思。”赵大刚揉着眉心,“他们背后,恐怕也有高人指点啊。这东域的天,眼看就要被他们彻底捅破了。我们泉明城……这次怕是真的难逃漩涡了。”
第379章 危弦
城主府亲卫们仍在林间空地上忙碌地布置警戒,细致勘查每一处可能遗留的痕迹,低声交换着看法。
许星遥没有再做停留,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身形自从树冠中轻盈滑落,融进更深的黑暗,朝着远离泉明城的方向疾行而去。
他选择了一条迂回的路径返回临波城,刻意避开了可能爆发冲突的区域,专挑人迹罕至的山林野径。然而,即便是在这些偏僻之地,东域当前的混乱与白梅帮活动带来的影响,依旧无处不在。
沿途,许星遥刻意放缓了些许速度,以神念细致扫视。他看到了更多新鲜的战斗痕迹。有些规模不大,残留的灵力波动相对单一,像是小股修士猝然遭遇,爆发短暂冲突后迅速脱离,地面只有零星的法术焦痕与几滩早已渗入泥土的暗褐色血迹。
但更多的,则是波及范围甚广的现场。整片山林被烈焰焚毁,山崖被巨力轰塌,林间空地被犁出深深的沟壑。这些地方,气息极其紊乱,多种属性的灵力残留交织碰撞。从那些未来得及完全清理的法器碎片、服饰残角,以及极少数被匆忙遗弃的残缺尸体所着衣物来看,冲突的一方,几乎毫无例外,是隐雾宗、神械宫、鬼刃岛乃至寒极宫等外宗势力的修士。
而另一方……尽管现场大多经过处理,难以找到直接证据,但那种来去如风的风格,以及在某些现场无意间暴露的些许线索,都隐隐将矛头指向同一个名字,白梅帮。
更让许星遥心中暗自留意的是,与之前听闻和接触的情况有所不同,这一路上,他几乎没有发现白梅帮与太始道宗地方势力发生大规模冲突的痕迹。偶有几处疑似道宗据点和巡逻队遇袭的现场,规模也都很小,造成的破坏有限,更像是一种牵制或警告,而非以往那种不死不休的搏杀。
反之,针对外宗据点、运输队伍、乃至落单修士的袭击,不仅数量上愈发频繁,其激烈程度与造成的破坏也明显上升了一个档次,透着一股不惜代价的狠辣决绝。
“针对道宗的对抗显着减少,火力几乎全部集中到了外宗身上……”许星遥一边赶路,一边在心中梳理着这些见闻,“是策略的调整?还是因为之前黄苗镇袭杀刘执事这类行动,引来了道宗更严厉的追剿,迫使他们暂时避其锋芒,转而将主要矛头对准外敌?”
他很快又自行否定了后一个想法。从泉明城南郊事件来看,白梅帮的行动非但没有丝毫退缩避让的迹象,反而是在更主动地撩拨外宗的神经。袭杀隐雾宗执事,地点还选在泉明城近郊,这简直是把挑拨离间的意图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生怕别人看不出来。
“故意示弱于道宗,做出缓和姿态,同时集中力量打击外宗,并且通过选择敏感地点、留下模糊线索等方式,巧妙地将外宗遭受袭击的怒火与怀疑,引向看起来‘剿匪不力’、‘治理无能’甚至可能‘暗中纵容’的太始道宗地方势力……”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白梅帮知道自身实力有限,根基浅薄,同时与腐朽庞大的道宗地方势力以及贪婪凶狠的外宗开战,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然而,他们学会了利用当前东域太始道宗与外宗势力之间既相互勾结又彼此提防、争夺利益的复杂关系。
通过明面上减少,甚至暂时停止对道宗的直接攻击,可以暂时缓和与这个“东域主人”的正面冲突,降低被其集中全力剿杀的风险。甚至可能让一些道宗中人对他们的立场产生误判,认为他们“只反外宗,不反道宗” ,是可以暂时利用或至少不必急于剿灭的“麻烦”。
而将集中后的力量,用于持续不断地打击外宗,则能最大限度地激怒这些在东域向来视太始道宗于无物的外部势力。
外宗修士一向横行惯了,何曾吃过这种大亏?接连不断的袭击和重要人员的损失,必然会让他们暴跳如雷,报复心切。
当他们发现袭击者行动诡秘,且似乎总能避开道宗的重点巡逻区域,甚至偶尔留下些似是而非,指向道宗“暗中支持”的痕迹时,会怎么想?
泉明城南郊事件就是最典型的例子。隐雾宗孙长老的第一反应,就是怀疑泉明城城主府与白梅帮有勾结,至少是监管不力,纵容匪患。这种猜忌一旦种下,便会像毒藤一样蔓延。其他外宗势力遭遇类似袭击时,恐怕也会产生同样的联想。
如此一来,白梅帮虽身处暗处,力量弱小,却成功地在道宗与外宗之间埋下了深深的不信任的种子,甚至可能引燃双方本就存在的利益冲突,使他们互相猜忌、指责、对抗。而白梅帮自己,则可以在这双方争斗的夹缝中,拓展生存空间,悄然发展壮大。
“乱中求生,借力打力……制定此策者,绝非仅有血勇之气的草莽豪杰,必然对东域局势、对道宗和外宗的想法,都把握得极为精准。”许星遥心中暗忖,同时对白梅帮的评价又提高了一层。这群反抗者,显然已经超越了早期盲目复仇和单纯破坏的阶段,开始有了清晰而深远的战略眼光,以及缜密的战术执行能力。
数日后,许星遥有惊无险地穿越了混乱区域,顺利进入了临波城地界。这里的氛围明显与内陆不同,虽然也能感受到局势紧张带来的影响,但秩序尚存,往来商旅虽然谨慎,却并未断绝。港口新开埠带来的活力,依旧在持续辐射。
回到临波别院,许许星遥未曾稍歇,第一时间便召见了杨继业、冯安、李舟等核心人员,听取了在他离开这段时间城内的详细情况。
港口运转基本顺利,货物吞吐量较开埠初期又有增长,临波城的商贸收入颇为可观。当然,也出现了几起小纠纷,以及数批形迹可疑,似在打探港口防御与城内布局的“商旅”,但都在胡威、冯雨等人的及时处置与城卫队的严密监控下,被控制在萌芽状态,未引发大的波澜。而镇海会的第一批货物已经抵达,杨继业秘密安排好了接应的地点与人员。
“师尊,您离开这些时日,东域内陆的乱象似乎愈发严重了。”杨继业禀报道,“我们通过商路和往来修士得到消息,多地爆发冲突,尤其以隐雾宗、神械宫等外宗据点遇袭为甚。传言……都指向白梅帮。而且,外宗似乎对此反应激烈,已有数起外宗修士与当地道宗驻守修士发生摩擦的事件。”
冯安补充道:“师叔,还有一事。两日前,有一队自称从金沙城来的商队抵达城内,运载了一批品质不错的金行矿砂。但商行伙计暗中观察,觉得他们举止不似寻常商贾。而且,他们还私下打听城内防御布置,虽然问得隐蔽,但还是被我们的人察觉了异样。目前暂时没有异动,已派人严密监视。”
“金沙城?”许星遥闻言,迅速在记忆中搜寻相关信息。那是位于东域北部内陆的一座中型城池,以出产几种金行矿砂闻名,似乎……正有一处规模不小的神械宫据点设立在那里。“继续监视,增派暗哨,但不要打草惊蛇,弄清他们的真实意图和背后联络人再说。”
他略作停顿,询问道:“关于白梅帮近期专攻外宗,似乎有意避开与道宗正面冲突的动向,你们有何看法?”
杨继业沉吟片刻,组织语言道:“回师尊,弟子与李长老、冯师弟他们也讨论过此事。我们一致认为,此乃白梅帮审时度势后,采取的一种极为高明的分化瓦解之计。”
“白梅帮实力不足以两线开战,便果断调整策略,集中有限的力量,持续不断地打击外宗。此举一石数鸟:既能通过袭击外宗获取修炼资源,又能以反抗外侮的姿态,赢得更多对外宗暴行深恶痛绝的底层散修的支持,而最重要的,便是能将外宗接连遭受损失的怒火与报复欲望,引向那些看起来‘剿匪不力’的太始道宗地方势力头上,从而在道宗与外宗之间制造并加深矛盾,使其互相猜忌、消耗。若此计操作得当,白梅帮或许真能闯出一线生机。”
李舟脸上则带着明显的忧虑,接口道:“院主,继业分析得在理。可这么搞下去,外宗和道宗之间的矛盾只会越来越深,冲突升级是迟早的事。一旦他们真的撕破脸皮大打出手,全面开战,咱们临波城该怎么办?”
冯安道:“师叔,李长老说的不错。外宗若与道宗冲突加剧,我们临波城作为道宗在东域沿海的据点,又正值发展上升期,很可能成为外宗眼中的肥肉。而道宗……如今看来,未必能给我们提供多少有力支持。”
众人的分析,与许星遥一路所见所思基本吻合。白梅帮的策略转变,看似将矛头对准外宗,暂时缓和了与道宗的直接对抗,但实际上是将整个东域推向了一个更不可预测的火山口。一旦外宗与道宗的冲突因为不断的猜忌和摩擦而升级,全面战争爆发,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这些处在前沿的城池。
临波城,已然被这滚滚的时代洪流推到了风口浪尖。想要偏安一隅,独善其身,几无可能。
“你们的判断,与我大致相同。”许星遥缓缓开口,“局势已然如此,临波城别无选择,唯有积极应对,未雨绸缪。”
“第一、加强城防,尤其是港口和重要设施的法阵维护。第二、城卫队增募可靠人手,加强实战演练与协同配合,巡逻范围向外延伸二十里,对一切进出人员,尤其是陌生面孔与商队,定要严格盘查。”许星遥沉声下令,“同时,暗中提高各类防御物资、疗伤丹药、灵石等的储备。”
“是!”众人肃然应命。
众人散去后,密室重归寂静。许星遥独自静坐片刻,将纷繁的思绪暂且压下,起身来到了后院的五行循环之地。
他花费了整整三日时间,不眠不休,细致入微地调整着五块灵田的地气流转,平衡五行,梳理地脉节点,为接下来的步骤打下最坚实的基础。
然后,在一个紫气东来的清晨,许星遥正式开始布置三阶五行灵田的最后一步,植入灵种。
他立于院落中央,五块灵田环绕。首先,取出了一颗庚金瑞莲子。他以自身冰寒灵力为基,转化为中正平和的五行灵力,缓缓注入其中一颗莲子。
灵种表面的纹路开始微微发光,内部那些细小的金色光点流动加速,散发出锋锐的生机。许星遥小心地将这颗莲子,投入金行灵田位置,覆以特制的“锐金灵壤”。
紧接着,他依次取出早已备好的其他四枚灵种,以同样的方法,注入相应属性的灵力,唤醒其活性,然后分别植入木、水、火、土四行灵田。
当最后一颗戊土元晶草种埋入土行灵田的刹那,许星遥双手掐诀,口中诵念真言,周身灵力汹涌而出,与脚下大地、与五块灵田、与刚刚植入的五颗种子产生共鸣!
“嗡!”
金辉刺目、木青盎然、水蓝深邃、火赤灼灼、土黄厚重!五色光华以一种玄奥无比的轨迹开始交织,海量的天地灵气被吸引而来,经过五行转化,反哺灵田。
五行循环,三阶之基,于此刻,初步铸成!只待灵物彻底扎根生长,与地脉完全融合,这三阶五行循环之地便将彻底稳固。
完成这件大事,许星遥心中稍定。有了更高效的修炼环境,临波别院的底蕴便能更快积累。然而,外部局势的恶化,却不会因此稍停。
就在他升级灵田后的第五天,一个震动东域沿海的消息,如同飓风般传来:
隐雾宗以“追查杀害本宗执事凶手,惩戒包庇匪类之行”为名,联合鬼刃岛,突然出兵,强攻泉明城南部的三座小镇!双方爆发激战,死伤惨重!
几乎与此同时,神械宫位于东域北部的一处重要矿场,遭到不明身份修士的毁灭性袭击,驻守修士死伤殆尽,矿脉被毁。神械宫震怒,公开指责太始道宗纵容匪患,并扬言若是太始道宗始终无法控制局面,他们便要从宗门调派修士,强力镇压!
而寒极宫、铁骨楼等外宗也蠢蠢欲动,或声援,或趁机在各自势力范围内清理“可疑分子”,对境内与道宗有牵连的势力、乃至一些散修团体进行打压扩张自身实际控制区域!
第380章 浪起
临波别院静室之中,许星遥刚刚结束一轮周天运转。室内弥漫着灵气沉降后的淡淡微寒,他周身萦绕的冰寒气息如百川归海,最终一丝不剩地缓缓收敛入体。
他睁开眼,眸光沉静而深邃,仿佛能穿透静室厚重的墙壁,越过临波城此刻尚存的些许喧嚣,遥遥投向那内陆已然乌云压顶、电闪雷鸣的风暴酝酿之地。
距离五行循环之地的成功布置,已过去一月有余。三阶灵田的滋养效果初步显现,那几样耗费心血精心培植的灵植,叶片愈发饱满丰润,脉络间灵光流转,莹莹然透着一股生机。别院内部的灵气活性,也开始一丝一缕地稳步提升。
然而,这份内在逐渐累积的安稳根基,丝毫无法抵消外部局势急剧恶化所带来的沉重压迫感。白梅帮那“专攻外宗”的策略,如同一只扭开阀门的手,彻底释放了积蓄已久的混乱洪流。
道宗方面的反应,堪称耐人寻味,甚至可以说是一场集体的“失职”与“放纵”。
随着白梅帮将主要火力凶悍而持续地倾泻到隐雾宗、神械宫等外宗身上,各地太始道宗派驻的驻守修士、地方别院所承受的直接压力骤然减轻。那柄曾时刻悬于脖颈的利刃调转了方向,紧绷的神经自然而然地松弛下来,一种微妙的情绪开始蔓延。
“既然这些‘乱匪’只盯着外宗咬,我们何苦替那些向来狼子野心的外宗强出头?”
“全力剿灭白梅帮,势必损兵折将,耗费资源,最终功劳未必能落得多少。如今让他们与外宗狗咬狗,拼个你死我活,岂不美哉?若能两败俱伤,更是天赐良机。”
“上头传来的谕令,似乎……也只是泛泛而谈,并未有具体部署?看来太始山上的那些大人物们,内心恐怕也乐见其成吧?”
如此这般的念头,在无数道宗中下层修士,尤其是那些早已对宗门内部倾轧腐朽现状感到失望乃至麻木的修士心中,悄然滋生并迅速蔓延。除了少数与外宗利益捆绑过深、难以割舍,或铁了心要拿白梅帮人头换取进阶资源的“忠犬”仍在卖力追剿外,大部分道宗地方势力对白梅帮的“镇压”力度,肉眼可见地开始流于形式。
巡逻队的路线开始“巧妙”地规划,总是“恰好”避开白梅帮活跃的热点区域;
接到外宗据点遇袭的急报后,反应速度变得异乎寻常的“迟缓”,总需要层层“核实”;
追查线索时,也往往“困难重重”,难有实质进展;
即便偶尔得到某些关于白梅帮动向的确切情报,也常会“因兵力临时调配不及”或“需向上峰请示定夺”而错失良机……
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道宗基层与白梅帮之间悄然形成:只要你们不主动攻击道宗的驻所与人员,我们便也“看不见”你们的行踪与动作。
更有甚者,一些对道宗现状极度不满和与外宗素有嫌隙的地方势力及个人,开始暗中希望、甚至以隐晦的方式,为白梅帮提供一些“方便”。
或许是“无意间”泄露了某个外宗据点的换防时刻与薄弱环节,或许是“疏忽下”未能盘查的可疑人员。
他们心底巴不得白梅帮闹得更大些,更狠些,让那些平日趾高气扬、侵占了不少原本属于道宗利益的外宗势力焦头烂额,最好能元气大伤。
而太始道宗中枢对此的态度,也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暧昧。除了象征性地向下发了几道措辞严厉,要求各地“加强戒备,严查匪类,维护道宗威严”的例行公文外,并未采取任何实质性的措施来扭转地方上的这种普遍的“懈怠”。
似乎,高层那些掌权的大人物们,也同样在冷眼权衡,在静默观望,内心深处或许同样存着“祸水外引,坐收渔利”的算计。
这种自上而下的“松动”与事实上的纵容,为白梅帮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与活动空间。
白梅帮的势力,如同被浇上了火油的野草,以燎原之势疯狂膨胀!
大量对外宗暴行忍无可忍的底层散修;饱受外宗与腐败道宗双重盘剥的小家族、小门派成员;甚至部分心怀良知,对道宗腐朽堕落感到绝望透顶的低阶道宗外门弟子、执事……纷纷或明或暗地投奔白梅帮,或者与之建立联系,提供情报、转运物资、乃至在关键时刻给予临时庇护。
白梅帮的组织结构似乎也得到了加强,行动变得更加高效、隐蔽,对各处外宗据点的兵力布置、运输路线、人员调动,掌握得越发精准及时。
随之而来的,便是针对外宗势力更加频繁、更加猛烈、更加致命的袭击!报复与反抗的火焰,在东域大地上熊熊燃烧,映红了一片又一片天空。
隐雾宗位于东域内陆的三处据点,在七日内接连遇袭,守卫修士死伤超过百人,库房内积存的灵石、材料、丹药被劫掠一空,建筑也多被焚毁。
神械宫一支由两位灵蜕后期修士押运,满载稀有炼器材料的车队遭遇伏击,护卫全军覆没,两位灵蜕修士一死一重伤,整列车队的珍贵材料不知所踪。
鬼刃岛在沿海新设立,用于控制航路的两处前哨据点,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驻守的数十名修士无一活口,头颅被整齐地悬挂在据点外的礁石……
东域的外宗势力,被这一连串疯狂的袭击打得晕头转向,损失惨重,震怒欲狂!他们自然将这一切归咎于太始道宗的“无能”、“纵容”乃至“暗中支持”!抗议、谴责、威胁的最后通牒,如同冬日暴雪般片片飞向太始道宗的各处驻地,乃至遥远的道宗山门。
外宗之间的联络也骤然频繁起来,一种联合向道宗施压,甚至不惜武力“自行解决麻烦”的沉重阴云,开始在东域上空迅速凝聚,雷声隐隐。
临波城,别院书房。
“……综合各方汇集而来的消息,仅本月以来,白梅帮针对外宗的中等规模以上袭击,已确认的便有十七起。而疑似白梅帮所为的小规模冲突、袭扰、破坏,更是不计其数,几乎每日都有发生。”杨继业捧着一枚光泽流转的玉简,语速平稳地汇报着最新整理的情报。
“其中,隐雾宗方面,反应最为激烈。其在断浪湾新扩建的据点已进入全面戒备状态,守军数量增加了一倍,并开始频繁派出由灵蜕修士率领的巡逻船队,在附近海域游弋,搜查一切可疑船只,已与多支过往商队发生摩擦,商路为之阻滞。”
冯安站在杨继业身侧半步之后,闻言接口补充道:“师叔,咱们临波港的日常运转与生意往来,这几日也开始受到波及了。有些原本定期从南边航线过来的熟络商船,陆续传讯过来,皆言近来外宗巡逻骤然森严,航路气氛紧张,既怕被那些杀气腾腾的外宗巡逻队误伤或扣押,更怕不幸撞上白梅帮与外宗交火的混乱战场,风险太大,都暂时选择了观望停航,不敢轻易过来了。初步估算,这个月的港口收入,预计会比上月减少两成左右,若局势持续恶化,损失可能进一步扩大。”
许星遥端坐于书案之后,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那双越发深邃的眼眸中,却仿佛有冰原下的暗流在汹涌。
他听完两人的汇报,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道宗态度转变,有意纵容,甚至可能暗中推波助澜;白梅帮趁势急速坐大,攻势如狂风暴雨,连绵不绝;外宗怒火中烧,损失惨重,报复与自行其是之心已然按捺不住。”
“三方角力,嫌隙日深,漩涡已成。而我临波城,便处在这漩涡边缘,稍有不慎,便是舟毁人亡之局。”
他的视线在杨继业和冯安脸上停留片刻,语气斩钉截铁:“如今的局面,道宗中枢靠不住,地方心思难测;外宗是睚眦必报的虎狼,迁怒之心昭然若揭;白梅帮……其志不小,却也行险激进。”
“我们的首要任务,从未改变,也绝不能被任何外力动摇,那就是倾尽全力保住临波城!保住城中这数万依赖我等之人的身家性命,保住我们经年辛苦,一点一滴才积攒打下的这点微薄基业!”
“继业。”许星遥看向弟子,“从今日起,情报搜集重点关注两件事:第一,白梅帮在东部沿海区域,尤其是临波城周边数百里范围内的任何活动迹象、可疑人员集结情况、以及他们可能觊觎的下一个攻击目标,情报越详尽、越及时越好。第二,便是隐雾宗、神械宫等外宗,在涵虚湾、断浪湾及其它沿海重要据点的兵力异动、物资调配、高层往来等一切动向,需细加甄别。”
“是,师尊!弟子明白,立刻去办!”杨继业肃然领命。
“冯安。城防与港口巡查,是临波城的命脉,关乎根本,绝不能有丝毫松懈。你与李舟长老、胡威共同负责此事,我要你们做到:护城大阵各处节点需每日定时检查,预警符阵的覆盖范围需尽可能继续向外扩展,以争取更多反应时间;城卫队需增加暗哨布置与明面巡逻的交叉频次,对城内坊市、仓库、灵脉节点等所有重点区域加强布防;对那些近日以商队旗号为掩护入港的‘可疑客人’,继续严密监控,记录他们每一个接触过的对象,去过的每一处场所。必要时……”
许星遥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可以适当敲打一下,让他们知道临波城不是他们可以为所欲为、随意窥探搅扰的地方。但注意分寸,不要直接冲突,更不要留下把柄。我们要的,是威慑,是让他们知难而退,或者……暴露出真正的尾巴。”
“弟子遵命!”冯安重重抱拳。
两人领命,正欲转身离去,书房外却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紧接着,胡威的身影几乎是小跑着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难以完全掩饰的惊惶之色。
“城主!”胡威甚至来不及行礼,声音带着喘息的微颤,“刚、刚才有出海的兄弟冒险回来报信!说是在东北海域看到了船!好多战船!”
许星遥眼神骤然一凝:“战船?胡威,冷静,说清楚,是什么样的战船?大约有多少数目?可曾看清任何隶属旗号?”
胡威喘了口气,用力抹了把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回城主,那兄弟是常年在东北外海那片跑动的老海狗,眼神尖得很。他说,绝对错不了,是战船,不是商船,至少有十六七艘,或许还有更远处的没看清!船上挂的旗号……因为距离,看得不算顶真切,但有隐雾宗的黑石碑旗,有神械宫的斧刃旗,好像……还有鬼刃岛!这几家像是混编在一起,朝着东北而去,速度极快!”
“那报信的修士现在何处?”许星遥问道。
“那兄弟吓得够呛,躲躲藏藏绕了远路才敢回来,一进城就直奔晚辈处报信。晚辈不敢怠慢,已先行将他安置在港口的一处隐秘所在。”胡威连忙道。
“胡威,你立刻去,亲自再询问那报信修士一遍,务必问清每一个细节:船只的具体形制、大小、数量、当时的海况、有无观察到船上修士的活动……然后让他尽可能详细地画出所见战船的简图。询问完毕后,给予重赏,并安排他到更稳妥的地方暂住,叮嘱他务必严守口风,不得对任何人提及此事。”
“是!”胡威知晓事态紧急,不敢有丝毫耽搁,抱拳一礼,便匆匆转身而去。
许星遥回过头,看向面色凝重的杨继业和冯安:“计划有变。外宗的刀,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直接。他们的耐心,恐怕已经耗尽了。”
“继业,情报搜集方向调整。暂且放下对白梅帮行踪的追查,集中所有耳目与渠道,我要知道涵虚湾近日的所有异常动向,尤其是神械宫是否在大量接收物资,是否有高级修士抵达,港口是否有战船集结迹象。同时,设法探查隐雾宗在断浪湾的行动。”
杨继业立刻回应:“弟子遵命!这就去布置!”
第381章 断城
东域的天,在积累了无数摩擦与怨隙之后,终于被彻底撕裂!
就在许星遥于临波城中紧锣密鼓加强战备,全力探查外宗海上异动的同时, 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如同最狂暴的飓风,瞬间席卷了整个东域的山川城池,并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这座偏居海滨的临波城。
隐雾宗、神械宫、寒极宫、铁骨楼、游天殿、鬼刃岛、双极天盟、云篆宗——足足八大外部势力,几乎囊括了所有在道宗域内有重大利益牵扯的强横宗门,以“太始道宗治理东域严重失序,昏聩无能,致使匪患横行无忌,严重损害各方利益”为由,联合发兵,大举进犯太始道宗疆土!
这不是之前零星的冲突摩擦,不是局部的利益争夺,而是一场蓄谋已久,旨在重新划分道宗域内势力版图的全面入侵!八宗联军如同烧红的利刃,狠狠捅向了太始道宗这头已然衰颓却仍占据着庞大体量的老迈巨兽!
而事实上,诸多外宗对太始道宗的觊觎之心,早已是人尽皆知。白梅帮掀起的骚乱与袭扰,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绝佳的,可以摆在台面上的借口罢了!
……
临波城,别院书房。
窗外的天色有些阴沉,海风带着比往日更重的湿气。
就在许星遥思索着如何应对这越来越近的战事威胁时,一道青光如同闪电般自窗外掠入,落地化作青翎焦急的身影。他来不及平息急促的呼吸,脸上满是凝重与惊怒。
“阿兄!大事不好!我方才在东北方向巡海时,发现了一支船队!正在全速向我临波城方向驶来!”
许星遥心中猛地一沉,最坏的情况之一,似乎正在变成现实。“说清楚,什么样的船队?”
“是战船!鬼刃岛、神械宫、隐雾宗,三家混编的船队!”青翎语速极快,“共有四艘,看形制皆是专司攻坚破垒的‘冲角战船’,更可怕的是船上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心神,继续道:“我冒险将神念延伸至极限,勉强感应……至少八道玄根境的气息!而且,其中有两道,灵力波动深沉浩瀚,远胜其他,给我的压迫感极强,绝对是玄根后期!”
八名玄根!其中至少两名玄根后期!
许星遥霍然起身,即便以他此刻的定力,心中也掀起了滔天巨浪。这个阵容,比上次鬼刃岛来袭,强出何止一筹!这是抱着彻底摧毁的目的而来!
他的思绪在电光石火间飞速翻涌。自己虽然一直让临波城做战备,但内心深处也曾评估,外宗联军的主要目标应是北上与道宗决战,争夺域内腹地的利益。攻击临波城这种沿海小城,收益有限,且会分散兵力,发生的几率按理说并不高。
可如今,对方偏偏就分出了如此一支精锐偏师,专为临波城而来!这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劫掠资源?
鬼刃岛、神械宫、隐雾宗……这三家的组合,瞬间让许星遥明白了。
报复!赤裸裸的报复!
鬼刃岛昔日侵犯临波城,五位玄根境中,三人当场陨落,两人被生擒囚禁,堪称鬼刃岛的奇耻大辱。这笔血债,鬼刃岛上上下下恐怕从未忘却,日夜思量着复仇雪耻。如今联军声势浩大,趁此良机,挟雷霆之势回来清算,正在情理之中。
神械宫与临波城的恩怨,则更为微妙。临波城在涵虚湾眼皮底下崛起,经营得有声有色,向来不曾对神械宫假以辞色,早已让涵虚湾方面如鲠在喉。
更重要的是,上次那批被劫的物资,虽然神械宫明里暗里调查了许久,至今未能找到确凿证据指向临波城,但这桩“无头公案”,在涵虚湾某些人心中,临波城的嫌疑恐怕从未洗清,甚至可能已被坐实。此次讨伐道宗,神械宫顺势“调查”甚至“惩戒”一下这个可疑且不听话的临波城主,既能出一口恶气,又能攫取实际利益,何乐而不为?
至于隐雾宗……与临波城的直接恩怨或许不算深,但许星遥的师尊,那位在东南之地纵横睥睨,曾令隐雾宗颜面扫地的“诛煞剑仙”江雪寒,却是隐雾宗不愿提及的痛处与阴影。
如今江雪寒虽已仙去多年,但若能找到机会,将他这位关门弟子连同其基业一并碾碎,对于隐雾宗而言,无疑是件能泄愤的快意之事。他们加入这支偏师,恐怕更多是出于此种心态,同时也不介意在行动中顺手分一杯羹。
“立刻召集所有人!主殿议事!”许星遥的声音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豫。青翎重重点头,身形再次化作青光掠出。
片刻之后,别院主殿。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许星遥坐于主位,身侧立着面色凝重的杨继业。一旁是阳墨长老,他的脸上此刻也布满了严肃的皱纹。下首,青翎、药玉、杨震山、胡海、冯天雷等临波城核心人物济济一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刚刚复述完敌情的青翎身上。
当听到“四艘冲角战船”、“至少八名玄根”、“其中两名玄根后期”这些字眼时,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冯天雷的脸色瞬间变得毫无血色,他嘴唇哆嗦着,喃喃道:“这……这如何守得住?上次……上次鬼刃岛来袭,我们已是倾尽全力,侥幸得胜……这次足足八名玄根……还有两名后期……这、这……”他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杨震山和胡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和苦涩。他们家族的力量,在应对小规模冲突时尚可,但面对这种足以正面攻破一座大城的恐怖阵容,就如同暴风雨中的茅草屋,顷刻间便会化为齑粉。
胡海猛地握紧了拳头,却说不出一句鼓气的话来。实力差距,太大了。
青翎紧咬着下唇,脸上满是不甘与愤懑,他看向许星遥,眼中充满了急切:“阿兄!我们……”
许星遥闭着双眼,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与情绪。殿内陷入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压抑寂静,只有众人粗重而不安的呼吸声,以及窗外越来越急的海风呼啸。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终于,许星遥缓缓睁开了眼睛。
“守不住。”许星遥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没有刻意渲染悲壮,也没有流露丝毫颓丧,只是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即便能守住,也必定伤亡惨重。”
这句话,说出了所有人都明白却不愿、也不敢亲口承认的事实。冯天雷身体晃了晃,几乎瘫软。杨震山和胡海也露出了痛苦之色。
“许小子,”阳墨长老苍老的声音响起,“既然明知守不住,那就不必做无谓牺牲。你带着城中众人,即刻撤离。老夫留下,凭我这把老骨头,借助护城大阵和这些年布置的一些后手,拖住那两名玄根后期一时片刻,为你们争取些许时间,想来……还是能够做到的。”
“师叔!”许星遥断然摇头,目光直视阳墨,“断后阻敌之事,交给弟子。您老人家,必须带着大家撤离。”
“胡闹!”阳墨眉头一竖,“你是我太始道宗在此地的别院院主,是临波城主,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你必须活着离开!老夫寿元无多,修为也早已停滞,能为宗门、为你们这些后辈争取一线生机,死得其所!”
“师叔,正因如此,有些责任必须由我来负,无法假手他人,更无法让长辈替我赴险。”许星遥的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而且,带领大队人马撤离,穿越如今危机四伏的东域,绝非易事。有您老人家玄根后期的修为坐镇,才能最大程度地震慑宵小,保证队伍的安全。这件事,只有您能胜任。”
他顿了顿,看着阳墨眼中闪过的复杂神色,语气稍缓,却更显坚定:“至于断后……师叔,您老放心便是。弟子并非逞强,也并非一心求死。临波城经营数年,弟子岂会不留后路?我自有几分保命的手段,纵然不敌,脱身当有七八分把握。”
许星遥这话半真半假。他确有底牌,但面对八名玄根,能否全身而退,连他自己也无十足把握。但此刻,他必须让阳墨相信,也必须让所有人相信,他留下断后并非送死。
阳墨死死盯着许星遥,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出哪怕一丝的动摇或谎言。但许星遥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毫无回避。良久,阳墨长长叹了口气,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几分,颓然道:“罢了,罢了……你小子,向来主意正。老头子我……听你安排。”
说服了阳墨,许星遥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开始下达一连串的指令。
“三大外宗为复仇泄愤而来,城破之后,以他们的行事风格,必然是鸡犬不留。我们没有时间悲伤,也没有时间犹豫。”
“继业!”许星遥看向杨继业,“你立刻以组织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启用所有预先准备好的车辆、驮兽。我给你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内,必须将城中所有凡人百姓,全部疏散撤离!方向是西北深山的几处避难谷地。叮嘱领头的管事,进入深山后,务必隐匿行迹,分散安置。道宗与这几家外宗的战事一日不平,局势一日不稳,就一日不要返回临波城!生活所需,已有一部分提前储备,后续……需靠他们自己与山林了。”
“是!师尊!”杨继业重重抱拳,眼中虽有不忍,但执行命令毫无迟疑,立刻转身飞奔而出。
“杨家主、胡家主、冯家主!”许星遥看向三位家主,“你们立刻回去,召集族中所有修士,在协助杨继业妥善安置凡人后,随同阳墨师叔、青翎、药玉,一同向内陆撤离!路线稍后由阳墨师叔与你们商定。同时,以你们三家名义,通告全城散修,愿意跟随撤离者,可一同行动,受阳墨师叔庇护。不愿者……生死祸福,各安天命。”
杨震山、胡海、冯天雷三人面色变幻,最终化为一片决然。他们知道,这已是城主在绝境中能为他们争取到的最好安排,是保存家族血脉与力量的唯一途径。“遵命,城主!”三人齐声应道,匆匆离去。
“阿兄,我不走!我要留下来帮你!”青翎急道,药玉也上前一步,眼神表达着同样的意思。
许星遥看着两位自微末时便相伴左右的伙伴,心中暖流涌动,但语气却不容商量:“青翎、药玉,听我说。此次撤离,人数众多,路线漫长,仅靠阳墨师叔一人,压力太大。我需要你们的力量协助他。尤其是,”他看向青翎,“你的速度与空中视野,对于探查前路至关重要。药玉你的医术,更是不可或缺。”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道:“而且,若……若内陆局势有变,众人需要一个安全的落脚点。你们要带着众人,去找糖球。”
“那我留下,药玉带路即可!”青翎依旧不甘,抢着说道。
许星遥看着青翎倔强而担忧的眼神,知道再单纯以命令或道理坚持让他离开已不可能,而且青翎的速度与战力,在断后时确实是一大助力。他略一沉吟,终于点了点头:“好。青翎留下助我。药玉,你务必跟随在阳墨师叔身侧,协助他,也……保护好自己。”
药玉深深看了许星遥一眼,又看了看青翎,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将最紧急的人员撤离事务分派完毕,许星遥走出主殿,来到别院高处,眺望着这座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城池。远处港口依旧停泊着不少船只,坊市的旗帜还在风中飘荡,街道上人流正在被疏导,汇聚成一股股向西而去的洪流。
海风更急了,东北方的海平面上,似乎隐隐有雷声传来,又或许是战鼓的轰鸣。
他的眼神穿过纷乱的城池景象,投向东北方乌云压顶的海天之际,平静之下,是冰封的火焰。
弃城,是不得已而为之,是断臂求生。但有些债,不会因为退让而消失。他选择留下断后,不仅仅是为了争取时间,更是要向那来势汹汹的敌人宣告:
临波城可以放弃,但临波城的人,没那么好杀!他许星遥,也没那么容易认输!
“青翎,”他轻声唤道,“随我来。我们要给远道而来的‘客人’,准备一份……足够深刻的‘见面礼’!”
第382章 城碎
当一艘艘满载着城中修士的飞舟,在许星遥凝重的目光注视下,于暮色四合中升空,迅速消失在西北方向的群山之后,临波城,这座曾经充满生机的城池,仿佛被瞬间抽走了灵魂。
白日的喧嚣彻底沉寂,只剩下海风掠过空荡街巷的呜咽,以及港口那些废弃船只相互碰撞发出的寂寞轻响。绝大多数凡人已在杨继业等人的竭力组织下,携带着勉强能带走的家当,走向了西边通往深山的蜿蜒小径。城中修士,除了少数心怀侥幸或别有用心者偷偷藏匿,或自忖速度够快打算最后时刻再溜之大吉外,绝大部分都已跟随阳墨长老的队伍撤离。
许星遥立于临波别院主殿那高耸的飞檐屋脊之上,身影在愈发浓重的暮色中显得孤峭而坚定。身旁,青翎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视着东方的海平面,那里,乌云正在迅速堆积,仿佛一只巨大的灰色手掌,缓缓覆压而来。
“他们来了。”青翎的声音冷冽。
许星遥微微颔首。无需神念全力延伸,那股混合着鬼刃岛的凶戾、神械宫的肃杀、隐雾宗的阴寒的庞大气息,已经如同海啸般滚滚压至,令临波城上空原本还算平和的灵气彻底躁动起来。
四道狰狞的阴影,劈开铅灰色的海浪,出现在海天相接处。战船并未直接冲撞港口,而是在距离海岸约十里处缓缓减速,一字排开,冷酷地审视着眼前这座仿佛已失去抵抗能力的“猎物”。
八道强大的气息,毫无掩饰地从战船上冲天而起,搅动风云!其中两道气息,尤其磅礴浩瀚。另外六道玄根气息也皆是不弱,中期、初期皆有。
如此阵容,莫说此刻近乎空城的临波,就算是全盛时期,倾尽一城之力,也绝难正面抗衡。
“城内之人听着!”说话的是神械宫在涵虚湾的驻守,李锋。“尔等昔日戕害鬼刃岛同道在先,暗中劫掠我神械宫货船在后,已是罪无可赦!今日,便是尔等伏诛之时!速速打开城门,自缚请罪,交出许星遥及所有从犯,或可留尔等全尸!若负隅顽抗,待城破之后,定叫尔等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李锋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道与杀意,最后的威胁更是冰冷刺骨。
但空荡的城池,只是沉默以对。
“哼,冥顽不灵,自寻死路!”另一个阴冷如同毒蛇吐信的声音响起,是来自鬼刃岛的裘万海,“看来是打定主意要顽抗到底了。李兄,何必与将死之人多费唇舌?直接碾过去便是!这座小城,还有那个叫许星遥的黄口小儿,今日必成齑粉,方消我心头之恨!”
“裘兄所言甚是。”李锋冷冷道,“既然给脸不要脸,那便……踏平此城!”
“进攻!”一声令下,四艘冲角战船船体灵纹同时大亮,发出低沉的嗡鸣。船首那铭刻着破阵符文的撞角,开始凝聚起令人心悸的灵光,,宛如四颗即将坠落的流星。
许星遥面对这即将到来的冲击,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缓缓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微微侧头,对青翎道,“青翎,你去‘离位’潜伏,听我灵力传讯为号。记住,你的任务是操控那几头护城傀儡制造混乱,吸引一部分注意力,然后立刻向‘兑位’撤离。”
“阿兄,那你……”青翎急道,眼中满是担忧。
“我自有安排。快!”许星遥语气不容置疑。
青翎深深看了许星遥一眼,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光影,融入城池的街巷之中,悄无声息地朝着城市东南方向的“离位”阵眼潜去。
许星遥则在青翎离去的同时,一步踏出,身影几个闪烁,便来到了别院地底深处,那处被重重防护起来的鲸落灵脉地宫。
多年来,这条灵脉默默匍匐于城下,滋养着城池的成长,支撑着护城大阵的运转。
但今日,许星遥要做的是,将它以最极端暴烈的方式,彻底释放!
护城的八卦锁灵大阵,从来就不只是一座单纯的防御阵法。许星遥在最初重启时,便埋下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伏笔,一个以鲸落灵脉为源,以八卦阵基为引,足以在瞬间将灵脉所有能量一次引爆的……自毁式终极杀招!
此招一旦发动,临波城地表之上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但此刻,面对无力阻挡的强敌,面对注定沦陷的结局,这同归于尽的最后手段,成了许星遥手中唯一可能伤敌的筹码。
“乾坤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许星遥闭目凝神,摒弃所有杂念,体内的灵力开始以复杂的轨迹运转,化作一道道无形的“灵纹钥匙”,注入脚下与灵脉相连的庞大阵网。
地底空间开始微微震颤,鲸落灵脉表面一丝丝、一缕缕地亮起苍白色的光芒。一股古老沧桑的毁灭气息,开始从灵脉深处苏醒、弥漫。
与此同时,地面上。
四艘冲角战船已然加速,船首凝聚的破阵灵光璀璨如小太阳,带着撕裂一切的锋锐,狠狠撞向临波城的防御!
“轰!”
首先遭到撞击的是港口延伸出的灵力光罩,仅仅支撑了不到一息,便在刺耳的碎裂声中轰然崩溃!紧接着,厚重的城墙阵法,在冲角战船携带破阵灵光与诸多修士法术轰炸的双重打击下,被轻易洞穿!大段大段的城墙崩塌,砖石混合着破碎的阵基,如同暴雨般向内城飞溅!
城墙,破了!
“哈哈哈!不堪一击!”鬼刃岛战船上,传来裘万海张狂的狞笑,“儿郎们,随我杀进去!屠尽此城,鸡犬不留!”
“保持阵型,稳步推进,清除残余抵抗,重点搜寻许星遥及城内库藏!”李锋的声音则冷静得多,带着铁血般的秩序感。
八道玄根境的身影,如同择人而噬的凶禽,从战船上腾空而起,强大的神念如同无形的罗网,瞬间笼罩了大半个临波城。他们要找出那个“罪魁祸首”,也要找出城中可能隐藏的财富。
然而,就在他们神念迅速扫过,发现城中竟然空荡得超乎想象,仅有零星微弱气息躲藏,而最重要的目标许星遥的气息却似乎彻底消失时——
地底深处积蓄的毁灭,终于突破了最后的临界点!
“嗡!”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深海的宏大嗡鸣,毫无征兆地从临波城地底最深处传来!这声音并不尖锐,却带着一种直击神魂的震颤感,让刚刚踏入城中的八名玄根修士身形都齐齐一滞,心中莫名涌起强烈的不安。
未等他们做出更多反应,八道颜色各异的粗大光柱,轰然冲破地面,直射苍穹!
八道光柱,对应天地风雷、水火山泽八种自然伟力,此刻被强行激发,交织成一个笼罩全城的光网!光网并非静止,而是开始以一种越来越快、越来越混乱的轨迹疯狂旋转!
整个临波城,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即将爆炸的灵气熔炉!
“不好!这是……阵法自毁?他要引爆地脉!”李锋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骤变,厉声大喝,“所有人,立刻退出此城范围!快!”
然而,已经晚了。
地底深处,许星遥以自身精血为引,已将最后一道引爆符文打入鲸落灵脉之中。他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鲜血,以他玄根中期的修为,强行操控如此庞大的引爆法术,所承受的阵法反噬与灵力倒灌之力,远超预计,几乎瞬间重创了他的经脉与脏腑。
“爆。”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
下一刻——
“轰隆隆隆!”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爆炸,发生了。
不是从一点,而是从整个临波城的地下,从八卦阵基的每一个节点,同时爆发!
首先崩溃的是大地。坚实的地面如同波浪般起伏,深达数十丈的裂缝如同巨兽之口般张开,城墙、房屋、塔楼、港口……所有的一切,都在这股恐怖力量下,如同沙堡般崩塌、粉碎!
紧接着是灵力风暴。金芒如亿万飞剑攒射,土石化为齑粉尘埃,雷霆狂舞,飓风呼啸,寒潮与烈焰交织,山岳与泽国沉浮……八种截然不同的灵力,在爆炸的瞬间被强行糅合在一起,产生了远超简单叠加的恐怖效果!
那些刚刚踏入城中,甚至还没来得及散开仔细搜索的三宗修士,首当其冲,被这猝不及防的自毁爆炸彻底吞没!
“该死!”
“防御!”
“快联手!”
愤怒的吼声在毁灭轰鸣中显得微不足道。八名玄根各展神通,护体灵光、防御法宝、遁术秘法……在生死关头被催动到极致。李锋周身浮现出一面巨大的金盾;裘万海则化作一道血影,试图融入地面阴影遁走;其他玄根修士也纷纷祭出最强保命手段。
然而,在鲸落灵脉与八卦锁灵阵结合的毁灭风暴面前,个人的力量显得如此渺小。
“咔嚓!”“噗!”“啊——”
护体灵光碎裂的声音,法器哀鸣崩溃的声音,肉体被撕扯的声音,以及短促凄厉的惨叫声,在爆炸的轰鸣中接连响起。
两名修为较弱的玄根初期修士,几乎在爆炸发生的瞬间,整个人连同神魂,便被彻底撕碎,连一点残渣都没能留下。
另外四名玄根中期修士,虽然多支撑了一两息,祭出的防御法宝也光芒急速黯淡,最终在绝望中被吞噬,再无任何气息。
唯有李锋、裘万海,凭借深厚的修为与强悍的保命底牌,勉强扛住了第一波最猛烈的冲击。李锋的金盾损毁,脸色惨白,受了不轻的内伤。裘万海所化血影黯淡了大半,重新凝聚出身形时,两条手臂不自然地扭曲着,骨骼尽碎。
“走!离开这里!”李锋咳出一口黑血,嘶声吼道,再也不敢有丝毫停留,催动残存的灵力,化作一道黯淡的金色流光,朝着城外疯狂遁去。
裘万海也骇然失色,顾不上查看同门生死,更顾不上什么屠城复仇、搜刮财富,施展最快遁术,仓皇逃离这片正在变成绝地的死亡区域。
连那四艘停靠在数里外海面上的冲角战船,也受到了爆炸余波的剧烈冲击,船舷撕裂,桅杆折断,灵纹损毁大半,船上留守的中低阶修士惊呼连连,慌忙起锚,向着更远的海域仓皇后退。
爆炸的轰鸣持续了足足一刻钟,才渐渐平息。
当烟尘缓缓散开,原本临波城所在的海岸,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宏伟的城墙、整齐的街道、繁华的坊市、高耸的塔楼、忙碌的港口……一切人工造物,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狼藉不堪的焦黑土地。海水倒灌而入,在许多深坑处形成了浑浊的小型湖泊。
远在十数里外,一处隐秘的深山洞穴入口,许星遥的身影踉跄出现。他脸色苍白如鬼,气息萎靡到了极点,身上青衣多处破损,沾满尘土与血迹。强行引爆大阵与灵脉,承受的反噬远超预计,他能逃出来,已是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青翎化作小鸟形态,落在他肩头,羽毛也有些凌乱,显然在按照计划扰乱、撤离时也受了些波及,但并无大碍。他担忧地看着许星遥:“阿兄,你……”
“无妨……还死不了。” 许星遥艰难地扯动嘴角,想给对方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又吐出一口淤血,感觉脏腑火辣辣地疼。他靠着冰凉的岩壁,缓缓滑坐在地,勉力调息,压制伤势。
喘息稍定,他缓缓睁眼,望向曾经的临波城,目光复杂无比。
痛苦?有。那是他数年的心血,是无数人的家园。决绝?也有。这是绝境下唯一的、也是最有效的反击。快意?或许也有一丝。那八名气势汹汹而来的玄根,此刻能活着离开的,恐怕不超过三两人,两名后期也必受重创。这支复仇偏师,算是废了。
但这一切都值得,逃生的众人不用再担心被强敌追杀,而本就带不走的灵脉,与其留下资敌,不如化为伤敌的利刃。
第383章 烽驿
深山洞穴,幽暗潮湿,仅有洞口缝隙漏入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嶙峋石壁的轮廓。洞内深处,许星遥盘膝而坐,双目紧闭,周身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动容的坚韧,仿佛巨石重压下依然顽强向上钻探的草芽,不甘就此沉寂。
自那日引爆鲸落灵脉,借混乱遁入这处预先选定的隐秘之所,已过去半月有余。他苍白的面容上,眉宇间那道因痛苦而时常蹙起的细纹,随着调息的深入,正一点点缓慢舒展。
《太始寒天章》的功法在经脉中艰涩却坚定地运转,引导着体内几乎溃散的冰寒灵力,一丝丝重新收束、归拢,抚平那因强行引爆大阵而遭受的严重反噬。脏腑深处传来的那种火烧火燎般的灼痛依然存在,但已从最初的剧烈尖锐,逐渐转变为一种沉滞的闷痛,如同阴雨天旧伤发作。
而最需他耗费心力的,则是丹田的损伤,多处细微裂痕需要以水磨工夫,调动灵力与生机缓慢滋养修复,急不得,也乱不得。
青翎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巴掌大小的青鸟形态,栖息在洞口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警戒着外界。他锐利的目光时而扫过下方云雾缭绕的苍翠山林,时而担忧地回望洞内调息的许星遥。偶尔,他会悄无声息地振翅飞出,在方圆百里乃至更远的范围内进行短促而小心的巡弋,探查是否有可疑的追兵痕迹,或是任何可能关乎局势变化的风吹草动。
“阿兄,今日感觉可好些了?”这一日,见许星遥从长时间的入定中醒转,气息似乎比昨日又平稳了一丝,青翎立刻端着一碗灵露递到许星遥面前,轻声问道。
许星遥缓缓收功,睁开眼,眸中虽然仍有疲惫,但比之半月前的涣散与死寂,已多了一分沉静的光彩。他微微颔首,接过玉碗,将灵露饮下。一股清凉温润的气息顺着喉咙滑下,缓缓滋养着受损的丹田。
“伤势的恶化算是彻底止住了,根基未毁,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许星遥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已不再气若游丝,有了清晰的语调,“但要说到完全恢复,尤其是丹田本源所受的震荡与损伤,恐怕仍需一段不短的时日。”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洞口那线微光,问道:“外面……局势如何?”
这半个多月,他几乎与世隔绝,全心疗伤,对外界战局的变化,仅能从青翎偶尔带回的零碎信息中拼凑一二。
青翎神色一肃,语气凝重:“东域……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八宗战船,先是会攻天河墟,天河墟已经告破。”
天河墟告破?许星遥心中默念,这个结果虽在预料之中,但确切听到时,仍不免感到一阵沉重。自断浪湾和寒狮港失守,天河墟便可谓是门户大开。外宗战船齐聚,必然是要打通这座通往太始道宗内陆的桥头堡。许星遥稳了稳心神,示意青翎继续往下说。
“随后,他们分多路进攻,势如破竹。太始道宗的许多据点、城池接连失守,溃兵四散。不过……如今道宗似乎也缓过劲来了,在一些关键节点开始组织起像样的抵抗,双方现在处于僵持拉锯状态,战况很激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另外……白梅帮。他们最近活动更加频繁了,而且……似乎不再仅仅局限于袭击外宗据点。”
“哦?”许星遥目光微动。
“有消息称,在一些道宗守军与外宗联军激烈交战的区域,偶尔会出现小股身份不明但战力强悍的修士,专门袭扰、截断外宗的后路,或者在外宗侧翼发动突袭,制造混乱。”青翎缓缓道。
许星遥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头。白梅帮的策略再次调整了?从最初的全面反抗,到“专攻外宗,暂避道宗”,再到如今,似乎开始与道宗形成一种奇特的的“配合”?这背后,是更高层次的考量,还是仅仅因为外宗是眼前最直接的生死大敌?
“阳墨师叔和继业他们,有消息吗?”许星遥更关心这个。
青翎摇了摇头,眼中忧色更浓:“我冒险去了几个之前约定的地点附近查探,都没有发现他们留下的暗记。按计划,他们应该向西北内陆撤离,但如今战火蔓延,情况……很难说。药玉的气息,我也完全感应不到,距离太远了。”
“不过没有消息,或许就是最好的好消息。以阳墨前辈玄根后期的修为,只要不是陷入数倍同阶高手围困,或者被阵法彻底锁死,自保应当无虞。”
许星遥点了点头,将心中的担忧强行压下。如今自身重伤未愈,贸然出去寻找,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拖累。当务之急,仍是尽快恢复实力。
“还有一件事,”青翎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我从一些溃散的散修口中听到传闻,说八宗似乎正在调集力量,准备对云驿城发动猛攻。”
“云驿城?”许星遥心中一震。
云驿城位于东域西部边缘,是沟通东域与中域的咽喉要道,地位极其重要。若是云驿城失守……那意味着外宗将打通进入中域的门户。届时,战火将不再局限于东域一隅,而是会直接烧到太始道宗统治的核心区域,甚至威胁到道宗山门!
八大宗门这是要……直捣黄龙?或者至少,是想要夺取这个战略制高点,彻底掌握东域战局的主动权,并威逼太始道宗中枢!
“消息可靠吗?”许星遥沉声问。
“那些散修也是道听途说,但传得有鼻子有眼,而且不止一拨人这么说。”青翎道,“我估摸着,可能性不小。外宗气势正盛,选择攻打云驿城这种要害之地,符合他们的利益。”
许星遥深吸一口气,牵动内腑,又是一阵闷痛。
云驿城若破,东域局势将彻底崩坏,道宗在东域乃至中域的威信将遭受毁灭性打击,人心离散,局势将滑向无法预料的深渊。到了那时,临波城这点基业毁不毁,都已无关大局。
“继续留意,尤其是云驿城的消息,哪怕只是未经证实的流言。”许星遥吩咐道,语气恢复平静。急也无用,在自身实力尚未恢复的情况下,唯有先顾好眼前。
“是,阿兄。”青翎应下,重新化作青鸟,飞出洞口,融入山林。
洞内重归寂静。许星遥闭上眼,再次沉入功法的运转之中。只是这一次,心神深处,那因云驿城消息而泛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完全平息。
时间在疗伤的枯燥与对外界战局的隐约焦灼中,又滑过了十余日。
许星遥的伤势终于有了明显的好转。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气息也变得平稳有力了许多,如同冻土深处终于透出的一丝春意。虽然距离全盛状态尚有差距,丹田本源也还需温养,但已基本恢复了行动与施展大部分常规术法的能力。
这一日,外出探查的青翎匆匆返回,带回了最新的消息。
“阿兄!云驿城……大战爆发了!”青翎的声音急促,“八宗据点调集了超过二十名玄根境修士,其中至少有五六位是后期乃至巅峰境界!辅以数千修士大军,于五日前猛攻云驿城!”
许星遥心头一紧:“战况如何?”
“惨烈!”青翎眼中也带着惊悸,“云驿城常驻加上紧急增援的玄根境修士,总数据说不超过十五人,且多数是初中期修为,他们只能依靠护城大阵苦苦支撑。第一天,外围防线就全部丢失,护城大阵被轰击得摇摇欲坠……”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云驿城即将不守之时……”青翎话音一顿,语气变得有些奇异,“白梅帮出现了。”
“白梅帮?”许星遥眉头紧锁。
“对,就是白梅帮!”青翎肯定道,“人数估计不下三千,而且其中至少有十道玄根境的气息!他们凭空出现在外宗的侧后,直接对外宗的后方营地发动了突袭!”
“外宗联军猝不及防,后方大乱,攻城力度瞬间减弱。云驿城守军压力骤减,甚至抓住机会,不顾伤亡,组织了一次凶猛的反冲,夺回部分失地。”
“白梅帮的人完全是一副搏命的打法,死战不退,与外宗反复拉锯,付出了巨大代价,但成功地将相当一部分外宗兵力拖在了后方与侧翼,使其无法全力攻城。”
“云驿城守军趁机修复阵法,调整部署。双方血战三日,云驿城下尸积如山。外宗损失惨重,折损的玄根境修士据说接近十名,低阶修士死伤更是不计其数。但云驿城守军和白梅帮的伤亡,恐怕……更为触目惊心。据说白梅帮那支突袭部队,最后活着退出战场的,十不存一。云驿城守军也是元气大伤,仅存的几位玄根修士都身负重伤。”
“最终,因为伤亡过大,短期内难以迅速攻克云驿城,八宗修士不得已后撤,云驿城……暂时保住了!”
许星遥久久无言,脑海中仿佛有惊雷滚过。他沉默地消化着这信息量巨大的战报,眼前仿佛能真切地勾勒出云驿城下那尸山血海的惨烈景象。
白梅帮……他们这一次,不再是躲在阴影中的刺客,而是走上了正面战场,以血肉之躯,硬撼外宗联军兵锋,为道宗守军争取了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
经此一役,无论太始道宗官方态度如何,白梅帮在东域的声望,必将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他们不再是“乱匪”,而是在外宗大举入侵,道宗节节败退之际,敢于挺身而出的“义士”与“豪杰”。而太始道宗……其威信恐怕将进一步遭受打击,守卫疆土,竟然需要依靠一直被自己斥为“匪类”的力量来救场?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太始山……有何反应?”许星遥问道。
青翎摇了摇头:“暂时没有公开的谕令传出。不过,有传闻说,道宗似乎对此事……讳莫如深。倒是云驿城幸存的修士,在战报中提及了白梅帮的‘助战’,但也只是寥寥数语,语焉不详。”
许星遥冷笑一声,这是意料之中。道宗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此刻怕是既庆幸云驿城未失,又对白梅帮的崛起感到如鲠在喉,左右为难吧?褒奖?等于承认自身无能。斥责?那更显愚蠢凉薄,会让天下人齿冷。于是,最好的办法,便是装聋作哑,含糊其辞,让时间慢慢冲淡一切,并在暗中加紧谋划,如何重新掌控局面,甚至……如何消除这个越来越不受控制的“变数”。
“阳墨师叔他们,还是没消息?”许星遥将思绪拉回眼前。
“没有。”青翎黯然摇头,“不过,云驿城大战的消息传来后,附近区域的混乱似乎加剧了,许多溃兵和逃难的修士百姓都在向相对安全的内陆深处流动,寻找新的庇护所。我担心……”
他没说完,但许星遥明白他的意思。兵荒马乱,阳墨长老带着那么多低阶修士,想要安全穿越战区,难度极大。任何一点意外,一场遭遇战,一次错误的路径选择,甚至仅仅是队伍内部的恐慌与骚动,都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许星遥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伤势尚未痊愈,但已不容他继续在此空等。
“收拾一下,我们准备离开。”他做出了决定。
“阿兄,你的伤……”青翎担忧道。
“无碍,路上可以慢慢调养。一直躲在这里,于事无补。”许星遥目光望向西北方向,“我们先去寻找阳墨师叔他们,同时打探消息。云驿城暂时无虞,但东域大战远未结束,我们需要尽快与师叔他们会合,也需要……为将来做些打算。”
临波城已毁,但临波城的人还在。废墟之上,能否重建家园?在这席卷天地的战火中,又该如何找到一方立足之地?
青翎点头道:“好,我这就去准备。”
片刻之后,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处栖身月余的洞穴,没入苍茫山林之中,朝着西北方向,开始了新的跋涉。
第384章 天倾
青羽舒展,破开云层,在长空划出一道淡青色的轨迹。青翎恢复了本体,承载着许星遥,以平稳却迅捷的速度,向着西北方向飞驰。
风声在耳畔呼啸,下方山川河流、城池村落如同棋盘上的棋子飞速后退。许星遥盘坐在青翎宽阔的背脊上,衣衫在疾风中猎猎作响。他面容依旧带着几分伤后的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是此刻,这沉静之下,潜藏着难以言喻的焦虑与不安。
他的手中,紧紧握着一枚冰冷的传讯玉牌,这是与阳墨长老、杨继业等人联络的渠道。然而,自离开藏身山洞以来,他已反复尝试了不下十次,向玉牌中注入灵力,却始终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不仅如此,他与药玉之间那份源自灵契的神魂感应,此刻也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迷雾,模糊不清,难以精准定位,更无法传递清晰的意念。他知道,这不仅是因为距离遥远,更主要的原因,恐怕在于自身神魂尚未从引爆灵脉的反噬中完全恢复,导致灵契的联系能力大打折扣。
“阳墨师叔、继业、药玉……你们究竟在哪里?是否平安?”许星遥心中默念,五指微微收拢,将玉牌握得更紧,仿佛想从中汲取一丝微弱的热度。
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撤离计划是事先反复推敲过的,若没有遭遇意外,阳墨长老他们无非就是两个方向:
其一,便是遵照他的嘱托,在药玉的引领下,前往寻找糖球。
其二,则是基于阳墨长老的道宗长老身份,在局势混乱、联系不上自己的情况下,出于对宗门信任的惯性,选择带领众人返回太始道宗,寻求庇护。
“糖球那里固然安全,但路途更远,变数更多。而返回太始山……虽看似险路,却是阳墨师叔最可能的选择。”许星遥望着前方云雾缭绕的远山,心中渐渐有了决断,“先去太始山!若师叔他们已安全抵达,自然最好。若未至,也可向宗门禀报临波城之事,并借助宗门之力,打探他们的下落,总好过在这如无头苍蝇般盲目寻找。”
打定主意,许星遥轻轻拍了拍青翎的颈侧:“青翎,调整方向,我们直接去太始山。”
青翎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羽翼微调,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航向略微偏向正西,朝着太始道宗山门所在的方位,加速飞去。
然而,这一路西行,所见所闻,却让许星遥的心情越发沉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起初数日,只能偶尔见到零星逃难的修士,朝着远离海岸线的内陆深处行进,脸上写满了惊惶与疲惫。
越往西,遇到的溃兵和逃难者就越多。他们带来的消息也越发骇人听闻,互相矛盾,却又都指向一个共同的事实:东域的战局,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恶化,并且战火,似乎已经开始向道宗的核心腹地蔓延!
“听说了吗?云驿城……云驿城那边,最终还是没守住!”
“胡说八道!前几日不还说云驿城守住了吗?”
“守住了?那是多久前的消息了!最新的消息是,八宗又增兵了!云驿城的护山大阵被硬生生轰碎了!城破了!守城的几位长老据说全都战死了!”
“真的假的?那……那中域岂不是……”
“中域?战火已经烧过去了!八宗扫荡,道宗的防线……一溃千里啊!”
类似的对话,许星遥在不同的逃难队伍中,听到了不止一次。
他的心,随着这些不断重复强化的信息,一点点沉向深渊。云驿城这个咽喉要道一失,中域门户洞开,太始道宗经营了无数年的核心区域,将直接暴露在外宗的兵锋之下!这意味着战事将全面升级,不再局限于边疆摩擦,而是关乎道宗生死存亡的大战!
而更让他心神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消息,在他距离太始山尚有数日路程时,如同晴天霹雳般传来。
那是在一处规模较大的修士聚集的临时营地,许多从前方溃退下来的道宗修士在此舔舐伤口,交换着或真或假的情报。许星遥和青翎改换容貌,收敛气息,悄然混入营地。
“……完了,全完了……山门……山门也……”一名身着破烂道袍的老修士,失魂落魄地瘫坐在一块大石上,双目无神地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
“老哥,你说什么?什么山门?”旁边有人惊疑不定地问道。
那老修士像是被这句话突然惊醒,猛地抬起头,一双布满骇人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向发问者,眼中的绝望瞬间转化为一种近乎癫狂的激动,声音陡然拔高,嘶吼道:“太始山!是太始山啊!八宗……八宗的涤妄们联手了!足足十八位啊!直接打上了太始山!”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整个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十八位涤妄!这怎么可能?”
“这么多涤妄老祖?八宗不怕自家山门空虚吗?”
“太始山有护山大阵,有历代祖师留下的无数禁制,更有寒瀛夫人坐镇,岂是那么容易攻破的?”
“寒瀛夫人……”那老修士惨笑一声,脸上泪水混着血污,“寒瀛夫人是厉害,紫玉如意,太始神鼎……可是……可是他们有三个涤妄后期啊,联手围攻夫人一个!”
他声音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场毁天灭地的噩梦之中:“我……我当时就在外山轮值,隔着护山大阵,都能感觉到那毁天灭地的斗法波动。寒瀛夫人的光华一次次被打散,太始神鼎止不住地哀鸣……最后……最后我看到一道惨淡的紫光裹挟着神鼎,冲天而起,向着西方……逃了!”
“那……那山门呢?其他长老呢?”有人急声追问。
“山门……”老修士痛苦地闭上眼睛,“寒瀛夫人一败走,护山大阵无人主持,很快就被攻破……十八位外宗涤妄老祖率领大军杀入山中……留守的其他涤妄长老寡不敌众,死的死,逃的逃,被擒的被擒……完了,太始道宗……完了啊!”
他最后几乎是嚎啕出声,悲怆绝望的情绪感染了周围所有人。营地中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混乱、哭喊与咒骂。山门崩塌,家园沦丧,未来的绝望如同沉重的铅云,压在每一个听闻此消息的道宗修士心头。
许星遥僵立在人群中,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石像,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外界所有的哭喊嘈杂仿佛都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变得模糊而遥远,唯有老修士那嘶哑绝望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魂之上。
云驿城失守,中域战火燃起……他虽震惊,却还抱着一丝希望,认为道宗底蕴深厚,或许能在中域组织起有效抵抗,甚至反攻。
但太始山被攻破?寒瀛夫人携神鼎西逃?十八位外宗涤妄踏破山门?
这已经不仅仅是战事失利,这是道统覆灭!是宗门倾塌!是传承了不知多少万年,曾经俯瞰整个修行界的太始道宗,被人以最粗暴、最羞辱的方式,一脚踩在了泥泞里!
他身为太始道宗弟子,虽对宗门内部日益严重的腐朽倾轧深感失望,但“太始道宗”这四个字,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骨血与神魂之中。那是他修行之路的起点,是他身份认同的根本,是他曾经视为归宿的象征。
如今,这象征,轰然倒塌。
一股混杂着无边悲怆、熊熊怒火、以及冰冷刺骨寒意的复杂情绪,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喷涌,几乎要冲破他强行维持的冷静外壳。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青翎!”许星遥猛地转身,不再理会身后营地的混乱与哭嚎,身形如电,射入旁边的山林。
“阿兄?”
“走!去太始山!现在!立刻!”许星遥的声音嘶哑。
“阿兄,你的伤……而且山门那边……”青翎担忧道,太始山沦陷的消息太过骇人,此刻前往,无异于飞蛾扑火,自投罗网。外宗的主力很可能还盘踞在那里,甚至可能有涤妄境修士坐镇。
“顾不了那么多了!”许星遥打断他,“我要亲眼看看!活要见人,死……也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必须去。不仅是为了确认山门的真实情况,不仅是为了那渺茫到近乎不存在的希望——或许阳墨师叔他们真的在最后关头返回了山门,如今正被困其中,生死未卜。更因为一种近乎本能的驱使,那是他的宗门,是他曾经视为“家”的地方!家被毁了,被外人踏破了门槛,纵使它有千般不是,他又岂能远远躲开,连最后一眼都不敢去看?
青翎看着许星遥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光芒,知道自己再劝无用。他重重点头, 道:“好!”
话音未落,青光乍现,青翎再次化为本体,许星遥飞身而上。青翎长啼一声,不再有丝毫保留,周身青光大盛,尾羽上绚烂的光纹流转,速度骤然提升到极致,如同一道撕裂长空的青色闪电,朝着太始山的方向,不顾一切地疾驰而去!
风声变得更加凄厉,云雾被粗暴地撞开。许星遥伏在青翎背上,任由狂暴的气流拍打身躯,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沿途,他不再停留打探任何消息,所有的心神都系于前方那座象征着道宗传承的仙山。
心中的焦灼与悲愤如同野火燎原,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山门昔日的景象:巍峨的山门,缭绕的灵气云雾,琅琅的诵经声,同门切磋论道的场景,还有墨雪峰……
这一切,难道真的都已化作焦土与废墟?
两日不眠不休的极限飞驰后,当太始山脉那熟悉的轮廓终于出现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时,许星遥的心,却沉到了冰点。
没有往日的霞光万道,瑞气千条。取而代之的,是笼罩着整片山脉的暗沉云层,云层中隐隐有血色与灰败的光芒闪动……
随着距离拉近,惨烈的景象逐渐清晰。
曾经铭刻着“太始道宗”四个古朴大字的山门牌坊,已然从中折断,半截歪斜地插在乱石堆中,另一半不知去向,只剩下焦黑的基座。地面上凝固着大片大片暗红色的血渍,以及无数法器的碎片。
护山大阵那曾经流转不息的璀璨光罩,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些残破的阵基和断裂的节点,如同巨兽死去的骨骼,凄凉地暴露在空气中。
目光顺着破碎的山道向上望去,往日鳞次栉比,掩映在灵雾仙霞中的宫殿楼阁,此刻大多只剩下断壁残垣。烈火焚烧过的焦黑痕迹随处可见,许多建筑彻底坍塌,化为瓦砾堆。七十二座主峰,无一不灵气紊乱,黑烟袅袅。
山间,原本仙鹤翔集的地方,如今死寂一片。溪水被染成了暗红色,漂浮着杂物与难以辨认的残骸。山林大面积枯萎焦黄,许多珍贵的灵木被连根拔起。
空气中,除了那令人窒息的味道,还残留着极其恐怖的灵力波动。即便只是远远靠近,依旧让许星遥感到神魂阵阵悸动,体内灵力流转都为之凝滞。可以想见,当日那场关乎宗门存亡的大战,是何等惨烈与绝望。
许星遥让青翎在距离山门废墟尚远的一处隐蔽山坳降落。他徒步走上附近一座尚算完好的小山头,远远眺望着那片承载了他太多记忆,如今却满目疮痍的仙山。
没有泪水,也没有怒吼,只是静静地站着,面无表情。
太始道宗,真的……完了。
山门被破,高层或死或逃,弟子流散四方。延续了无数年的道统,在这一刻,被粗暴地掐断了脊梁。
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青翎担忧的声音在身旁响起:“阿兄……我们……”
许星遥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中的冰寒与火焰已然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更加深沉可怕的平静。
“走吧。”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此地不宜久留。”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仿佛要将这破灭的景象,永久地刻入心底。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与青翎一同,再次没入苍茫的山林阴影之中……
第385章 星聚
离开太始山范围的最初两日,许星遥仿佛一具被抽空了所有情感的躯壳,只是凭借着本能,在青翎的背负下,漫无目的地飞行。
目之所及,尽是疮痍。燃烧的村落,废弃的城镇,惊慌逃窜的散修与凡人……那些偶尔出现的外宗小队,如同嗅到腐肉的鬣狗,在道宗的疆域上肆意扫荡,追杀着溃散的道宗修士,劫掠着一切看得上眼的资源。
每一幕,都像是一把钝刀,在许星遥早已麻木的心头,反复切割。
青翎默默地陪伴着,他能感受到许星遥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死寂般的寒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冰冷,都要沉重。他不敢多问,只是更加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确保飞行路线的安全。
直到飞越一片丘陵时,下方传来一阵激烈的喊杀声与灵力爆鸣。许星遥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神念下意识地向下扫去。
只见一小队约莫七八名浑身浴血的道宗修士,正被十余名身着隐雾宗服饰的修士围攻。道宗修士明显修为较低,且人人带伤,只能结成简陋的防御阵型苦苦支撑。而隐雾宗修士则好整以暇,如同猫戏老鼠,不断消耗着他们的灵力与意志,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
其中一名年轻的道宗修士,左臂齐肩而断,伤口还在汩汩冒血,脸色惨白,却仍瞪着一双不屈的眼睛,死死握着手中的长剑。
就是这双眼睛,让许星遥那被寒冰覆盖的心湖,猛地荡开了一丝涟漪。那里面,有恐惧,有绝望,但更深处,还有一种不肯低头认命的光芒。
“太始道宗……没有完。”
一个声音,突然在他心底响起,微弱,却清晰。
是啊,山门是被攻破了。但是,太始神鼎还在,那意味着道统与传承未失!东南、南域、西疆、西北……如此浩瀚的土地,无数生灵,岂是区区一次山门被破就能全部占领的?那些隶属于道宗的大小宗门、世家、城池,那些像自己一样散落在外的道宗弟子,他们都还在!
只要人还在,心不死,传承不灭,太始道宗,就还没有到彻底终结的时候!
“青翎。”许星遥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空洞,而是带上了一丝久违的锐意,“下去。”
青翎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长鸣一声,身形骤降,如同捕食的苍鹰,直扑下方战场!
“什么人?”隐雾宗修士察觉到上方传来的强大气息与毫不掩饰的杀意,惊骇抬头。
回答他们的,是一道冰冷刺骨的凛冽剑光!
为首三人脸上的惊骇甚至还未消散,脖颈处便已浮现出一道细细的血线,随即头颅滚落,无头尸身摇晃着栽倒。
“玄根境!快撤!”一名隐雾宗修士魂飞魄散,尖声大叫,转身就逃。
许星遥并指如剑,凌空虚划。空气中寒意骤增,无数细如牛毛的冰晶凭空凝结,化作一道狂暴的冰晶风暴,瞬间将剩下的隐雾宗修士全部笼罩!
惨叫之声短促响起,又戛然而止。冰晶风暴散去,地上只留下十余具覆盖着白霜的尸体。
那七八名绝处逢生的道宗修士,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许星遥转过身,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那名断臂的年轻修士最先反应过来,忍着剧痛,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充满了激动。其余人也纷纷跪下,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强者本能的敬畏交织在一起。
许星遥看着他们身上残破的道袍,看着那一张张年轻却布满风霜与血污的脸,心中那团重新燃起的火焰,似乎又旺盛了一分。
“起来吧。”他挥出一道柔和的灵力,托起众人,目光扫过他们的伤势,“你们是哪一峰的弟子?”
通过简短交谈,许星遥得知,这几人分属太始道宗的不同峰脉,在山门被破后,随着溃兵一路南逃,途中不断遭遇追杀,同伴死伤殆尽,仅剩他们几人,却又被这队隐雾宗修士盯上。
“前辈,您……您也是道宗门人吗?”断臂青年鼓起勇气问道,眼中带着希冀。
许星遥默然片刻,点了点头:“我乃墨雪峰江雪寒门下,十一弟子,许星遥。”
“墨雪峰!诛煞剑仙的弟子!”几人闻言,顿时激动起。
“许师叔!”断臂青年改口,急切道,“如今宗门遭此大难,四处都是外宗贼子,我等无处可去,求师叔收留!我等虽修为低微,却愿追随师叔,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求师叔收留!”其余几人也纷纷恳求。乱世之中,能遇到一位实力强大的本门前辈,无疑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许星遥看着他们,缓缓道:“我欲收拢失散同门,积蓄力量,徐图后计。你们可愿随我同行?”
“愿意!我等愿意!”众人毫不犹豫。
自这一刻起,许星遥的心境截然不同。他不再回避那些混乱的区域,反而有意识地前往那些可能有道宗残兵溃散的地方。凭借着玄根中期的修为与青翎的空中视野,他们一次次切入战场,解救被围困的同门,击杀落单或小股的外宗修士。
短短十余日,跟随在许星遥身后的道宗修士,便从最初的七八人,增加到了四五十人。
许星遥并未给他们太多约束,只是确立了基本的行动纪律:听从指挥,互相扶持,不得内讧,不得欺凌弱小。他将队伍分成几个小组,由修为较高者暂时带领,负责警戒、探路、后勤。他自己则居中统筹,规划路线,决策应对。
这一日午后,探路的修士忽然急匆匆返回禀报:“许师叔!前方山涧拐角处,发现打斗痕迹!还有……还有修士的气息,人数不少,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正在休整!”
许星遥眉头一皱:“可曾看清是哪一方的人?”
“距离尚远,不敢靠近细看。但感觉……灵力波动有些熟悉,像是……像是我们道宗的路数。”探路修士迟疑道。
“戒备。”许星遥下令,自己则悄然向前潜去。
绕过一处布满青苔的巨石,前方是一片较为开阔的涧底滩涂。滩涂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身着外宗服饰的尸体,血迹尚未完全干涸。约莫二三十名修士正聚集在滩涂一侧的岩壁下,或坐或立,大多身上带伤,神色疲惫中带着警惕。
然而,当许星遥的目光落在人群中那两道即便在狼狈中依旧显得卓尔不群的身影上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两人,一个身着青色长衫,手握碧玉洞箫,即便衣袍染尘,依旧难掩其温润的气质。另一个则是一身利落的蓝色劲装,身形矫健,脸上还带着战斗后的潮红,手中一对短戟寒光闪闪。
周若渊!林澈!
许星遥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自从当年西北一别,这两位至交好友便远赴西圣大陆游历。虽然二人数年前已返回宗门,但许星遥那时已被派至临波城驻守,双方虽偶有传讯,却因各自事务繁忙,天各一方,竟已多年未曾真正见面。更未曾想,会在此种情境下重逢!
“周师兄!林师兄!”许星遥失声叫道,再也顾不得隐藏身形,从藏身处快步走出。
滩涂那边的两人闻声,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抬头望来。当看清许星遥的面容时,周若渊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交加的神色,而林澈更是直接跳了起来,手中的短戟都差点掉在地上。
“星遥?”
两人几乎同时惊呼出声,不顾身旁同伴诧异的目光,快步迎了上来。一时间,千言万语,多年的分别,各自的经历,宗门剧变的惨痛,以及在此种情境下重逢的巨大冲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堵在三人的胸口,竟相顾无言。
周若渊最先恢复平静,他上下打量着许星遥,敏锐地察觉到他气息不稳,脸色苍白,眼中掠过一丝痛惜,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庆幸。“星遥,你……你还活着,太好了。”
林澈则是眼眶微红,用力拍了拍许星遥的肩膀,又觉得不够,干脆给了他一个狠狠的拥抱,声音有些哽咽:“他娘的!就知道你这家伙命硬!临波城那边的事我们听说了,还以为你……”他没说下去,只是又用力拍了拍许星遥的后背。
许星遥心中也是波澜起伏,重逢的喜悦冲淡了连日来的阴郁与沉重。他深吸一口气,问道:“师兄,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还有这些同门……”
周若渊神色一黯,低声道:“山门……山门的事情,你应该也知道了。我们二人之前奉命在外处理一桩事务,接到宗门驰援令后,立刻全速赶回。但……还是晚了。只能沿途收拢一些溃散的同门,且战且退。方才在此处,遭遇了一小股神械宫的修士,发生激战,虽然将他们尽数歼灭,但也折损了几人。”
许星遥默默点了点头,心情也随之沉重。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随着周若渊的叙述,扫过岩壁下的伤员。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岩壁下一处被几名修士小心围护着的地方。
那里,一个身影躺在铺着些干草的石台上,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到了极点,若非胸口尚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但那张方正坚毅的面容,许星遥绝不会认错!
“莫师兄?”许星遥声音变调,快步上前,手指搭上莫怀远的手腕,一丝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其体内,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经脉寸断,脏腑移位,丹田濒临崩溃,最严重的是神魂上面布满了裂痕,摇曳欲灭!
“莫师兄他……怎么会伤成这样?”许星遥看向紧跟过来的周若渊和林澈。
“我们撤退途中,在一处山谷发现了莫师兄。”林澈在一旁低声说道, “他当时昏倒在一片血泊中,周围还有几具外宗修士的尸体,应该是经历了一场惨烈搏杀。我和周师兄把身上最好的保命丹药都给他喂了下去,但也只是勉强吊住了他一口元气,伤势太重,尤其是神魂……我们束手无策。”
“我来试试。”许星遥沉声道。他迅速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里面盛放的正是定魂涤神液。
他以神念操控灵液入体,莫怀远灰败的脸色似乎微微一动,紧蹙的眉头也稍稍松弛了一丝。那摇曳欲灭的神魂之火,虽然依旧黯淡,却不再那么飘忽不定,裂痕蔓延的趋势也被暂时止住。
许星遥不敢松懈,继续以自身神念为引导,辅助药力缓缓渗透。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耗费心力的过程,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当许星遥终于撤回神念,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时,已是汗透重衣,面色惨白。但当他看到莫怀远原本微弱到几乎不可察的气息,终于变得平稳了一些,灰败的脸上也隐隐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时,心中稍安。
“怎么样了?”周若渊和林澈急忙问道。
“性命暂时无虞了。”许星遥声音疲惫,“涤神液稳住了他的神魂。肉身伤势,两位师兄之前给他服下的丹药便已足够,过多无益。但想要彻底恢复,需要极长的时间和静养,还需要更多对症的天材地宝。眼下,只能先保住他的根基不损。”
话音刚落,莫怀远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起初涣散而迷茫,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看清了蹲在自己身前的许星遥。
“……小……小师弟?”莫怀远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
“十师兄,是我。”许星遥握住他冰凉的手, “别说话,好好休息,你伤得很重。”
然而,莫怀远却仿佛没听见,眼中骤然蓄满了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混入鬓边的血污。“山门……山门没了……墨雪峰……”
许星遥心中一痛,紧紧握着他的手:“我知道,十师兄,我们都知道了。你先养伤,留得青山在。”
莫怀远却挣扎着,似乎想要说什么。许星遥连忙又渡过去一丝温和的灵力,安抚他激动的情绪,低声道:“十师兄,冷静,慢慢来,我在听。”
缓了片刻,莫怀远才以极其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内容与之前那老修士所言大致相同,但更加详细,也更加令人心碎。
“……四师兄、七师兄……他们为了掩护其他弟子撤退……被……被寒极宫的人困住,都没能……出来……”莫怀远说到这里,情绪再次激动起来。
许星遥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眼前阵阵发黑。师尊留存于世的亲传弟子本就所剩不多,多年来或因寿元,或因各种变故,相继离去。如今江雪寒一脉,除了早已失去音信的大师兄,便只剩下他们师兄弟几人了。
“师兄,那……五师兄呢?五师兄他当时在哪里?”许星遥的声音艰涩无比,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五师兄身为剑修,战力极强。
“五师兄……是五师兄拼死将我……”
“五师兄他……”许星遥声音艰涩。
莫怀远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山涧中,一片死寂。
第386章 枷契
山涧与周若渊、林澈的意外重逢,仿佛还是昨日之事,然而抬指细算,却已是三月。
这三个月的时光,对于烽火连天的太始道宗而言,短暂却又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日,都有新的战报传来,每一日,都有城池易手,有修士陨落,有凡人在战火中哀嚎……
然而,太始道宗这棵扎根九玄大陆东部无数岁月的参天巨树,即便主干遭受重创,但其盘根错节的根系,依旧深深扎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之中。想要将其彻底连根拔起,又谈何容易?
寒极宫在东北疆域的进展,最先遇阻。那片冰原雪域,环境本就酷烈,世代居住于此的大小宗门与部族,早已习惯了与天争命、与地斗法,民风彪悍坚韧。
当寒极宫大举入侵,意图将这片苦寒之地彻底纳入囊中时,遭遇的是遍地开花的袭扰。冰原之上,暴风雪是天然的屏障,一个个依托地利建立的阵法堡垒和地下冰窟,成了最让寒极宫头疼的钉子。他们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远超预期的代价,进展缓慢如蜗牛。
神械宫方面,挟攻破太始山之余威,兵锋一度极盛,连续攻下了中域数座资源富庶的城池,缴获颇丰。然而,当他们志得意满地推进至玉女关时,却一头撞上了铁板。
玉女关,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雄关险隘,而是一片地形极其复杂的区域,地下暗河纵横交错,犹如迷宫,大小溶洞层层叠叠,密如蜂巢。守关的并非道宗赫赫有名的精锐,而是一位名不见经传,却在此地驻守了近百年的玄根后期老修,以及他麾下一支同样在此地扎根了数代人的地方守军。
神械宫引以为傲的大型攻城战傀,在错综复杂的地下溶洞与暗河网络面前,威力大打折扣,甚至成了笨重的累赘。而守军却如鱼得水,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化整为零,神出鬼没,不断耗着神械宫的大军。
一场持续月余的攻坚战打下来,神械宫折损了超过五名玄根修士,低阶修士死伤数以千计,却未能真正突破玉女关的防线,最终不得不饮恨败退,士气遭受重挫。
类似的情况,在各地不同程度地上演。外宗在太始山取得的辉煌胜利,并未能如预期般摧枯拉朽地瓦解整个太始道宗的抵抗意志。相反,山门被破的惨痛,激起了许多处于观望状态地方势力的同仇敌忾之心。一种“覆巢之下,岂有完卵”的危机感,开始在更广泛的层面凝聚起来。
太始道宗成千上万年积累的深厚底蕴与影响力,在生死存亡关头,开始显现出其惊人的韧性。加之,各地残存的道宗力量在经历最初的混乱后,也开始有意识地整合,依托山川、城池进行顽强抵抗。
战争,从最初的溃败,逐渐进入了残酷的拉锯阶段。这对于劳师远征,内部本就利益纠葛复杂的八宗联盟而言,持续的压力与显着加重的伤亡,开始成为悬在头顶的利剑。
更重要的是,随着大片区域被实际占领,八宗之间那些原本被“共同攻伐太始道宗”这个目标暂时掩盖的矛盾,开始如同雨后的毒蘑菇般,纷纷冒头,并且迅速激化。
隐雾宗与神械宫,这对在西圣大陆老巢便摩擦不断的冤家,在瓜分占领利益时再次爆发激烈争吵。隐雾宗指责神械宫在攻占区域肆意劫掠资源,吃相难看;神械宫则反唇相讥,讽刺隐雾宗行动迟缓,战场上出力不多,却总想摘取胜利果实,贪得无厌。
寒极宫在东北疆域进展不顺,损失不小,迫切希望从其他方向获得补偿,特别是对沿海几处富庶港口和矿脉提出了要求。这立刻遭到了鬼刃岛、隐雾宗乃至双极天盟的强烈反对。鬼刃岛视道宗沿海区域为自家后院,隐雾宗和双极天盟也在那里有重大利益布局,岂容寒极宫染指?
至于铁骨楼、游天殿、云篆宗等其他几家,或因占领区反抗不断而焦头烂额,或因自家后方不稳需分心照看,也开始对继续高强度的战争投入持保留态度,更对盟友之间的互相提防与算计感到不满,联盟内部的信任基础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而就在八宗内部龃龉渐生,前线战事陷入僵持之际,一个来自太始道宗残存高层的讯息,悄然送到了八宗联盟的大营。
议和。
提出此议的,据说是几位在太始山破时侥幸逃脱的涤妄长老。他们承认太始山被破的事实,承认道宗目前处于劣势,但同时也指出,八宗联盟若想彻底吞并整个太始道宗疆域,必将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并且这个过程的漫长与不确定性,足以拖垮任何缺乏凝聚力的联盟。
这个消息,如同在八宗联盟这锅已然开始沸腾的浑水中,又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更剧烈的反应与无数思绪。
联盟内的主战派认为这是太始道宗的缓兵之计,应当乘胜追击,一举将道宗彻底打死,永绝后患。
但更多的人,特别是那些已经在战争中付出不小代价,且对盟友充满不信任的宗门代表,开始认真考虑议和的可能性。持续战争带来的巨大消耗,内部日益激化的矛盾、以及道宗看似虚弱却依旧顽强的抵抗,都让他们感到疲惫和不安。
或许,见好就收,通过谈判攫取尽可能多的实际利益,同时摆脱这场似乎开始变得无底洞般的战争泥潭,是一个更符合自身利益的选择。
而且,通过一份议约,或许可以将太始道宗这头雄狮的爪牙拔除,将其变成一头听话的绵羊,留待日后慢慢宰割,似乎比冒着巨大风险追求那虚无缥缈的“彻底征服”更为稳妥。
漫长的争吵、复杂的博弈、台面下的秘密交易与妥协之后,八大宗门,加上三家在道宗遭难时趁机咬了几口,此刻也跳出来要求分一杯羹的中型宗门,共计十一家势力,终于达成了初步共识:同意与太始道宗残存势力进行议和谈判。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份“和平”的代价,注定是屈辱的。
谈判在太始山脚下的天风城进行,过程极其艰难,双方唇枪舌剑,背后是无数利益的算计与鲜血的衡量。八宗,不,现在是十一宗联盟,态度极其强硬,坚持索要太始神鼎作为战利品,而道宗则一直以“寒瀛夫人携神鼎不知所踪,无从寻觅”为由,苦苦周旋……
最终,一份条款苛刻到令人发指的议约草案,被摆上了谈判桌。
议约核心内容,如同道道枷锁,意图将太始道宗彻底禁锢:
一、太始道宗承认八宗及另外三宗在道宗疆域内划定的势力范围。
二、太始道宗需在四十年内,赔偿总计相当于十二条中型灵石矿脉价值的战争赔款,以灵石或等价资源交付。
三、太始道宗需立刻着手,全力镇压清剿境内被视为“祸乱之源”的白梅帮及其所有关联势力,并向各宗通报剿匪进展,必要时需接受各宗协助。
四、太始道宗需严格约束门下弟子及附属势力,不得对入驻各势力范围的外宗修士有任何敌对行为,并需为外宗在其势力范围内的各项活动提供“必要之便利”。
五、为“平息各宗愤怒,彰显诚意,并警示后人”,太始道宗需将一批在战争中“负隅顽抗、罪行昭彰”的主战修士及地方驻守,列为“元凶”,交由各宗依律严惩。
而这最后一条的附件,那份密密麻麻列着一百五十四个名字、所属峰脉或职务、主要“罪行”、以及惩治要求的名单,则如同一张浸透了鲜血的判书,被抄录了无数份,开始随着议约草案的内容,在域内悄然流传。
……
中域南部,一处被多层幻阵遮掩的山谷。
经过三个月的休整与奔波,许星遥三人率领的这支队伍,已经扩大到了近两百人。他们以这处易守难攻的山谷为临时据点,一边休养整合,一边小心翼翼地与周边区域残存的道宗势力建立联系,交换情报与少量物资。队伍也会偶尔出动,或是打击小股外宗修士,或是救援被困同门。
莫怀远的伤势在许星遥的精心调理和周若渊以音律辅助安神之下,已经大为好转。虽然修为受损,本源仍需漫长岁月恢复,但至少已能正常行动。凭借其多年来在墨雪峰内积累的见识与对各地情况的了解,他自然而然地成为了队伍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参谋,为许星遥等人的决策提供了许多宝贵的建议。
这一日,山谷中央简陋的木屋中,许星遥、周若渊、林澈、莫怀远,以及几位担任小队长的修士正围坐在一起,商议下一步的行动方向。
“……跃马城那边传来密信。”一名专门负责对外联络的修士低声汇报着,“他们愿意暗中提供一批丹药和布阵材料,数量大约够我们维持十余日所需。但作为交换,他们希望我们能想办法牵制住城外西南方向那支神械宫的修士队伍。跃马城在那边有一处隐秘的园圃,近期似乎被注意到了。”
周若渊轻轻拨弄着手中的碧玉洞箫,沉吟道:“跃马城的支持很重要,他们提供的物资能解我们燃眉之急。但那支神械宫队伍据说有两名玄根坐镇,实力不弱,需仔细谋划。”
林澈擦则跃跃欲试:“怕什么?咱们现在兵强马壮,又有我们三人坐镇,加上青翎,吃掉他们这支队伍,不难!”
许星遥正欲开口,忽然,木屋的门被急促敲响。一名修士脸色凝重地快步走进,手中捧着一枚散发着微弱灵光的玉简。
“几位师叔,刚接到有关天风城的紧急情报!”那名修士将玉简奉上。
屋内气氛瞬间一凝。天风城,那是如今外宗联盟的重要据点,也是近期传闻中议和谈判所在。
许星遥接过玉简,指尖灵力注入,解开封禁,大量信息瞬间涌入他的脑海。首先是关于议约草案的粗略内容,一条条苛刻的条款,看得他眉头越皱越紧,心中怒火升腾。这哪里是议和?分明是要灭绝道统的奴役之约!
然而,当他看到最后那条关于“惩处元凶”的条款,以及随之映入脑海的那份名单时,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名单很长,排在前面的大多是各地的道宗统帅、坚守重要城池的长老、以及在战斗中给外宗造成重大损失的修士。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简要罗列着他们的“罪行”:击杀某某外宗玄根修士多少名,摧毁某某重要据点,抵抗时间多久导致外宗损失如何……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飞速向下扫动,一个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赫然在列!
第二十七
许星遥
属太始道宗内门,墨雪峰真传弟子,临波城别院院主
于东域临波城,蓄意引爆护城大阵及灵脉,采用阴毒手段,致使鬼刃岛、神械宫、隐雾宗三方共计七名玄根境修士身亡。其中六人当场陨落,鬼刃岛修士裘万海虽侥幸逃脱,亦因伤势过重,于三日后不治身亡。
当受八十一道裂魂鞭刑,废去全身修为,摧毁道基,交由鬼刃岛、神械宫、隐雾宗共同处置。
木屋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到了许星遥瞬间剧变的脸色。
“许师弟,怎么了?”周若渊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轻声问道。
许星遥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将手中的玉简,递了过去。
周若渊接过,神念沉入其中。片刻后,他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温润的眼眸中燃起熊熊怒火。林澈见状,心中焦躁,一把从周若渊手中抢过玉简,看完顿时勃然大怒,一巴掌狠狠拍在身旁的木桌上!
“放他娘的狗屁!临阵杀敌,各凭本事!凭什么他们来攻打我们,我们还不能还手了?自毁城池阻敌,保护百姓撤离,何错之有?这竟成了‘阴毒手段’?还要废去修为,交给那群杂碎处置?我呸!这群外宗畜生,还要不要半点面皮!”
莫怀远也看到了内容,气得浑身发抖,刚刚好转一些的脸色又变得苍白:“无耻之尤,这是敲骨吸髓还不够,还要诛心啊!”
第387章 夜诀
夜色如墨,沉沉地泼洒下来,将整个山谷及其周围绵延的山峦都浸染得严严实实。山谷木屋内,众人早已散去,桌上一点豆大的烛火,在许星遥脸上投下几道明暗交错的光痕。
他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木墙,穿透了层叠的幻阵,穿透了茫茫的黑暗,落在了遥远的天风城,落在了那张决定无数人命运,却也沾染着无数算计与耻辱的谈判桌上。
议约草案上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名单上那一个个浸透着血与火的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他的神魂,留下难以磨灭的焦痕。
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怒火,在胸腔中翻滚。但最终,这两种极端的情绪,都被他强行压制,锁死在那张早已习惯波澜不惊的面容之下,沉淀为一种近乎死寂的决断。
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这纸议约一旦签署,便不再仅仅是针对他个人的追杀令。它会如同一张覆盖范围惊人的大网,将所有与他相关的人都牢牢网住,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留下的每一刻,都是将危险引向这些信任他的同门。
这个决定,在他看完玉简的那一刻,便已在心中成型。此刻的静立,不过是等待众人歇息,自己好不留痕迹地离去。
他心念微动,轻轻唤醒了蜷缩在屋角休憩的青翎。青翎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眼眸睁开,第一时间便捕捉到了许星遥眼中那份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决绝与寂寥。他瞬间明白了什么,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疑问,默默起身,周身青光一闪,重新化为那巴掌大小的青鸟形态,轻轻落在许星遥的肩头。
主仆之间,早已心意相通,无需多言。
轻轻推开木门,夜风立刻灌入。许星遥最后回望了一眼山谷深处那几排简陋的木屋和帐篷,那里有沉睡的同门,有重伤未愈的师兄,有并肩作战的兄弟……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穿过外围的阵法,离开了这座承载了数月颠沛流离中短暂希望与艰难挣扎的山谷。
他没有立刻全力飞驰,而是收敛了周身所有气息,在山林间无声地穿行。遁速迟缓,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尖锐的荆棘之上,又仿佛在这最后的时刻,仍在留恋着那逐渐远离的微弱暖意。
心中思绪纷杂,如同这夜色般混沌。不再拖累他人的决定,固然带来了一丝如释重负般的轻松感。但随之汹涌而来的,却是更加沉重刺骨的孤寂。
师尊江雪寒早已陨落多年,太始道宗风雨飘摇、几近倾覆,同门师兄弟死的死,散的散,如今,连这最后一点由患难与共构筑起来的羁绊,也要被他亲手斩断……
这条修行之路,自墨雪湖畔懵懂起步,经无数生死磨砺,至临波城苦心经营,再到太始山破、流亡聚众……走到如今,轰轰烈烈,却也满目疮痍。回首望去,竟似只剩下肩头这只沉默的青鸟,与怀中那枚冰冷的青铜令牌,还提醒着他来时的路与未竟的责。
然而,就在他离开山谷范围不过三十里时,身后夜空中,一道迅疾却刻意收敛了大部分声势的青色遁光,如同一颗执着的流星,朝着他的方向疾追而来!
许星遥心中一凛,脚下遁光由动转静,戛然而止。身形飘然落在一株虬结的古松枝桠上,回头望去。
青光在他前方丈许的空中悄然敛去,露出周若渊的身影。夜色之下,山风拂动他凌乱的发丝与衣袍,那张向来温润平和的脸上,此刻没有了丝毫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许星遥极少见到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许星遥!”周若渊的声音急促,“你这是要做什么?你要去哪里?”
许星遥沉默了一下,目光从周若渊脸上移开,投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峦,平静道:“周师兄,你不该追来。”
“我不该追来?”周若渊眉头紧锁,向前凌空虚踏一步,拉近了距离,“星遥,此事尚未有定论!议约未签,一切都有转圜余地!局势未明,你何至于此,要做出这般决绝之事?你把我,把林澈,把莫师兄,把谷中这么多信任你的同门,又置于何地?”
“未有定论?转圜余地?”许星遥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周若渊脸上,那眼神平静得让周若渊心头发冷,“周师兄,你的阅历见识远胜于我,难道当真以为,那份名单……还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吗?”
他顿了顿,接着道:“外宗兴师动众,死伤无数,好不容易攻破太始山,他们会轻易放过名单上这些让他们吃了大亏的人?这些人不死,不足以平息他们的怒火,不足以震慑后来者,不足以让他们觉得这笔‘买卖’划算!”
“至于宗门高层……”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山门存续、道统不绝的大义面前,牺牲一部分‘罪魁祸首’、‘顽固分子’,对于他们而言,并非不可接受的代价。甚至为了显示‘诚意’,为了换取哪怕稍微宽松一点点的条件,主动交出名单上的一部分人……周师兄,你觉得,这不可能吗?”
周若渊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所有的话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何尝不明白这些?只是心中仍抱着一丝侥幸,不愿去相信,也不愿去承认,那个曾经培养他们的宗门,会如此冷酷地将刀锋指向自己的弟子。
“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周若渊压下心中的纷乱,“集合我们所有人的力量,未必不能寻得一条生路,未必不能找到一处更隐蔽的所在,未必不能……”
“然后呢?”许星遥平静地打断了他,“然后,带着这些人,一起对抗外宗的追杀?对抗道宗的清洗?周师兄,我们不是不能一起死战到底……”
“但那样做,除了让所有人跟着我一起陪葬,还有什么意义?用这么多人的性命,来成全我一个人的‘不屈’?这样的‘义气’,我许星遥承受不起,也绝不会选择!”
周若渊胸口剧烈起伏,握着碧玉洞箫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知道许星遥说的是对的,理智告诉他这是最残酷也最现实的选择。可情感上,他无法接受就这样眼睁睁看自己视若手足的兄弟,独自一人背负所有,走向一条绝路。
“那你也不能就这样……就这样抛下我们!”周若渊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压抑的颤抖,“谷中其他人我不敢说,但我周若渊,林澈,还有莫师兄,我们三人,无论如何,绝不会坐视宗门如此对你!如果……如果宗门真的签下那自毁长城的议约,真的要拿你的人头去换取苟安,那我们……我们大不了就此脱离太始道宗!天下之大,以我们几人的本事,何处不能容身?何处不能从头再来?”
“脱离道宗?”许星遥看着周若渊眼中闪动的决绝光芒,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冲淡了些许冰寒。他轻轻摇头,声音放缓了些许,却依旧坚定:“师兄,这是我的选择,我的路。名单上有我的名字,临波城之事是我一力主导,这后果,理应由我自己承担,但你们不一样。”
他望向山谷的方向:“你们还有机会,或许……可以在新的局面下,为太始道宗,保存一丝元气,留下一线希望。哪怕这希望再渺茫,再屈辱,但只要人还在,心不死,就总有重新站起来的一天。”
“谷中的同门,还有莫师兄,日后……就拜托你和林师兄多多照拂了。”许星遥对着周若渊,郑重地说道,“不要再轻易出击,保存实力,隐匿行迹。如果……如果议约真的签订,道宗局势稍稳,或许……你们很快就可以返回宗门了。那儿,总归是一个落脚之处。”
“那你呢?”周若渊向前一步,几乎要抓住许星遥的手臂,“你告诉我,你要去哪里?星遥!天下虽大,可如今哪里还有你的容身之处?外宗通缉,十一家势力联名索要你的人头!道宗不容,将你视为必须交出的‘代价’!你孤身一人,又能去往何方?”
夜风似乎更急更烈了,卷起山林间堆积的枯枝败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许星遥闻言,缓缓抬起头,望向那不见半颗星辰的夜空,仿佛在苍穹之上寻找着答案。许久,他才缓缓道:“总会有地方的。”
“中域之外,还有西疆大漠、北荒雪原、南域群山……甚至,海外诸岛,无尽汪洋。天无绝人之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无比执拗的光芒:“而且,我总得……先寻回临波城的人。阳墨师叔,继业,药玉,还有那些撤离的百姓……他们因我而流离失所,生死未卜。我至少,要先确定他们的下落,给他们一个交代。”
这或许,是他此刻心中,除了不甘之外,仅存的、也是最深的牵挂了。
言尽于此,心意已决,无需再多说一字。
许星遥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周若渊郑重地躬身一礼。这一礼,弯得很低,停留了很久,仿佛要将所有未尽的言语,都凝聚在这一拜之中。
“周师兄,多年情谊,星遥铭记于心,永生不忘。”他的声音干涩,“此番别过,前途未卜,生死难料。望师兄珍重自身,也请转告林师兄和十师兄,勿以我为念。他日……”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周若渊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对往昔的不舍,对当下的决绝,对兄弟的嘱托,以及那无法说出口的歉意——为自己可能带来的牵连,为这不告而别的深夜离去,为这情势所迫、不得不做的割舍。
然后,他不再有丝毫犹豫。
肩头的青翎感受到主人心绪的最终落定,早已蓄势待发,发出一声清越的短鸣,周身青光流转,身形骤然膨大,恢复成那神骏的本体。
许星遥身形微动,落在他的背脊上。青翎双翼猛然一振,卷起强劲的气流,径直投向西南方向那更加险峻的茫茫群山之中!
夜雾被疾速的身影搅动,翻涌不息。山林在气流的冲击下,枝叶狂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那道孤绝的身影,如同投入大海的一滴水,转眼间便被无边的黑暗与山林彻底吞没,再不见丝毫踪迹,仿佛从未在此停留过。
周若渊依旧僵立在原地,山风鼓荡着他的青衫,猎猎作响。
他想追上去。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脑海中疯狂燃烧。脚步几次欲动,体内的灵力几乎要不受控制地喷薄而出。
然而,双腿却如同被万丈玄冰冻结,半分也移动不得。
他知道,许星遥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理智的弦在脑海中嘶鸣,一遍遍告诫他:追上去,除了将两人都拖入更危险的境地,别无他用。留下来,稳住山谷中的队伍,才是此刻最该做的事情。
可是……
看着那道身影义无反顾地消失在黑暗深处,想到昔日一起切磋论道,在战场并肩浴血、把酒言欢的点点滴滴,想到如今宗门倾覆、山河破碎、师长陨落、兄弟离散的现状……一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悲怆与无力感,如同决堤的冰河,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与克制。
温热的液体,终于冲破了眼眶的阻拦,顺着脸颊滑落,瞬间被夜风吹得冰凉。
不知何时,那管碧玉洞箫已凑到了唇边。没有运转灵力,只是凭着胸腔中那股无处宣泄的郁结,吹出了一段破碎不成调的旋律,如孤鸿哀唳,如寒泉幽咽,如这漫漫长夜般,看不到尽头。
箫声在空寂的山野间飘荡了许久,才渐至于无。
周若渊缓缓放下洞箫,用衣袖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再抬起头时,眼中虽仍有血丝与未散的悲意,却已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担当。
他最后望了一眼许星遥消失的方向,然后毅然转身,化作一道青光,朝着来时的山谷,疾驰而回……
第388章 雾寨
青翎那宽大而有力的双翼,如同一把神剪,在长空中持续不断地裁开前方绵延厚重的云层,留下一道经久不散的淡青色灵气残影,坚定不移地向着大陆南方的天际疾驰。
许星遥盘膝坐在青翎背上,双目微阖,缓缓调息。他周身的灵力流转依旧艰涩,丹田处不时传来隐痛,那是引爆灵脉留下的暗伤,非朝夕可愈。
然而,此刻占据他心神大半的,却并非这如影随形的伤势痛楚,也非身后那随着距离拉远而逐渐模糊的纷乱战局,而是前方那片被重重山峦与未知险阻所遮蔽,寄托着最后牵挂与希望的所在。
西南,再转向正南。
脚下,连绵起伏的群山轮廓在晨曦与暮霭中交替变幻,时而如墨色巨龙盘踞沉睡,时而又在霞光中染上瑰丽的金边。连续七八日不眠不休的全力飞遁,饶是青翎天赋异禀,气息也难免有些粗重,但他始终不曾放缓速度。偶尔,他会偏头回望,眼眸里映出许星遥沉默如石的侧影。他知道阿兄心里压着什么,便只默默地将速度催得更快几分。
这一路,并非坦途。他们数次感应到远处有强大的神念扫过,充满侵略性与审视意味,也曾遭遇小股不明身份的修士队伍。有一次,他们甚至险些撞入一处正在交战的山谷边缘,灵力爆鸣与喊杀声远远传来,混着浓郁的血腥气。
每多看到一处战火,每多听到一句流言,心头的寒意便更深一分,而那急于见到故人的焦灼,也愈发难以按捺。
阳墨师叔、继业、药玉……还有糖球。
当年从墨雪湖底出来不久,许星遥便做出了那个安排。他让糖球下山,明面上的理由,是让其返回故乡探访家中亲人境况,并尝试寻找侄儿希白的下落。而更深层的任务,则是寻觅一处足够隐蔽的所在,暗中经营,为未来可能的变故预先留下一处退路。
彼时的许星遥,虽已隐隐感到宗门内风雨欲来,却也未曾料到局势会恶化到如此地步:太始山倾覆,道宗近乎名存实亡,自己更是成了宗门议约上待宰的“元凶”。
当初的“以防万一”,如今竟成了唯一的生路。
青翎和药玉曾跟自己提过,糖球找到的地方,在接近南疆的莽莽深山之中,被糖球命名为“寒星寨”。寨子不大,人类修士不多,但糖球凭着他妖兽的本能和某种奇特的亲和力,收拢了不少山中妖兽,将那里经营得初具规模。
“快到了,阿兄。”这一日,青翎忽然精神一振,开口道,“你看前面,那片被三座险峰环抱的雾谷,就是寒星寨的外围屏障。”
许星遥睁开眼,向下望去。
只见前方地势陡然险峻,三座如利剑般的山峰笔直插天。三峰之间,是一处巨大的山谷,谷中雾气缭绕,隐隐有各色灵光如星点般闪烁明灭。
更奇异的是,以这三峰一谷为中心,方圆数十里的山林,不时可见妖兽身影悠然走过,空中也有妖禽盘旋,但它们彼此之间似乎并无多少敌意,甚至隐约呈现出一种井然的秩序。
“这些妖兽……”许星遥微微挑眉。
“基本都是糖球这些年费心费力,一点点收拢下来的。”青翎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那家伙看着憨,但在山林里,好像天生就知道该怎么跟这些妖兽打交道。加上他变异寒月犀的血脉对许多冰系、水属的妖兽有天然压制和吸引力,一来二去,竟让他拉扯起一支妖兽队伍来。我和药玉上次离开前,寨子里妖兽的数量已经是人族修士的六倍还多了,而且其中不乏一些灵智已开,实力相当于尘胎后期,甚至灵蜕境的家伙。”
许星遥点了点头,心中稍安。糖球能将这处蛮荒之地经营成如此模样,实属难得,也大大超出了他当年的预期。
青翎长啼一声,音调奇特,带着规律的起伏,如同暗号。声波传入下方翻腾的雾海,谷中的雾气一阵剧烈涌动,随即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蜿蜒曲折的通道。
青翎毫不犹豫,顺着通道俯冲而下。
穿过厚重雾层的刹那,眼前豁然开朗。
谷底的面积远比从上方看去更加开阔,地势也并非一马平川,而是有着自然的起伏与错落。谷地中央竟有一汪碧蓝如宝石的寒潭,潭水清澈,散发着森森寒气。寒潭周围,错落有致地分布着许多建筑。
有直接在古树树干上开凿出的树屋,有依托山壁凿出的石窟,还有以青岩垒砌而成的石室。建筑之间,以青石小径和悬空的木栈道相连,许多房屋的屋檐下还悬挂着会发出微光的晶石,即便在白日,也流光溢彩。
整个寨子,虽然建筑风格原始,缺乏雕梁画栋的精致,却充满了一种蓬勃旺盛的生机。
青翎的降临立刻引起了寨中的骚动。许多在林间空地休憩的妖兽纷纷仰起头颅,发出或低沉或清亮的吼叫与鸣啼。人族修士也纷纷走出屋舍,抬头张望,脸上起初带着戒备。然而,当他们看清青翎的身形,感应到那熟悉的妖气时,警惕便化为了惊喜。
“是青寨主!青寨主回来了!”
“快去禀报糖寨主!”
喧哗声中,几道身影更是从寨子中央一处最大的石屋中疾射而出,当先一人,身材异常高大魁梧,几乎比寻常成年男子高出两个头,穿着一身简单却结实的皮甲,裸露的胳膊肌肉虬结。他面容憨厚,一双眼睛此刻正瞪得溜圆,死死盯着从青翎背脊上飘然落下的那道身影。
“阿兄!”
如同平地炸响一声闷雷,糖球狂吼一声,巨大的身躯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带着一股恶风,几步就跨过了数十丈的距离,冲到了刚刚站稳的许星遥面前。他下意识想要扑上来抱住,又在最后一刻猛地刹住,眼圈瞬间就红了,巨大的手掌抬起,似乎想碰碰许星遥确认真实,又在半空中不知所措地放下,最终只是笨拙地抓了抓自己后脑勺,声音哽咽:“阿兄……你、你真的来了!”
许星遥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长成彪形大汉,却依旧在自己面前像个孩子的糖球,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与担忧,一路上紧绷的心弦,终于有了一丝松懈。他伸出手,如同多年前一样,轻轻拍了拍糖球的手臂。
“糖球,辛苦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简单的五个字。但他眼中的欣慰与信任,却让糖球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糖球胡乱地用大手抹着脸上的泪水,却越抹越多,他使劲摇头,声音瓮声瓮气,却斩钉截铁,“阿兄你没事就好!能再见到阿兄,比什么都好!寨子……寨子我都打理好了,大家都在等你!”
随即,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跟来的那几道已驻足片刻的身影,急切而兴奋地喊道:“阳墨前辈!药玉!继业!你们快看!快看啊!是阿兄!阿兄他真的来了!”
许星遥的目光,这才越过糖球宽厚的肩膀,落在了那几道熟悉的身影上。
阳墨长老站在最前方,看着许星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眼中情绪复杂难言,有关切,有欣慰,更有深沉的痛惜与无奈。
许星遥走到阳墨长老面前,撩起衣袍下摆,便要行大礼。
“使不得!”阳墨长老疾伸枯瘦的手,一把托住许星遥的手臂,不让他拜下去。老人的手微微颤抖,声音也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起来,起来……能活着相见,比什么都强!”
许星遥直起身,看着阳墨长老比数月前分别时苍老憔悴了几分的面容,心中一痛。这位老人为了护送众人撤离,一路殚精竭虑,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师叔,一路辛苦。临波城之事,是弟子无能,连累师叔与众位了。”
“屁话!”阳墨长老眼睛一瞪,“守不住就是守不住,有什么连累不连累!你舍身断后,为我等争得生机,已是不易!如今看到你安然……呃……”他目光在许星遥脸上一扫,眉头紧皱,“你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无妨,调养些时日便好。”许星遥轻描淡写道,不愿老人多忧。他目光转向杨继业。
杨继业站在阳墨身侧,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与风霜。他快步上前,对着许星遥躬身一礼,“师尊!”
许星遥点点头,目光扫过杨继业身上几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温声道:“你们能平安抵达此处,我心甚慰。”
药玉静静地站在稍后一步的地方,依旧是一身素雅的白裙。她对着许星遥微微福身,没有说话,但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流露出的担忧与如释重负,已说明一切。
除了他们,旁边还站着杨震山、胡海、冯天雷三位家主,以及冯安、江小鱼、李海等几位幸存的别院弟子。众人皆是风尘仆仆,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气息也有些萎靡,但看到许星遥安然出现,眼中都爆发出激动与希望的光芒。
“许城主!”
“师叔!”
众人纷纷上前见礼,声音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
许星遥一一颔首回应,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心中默默点数。人头,少了太多。他张了张嘴,想问,却又有些问不出口。
还是阳墨长老看出了他的心思,缓缓道:“小子,一路上……确实不太平。我们虽然尽量避开了战场,但还是遭遇了几次截杀和妖兽袭击。李舟为了断后,陷入重围,力战而亡……王铁山、张文在第一次遭遇战中,被神械宫的弩箭射中……董大山兄弟二人在穿越一片毒瘴林时,遭遇毒虫群……”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从阳墨长老口中吐出,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在许星遥心上。他们的面容在许星遥脑海中一一闪过,最终定格在记忆中鲜活的最后一面。如今,都已成了逝去的名字。
“还有不少随行的散修和别院弟子,在途中遇到他们认为安全的地方,或是不愿再深入南疆险地的,便自行离去了。”杨继业低声补充道,“我们……没有强留。”
许星遥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下。战争与逃亡,从来都是如此残酷,能保存下眼前这些力量,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是阳墨长老、杨继业等人拼尽全力的结果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激动雀跃,又有几分陌生怯意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
“大……大伯?”
许星遥身体微微一震,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从杨震山身后挤了出来。他身量颇高,穿着蓝色劲装,面容依稀能看出几分幼时虎头虎脑的影子,但已长开,此刻正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紧张地看着许星遥。
正是他离家时还是垂髫幼童的侄儿,小虎子,许希白。
当年糖球奉命下山探望家中,后来传讯说,这小子没有选择拜入道宗,而是跟着一位游历的散修学了几年本事,后来那位散修离去,他便在家帮着操持。再后来局势渐乱,糖球为了给寒星寨增添可靠的人手,便干脆将许希白接来了这南疆深山之中。
“虎子。”许星遥看着这个血缘上的至亲,看着他眼中那份混合着崇敬、亲近与多年未见的生疏,心房悄然柔软了一丝。他招了招手。
许希白眼睛更亮,立刻快步上前,有些笨拙却又努力挺直腰板地行礼:“侄儿希白,见过大伯!”
许星遥仔细打量着他,灵蜕四层的气息还算扎实,根基稳固,显然这些年并未荒废。
“长高了,也结实了。”许星遥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些年,家里可好?”
“家里都好!爷爷奶奶身体都硬朗,只是年纪大了,难免有些体衰,但无大碍。爹娘也都好,就是总惦记大伯。”许希白连忙道,“这几年,我也时常回家探望。”
“平安就好。”许星遥温声道。
糖球在一旁咧着嘴笑:“阿兄,你是不知道,虎子他可机灵着呢!学东西快,寨子里不少杂事他都帮着打理,跟那些妖兽崽子们也玩得来!”
第389章 潮退
转眼间,许星遥来到寒星寨,已有数月光景。
寨中的生活,在经历了初期的动荡与融合后,逐渐沉淀下来。阳墨长老在想办法加固防御,修士参与警戒与营建,妖兽则在糖球约束下,各司其职,巡逻、运输……
然而,山外的世界,却从未真正平静。零碎的消息,如同随风飘入山谷的落叶,断续地带来外界的喧嚣与变局。
起初传来的,是关于白梅帮的消息。
这个在太始道宗最危急时刻挺身而出,一度成为东域抵抗象征的势力,其结局却令人扼腕。据多个渠道拼凑的消息,在天风城议和谈判期间,白梅帮便遭到了外宗与道宗的双重绞杀。
外宗视其为必须拔除的钉子,道宗高层中亦有相当一部分人,对其日益高涨的声望和“不受控制”的力量深感忌惮,甚至将宗门蒙受的屈辱部分归咎于白梅帮的“鲁莽”与“不识大体”。
在前所未有的压力下,白梅帮虽拼死抵抗,核心力量依然遭受了毁灭性的重创。有消息称其首领重伤遁走,下落不明,亦有传言说部分帮众化整为零,潜入山林,但昔日那面鲜明的旗帜,终究是在东域的地平线上暂时黯淡了下去。
听到这个消息时,寨中众人都沉默了许久。许星遥站在寒潭边,望着幽深的潭水,久久未语。
随后传来的,是关于太始山的消息。
在经历了漫长的谈判与激烈的讨价还价后,外宗联军内部矛盾日益凸显,而议约的核心利益条款已基本达成,继续占据这座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收益的废墟,似乎不再划算。
于是,盘踞在太始山废墟上的外宗修士开始陆续撤离。他们带走了能带走的一切有价值之物,留下的是更加满目疮痍的殿宇和紊乱破碎的灵脉。
紧接着,便有零散的道宗修士,如同归巢的倦鸟,开始小心翼翼地返回那片承载着无数记忆与荣光的废墟。
起初只是些低阶弟子,后来,渐渐有一些身份较高的执事、长老出现,开始组织人手,清理废墟,试图修复部分尚可使用的建筑与阵法节点。虽然规模不大,气氛也萧索悲凉,但“重返山门”这个举动,依旧在流散各处的道宗门人心中漾开涟漪。
再后来,一个确切的消息,终于传到了寒星寨——天风议约,正式签署了。
议约内容与之前流传的草案大同小异,只是在战争赔款的支付年限和部分势力范围的划分上做了些许“讨价还价”。而那份“元凶”名单,据说经过“反复磋商”,最终版本上的人数略有减少,惩罚方式也“酌情”调整了些许,但许星遥,依旧在那份名单上。
随着议约落定,外宗开始陆续从中域撤离。当然,这种撤离并非完全放弃,而是在议约划定的“势力范围”内进行重新部署。道宗的大片疆域被明标暗记,成了外宗的“后花园”。太始道宗名义上仍保有对这些区域的统辖权,但谁都清楚,那已是空中楼阁。
战争,似乎暂时告一段落。逃难的人群开始试探着返回故乡,废墟上出现了重新搭建屋舍的身影,商路也小心翼翼地尝试恢复……
许星遥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石屋中与阳墨长老对弈。他执黑子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数息,然后稳稳地将棋子落在棋盘一角,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该来的,总会来。”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阳墨长老看着棋盘,却久久没有落下白子,最终叹了口气,将手中棋子丢回棋罐:“心绪已乱,落子皆偏。这棋,下不下去了。”
果不其然,数日后,杨震山、胡海、冯天雷三位家主,便联袂来到了许星遥居住的石屋前。
三人的神色都有些复杂,带着恭敬,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踌躇与决然。
“三位家主,里面请。”许星遥将三人让进石屋。
石屋内,许星遥亲手为三人斟了灵茶。
沉默了片刻,还是杨震山率先开口。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摩挲着杯壁,声音艰涩:“许城主,今日我等三人前来,是有一事……想与城主商议。”
“杨家主但说无妨。”许星遥神色平和。
杨震山与胡海、冯天雷交换了一个眼神,深吸一口气,道:“如今议约已签,东域局势……算是暂稳了。这数月来,虽蒙城主与糖寨主收留,寨中上下待我等亦不薄,但……终究是客居异地,诸多不便。且族中之人,多不习惯这南疆深山的水土,思乡情切。”
他顿了顿,继续道:“眼下,我们……我们想率领族人,返回临波城故地。毕竟,根在那里。”
胡海接口道:“是啊,许城主。我们感激城主救命之恩,也深知若无城主当年高瞻远瞩,提前安排糖寨主经营此地,我等绝无生理。此恩此德,三家上下没齿难忘。只是……落叶归根,人离乡贱。临波城那边也还有许多凡俗族人需要照顾,还望城主……体谅。”
冯天雷也点了点头,语气恳切:“冯家亦是如此想。临波城虽毁,但港口地形犹存,地下或许还有些未被完全破坏的灵脉支流。只要我们回去,纵然艰难,总能慢慢恢复些元气。”
许星遥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茶汤。
他当然明白。杨、胡、冯三家,是临波城的地头蛇,家族根基、产业、人脉全在那里。当初与他合作,是因为他是临波城主,能带给他们利益;后来追随撤离,是因为外宗兵锋之下,别无选择。
但如今,时移世易。
外患暂消,秩序眼看就要恢复。他们三家,若继续留在寒星寨,与许星遥这位被列入“元凶”名单的通缉犯绑在一起,那便意味着要与许星遥共同承担这份无法预测的风险。
而返回临波城,虽然一切要从零开始,但那里是他们的根,他们有重建的资本。他们可以尝试与新的势力接触,寻求在新的生存空间。
许星遥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三位家主的意思,我明白了。人各有志,不可强求。诸位想返回故土,此乃人之常情,许某岂有阻拦之理?”
他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理解:“临波城毁于一旦,虽是阻敌不得已之举,但终究是因我之故,连累诸位基业化为焦土。你们回去,一切都要从头再来,其中艰辛,可想而知。星遥……心中确有愧疚。”
杨震山连忙道:“城主言重了!城毁之责,在于外宗进犯,岂能归咎于城主?城主为保全城生灵,不得已行壮士断腕之举,此乃大仁大勇,我等唯有感佩,岂有归咎之理?我等归去,只想在废墟上重立基业,绝无半点怨怼之心!”
胡海与冯天雷也立刻附和,言辞恳切。
许星遥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三位家主可自行安排归期。若是寨中还有其他来自临波城的修士,想要随同一起回返东域的,也请三位家主路上多多照应,全了同舟共济一场的情分。”
“这是自然!”三人齐声应道。
许星遥沉吟片刻,又道:“三位回去后,重建之事固然紧要,但更需小心谨慎。议约虽签,外宗势力仍在侧畔,鬼刃岛、神械宫与我等仇怨尤深,难保不会使绊。寻回流散百姓时,亦需仔细甄别,莫引狼入室。一切,以稳妥为上。”
三人齐齐抱拳,道:“城主思虑周全,我等谨记!”
许星遥摆了摆手,看向杨震山,忽然问道:“杨家主,继业他……是何打算?”
杨震山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又带着几分骄傲与释然:“回城主,继业那孩子……他的性子,城主是知道的。他说,他的道在师尊这里,不在临波城。他已决意留下,追随城主。这孩子,自小就有主意,我这个当父亲的,也拗不过他。只盼……只盼城主日后能多多照拂于他。”
许星遥微微动容,郑重道:“继业是我的弟子,我自会待他如昔。杨家主放心。”
该说的话似乎都已说完,石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茶水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最终,杨震山三人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杨震山回头,对着许星遥深深一揖:“许城主,保重!他日若有用得着杨某的地方,定义不容辞!”
胡海和冯天雷也一同行礼:“城主保重!”
许星遥还礼道:“三位家主,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送走三人,石屋内只剩下许星遥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寒潭上缭绕的淡淡雾气,以及雾气后方那三座沉默的巨峰,久久伫立。
糖球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站在他身后,瓮声瓮气地道:“阿兄,他们……真的要走了?”
“嗯。”许星遥没有回头。
“可是……可是当初……”糖球有些急了,“当初要不是阿兄,他们早就死在临波城了!现在外面刚太平一点,他们就要走……”
“糖球。”许星遥打断他,“世事如此,他们能一路跟到这里,已是不易。如今他们选择回去,并无过错。寒星寨,也不可能永远收留所有人。”
他转过身,看着糖球那满是愤懑的脸,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真正能留下的,是道途相合的伙伴。强求而来的依附,终会因时势而离去。走了也好,寨子能更纯粹,我们也少了些顾忌。”
糖球重重点头:“阿兄说的对!反正我是永远跟着阿兄的!青翎、药玉、继业、虎子……肯定也是!阳墨前辈他老人家,肯定也不会走的!”
许星遥眼中露出一丝暖意:“是啊,还有你们。”
接下来的日子,寒星寨忙碌而沉默。杨、胡、冯三家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行装。来自临波城的其他修士,在观望和犹豫之后,也陆续有人表示愿意随三家一同返回东域。
阳墨长老没有表态去留,只是每日依旧加固防御。杨继业则更加沉默,除了修炼,便是协助处理寨务,尽量避免与正在准备离去的族人过多接触。许希白倒是跑前跑后,帮着即将离去的人们做些杂事。
离别之日,定在一个清晨。
杨震山代表离去众人,再次向许星遥和糖球等人郑重道别。许星遥没有多言,只是让糖球将从寨子库中匀出的一部分丹药、灵石交给他们,作为路途所需。
“诸位,此去路远,险阻未知,望各自珍重。”许星遥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
“谢城主!城主保重!”离去众人齐声行礼,许多人都红了眼眶。无论各自出于何种考虑选择离开,这段共度时艰的情谊,都让他们心中感慨万千。
终于,飞舟缓缓升空,这支队伍在杨震山三人的带领下,离开了寒星寨,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
寨口,许星遥等人静静地目送他们远去,直到最后一点人影也看不见。
山谷,似乎一下子空旷安静了许多。
许星遥转过身,目光扫过留下的众人。除了阳墨、糖球、青翎、药玉、杨继业、许希白这些核心,留下的修士大约还有二十余人,多是临波别院的弟子,或是后来真心认同此地的散修,以及少数与三家关联不深,觉得回去也无甚希望的修士。
“从今日起,”许星遥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寒星寨便是我们所有人的安身立命之所,亦是我们今后一切的根本。外界的纷扰暂且远离,但绝非永逸。我们需更勤勉,将此地打造成真正的根基。”
他看向阳墨长老:“师叔,寨中日常事务,需您老多多费心。”
阳墨长老捋了捋胡须,哼了一声:“老夫省得。不过,你小子,是不是也该干点正事了?”
许星遥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山谷深处:“弟子需闭关一段时日,此番伤势拖延已久,根基震荡,若不彻底解决,终是隐患。”
“寨中之事,就交给你们了。糖球主外,统御妖兽,警戒山林;青翎协防,兼顾探查外界消息;药玉主内,负责丹药、灵植;继业,你协助处理日常庶务,督促众人修炼。若有要事难决,可禀报阳墨师叔,或……等我出关。”
安排妥当,许星遥不再多言,对阳墨长老点了点头,便转身,向着寒潭走去。
第390章 凝苞
寒潭之底,深入岩层之处,有一天然形成的冰窟。此地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积累的玄阴寒气精纯无比。
时间在这里仿佛被这寒气所冻结,流逝得无声无息,又仿佛因这凝滞而被无限拉长,一个瞬间便承载了外界的日月轮转。
冰窟中央,一方通体幽蓝的冰台之上,许星遥盘膝而坐。他双目紧闭,面容在冰晶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愈发苍白,却又透着一种玉石般的润泽。他的气息悠长绵密,周身笼罩着一层自行凝结的冰晶,仿佛一件寒冰甲胄。
他将全部心神,毫无保留地沉入体内,一寸寸地修复着那场自毁爆炸与多日逃亡所留下的创伤。
经脉之中,那些曾经因强行催动八卦锁灵大阵而留下的暗伤、淤塞,此刻在功法引导下,被如同细腻冰砂的玄阴寒气,缓慢而持续地浸润。淤塞之处被一丝丝化开,暗伤之痕被一点点抚平,如同被冰雪覆盖的溪流,在春日暖阳下重新变得畅通无阻。
丹田气海,曾因灵脉反噬而震荡不止的道胎,此刻已然重新平静,残余的狂暴灵气早被彻底驯服。道胎上的裂痕则在持续不断渗入的玄阴寒气温养下,缓慢却异常坚定地弥合,直至再无痕迹。
至于神魂层面的消耗,许星遥吞服了定魂涤神液后,引导丝丝缕缕的药力,如同最轻柔的雪花,一遍遍去安抚神魂本源,使其恢复澄澈通透。
日升月落,光影在寒潭水面交替变幻。冰窟之外,偶尔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或是一缕熟悉的灵力波动悄然掠过。
那是尽职尽责的青翎在高空巡弋间隙,悄然落下来感知冰窟内的气息;或是糖球心中挂念,处理完寨中事务后,忍不住悄悄来到寒潭边,竖起耳朵倾听片刻,又怕打扰,跺着沉重的脚步匆匆离去。阳墨长老的神念也曾数次如同清风般拂过冰窟外围,探查无恙后便即收回。
然而,从未有人真正以神念探入冰窟深处,或以任何方式试图联系其中的许星遥。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某一个仿佛与往常并无不同的时刻,冰窟内盘坐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许星遥体内最后一丝隐痛,如同阳光下的最后一缕晨雾,彻底消散无踪。经脉畅通无阻,灵力运转圆融如意,丹田稳固,气海充盈,神魂澄澈明净,远超往昔。
伤势,彻底痊愈了。
不过,许星遥没有立刻出关,甚至没有睁眼。对他而言,伤势的痊愈,仅仅是开始。
心念微微一动,《太始寒天章》的运转悄然加速。冰窟内,那浓郁的玄阴寒气受到牵引,开始如同百川归海般向他汇聚,透过周身毛孔,渗入经脉,经过功法的急速炼化,化为最本源的冰寒灵力,最终汩汩汇入丹田之中。
丹田气海中央,那枚承载着他道基根本的“星烬寒舟”道胎,感受到了海量灵力的注入,发出了低沉而欢悦的嗡鸣。舟身的灵光愈发饱满,丝丝缕缕的寒气盘旋其上,不断强化着道胎的每一分结构,为下一次的蜕变积蓄着力量。
许星遥彻底沉浸在灵力积累与道胎温养之中。他心无旁骛,一丝不苟地炼化着每一缕纳入体内的寒气,将其淬炼得毫无杂质,再毫无保留地注入“星烬寒舟”。 道胎此刻仿佛化身为一个无底洞,贪婪却有序地吞噬着这些灵力,舟身逐渐变得愈发凝实,散发的寒意也越发内敛深邃。
偶尔,他也会分出一缕心神,如同高高在上的旁观者,审视自己迄今为止的修行之路。往昔的一幕幕画面在识海中浮光掠影般闪过,不再是当初那种激烈的情绪冲击与波澜,而是经过时间与苦难沉淀后,一种更为透彻的明悟与不可动摇的坚定。
他的道,究竟是什么?是寒寂之中孕育不屈生机,是毁灭废墟之上执拗的重塑,是驾一叶孤舟逆旅于命运长河,于无边星烬与永夜之中,执着寻觅那一方属于自我的航向。
这“星烬寒舟”,便是他道心的外显,是他修行之路凝结而成的图腾具象。
灵力的积累,是一个需要极大耐心与恒心的水磨工夫。许星遥心沉似水,神凝如冰,彻底忘却了外界的寒暑交替,不再记挂具体的年月流逝。他的世界,似乎只剩下这冰窟、这寒气、这体内奔涌的灵力与那枚日益强大的道胎。
然而,冰窟之外,寒星寨的时光之轮,却依旧在按照自己的节奏,平稳而坚定地向前转动。
糖球将寨子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在他日益成熟的统御手段下,收拢的妖兽队伍愈发驯服有序,不仅承担了警戒、运输等基础任务,他甚至开始尝试挑选一些灵智较高的妖兽,由几位粗通战阵的人族修士协助,教导它们学习最简单的配合与攻防阵型。过程虽然缓慢,妖兽的思维也与人类迥异,时常闹出令人哭笑不得的乱子,但偶尔也能看到一些灵光乍现的配合。
青翎除了协助糖球进行日常的山林空中警戒,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许星遥闭关前交代的任务——探查外界风声。
他翱翔于南域,观察城池、商路的变化,捕捉风中传来的只言片语,偶尔也会与一些相对友好的群落进行信息交换。这些或真或假、零碎断续的消息,被他牢记于心,定期返回寨子,详尽地汇报给阳墨长老。阳墨长老则会结合自己的经验与判断,仔细分析这些信息背后可能蕴含的局势动向,并将其分门别类,记录在玉简之中,作为寨子预判风险的重要依据。
药玉几乎将全部的心神与时间都投入到了谷中的药圃与简陋的丹室之中。她培育的灵草不仅稳定地满足了寨中众人日常修炼,疗伤祛毒的基本需求,偶尔还能产出一些品质上佳的精品。这些精品灵草或被炼制成丹药储备起来,或通过青翎探查时建立的渠道,交换成寨子急需的资源。
杨继业在经历家族离去后,气质变得更加沉稳内敛,处事也越发干练周全。他不仅是阳墨长老处理寨中庶务最得力的助手,将有限的人手与资源安排得明明白白,确保各项日常运转顺畅无碍,自身修炼也从未有丝毫松懈,甚至比以往更加刻苦。
对于家族的选择,他从未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仿佛那已是前尘往事。但偶尔在无人时,他望向北方的眼神会略显深沉。他将那份复杂的血缘牵绊与无奈,深深埋藏于心底,尽数转化为了守护眼前这片土地的动力。
许希白不仅修炼极为用功,凭借扎实的根基与不错的悟性进步显着,更主动承担了许多繁琐却必要的寨中杂务。他尤其喜欢跟着糖球,与那些形态各异的妖兽打交道。或许是因为心思单纯,又或许是因为糖球的关系,他竟意外地获得了一些妖兽的好感,甚至能与它们进行一些简单的沟通。
阳墨长老,无疑是整个寒星寨的定海神针。他修为最高,阅历最广,见识最深。平日除了总揽全局,便是为寨中众人在修行上答疑解惑,指点迷津。老人鬓角与胡须上的白发似乎比初来时又多了些许,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有神,精神矍铄,处理事务时条理清晰,决断果敢。
他时常会独自踱步到寒潭附近,望着那氤氲的雾气,一站就是许久,雪白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不知在想些什么。
其他如冯安、李海、江小鱼等临波城留下的修士,也在这相对安稳的环境中潜心修炼,各有进益,与寨子愈发融为一体。
整个寒星寨,如同一个缓慢旋转却稳固无比的磨盘,在时光的流逝中,默默积累着力量,日复一日地沉淀着锋芒。
寒潭冰窟内,许星遥对外界的时光流逝与细微变化浑然不觉。他的全部心神,都已与丹田内的“星烬寒舟”道胎紧密相连,不分彼此。
此刻的道胎,舟身被海量的冰寒灵力层层包裹,通体流转着一种暗银色的光华。灵力积累已然足够,无数宛如冰晶藤蔓般的灵力纹路将寒舟本体紧紧缠绕,道胎的成长到了当前形态的极限。
前方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真实存在的坚韧壁障。这壁障源于境界的桎梏,是进一步跃迁必须打破的瓶颈,非单纯灵力堆积所能轻易跨越。
许星遥心神沉静,开始有意识地逐渐放缓对外界寒气的吸纳与炼化速度,转而将心神完全沉浸在对道胎本身更深层次的感悟与沟通之中。他的神念如同最细腻的触手,轻柔地拂过舟身的每一道纹路,每一点灵力汇集的节点,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寒”之真意,追溯着这道胎自“灵种”萌发以来所经历的每一次形态变化,每一次力量增长背后的历练。
“缠藤绕身,是为固本。然固本非为困守,实为蓄势。”一个明悟,骤然照亮心田。“舟行星海,需有指引,方不迷途,方破永夜,觅得彼岸。”
“寒舟孤寂,星烬苍茫。冰魄之灯,凝形显现!”
心念一定,丹田深处骤然发出清越鸣响!
无需刻意催动,灵力连同许星遥那坚定无比的道心意志,轰然涌向“星烬寒舟”的舟首!
一直静静悬浮的的道胎,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震颤!舟身光华大放,缠绕其上的藤蔓纹路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骤然释放,化为精纯的灵力洪流,逆溯而上,尽数汇聚于舟首一点!
那一点,起初只是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光斑,暗淡不明。但随着灵力的疯狂灌注,光斑迅速膨胀,散发出越来越强烈的吸力!
以许星遥为中心,一个无形的灵气漩涡骤然形成!冰窟内的寒气,疯狂涌入他的身体,经过他的急速炼化,最终注入那舟首的光点之中!
这是突破的关键时刻,灵力奔涌如决堤江河,经脉承受着巨大压力,神魂也因全力操控而紧绷欲裂。冰窟内温度骤降,岩壁上的冰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然而,许星遥的心神稳如亘古不移的冰山。所有对痛苦的感知、所有对外界的牵挂,在此刻尽数被摒弃。意识深处,唯余下一个清晰无比的意志——凝苞!
“星烬寒舟”的舟首,那光点已膨胀至拳头大小,内部光影流转,仿佛有无数冰晶在构筑着什么。光芒越来越盛,颜色也从最初的暗银,逐渐转向一种剔透晶莹的冰蓝之色!
当最后一丝灵力注入其中,整个光团猛然向内一缩!
刹那间,冰窟内所有光华尽数敛去,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仿佛连时间都停止了流动。
紧接着,一点冰蓝色的光芒,自黑暗中悄然诞生。
那光芒初时微弱如豆,却无比纯粹,无比稳定。
光芒源头,正是“星烬寒舟”的舟首。
那里,原本光秃秃的船头之上,赫然多出了一物。
那是一盏灯。
灯座与舟首浑然一体,仿佛天生地长,由寒玉雕琢而成。灯身晶莹剔透,其形宛如一枚含苞未绽的冰莲骨朵,又似一颗凝聚了诸天寒意的微缩星辰。灯盏内里,仿佛封存着一片冰魄星河,缓缓流转。
本命寒焰在其中默默燃烧,并不炽烈,却仿佛能照彻迷雾,恒定不灭。
许星遥极其缓慢地睁开了闭合不知多久的双眼,睫毛上凝结的冰霜簌簌落下。眸底深处,似有两盏冰蓝色灯焰一闪而逝,照亮了整座冰窟,随即迅速隐没,恢复成往日的模样。
他微微低头,心神沉入体内,内视丹田。
只见那“星烬寒舟”道胎,舟身更加真实,仿佛经历了岁月的沉淀与锻造。而舟首那盏新生的“冰魄灯苞”,正静静燃烧着,将整个丹田气海,乃至许星遥的经脉窍穴,都映照得一片澄澈通明。甚至,连灵力的运转轨迹,在这灯光映照下,都似乎变得更加顺畅,少了许多无谓的损耗与晦涩之处。
许星遥掐指一算,此次闭关,竟然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年。
第391章 览势
许星遥一步踏出寒潭,足尖轻点,立在岸边的岩石上。他微微眯起双眼,适应着这阔别已久的明亮。
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山谷中的寨子,随即,一抹讶异之色在他眼中掠过。。
寒星寨的规模,比他闭关前扩大了近一倍。原本集中在谷地的建筑,如今已井然有序地向着两侧山坡延伸,层层叠叠,错落有致。许多新建的房屋外开辟出了小小的院落,以矮篱笆围着,里面栽种着灵药和花卉。
此刻正值清晨,寨中已然活跃起来。修士们或在空地上习练拳脚、演练术法,或三三两两结伴,走向寨外山林。
最令许星遥感到意外的是,许多修士身边,竟都跟着体型不一的妖兽伙伴。一头尘胎初期的烈焰狼温顺地趴伏在主人脚边,一只尘胎中期的风隼落在一位女修肩头,亲昵地啄理着她的发丝。甚至看到两个年轻修士,正指挥着七八只形似穿山甲的掘地兽,在寨子边缘挖洞,尘土飞扬……
修士与妖兽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与协作,远超许星遥的想象。
最先察觉他的,依旧是那些感知敏锐的妖兽。几头蜥蜴齐刷刷地抬起头,冰冷的竖瞳望向许星遥,随即发出低沉的嘶鸣。不远处,一头正在慵懒晒太阳的熊妖猛地人立而起,望向许星遥的目光充满了警惕。
紧接着,修士们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状。
“咦?那是……寒潭方向?”
“有人从寒潭里出来了?怎么可能?那里不是禁地吗?”
“等等……那身形……是……城主?是许城主!”
惊呼声此起彼伏,正带领几名年轻修士练习基础剑法的许希白闻声转过头。十年光阴,青年眼神愈发沉稳,周身灵力波动已达灵蜕八层。当他的灵识扫向寒潭方向时,先是愣了一瞬,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大伯?”他喃喃着,随即爆发出巨大的狂喜,“大伯出关了!真的是大伯!快!快去禀报糖球叔和阳墨长老!”
众人随着许希白向着寒潭边涌来,许多在许星遥闭关后才加入寨子的年轻修士,也好奇地挤在人群中张望。
“阿兄!”一声嘶吼,如同闷雷般从寨子中央炸响。
十年过去,糖球的身形似乎又魁梧了一圈。他冲到近前,道:“阿兄,你终于……终于出关了!”
许星遥点了点头,道:“糖球,这十年,辛苦你了。”
“嘿嘿,不辛苦,不辛苦。”糖球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那头硬如钢针的乱发,“我就是管管那些笨家伙。”
几乎在糖球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青一白两道流光落在许星遥身侧的岩石上,光华敛去,现出青翎与药玉的身影。青翎依旧俊逸挺拔,药玉则还是那般清冷出尘。两人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都已达到了玄根三层。
“阿兄。”二人齐道,声音清越,带着重逢的喜悦。
杨继业紧随其后,他的变化或许是最内敛却最深刻的。十年的时间里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面容更加坚毅,修为竟已突破至灵蜕七层。他快步上前,对着许星遥深深一揖,道:“弟子杨继业,恭贺师尊出关!”
许星遥微微颔首,目光赞许:“继业,多年不见,进境扎实,不错。”
“皆是师尊昔日教诲之功。”杨继业恭声答道。
这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阳墨长老缓步走来。老人一双眼睛精光内蕴,看着许星遥,先是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随即抚须笑道:“好!好!总算舍得出来了!再不出来,老夫都要以为你小子要学那些老乌龟,一睡千年了!”
许星遥收敛神色,对着阳墨长老郑重一礼:“全赖师叔坐镇,寨中安稳,弟子方能心无旁骛,闭关潜修。”
“行了,少来这些虚礼。”阳墨长老摆摆手,看似不耐,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走走走,别在这儿杵着吹风了,回议事厅,好好说说你这十年憋出什么花儿来了!”
众人簇拥着许星遥,向着寨子中央那座三层石楼走去。进入石楼主厅,众人依次落座。许星遥环顾四周,厅中还有李海、江小鱼、冯安等熟悉面孔,以及几位气面孔较生的修士,显然是这十年间新加入并得到信任的核心成员。
李海当年在临波城便以机敏着称,如今修为成功突破至灵蜕境,气质更加精干,依旧是寨中对外联络的重要角色。
江小鱼则依旧略显腼腆,修为停留在尘胎八层,似乎遇到了瓶颈,但身上药草香气浓郁。他这些年一直跟在药玉身边,精研灵植培育与丹道基础。
冯安看上去苍老了不少,当年他能突破灵蜕,已是耗尽了自身大半潜力与机缘,如今修为仍停留在灵蜕一层,未能寸进。然而,他的炼器术在阳墨长老的偶尔指点与自身不懈钻研下,却是有了不小的进益,已经能够炼制灵纹法器,只是成功率不算太高,但也勉强能称之为“铁师”了。
许星遥将众人变化一一看在眼中,心中大致有数。他端起一旁茶杯,轻啜一口,道:“我闭关这十年,不问外事,寨中能有如此气象,辛苦诸位了。先将寨中十年变化,大致与我说说吧。”
糖球当仁不让,挺起胸膛,开始汇报。
“阿兄,这十年,寨子人口增加不多,算上后来陆续收留的一些零散修士,现在也就八十三人。其中玄根境,还是原先咱们几位,人数没有增加。”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憨笑,“不过,我现在是玄根四层了!”
许星遥微微点头,糖球能突破至玄根中期,且根基扎实,实属不易。
“灵蜕境修士,包括继业、希白等在内,现有九人,其余皆是尘胎境。”
“妖兽方面,这些年也没有刻意扩张。”糖球眼中闪过自豪,“不过,我和希白琢磨出了几套简单的兽阵,虽然比不上修士的阵法精妙,但对付小股敌人颇有奇效。”
接着,糖球又详细介绍了寨子的防御建设、物资储备、内部管理等。寒星寨如今不仅自给自足能力大大增强,还通过青翎建立的渠道,与外界进行着有限的物资交换。寨中修士按修为、特长编为不同小队,各司其职,奖惩分明,运转高效。
阳墨长老在一旁捋须补充,语气带着几分自得:“山寨防御,老夫在几处要害之地,布下了连环困杀阵法。如今除非有精通阵法或修为高于老夫的修士带队强攻,否则,轻易摸不进这山谷。”
杨继业则汇报了后勤与修炼相关事宜。他提到阳墨长老这些年将自身炼器之术倾囊相授,自己如今已能较为稳定地炼制上品灵纹法器,偶尔状态极佳时,还能出产一两件顶级灵纹器。同时,他也负责组织日常修炼交流与考核,督促众人进境。
许希白在一旁有些兴奋地插话,介绍了自己与妖兽沟通的心得,言语间对糖球充满了崇拜。
听着众人的汇报,许星遥心中渐有轮廓。寒星寨这十年,走的是“精兵简政”的路子。没有盲目扩张,而是专注于内部整合与根基夯实。
“很好。”许星遥赞许道,“诸位用心了。”他话锋一转,“寨内情形我已大致了解。那么,山外这十年,局势又有何变迁?”
众人目光看向青翎。青翎轻咳一声,开口道:
“天风议约签署后,最初两三年,东域和中域确实有过一段表面的平静。然而,各方积压的矛盾与贪婪,并未因一纸议约而真正消除。”
“外宗之间为了争夺在道宗疆域内的利益,摩擦不断。其中最激烈的一次,约在七年前,鬼刃岛与寒极宫在东北爆发了大的冲突,双方各折损了不少玄根修士,最终寒极宫战败。类似摩擦,在其它地域也时有发生,只是规模大小不同。”
“其次,是关于白梅帮。”青翎顿了顿,“自当年遭受血洗后便销声匿迹,但其残部并未完全消失。近些年,在东域、南域一些偏远山林,偶尔仍有小股修士打着白梅帮的旗号活动,袭击外宗的据点。外宗和道宗虽多次围剿,却收效甚微。”
“至于道宗,”青翎的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太始山重建进展缓慢,耗费巨大,元气远未恢复。更可悲的是,寒瀛夫人返回道宗后,虽然依旧手持神鼎,神鹰族的地位却一落千丈。宗门内部,派系林立,争斗不休。高层似乎将主要精力放在了内部整顿,搜刮资源赔付灵石,以及……配合外宗,清除名单上的‘元凶’上。”
厅内气氛微微一凝。所有人都知道,许星遥的名字,就在那份名单之上。
青翎继续道:“这几年,确实有数位名单上的修士,或因暴露行踪,或因被人出卖,被道宗修士找到,移交给了外宗势力,下场……可想而知。不过,名单上的人大多隐匿极深,或本身实力强横,道宗的搜寻并不顺利。”
许星遥听着这些,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青翎口中那危机四伏的追捕、那血腥的清算,都只是与己无关的遥远故事。他问道:“临波城那边,有何动静?”
提及此,青翎眼中寒光一闪,坐直了身体:“正要向阿兄禀报此事。约在五年前,神械宫不知从何处,我们怀疑极可能是从当年返回临波城重建的三家修士口中,得到了寒星寨所在的大致方位。他们派出一支由两名玄根中期,四名玄根初期修士带领的百人队伍,试图偷袭山寨。”
厅中众人闻言,虽知这场危机早已过去,且是以寒星寨的胜利告终,此刻回想,仍不禁面色一紧。
糖球冷哼一声,接过话头:“那帮孙子,仗着有几件破铜烂铁,还真摸到了咱们外围。可惜,他们自以为行动隐秘,却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早被咱们的妖兽暗哨看得清清楚楚。我和阳墨前辈提前布下口袋,借助地形和阵法,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那一仗,打得痛快!他们那两个玄根中期,一个被阳墨前辈亲手斩杀,另一个见势不妙想逃,被我和青翎联手追击百里,重创其肉身,可惜最后被他用替身傀儡秘术逃了神魂。四个玄根初期,死了两个,逃了两个,剩下的低阶修士死伤大半,只有寥寥数人侥幸逃脱。”
杨继业补充道:“经此一役,我们缴获了不少神械宫的法器、傀儡和灵石丹药,大大充实了寨中库藏。不过,我们也折损了七位同道,十余头妖兽。”
青翎语气转冷:“事后,我和糖球觉得不能就此罢休。神械宫既然敢伸爪子过来,就得让他们痛到骨子里,记住教训!于是,我们俩悄然北上,潜入涵虚湾外围。我们也不硬拼,就是不停地袭扰。烧毁了不少物资,破坏了几艘战船,斩杀其留守修士十数人,然后全身而退。自那以后,神械宫似乎‘老实’了不少,至少明面上,再未大规模进犯。不过,小股的探子,这些年从未断过,都被我们处理掉了。”
许星遥点了点头,眼中寒芒微闪。寒星寨能打退来犯之敌,并能主动反击,震慑对手,说明这十年的积累没有白费。
“还有一事,”青翎最后道,“是关于东南之地,楚庭城及周边区域的。近几年,那里颇不太平。有一股势力,不满神鹰族继续统御道宗,多次举义,宣称要‘推翻鹰妖,驱逐外宗,重还太始河山’,但都被太始道宗迅速镇压了下去。
许星遥心中微微一动。东南之地,曾是师尊江雪寒纵横睥睨的区域,也是隐雾宗和鬼刃岛势力的渗透之地。如今道宗衰微腐朽,外宗割据压榨,以后反抗的声音绝不会少。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生机盎然的寨子,以及更远处那连绵的青山。闭关十年,破关而出,眼前是经营有方的基业,身边是忠诚可靠的伙伴。
然而,寒星寨的宁静,终究只是这乱世汪洋中的一座孤岛。岛外的风暴从未停歇,甚至可能正在酝酿着更大的波澜……
第392章 寻巫
寒星寨的议事持续了整整一日,从晨光熹微直至暮色四合。
十年光阴所积攒的寨中琐务与山外风云,俱需条分缕析,细细厘清。当那轮西沉的红日将最后一片辉煌倾泻于寒潭之上,把潭水染作熔金跃火般的景象时,厅内关乎过往的追述与对未来局势抽丝剥茧的剖析,才堪堪告一段落。
许星遥听完所有人的汇报,静默片刻,心中那幅关于寒星寨现状与外界局势的图景已然清晰。这图景让他欣慰于寨子十年的内生之力,亦让他更清醒地认识到,偏安于这一隅的山谷,终究非长远之策。
寨子要真正立足,要发展壮大,便绝不能永远闭门造车。
修行之道,需要海量资源支撑,需要交流印证,需要开阔视野以明前路;寨子的繁盛,也需要吸纳更多的新鲜血液,需要建立稳定可靠的外部渠道。
如今寨内,炼器有阳墨长老坐镇,杨继业与冯安从旁协助日益精进,炼丹有药玉独当一面,驯兽有糖球与许希白,警戒探查有青翎,日常庶务亦有章法,可以说内部框架已然搭起,根基初稳。所缺的,正是一条稳定连接外部世界的“道路”。
夜深人静,许星遥独坐于自己的静室中。窗外月色清冷如霜,洒在寒潭水面,碎成万千银鳞,随着微波明明灭灭。他的指尖悬在一张南疆简略舆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顿在西南方向。那里绘着象征草药与毒虫的简易图案,标识着一片对绝大多数中土修士而言都充满未知与禁忌的区域。
南疆,巫族之地。
一个名字悄然浮上心头——瑶溪歌。
记忆的帷幕轻轻拉开,那位眉眼总是蕴着灵动慧黠之气的师姐身影,渐渐由模糊而至清晰。她出身南疆巫族,与周若渊、林澈一样,是许星遥初涉修行之道,于太始山学艺时,为数不多能彼此信赖的友人。
当年太始山惊天剧变发生前,瑶溪歌似乎便因族中急召,匆匆返回了南疆,自此音讯渐稀,几乎断了联系。倘若她一切安好,此刻应当还在巫医谷中。
寒星寨的地理位置,恰处于南疆北部边缘。若能藉由瑶溪歌这条旧日情谊的线索,与巫医谷建立起哪怕仅仅是有限的联系,其意义都非同小可。
首先,,便是最实际的资源互补。南疆盛产外界罕见甚至绝迹的奇花异草、毒虫矿物,这些无一不是炼丹、炼器、制符乃至修炼特殊功法的宝贵材料。而寒星寨通过青翎建立的渠道,也能获取一些精炼灵材、成品丹药、符箓等,或许正是巫医谷所需。
其次,是信息与安全的延伸。巫医谷在南疆扎根极深,传承悠久,对南疆乃至周边区域的风吹草动了解远非寒星寨可比。若能建立联系,便等于多了一个可靠且极具价值的信息来源。反之,寒星寨亦可成为巫医谷在北方区域的一个潜在支点。
最后,亦是至关重要的一点,便是为寨子谋划一条额外的退路。乱世之中,多一个朋友,便多一分存续的力量,多一条危急时的生路。瑶溪歌的品性为人,许星遥信得过。而巫医谷能在南疆屹立不倒,自有其独特的生存智慧与不容小觑的实力。这样的势力,值得结交。
次日清晨,寒星寨议事厅。
当许星遥将自己欲亲往南疆巫医谷寻找故人,尝试建立联系的想法向众人和盘托出时,糖球第一个跳了起来,急声道:“阿兄!你要一个人深入南疆腹地?那太危险了!不行,我定要跟你同去!”
青翎虽未如糖球般急切,却也表明愿随行护卫之意。药玉没有说话,但眼中关切与担忧显而易见。
杨继业眉头微蹙,沉吟片刻,拱手道:“师尊,此行确有必要。然则南疆凶险莫测,师尊孤身前往,是否……过于冒险?至少让青叔陪同,他在空中视野开阔,遁速也快,遇事更可相互照应。”
阳墨长老一直半阖着眼,似在养神,手中缓缓捋着长须,此刻方才抬起眼皮,目光掠过许星遥,又扫过情绪各异的众人,缓缓道:“小子,你能不为眼下安稳所蔽,主动为寨子谋划外路,这份心思,像个当家人的样子。”
“南疆巫族之地,老夫年轻时游历四方,也曾踏足过,其风俗迥异,确有独到之处。若能与之搭上线,互通有无,对山寨益处不小。”他顿了顿,“只是,时移世易,眼下早已物是人非。你那故人是否仍在谷中,境遇如何,巫医谷如今态度怎样,皆是未知。你需心中有数,做好无功而返的打算。”
“至于独行与否……老夫看,未必不可。你如今修为,寻常险地足以自保。独自行动,反而更加灵活隐秘,不易引人注目。况且,糖球和青翎,各有重任在身,寨子日常巡防、驯兽通联、外围警戒,哪一样离得了他们?都跟了去,寨中空虚,万一有事,又当如何?”
许星遥颔首,接话道:“师叔所言,正是我心中考量。此行非为征战厮杀,重在联络,人多未必便宜。我独自前往,力求速去速回。离寨期间,寨中一应事务,便要多多倚仗诸位了。”
见许星遥心意已决,且阳墨长老也表了态,众人虽仍有担忧,也只能领命。
三日后,天色微明。许星遥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收敛了周身大部分灵力波动,看起来就像一个修为普通的游历散修。
临行前,糖球将一份精心绘制的南疆地图塞给他,药玉默默递上几个玉瓶,里面是她炼制的疗伤、避瘴和几种应对常见毒虫蛊术的丹药。
“诸位,留守辛苦,务必保重。短则一两月,长则半载,无论成与不成,我必返回。”许星遥对着送行的众人拱手一礼,目光在众人脸上逐一停留,最后向阳墨长老深深一揖。
“行了,小心行事,早去早回。”阳墨长老挥了挥手。
许星遥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然化作一道淡不可察的流光,没入了前方苍郁的山林之中。几个起落闪纵,便消失不见。
送行众人伫立原地,直到山风再也带不来任何气息波动,才陆续返回寨中。山谷恢复了往日的忙碌,只是众人的心头,都多了一份挂念。
……
离开寒星寨范围后,许星遥并未在高空全力飞遁。那样固然迅捷,却也会少了几分沿途所获。他选择在地面疾行,凭借玄根六层的修为,身形在山林间飘忽不定,速度却丝毫不慢,往往一步踏出,便已在十数丈开外,落地时点尘不惊,唯有衣袂拂过草叶的微响。
按照糖球所给地图的指引,他需先向南穿越一片名为“黑魆林”的广袤原始森林,方能真正触及南疆腹地的边缘。
黑魆林古木参天,冠盖相接,浓密枝叶几乎完全遮蔽了天光,使得林间即便在白昼也昏暗如暝,加之终年不散的瘴气萦绕,更添几分阴森诡秘。林地之上,积年累月的落叶堆成厚厚软垫,踏足其上,绵软无声,不知其下掩盖着多少岁月的尘埃与蛰伏的危险。
许星遥将一枚避瘴丹含于舌下,清凉药力缓缓化开,护住口鼻肺窍。同时,一缕极淡的寒气自周身毛孔自然散发,形成一层微凉的屏障,那些凭借生灵气息追踪而来的毒虫毒蚁,稍一靠近便被这股寒意冻结,簌簌掉落。
他的神念谨慎地向四周延伸,感知着林木的密度,气流的异常,以及任何可能蕴藏危险的气息。
林中并不寂静,充满了各种窸窣声响。巨蟒鳞片摩擦过枯叶层带起的绵长沙沙声,隐匿在深处不知名虫豸发出的短促尖锐鸣叫,受惊禽类扑棱翅膀撞开枝叶的动静,还有偶尔从极远处随风飘来的,充满威慑意味的兽吼。
如此前行半日,许星遥忽然停下脚步,目光投向左侧一片格外幽暗的灌木丛。神念感知中,那里潜伏着几道冰冷而充满敌意的气息,带着淡淡的妖气。
“嗖!嗖嗖!”
破空厉啸骤起!数道乌黑流光如同蓄势已久的毒箭,自那幽暗灌木丛中激射而出,直取许星遥面门与胸腹!那乌光本体,竟是一条条通体漆黑,速度快如闪电的毒蛇!
许星遥眼神未变,只是周身寒气微微一凝。
“咔……咔咔……”
轻细的冰凝结声连续响起。那几条疾射而来的黑蛇,在距离他身体尚有尺许距离时,疾冲之势猛然僵住,体表瞬间凝结出一层白霜,随即如同冰雕般直直坠地,摔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生机已然彻底断绝。
灌木丛深处立刻传来一阵急促而愤怒的“嘶嘶”声,随即沉寂下去,那几道充满敌意的气息迅速远遁,显然是意识到了许星遥的不好惹。
许星遥甚至未曾低头瞥一眼那几具被寒意浸透的蛇尸,步伐重新迈开,继续沿着既定方向前行。这不过是在南疆无尽山林中跋涉时,最常遭遇的小小插曲之一。
越往深处,林木愈发高大奇诡。有些巨树的树皮呈现出紫黑色,表面不断渗出黏稠如血的暗红汁液,散发出甜腻与腐败混合的古怪气味。有些古老藤蔓粗壮如成年人的臂膀,生满了乌黑发亮的锐利倒刺。空气中开始零星出现色彩斑斓的雾气,或粉或紫或碧,即便有避瘴丹护体,许星遥也尽量提前绕行,或是催动灵力,荡开清风,将逼近的毒瘴驱散。
行程第三日,他遭遇了进入黑魆林以来第一次颇具规模的袭击。袭击者是一群被称为“鬼面山魈”的妖兽。
这些家伙形似猿猴却更加高大健硕,面孔扭曲狰狞,眼若铜铃,獠牙外露,确如恶鬼图谱中所绘。它们爪牙锋利如钩,性情极度凶暴,且极其擅长在林间借助藤蔓枝条荡跃飞纵,来去如风,啸叫刺耳。
山魈似乎将独自穿行林间的许星遥视作了闯入其领地的绝佳猎物,随着一声尖厉的领啸,数十头山魈从四面八方的树冠阴影中猛地扑出,带起阵阵腥风,利爪与獠牙在昏暗林间闪着寒光。
许星遥并指凝气,凌空虚划,数道凝练的冰寒剑气激射而出,精准地没入冲在最前面的几头山魈眉心。那几头山魈的惨嚎刚出口便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顿时失去所有力量,从半空中直直栽落,砰然砸地,再无动静。
与此同时,他脚下轻轻一跺,一圈冰蓝色的寒气波纹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地面、草叶、灌木乃至空中飘落的尘埃,尽数覆盖上一层白霜。那些从地面包抄合围的山魈,顿时如陷泥沼,动作变得无比迟缓笨拙,挥出的利爪与蹬地的下肢迅速凝结上厚厚的冰晶。
致命剑气的瞬杀与这范围性的迟滞冰冻效果,彻底摧毁了这群鬼面山魈的狩猎勇气。剩下的鬼面山魈发出惊恐的嘶叫,一哄而散,眨眼间消失在密林深处。
许星遥信步走到那几头毙命的山魈旁,取走了其体内孕育的妖丹,便继续赶路。他出手有分寸,只击杀最具威胁的几头以作震慑,并未赶尽杀绝——在南疆,不必要的杀戮可能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又经过两日跋涉,前方晦暗的林木终于逐渐稀疏,久违的天光大片大片地洒落下来。许星遥终于走出了这片给人巨大压抑感的黑魆林。
一片地势起伏,覆盖着茂密植被的丘陵地带展现在眼前。与黑魆林那几乎吞噬一切的幽暗相比,这里的树木虽然依旧高大,但彼此间隙开阔了许多,阳光得以穿透下来。
空气变得湿润而清新,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丘陵之间,可见清澈溪流蜿蜒如带,反射着粼粼天光,更有零星的小型湖泊点缀其间,水汽氤氲升腾,在阳光下映出浅浅虹彩。
对照地图,许星遥知道,穿过眼前这片丘陵区域,再设法渡过前方那条宽阔的大河,便算是真正进入了南疆巫族的势力范围。而那以医毒双绝着称的巫医谷,便隐伏于那片区域更为深远的群山之中。
第393章 竹楼
穿越丘陵地带的过程,比之黑魆林少了些阴森诡谲,却多了几分需要时刻留神的潜在杀机。南疆特有的毒虫异草在此地展现得淋漓尽致,仿佛大自然在这里肆无忌惮地挥洒着它最迷人也最危险的颜料。
许星遥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将神念感知提升到极致。他行进的路线变得曲折,往往需要绕开大片区域。
一片开满淡紫色小花的草地,空气中飘散着甜腻的香气。许星遥神念扫过,却察觉那花香中含着能致幻的孢子,一旦吸入过量,便会陷入幻境,直至血肉被花丛下方潜伏的藤蔓分解吸收。
还有色彩斑斓如锦缎的蜘蛛网,横亘在古树之间,网上粘着不少毒虫,一只金色背甲的毒蛛正潜伏在网心,眼睛闪烁着冰冷的光。
他甚至遇到了一片会移动的“地毯”。那是成千上万只甲虫组成的虫潮,它们所过之处,草木皆枯,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和泥土。许星遥早早跃上树梢,看着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虫潮缓缓远去。
五日的丘陵跋涉,一次次化险为夷,同时也收获了几株外界罕见的毒草。
终于,一条浑浊宽阔的大江,如同一条土黄色蛟龙,横亘于前,挡住了去路。江面宽逾百丈,水流湍急汹涌,拍打着两岸嶙峋的礁石。江面上空弥漫着五彩斑斓的瘴气,如同妖艳的纱幔。
许星遥立在江边一块巨石上,望着对岸隐约的山影。他取出一枚避瘴丹含入口中,清凉之意瞬间弥漫开来,护住周身窍穴,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如同离弦之箭,径直射向江面!
脚尖在汹涌的江水上轻轻一点,借力再次腾空,每一次点水,脚下江水便瞬间凝结出一小块浮冰。而周身的冰蓝灵光,则将翻涌而来的毒瘴与试图攀附的水中妖物震开。
百丈江面,对于玄根六层的修士而言,若在平常不过瞬息可过。但在此地,需抗衡毒瘴侵蚀以及可能的水中袭击,许星遥用了数个起落,才安然抵达对岸。
渡过大江,景象又是一变。
山势开始变得高峻奇崛,峰顶笼罩在缭绕云雾之中,显得神秘莫测。空气中的灵气浓度明显提升,而且混杂着浓郁的木属性生机与各种奇异的药香。
这里的植被更加繁茂奇特,许多树木的叶片会发出莹莹微光,夜晚看去定如星河落地;而一些藤蔓和花朵则呈现出艳丽夺目的色彩,赤红、靛蓝、明黄、深紫……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视觉冲击极强的画卷。
许星遥放缓了速度,更加小心地隐匿行迹。同时,他也留意着可能出现的巫族印迹。
巫医谷,他当年曾来过一次,虽然已过去很久,但大致方向还有印象。那处谷地灵气充沛,四季如春,是南疆难得的宝地。
又行了三日,当他运起身法,如猿猴般敏捷地翻过一道的山脊时,眼前出现了一片被数座苍翠欲滴的秀丽山峰环抱着的谷地。
谷中云雾比山外更浓,却非瘴气,阳光透过云层洒下,形成道道光柱,照得谷中若隐若现的竹楼、药田、溪流宛如仙境。
谷口位置,设有一道简易门户,虽无高墙深垒,却自有一股古朴自然的道韵。两名身着深蓝色与墨绿色相间服饰,气息约在尘胎后期的年轻巫族守卫,正一左一右守在门前。
许星遥整理了一下衣袍,施展千面化息术,换了容貌,迈步向着谷口走去。
两名守卫立刻警觉起来,手按上了腰间的巫器。
“站住!此地乃巫医谷,外人不得擅入!”左侧一名面容稍显老成的守卫沉声喝道。
许星遥停下拱手一礼,态度平和:“在下墨雪,前来求见瑶溪歌道友,不知溪歌道友现下可在谷中?”
“墨雪?”两名守卫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瑶溪歌祭司的名讳他们自然知道,但“墨雪”这个称呼却从未听过,也非南疆常见的名姓。右侧那名年轻些的守卫问道:“不知前辈因何事要见祭司?祭司事务繁忙,若无要事,恐难接见。”
许星遥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溪歌道友乃是在下故人,多年未见。在下游历至南疆,特来拜访。”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了过去。
那是一枚小巧的银铃,铃身触手微凉,隐隐有灵气流转。这是当年瑶溪歌赠予他们几人的信物,说将来若有事到南疆寻她,可凭此铃为证。
年长守卫接过银铃,仔细端详,尤其是看到铃身内侧一个形似草药的独特印记时,脸色微微一变,态度明显恭敬了许多:“原来是祭司故友。前辈请稍候,容晚辈入内通禀。”他将银铃交还许星遥,对同伴使了个眼色,转身快步走入谷中。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名守卫返回,身后还跟着一位头戴银饰的侍女。侍女对着许星遥盈盈一礼:“前辈远来,祭司有请。只是祭司正与几位长老商议要事,还请前辈前往客舍稍待片刻。”
“有劳。”许星遥颔首,跟随侍女步入谷中。
穿过山谷门户,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一振。谷内景象比从山脊上看更加详实生动。阡陌纵横的药田里种植着许多南疆特有的灵草,远处依山而建的竹楼隐约可见,一些巫族打扮的男女在田间忙碌。
侍女将许星遥引至谷地东侧一片清幽的竹林边,这里有几间独立的竹楼,是平日用来接待客人的。
“前辈请在此稍歇,祭司处理完事务便会前来。”侍女奉上清茶与几样茶点,便恭敬地退下。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竹楼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许星遥起身望向门口,竹帘被一只素手掀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正是瑶溪歌。
多年未见,时光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依旧眉目如画,肌肤白皙,只是褪去了少女时的些许跳脱,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温婉与……属于上位者的淡淡威严。
她穿着祭司服饰,以深蓝色为底,绣着繁复的草药与蛊虫纹路,腰间系着五彩丝绦,悬挂着一个小巧的龟甲。一头青丝绾成优雅的发髻,插着几根式样古朴的银簪,耳垂下,那枚形如弯月,内嵌细小银星的耳坠轻轻晃动。
许星遥挥手撤去千面化息术,恢复原本面容,她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情绪,快步上前,激动道:“许师弟……真的是你!”
许星遥也是心绪起伏,微笑道:“瑶师姐,一别多年,风采更胜往昔。冒昧前来,打扰了。”
“说什么打扰!”瑶溪歌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坐下,“你……你这些年可还好?道宗的事……我都听说了。一直很担心你,但南疆与中域消息往来不易,后来又……唉。”她轻叹一声,没有说完。
“劳师姐挂念,我还好。”许星遥语气平和,“倒是师姐,如今已是巫医谷祭司,肩负重任了。”
瑶溪歌摇了摇头,笑容中带着一丝复杂:“不过是因缘际会罢了。祖婆婆坐化后,谷中需人主持,我修为尚可,又得婆婆生前些许指点,便被推到了这个位置,其中牵扯甚多。”
两人各自谈起一些这些年的经历,都默契地略过了许多凶险与不堪回首的细节,只挑些相对平和或重要的事情述说。
叙旧片刻,许星遥神色一正,问道:“师姐,祖婆婆……她老人家,是何时仙去的?”
瑶溪歌闻言,明媚的眼眸瞬间黯淡下来,闪过一丝哀伤,轻声道:“祖婆婆……是在九年前坐化的。她老人家修为高深,本可再支撑一段时日,但她说天命已至,强留无益,嘱咐我们许多事情后,便……去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当年,我接到族中急讯,匆匆返回,也是因为婆婆感知到自己大限将至,要我回来见她最后一面,并……接手一些谷中事务。”
祖婆婆……许星遥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当年,他决明脉受损严重,道途几近断绝,是瑶溪歌、周若渊、林澈三位挚友不顾艰难,护送着他,千里迢迢来到南疆巫医谷,得祖婆婆指点了回天泉的所在,他才能修复经脉,重续道途。
“祖婆婆对我有再造之恩。”许星遥语气郑重,“师姐,可否容师弟前往婆婆灵前,祭奠一番?”
瑶溪歌点了点头,道:“你有这份心,婆婆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随我来吧。”
她起身,引着许星遥来到谷地深处一处更加清幽的所在。这里背靠一座苍翠山崖,崖下有一眼灵泉泊泊涌出。泉水旁,建有一座不大的竹楼。
“这里便是祖婆婆生前常居的竹楼。”瑶溪歌轻声说着,推开了虚掩的竹门。
竹楼内陈设简单而洁净,窗边摆放着几盆的灵草,长得郁郁葱葱。正对门口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彩色织锦,绣制着南疆的山水以及诸多栩栩如生的巫族祭祀的场景。
织锦下方,设有一张简单的香案,上面摆放着一块乌木灵位,刻着巫族文字。许星遥走到香案前,神情肃穆。他从旁边取过三支线香,指尖灵力微吐,将其点燃。
他双手持香,对着祖婆婆的灵位,郑重地躬身三揖。
“当年若无婆婆指点迷津,星遥早已是废人一个,埋骨荒郊,更无今日。此恩此德,永世不忘。”许星遥低声说道,“尘归尘,灵归灵。草木同朽,山川共眠。愿婆婆早登灵境,安息永宁。”
瑶溪歌在一旁静静看着,眼中泪光闪烁,却又强自忍住。待许星遥祭拜完毕,她引他在一侧的竹椅上坐下,为他斟了一杯清茶。
竹楼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灵泉得流水声与微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师弟,”瑶溪歌看着许星遥,“你如今……又在何处落脚?此番前来南疆,除了拜访,应当还有别的事吧?”她了解许星遥,若非必要,他不会主动来寻自己,毕竟他如今的处境敏感。
许星遥放下茶杯,正色道:“师姐明察。我此番前来,一是为探望师姐,二来……确实有事想与师姐商议。”
他略一沉吟,便将寒星寨的大致情况,以及自己希望与巫医谷建立一条隐秘的联系渠道,进行物资与信息交换的想法,和盘托出。
瑶溪歌静静听完,眉头微蹙,并未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蒸腾的灵泉雾气,沉默良久。
许星遥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终于,瑶溪歌转过身,看着许星遥,神色认真中带着几分凝重:“师弟,你想与巫医谷建立联系,互通有无,此事于情于理,我自然是愿意相助的。但有些内情,需与你坦言,你听后自行斟酌。”
“师姐请讲。”
“巫医谷并非铁板一块,更非由我一人说了算。”瑶溪歌缓缓道,“谷中如今主要由灵药、毒蛊、祝由三大支系共同主事,互相制衡。祖婆婆在时,以其涤妄境的修为与无上威望,能统合三支,令谷中和睦。但自婆婆仙逝后,谷中虽表面平静,不至于爆发内乱,但暗流从未平息,三支对谷中诸事,多有分歧。”
她详细解释道:“灵药一系,主张精研医道丹术,济世救人,认为与外界保持交流,有助于巫医谷的发展。这一系,对师弟你的提议,接受的可能性相对较大。”
“毒蛊一系,”瑶溪歌眉头皱得更紧,“则较为保守排外。他们严守南疆传统与禁忌,认为外界修士大多狡诈贪婪,与外界过多接触会玷污谷中纯净,泄露巫族秘术,甚至引来祸患。他们对任何与外界建立固定联系的行为都抱有极强的戒心。”
“至于祝由一系,”瑶溪歌语气稍缓,“他们相对超然,专注于沟通祖灵、祈福禳灾、钻研巫咒,对世俗事务兴趣不大,态度往往摇摆不定。”
“师弟,请恕我直言。你身上带着道宗的通缉,若被毒蛊一系知晓,恐怕会横生枝节,不仅联系之事难成,甚至可能对你自身安全,造成极大的麻烦。”
许星遥点了点头,道:“师姐所言,星遥明白。此事确实牵涉颇多,是星遥考虑不周了。我此来,本意绝非给师姐增添麻烦,更不敢奢求与整个巫医谷结盟。只是想着,能否通过师姐你个人的关系,建立一条私下的渠道,定期交换一些彼此所需的物资和消息。”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当然,若师姐觉得此事为难,星遥绝不相强。今日能祭拜祖婆婆,再见到师姐安然无恙,星遥心中已然不虚此行。”
瑶溪歌看着许星遥真诚的眼神,心中暖流涌动,也想起了当年四人互相扶持的时光。她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银铃。
竹楼内再次安静下来,良久,瑶溪歌仿佛下定了决心,道:“许师弟,你的为人,我信得过。当年的情谊,我从未敢忘。你所说的私下渠道,虽然不易,但……我可以尝试。”
许星遥心中一松,眼中露出感激之色。
“不过,”瑶溪歌话锋一转,“此事需从长计议,更要绝对保密。我会先在灵药一系,与几位信得过的长老私下沟通,探明他们的态度。若通道建立起来,关于你的身份和寒星寨的具体信息,除我之外,不能透露给谷中任何人。”
许星遥郑重点头:“师姐考虑周全,星遥一切听从师姐安排。”
瑶溪歌神色稍缓,露出一丝笑意:“那就好。此事急不得,我需要一些时间准备,师弟你可在谷中暂住几日。”
“多谢师姐!”许星遥起身,对着瑶溪歌躬身一礼,“此恩此情,星遥与寒星寨上下,绝不敢忘!”
瑶溪歌连忙扶他一下,道:“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当年我们四人互相扶持,何曾分过彼此?我只望此事能顺利达成,对你能有所帮助。”
第394章 茧世
许星遥暂居的客舍竹楼清幽雅致,推窗可见竹林摇曳,侧耳可闻灵泉潺潺,鼻端萦绕着草木清气与淡淡药香,是个极适合静心调息的所在。
他谨记瑶溪歌的叮嘱与自身的处境,并未试图去接触谷中其他巫族,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猜忌。谷中之人似乎也得到了叮嘱,对他这个“祭司故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距离。
第三日午后,阳光透过竹帘,在室内洒下斑驳的光影。许星遥正盘膝于蒲团上,心神沉入丹田,观摩自身道胎。忽然,他心有所感,缓缓睁开了眼睛。
许星遥起身,整了整衣衫。几乎同时,竹帘被掀开,瑶溪歌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今日换了一身相对简便的浅蓝色衣裙,少了几分祭司的庄重,多了些往昔的灵动,眼神明亮,隐含喜色。
“许师弟,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谷中简陋,让你久等了。”瑶溪歌步入竹楼,声音轻快。
“师姐说哪里话,此处清静祥和,灵气盎然,胜过世间许多洞府。”许星遥微笑相迎,引她至竹椅落座,随手为她斟上一杯清茶,“看师姐神色,可是与诸位长老的商议,有了结果?””
瑶溪歌在竹椅上坐下,缓了缓气息,这才展颜一笑,道:“幸不辱命。我与灵药一系的几位主事长老私下商议过了。”
她神色认真起来,开始详细叙述:“我将你的提议告知了他们,言明是一位曾于我有恩的散修道友,精于培育灵植,如今在南疆边缘一处隐秘之地落脚,希望能与巫医谷建立一条私下的互惠渠道。”
“起初,几位长老还有些迟疑。”瑶溪歌继续道,“但当我提及师弟你是一位耘君时,顿时兴趣大增。”
“师弟不知,灵药一系的长老们,毕生心血都倾注在灵植栽培、药性辨析与丹药炼制之上,对于能沟通草木、精擅培育的灵植师,有着天然的好感。一位能稳定提供高品质灵草或解决培育难题的耘君,几乎直接击中了他们最大的需求。”
“他们仔细询问了你所擅长培育的灵植种类、大致品阶,以及可能对南疆哪些特有药材有兴趣。”瑶溪歌继续道,“我根据对你的了解,拣选能说的应对了一番。最终,他们同意建立一条小范围的私下渠道。”
许星遥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涌起由衷的感激。他知道瑶溪歌嘴上说得轻松,但要在巫医谷这般复杂的环境下,说服那些心思缜密的长老们同意此事,其中必然耗费了无数心思,用了各种人情承诺,其压力与艰难,绝非三言两语可以概括。
“师姐……”他起身,对着瑶溪歌抱拳道,“此番周全回护,竭力促成,星遥……感激不尽。辛苦师姐了。”
瑶溪歌连忙摆手:“快坐下,何须如此客套。况且,此事若成,对灵药一系,对巫医谷也未必没有好处。所以,这并非单方面的付出,而是互惠之事。”
“只是……”她神色转为严肃,“师弟需切记,此事目前仅限于灵药一系这几位长老知晓,他们对你的认知也仅限于‘散修墨雪,擅植耘术’。你的真实身份与来历,绝不可泄露。日后行事,也需万分谨慎。”
“师姐放心。”许星遥重重点头,神色同样肃然,“星遥明白其中利害。一切都听从师姐安排,必不会给师姐和巫医谷带来麻烦。”
接下来,两人开始详细商讨建立渠道的具体细节。从交易的时间、地点、物品与情报范围,到接头暗号、身份确认方式、突发情况应对预案等,足足商讨了近一个时辰,才大致确定下来。
事情议定,许星遥心中踏实了许多。他知道此事急不得,需要时间慢慢经营,但有了这个开端,寒星寨便算是真正在南疆扎下了一条隐秘的根须。
“师姐,诸事已定,我在此已停留数日,不便继续久留,以免惹人注目。”许星遥起身,准备告辞,“若无其他要事,我今日便启程返回北地。”
他抬脚欲走,瑶溪歌却忽然开口:“师弟,等等。”
许星遥身形一顿,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师姐还有何事?”
瑶溪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指尖灵光流转,在竹楼原本就存在的那道简单隔音禁制上,又叠加了数层更加复杂的禁制。
许星遥见状,神色一正,心知瑶溪歌接下来要说的,定然是极其重要之事。他重新坐下,静候下文。
布下重重禁制后,瑶溪歌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许星遥,望着窗外那涌动的灵泉,沉默了片刻。
“师弟,”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你可还记得……当年回天泉畔的茧中人?”
“茧中人?”许星遥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带着确认的意味,“初代巫女?”
“不错,正是初代巫女。”瑶溪歌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许星遥,那眼神中有敬畏,有激动,也有一丝深深的忧虑。
“她……怎么了?”许星遥意识到事情非同小可。
瑶溪歌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她……就要重返于世了。”
重返于世!
许星遥瞳孔地震。即使以他如今的修为与定力,听到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心中也不由自主地掀起了滔天巨浪。那位传说中的初代巫女,那位万余年前便已登临此界绝巅,开创巫族一脉道统的存在,竟然真的要破茧重生了?
“难道……”他脑中瞬间闪过祖婆婆的话语,“祖婆婆当年所说的‘时机’,已经到了?”
瑶溪歌点了点头,又缓缓摇头,神情复杂:“祖婆婆临终前,她耗尽最后的心神,动用了巫医谷的禁忌之术,强行窥探天机一线。说是初代巫女将在她坐化后的二十年内,破茧而出,重返世间。如今,已经过去了九年。”
九年……也就是说,最多还有十一年,那位初代巫女便会现世。对于凡人而言,十一年或许漫长,但对于修士,尤其是高阶修士而言,十一年光阴,可能只是弹指一瞬。
“此事……对巫医谷,对南疆巫族,有何影响?”许星遥问出关键。一位远古始祖的回归,其意义与引发的动荡,恐怕远超想象。
瑶溪歌走到许星遥对面坐下,双手交握在一起。她看着许星遥,眼神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恳切:“师弟,我……我想让巫女留在巫医谷。”
许星遥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眉头微蹙:“留在巫医谷?师姐,巫女前辈当年修为便已登峰造极,堪称通天彻地。如今重返于世,即便她沉眠万载有所损耗,其眼界、心境、所掌握的秘法,又岂是当今巫医谷……甚至当今南疆任何一部落所能揣度,所能左右的?”
“师弟,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瑶溪歌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松开了交握的手,指尖轻轻按着太阳穴,“但祖婆婆的推演,还揭示了另一个关键。巫女当初遭逢大劫,虽凭无上秘法保得一点真灵不灭,但漫长的沉眠与对抗蛊王,已耗尽她的一切。破茧重生后,她的一身通天修为……都将随着旧躯壳的彻底崩解,而付诸东流。她需要像所有初生修士一样,从头开始,一步步修炼回来。”
许星遥心中震动。修为尽失,从头再来?这消息比巫女归来本身更让人震撼。这对于任何一位曾经屹立绝巅的修士而言,都是比死亡更残酷的事情。这意味着,新生的巫女,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会处于一种极其“脆弱”的状态需要一个绝对安稳的环境来恢复成长。
瑶溪歌继续道:“师弟,你也知道,我南疆巫族部落林立,大小部族成百上千。虽同出一源,但彼此之间争夺地盘、资源、传承之事从未断绝。自祖婆婆这位唯一的涤妄境坐化后,这些年里,我虽也竭力在各部落周旋,但在以实力为尊的南疆,巫医谷的地位已是大不如前,近年来已能感受到周边一些大部落的蠢蠢欲动。”
“所以,我想把巫女留在巫医谷!哪怕她毫无修为,只是一个刚刚重生的‘凡人’,但她同时也是所有巫族共尊的始祖,只要她存在于此,便是最强大的震慑,其他部落便绝不敢再轻辱巫医谷!这是巫医谷重新崛起,甚至超越以往的最大机遇!”
许星遥默默听着,完全理解了瑶溪歌的考量与那份沉重的压力。这确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但也伴随着无法估量的风险。且不说其他部落的各种反应,单是如何确保巫女破茧后选择留在巫医谷,便是摆在瑶溪歌面前最大的难题。
“师姐需要我怎么做?”许星遥直接问道。瑶溪歌既然将如此关乎族群命运的重大隐秘坦然告知,必然有所请托。
瑶溪歌道:“巫女重新出世后,消息绝不可能完全封锁,必会引来巫族各个强大部落的争抢,但谁也不知她究竟会如何看待这方万载后的天地,会选择信任谁,会选择留在哪里。巫医谷自然会倾尽一切资源,动用所有传承中可能与始祖共鸣的手段去争取。而师弟你身上……恰好也拥有一样东西,或许能成为增加我等筹码的关键之一。”
“我?”许星遥略一思索,脑海中灵光一闪,“师姐是说……我的决明脉?”
“不错!”瑶溪歌肯定道,“当年你寻至回天泉,修复决明脉时,曾得到了茧中人的认可与祝福。那份祝福的气息,已然与你重塑后的决明脉融为一体,成为你道基的一部分。这份渊源,是独一无二的!若巫女重生后,能感应到这份与她同源的力量,或许……会对你,多一分天然的亲近与信任。”
“师弟,”瑶溪歌恳求道,“当巫女破茧之兆显现,重返于世的日子临近时,我希望……你能前来巫医谷。借助你与巫女之间的这份渊源,帮我巫医谷……留下她!”
“这不仅是为了巫医谷,也是为了整个南疆。巫医谷在南疆部族中一直保持中立,若巫女能留在这里,或许对南疆未来的稳定,对所有巫族,乃至对周边势力,都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许星遥看着瑶溪歌眼中那份混合着希冀与焦虑的复杂光芒,心中思绪翻腾。此事牵扯太大,已远超个人乃至单一势力的范畴,涉及整个南疆巫族未来格局,甚至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动荡。
然而,眼前之人,是曾与自己同历生死的师姐。她将如此惊天秘密坦诚相告,这份信任,重如山岳。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许星遥缓缓站起身,对着瑶溪歌,语气清晰而坚定:“好!能助师姐一臂之力,能为巫医谷略尽绵薄,星遥求之不得。待时机将至,师姐自可传讯于我。彼时,无论星遥身在何方,定会设法前来,助师姐达成心愿。”
瑶溪歌闻言,眼圈骤然一红,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起身,对着许星遥,竟是盈盈一拜:“师弟……多谢!”
许星遥连忙侧身避开,扶住她:“师姐切勿如此!折煞星遥了。”
瑶溪歌直起身,眼中水光潋滟:“有师弟此言,我心安矣。只是,此事关系重大,除你我之外,绝不可再让第三人知晓。”
“星遥明白,必会守口如瓶。”许星遥郑重点头。
“关于巫女之事,若有任何进展或异动,我会立刻通知你。”瑶溪歌撤去周围的禁制,最后叮嘱道。
许星遥点点头,道“若无他事,星遥便告辞了。师姐保重,谷中事务繁杂,亦需万事谨慎。”
说完,他便转身走出竹楼。瑶溪歌送至谷口,停下了脚步,看着他的身影融入谷外的山林雾气之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她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夕阳的余晖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祖婆婆……希望我的选择,没有错。”
第395章 灭蝠
离开巫医谷,许星遥并未径直向北,返回寒星寨所在的群山环抱。
他立在一处高耸的山崖之巅,目光扫过手中那份南疆地图,指尖缓缓滑向了东南方向。
那里,是另一片被不同颜色标记的区域,代表着既不属于南疆巫族的势力范围,也早已脱离道宗实际控制的地带——铁骨楼占据的南离府故地。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许星遥低声自语,眸中寒光闪烁。
寒星寨要发展,要真正站稳脚跟,单靠依照正规途径缓慢积累,是远远不够的。寨子需要资源,大量的资源。灵石、丹药、炼器材料、功法典籍、甚至人口……一切能够增强实力的东西。
若是将目标对准道宗,许星遥心中或许还会存有几分犹豫与负担。毕竟,那曾是他的宗门,即便如今它已背弃了自己,那份烙印在骨血里的情感与道义牵绊,并非说斩断就能彻底斩断。
但对于那些侵门踏户的外宗,许星遥心中便只剩下了冰冷的杀意与毫无顾忌的掠夺之心,没有丝毫顾忌。
心意已决,许星遥不再犹豫。他最后望了一眼巫医谷的方向,然后,收敛心神,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蓝色的影子,向着东南方向,疾掠而去。
全力疾行了两日,前方地势陡然变得险恶起来。
一片连绵起伏的灰黑色山岭横亘在前,其上遍布大小不一的洞穴,远远望去,如同蜂巢。山岭上空,笼罩着一层稀薄的灰白色雾气,即使是在白日,光线也颇为黯淡。
地图上显示,此地名为“千蝠岭”。旁边有糖球的简易注释,盘踞此地的是一种名为“铁翼鬼面蝠”的妖兽。这种蝙蝠单体实力不算顶尖,但数量极其庞大,动辄成千上万,且性情凶戾,铁翼锋锐,音波扰神。
更麻烦的是,它们通常群居在深邃复杂的洞穴中,招惹了一只,往往意味着引出一大群,甚至可能惊动巢穴深处的蝠王,是南疆令许多修士和妖兽都绕道而行的险地之一。
许星遥站在千蝠岭外围的一处山崖上,凝目望去。只见那些洞穴中,不时有黑影如同喷泉般涌出,在空中盘旋片刻,又嘶叫着钻回洞中。
绕路?许星遥估算了一下,若要完全避开千蝠岭,需要向西南方向绕行极远,至少多耗费四五日路程。而且,绕行区域也未必安全,可能遭遇其他未知危险。
直接穿过去!他眼神一冷。时间宝贵,他不想无谓浪费。况且,玄根六层的修为,加上手中诸多底牌,他自信有把握应对这千蝠岭的威胁。若是连一片妖兽领地都不敢正面穿过,又何谈去铁骨楼的地盘“打秋风”?
他略微调整了一下状态,同时运转功法,一层冰蓝色的灵光自体表浮现,不仅提供防护,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隔绝那些扰人心神的蝙蝠嘶鸣。
深吸一口气,许星遥身形如电,直接射入了千蝠岭的范围。
起初,只是零星几只在外围盘旋的铁翼鬼面蝠发现了这道疾速移动的身影。它们发出尖锐的示警嘶叫,振动着闪烁着寒光的翅膀,如同几支黑色利箭,从不同方向朝着许星遥扑来!
许星遥衣袖横扫,几道冰寒剑气激射而出,正中那几只蝙蝠的头颅。它们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从空中栽落。
杀戮与血腥气,瞬间刺激了这片领地的主人。
“吱吱——”
更加密集的嘶鸣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如同打开了闸门,无数黑影从大大小小的洞穴中喷涌而出!起初是几十只,然后是几百只,转眼间,视野所及的半片天空,都被黑压压的蝙蝠群所遮蔽!它们汇聚成一股股黑色的旋风,猩红的小眼睛里充满了暴戾,如同一片死亡的阴云,朝着许星遥笼罩而来!
翅膀扇动带起的腥风扑面,无数尖锐的音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气血翻腾的攻击。
许星遥眉头微皱,这蝙蝠数量确实有些超出预料。他停下疾驰的身形,周身冰蓝灵光骤然变得更加璀璨!
“嗡!”
他不再留手,一股冰寒刺骨的灵压轰然扩散,空气中温度骤降,靠近他周身十丈范围内的蝙蝠,动作顿时变得僵硬迟缓。
与此同时,许星遥双手结印,口中低喝:“寒域,凝!”
以他脚下为中心,一圈冰蓝色波纹急速扩散开来,覆盖了方圆近百丈的范围! 冲过来的蝙蝠群,速度顿时大减,如同陷入了粘稠的冰浆之中。那些尖锐的音波攻击,也被弥漫的冰寒灵力干扰,变得杂乱无章。
许星遥眼神冰冷,并指连划。一道道更加粗大的冰寒剑气纵横交错地斩入蝙蝠群中!
“噗噗噗噗!”
剑气的切割声、蝙蝠濒死的惨叫声、翅膀被冻结碎裂的声音……黑色与冰蓝色的光芒不断爆闪,每一次闪烁,都有成片的铁翼鬼面蝠化为冰雕碎裂坠落,污血与残肢如同暴雨般洒落。
许星遥的身影时隐时现,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剑气的爆发与蝙蝠群的溃灭。短短数十息间,便有超过三百头铁翼鬼面蝠毙命于他的剑气之下。山上很快堆积起一层厚厚的污秽之物,刺鼻的血腥味冲天而起。
然而,蝙蝠的数量实在太多了,而且似乎被同族的大量死亡彻底激怒。更远处,更多的蝙蝠正从洞穴中涌出,前赴后继,仿佛无穷无尽。它们开始改变策略,不再盲目冲锋,而是盘旋在寒域边缘,发出更加尖锐的音波,试图从远处瓦解寒域,消耗许星遥的灵力。
许星遥也感到了一丝压力。维持如此大范围的寒域,并持续施展高强度的剑气攻击,对灵力的消耗确实不小。而且,这些蝙蝠的音波骚扰也颇为讨厌。
“不能在此久耗。”他心念电转,决定速战速决,强行突破。
他正欲收缩寒域,集中力量向一个方向凿穿时——
“吱——嘎——”
一声远比所有蝙蝠嘶鸣都更加威严,充满暴怒的尖啸,陡然从千蝠岭深处那座最大的洞穴中爆发出来!
这声尖啸蕴含着强大的神魂冲击,空中盘旋的蝙蝠群仿佛接到了至高无上的命令,齐刷刷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许星遥眼神一凝,望向那洞穴。只见一股浓烈的妖风从洞中呼啸而出,紧接着,一道巨大的黑影缓缓飞了出来。
那是一只体型远超寻常铁翼鬼面蝠的怪物!翼展足有近三丈,通体覆盖着暗金色的鳞片状皮毛毛。它的头颅更加狰狞,形似恶鬼,獠牙外露,一双眼睛冰冷无情。它并非完全以蝙蝠形态出现,在飞出洞穴后,周身妖气剧烈翻滚,暗金色光芒大放!
光芒敛去,原地出现了一个“人”。
此人身高八尺,体型瘦削,眼眶深陷,嘴唇极薄,嘴角自然下垂,带着一股刻薄的气息。其周身散发出的妖力波动,赫然达到了玄根七层!
“玄根后期!”许星遥心中一凛。看这架势,此人应当就是这千蝠岭的蝠王了。
那蝠王所化的男子死死盯着许星遥,又扫了一眼满地的蝙蝠尸体,苍白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人族修士……”他的声音嘶哑尖锐,“你好大的胆子!敢闯我千蝠岭,屠我子孙!今日,本王便用你的血肉神魂,来祭奠它们!”
话音未落,蝠王身影骤然模糊!
好快的速度!许星遥神念全力捕捉,只看到一道暗金色的残影以惊人的速度俯冲而下,五指成爪,直抓自己的天灵盖!
“冰盾叠嶂!”
许星遥反应极快,身前瞬间凝结出数面厚实的菱形冰盾,层层叠叠。
“咔嚓!咔嚓嚓!”
蝠王的利爪抓在冰盾之上,前三面冰盾几乎瞬间破碎,直到第四面才勉强阻住其攻势,但也被抓出深深的裂痕。
许星遥趁此间隙,身形暴退,同时射出一道剑罡直刺蝠王胸口。
蝠王横移数尺,从容避开剑罡。许星遥心中一沉,这蝠王的速度和灵活性,远超同阶人类修士。
“哼,雕虫小技!”蝠王冷哼一声,身形再动,这一次不再是直线突袭,而是围绕着许星遥急速盘旋,带起道道残影,同时张口,发出一道道直刺神魂的尖锐音波!
这音波攻击比那些普通蝙蝠强了何止十倍!许星遥即便有灵光护体,也感到神魂微微刺痛,思绪有了瞬间的迟滞。
就在这迟滞的刹那,蝠王如同瞬移般出现在许星遥侧后方,利爪狠狠抓向他的后心!
危机时刻,许星遥丹田中,道胎舟首的灯苞微微一亮。一股清凉明澈的力量瞬间流遍全身,涤荡神魂,将那音波的负面影响驱散大半。同时,他近乎本能地反手一挥——
一道清冽如秋水的剑光骤然亮起!
“当!”
巨响炸开!火星四溅!
蝠王志在必得的一爪,被一柄突然出现的冰剑稳稳架住!
剑爪相交,蝠王只觉一股寒意顺着爪子蔓延上来,几乎要冻结他的妖力,同时,自己爪风中附带的妖力与音波震荡,竟被那剑身上的光华隐隐反弹回来,让他气血微微一窒。
“好剑!”蝠王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过,攻势却更加凌厉。他双爪齐出,化为漫天爪影,每一爪都蕴含着撕裂金铁的巨力,从四面八方笼罩向许星遥。
许星遥手持冰剑,剑光如冰河倒卷,时而凝练如一线,洞穿爪影;时而扩散如寒潮,冻结八方。他也运起身法,与蝠王在这狭窄的山石平台与半空中展开了一场令人眼花缭乱的激战。
剑光与爪影不断碰撞,爆发出连绵不绝的灵力风暴。他右手冰剑,左手寒镜,不仅格挡攻击,更时不时射出一道道镜光,反弹蝠王的音波,让蝠王打得异常憋屈。
蝠王越打越是心惊。这个人族修士明明修为比自己低一层,但灵力之浑厚,以及手中那寒镜与冰剑的威力,都远超他的预料。更让他烦躁的是,对方身法虽然不如自己鬼魅,却异常沉稳扎实,剑法绵密严谨,防守得滴水不漏,偶尔的反击又凌厉异常,让他不敢硬接。
“不能再拖下去了!”蝠王眼中狠色一闪。久战不下,对方似乎越战越勇,而自己久攻不克,妖力消耗巨大,手下那些低阶蝙蝠又插不上手。
只见他猛地向上疾冲,悬停在半空。他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印记,周身暗金色妖力疯狂涌动,喉咙中发出低沉晦涩的咒文吟唱声。随着他的吟唱,下方那些死去的蝙蝠尸体中,竟有点点微弱的血光与残魂飘飞而出,汇聚到他身上!同时,千蝠岭各处的洞穴中,也传出无数蝙蝠痛苦的嘶鸣,似乎它们的生命力也在被强行抽取一丝!
一股狂暴的气息从蝠王身上升腾而起,他的体型隐隐膨胀,眸子彻底转化为血腥的赤红!
“万蝠,血祭!”蝠王嘶吼一声,张开嘴,对准许星遥,发出了最恐怖的一击!
没有声音传出,但许星遥却感到一股充满了毁灭意志的音波,狠狠刺向他的识海!他瞬间头痛欲裂,神魂震荡,眼前甚至出现了重重幻影,体内灵力运转都出现了紊乱。
“冰魄清辉,映照本心!剑镜,返照!”
许星遥咬破舌尖,保持清醒,将全部心神与灵力注入寒髓剑镜之中。冰剑剧烈震颤,发出清越的龙吟之声,冰寒剑意四射而出,如同一朵冰莲绽放。寒镜光华前所未有的明亮,仿佛化作了一轮小小的明月,悬于他身前!
那道贯脑的魔音攻击,在接触到冰魄剑意时,竟被硬生生地割裂开来!而那寒镜光华,更是将部分攻击猛地反射了回去!
“什么?”蝠王正全力催动秘术,冷不防一股直钻神魂的反震之力轰然而至!这反震之力不仅包含了他自己部分攻击的威力,更夹杂了许星遥精纯的剑意!
“噗!”蝠王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秘术被强行打断,周身气息瞬间萎靡下去,眼中充满了惊骇。他没想到自己最强的秘术,竟然被对方以如此诡异的方式破去,还遭到了反噬!
许星遥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破绽?他强忍着神魂的刺痛与身体的虚弱,身形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手中冰剑光华尽数内敛,化为一道纯粹的冰蓝细线,直刺蝠王眉心!
这一剑,凝聚了他此刻全部的精气神,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蝠王只觉眉心一点冰凉刺痛传来,那冰寒之中蕴含的剑意,让他连最后的挣扎都难以做出。他瞪大着此刻已然黯淡的眼睛,看着那道冰蓝细线在眼前急速放大……
“嗤!”
轻响过后,世界陷入一片寂静。
蝠王悬空的身影彻底僵住,眉心一点冰蓝迅速扩散,瞬息间蔓延全身,眼中生机彻底消散。
空中,那些残余的铁翼鬼面蝠,在蝠王气息消失的瞬间,发出了惊恐绝望的嘶鸣,随即如同炸开的烟花,四散奔逃,再也不敢靠近这片区域分毫。
许星遥缓缓落地,脸色苍白,双手微微颤抖。刚才那番激战,尤其是最后破去魔音秘术并发出致命一击,对他消耗极大,神魂受到的震荡也需要时间平复。但他眼神依旧明亮锐利,挥手将蝠王尸身和储物袋收起,这可是玄根后期妖兽的遗留,价值不菲。
做完这些,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座幽深如狱的主洞穴……
第396章 分金
吞下一颗复元丹,药力迅速化开,滋养着许星遥受损的神魂与消耗过度的灵力。他就地盘膝,运转功法,引导药力与天地间稀薄的灵气缓缓汇入丹田。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疲惫之色褪去大半,重新恢复了清澈。苍白的面庞恢复了几分红润,原本虚浮紊乱的气息也渐渐平稳下来。虽然神魂受到的些许暗伤,非一日之功可以彻底痊愈,还需日后徐徐温养,但基本的的战力已然恢复。
他目光如电,再次投向那座巨大的主洞穴。不再迟疑,许星遥身形一动,掠入了那幽深黑暗的洞穴入口。
甫一进入,预料中浓烈刺鼻的腥臊气味并未扑面而来,反而有一股颇为清爽的微风从洞穴深处吹出,驱散了入口处些许的浊气。洞穴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开阔干燥许多,洞口虽显狰狞,内里通道却颇为规整。
许星遥指尖微抬,一点冰蓝色灵光亮起,照亮了前方数丈范围。光芒所及,可见地面铺着一层不知名的灰黑色砂砾,踩上去颇为坚实。洞穴向内延伸不久,便出现了数条的岔路,如同迷宫的开端。
许星遥神念略一扫过,便感应到主通道深处传来的隐约灵气波动,便径直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沿途可以看到许多大大小小的洞窟,里面铺着干燥的苔藓和柔韧的藤蔓,应当是普通铁翼鬼面蝠栖息之处,如今已是蝠去巢空,只余下一些脱落的毛发。
深入约百丈后,地势微微向上,眼前出现了一个极其宽阔的洞府巢穴。巢穴以兽皮铺就,并无太多特异之处。
然而,许星遥的目光,却很快被巢穴边缘一处凹陷的石坑吸引了过去。
石坑不大,内壁光滑,底部静静地躺着五枚兽卵,约有鸡蛋大小,外壳呈现出一种暗金色与深灰色交织的斑驳纹路,触手微温,隐隐有微弱的生命波动从中传出。
“蝠卵?”许星遥心中一动,这应当是那蝠王留下的直系后代。他小心翼翼地将五枚卵取出,收入灵兽袋中,心中暗忖:“带回去交给糖球,他应该有办法孵化驯养。”
除了这五枚卵,许星遥又在蝠王巢穴附近仔细搜寻了一番,找到了一些零散的矿石,以及几件不知从哪个倒霉修士那里夺来的法器。
“看来这蝠王除了这处巢穴和子孙后代,家当并不多。” 许星遥略感失望地摇了摇头,正欲离开这主洞穴,继续探索其他岔路,神念却无意中扫过一侧的岩壁。
那里,有一道被碎石和苔藓半掩的裂缝,隐约传来一种精纯的金铁锐气与灵气波动。
许星遥走上前,挥袖拂开碎石与苔藓,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入口。里面黑黝黝的,不知通向何处。
他略一沉吟,撑起护体灵光,侧身钻了进去。走了约百步,眼前是一个比外面巢穴略小的洞窟,岩壁上,在许星遥指尖冰蓝光芒的映照下,反射出一种光芒内蕴的暗金色泽!
许星遥运起灵力,并指如刀,在岩壁上轻轻一划。
“嗤——”
一声轻响,岩壁被划开一道浅痕,内部露出的材质,在灵光照耀下,呈现出更加璀璨纯净的金色。
“这是……金鳞铁?”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金鳞铁,一种在修仙界较为知名的二阶灵材,因其矿石表面鱼鳞般的金色纹路而得名。此铁质地极其坚硬,是炼制灵纹法器的优良材料。更重要的是,在一些灵气充沛的金鳞铁矿脉深处,有较大几率孕育出品质更高,堪称矿脉精华的三阶灵材,“金鳞铁母”,其价值远超普通金鳞铁。
看这洞窟岩壁的分布与灵气浓度,这显然不是零散的矿点,而是一条虽然规模不算特别庞大,但品质上佳的小型金鳞铁矿脉!难怪那蝠王会选择在此筑巢,想必也是看中了这矿脉的金铁锐气对其血脉的淬炼之效,以及相对精纯的灵气环境。
许星遥心中一阵火热,但随即又冷静下来,暗叹一声:“可惜。”
可惜之一,他并无移山倒海的大神通,无法将整条矿脉迁移带走。即便有,那般惊天动地的动静,必然引来无数目光,祸福难料。况且,矿脉与地气紧密相连,强行迁移极可能导致其灵性大损,甚至彻底沦为凡铁,得不偿失。
可惜之二,此地距离寒星寨路途遥远,中间隔着南疆及诸多险地。若派遣寨中人手常驻于此开采,不仅路途风险极高,后勤补给、安全守卫皆是难题,实在是有些得不偿失。
“看来,只能暂时充当一回矿工,尽量挖掘一些精华带走了。至于矿脉本身……”许星遥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却已有了另一番计较。
他先是勘察了矿脉的走向,随后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样专门用于采掘灵矿的工具。“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这寂静的洞窟中回荡。许星遥很有耐心,也很细心,尽量不破坏矿脉的整体结构,只选取品质最好的原矿和可能孕育铁母的区域下手。
这一挖,便是整整五日。
最终,他收获了超过一千五百斤的高品质金鳞铁原矿,这些原矿稍加提炼,便能得到数百斤精炼的金鳞铁。而更大的惊喜在于,他在矿脉深处,成功找到了四块拳头大小的金鳞铁母!
许星遥退出这处洞窟,站在蝠王巢穴旁,取出了传讯玉牌。思索片刻,向其中注入灵力和简短信息:“瑶祭司,千蝠岭,蝠王已除,发现小型金鳞铁矿脉,速带人前来。墨雪。”
信息发出,玉牌光芒一闪,随即沉寂。
接下来便是等待。许星遥没有离开此地,而是在这巢穴中找了处干净地方盘膝坐下,一边继续调息恢复,一边将神念延伸出去,仔细探查整个千蝠岭的其余区域,尤其是那些大大小小的分支洞穴。
他要确保没有漏网之鱼,或者隐藏的其他威胁,同时也想看看,除了矿脉,这些蝠洞网络中,是否还隐藏着别的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探查的结果,让他对铁翼鬼面蝠这种妖兽的习性有了更深的了解。除了主巢穴,其他洞穴大多是其族群中不同阶位蝙蝠的栖息地,分布颇有规律。
在几处较为隐蔽的洞穴深处,发现了一些零散的金鳞铁矿石碎块,显然是蝙蝠们挖掘出的,被他顺手收走。另外,还找到几株喜食金铁之气的二阶“铁线幽兰”,这是一种炼丹辅材,可用于炼制强化经脉的丹药,也算是不错的收获。
三日后,许星遥正在洞中闭目养神,忽然心有所感,睁眼望向洞口方向。
来了。
他起身,收敛气息,悄然来到洞口附近,向外望去。
只见远处天际,一艘长约五六丈的飞舟正朝着千蝠岭方向疾驰而来船首迎风而立之人,青丝微扬,衣袂飘飘,正是瑶溪歌。她身后,影影绰绰站着十数道身影。
许星遥略一感应,那飞舟上除了瑶溪歌外,还有十五人。其中,五人是灵蜕期修为,最高者灵蜕六层,最低者灵蜕二层。另外十人则是尘胎期,从三层到八层不等。瑶溪歌此行带的人手不算多,但足够处理一般事务。
飞舟在千蝠岭外围落下,瑶溪歌率先从舟中走出,她依旧是那身祭司常服,只是外罩了一件浅灰色的短披风。她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眼寂静得有些反常的山岭,又看了看地上残留的战斗痕迹与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污蝠尸,眉头微蹙,随即朗声道:“墨雪道友可在?巫医谷瑶溪歌,应约而来。”
声音在空旷的山岭间回荡,惊起了远处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走。
许星遥运转秘术,将自身容貌与气息调整至在巫医谷时的“墨雪”模样,从主洞穴中缓步走出。
“瑶祭司,未能远迎,,还望见谅。”许星遥改变声线,声音略显沙哑,对着瑶溪歌拱了拱手。
瑶溪歌看到“墨雪”出现,微微颔首,带着身后众人走近了些:“道友传讯提及蝠王与矿脉,妾身不敢怠慢。这几位是我巫医谷的弟子。”她指了指身后众人。
那十五名巫医谷修士纷纷向许星遥行礼,口称“墨前辈”,态度恭敬有加。
“诸位辛苦。”许星遥淡淡回礼,然后目光转向瑶溪歌,眼神示意了一下周围。
瑶溪歌会意,转身对身后众人吩咐道:“你们分散开来,仔细探查整片山岭,尤其是各个洞穴,确认是否还有妖兽潜伏,或者其他异常。注意安全,以探查预警为主。有任何不妥,及时回报。”
“是!谨遵祭司之命!”十五人齐声应道,随即训练有素地分成几个小组,向着不同方向散开探查。
待众人走远,瑶溪歌才看向许星遥,布下一道隔音结界,眼中带着探询:“师弟,究竟怎么回事?你真的把那蝠王杀了?还有那金鳞铁矿脉,情况如何?”
此刻没有外人,许星遥也撤去了部分伪装,恢复原本清朗的声线,简要将自己穿越千蝠岭,发现矿脉的过程说了一遍。
瑶溪歌听得美目连闪,道:“师弟……你如今的实力,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侥幸而已,那蝠王秘术被我所克。”许星遥谦逊一句,随即步入正题,“师姐,我传讯请你带人前来,正是为了妥善处理这矿脉之事。”
他指了指身后的主洞穴,道:“里面确有一条小型金鳞铁矿脉,我已初步探查,储量尚可,且深处孕育出了几块铁母。但此地距离寒星寨太远,险阻重重,实在是无力顾及此地。”
瑶溪歌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许星遥的意图,眼中精光一闪:“师弟的意思是……由我巫医谷派人驻守此地,负责开采这条矿脉?”
“不错。”许星遥点头,“此地蝠患已除,又有现成的洞穴可供利用,稍加改造布置阵法,便是一处不错的采矿据点。巫医谷若能接手,正可得一处稳定的二阶灵材来源。”
他略作停顿,提出具体方案:“日后,矿脉开采所得,你我五五分成,但开采、守卫、日常管理,皆由巫医谷负责。如何?”
瑶溪歌闻言,并未立刻答应,而是蹙眉沉思起来。她并非觉得条件苛刻,恰恰相反,她觉得许星遥给出的条件太好了!
片刻后,她抬起头,缓缓却坚决地摇了摇头,正色道:“不行,师弟,此事不妥。”
许星遥一愣,没想到瑶溪歌会直接拒绝。
瑶溪歌正色道:“师弟,这矿脉由你发现,蝠王由你击杀,我巫医谷未出半分力气。你能将此消息告知于我,已是天大的人情。若按五五分成,我巫医谷岂不成了坐享其成之辈?”
“师弟能信得过我,将矿脉交托,,这份信任我铭记于心。但分成之事,必须修改。”瑶溪歌的语气不容置疑,“按照我的意思,巫医谷只取三成份额,其余七成,归师弟所有。开采、守卫等一应事宜,皆由巫医谷负责,无需师弟费心分毫。”
许星遥看着瑶溪歌眼中那份带着些许执拗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位师姐并非故作姿态,而是真心不愿占他太大便宜。
“师姐,你……”许星遥还想说什么,他觉得七成太多,巫医谷负责所有后续事宜,只拿三成,未免太吃亏。
瑶溪歌却摆手打断,语气更加坚定:“师弟不必多言,此事就这么定了。三成份额,巫医谷已占了大便宜。你若再坚持五五,便是看不起师姐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许星遥知道再争辩也无益,于是拱手道:“既然如此,便依师姐所言。不过,此地阵法布置与修缮、日后守卫等所需资源,皆从我这七成份额中扣除,师姐切莫再与我客气,否则我心难安。”
瑶溪歌本欲再拒,但看到许星遥眼中同样的坚持,略一沉吟,便点头应下:“这样也好。”
“那此地交给师姐,我便不久留了。”许星遥最后道。
“师弟一切小心,后会有期。”
第397章 青凤
离开千蝠岭,许星遥继续向着东南方向深入。
接下来的路程,倒是出乎意料的平静顺遂,仿佛前番与蝠王的激战耗尽了这片区域的戾气,又或是他有意避开了几处地图上标注的可能危险区域。
一连七八日,他都未再遭遇大规模的袭击。偶有一些灵智未开的低阶妖兽或隐匿于草木间的毒虫试图袭扰,都被他随手几道寒气轻易打发
不过,他并未因此有丝毫放松警惕,依旧保持着适当的隐匿状态,行进速度虽快,却不激起过多波澜。同时,他也充分利用这段相对安宁的赶路时间,持续温养在蝠王一战中受到震荡的神魂。
越往东南方向行进,周遭的气候与植被也逐渐发生着变化。空气不再像南疆深处那般湿润多瘴,反而带上了一丝干燥与暑热。山林间,开始出现更多高大挺拔的树木。人迹也渐渐多了起来,偶尔能在山间小径上看到零星的采药人、猎户,或者结伴而行的低阶修士小队。
第八日黄昏,当许星遥翻过一道绵长的丘陵后,一座依山而建的雄关,赫然出现在远方逐渐暗淡的地平线上。
城楼巍峨,旌旗招展,依稀可见身着甲胄的修士在城墙上巡逻。一条宽阔的官道从关城北门外延伸出来,蜿蜒通向许星遥来时的方向。
这里,便是青凤关。此关扼守着太始道宗的西南门户,战略位置极为重要。过了此关,向南,便正式踏入被铁骨楼占据的南离府故地了。
许星遥并未立刻靠近,而是在城外一处林间停下遁光,仔细地观察着关城的情况。
城门处盘查颇为严格,进出的人流排成队列,由身着太始道宗服饰的修士逐一查验,缴纳入城灵石,有时还会用一个圆盘法器检测修为。关城上空,隐隐有阵法灵力波动流转,防护不弱。
许星遥的容貌依旧维持在“墨雪”的模样,同时,他将周身气息进一步收敛压制,从玄根六层一路压至灵蜕九层。
整理好衣袍,他迈步走出树林,神色平静地踏上了官道,自然而然地融入前往关城的人流之中。
队伍缓慢前移,排了约莫一刻钟的队。轮到他时,负责盘查的是一名灵蜕三层修为的黑脸汉子,态度倨傲。
“姓名?来历?修为?来青凤关所为何事?”黑脸汉子例行公事地发问,语速很快,目光如同刀子般在许星遥身上扫视。
“墨雪。散修。灵蜕九层。自南疆游历而来,途经此地,采买些补给。”许星遥刻意带了一丝南疆口音,同时递上几块灵石作为入城费。
黑脸汉子掂了掂灵石,又用那件圆盘法器在许星遥身上扫了扫,法器显示出灵蜕九层的灵力波动,与许星遥显露的气息相符,并无异常。
黑脸汉子见状,脸上那丝倨傲稍敛,但语气依旧生硬:“嗯,记住,关城内不得私斗,尤其不能与外宗起冲突,一切都要遵守道宗的规矩!” 他挥了挥手,示意身后两名尘胎弟子放行。
“多谢。”许星遥面色平静地步入关城。
穿过门洞,外界荒野的暮色与风声被瞬间隔绝。许星遥没有在城门口多做停留,略微辨识方向,便朝着坊市所在的位置径直走去。
坊市位于关城东南区域,街道宽阔,路上除了道宗修士和散修外,还有很多外宗修士。最引人注目的,是街道两旁那些装饰鲜明的店铺。除了少数几家挂着太始道宗的招牌,以及一些本地土生土长的商铺外,最多的便是各种外宗开设的店铺。
鬼刃岛的店铺陈列着各种凶戾的法器与海兽材料,神械宫的店铺展示着精巧的傀儡、法器;寒极宫的店铺寒气森森药……当然,数量最多的,还是铁骨楼的店铺。
铁骨楼店铺多出售的东西五花八门,几乎涵盖了修行所需的方方面面。从功法典籍、制式法器,到丹药、符箓、以及从南离府各地搜刮来的特产资源,应有尽有。
青凤关,原本这座边关重镇不再是当初的模样,而是已然成了各方势力混杂之地。
许星遥不动声色地沿着主街走着,目光平静地扫过两旁的店铺与行人,耳朵却仔细捕捉着风中传来的零碎对话。
“……听说北边又发现了一处小型的玄铁矿,几个散修团伙正抢得头破血流……”
“……铁骨楼的人前天在城南抓了几个私下串联的原南离府弟子……”
“……妈的,铁骨楼的丹药又涨价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各种信息纷至沓来,勾勒出此地混乱又残酷的现状。
走了约半条街,许星遥的目光落在了一家不太起眼的店铺上。店铺门面不大,装饰陈旧,招牌是一块黑底金字的木匾,上书“蝉知楼”三个古篆字。店铺进出的人不多,但看起来皆是修为不俗。
“蝉知楼……”许星遥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他在方才在闲逛时,从一些修士的闲谈中听到过几次,似乎是一个专门贩卖各种情报消息的所在。
这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光靠道听途说和零碎观察,难以对南离府现状有准确的了解。他需要一份尽可能详尽可靠的情报,作为后续行动的决策参考。
许星遥脚步一转,迈步走了进去。
楼内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柜台后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低头翻阅着一卷竹简,神情专注。老者气息深沉,竟有灵蜕七层修为。两侧墙壁是直达屋顶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放着无数卷轴、玉简、书册,分门别类,标注清晰。
听到脚步声,老者抬起头,淡淡地扫了许星遥一眼,道:“客官需要什么?本楼出售南疆、东南、乃至部分中域的情报、地图、风物志、势力概要、秘境传闻……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许星遥走到柜台前,直接道明来意:“需要关于南离府故地,自被铁骨楼占据后至今的详细现状。越新越好,越全越好。”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显然这类需求不少。他放下竹简,从柜台下取出一枚淡青色的玉简,放在台面上:“《南离录》,三个月前由小店更新编纂。内容涵盖地理区划、势力分布、资源现状、近期重大事件、潜在风险区域等等。”
“价格?”许星遥问。
“此录编纂不易,信息价值颇高。八百中品灵石,或等价之物。”老者报出一个不低的价格。
许星遥眉头都未皱一下,直接取出一个储物袋,放在柜台上。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普通的灵蜕散修如此爽快。他收起灵石,将玉简推到许星遥面前:“玉简设有禁制,以灵力激活即可查阅,客官可要在小店观看?”他指了指旁边一处用屏风隔开的小间。
“不必。”许星遥干脆地收起玉简,对老者微微点头,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离开蝉知楼,他在关城内又转了片刻,购买了一些特产灵草。随后,他在坊市边缘区域,寻了一家中等规模的客栈。
客栈老板是个眼神活络的中年人,收了灵石后,热情地引许星遥到二楼一间僻静的客房,并低声叮嘱了几句关城内的注意事项,无非是莫惹外宗之类,见许星遥神色淡然,便识趣地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关上房门,布下一道简易的预警和隔音禁制,许星遥在床榻上盘膝坐下,取出了那枚《南离录》玉简。
指尖灵力注入,玉简表面青光一闪,随即海量的信息涌入他的识海。信息经过精心的整理和归类,条理清晰,内容详实,确实显示出编纂者的用心,物有所值。
许星遥闭目凝神,开始仔细消化这些情报。
首先,是对南离府故地现状的概述:
自当年与太始道宗那场大战后,铁骨楼经过数年征战与清洗,基本控制了原南离府全境。为了最大限度掠夺资源,巩固统治并应对可能的反抗与道宗反扑,铁骨楼对南离府故地采取了“分而治之”的策略,大致将其划分为两块:
南部,约占原南离府疆域的四成。这片区域由铁骨楼直接驻守,设立分坛,派遣弟子管理。原南离府的势力要么被连根拔起,要么臣服成为附庸,处境艰难,备受盘剥与监视。
北部,约占原南离府疆域的六成。铁骨楼在此扶持了一个名为“南离盟”的傀儡组织,高层主要由一些投降的原南离府修士组成,旗下也吸纳了大量原南离府的中低层修士与本地散修。
名义上,南离盟维持着南离府的传承,实际上,则完全听命于铁骨楼,负责为铁骨楼征收供赋、征发劳役、镇压反抗,并作为与北方太始道宗的缓冲地带。铁骨楼在这里的驻守修士相对较少,控制力较弱,但通过“南离盟”进行统治,成本更低,也能缓解部分本地修士的抵触情绪。
情报列举了南离府故地的主要灵脉、矿藏、大型灵田分布,其中几处重要所在,铁骨楼常年派有玄根修士坐镇。
此外,情报还提到,南离府故地的修士并未完全屈服。各式各样的反抗、袭击、破坏从未停止,尤其是在北部傀儡区和南部的一些偏远山区。较为知名的有几支:
离火府。由部分原南离府溃散的忠诚弟子组成,组织相对严密,活动范围主要在南部山区,是铁骨楼重点清剿对象,悬赏极高。
赤云会。成员构成复杂,以原南离府一些被打散的小微势力和散修为主,行事较为隐蔽,侧重于情报收集、暗杀铁骨楼低阶修士、破坏小型资源据点。
各地零散反抗者。多为本地不堪压榨的修士,亦有部分纯粹趁乱打劫的亡命之徒。各自为战,此起彼伏。
铁骨楼的应对策略简单而血腥:高压震慑,血腥镇压。对于有组织的反抗,一经发现,必调动精锐修士进行围剿,往往株连甚广,动辄屠村灭寨,以儆效尤。
同时,铁骨楼也在大力推行自己的功法传承,试图从根源上瓦解南离府的修行体系,培养忠于铁骨楼的修士。原南离府的传承大多被毁或搜刮带走,流传下来的寥寥无几。
情报最后一部分,是关于当前南离府混乱现状的描述,也是许星遥最为关注的:
“铁骨楼虽占据大势,然其终究是外来势力,根基未深,力量有限,难以面面俱到。除南部及几处要害资源据点守备森严外,广袤的北部、南部边缘山林、以及诸多因战乱废弃的据点、小型矿洞等地,已成法外之地。”
“逃亡的南离府残余、被各方通缉的邪修恶徒、趁乱发财的寻宝客、其他外宗的探子……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于此间沉浮。弱肉强食、杀人夺宝、黑吃黑、为争夺零星资源而爆发的火并,几乎每日都在上演。”
“铁骨楼对此等乱象,心知肚明,却往往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触及其底线,便懒得多管。甚至,有时会暗中推动,以消耗这些不受控制的力量。”
许星遥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闪动。各方势力犬牙交错,明暗规则并存。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但……也提供了更多的机会。
铁骨楼直接控制的核心区域与重要资源据点,守备力量不弱,硬闯非明智之举。但其他地方,混乱无序,正是他这种“江洋大盗”最佳狩猎场。
混乱意味着无处不在的危险,但也意味着……猎物可能放松警惕,意味着有更多趁乱下手、火中取栗的机会,也意味着,或许能与本地反抗势力之间产生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的目标很明确,铁骨楼。无论是他们的商队,还是小型据点,甚至是落单的铁骨楼修士,只要能获取资源,削弱铁骨楼在此地的力量,他都不介意出手。
当然,行动必须慎之又慎,绝不能暴露“许星遥”的真实身份,甚至“墨雪”这个化名,也要尽量避免留下痕迹。
下一步,便是实地观察,仔细筛选第一个下手的目标了。许星遥的目光,投向了窗外青凤关渐渐深沉,却潜藏着无数危险的夜色……
第398章 初猎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晨雾还在关城周围的山间缓缓流淌。
青凤关的南城门,在铰链沉重的摩擦声中,被数名力士缓缓推开。早已在城门内等候多时的各色人等,如同开闸的溪流,陆续涌出城门,踏上了南下的道路。
许星遥混在这第一批出城的人流中,不显山不露水。他换了一身普通的灰色道袍,腰间随意挂着一个半旧的储物袋,看起来与周围那些为生计奔波的低阶散修别无二致。
出城之后,许星遥并未立刻全速赶路,而是保持着与周围修士相当的速度,不紧不慢地随着人流向南行进。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反复思量《南离录》中的信息。
他目光沉静,心中已有盘算。南部是铁骨楼的力量集中之地,犹如龙潭虎穴,贸然深入风险太高。而北部这片由“南离盟”管理的区域,看似仍在铁骨楼控制之下,实则缝隙更多,正是他理想的试炼场。
他打算以此为起点,逐步摸清铁骨楼及其傀儡在此地的运作规律、反应速度、行事习惯等信息,为后续更深入的行动打下基础。
维持着普通灵蜕修士的遁速,低空掠行约两日后,前方地势渐平,出现了一座城池。城墙高大厚重,但许多地方墙砖剥落,墙头垛口也有不少残缺。城门上方,一块石匾历经风霜,依稀可见“安荣城”三个大字。
安荣城,原本是南离府北部一座颇为繁华的中型城池。南离府覆灭后,此城被铁骨楼划归“南离盟”管辖,如今是北部区域重要的物资集散地之一。
此刻正是上午,城门处进出的人流却显得稀稀拉拉,透着一股萧条之气。许星遥正欲按下遁光,步行进城,打算先在城内打探些消息。
然而,他的身形刚刚停稳,却忽然眉头微动。只见安荣城的西门处,正缓缓走出一支规模不大却颇为显眼的车队。
车队由五头体型庞大的驮兽组成。每头驮兽身后,都拖拽着一辆以铁木打造的大车。每辆车上,都用粗大的符文铁链固定着两个散发着淡淡灵力波动的箱笼。
车队的护卫约二十人左右,统一穿着青灰色劲装,左胸处绣着一枚青色山峦与云纹交织的图案,正是“南离盟”的标志。虽然在自家地盘上,这些护卫的神情却并不轻松,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队形保持得也颇有章法。
许星遥心念电转,改变了原本进城的打算。
他身形一晃,悄然落到官道旁的树林边缘,同时运转敛息诀,将自身气息压至最低。神念悄然蔓延而出,笼罩向那支缓缓驶出城门的车队。
车队离开城门约两三里后,领队的一名黑脸汉子回头看了看逐渐远去的安荣城,啐了一口唾沫:“妈的,每次出这差事,一想到又要去看铁骨楼的冷脸,老子心里就别了一股邪火!”
旁边一名面容精瘦的中年修士)闻言,嘿嘿干笑了两声,压低声音道:“刘头儿,知足吧。好歹咱们这趟差事油水还算可以,总比那些被派到深山老林里清剿离火府残军的倒霉蛋强吧?”
“油水?”另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冷哼一声,“狗屁的油水!铁骨楼那些大爷吃肉啃骨头,盟里上头那些老狐狸喝汤舔盘子,等轮到咱们这些真正跑腿卖命的,能闻到点腥味、舔着点骨头渣子就不错了!”
刘头儿似乎被说中了心事,烦躁地摆摆手:“行了,少说两句。专心赶路才是正经,这批货可出不得半点岔子,不然咱们谁也担待不起。”
那精瘦修士眼珠转了转,摸了摸自己没几根胡须的下巴,声音压得更低:“刘头儿,你说……咱们这一路过去,会不会……”
“闭上你的乌鸦嘴!” 刀疤脸汉子不等他说完,狠狠瞪了他一眼,粗声打断,“这路线咱们走了多少回了?一路上到处都有咱们南离盟的巡查队,哪个不长眼的敢打咱们的主意?活腻了不成?更何况,这里还是咱们安荣城的地盘。”
“话虽是这么说,”刘头儿脸色稍缓,但依旧保持着警惕,“小心驶得万年船。弟兄们都打起精神,等到了白石驿,咱们就能歇歇脚了。”
车队继续在颠簸的官道上迤逦前行,五头驮兽发出沉闷的喘息声。
许星遥悄无声息地跟在车队后方约三里处,神念持续捕捉着车队中修士的对话和气息波动。
三名领队修士,都是灵蜕后期修为。黑脸刘头儿灵蜕八层,精瘦修士和刀疤脸都是灵蜕七层。其余的十几名护卫,修为则在灵蜕初期到尘胎八九层之间不等。
这样一支队伍,护送着给铁骨楼上供的物资,在南离盟控制区内,确实算得上是一股不弱的力量。寻常的散修团伙或是小股反抗势力,若无周密计划和足够实力,轻易不敢招惹。
许星遥微微眯起眼睛,眸中寒光流转。
“南离盟给铁骨楼的供奉车队……三名灵蜕后期……”
“很好。”
许星遥并未立刻动手。他继续远远缀着车队,同时神念悄然探向四周,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修士队伍或隐藏的耳目。
车队离开安荣城约二百里后,道路开始变得崎岖,开始进入一片地势起伏的丘陵地带。官道蜿蜒,两侧是茂密的山林。这里已经是安荣城辖区的边缘,再往前,便是更荒僻的山林,人烟稀少,南离盟的巡逻队在此出现的频率也会大大降低。
许星遥身形一动,遁入左侧山林,施展身法,在林间快速穿行。他要绕到车队前方,选择一个便于伏击的地点。
片刻之后,官道在这里因应山势,拐过一个急弯,弯道内侧覆盖着厚厚植被的山坡,外侧则是深涧。弯道后方,还有一片洪冲刷形成的乱石滩,巨石嶙峋,地形复杂,极大地阻碍了视线和快速通行。
许星遥仔细勘察了周围地形,确认没有异常后,身形隐入山坡的树林之中。他收敛全部气息,甚至连心跳都放缓到极致,静静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官道上传来了驮兽沉重的蹄声和车轮滚动的辘辘声响,由远及近。
“都留点神,前面容易藏人。”刘头儿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老张,你带两个人,先去前面探探路,仔细点!”
“是!”那精瘦修士应了一声,点了两名护卫,加速向前奔去。
许星遥在林中一动不动。他的神念早已锁定了那三名探路的修士,但并未出手。
三名探路修士很快通过了弯道,在乱石滩前停下,仔细察看了一番,又朝两侧山坡张望片刻,这才回身打出手势,表示安全。
后方车队见状,明显放松了警惕,原本有些紧绷的队形也松散了些许,驮兽的步伐似乎都轻快了一点,朝着弯道驶来。
当车队完全进入弯道,五头驮兽全部暴露在许星遥的视线范围内时,他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多余的废话。许星遥从林中掠出,身形快如鬼魅,在空中拉出一道淡淡的残影,直扑车队!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刀疤脸。他猛地转头,厉喝道:“谁?敌……”
“袭”字还未出口,一道冰蓝色的寒光便已到了他面前!
刀疤脸色大变,仓促间催动护身法器,一面土黄色的盾牌自他怀中激射而出,瞬间放大,挡在身前!然而,那冰蓝寒光却诡异的一分为三,绕过盾牌,射向他的心口!
“噗噗噗!”
三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刀疤脸瞳孔骤然放大,脸上还残留着惊骇以及一丝茫然的表情,身体却已彻底僵住。下一刻,细密的冰霜从他七窍中蔓延而出,瞬间覆盖全身,化作一具冰雕。
“敌袭!”刘头儿的怒吼声这才响起,充满了惊怒与恐惧。他看得分明,刀疤脸连一招都没能接下,瞬间毙命!来敌的修为和手段,远超他的预料!
但已经晚了。
许星遥的身影在车队中穿梭,双手连弹,一道道凝练的冰寒指劲激射而出,每一击都精准地命中一名护卫的要害。
寒冰指劲入体,瞬间冻结血脉,粉碎脏腑。这些护卫在许星遥玄根六层的修为面前,根本没有丝毫反抗之力。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一个个生机断绝。
“灵蜕九层?不对!这威势……你是玄根……”刘头儿目眦欲裂,从许星遥出手的威势中瞬间判断出对方的真实修为远超灵蜕。他心中骇然,毫不犹豫地催动全身灵力,祭出一柄赤色长刀,刀身燃起熊熊火焰,朝着许星遥劈去!
与此同时,那精瘦修士也反应极快,身形暴退的同时,从怀中掏出一枚求援符箓,就要激发。
许星遥眼神一冷,左手虚抓,一股无形的寒力瞬间笼罩精瘦修士。精瘦修士只觉得周身血液仿佛都要凝固,动作骤然迟缓。下一秒,一道冰蓝剑光闪过,他握着符箓的手臂齐肩而断!
“啊!”精瘦修士发出凄厉的惨叫。
许星遥对他的惨叫恍若未闻,右手食指一点,一道冰蓝光束射出,迎向刘头儿斩来的火焰长刀。
冰蓝光束与火焰长刀相撞,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火焰长刀上的灵光迅速黯淡下去,刀身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刘头儿只觉一股难以抵挡的冰寒之力顺着刀身传来,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与我南离盟为敌?”刘头儿惊骇欲绝,知道今日绝无幸理,但强烈的恐惧和不甘让他嘶声喝问,同时拼尽最后力气,身形急转,就要不顾一切地向后方的山林逃窜。
许星遥身影一晃,挡住了他的去路,一掌轻飘飘地印在他胸口。
刘头儿身体剧震,瞳孔涣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没有伤口,但一股寒意透体而入,冻结了他的心脏、经脉、丹田……乃至神魂。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晃了晃,缓缓向后仰倒,砰然摔在布满尘土碎石的路面上。落地时,他的身躯已然僵硬,面色青白,再无半点生机。
此时,那精瘦修士还在地上翻滚哀嚎。许星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饶、饶命……”精瘦修士脸色惨白如纸,断臂处被寒气封住,没有流血,但剧痛和恐惧让他几乎崩溃,“前辈饶命!东西都归您,都归您……我、我还可以告诉你南离盟的秘密!”
许星遥沉默地看着他,眼神淡漠,没有丝毫波动。
精瘦修士仿佛抓住了一线生机,语速极快地说道:“前辈!我真的知道很多!我还还知道铁骨楼,只要前辈饶我一命,我全都……”
他的话戛然而止,一道指劲洞穿了他的眉心。
许星遥收回手指,看着精瘦修士眼中凝固的错愕,轻声道:“不必了。”
他没有立刻去查看物资,而是先快速检查了一遍战场。他双手掐诀,一股寒力弥漫开来,笼罩住所有倒下尸体。尸体表面的冰霜迅速蔓延,最终“咔嚓”一声,齐齐碎裂,化作无数冰晶粉末随风飘散,融入山林间的雾气与尘埃之中,再无踪迹可寻。
接着,他又仔细检查了地面、周围的树木、山体,确保没有留下任何战斗痕迹或灵力残留后,这才走向那五头低声哞叫的驮兽和它们身后的车辆。
许星遥动作麻利,先将这些箱笼一股脑地收入腰间的青藤葫芦之中。接着,又用寒焰将这些车辆烧成飞灰。
最后,是那五头驮兽。它们是低阶妖兽,灵智不高,但杀了?有些可惜,毕竟是驯化好的大型驮兽,价值也不低。放走?它们很可能凭借记忆和本能,循着原路返回安荣城,那无疑会暴露此地发生过变故。
略一思索,许星遥取出了一个灰色的灵兽袋。他施展了一个安抚妖兽的小法术,这些驮兽温顺地依次被收入灵兽袋中。灵兽袋微微鼓胀了一下,便恢复了原状。
做完这一切,许星遥又在现场仔细巡查了一遍。没有遗漏,这里只有山风依旧,草木无言,看起来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许星遥不再停留,身形一闪,遁入山林离开了此地。
第399章 赤离
山风在耳畔呼啸,卷动着许星遥的道袍。林木在他身侧飞速倒退,化作一片流动的绿影。
他在山林间灵巧穿行,身形如一道灰色的轻烟,时而掠过低矮茂密的灌木丛,带起细微的沙沙声;时而足尖在嶙峋的岩石上轻轻一点,借力腾跃;时而如蜻蜓点水般踏过林间的潺潺溪流,水花不惊。
他没有固定的路线,只是凭借着对方向的把握,一路向着南方深入。
距离劫掠那支南离盟车队,已经过去了三日。
这三日里,许星遥并未急于寻找下一个目标,而是刻意放慢了脚步,将更多的精力用于观察与适应这片陌生的土地。他仔细留意着地形变化、植被分布、水流走向等自然信息,在脑海中不断完善着对这片区域的认知地图。
从《南离录》的记载来看,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应该已经越过了南离盟控制的区域,进入了赤离山脉的外围区域。这片山脉绵延千里,横跨南离府故地的北部与南部交界地带。山脉内部地势复杂,高峰深谷交错,断崖绝壁常见,更有无数地下暗河。
赤离山脉资源不算特别丰富,缺乏灵地和矿藏,但胜在千沟万壑,林木蔽日,易于藏匿行踪。因此,这里历来是散修、逃亡者聚集的地方。南离盟和铁骨楼对此地的控制力相对薄弱,只维持着几条主要通道,对深山的掌控几乎是一片空白。
“倒是个暂时落脚的好地方。”许星遥心中暗忖。
正在此时,许星遥忽然眉头微皱,疾驰的身形骤然一顿,如同被一条绳索拉住。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悄无声息地落在一株大树的枝干上。
他的神念感知到,前方约三四里处,一处狭窄的山谷内,传来一阵阵颇为剧烈且混乱的灵力波动,其间夹杂着法器碰撞的铿锵之声。
“有人交手。”许星遥瞬间做出判断。在这等混乱之地,修士间为争夺资源、了结恩怨或纯粹杀人越货而爆发的冲突实属平常。他本不欲多管闲事,但转念一想,自己初来乍到,正需了解此地更具体的情况。眼前这场冲突,或许能提供一些线索。
略一沉吟,他朝着波动传来的方向悄然潜行过去。很快,他来到那处山谷上方的一处崖壁,向下望去。
谷底颇为狭窄,最宽处不过十余丈,两侧是布满了湿滑苔藓的岩壁。此刻,正有三名修士,围攻一名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
那三名修士,两男一女,装扮粗犷,身上带着浓重的煞气。其中两名男子皆是灵蜕中期修为,一个身材敦实,使一对乌黑发亮的精铁短戟,攻势狠辣;另一个脸色苍白,全力操控着一面黑幡,幡面涌出阵阵阴风,干扰对手心神,令人防不胜防。那名女修修为稍弱,在灵蜕三层,手持一柄细长的弯刀,身法颇为灵活,不时从刁钻角度发起偷袭。
而被围攻的黄裙女子,看年纪约莫二十三四岁,她左臂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隐隐有血迹渗出。她修为也是灵蜕中期,手中一柄淡青色的长剑舞动如风,勉强将三人的攻击挡下。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对方配合默契,她明显落于下风,只能凭借一套颇为精妙的步法,在谷底有限的空间内腾挪闪避,但已是险象环生,左支右绌,败亡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李红桃,别白费力气了!乖乖交出东西,老子或许还能给你个痛快!”使短戟的汉子狞笑着,双戟交错如剪,,带起凌厉的劲风,直劈女子面门。
“跟这娘们废什么话!宰了她,她身上所有东西,自然都是我们的!”操控黑幡的修士阴恻恻地说道,手中黑幡猛地一晃,数道灰黑色的风刃呼啸而出,封住黄裙女子的退路。
那使弯刀的女修更是狠毒,一声不吭,身形快速贴近,弯刀划向女子后腰。这一下若是击中,不死也残。
李红桃银牙紧咬,脚下步法急变,长剑划出一圈圆润的剑弧,险之又险地荡开劈来的双戟。同时左手极速捏诀,一道淡青色的光盾在她身后瞬间浮现。
“当!”弯刀斩在光盾之上,光盾剧烈闪烁,勉强挡住这一击,但李红桃身形也因反震之力再次一晃。然而,黑幡发出的那几道风刃却已趁机袭至,她再也无力闪避,只能强行扭转身躯,以护体灵光硬抗。
“嗤啦!”
风刃撕裂了她的护体灵光,在其右肩留下数道血痕。李红桃闷哼一声,脚下踉跄,气息顿时紊乱。
“送她上路!”使短戟的汉子眼中凶光一闪,双戟脱手飞出,如同两条毒蛇,一取咽喉,一取心口!
李红桃眼睁睁看着死亡临近,眼神中掠过一丝不甘,但重伤之下,身形迟缓,已是避无可避,只能勉强抬起颤抖的手臂,试图做最后的徒劳格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冰蓝色的流光,自上方崖壁落下,速度不快,甚至显得有些“悠闲”,却精准无比地撞在那两柄飞射的短戟之上。
“叮!叮!”
两声清脆的鸣响。短戟如同撞上了一堵冰墙,去势戛然而止,戟身上瞬间覆盖了一层白霜,“哐当”两声掉落在地。
“谁?”三名修士大惊失色,齐齐后退,警惕地望向冰蓝流光射来的方向。
许星遥的身影缓缓从崖壁飘落,他依旧是一身灰色道袍,气息也只是维持在灵蜕九层的样子,但那双眼睛却平静得让人心悸。
那三人互相对视一眼,使黑幡的修士感应到许星遥身上的气息,虽无法准确判断他的真实深浅,但方才那轻描淡写的一击让他心头警铃狂响,意识到这突然出现的灰袍修士绝非寻常灵蜕九层那么简单,极可能隐藏了实力。
他咬了咬牙,强压下心中的不安,上前一步,道:“这位道友,我等乃是灰狼寨麾下,在此处理一些私事。此女窃取了我等先发现的灵药,还望道友行个方便,莫要插手,灰狼寨上下,必铭记道友之情。”
他刻意将“灰狼寨”三个字咬得稍重,显然是想借寨子的名头让这位突然出现的修士知难而退,至少有所顾忌。
许星遥眼神淡漠,道:“灰狼寨?没听说过。”
“你!”使短戟的汉子脸色一沉,但被同伴拉住。
那使弯刀的女修眼珠一转,娇笑道:“道友息怒。道友想必是初来乍到,有所不知也是情理之中。这女子确实拿了我们的东西,我们只是讨回公道而已。道友若愿袖手旁观,我灰狼寨定承您这份情。”
她言语软中带硬,既点明了己方的背景,又给了对方台阶。
然而,许星遥的反应却让他们心沉了下去。
“三息之内,消失。”许星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三人脸色变幻,使黑幡的修士语气阴沉下来,道:“道友当真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与我灰狼寨为敌?”
许星遥不再言语,只是抬起了右手食指。指尖之上,一缕冰蓝色的寒气悄然凝聚。
“走!”使弯刀的女修最先做出决断,低喝一声,转身便向谷口掠去。另外两人见状,也知事不可为,恨恨地瞪了李红桃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许星遥,收起法器,紧随其后,很快消失在谷口。
谷底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山风吹过的呜咽声,以及李红桃略显急促的呼吸。
许星遥转身面向李红桃,李红桃连忙躬身行礼:“晚辈李红桃,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她动作牵动伤口,忍不住蹙了蹙眉。
许星遥扫了她一眼,抬手弹出两缕寒气,没入她左臂和右肩的伤口。李红桃只觉得伤口处一阵冰凉,疼痛顿减,流血也止住了。
“举手之劳,无需挂齿。”许星遥淡淡道,“他们为何追杀你?”
李红桃不敢隐瞒,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盒打开。一股温热的气息散发出来,里面躺着一株通体暗紫色,表面似有火焰流转的灵芝。
“晚辈在山中采药,偶然发现了这株地火紫芝,正要收取时,被那三人撞见。他们一见此物,便红着眼睛声称此灵芝是他们数日前先发现的,只是当时未成熟才未采摘,斥责晚辈盗窃,欲要强夺。晚辈自然不从,争执之下动了手,他们人多势众,晚辈不敌,只能且战且退,一路被他们追杀至此。”李红桃说着,将玉盒往前递了递,“前辈救命之恩,重于山岳。晚辈身无长物,唯有这株侥幸得来的灵药还算珍贵。愿将此物献给前辈,聊表感激之情,万望前辈笑纳。”
她的动作很干脆,但眼中还是闪过一丝不舍。二阶灵药对她这样的灵蜕中期散修而言,已是极为珍贵的收获。
许星遥看了一眼那地火紫芝,摇了摇头:“不必。此物是你冒险所得,自己收好便是。”
李红桃一愣,有些不敢相信。“前辈……”她还想说什么。
许星遥打断了她:“你是此地的修士么?”
李红桃定了定神,连忙答道:“是,晚辈是山中散修。对这赤离山脉东北一带的情况,还算熟悉。”
“刚才那三人提到的灰狼寨,是怎么回事?”许星遥问道。
李红桃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凝重之色,恭敬答道:“回前辈,这灰狼寨,和黑蛇、恶虎两寨,是盘踞在这一带最大的三股匪修势力,三家寨主据说都是玄根境修为。他们各自占据一处易守难攻的山头,麾下都有数十乃至上百名修士。”
“灰狼寨,位于黑风岭。寨主自称‘灰狼山人’,为人凶狠狡诈,使一柄狼牙短棒。其麾下修士多修习一些偏门邪术,行事颇为肆无忌惮。”
“黑蛇寨,盘踞在毒龙涧。寨主‘黑蛇夫人’是个女修,精通用毒和暗杀之术,麾下也多是一些心狠手辣之徒。黑蛇寨与灰狼寨关系不睦,时有摩擦。”
“恶虎寨,据点是虎啸崖。寨主‘孙虎’据说炼体有成,力大无穷,战力不俗。此人脾气暴躁,颇讲义气,在三寨中名声相对稍好那么一点点,但也绝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李红桃顿了顿,继续道:“这三寨盘踞此地多年,控制了附近几条山林通道。他们不仅打劫过往的散修和商队,有时甚至会袭击南离盟的一些边缘哨站。南离盟也曾组织过几次清剿,但收效甚微,后来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除了这三寨,还有其他势力吗?”许星遥又问。
“有,但规模都小得多,多是十几人甚至几个人的小团伙,要么依附于三寨,要么在夹缝中求存。另外,也有一些像晚辈这样的独行散修,或者三五成群的小队伍,在山中采集灵药、猎杀妖兽,平时活动都会尽量避开这些匪修的势力范围。”李红桃答道。
“南离盟和铁骨楼在此地的力量如何?”
“南离盟在赤离山脉外围,设立了几个巡山哨站,偶尔也会进山巡逻,但一般不会深入。至于铁骨楼……”李红桃摇了摇头,“他们的人很少直接出现在这一带,除非是有什么重要物资需要护送经过,或者南离盟请求支援。平日里,这里主要还是南离盟在维持秩序。”
许星遥点了点头,与他从《南离录》中得到的信息,以及这几日的观察基本吻合。
“前辈……”李红桃见许星遥沉思,小心翼翼地问道,“前辈可是初来赤离山脉?若是需要向导或打听消息,晚辈或许能帮上些忙。”
许星遥看了她一眼,问道:“这附近,可有适合暂时落脚的地方?”
李红桃想了想,道:“有!往东约五十里,有一处雾谷,常年被瘴气笼罩,寻常修士不愿深入。晚辈曾偶然进入过一次,那里灵气稀薄,但足够隐蔽。若前辈需要,那里或许是个选择。”
“带路。”他简短地说道。
李红桃心中一喜,连忙应道:“是,前辈请随我来。”
第400章 落子
李红桃在前引路,许星遥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数丈处。他们先向北折行了一段,随后向东飞去。
许星遥的神念始终笼罩着方圆数里的范围,一切动静都清晰地映照在他的感知之中。就在他们离开那处山谷后不久,他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在他们身后,三个熟悉的灵力波动悄然缀了上来。他们保持着相当的距离,收敛气息,远远地吊着,行动颇为谨慎。
是那三个灰狼寨的匪修。
他们果然不甘心到手的肥羊飞走,或者说,更不甘心被一个来历不明的修士轻易喝退。此刻尾随而来,要么是寻找机会报复,要么是想摸清他的底细和落脚点,再图后计。
许星遥心中冷笑,面上却无丝毫变化。他既未加快脚步,也未提醒前方的李红桃,仿佛对身后的“尾巴”一无所觉。
李红桃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辨认方向和避开可能存在的危险上,偶尔回头确认许星遥是否跟上,见他始终神色淡然,心中也安定了不少。
随着他们持续向东方深入,周围的景色逐渐变得朦胧,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的湿雾。越往前走,雾气越浓,林木在水汽中变得影影绰绰,仿佛蒙上了一层轻纱。
“前辈,前面就是雾谷了。”李红桃指着那片被浓郁白雾彻底吞没的山坳入口说道。“谷中常年被混合了瘴气的浓雾笼罩,不仅视线极差,对修士的灵识探查也有不小的阻碍。”
许星遥在谷口停下,状似随意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谷口狭窄,向内望去,白茫茫一片,深不见底。山风到了这里似乎也弱了下去,雾气沉凝不动,透着一股死寂。
“不错,此地僻静隐蔽,正适合落脚。”许星遥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他手腕一翻,掌心多出两枚淡青色的丹药,散发着一股清凉的药草气息。自己服下一枚,将另一枚随手抛给李红桃。
“避瘴丹,可暂时抵御谷中瘴毒。”
李红桃连忙接过,毫不犹豫地吞下,道:“多谢前辈赐丹。”
许星遥不再多言,迈步便向那浓雾深处走去。李红桃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也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很快被翻滚的白雾吞噬,消失不见。
就在他们进入雾谷约半盏茶功夫后,谷口外侧不远处的密林中,三道人影闪现而出。
使黑幡的修士面色凝重地望着谷口,低声道:“他们进去了。”
“妈的!”使短戟的汉子啐了一口。
“师兄,我们还跟吗?”使弯刀的女修问道,脸上也有些犹豫。
黑幡修士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必了。这雾谷范围不小,我们跟进去,不仅容易跟丢,还可能遭遇不测。那灰袍人修为古怪,我们三个未必能讨到好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不过,他们既然进了雾谷,想必是要在此落脚,短时间内不会离开。这倒给了我们机会。”
“师兄的意思是?”短戟汉子急切问道。
“我们这就立刻返回山寨!”黑幡修士语气坚决,“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报上去!那灰袍人不仅抢走我们到手的灵药,还不把我们灰狼寨放在眼里,言语羞辱,此等行径,若不做惩处,我灰狼寨日后还如何在这赤离山脉立足?寨主他老人家,还有几位当家,定然不会坐视不管!”
“对!师兄说得太对了!”短戟汉子眼睛一亮,“回去禀报寨主,请寨中高手前来,看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还能嚣张到几时!到时候,不仅要夺回地火紫芝,还要把那小子的储物袋扒个干净,再把那小娘们抓回去……”
“好了!”黑幡修士低声打断了他的臆想,“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动身!”
三人计议已定,不再停留,转身迅速没入山林,朝着灰狼寨的方向疾驰而去。然而,他们却没有发现,就在他们离去的同时,一缕细微的冰寒神念悄然从雾谷边缘收回。
雾谷之内,许星遥脚步顿了一下。 “回去报信了么……也好。” 他心中暗道,毫无意外,甚至隐隐有一丝期待。灰狼寨的反应,本就在他预料之中,甚至可以说是他有意无意促成的结果。与其被动等待未知的麻烦,不如主动引蛇出洞,掂量一下这所谓“三寨之首”的成色。
“前辈,请小心脚下,这里有些地方是泥沼,被雾气遮盖,不易察觉。”前方传来李红桃的提醒。
许星遥收回思绪,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谷中的雾气浓重,仅以目力,只能看清身前丈许范围。周围一片死寂,只有两人踩在湿软地面上的轻微声响,以及不知从谷中何处传来的水滴声。
李红桃走得很慢,她不时停下脚步,仔细辨认着雾气中模糊的景物轮廓。如此又深入了约莫两三里,地势开始微微向上。周围的树木变得稀疏,雾气似乎也淡了一些,但仍然浓厚。
“前辈,前面有一处山壁,我记得底部有几个岩洞。”李红桃指着前方一片阴影说道。
很快,一面布满了苔藓的岩壁出现在眼前。岩壁底部乱石堆积,藤蔓垂挂,果然有几个黑黝黝的洞口。
李红桃带着许星遥来到其中一个约半人高的洞口前。“晚辈上次误入雾谷,慌不择路,曾在这里躲藏过一夜。”
许星遥微微点头,一缕神念探入洞中。洞穴向内延伸约二十余丈,深处较为宽敞。洞壁是坚实的岩石,地面虽有尘土,但并无积水。洞内没有妖兽和修士气息,只有一些普通的虫蚁。
“就这里吧。”许星遥俯身钻入洞中,李红桃也连忙跟上。
进入洞内,许星遥取出几块月光石,随手嵌在洞壁的凹凸处,柔和清冷的光辉顿时驱散了黑暗。
“你伤势未愈,且在此调息养伤,尽快恢复。”许星遥对李红桃吩咐道,随即不再多言,开始着手布置。
他先是在洞口外侧,布下了一道简易的预警禁制。接着,他又取出几面小巧的阵旗,布下了一道兼具隐匿和防护功效的阵法。
李红桃在一旁静静看着,不敢打扰,见许星遥布置妥当,示意她可以休息后,便寻了一处角落,盘膝坐下,开始全力运功疗伤。
许星遥看了她一眼,转身再次钻出洞口。
他在谷中仔细地探查了一番,发现了数种带有毒性的蛇虫,以及几只潜伏在泥沼中的一阶妖兽,对他构不成威胁。
总的来说,这处雾谷确实如李红桃所言,环境恶劣,灵气稀薄,缺乏有价值的资源,难怪人迹罕至。
探查完毕,许星遥返回洞中。李红桃恰好也从入定中醒来,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不少,气息也平稳了许多。
见许星遥回来,她连忙起身:“前辈。”
“伤势恢复得如何?”许星遥随口问道。
“多谢前辈关心,伤势已稳定,脏腑经脉的些许震荡也已平复,外伤愈合了大半,再调养一两日,应当就无碍了。”李红桃恭敬答道。
许星遥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她:“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李红桃闻言,神色一黯,低声道:“晚辈本是孤身一人,在此采药修炼,勉强维持。经此一劫,那灰狼寨三人虽被前辈惊走,但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认得晚辈,这赤离山脉东北一带,晚辈怕是待不下去了。只能另寻他处……去山脉更深处碰碰运气,或者,干脆离开赤离山脉。”
许星遥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初来此地,对周边情况所知有限,需一熟悉本地情势之人协助。你若愿意,可暂时跟随于我,负责打探消息、处理一些杂务。作为交换,我可在此地期间,为你提供庇护,保你无恙。此外,若你办事得力,我亦可给予你一些修炼上的指点。”
李红桃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在这危机四伏的赤离山脉,能追随一位实力深不可测的前辈,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大机缘。
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跪倒在地,激动道:“晚辈愿意!多谢前辈收留!晚辈李红桃,定当尽心竭力,为前辈效劳,绝不负前辈所托!”
许星遥看着她激动的样子,淡淡道:“起来吧,无需行此大礼。跟着我,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李红桃连忙应道:“是,晚辈定不敢有丝毫懈怠!”
“先把伤彻底养好再说。”许星遥递给她一瓶疗伤丹药。
“多谢前辈!”李红桃退回到自己的角落,再次盘膝坐下。
许星遥则闭目凝神,看似在调息,实则脑海中飞快地梳理着思绪。眼下,摆在他面前需要尽快理清头绪的事情,主要有两件:
其一,自然是了解更多关于灰狼、黑蛇、恶虎三寨,以及南离盟在此地力量分布的详细信息。李红桃知道一些,但可能不够全面和深入。
其二,则是要确定下一个目标。是继续针对南离盟?还是换个方向,比如……搅动一下本地匪修势力之间的浑水?或者,寻找落单的铁骨楼修士?
……
第二日午后,李红桃从入定中醒来。她见许星遥依旧闭目静坐,不敢打扰,只是安静地守在一旁。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许星遥缓缓睁开双眼,道:“伤好了?”
“回前辈,已无大碍。”李红桃连忙答道。
“很好。”许星遥点了点头,“那么,现在我来问你一些事情,你要如实回答。”
“晚辈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许星遥开始询问。从赤离山脉东北一带的地形地貌、资源分布、妖兽种类与活动区域,到灰狼、黑蛇、恶虎三寨的除了寨主之外的人员结构、高手数量,再到南离盟在此设立的哨站位置、修士配置、巡逻规律,以及周边散修聚集之地、坊市、消息流通等。
李红桃确实对此地颇为熟悉,回答得条理清晰,细节丰富。对于一些不确定或道听途说的信息,她也会明确说明。许星遥静静听着,不时追问一两个关键点,李红桃也都努力回忆,力求准确。
问询持续了近一个时辰。许星遥对赤离山脉东北区域的了解,已经远超《南离录》上的粗略记载,变得具体而生动起来。
“你可知晓,南离盟最近有何不寻常的动向?”许星遥最后问道。
李红桃思索了一下,道:“前辈这么一问,晚辈倒想起一事。就在晚辈被那三人追杀前,曾在另一处山涧采药。当时,晚辈听到两个散修的谈话。他们提到白石岗那边,从数月前开始,有南离盟的人在频繁活动,像是在寻找什么,还驱赶了附近几个散修小队。”
白石岗?许星遥脑海中闪过地图上的标注。那是一处丘陵地带,据说有一些贫瘠的低阶矿脉,价值不高,平日里很少有南离盟的人会专门去那里。如今突然派人频繁活动,还驱赶散修,这确实有些反常。
“此事我知道了。”许星遥记下了这个信息。“你提供的消息很有用。”
李红桃脸上露出笑容:“能帮到前辈就好。”
许星遥沉吟片刻,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样东西:一小袋中品灵石,几张攻击和防御用的二阶符箓,两瓶丹药。
“这些你拿着。”他将东西推到李红桃面前,“接下来,我要交代你去做几件事。”
李红桃立刻肃容倾听。
“你伤势既已无碍,便外出活动一番。首要任务便是打探南离盟近期的整体动向。”
“第二,密切关注灰狼、黑蛇、恶虎三寨最近的动静,尤其是灰狼寨,那三人回去后,他们很可能有所行动。”
“第三,去确认一下白石岗那边的异常是否属实,若有可能,了解一下南离盟的人在那里具体做什么,但切记,安全第一,不要引起对方注意。”
李红桃将每一条指令都牢牢记在心中,重重地点头:“前辈放心,红桃明白!定当谨慎行事,尽快带回消息!”
“去吧。”许星遥摆了摆手。
李红桃向许星遥深施一礼,转身利落地钻出洞口,身影很快没入洞外的雾气之中。
第401章 雾战
灰狼寨会再次前来寻衅,在许星遥看来,这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那三名匪修自认吃了大亏,若灰狼寨毫无反应,那才叫奇怪。然而,许星遥对此却不担心。
根据李红桃此前的描述,灰狼山人的修为在玄根境,但具体层次不明。然而,赤离山脉毕竟资源有限,远非那些真正的灵山大川可比,能在此地称雄的,修为想来也不会太过逆天,玄根初期或中期的可能性较大。至于其麾下,除了他这个寨主,能有几个灵蜕后期乃至巅峰的修士坐镇,便算是不错了,玄根境修士不太可能有第二位。
而许星遥自身,已是玄根六层修为。除非那灰狼山人隐藏了惊人实力,或者灰狼寨倾巢而出,不惜代价布下天罗地网,再配合些阴毒阵法或秘术,否则,对他而言,威胁实在有限。
转眼间,李红桃离去打探消息已有三日。
午后,许星遥负手立于谷中一块高耸的岩石上,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雾气,欣赏着谷中那千篇一律的朦胧景致。
忽然,谷口方向,那原本缓慢流动的雾气,出现了一丝不自然的紊乱。许星遥眼帘微垂,瞳孔中一丝冰蓝光华闪过。他的神念清晰地捕捉到数道强弱不一的气息,正快速朝着雾谷方向逼近。
为首者的气息最为雄浑强悍,灵力波动中带着与草莽悍匪特有的凶戾暴虐,修为达到了玄根三层。这气息的主人,九成九便是那灰狼寨的寨主,灰狼山人。
这倒是稍稍出乎了许星遥的意料。他本以为那三个匪修回去,最多能搬来几个灵蜕后期的头目,甚至是寨中隐藏的玄根供奉之类,没想到竟然直接将他们的寨主给请了出来。
紧随其后的两人,气息也不弱,皆在灵蜕九层,想来是灰狼寨中仅次于寨主的的顶尖头目。再后面四人,修为则在灵蜕中期,其中一道气息许星遥颇为熟悉,正是那名使黑幡的修士。看来,这厮是作为“向导”和“苦主”跟来了。
七名修士,一名玄根三层,两名灵蜕九层,四名灵蜕中期。这般阵容,对于盘踞一方的匪寨而言,已可算是一次颇为重视的出击了。显然,灰狼寨这次是打定主意,要将自己这个“狂徒”彻底灭杀于此了。
许星遥身形未动,依旧稳稳立于岩石之上。他平静地等待着,等待着一群注定要撞上礁石的浪涛。
谷口处,七道身影如同劈波斩浪的凶鱼,先后穿透浓密的雾墙,踏入了雾谷的范围。为首那人,身穿一件暗黄色皮袄,敞着怀。他面容粗犷,眼如铜铃,颔下蓄着乱糟糟的灰黑色短须,鼻梁高挺却带着一道斜划而过的旧疤,更添几分凶悍。
“都给本寨主睁大眼睛仔细地搜!那小子和那小娘们定然藏在此!”灰狼山人声如洪钟,“敢捋我灰狼寨的虎须,老子今日定要将他揪出来,抽魂炼魄,挫骨扬灰!让他知道,在这赤离山脉,得罪我灰狼寨是什么下场!”
“是!寨主!”众人齐声应和,气势汹汹。
然而,就在他们话音刚刚落下的刹那,异变陡生!
周围那原本只是缓缓流动的白雾,仿佛被人搅动,剧烈地旋转起来。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雾气在瞬息之间,竟凝结成了无数细如牛毛的冰针。这些冰针如同被激怒的蜂群,朝着尚未完全散开阵型的七人劈头盖脸地激射而去!
这一击来得诡谲莫测,毫无征兆,覆盖范围又极广。冰针上的寒气精纯凛冽,远超寻常冰系法术,尚在远处,便已让那四名灵蜕中期的匪修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小心,有埋伏!”灰狼山人毕竟是玄根修士,灵觉敏锐,反应最快。他周身土黄色灵力狂涌而出,在身前形成一道厚重的灵力护壁。
那两名灵蜕九层的头目也是经验丰富,脸色大变的同时,几乎本能地祭出了自己的防御法器,挡在身前。
但后面那四名灵蜕中期的匪修,就没这么幸运了。他们修为本就较低,反应慢了不止一拍,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袭击吓懵了心神。仓促间撑起的护体灵光在无数冰针攒射之下,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洞穿。
“噗噗噗噗……”
一连串仿佛冰锥刺入朽木的声音响起,混杂着几声短促凄厉的惨叫。四名灵蜕中期匪修瞬间被冰针穿透,密密麻麻的血洞出现在他们身上,血液尚未喷出,便被寒气冻结。他们的表情凝固在惊骇之中,身体晃了晃,随即轰然倒地,再无丝毫动静。
那两名灵蜕九层的头目情况稍好,他们的防御法器品质不俗,且自身灵力浑厚,但仍有一部分冰针穿透了防御,在他们身上留下了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伤口处没有流血,只有一片青紫的冻伤。刺骨的寒意沿着经脉蔓延,让他们脸色发白,气息震荡不止。
灰狼山人又惊又怒!惊的是这埋伏手段诡异狠辣,威力惊人,绝非普通灵蜕修士能够施展。对方显然早已察觉他们的到来,并借助这雾谷的环境,布下了如此杀局!怒的是,自己堂堂玄根,带着寨中精锐前来,尚未照面,便已折损四名得力手下,另外两名头目也受了不轻的伤,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打脸,完全没把他灰狼山人放在眼里!
“鼠辈!藏头露尾,暗箭伤人,算什么英雄好汉?给老子滚出来!”灰狼山人须发皆张,怒吼声响彻雾谷,雄浑的灵力伴随着音波扩散,将周围的浓雾都震散了一圈。他双目赤红,神念扫向冰针射来的方向,试图锁定隐藏在雾气中的敌人。
回答他的,是一道凌厉破空的鞭影!
只见翻滚的雾气骤然向两侧分开,一道银色长鞭迅疾无比地抽向灰狼山人的面门!鞭梢过处,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留下一道白色的寒痕,久久不散。
冰魄灵蛇鞭!
许星遥没有动用寒髓剑镜,而是取出了这件由杨震烈炼制的灵鞭。此鞭后经阳墨长老提升品质,如今已经达到了三阶心印器的水准,施展起来如臂使指,灵动刁钻,正适合在这种视线受阻的环境中进行缠斗与袭杀。
那鞭影上传来的凌厉气息让灰狼山人心头一紧,不敢有丝毫怠慢。他怒喝一声,右手虚空一抓,一柄布满狰狞倒刺的狼牙棒出现在手中,棒身缭绕着土黄色的灵光,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悍然砸向鞭影!
“当——”
冰魄灵蛇鞭与狼牙棒撞在一处,爆发出刺目的灵光。鞭身如同灵蛇般猛地一缠,死死绞住了狼牙棒的前端,一股寒气顺着鞭身疯狂涌向狼牙棒。
棒身表面瞬间覆盖上了一层晶莹的冰霜,并且冰层还在沿着棒柄向灰狼山人的手臂急速蔓延!灰狼山人只觉得右手瞬间失去了知觉,一股寒意顺着手臂凶猛地侵入体内!他体内原本流畅运转的灵力,受到了极大的压制!
“什么?”灰狼山人大惊失色,他感觉自己握着的不是自己的本命法器,而是一块万载玄冰。对方这长鞭的威力,远超他的预料!
就在灰狼山人与冰魄灵蛇鞭僵持之时,那两名受伤的灵蜕九层头目迎来了他们的末日。
雾气中,两点冰蓝星芒一闪而逝。
下一瞬,两名头目刚刚感到眉心一凉,意识便已彻底消散于无。他们的额头上,各自出现了一个细小的孔洞,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丝寒气从中悄然逸散而出。两人的防御法器灵光完全熄灭,身体晃了晃,软软倒地。
许星遥的身影,此刻才自雾气中缓缓浮现。他右手正稳稳握着冰魄灵蛇鞭,鞭梢依旧缠绕在灰狼山人的狼牙棒上,寒气不断渗透。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灰狼山人的声音有些颤抖。短短几个呼吸间,他带来的六名手下竟然全军覆没,而且死得如此干脆利落,没能给对方造成丝毫麻烦!此刻看到许星遥那平静的面容,感受着对方身上那刻意压制的气息,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此人绝非普通的玄根初期修士,其真实修为,恐怕远在自己之上!自己这次,是真的踢到了一块铁板!
许星遥没有开口,只是手腕轻轻一抖。
“嗡!”
灵蛇鞭发出一声轻微的颤鸣,缠绕在狼牙棒上的鞭身骤然弹开。一股巧劲爆发,灰狼山人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棒身上传来,本就因寒气侵蚀而运转不畅的灵力更是猛地一滞,胸口发闷,右手虎口瞬间崩裂。那柄狼牙棒再也把握不住,脱手飞出!
“轰隆!”
狼牙棒如同出膛的炮弹,狠狠砸入旁边的岩壁之中,碎石四溅,整个山壁都仿佛震动了一下,棒身深深嵌入岩石,只留下半截在外面嗡鸣不止。
“不好!”灰狼山人亡魂大冒,心胆俱裂!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体内灵力如同潮水般涌出,在他身体表面凝聚成一层如同岩石铠甲般的护体灵光,同时脚下用力一蹬,身形急退,就要向谷外逃窜!
“现在想走,不觉得晚了么?”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声淡漠的声音在灰狼山人的退路前方响起。
许星遥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在那里,恰好挡住了他的去路,仿佛早已算准了灰狼山人的每一步反应。冰魄灵蛇鞭化作一道银色闪电,当头抽下!
灰狼山人惊骇欲绝,退路被堵,避无可避,只能拼命!他双掌齐出,磅礴的灵力化为两只巨大的岩石手掌,狠狠拍向灵鞭。
“啪嚓!”
如同鸡蛋撞上了铁锤,那看似坚固的岩石巨掌,竟然被鞭子抽得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灵气碎块与石粉,四下飞溅!冰魄灵蛇鞭去势稍减,却依旧狠狠抽在了灰狼山人匆忙架起的双臂之上。
“啊!” 灰狼山人发出一声惨叫,口中鲜血狂喷,身体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一块岩石上,又滑落在地,瘫软如泥。
他身上的灵光早已溃散,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鞭痕触目惊心。双臂骨骼尽碎,丹田气海被冰封,气息萎靡到了极点,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许星遥缓步走到他面前, 伸出左手,五指微张,轻轻按在了灰狼山人的头顶。
搜魂术!
灰狼山人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异声响,眼球上翻,露出大片眼白。他残存的意识想要挣扎,但却是徒劳。只能眼睁睁感受着那股冰冷的神念,蛮横地闯入自己的识海,翻阅着他的记忆。
灰狼寨的内部结构、人员名单、仓库位置、与其他两寨的恩怨细节、几次成功的劫掠与失败的冲突、与南离盟哨站修士私下里的肮脏交易……大量杂乱的信息涌入。
许星遥快速过滤这些信息,寻找着自己感兴趣的内容。
很快,他找到了灰狼山人近期一段记忆碎片。影像模糊不清,似乎是一次秘密会面。交谈的内容断断续续,但有几个词语反复出现:
“白石岗”、“异动”、“南离盟”……
从记忆的脉络来看,灰狼山人对白石岗那边南离盟的异常举动颇为关注。他这次离开山寨,似乎原本就是要去白石岗,看看能否浑水摸鱼,而前来雾谷找许星遥的麻烦,更像是顺路为之。
可惜,搜魂术并非万能。关于白石岗究竟发生了何种“异动”,南离盟在那里干什么,这些关键细节,在灰狼山人的记忆碎片中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就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许星遥收回手掌,心思不停翻转。
看来,这处原本不起眼的贫瘠丘陵,确实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不仅引起了南离盟的注意,连灰狼寨也嗅到了味道,蠢蠢欲动。
许星遥看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灰狼山人,指尖一缕寒气弹出,终结了其性命。随后,他动作利落地将七名匪修身上的储物袋搜刮一空。接着,又如法炮制,以寒焰将尸体尽数化为飞灰。
做完这一切,许星遥回到洞中,将此次的战利品粗略清点了一下。灰狼山人及两名灵蜕九层头目的身家颇为丰厚,那些灵蜕中期匪修的储物袋里也有不少零碎。
“白石岗……”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地名。
或许,等李红桃带回更确切的消息后,自己该去那白石岗附近看看了。南离盟的异常举动,灰狼寨的觊觎之心……这潭水下面,究竟藏着什么?是新的矿脉?古修遗迹?还是别的什么?无论如何,既然撞上了,总没有错过的道理。
第402章 焚寨
清点战利品时,许星遥的目光在那堆从灰狼山人及几名头目身上搜刮来的杂物中逡巡。除了大量的灵石、丹药和常见材料外,他在灰狼山人的储物袋里,发现了一个陈旧的兽皮卷轴,以及一块巴掌大小的暗红色令牌。
他先取出了那件卷轴,徐徐展开。卷轴质地坚韧,历经岁月却保存完好。上面绘制着一幅地图,其详尽程度远超李红桃的口述,覆盖范围也更广。
不仅标注了赤离山脉东北部的主要山川、河流、峡谷、密林,灰狼寨、黑蛇寨、恶虎寨的位置,还标出了南离盟的巡山哨站,以及一些隐秘的小径。此外,还有几处区域被朱砂记号特别圈注,旁边的文字注释似乎是在怀疑这些地方可能藏有珍稀资源。
许星遥微微颔首,这张地图对他后续在赤离山脉的行动而言,价值不小。
接着,他又拿起那块令牌仔细端详。令牌非金非木,正面刻着一个眼神凶戾的狰狞狼头,背面则是一串扭曲的禁制符文。
“这应该是灰狼山人的身份令牌,或许还能开启灰狼寨的阵法禁制。”许星遥心下了然,将此令牌也郑重收起。
他估算了一下时间,李红桃外出打探消息,涉及南离盟动向、三寨动静以及白石岗异常,需要奔波多地,接触不同的人和渠道,加上来回路程,应当还有一段时间才会返回。这段时间,与其枯坐等待,不如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
灰狼山人已死,连同两名灵蜕九层头目和数名中坚力量也折损在此。此刻的灰狼寨,内部必然空虚,群狼无首,正是最为脆弱混乱的时候。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报复,或者一次单纯的劫掠行动,其背后有着许星遥的多重考量:
首先,可以彻底斩草除根,免除后患。既然已经与灰狼寨结下死仇,这个梁子便再无化解可能。与其等对方缓过气来进行报复,甚至可能向黑蛇、恶虎两寨求援,不如主动出击,将这股潜在的威胁彻底掐灭,一劳永逸。
其次,可以获取资源。一个盘踞此地多年、以劫掠为生的匪寨,其积累的财富,必然远超一支运输车队。灵石、丹药、各类灵材、甚至功法典籍、特殊器物……都是他充实寒星寨所急需的资粮。
再者,可以进一步搅浑赤离山脉东北部这潭水。灰狼寨一旦覆灭,其留下的势力范围,立刻就会形成权力真空。黑蛇、恶虎,以及周边的大小势力,绝不可能无动于衷,必然会展开激烈的争夺,而南离盟也绝不会放过这个削弱地方匪患的机会。局势越混乱,各方彼此牵制,对他这个外来者而言,活动的空间就越大,也更容易隐藏自身行迹。
最后,或许还能从灰狼寨中,找到更多关于白石岗的线索。
一念既定,许星遥不再犹豫,迅速起身走出山洞,身形一晃,朝着雾谷之外掠去。
当他抵达黑风岭外围时,夜色已深。远远望去,其主峰形似一匹仰天长啸的狼头,只有一条崎岖的羊肠山道通往位于半山腰的山寨大门。
寨墙以原木和岩石垒砌,不算高,但借着山势,倒也颇有些气势。此刻,寨门紧闭,门前有两名修为在尘胎中期的喽啰,抱着法器,倚着粗糙的木栅栏上打瞌睡。
墙头上,零星插着几支火把,火光在夜风中跳跃不定,勉强映照出几个同样无精打采的巡逻身影。整个寨子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的土黄色阵法灵光之中,但显然并未全力开启,强度一般,对付寻常灵蜕修士或妖兽尚可。
许星遥的神念略过这些明面上的守卫,更深入地探向寨内。寨子占地不小,房屋错落,大部分区域一片黑暗寂静,只有零星几处还有灯火与人声。
寨子中的灵力波动普遍不高,最强的几处也不过是灵蜕后期的水准,且位置分散,似乎在各自屋中修炼或休息,并无集中戒备的迹象。
确认了寨内情况,许星遥没有选择从正门强攻,那样虽然也能破开,但难免闹出动静,惊动寨中之人,虽然不惧,却也可能让一些机灵的匪修趁乱逃入深山,或启动禁制陷阱,徒增麻烦。
他双手掐诀,变幻成灰狼山人的模样。随后,如同壁虎般贴着山崖,绕到了山寨的后方。这里山势更为陡峭,几乎垂直,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
许星遥取出那块暗红色的狼头令牌,将一丝灵力注入其中。令牌表面的狼头浮雕微微一亮,背面的禁制符文也流转起来。他将令牌靠近那层土黄色的阵法灵光。
两者接触的瞬间,令牌上的符文立刻与阵法产生了共鸣。那浑然一体的土黄色护罩无声地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整个过程没有丝毫异常的灵力波动外泄。
许星遥身形一闪,如同游鱼般滑入缺口。身后的缺口随即迅速弥合,恢复原状,仿佛从未被打开过。
进入寨内,他先朝着距离最近的一处石屋摸去。石屋门口,两名尘胎后期的匪修抱着膀子,低声交谈,内容无非是猜测寨主这次出去能捞多少油水云云。
许星遥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飘然出现在他们身后。双手食指轻点,两道寒气瞬间没入其后脑。两名匪修身体一僵,眼中的神采迅速消散,随即软软地滑倒在地,连一声闷哼都未发出。
许星遥随手将他们的尸体拎起,丢到石屋侧面一处堆放杂物的黑暗角落里,然后轻轻推开石屋的木门。
屋内光线昏暗,堆放着不少鼓鼓囊囊的麻袋。他快速翻开检查,里面多是一些杂质颇多的低阶矿石,以及一些处理粗糙的妖兽皮毛、骨骼、利爪等材料,价值不高。
许星遥没有浪费时间,退出石屋,朝着寨子中心位置那栋二层石楼潜去。那里,很可能是灰狼山人的居所和寨中最重要的库房所在。
石楼建四周有矮墙围出一个小院,院门紧闭,门上并无守卫。这里的阵法比寨墙的防护强上不少,但依旧挡不住拥有寨主令牌的许星遥。他如法炮制,悄无声息地穿过阵法,进入石楼。
石楼一层颇为空旷,像是个简易的议事厅,摆放着几张粗糙的石桌和十几张石椅,墙上挂着兽骨作为装饰,地面坑洼不平。厅后有一条通道,通往后面的房间。
许星遥神念扫过,发现厅内并无有价值的东西,便沿着通道向内走去。通道尽头是一间修炼室,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石床、一个蒲团、一张矮几。他快速搜索了一番,在石床下方发现了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几个玉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株灵草,药龄和品相都算不错,但对于许星遥而言,并无特别出奇之处。
他略感失望,缓步走上楼梯,来到二层。
门内是一个约莫五丈见方的石室,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十数个箱笼、木架,以及几个贴墙摆放的木柜。
这里,果然灰狼寨的库房!
许星遥目光一扫,心中微微一动。这库存的丰厚程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上一些。看来灰狼寨这些年确实没少做“买卖”。
他首先走向那几个贴着符箓封条的木柜。打开第一个,里面尽数是上品灵石。第二个木柜中,是各种瓶瓶罐罐,里面大多是二阶丹药,也有少量一阶,种类以疗伤、恢复和辅助修炼为主。第三个木柜,则放置着各种炼器材料,数量不少。
除了木柜,架子上则是各类玉简,箱笼里有的装满了精心处理过的妖兽材料,有的则是采集来的灵草灵果,分门别类,保存尚算完好。还有一些箱子里,则是低阶法器、符箓,以及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
许星遥动作迅速,如同风卷残云,将柜子和木架上的灵石、丹药、材料、玉简尽数收入自己的储物袋。那些箱笼,他将其中价值较高的资源挑拣出来收起。至于那些低阶法器和杂物,他略一犹豫,也一并收了,虽然占地方,但白捡的果子不嫌酸,带回寒星寨,总能武装一下低阶弟子。
就在他清理到石室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时,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那里堆放着一堆蒙尘的杂物,有断裂的法器残片,有破损的阵盘,还有一些不知用途的古怪石块。然而,在这堆杂物下方,许星遥的神念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火属性灵力波动。
他拂开表面的杂物,露出了下面一个木箱。木箱本身并无出奇,只是普通的铁木所制,表面漆色斑驳,但那股火属性灵力波动正是从箱内传出。
许星遥打开箱盖,箱内静静地放着一尊丹炉。
丹炉高约五尺,通体暗金,光华含而不露。炉身浑圆饱满,线条流畅,三足鼎立,稳如泰山。炉腹之上,雕着复杂的云纹与火焰纹路,这些纹路并非死板的装饰,隐隐构成了聚灵、导火、稳炉的阵势。
炉盖呈覆斗形,严丝合缝,顶端蹲踞着一只鳞甲毕现的异兽雕像,似龙非龙,似麟非麟,张口向天,作吞吐日月精华之状。
许星遥神念扫过,眼中精光一闪,饶是以他的定力,此刻心中也不由泛起一丝波澜。眼前这尊丹炉,炉身灵纹完整,气息精纯磅礴,绝对是顶阶的灵纹丹炉!
丹炉作为炼丹师的命根子,炼制难度和对材料、技艺的要求极高,其价值,远非寻常攻击或防御类的法器可比。
许星遥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药玉的身影。她如今丹道造诣已至“炉君”之境,但手中使用的,还是一件初入灵纹层次的丹炉,品质只能算一般,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她的成丹率和炼制更高阶丹药的可能。若能将这尊丹炉带回去给她,定会对于她的炼丹术产生极大的助益。
“没想到,在这匪寨之中,竟有如此收获。”许星遥得了这丹炉,心情大好。他加快速度,将库房中剩余有价值的资源一扫而空。
走出石楼,许星遥略一沉吟,并未立刻离开。他神念扫过寨中,眼中杀意虽淡,却坚定如冰。
今夜的黑风岭,注定被深沉的寒意笼罩。
许星遥穿梭于山寨各处,并未制造大的声响,往往只是一缕寒气,一道指劲,各处匪修的气息便如同被掐灭的烛火般,一个接一个地戛然而止。
整个过程迅速、冷酷。玄根六层修士对付这些最高不过灵蜕后期,且毫无防备的匪修,如同虎入羊群,没有任何悬念。偶尔有匪修在临死前本能地想要呼喊和挣扎,也被瞬间蔓延全身的寒气彻底冻结了声音与动作。
大半个时辰后,整个灰狼寨彻底陷入一片死寂。浓郁的血腥气在夜风中悄然弥漫,又被山风迅速吹散。
许星遥站在山寨中央的空地上,神念再次仔细扫过寨子,确认再无任何活口。
他取出几张 “火炎符”,注入灵力,手腕一抖,符箓化作数道流光,分别射向寨中几处主要的木制建筑。
“轰!轰!轰!”
符箓接连爆开,化作一团团炽烈的火球,瞬间点燃了一切可燃之物。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熊熊烈焰很快蔓延开来,彼此相连,将整个山寨卷入一片滔天火海。
冲天的火光映亮了黑风岭的夜空,赤红的火舌狂舞,浓烟滚滚升腾,如同狼头山上睁开了一只愤怒的血红眼睛。
许星遥不再停留,身形几个闪烁,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与山林之中。
当他远离黑风岭,于一处高耸的山巅停下,回头望去时,那冲天的火光在黑暗的山岭背景下依然醒目。
可以预见,用不了多久,这赤离山脉东北部的势力格局,便会因灰狼寨的覆灭而悄然改变。黑蛇寨与恶虎寨,恐怕很快就会得到消息,届时,是兔死狐悲,还是趁火打劫,抑或是警惕戒备?南离盟的哨站想必也会注意到这场大火,他们会作何反应?
但而这些即将掀起的波澜,都已与许星遥无关了。
第403章 火涌
数日后,雾谷岩洞。
洞口的预警禁制传来一阵规律的灵力波动,轻柔地漾开圈圈涟漪。许星遥从入定中缓缓睁开双眼,抬手随意一挥,防护阵法便如同水帘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道恰好容人通过的缝隙。
一道鹅黄色的身影轻灵地闪入,带进了些许湿润的雾气,正是外出多日归来的李红桃。她身上带着明显长途奔波的风尘痕迹,道袍下摆沾染着几处深色泥渍,鬓边几缕发丝挣脱了发髻的束缚,但气息平稳,双眼亮晶晶的,透着一种顺利完成使命后的振奋。
“前辈,我回来了。” 李红桃站定后,立刻收敛神色,恭敬地躬身行了一礼。
“辛苦了。”许星遥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确认她无恙后,示意道,“坐下说话,将你打探到的消息,细细道来。”
李红桃依言在许星遥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深吸一口气,略作整理思绪,便开始有条不紊地汇报:“前辈吩咐的三件事,晚辈都尽力去查了。”
“首先,是南离盟的整体动向。”她语气认真,“晚辈去了他们控制下的几座城池,往来的盘查严格了许多。对陌生面孔修士的询问也变得更加细致,甚至有些反复。坊间有零星传言,说他们与铁骨楼的联络往来,近期似乎也变得频繁了些,但具体所为何事,外人难以知晓。整体而言,南离盟地界内的气氛,比先前要明显紧张了许多。”
“其次,是灰狼、黑蛇、恶虎三寨的动静。” 说到这里,李红桃脸上露出一丝古怪和困惑交织的神色,“先说灰狼寨,灰狼山人早在多日前似乎带着几个得力手下离开了山寨,去向成谜。自那之后,灰狼寨便偃旗息鼓,再没有传出大规模的人手调动或劫掠商旅的消息,安静得有些反常。”
“晚辈心中存疑,便转而去了黑蛇寨与恶虎寨。这两家倒是有些动作,山寨周边的巡逻人手增加了,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但也仅限于此。”她略微停顿,继续道,“晚辈担心灰狼寨是否在暗中筹划对前辈不利,故而在从白石岗返回的途中,特意再次绕路,折回黑风岭。”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眼中闪过一抹惊疑不定:“结果……晚辈看到黑风岭变成了一片废墟,显然是被人一锅端了。”
她说完,小心翼翼地用余光快速观察了一下许星遥的神情。灰狼寨出事的时间,恰好就在前辈让她外出打探之后,而前辈安然无恙地在此等候……这其中的关联,只需稍加思索便不难猜度。但她很聪明地将这份猜测压在心里,绝不多问一句。
许星遥面色平淡,对此未置一词,只是问道:“嗯。继续说,白石岗那边情况如何?”
提到白石岗,李红桃收敛了神色,郑重道:“前辈,白石岗那边,确实有异常,而且根据晚辈探查所得,情况恐怕比我们先前预想的还要复杂几分。”
“晚辈冒险靠近了白石岗外围,发现那里果然已被南离盟修士占据。不仅空中时有修士御器巡逻,地面上也有小队往来穿梭,几处地势较高的丘陵上还设立了固定的了望岗哨。最显眼的是,他们动用了一座规模颇大的隔绝与防护阵法,将白石岗笼罩得严严实实,禁止任何外人靠近。”
“为探听虚实,晚辈设法接触了几支早些时候被从白石岗驱赶出来的散修小队,从他们口中得知了一些零碎信息。”
“据他们说,南离盟这次进驻白石岗的阵仗不小,带队的至少有五位玄根境的修士。那些人一到,就立刻开始布设大阵,随后便指挥人手,朝着地下深处进行挖掘。那些散修在被驱赶前,偶尔能听到从地底传来的沉闷轰鸣,有时双脚都会微微发麻。更奇特的是,每隔一段时间,他们就能感受到一阵阵灼热的火属性灵力波动,那波动非常精纯,绝非是寻常地火所能够散发出来的。”
李红桃略微停顿,回想了一下那些散修的描述,继续道:“那几个散修小队中有人猜测,可能是南离盟发现了一条高品质的火属性矿脉,比如‘赤焰精金’或者‘地火髓晶’之类。但也有人觉得感觉不太对劲,因为一般而言,矿脉勘测的动静不会那么大,而且那种火属性灵力波动时强时弱,倒像是……像是什么活物在呼吸吐纳,或者,是某种被长久封印之物,因其封印被削弱,导致其力量外泄造成的景象。”
活物?被封印的东西?许星遥眉头向上挑动了一下,这倒是与他之前的猜测有些出入。一条高品质的火属性矿脉固然价值不菲,足以引起南离盟的重视,但若真是某种罕见的火属性天地灵物,或是上古遗留的未知之物,其可能蕴含的价值与引发的波澜,恐怕会远超一条矿脉。这也更能解释南离盟为何要如此兴师动众。
“还有其他的发现吗?例如,除了南离盟,白石岗周边是否还有其他势力在暗中窥伺?”许星遥追问。
李红桃仔细想了想,先是摇头,随即又带着些许不确定道:“晚辈在白石岗外围活动时,并未发现明显属于其他势力的大队人马。南离盟的封锁线外,显得颇为冷清。不过……晚辈在离开白石岗,返回的途中,曾有那么两次,莫名地觉得背脊微凉,仿佛有视线在远处扫过自己,但每次凝神感知,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瞬间消失无踪,仿佛只是错觉。晚辈无法断定究竟是恰好路过的修士,还是其他同样对白石岗感兴趣的有心人。”
“另外,”她补充道,“在途经野狐集歇脚时,晚辈也曾听到有修士私下议论,说最近白石岗那边不太平,劝人不要靠近,免得无故招惹祸端,具体缘由却都语焉不详。”
许星遥沉默下来,在脑海中梳理着这些纷繁的信息。南离盟派遣多名玄根修士坐镇,布下大阵封锁,挖掘疑似非比寻常的火属性矿脉,甚至可能是更具吸引力的灵物或遗迹。而李红桃感应到的那些一闪即逝的窥视感,恐怕也绝非空穴来风,利益所在,必有觊觎之徒在暗中潜伏,等待时机。
“你此次多方奔走打探,甚为辛苦,带来的消息很有价值。” 许星遥开口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认可。他取出一个小玉瓶递给李红桃,“这里面是五颗凝元丹,对巩固灵蜕期修为颇有裨益,你且拿去用吧。接下来你先在此调息,我需外出一趟,确认一些事情。”
李红桃连忙双手接过玉瓶,心中不禁一喜,躬身道:“多谢前辈赏赐!晚辈定当尽快恢复,在此等候前辈归来,随时听候差遣!”
许星遥摆了摆手,不再多言,起身便径直走出了岩洞。洞口的光线在他身影消失后,阵法涟漪缓缓合拢,恢复了原状。
他要亲自去白石岗附近看一看,对那里的情势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数日后,白石岗外围。
这里是一片典型的丘陵地貌,岗峦起伏,但高差不大。植被甚是稀疏,不见高大树木,只有一丛丛低矮坚韧的灌木和贴地生长的耐旱杂草,在大片灰白色岩石的缝隙间挣扎求生。那些岩石裸露在外,在日光下反射着晃眼的光泽,“白石岗”之名正是由此而来。
即便在南离盟布下的阵法范围之外,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寻常山野的燥意。那阵法虽能阻隔大部分内部景象与灵力波动,却无法完全掩盖从岗地深处不断散发出来的的灼热气浪。
许星遥收敛了周身气息,外显的修为压制在灵蜕中期左右,扮作一个普通的采药散修,在白石岗外围区域看似漫无目的地游荡。他并未试图靠近南离盟布下的阵法范围,那里戒备森严,巡逻修士的灵识交织扫描,贸然过去极易引起警觉。
一连三日,他都在白石岗外围不同的方位缓缓游荡,时而俯身查看岩缝,时而攀上矮丘眺望。凭借着神念感知,他确实捕捉到了李红桃所说的那种“脉动”般的火属性灵力波动。那波动并无固定规律,有时间隔较长,有时则较为频繁,但每一次传来,空气中的燥热感便会明显提升,甚至连脚下的岩石都仿佛被火烘烤过一般,微微发烫。
“确实不像是在勘测矿脉……”许星遥心中沉吟,这种形式的灵力外泄,更接近某种庞大灵力源被持续扰动时的反应。
更让他在意的是,在这三日里,他除了需要时刻留意避开南离盟的明暗岗哨外,还先后感知到了六道刻意隐匿的玄根境气息!
这些气息的主人显然也极为谨慎和老道,他们分别潜藏在白石岗外围易于观察又便于撤离的方位,彼此间隔颇远,且都与南离盟的封锁线保持着相当安全的一段距离。
他们静静潜伏,只是偶尔会以极其隐晦的方式,探查一下白石岗中心区域的动静,或者观察南离盟修士的巡逻规律,随后便再次归于沉寂,耐心十足。
这些隐藏的玄根修士,身份不言而喻。很可能是来自黑蛇寨、恶虎寨,或者周边其他有实力的散修或是小势力头领,甚至……可能还有别的地方闻风而来的“黄雀”。南离盟如此大的动作,想要完全瞒过有心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些潜伏者此刻都按兵不动,显然是在等待。或许是等待南离盟将那“东西”成功挖掘出来,或许是等待那被挖掘之物本身引发什么变故,消耗南离盟的力量,又或者,他们也在互相观望,等待一个足以打破僵局的契机。
又过了几日,许星遥正在一处岩壁下稍作休息。忽然,他的神念捕捉到远处有一小队南离盟修士,正沿着封锁线外围进行例行的巡逻。这一队修士共五人,修为最高者是灵蜕七层,其余四人在灵蜕初期。
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景象,但许星遥却注意到,那名灵蜕七层的小队长,在巡逻队伍经过一片生长着赤棘灌木的缓坡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朝着东北方向快速扫了一眼。那里,正是许星遥之前感知到的一道隐藏玄根气息所在的大致方位。随即,这位小队长便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仿佛只是随意环顾四周,与身旁的队员低声交谈了一句什么,面色如常地继续带着队伍向前走去。
虽然只是极细微的举动,但在许星遥的有心观察下,却格外显眼。
“南离盟的人……恐怕早就察觉周围有这些窥探者存在了。”许星遥心中一动。这并不奇怪,南离盟在此布下重兵,又有阵法辅助,那些玄根修士即便隐匿手段高明,长时间窥探,也很难保证完全不露丝毫马脚。南离盟显然也心知肚明,只是目前他们的重心定然全放在挖掘事宜上,在一切尘埃落定前,或许是不愿节外生枝,或许是无暇分心,没有去主动清理这些外围的“眼睛”。
但这也意味着,眼下维持着的是一种脆弱的平衡。一旦南离盟那边有所进展,或者那被挖掘之物产生预料之外的变化,又或者这些外围的窥探者中有人按捺不住、率先发难,这种平衡随时都可能会被打破。
就在许星遥于心中默默推演着各种可能之际,白石岗那巨大的隔绝阵法之内,陡然传来一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的轰鸣!
“轰隆!”
仿佛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撼动,整个白石岗的地面都随之微微一震!紧接着,一股灼热到令人窒息的火浪,如同压抑了万载的火山终于寻到宣泄之口,悍然从阵法内部爆发开来!
那澎湃的火属性灵力如同海啸般向外扩散,许星遥只觉得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滚烫。远处,那些稀疏的草木甚至无火自燃,冒起缕缕青烟!
“吼!”
一声模糊不清的嘶吼,穿透了阵法的阻隔,回荡在天地之间,也重重敲打在每一个密切关注着此地动向的修士心头!
第404章 炎狮
那声嘶吼低沉,浑厚,仿佛从大地脏腑最深处挤压而出,带着无尽岁月积累的愤怒与焦渴。那不是寻常兽吼,更像是地脉本身的哀鸣,是沉睡的古老意志在苏醒刹那发出的第一声宣告。
声波如同涟漪,层层叠叠,一圈一圈向外推涌,越推越远,越荡越开。它穿透了白石岗上精心布置的层层阵法禁制,穿透了数十丈厚重的岩土层,轰然扩散至整片荒野,震荡着每一个听闻者的神魂。
即便隔着数里之遥,那吼声中蕴含的威压与炽意依然如同火浪,扑面而来。一些藏身较近的散修只觉得胸口一闷,体内灵力竟出现了迟滞,仿佛被那炽烈的威势灼伤了经脉。那种感觉,不像是听见了一声吼叫,倒更像是被一头巨兽从神魂之上碾压而过,留下久久不散的颤栗。
玄根之上!
那吼声主人的修为,至少是玄根巅峰,甚至极有可能——不,是几乎必定——踏入了涤妄之境。而且,从其灵力波动中所携带的那股暴虐气息来看,绝非初入此境的寻常妖兽,而是根基深厚的异种凶物。
南离盟的人手,绝非眼前这些!
这个判断在许星遥心头如电光划过。南离盟若当真只有明面上这几名玄根坐镇,绝无胆量招惹如此凶物。那么,唯一的解释便是——他们不过是前驱,是诱饵,是消耗这头古兽力量的祭品。
真正的杀招,另有其人。
甚至……铁骨楼的修士已经到了此地,正在某个不可见的暗处,冷眼旁观,等待着给予那阵中之物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
许星遥心中念头急转如电,但他的动作却轻盈而迅捷,每一步踏在碎石之上都未曾激起半点声响,悄然隐入一块高达丈余的巨岩之后。他将自身气息压制到几近于无,如同滴水融入江河般,将自己的灵力波动完全消弭于天地灵气的背景之中,连心跳都放缓至若有若无。
就在此时,白石岗上的隔绝阵法爆发了出刺目的灵光!
那光芒来得毫无预兆,却猛烈得如同濒死者的最后挣扎。土黄色的防护灵光、青色的禁锢灵纹、赤红色的封镇符篆,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只巨大的光茧,死死压制着内部正疯狂冲撞的恐怖存在。
那光茧表面,无数灵纹疯狂流转,每一条灵路都在超负荷运转,每一道符篆都在燃烧着最后一丝灵力。灵力波动如同怒海狂涛,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挤压出尖锐的啸鸣。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阵基深处传来的不堪重负的嗡鸣。
数道玄根境修士的气息自阵法不同方位冲天而起。
南离盟在此坐镇的高手,此刻再无保留,全部现身!他们不顾一切地将自身灵力灌入阵眼,衣袍在灵压之下不停鼓荡,鬓发散乱,面容狰狞。
有的双手掐诀快到只剩下残影,指尖灵光已炽烈到近乎灼伤双目。有的咬破舌尖,精血喷入阵盘,以血祭之法强行提升大阵威能。有的将随身携带的符篆一张接一张拍入阵基,急促而凌厉的厉喝声穿透漫天灵光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
“稳住阵脚!它要破禁而出!”
“镇灵符!快,再加镇灵符!不管多少张,全都给我压上去!”
“该死!这畜生的力量比预估强了太多!”
“别废话!拖住它!再拖三十息!只要三十息!”
然而,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轰!”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那笼罩白石岗多日的巨大阵法,终于在内部疯狂冲击之下,裂开了第一道缝隙。那缝隙起初不过发丝粗细,从阵法的东北角蜿蜒而下,如同瓷器上的一道裂痕。但就在下一瞬,那裂缝以肉眼难追的速度疯狂扩散,眨眼间便爬满了整座光茧,纵横交错,密密麻麻。
随即,便是连锁崩塌。
阵法灵光剧烈闪烁了三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加黯淡,每一次都伴随着阵基深处更加凄厉的哀鸣。
第一次,阵法的土黄色防护层成片成片地大面积剥落,如同风化的壁画。
第二次,青色的禁锢灵纹寸寸断裂,如流萤般四散成漫天光点。
第三次,赤红色的封镇符篆齐齐燃烧,在炽白的火焰中化为灰烬。
而在紧接着的第四次冲击下,整座阵法终于坚持不住,轰然炸裂!
灵光碎片如同烟火般飞溅,拖着细长的光尾划破长空,又在瞬息之间归于黯淡,仿佛从未存在过。无数布阵器具在同一时刻爆裂成齑粉,齐齐化作尘埃。操控阵法的南离盟修士闷哼出声,有几人更是口喷鲜血,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生死不知。
而在那崩裂的阵法中央,终于露出了阵中之物的真容。
那是一头身长足有三丈的巨兽。
它的头颅如狮,威猛无俦,透着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那一圈浓密的鬃毛并非寻常毛发,而是一簇簇升腾跳跃的赤红烈焰。那些火焰在空气中猎猎燃烧,时而高涨如旌旗,时而低伏如流苏,将周围的光线都灼烤得扭曲变形。
它的身躯如马,矫健修长,体表覆盖着一片片巴掌大小的暗红色龙鳞。那些龙鳞边缘锋利如刀,鳞片上的纹路随着它的呼吸明暗交替。四条马腿踏在地面,蹄下生火,每一步都在岩石上烙下焦黑的蹄印。
一条长尾在身后缓慢摆动,尾尖是一簇更加炽烈的火焰,呈现出熔金般的橙红色,每一次扫动都在空气中留下久久不散的灼痕,如同一支蘸满光焰的巨笔在空中挥毫。
它那双眼睛如同两团凝固的熔岩,金红交织,光华流转,瞳仁是一道竖立的漆黑裂隙。那目光中没有寻常兽类的凶狠,而是一种刻在血脉深处的威严与睥睨,仿佛在俯视着脚下这群胆敢打扰它沉眠的蝼蚁。
踏云炎狮!
据说此兽身负上古凶兽祸斗的血脉,以火焰为食,所过之处赤地千里,草木成灰,河泽干涸。成年踏云炎狮可御火行云,踏烈焰如履平地,来去如风,是除开那些传说中的神兽之外,火属性妖兽中立于顶端的存在之一。
而眼前这一头,其体型之庞大、鳞片之厚重、火焰之炽烈、威压之强盛,至少活了千年以上,修为稳稳踏入了涤妄境!
这种级别的妖兽,即便是在太始道宗的典籍中,也是被列为“不可轻易招惹”的恐怖存在。寻常同阶修士遇上,若无人数优势或克制手段,几乎必死无疑。南离盟敢打它的主意,敢设此局,必然有绝对的倚仗,有他们自以为万无一失的后手。
仿佛是印证他的猜测,就在踏云炎狮冲破阵法,昂首发出胜利般怒吼的瞬间,一道锁链,从天而降。
那锁链通体漆黑,表面流转着幽暗如深渊的灵光,看一眼便让人心神摇曳。它自高处的云层中探出,穿过漫天飞舞的灵光碎片与灼热气浪,如同毒蛇捕猎,在踏云炎狮尚未来得及反应的刹那,牢牢拴在了它的脖颈之上!
“吼!”
踏云炎狮的怒吼骤然变调,从狂傲变为惊怒,从惊怒变为痛苦。锁链刚一接触它脖颈,那坚硬无匹的龙鳞竟开始冒出焦臭的黑烟,发出“嗤嗤”的刺耳声响。鳞片的边缘迅速褪色,从暗红变为灰白,再紧接着,细密的龟裂纹从锁链与鳞片接触的那一点开始疯狂蔓延!
一道身影,自云层中缓缓降下。
那人穿着灰色长袍,他身形瘦削,肩背微佝,乍看如同凡俗世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叟,毫无出奇之处。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虚握成爪,那根漆黑的锁链正是从他右手掌心延伸而出,如同他身体的一部分,与他血肉相连。
老者的气息,如同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深不可测。他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只是静静地悬于空中,死死盯着下方挣扎嘶吼的踏云炎狮。
涤妄境!
铁骨楼竟然有涤妄修士在侧!此人显然并非临时赶来,而是早已埋伏于此,等待的就是这一刻——等待踏云炎狮冲破南离盟的阵法,心神松懈的瞬间,以雷霆之势出手制敌。南离盟从头到尾,都只是诱饵,是消耗这头古兽力量的棋子。
那锁链在老者右手虚握之下,一寸一寸缩短,一寸一寸勒紧。踏云炎狮的挣扎越来越剧烈,四蹄刨地,尾巴疯狂抽打,怒吼一声高过一声,震得周围的山石簌簌滚落。
然而,那锁链非但没有被挣脱,反而越缠越紧,越收越牢。锁链上那些幽暗的灵光开始向炎狮体内渗透,每渗入一分,那龙鳞便多龟裂一片,那怒吼便多一分痛楚,那挣扎便多一分无力。
那老者显然也并不轻松。他悬空的身躯在微微颤抖,右手虚握的五指指节泛出失血的青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次锁链收紧,他的灵力便如同泄洪般向外倾泻,仿佛那锁链吞噬的不是炎狮的力量,而是他自身的生机。这是一场消耗战,是两位涤妄境存在以命相搏的对峙,谁先撑不住,谁就是输家。
而就在老者无暇他顾,全力压制炎狮之时,四周隐藏的身影,动了。
不是冲向那老者,不是冲向那头被困锁的巨兽。而是冲向,炎狮冲出的地穴。
没有人是傻子。
铁骨楼的涤妄修士在此,那头踏云炎狮是他们志在必得的猎物,谁若敢上前染指分毫,下一刻锁链拴住的就是自己的脖子。
但那地穴不同。
那是踏云炎狮沉眠了不知多少年的巢穴,是它积蓄力量的根本之地,其中必有无数伴生的天材地宝:被它吞吐的火灵之力滋养而生的灵物,它褪下的鳞甲、脱落的鬃毛,甚至它未能消化的异宝……
那才是他们这些“黄雀”可以分一杯羹的盛宴,是这场豪赌中他们唯一有可能赢得的彩头。
第一道身影从东北方向的密林电射而出。
那是一个手持双钩的黑衣汉子,身形魁梧,肩宽背厚,一双眼睛透着狼一样的凶光。他的气息彪悍而暴戾,修为在是玄根二层。他没有朝那头被困的巨兽多看一眼,双足猛踏地面,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直扑地穴入口。
第二道、第三道几乎同时从不同方位冲出。
一个是手提长棍的光头大汉,生得虎背熊腰,正是恶虎寨寨主孙虎。他玄根二层的修为毫无保留地释放,双目圆睁如同铜铃,喉咙里发出低沉如虎啸的喘息。
另一道身影纤细灵动,裹在一团墨绿色的毒雾之中急速前行。那毒雾浓稠如浆,不断翻涌。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听到尖锐如蛇吐信的笑声断断续续从雾中飘出,让人不寒而栗——黑蛇夫人。
紧接着,又是两道身影,两道,再两道……
那些隐藏了不知多久的玄根气息,此刻如同被惊起的鸦群,争先恐后地从各自的藏身处扑出。有从树冠中跃下的,有从地底裂缝钻出的,有从溪流之下一跃而起的……许星遥甚至从中感知到了几位玄根后期的存在。
那炎狮地穴深不见底,边缘的岩石被高温熔化成琉璃,还在缓慢流淌。浓烈的火灵之力夹杂着硫磺的气息,如同喷泉般从裂隙中涌出,那是千万年地火沉积的芬芳,是无数天材地宝成熟时散发出的诱人气息。
许星遥没有犹豫,眼中冰蓝光华一闪而逝。
几乎在第一道身影冲出的同一瞬间,他的身形便已从巨岩之后掠出。他如同一条游鱼般切入这股奔向地穴的人流之中,不快不慢,不显山不露水。
他的气息依旧压制在灵蜕境,在这群至少玄根境起步的“掠食者”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但此刻,没有人有心思关注一个区区灵蜕期的散修。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道不断喷涌火灵之力的地穴裂隙;所有人的耳中,都只听得见前方越来越近的宝藏召唤;所有人的心中,都只剩下一个念头:
冲进去。
抢在别人之前。
抢走最好的那份。
身后,铁骨楼老者的锁链收紧声、踏云炎狮的怒吼、南离盟修士重整阵型的呼喝,逐渐被抛远,被地穴中涌出的灼热气流吹散,变得越来越模糊。
前方,黑暗与火光交织的深渊,正在张开大口,等待着一群贪婪的飞蛾扑入……
第405章 赤梧
地穴之中,赤红与漆黑交织。
许星遥一冲入地穴,便立刻感受到了周遭环境的剧烈变化。外界的山风被彻底隔绝,浓烈的火灵之力无处不在,仿佛要将闯入者活活烤干。
这处地穴并非单一的通道,而是纵横交错的地下迷宫。无数道裂隙如同大地的伤痕,向不同方向延伸,深浅不一,宽窄各异。有的裂隙深处透出暗红的熔光,有的则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许星遥随意选择了一条斜向下的裂隙,身形一闪,便没入其中。
这条裂隙颇为狭窄,最宽处也不过丈余,两侧岩壁凹凸不平,布满锋利棱角,表面流淌着暗红的岩浆细流。那些岩浆缓缓蠕动,偶尔鼓起一个气泡,炸裂时溅起点点火星。
许星遥催动灵力,在体表凝成一层薄薄的寒光,将外界的高温隔绝在外。他遁光不停,沿着裂隙继续深入,同时神念悄然扩散,探查着周围的灵力波动。
这条裂隙比他预想的更长。
向下,再向下。空气越来越灼热,也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空间忽然开阔起来。
这是一处约莫十丈见方的洞窟,赤红的熔岩其中翻滚涌动,将整个洞窟映照得忽明忽暗,光影变幻。许星遥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岩浆边缘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那块岩石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显然是长期受岩浆灼烤而成。在这块岩石之上,静静躺着一块约莫人头大小的矿石。
那矿石表面隐隐有金色的光点闪烁,如同夜空中稀疏的星辰。一股极为精纯却丝毫不显暴烈的火属性灵力,正从矿石中缓缓散发,与周围岩浆的狂暴气息形成鲜明对比。
燧火铁玉!
此物乃是三阶顶级火属性炼器材料,形成条件极为苛刻,需经千年以上的高温反复淬炼,方能从普通铁矿中提纯凝华而成。其质地坚硬无比,又蕴含精纯火灵,是炼制高阶火属性法宝的绝佳主材。
许星遥先以神念仔细探查了周围——没有禁制,没有妖兽,没有任何隐藏的危险。那燧火铁玉所在的位置,恰好是岩浆流动的一个死角,既不会被岩浆直接冲走,又常年受高温熏烤,日积月累之下,才形成了那方承载它的黑色岩石平台。
确认无误后,他右手一翻,冰魄灵蛇鞭如同一道银线激射而出,鞭梢灵巧地缠住那块燧火铁玉,轻轻一提。燧火铁玉应声而起,从黑岩上脱离,稳稳落入许星遥手中。
那矿石的温度高得惊人,刚一入手,便有一股灼烫感透过掌心传来。若非他早有准备,以寒冰灵力包裹手掌,只怕这一下便要被烫得皮开肉绽。许星遥端详了片刻,满意地将其收入储物袋,继续向前。
越过岩浆,裂隙在洞窟另一侧继续延伸。这一次,裂隙的方向转为向上,坡度渐陡。许星遥沿着裂隙攀行,约莫一炷香后,来到了一片广阔的岩浆湖前。
湖面方圆数十丈,上面表面漂浮着大片大片的黑色岩壳。岩浆湖中央,竟生长着一株约莫丈余高的灵木。
那灵木通体赤红,树干粗壮,树皮呈鳞片状,每一片鳞片都微微翘起,仿佛凝固的火焰。它的枝条如同无数条赤蛇纠缠在一起,一片片颜色深红的叶片在岩浆湖的热浪中微微颤动。
最惊人的是,那灵木的根系在赤红的熔岩中肆意伸展!每一次根须摆动都有丝丝缕缕的火灵之力被吸入根内,沿着树干向上输送,汇入每一片树叶。
三阶上品灵木,赤鳞梧桐!
许星遥心中一震。此木以火灵之力为养分,可谓浑身是宝。其木材质地轻盈,天生蕴含精纯火灵,是制作火属性法器的绝佳材料。更珍贵的是,赤鳞梧桐的叶片可入药,能炼制多种火属性高阶丹药。其树脂更是炼丹师梦寐以求的调和之物,能极大提升火属性丹药的成丹率。
就在他准备上前收取之际,身后,一道毒刃无声袭来,直取许星遥后心!
然而,他的神念始终覆盖着周围数丈范围,那道毒刃刚一进入他的感知边界,便已被他察觉。他头也不回,左手反手一挥,一道凝练的寒气呼啸而出,正正撞在那毒刃之上。
“叮!”
金铁交击声中,毒刃被寒气击得倒飞回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这才被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接住。
许星遥缓缓转身。
一道纤细阴冷的身影,裹挟着墨绿色的毒雾飘然而出,落在岩浆湖边缘的一块岩石之上。毒雾缓缓散去,露出一张妖艳的面容。眉眼细长如刀裁,嘴唇薄而鲜红,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抹笑意。
一双如同冷血动物般的眼睛,此刻正盯着许星遥,其中既有贪婪,也有好奇,更有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来人正是黑蛇夫人。
“小弟弟,你跑得可真快呢。”她的声音甜腻如蜜,却带着一丝沙哑, “姐姐跟了你一路,差点就跟丢了。”
许星遥面色不变,淡淡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黑蛇夫人也不恼,她的目光越过许星遥,落在他身后的岩浆湖中央,落在那株赤鳞梧桐之上。那一瞬间,她眼中的贪婪几乎凝成实质,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哎呀呀,”她轻笑出声,笑声如同银铃,却让人毛骨悚然,“赤鳞梧桐,三阶上品。小弟弟,你可真是姐姐的福星呢。要不是跟着你,姐姐可找不到这么好的宝贝。”
她的目光从赤鳞梧桐上收回,重新落在许星遥身上,笑意更深:“小弟弟,姐姐给你一个机会。把你身上的储物袋交出来,然后转身离开,姐姐可以饶你一命。如何?”
许星遥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虚握。冰魄灵蛇鞭从袖中滑出,垂落在地,鞭身在岩浆湖的映照下闪烁着冷冽银光。
黑蛇夫人见状,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变得更加戏谑:“哟,这是要和姐姐动手?区区灵蜕,也敢——”
话音未落,鞭影已至!
冰魄灵蛇鞭撕裂空气,直取黑蛇夫人面门!鞭梢过处,空气中灼热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无数细小的冰晶在鞭影轨迹上凝结,如同一条冰蛟咆哮而出!
黑蛇夫人那慵懒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惊骇。她几乎本能地向后一仰,身躯如同长蛇般诡异扭折,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堪堪避开鞭梢。那鞭影擦着她的鼻尖掠过,带起的寒气让她半张脸瞬间失去知觉!
“你不是灵蜕!”黑蛇夫人的声音尖厉起来。她双手齐挥,两柄细长的黑剑落入掌中,剑身泛着幽幽绿光。同时,她周身墨绿色的毒雾再次翻涌而出,眨眼间便将方圆数丈笼罩其中!
许星遥手腕一抖,冰魄灵蛇鞭在空中一个转折,再次抽向黑蛇夫人!这一鞭比之前更快更狠,黑蛇夫人不敢硬接,身形急退,同时双剑交叉,挥出两道墨绿色的剑芒,撞向鞭影。
“嗤!”
剑芒与鞭影相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剑芒被鞭影生生抽散,但鞭影的去势也微微一顿。黑蛇夫人抓住这瞬间的空隙,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如同一道绿色的闪电,绕着许星遥急速游走!
她的速度极快,身法更是诡异,几乎不似人形,倒真如一条毒蛇,忽左忽右,忽前忽后,让人难以捕捉。她一边游走,一边挥出无数道墨绿剑芒,从四面八方斩向许星遥!
这些剑芒每一道都蕴含着剧毒,一旦沾身,毒力便会迅速侵入经脉,麻痹神魂。更可怕的是,那些墨绿色的毒雾正在不断扩散,越来越浓,将整片空间都笼罩其中。
许星遥站在原地,冰魄灵蛇鞭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银色的光幕,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那些斩来的剑芒,一旦触及光幕,便被鞭影绞得粉碎,化作点点绿光消散。
黑蛇夫人的速度越来越快,剑芒越来越密集,毒雾越来越浓稠。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这个灰袍修士的防御太稳了,无论她如何攻击,都无法撼动分毫。他的脚步甚至没有移动过一寸!
就在这时,许星遥的身形突然消失了。
下一瞬,一股恐怖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黑蛇夫人身后袭来,让她浑身汗毛倒竖。她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向一侧翻滚,同时双剑疯狂向后斩去!
“当!”
冰魄灵蛇鞭与两柄黑剑撞在一处,那恐怖的力道让黑蛇夫人虎口崩裂,两柄黑剑险些脱手飞出!她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之上,喷出一口鲜血!
“你——”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个灰袍修士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连她的蛇影步都无法捕捉!
许星遥站在她方才的位置,面色平静地看着她,淡淡道:“玄根二层?不对。”他顿了顿,“四层,你隐藏了修为。”
黑蛇夫人擦去嘴角的血迹,缓缓站起身,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呵呵呵……”她忽然笑了,笑声如同夜枭啼鸣。
“好眼力,小弟弟。”话音未落,她周身的气息骤然暴涨!
那一直笼罩着她的毒雾疯狂膨胀,颜色从墨绿转为深紫,再从深紫转为漆黑!一股远比之前强大得多的灵力波动,从她体内轰然爆发!
许星遥眉头微微一挑。玄根中期,这黑蛇夫人的真实修为,竟比灰狼山人还要高出一筹,此女隐藏得够深!
黑蛇夫人显然也豁出去了。她双手齐挥,两柄黑剑狠狠向许星遥斩来!那剑势之凌厉,剑速之迅疾,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倍!同时,那些黑色毒雾开始凝聚,化作无数细小的毒针向着许星遥攒射而来!
许星遥的冰魄灵蛇鞭陡然拉长,鞭身旋转,化作一道银色的圆弧,将周身护住。那些毒针撞在圆弧之上,纷纷碎裂开来。
“嗒嗒嗒嗒!”
密集的交击声如同暴雨打芭蕉,在四周回荡。两人的身形在岩浆湖上空腾挪闪跃,快得只剩下一灰一黑两道模糊的残影!
许星遥并未动用全力。他在试探黑蛇夫人的真正实力,试探她的功法特点,试探她是否还有隐藏的后手。
而黑蛇夫人越打越心惊。她已经施展了十成功力,却依然无法伤到这个灰袍修士分毫!对方的防御滴水不漏,每一次反击都精准而致命,若非她身法诡异,早已不知死了多少次!
更可怕的是,她隐隐感觉到,对方……似乎还有底牌。
“你到底是谁!”她嘶声尖叫,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许星遥没有回答,攻势陡然一变。鞭势加快,洞窟中的温度骤降,岩浆湖的热浪与鞭上的寒气碰撞,激起漫天白雾般的蒸汽!
黑蛇夫人被攻得节节败退。她的毒雾在寒气之下开始凝固,化作点点漆黑的冰晶坠落。她的剑势开始紊乱,两柄黑剑上的灵光逐渐黯淡。她的身法开始滞涩,每一次扭转折返都比前一次慢上一分。
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了。黑蛇夫人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两柄黑剑之上。那两柄黑剑疯狂旋转,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朝许星遥席卷而去!
与此同时,她身形急转,向后疾掠而去!
“想走?”许星遥的声音如同催命符。冰魄灵蛇鞭后发先至,缠住了她的脚踝!
“啊!”黑蛇夫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生生拽回,重重摔在地上! 她抬起头,看着一步步走近的许星遥,眼中满是恐惧。
“饶……饶命……”她的声音只剩下卑微的乞求,再不复之前的娇媚与狠辣,“妾身有眼无珠,冒犯前辈……妾身愿将所有积蓄献上,愿为奴为婢,只求前辈饶命……”
许星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怜悯。一道冰蓝寒芒,没入了黑蛇夫人的眉心。她的表情凝固在惊恐与绝望之间,生机迅速消散。
许星遥快速取下她腰间的储物袋,看也不看便收入怀中。随后他转过身,目光重新投向岩浆湖中央。
赤鳞梧桐静静伫立,在赤红的熔光中舒展着它那如同火焰般的枝叶。
许星遥身形一动,御气而起,向岩浆湖中央飞去。
第406章 夺珠
将赤鳞梧桐收进青藤葫芦后,许星遥神念扫过这片岩浆湖,再未发现其他有价值的灵物。他不再停留,身形一动,继续沿着裂隙向前。
这地穴比他想象的更加庞大,也更加复杂。许星遥一边前行,一边在脑海中默默勾勒着地形的轮廓,将经过的每一条通道、每一个转折都记在心中。这是他在无数险境中养成的习惯,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对周围的环境做到心中有数,唯有如此,才能在遭遇危险时找到最快的退路。
又穿过两条裂隙,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许星遥脚步一顿,神念悄然探出。
波动来自前方约百丈处,他收敛气息,缓缓向那个方向摸去。
很快,裂隙到了尽头,前方是一处足有数十丈方圆的巨大洞窟。洞窟中央,是一片沸腾的岩浆,赤红的熔岩咆哮着掀起阵阵热浪。岩浆上方,有一枚拳头大小的宝珠正在四窜奔逃。
那宝珠通体赤金,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红色光芒。它的灵力波动精纯而磅礴,竟隐隐有了一丝通灵之意!
而此刻,正有一名黑袍修士在追逐这枚宝珠。
那修士看起来四十余岁,面容阴沉,一双三角眼中精光闪烁。他在洞窟中来回穿梭,双手连连掐诀,一道道灵光从他指尖激射而出,试图在宝珠前方布下禁制,将它困住。
然而那宝珠灵性十足,每一次当禁制即将合拢的瞬间,它总能找到缝隙,逃脱出去。每一次当黑袍修士的手即将触及它的刹那,它总能骤然加速,从他指尖堪堪掠过。它的速度快得让他疲于奔命,无论他如何加速,如何预判,始终差那么一线。
而那黑袍人的修为,赫然是玄根七层!虽然仅仅比许星遥高出一层,却是隔着中期与后期鸿沟!
他显然已经追了宝珠许久,面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已动了真怒,一边追一边破口大骂:“孽障!给本座停下!你跑不掉的!”
那宝珠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发出一声轻鸣,那鸣声清脆悦耳,却带着几分戏谑之意。它的速度更快了几分,在洞窟中划出一道绚烂的弧线,再次逃向远处。
黑袍修士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那宝珠速度太快,总是能提前避开他的围堵。他已经在此耗了将近半个时辰,却连宝珠的边都没摸到。
许星遥静静观察了片刻,心中快速盘算。
这宝珠的品阶极高,很可能是某种天地生成的灵物,甚至是踏云炎狮千年吞吐的火种凝聚而成,是它沉睡期间体内精华外溢所化。无论是哪一种,其价值都不可估量,只怕还在那株赤鳞梧桐之上!
而眼前这个玄根后期的修士,虽然修为高深,但明显不擅长身法和速度。他之所以抓不到宝珠,正是因为追不上,而非实力不够。
他又追了一炷香时间,累得气喘吁吁,终于停下身形,不再追逐。他悬在半空,开始布置一个更大的困阵,显然是想要将整个洞窟封锁,再慢慢收网。
就在他专注于布阵之时,许星遥出手了。
冰魄灵蛇鞭无声无息地从黑暗中探出,狠狠地抽向那枚正朝自己这个方向飞来的宝珠!
“啪!”
鞭梢正中宝珠!
那宝珠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整个珠身剧烈颤抖,表面的火焰疯狂闪烁。它被这一鞭抽得偏离了原本的轨迹,翻滚着向一旁飞去。但即便如此,它依然没有失去逃窜的能力,只是在空中顿了顿,便再次加速逃离。
而许星遥手中的冰魄灵蛇鞭,鞭梢处已被烫得通红!那宝珠表面的温度高得惊人,仅这一下接触,便已让灵鞭微微受损!
许星遥眼中精光一闪。
这珠子,果然不凡!
“什么人!”
那黑袍修士勃然大怒,猛地转过头来,一双三角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正辛辛苦苦布阵抓宝,却被人横插一杠子,差点让那宝珠趁机逃脱,这如何能忍?
他的目光如刀,瞬间锁定了黑暗中的身影。当他感知到对方的气息不过“灵蜕期”时,先是一愣,随即怒火更盛。区区一个灵蜕期的蝼蚁,也敢来虎口夺食?
“找死!”他厉喝一声,身形化作一道黑光,直扑许星遥!
许星遥根本不理他,目光死死盯着那枚正在逃窜的宝珠,手腕一抖,冰魄灵蛇鞭再次激射而出!这一次,他将灵力催动到极致,鞭身化作一道银色长虹,从那宝珠身后缠了上去!
那宝珠感受到了威胁,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拼命加速,想要摆脱身后那道追来的银光。但许星遥这一鞭蓄势已久,无论它如何转向,鞭梢始终紧随其后!
三息之后——
“啪!”
冰魄灵蛇鞭死死缠住了那枚宝珠!
许星遥将冰寒灵力灌入鞭身,鞭上瞬间覆盖着厚厚的一层寒霜,抗住了宝珠的高温灼烧。那宝珠疯狂挣扎,左冲右突,上蹿下跳,拖着鞭子在洞窟中横冲直撞。但许星遥的鞭子缠得极紧,任它如何尝试,都未能摆脱束缚。
“混账!”
那黑袍修士眼见宝珠就要落入旁人之手,再也顾不上其他,全力攻向许星遥!一道剑光撕裂空气,带着他玄根后期的十成功力,重重劈下!
许星遥面色不变。
他的右手依旧紧握冰魄灵蛇鞭,疯狂拖拽那枚挣扎的宝珠,一寸一寸将它向自己拉近。珠身颤抖得越来越厉害,鞭上的冰层在飞速融化,嗤嗤的白雾几乎要将他笼罩。与此同时,他的左手一翻——
寒髓剑镜!
镜面爆发出一道冰蓝光柱,朝着那黑袍修士当头照去!
那黑袍修士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寒意便笼罩了全身。那寒意极强,竟能穿透他的护体灵光,直接冻结他体内的灵力运转!
“什么?”
他大惊失色,身形为之一滞。那原本斩向许星遥的剑光,也因此微微偏移了几分,从他身侧掠过,斩在身后的岩壁上,轰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而就在这短短一息的耽搁中,许星遥的右手猛地一收!冰魄灵蛇鞭带着那枚宝珠,终于被他生生拖拽到身前!
许星遥毫不犹豫地将那枚仍在挣扎的宝珠塞入到一个玉盒中,盒盖啪地合上,贴上封印符箓!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一气呵成!
当那黑袍修士终于从寒意的迟滞中挣脱出来时,那枚他追逐了许久的宝珠,已经安安稳稳地躺在了许星遥的储物袋中。
“你!”
黑袍修士的吼声震得整个洞窟都在颤抖,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将许星遥烧成灰烬!
“小畜生!本座要将你碎尸万段!”
他右手握剑,剑身疯狂震颤,化作漫天剑影。左手掐诀,一道道禁制从虚空中浮现,封锁了许星遥所有可能的退路!
许星遥身形急退,冰魄灵蛇鞭在身前舞成一道光幕,将斩来的剑影一道道绞碎。但那剑影实在太多太密,每一道撞击都让他的手臂发麻,鞭身上的寒霜在剧烈的碰撞中不断剥落!
他边战边退,向裂隙口移动。那黑袍修士如同疯魔一般,紧追不舍,剑势越来越凌厉,禁制越来越密集。
两人一追一逃,从洞窟打到裂隙,从裂隙打到另一处洞窟,再从洞窟打到更深处的岩浆河……
两人已不知打了多远,打了多久。四周的通道越来越宽,温度越来越高。那黑袍修士追得越来越急,越来越暴躁。他的剑势虽然依旧凌厉,但许星遥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呼吸已经开始紊乱,灵力的波动也不如最初那般稳定。
长时间的全力追逐和攻击,即便是玄根后期,也承受不住。
而许星遥自己,同样消耗巨大。若非他根基深厚,恐怕早已支撑不住。
必须速战速决。
许星遥眼中寒光一闪,猛地停下脚步,不再后退。
那黑袍修士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冷笑:“怎么?跑不动了?那就给本座去死!”
他双手握剑,全身灵力疯狂灌入剑中!这一剑,是他全力一击,足以将一座小山劈成两半,足以让任何玄根中期修士当场毙命!
许星遥左手连点,寒髓剑镜的光柱再次射向那黑袍修士的面门!
那黑袍修士早有准备,冷哼一声,张口喷出一团雾气,将那光柱挡了下来。他的剑势不停,依旧斩落!
但就在这一瞬间,冰魄灵蛇鞭从那剑芒的缝隙中穿过,直取他的咽喉!
那黑袍修士怎么也没想到,对方在全力抵御他这一剑的同时,竟然还能发动如此凌厉的反击!
他猛地偏头,堪堪避开要害,但那鞭梢依然擦着他的左脸掠过,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淋淋的伤痕!
“啊!”他发出一声惨叫,剑势微微一滞。
许星遥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身形暴起,不退反进,直接冲入了那剑芒的范围!寒髓剑镜在他左手光芒大放,死死抵住那剑芒的下落之势!
“你疯了!”黑袍修士惊骇欲绝,眼睛瞪得滚圆。正面硬抗玄根七层的全力一击,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然而,下一刻,他发现自己错了。
那冰蓝光柱抵住剑芒的同时,许星遥的右手,一掌拍在了他的胸口!
这一掌,没有花哨的法术,没有惊人的灵力波动,只有最纯粹的寒冰之力!
“噗!”黑袍修士大口呕血,在空中散成一片血雾。他的身体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他低头一看,自己胸口已经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你……你……怎么可能……”
他颤抖着抬起手指着许星遥,眼中满是不甘。他堂堂玄根后期,苦修数百年,今日竟然要栽在一个玄根中期的无名之辈手中!
许星遥的冰魄灵蛇鞭再次出手,如同银蛇飞舞,一鞭接一鞭抽在他身上!
“啪!啪!啪!”
每一鞭都在他身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每一鞭都带走他一部分生机!
那黑袍修士发出凄厉的惨叫,挣扎着想要反击,但许星遥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许星遥的身法太快,攻击太刁钻,每一鞭都恰好落在他灵力运转的薄弱之处,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
两人从地穴深处一路战至地面。
当他们从一处隐蔽的裂隙冲出,重新站在白石岗外围的山坡上时,那黑袍修士已经遍体鳞伤,气息奄奄。他身上纵横交错着七八道鞭痕,寒霜覆盖了大半身躯。他嘴唇乌青,连站都站不稳了,摇摇晃晃,随时都会倒下。
而许星遥,同样面色苍白,呼吸急促,握鞭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但他的目光依旧冰冷如霜。
远处,铁骨楼的涤妄修士与踏云炎狮的对峙依然没有结束。
那老者的锁链依旧牢牢拴在炎狮脖颈上,一人一兽都在拼命消耗着对方。炎狮的挣扎已经弱了许多,身上的龙鳞大片大片龟裂,鲜血顺着鳞片缝隙流淌。而那老者也不好受,他悬浮在空中的身躯颤抖得更加厉害,嘴唇毫无血色,显然也已是强弩之末。
更远处,南离盟的修士已经死伤大半。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白石岗上,有的被炎狮的火焰烧成焦炭,有的被阵法反噬震碎心脉,有的则死在了那些趁乱冲入地穴的匪修手中。剩下的寥寥数人,也都浑身带伤,面色惨淡,眼中满是恐惧。
整个白石岗,已经变成了修罗场,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而许星遥与那黑袍修士的战斗,仍在继续。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黑袍修士嘶声问道。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次呼吸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
许星遥没有回答,只是一步步走近,手中的冰魄灵蛇鞭缓缓扬起。
那黑袍修士眼中闪过一抹疯狂。他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逃不掉了,活不成了。但就算是死,也要拖着这个夺走他宝珠的小畜生一起下地狱!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双手疯狂掐诀,周身的气息骤然暴涨!那暴涨来得毫无征兆,却狂暴得令人窒息,仿佛有一头凶兽在他体内苏醒!
他要自爆!
第407章 归谷
冰魄灵蛇鞭在空中划出一道森冷的银色弧线,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抽在那黑袍修士的胸口!
“啪!”
骨裂声清晰可闻,那声音之脆响,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被这一鞭震裂。那黑袍修士本就摇摇欲坠的身躯,被这一鞭抽得凌空飞起,直直向着远处那铁骨楼涤妄老者所在的方位落去!
与此同时,许星遥身形暴退!
他根本没有回头看哪怕一眼,体内残存的灵力尽数催动,化作一道暗淡的灰色遁光,朝着北方疾掠而去!
最后那一刻,他已经从那黑袍修士的眼神中,清楚地读出了其意图。那种想要玉石俱焚的光芒,他见过不止一次。那是自知必死之人,决意拉人垫背时的眼神。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挥出了冰魄灵蛇鞭。
他也知道那一鞭的方向,恰好会将其送入那涤妄老者与踏云炎狮对峙的区域,那片如今整个白石岗最危险的战场。
这本就是他的算计,是从他挥出那一鞭的瞬间,便已想好的退路。
那老者与炎狮都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双方都在以命相搏,谁也不敢分心。此刻突然有一个玄根后期的修士飞入他们的战场,而且还是个即将自爆的修士——
后果会怎样?
许星遥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是他在那电光石火的刹那,能想到的唯一脱身之法。
若让那黑袍修士在原地自爆,以其玄根后期的修为,自爆的威力足以将方圆百丈夷为平地。以许星遥此刻的虚弱状态,灵力几乎见底,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即便勉强逃出自爆范围,也会被那涤妄老者和炎狮的注意力锁定,成为他们下一个随手可灭的猎物。
但若将这个“炸药包”送到那两个庞然大物中间——
也许能制造一场谁也预料不到的混乱。
也许能让他们自顾不暇,无暇顾及一个逃窜的小辈。
也许能让那老者和炎狮本就紧绷的对峙瞬间失衡,引发更大的变数。
也许……
没有也许。
遁光破空,风声在耳畔呼啸。许星遥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正在飞速流逝,每一息都在减少,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他的视野中,白石岗的山峦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那片火光冲天的战场正逐渐被夜色吞没,被距离稀释成天边的一抹暗红。
就在他刚刚遁出百余丈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轰!”
那巨响之恐怖,仿佛天崩地裂,仿佛巨龙翻身,仿佛整片大地都在这一刻被掀翻!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许星遥依然觉得双耳嗡鸣不止,胸口一闷,胸口猛地一闷,体内的灵力都为之剧荡,险些失控!
一道刺目的光芒从他身后亮起,炽烈得几乎将半边夜空照成白昼!光芒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一闪,便化作漫天血雨与灵力碎片,四散飞溅!
紧接着,是一股恐怖至极的冲击波!
许星遥只觉得背后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袭来,整个人如同被巨锤击中,一口鲜血当场喷出!他的遁光剧烈晃动,险些从半空坠落!但他咬紧牙关,拼命稳住身形,继续向北逃窜,哪怕体内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哪怕每一次催动都伴随着经脉的刺痛!
一百五十丈。
两百丈。
三百丈……
冲击波的余威终于渐渐减弱,身后的轰鸣也逐渐远去,变成天边隐约的闷雷。许星遥依旧不敢停,不敢回头,不敢有丝毫松懈。他不知道那涤妄老者和那头踏云炎狮的情形如何,不知道那混乱的战场上,是否还有人在追击自己。他只知道一件事——
逃。
逃得越远越好,越快越好。此时此地,任何一丝犹豫都可能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让之前的一切努力付诸东流。
身后,白石岗的天空逐渐恢复了黑暗,只有偶尔闪过的余波光芒,证明着那里刚刚发生了一场何等惊心动魄的爆炸。
一个时辰后,许星遥在一处山谷中落下遁光。
他的身形踉跄,落地时险些站立不稳。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衣襟上也有点点血渍,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体内的灵力几近枯竭,经脉阵阵作痛,那是过度催动后的反噬。他踉跄了几步,扶住一棵大树,大口喘息。
自爆的冲击波伤到了他。
虽然大部分威力已被距离削弱,但那毕竟是玄根后期的自爆,再加上那涤妄老者和踏云炎狮所在之地的灵力震荡相互叠加,威力远超寻常。他能活着逃出来,已经是万幸,是那条临时起意的计策奏效的结果。
许星遥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开始检查自己的伤势。
还好,不算太重。
内腑有些震荡,五脏都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经脉有些损伤,灵力消耗过度,丹田几乎空空如也。但这些都是可以恢复的,只需找个安全的地方,静养数日,辅以丹药,便能痊愈。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
这是一处荒僻的山谷,两侧山势陡峭,林木茂密,大多是些寻常的松柏,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潺潺流过,水声清脆,,给这寂静的夜增添了几分生机与安宁。夜空中月华清朗,,没有修士的遁光划过,也没有妖兽的气息传来。
暂时安全。
许星遥没有立刻寻找栖身之所,而是先取出一枚丹药服下。那丹药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药香,顺着咽喉滑入腹中,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开始在体内缓缓扩散。他闭目调息,让体内的灵力缓缓流转,带动药力滋养伤处。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的气息终于平稳下来,脸上的苍白也褪去了几分,恢复了些许血色。他睁开眼,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清明,不再有之前的疲惫与狼狈。
他站起身,沿着山谷向内深入。两侧的山势越来越陡,林木也越来越密,完全遮蔽了头顶的月光。很快,他便在一处山壁的凹陷处发现了一个山洞。洞内空间不大,但足够藏身。
许星遥在洞口布下几道简易的预警和隐匿禁制,这才进入洞中,盘膝坐下。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有时间,清点此次的收获。
他先取出那枚盛放宝珠的玉盒。
玉盒通体洁白,表面贴着封印符箓,符箓上的灵光微微闪烁。他小心翼翼地揭开符箓,动作轻缓,打开盒盖一条缝隙。
一股炽烈的火灵之力从缝隙中涌出,带着淡淡的金红色光芒。那光芒柔和而纯粹,丝毫不显暴烈,与他在地穴中见到的那枚横冲直撞的宝珠截然不同。光芒映在他的脸上,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意,如同冬日里的炭火,舒适而不灼人。
许星遥心中了然。
这宝珠之前之所以疯狂逃窜,见人就躲,是因为被那黑袍修士追得太紧,激发了它的本能抗拒和逃生意念。此刻被封印在玉盒中,失去了挣扎的空间,也感知不到外界的威胁,反而安静下来,恢复了它本来的模样——一枚纯粹的火属性灵物,温顺而平和。
虽然许星遥仍未认出此物,但他感觉无论是用来炼制法器,还是用来增进修为,都会有极大的益处。
他将盒盖重新合上,符箓贴好,收入储物袋。
接着,他的神念沉入青藤葫芦。赤鳞梧桐被他安置在灵田一角,每一片叶片都还保持着在岩浆湖时的鲜活,但毕竟失去了那岩浆湖的滋养,一时未能适应这截然不同的环境,气息衰弱不少。
许星遥端详了片刻,心中暗忖,看来只能日后为它布置一个合适的生长环境了。或许需要寻找一处火属性灵地,或者布置一个火灵阵法,才能让它恢复生机。
最后,他取出了那黑蛇夫人的储物袋。
储物袋呈深黑色,不知是用何种妖兽的皮毛所制。袋口绣着一条银色小蛇,蛇眼处镶着两颗细小的绿色宝石,做工精细,栩栩如生。
其内空间颇大,里面的灵石堆积如山,中品灵石粗略一扫便有数万,上品灵石也有百余块。
丹药数十瓶,大多是疗伤和恢复灵力的,也有一些辅助修炼的丹药。
法器十余件,刀剑钩叉俱全,品质参差不齐,但都不算太差,各有各的用途。
玉简若干,记载着一些功法和秘术,还有一些似乎是她的修炼心得。还有大量杂七杂八的炼器材料和灵草,随意堆放在角落里。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卷古旧的兽皮卷轴,单独放在一个木匣中。
许星遥取出卷轴,徐徐展开。卷轴上绘制着一张地图,比他从灰狼山人那里得到的那张更加详尽,覆盖范围也更广。
山川河流,灵脉矿点,妖兽分布,势力据点,标注得密密麻麻,详尽无比。有些地方还用不同颜色的墨迹做了标记,有的画了圈,有的打了叉,有的画了问号。
“疑似灵脉”、“曾有异象”、“待探查”、“危险勿近”……
许星遥眉头微挑。
这黑蛇夫人,显然对赤离山脉的灵物分布极为熟悉。她这次来白石岗,目标恐怕不仅仅是趁乱夺宝那么简单,而是有着更长远的图谋,或许是想借此机会,为日后在赤离山脉中建立更大的势力打下基础。
只可惜,她遇到了许星遥,所有的图谋,所有的野心,都化作了泡影,连同她的性命一起,留在了那处岩浆湖旁。
他将地图收好,又将灵石、丹药、材料分门别类,收入自己的储物袋中。那些法器和玉简,他粗略翻了翻,大多数对他无用,便也暂且收着,日后带回寒星寨,或可充实寨中库藏。
清点完毕,许星遥长出一口气。这一次白石岗之行,收获之丰,远超他的预期。
燧火铁玉、赤鳞梧桐、那枚神秘的宝珠,每一件都是难得一见的宝物,每一件都足以让玄根修士眼红。尤其是那枚宝珠,其价值之高,恐怕足以让涤妄境老怪都心动。
而他在这一系列行动中,先是斩杀了灰狼山人,端掉了灰狼寨,接着灭杀了黑蛇夫人,又抢走了宝珠,最后还利用黑袍修士的自爆制造混乱,成功逃脱。
三日后,雾谷。
许星遥的身影穿过浓重的雾气,回到了那处岩洞。
李红桃正盘膝坐在洞内角落修炼,听到动静,立刻睁开眼,见是许星遥,连忙起身行礼:“前辈,您回来了!”
许星遥微微颔首,在洞中坐下,问道:“这些时日,可有异常?”
李红桃摇头:“没有。晚辈按照前辈的吩咐,一直守在洞中,没有外出。期间只有一次,隐约感觉到远处有灵力波动,但很快就平息了,可能只是有修士路过,没有靠近这边。”
许星遥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李红桃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前辈,白石岗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许星遥沉默片刻,睁开眼,淡淡道:“南离盟挖出了一头踏云炎狮,铁骨楼有涤妄修士出手,意图收服。各方势力趁乱进入地穴抢夺宝物,死了不少人。”
李红桃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滚圆,脸上满是震撼之色,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踏云炎狮?涤妄修士?
这些词汇,对她这样的灵蜕期散修而言,简直如同神话传说。她想象不出那种级别的存在交手,会是何等恐怖的景象。
“那……前辈您……”她声音有些发颤,既有敬畏,也有好奇,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许星遥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静:“我没事。顺手拿了些东西。”
顺手拿了些东西?
李红桃心中震撼更甚,却又不敢多问。她知道,能让前辈亲自出手的东西,定然非同小可。而前辈能在涤妄修士眼皮底下全身而退,还“顺手拿了东西”,这本身便是实力最好的证明。
她对许星遥的敬畏又深了几分,神色更加恭敬。她定了定神,开口问道:“前辈,眼下您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晚辈随时可以动身。”
许星遥略作沉吟,道:“我最后撤离时,场面十分混乱。你去打探一番,看看那里的结果究竟如何了。踏云炎狮是死是活,被收服了还是逃走了,各方势力的损失如何。”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但切记,只在坊市中打探消息即可。不要靠近白石岗,那里现在应该还不安全。”
第408章 潜猎
数日后,雾谷岩洞。
洞中一片静谧,许星遥缓缓睁开双眼,整个人的气息比受伤前更加凝实了几分,仿佛经过淬炼的刀刃,锋芒不显,却更加坚韧。这几日的静修,不仅让他伤势痊愈,也让他在生死搏杀中获得的感悟得以沉淀,化为自身修为的一部分。
他站起身,走出岩洞。
洞外,雾气依旧浓重,丝丝缕缕,缠绵不去。李红桃正守在洞口,身形笔直,神情专注。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她连忙转过身来,脸上浮现出欣喜之色,躬身行礼道:“前辈,您恢复了?”
许星遥点点头,道:“这几日辛苦你了。打探的消息如何?”
李红桃清了清嗓子,禀报道:“回前辈,晚辈这几日把附近的坊市都走了一遍,确实探听到了一些情况。”
她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道:“白石岗那一战,结果已经传开了。踏云炎狮最后逃了出去,没有落在铁骨楼手里,那位涤妄修士据说受了重伤。南离盟的人死伤大半,剩下的那几个玄根修士也都带着伤,现在整个南离盟都在收缩势力范围,不敢再有什么大动作,生怕被人趁虚而入。几个与他们有旧怨的势力,最近都在蠢蠢欲动,只是还没人敢率先动手。”
踏云炎狮逃了?这倒是个意外。
许星遥原本以为,在铁骨楼和南离盟的联手之下,即便受到那黑袍修士自爆的干扰,那头炎狮也应当会被生擒活捉,成为铁骨楼的囊中之物。没想到它竟然能逃脱,还让那老者身受重伤。
“具体情形如何?”他问。
李红桃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这个……晚辈打探不到太详细的消息。坊市里的那些人也是道听途说,各种传言都有,互相矛盾,真假难辨。”
“有人说,当时场面极其混乱,那炎狮最后爆发了血脉秘术,挣脱了锁链;也有人说,是有意外干扰了老者的压制,给了炎狮可乘之机;还有人说,是南离盟内部有人临阵退缩,导致阵法出现了缺口……”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铁骨楼这次损失惨重。不仅那位涤妄修士重伤,据说还死了好几个玄根境的长老。南离盟那边更是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怕是无力再组织这样的大规模行动了。”
许星遥静静听着,心中快速分析着这些信息。
铁骨楼涤妄修士重伤,南离盟玄根折损,踏云炎狮逃脱,不知所踪……
这对他而言,倒是个好消息。
原本他打算就此返回寒星寨。这次外出时间已经够久,而且在白石岗的收获也不少,是时候回去消化这些所得了。但现在局势出现了这样的变化,让他改变了主意。
铁骨楼接下来必定有所动作。
那头踏云炎狮是涤妄境的异兽,血脉强大,潜力无穷。铁骨楼费了那么大代价才将其逼出,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它就这样逃走。他们必然会组织力量进行围捕,哪怕那位涤妄老者重伤在身,也一定会调动其他力量。
而那炎狮受了伤,又失去了巢穴,以妖兽的习性,绝不会善罢甘休,很有可能会发起报复。
这意味着,接下来一段时间,南离府故地将会变得更加混乱,更加动荡。各方势力之间的平衡将被打破,新的机会和新的危险将同时出现。
许星遥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李红桃身上,开口道:“接下来,你如何打算?”
李红桃脸上的表情僵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措手不及的慌乱。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前辈……是要离开了吗?”
许星遥看着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是要离开雾谷,不会再返回了。但还会在南离府故地游历一段时间,看看局势的变化。”
李红桃咬了咬嘴唇,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不舍与迷茫。
这些时日跟随许星遥,虽然时间不长,却是她修行以来过得最安心的日子。不用担心被人追杀,不用为了一点修炼资源便与人拼命。她只需要做好前辈交代的事情,认真去打探消息,老老实实守在这里,便能得到庇护,得到赏赐,得到指点。
这种日子,她从未想过自己也能拥有。
但她也知道,前辈这样的人,注定不会在此长久停留。他能让自己追随一时,已是天大的机缘,岂敢奢求更多?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前辈走后,晚辈会离开赤离山脉,另寻他处。这地方,晚辈也待够了。”
许星遥看着她,忽然道:“你可愿北上?”
李红桃似乎没有听清,或者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问道:“前辈说什么?”
“我所在之地,名为寒星寨,位于太始道宗境内。”许星遥说着,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玉牌,递给她,“那里虽然偏僻,但胜在安全,不必像在此地这般朝不保夕。你若愿意,便持此牌前往。到了那里,自有人为你安排。”
李红桃整个人都愣住了。她原以为,前辈离开后,自己便要重新回到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
可前辈却说……
她眼眶微微泛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晚辈愿意,多谢前辈收留!”
许星遥微微颔首,道:“起来吧,此去路途遥远,一路小心。到了寒星寨,告诉他们,我很快便会返回。”
李红桃双手接过玉牌,珍而重之地收起来,起身道:“是。前辈此去,也请多多保重。”
许星遥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过身去,袍袖轻拂,便化作一道灰色的遁光,向着南方破空而去。
三日后,南离府故地,南部某处山林。
这里的气候终年如同盛夏,虽然已经时值深秋,但依旧是一副郁郁葱葱的景象。许星遥隐匿在一株古树的浓密树冠之中,目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望向下方蜿蜒曲折的山道。
这三日里,他一路向南,越过北部由南离盟代为管理的地带,深入到了铁骨楼直接控制的区域。与北部的傀儡区不同,这里的一切都由铁骨楼亲自掌控——城池的贡赋、矿脉的开采、灵田的耕种、关卡的盘查,每一处都有铁骨楼的修士驻守,运转有序,戒备森严。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里没有机会。
相反,越是铁骨楼直接控制的地方,就越有油水可捞,越是守卫严密之处,就越有破绽可寻。那些为他们运送物资的队伍,常年往返于固定的路线,日复一日,极易形成惯性;那些落单巡逻的修士,自以为身处腹地,往往警惕松懈;那些在偏远据点驻守的小队,一旦遇袭便是孤立无援。这些,都是他眼中的猎物。
山道上,一队修士正在缓缓前行。
那是铁骨楼的一支小型运输队,由五名修士组成,押送着三辆满载物资的驮车。为首的是个灵蜕后期的汉子,身材魁梧,腰间挎着一柄厚背大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其余四人都是灵蜕中期,两个走在车队前方开道,两个殿后。
许星遥观察了片刻,神念在在周围数百丈内细细扫过。确认没有埋伏,也没有其他人在暗中跟随,这才放下心来。
他身形一动,如同一道灰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从树冠中飘落。
半盏茶后,山道上恢复了平静。
五具尸体被寒焰化为飞灰,随着山风飘散无踪。驮车上的物资被他收入青藤葫芦之中,地面上除了几道凌乱的车辙印迹,什么也没有留下。他最后看了一眼山道,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痕迹,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密林深处,继续向南……
又过了半月,许星遥在一处隐蔽的山洞中调息,身前摆着几只刚从铁骨楼修士那里缴获的储物袋。
这半个月里,他又出手两次。那支队伍有六人,护送着两车丹药和符箓,押运的修士中有两个灵蜕后期,算是颇有实力的配置。但在他精心选择的伏击地点和雷霆般的突袭下,六人全歼,物资尽数缴获。
另一次,是截杀了一名落单的玄根初期修士。
那名玄根初期的修士,是铁骨楼派驻在此地的巡查使,负责监督周边几个矿点和哨站的运作。他独自一人在各处巡视,正好撞上了暗中观察已久的许星遥。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那修士虽然察觉危险后第一时间激发了护体灵光,祭出了法器拼命反抗,但修为的差距,不是靠拼命就能弥补的。那在冰魄灵蛇鞭的凌厉攻势下,只撑了二十余息便被制服。冰寒灵力侵入经脉,四肢僵硬如石,动弹不得。
许星遥没有杀他,而是生擒下来,直接搜魂。
大量信息涌入识海。铁骨楼在此地的兵力部署、各据点的人员配置、运输队伍的路线和时间、高层修士的活动范围和规律……这些都在那修士的记忆中有着清晰的记载,如同打开了一扇通往铁骨楼内部运作的大门。
但最让许星遥在意的,是一条与白石岗之战直接相关的信息。
那修士的记忆中,有关于数日前一次紧急调动的记录。铁骨楼高层震怒,命令南部各据点严查一个“用鞭的玄根修士”,尤其是擅长寒冰功法的。命令中甚至附有一张模糊的画像,画中人影影绰绰,看不清面容,但手持长鞭的轮廓依稀可辨。
命令的措辞极为严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提供线索者重赏,包庇隐瞒者同罪。
而那修士记忆中还有一段他与同门的私下交谈。据他们说,那位在白石岗出手的涤妄老者,此次伤得极重,连神魂都受到了不小的冲击。更让他愤怒的是,那头踏云炎狮的逃脱,完全是拜一个“鼠辈”所赐——若非受那黑袍修士自爆的影响,他本有七成把握将其收服。
那涤妄修士放出话来,一定要找到那个“鼠辈”,将其抽魂炼魄,以泄心头之恨。
许星遥睁开眼,眼中寒光闪烁,如同深冬的冰湖,冷冽而无波。
那黑袍修士的自爆,果然成了炎狮逃脱的关键,也成了那涤妄老者迁怒的由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修士的储物袋,随意翻了翻,里面有一枚铁骨楼的巡查令牌,还有一些灵石丹药,品质尚可。他将东西收起,身形一动,离开了这处山洞。
接下来数日,许星遥如同一只潜伏在阴影中的猎豹,花更多时间在暗中观察,耐心地等待着最佳的时机。他摸清了铁骨楼在这一带的搜捕力度和规律——哪些路段有巡逻,哪些时段换防,哪些据点人手充足,哪些地方防备空虚。
正如他所料,虽然铁骨楼下了严令,但“用鞭的玄根修士”这个特征实在太过宽泛。赤离山脉一带,修士数以万计,用鞭的即便不多,但也绝不少见,擅长寒冰功法的更是大有人在。仅凭一张模糊得连五官都看不清的画像和几句简单的描述,根本无从查起,无异于大海捞针。
更重要的是,铁骨楼此刻的注意力,恐怕更多放在那头逃走的踏云炎狮身上。一头涤妄境的凶兽,其价值无法估量,远比一个玄根修士重要得多。那涤妄修士虽然震怒,但重伤之下,未必有精力亲自追查。真正在搜捕的,不过是些玄根境的巡查使和各地驻守的普通修士。
这些人,许星遥不惧。
但他也没有大意。他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每次出手前都会仔细侦察,反复确认,确保万无一失。出手后立刻转移,绝不在一处地方停留太久,不给任何人追踪到踪迹的机会。
就这样,他又在南部区域游荡了一个多月,总共出手五次。
两次截杀落单修士。一次是两名前往某处矿脉收取灵石的执事,带着满满两袋灵石,被他堵在了一处偏僻的山坳里。一次是轮休外出寻欢作乐的哨站守卫,在返回的路上被他轻易收拾了。
一次端掉了一个偏远的小型哨站。那哨站防备松懈,一夜之间便从地图上抹去。还有两次,一次是顺手收拾了一队正在追杀散修的铁骨楼巡逻队,另一次则是伏击了一支运送灵材的车队……
铁骨楼的搜捕毫无进展,连他的影子都没有摸到。而许星遥的储物袋,却越来越鼓。
第409章 报偿
金楠城。
此城坐落于南离府故地东南一隅,地势平缓,背倚低丘,是铁骨楼在南部控制的三座核心城池之一。城外遍植楠木,绵延数十里,故而得名。那些楠木年代久远,高的足有十余丈,树冠如盖,遮天蔽日。微风穿林而过,枝叶沙沙作响,送来阵阵清冽的木香,令初至者无不驻足赞叹。
然而此刻,许星遥无心欣赏这景色。
他已经在城中逗留了两日。
这两日里,他换了几副面孔,出入各处酒楼茶肆、坊市店铺,花了不少灵石,只为打探消息。他甚至冒险靠近了一回城主府附近,远远观察了一番出入的人员和护卫换岗的规律。
他需要知道,,铁骨楼在这座城中的底细究竟如何,以及离火府修士近来在金楠城频繁活动的传言,究竟是空穴来风,还是确有其事。
若传言属实,这或许是个机会。
离火府,便是当年被铁骨楼覆灭的南离府残部。那些逃过一劫的修士,有的隐姓埋名,远走他乡,从此再不提过往;有的流落各地,散落在南离府故地的山林之中;也有的暗中串联,结成隐秘的联盟,伺机报复。这些年,他们与铁骨楼的冲突从未停止,只是翻不起太大的浪花,始终处于被压制的状态。
但若他们真的在金楠城有所图谋……
许星遥心中盘算着,若能与这些人的行动形成某种心照不宣地“默契”, 趁乱再捞一笔,应当不是难事。做完这一票,他便就此北上,返回寒星寨。此次外出已有数月,收获也足够丰厚,是时候回去了。
这一日午后,他正在城中一处临街的茶楼二层,凭窗而坐。
窗外是金楠城坊市的主街,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街边店铺鳞次栉比,招牌林立,喧嚣鼎沸,热闹非凡。
许星遥端起茶盏,缓缓抿了一口灵茶。茶汤入口微苦,随即回甘,一股温和的灵力顺着咽喉流入腹中,渗入经脉,让人精神一振,连日来积累的倦意似乎也消解了几分。这茶楼的灵茶虽算不得上品,却也别有一番清雅的韵味。
他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巷,如同一个在消磨时光的闲散茶客。实则他的注意力半分也未松懈,一直在暗暗观察着往来行人的气息与形迹。
城门口的盘查依然严格,进出之人都会被查验身份。街上偶尔有铁骨楼的巡逻队经过,步伐整齐,神色警惕,目光如刀,扫视着每一个路人。显然,城中气氛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无波。
正想着,他忽然心念微动。
一种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自己。
许星遥不动声色,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神念却悄然探出,向四周扫去。
茶楼二层,除了他之外,还有五六桌客人。靠窗的那桌坐着两个中年修士,在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严肃;角落里有三个年轻人,像是初出茅庐的散修,正兴奋地议论着某处新发现的遗迹;另一桌有个老者闭目养神,手边放着一根木杖;还有两桌是独坐的客人,都在默默品茶。他逐一扫过,仔细观察每一个人的气息和神态,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依然存在。如同芒刺在背,挥之不去,却又无法捕捉。
许星遥心中一凛。以他如今的修为和感知力,能让他无法锁定来源的注视,绝非寻常。要么是对方修为远高于他,要么是对方拥有特殊的隐匿之法。
他深吸一口气,收回神念,不再刻意探查,只是静静地品着茶,等待那注视的主人主动现身。既然对方让他感知到存在,又不急于动手,那必然有他的用意。
片刻后,他放下茶盏,缓缓转过头来。
对面,不知何时坐了一个年轻修士。
那修士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俊朗,剑眉星目,眉宇间透着几分超然物外的出尘之气。
他身着一袭暗红色的长袍,那衣料乍看之下并无出奇之处,但若仔细端详,便能发现有隐隐的火纹在其上浮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一头卷发——明明是乌黑如墨的色泽,却在光线流转间,仿佛有火焰在其中跳动,忽明忽暗,摄人心魄。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许星遥对面,仿佛从始至终都在那里。一双眼睛清澈如水,却又深邃如渊,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许星遥,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许星遥先是一怔,随即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没有惊慌,没有询问,甚至没有刻意去感知对方的修为。
对方能悄无声息地坐在自己对面,而他毫无所觉,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抬手,缓缓举起手中的茶盏,向对方示意,声音平和:“前辈请。”
那年轻修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温和而洒脱,如同春日暖阳,让人如沐春风,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小友倒是好雅兴。”他打量着许星遥,“这么说,是认出本座了?”
许星遥没有说话,只是挥手布下一道隔音禁制,将两人所在的这一小方天地与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随后他才开口,声音平静:“炎狮前辈才是好雅兴,竟然会亲来金楠城。”
那年轻修士,或者说踏云炎狮闻言,笑容更深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追问许星遥是如何认出自己的,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盏,也抿了一口。
“这茶楼的灵茶,确实不错。”他答非所问,低头看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本座沉睡千余年,醒来便被人围堵追杀,倒是许久不曾尝过这等凡俗之物了。”
许星遥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道明来意。
踏云炎狮放下茶盏,眼中带着几分赞赏:“小友倒是沉得住气。寻常修士若知道对面坐着一头涤妄境的妖修,只怕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腿都软了。你却能如此镇定,谈笑自若,难得。”
许星遥淡淡道:“前辈若想杀我,何须坐下品茶?既然前辈没有动手,那自然有不动手的理由。晚辈又何必自乱阵脚?”
踏云炎狮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在这隔音禁制中回荡:“好!有意思!本座喜欢你这性子。不卑不亢,心思通透,比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所谓修士强多了。”
笑罢,他目光一转,望向窗外的街巷,忽然问道:“那小友猜猜,本座为何会来此城?”
许星遥沉默片刻,望向城主府方向,开口道: “若晚辈所料不错,那铁骨楼的涤妄修士,想必就在此城之中吧。”
踏云炎狮眼中精光一闪,道:“小友果然心思敏捷。不错,那老匹夫就在此城养伤。他那日被本座拼死反击所伤,又被那场自爆波及,伤得不轻。铁骨楼将他安置在这金楠城城主府中,派了重兵把守,想要让他安心养伤,待痊愈后再来追捕本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冷冽的杀意:“只可惜,本座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他想要本座的命,本座岂能让他舒舒服服地躺在那里养伤?”
许星遥心中了然。
踏云炎狮此来,是为了报复。
铁骨楼费尽心机想要擒他,他岂能善罢甘休?涤妄境的凶兽,血脉中流淌着上古祸斗的桀骜与凶性,被人如此算计,差点沦为阶下囚,不报复回来,那才叫奇怪。只是……
许星遥看着对面那张年轻俊朗的面容,心中思绪翻涌。这妖修口中说着“拼死反击”,但能从那场自爆和涤妄老者的压制下逃脱,还能让对方重伤,这份实力,已经足以让人敬畏。
他缓缓开口道:“那前辈又是因何找上晚辈?”
踏云炎狮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多了几分深意:“那日白石岗一战,小友一鞭子将那要自爆的家伙抽飞到那老匹夫身边,让他分了神,本座这才有机会拼死一搏,挣断锁链冲出去。”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许星遥:“本座生性如此,欠了别人的,总是要想办法还上,否则心里不痛快。此次前来,就是要杀了那老匹夫,以泄心头之恨。却不料在这城中,感应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本座还有些意外,没想到还真是小友,倒省了我一番寻找的功夫。”
许星遥心中微微一凛。他虽然对自己的敛息之术颇为自信,这些年也从未出过差错,但在涤妄境修士面前,这点伪装绝对不够看。踏云炎狮能发现他,他并不意外。让他意外的是,这位前辈竟然会主动找上门来,还如此坦诚。
“所以,”他问道,“前辈找上晚辈,是想……”
“送你一场机缘。”踏云炎狮打断了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许星遥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机缘?”
“不错。”踏云炎狮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今夜,本座打算袭击城主府,杀了那铁骨楼的老匹夫。那城主府中,好东西可不少。你若有胆量随本座前往,趁乱搜刮一番,也算本座报了你当日相助之情。”
许星遥沉默。
这何止是机缘,简直是天降横财。
一位涤妄境的存在亲自出手,吸引所有火力,而他只需要跟在后面,趁着混乱捞一把就走。这等好事,平日里做梦都求不来。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向踏云炎狮,试图从那张俊朗的面容上读出更多信息:“前辈为何要找晚辈?以您的手段,独自潜入城主府,杀了那涤妄修士,再全身而退,想必也不是难事。何必多带一个累赘?”
踏云炎狮闻言,哈哈大笑:“累赘?小友太谦虚了。你那日的出手,本座看得清清楚楚。玄根六层,冰属性功法,根基扎实,灵力浑厚,那柄长鞭威力不俗,出手时机更是刁钻。以你的实力,若是有心,足够在混乱中搅动风云了。”
他顿了顿,笑容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更何况,本座说要送你机缘,那便是真心要送。你若不敢接,那便算了。本座也不勉强,只当没说过这话。”
踏云炎狮这番话话虽有激将之意,但那份坦诚和直接,反而让人放心。这种级别的存在,若真想害许星遥,根本不需要绕这么大弯子。
他沉默片刻,在心中快速权衡利弊,然后缓缓开口:“敢问前辈,今夜何时动手?”
踏云炎狮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子时。本座会正面杀入,直接冲进城主府。你若愿来,便在外围等候,待本座与那老匹夫交上手,你再趁乱潜入。记住,不要过早现身,也不要离得太近,以免被余波伤到。”
许星遥微微颔首,又问道:“城主府的布局,前辈可清楚?”
踏云炎狮轻蔑一笑:“本座在此城潜伏多日,岂能连这点都不清楚?城主府分为三进,前院是议事厅和护卫居所,中院是城主的住处,也有一些铁骨楼的重要人物。后院深处有一处地库,铁骨楼这些年在此地搜刮的民脂民膏,矿脉产出,各种孝敬,大部分都存放在那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本座动手之后,护府大阵一破,整个城主府的阵法体系都会紊乱,里头的各种禁制防御,自然也会出现漏洞。你抓住机会潜入后院,能不能捞到好东西,能捞多少,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本座只管杀那老匹夫,不管其他。”
许星遥将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中,拱手向踏云炎狮行了一礼:“多谢前辈指点。今夜子时,晚辈必到。”
踏云炎狮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洒脱随意的模样:“不必多礼。本座说过,不喜欢欠人情。你帮了本座,本座还你一份机缘,从此两清。”
他站起身,衣袍轻拂,便向楼梯走去。那暗红色的长袍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摆动,上面的火纹流转得更加明显。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传音了一句:
“对了,小友。今夜过后,无论成败,你我便再无瓜葛。日后若有人问起,你只当从未见过本座,也从未有过今夜之事。”
说罢,他的身影便消失在楼梯转角。
许星遥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沉默片刻,端起茶盏,将杯中已凉的灵茶一饮而尽。
第410章 夜劫
子时。
夜色如墨,月隐星沉。
金楠城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之中。白日里车水马龙的主街此刻空无一人,两侧店铺早已关门歇业,只有门前的灯笼在夜风中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将街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城主府坐落在城北,占地极广。围墙高耸,足有三丈,以青石垒砌,表面泛着微弱的阵法灵光。那些灵光如同水波一般缓缓流转,在夜色中勾勒出整座府邸的轮廓,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门口的守卫手持法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动静。
许星遥潜伏在城主府外的一株古楠木上,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夜风吹过,枝叶轻轻摇晃,他的身形也随之起伏。他一双眼睛紧紧锁定着那座巍峨的府邸,耐心等待着。
子时三刻,夜最深的时候。
城主府前院的护卫居所里,隐约传来低沉的交谈声和笑声,那些轮休的守卫修士还在饮酒作乐。中院的几间屋子还亮着灯,透过窗纸能看到有人影走动。后院则一片漆黑,只有偶尔有巡逻的守卫提着灯笼走过。
忽然,一种异样的压迫感从远处传来,如同暴雨来临前的沉闷,又如猛兽逼近时的寂静。夜空中原本微弱的风声彻底消失,那些摇曳的灯笼也垂落下来,不再晃动。
来了。
许星遥目光转向城南方向。那里,一道火光正在急速靠近。
那火光起初只是天边的一点微亮,如同远处点燃的火把,转瞬间便已炽烈如烈日,划破夜空,拖着尾焰直直砸向城主府!火光所过之处,夜空被撕裂成两半,半边天幕都被映照得如同白昼!
“轰!”
声浪滚滚向四周扩散,激荡起层层回音。城主府护府大阵剧烈闪烁,无数符文在阵法表面疯狂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一息。
两息。
三息。
“咔嚓!”
一声脆响,如同冰面开裂。护府大阵轰然碎裂,炸成无数灵光碎片!那些碎片在夜空中划过一道道轨迹,如同烟花绽放,随即黯淡消失。
火光去势不减,正中城主府里那座最华丽的楼阁,无数碎木瓦砾四散飞溅。漫天尘土之中,惨叫与惊呼同时响起!
“敌袭!”
“有人闯府!”
“快!快示警!”
混乱瞬间席卷了整座城主府,无数道身影从各处冲出。那些原本整齐巡逻的守卫,此刻也慌了神,不知道该往哪里冲,有人向前院跑,有人向后院跑,还有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急促的钟声在夜空中回荡,却只能更添慌乱。
火光之中,一道身影缓缓显露。
那是一头身长三丈的巨兽——狮首威猛,鬃毛如烈焰升腾;马身矫健,覆盖着暗红色的龙鳞;四蹄踏火,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烙下焦黑的蹄印。正是踏云炎狮的真身!它仰天长啸,啸声充满愤怒与杀意,震得整座城主府都在簌簌发抖!
“铁骨楼的鼠辈!你炎狮爷爷来了!”
怒吼声中,它猛地一踏地面,整座中院的地面都凹陷下去一个大坑!它化作一道火虹,直扑中院东侧一间独立的静室——那里,正是那涤妄老者养伤之处!
“拦住它!”
“快!保护城主!”
无数铁骨楼修士蜂拥而上,有人挥剑斩出数丈长的剑芒,有人祭出法器放出各色光华,有人抛出大把符篆化作火焰冰锥,如同暴雨般砸向踏云炎狮!但那些攻击落在它身上,要么被火焰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要么被龙鳞弹开,迸溅出点点火花,根本无法伤它分毫!
它一爪拍下,将三名玄根修士拍得倒飞出去,口喷鲜血,撞塌了身后的房屋。一口火焰喷出,赤红的火柱横扫而过,将七八个灵蜕期的守卫烧成灰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它的速度不减,继续直冲静室!
“轰!”
静室的阵法炸裂开来,一道漆黑的身影从废墟中冲出,正是那涤妄老者——金楠城主!他此刻也顾不得伤势未愈,面色惨白,却仍咬牙支撑。他双手疯狂掐诀,那根漆黑的锁链再次从他掌心激射而出,缠向踏云炎狮的脖颈!
“孽畜!你竟敢送上门来!”
“老匹夫!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两道身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厮杀!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冲击波如同狂风过境,将周围的房屋成片成片地掀翻,瓦片碎木四处横飞。
下方的铁骨楼修士们根本无法靠近,只能远远地看着,一个个面如土色,浑身颤抖!
就是现在!
许星遥的身形从树冠中掠出,向城主府后院疾潜而去!
此刻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场大战吸引,后院的防备比预想的还要薄弱。那些原本在后院巡逻的守卫,此刻也大多被前院的动静惊动,有的冲向前院支援,有的躲在角落里不敢动弹,还有的干脆直接逃了。
许星遥沿着墙根的阴影疾行,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绕过几处倒塌的房屋,穿过一片狼藉的花园,很快便看到了地库的入口。
那是一处半掩在地下的建筑,入口处是一扇厚重的铁门。此刻,铁门紧闭,门前站着两名守卫,都是灵蜕后期修为,正紧张地望着前院方向,脸上满是惊惧。其中一个嘴唇微微颤抖,似乎在念叨着什么;另一个则不停地咽着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许星遥随手两道寒气,便解决了他们。因护府大阵被破,这地库的禁制也黯淡了大半。原本应该覆盖整扇铁门的阵法灵光,此刻只剩下零星的几点。他取出一枚破禁符,贴在门上。符箓灵光一闪,那残存的禁制如同冰雪消融,瞬间瓦解。
许星遥正要推门而入,身后,一道凌厉的剑光突然斩来!
他眉头一皱,身形急转,堪堪避过那道剑光。剑光擦着他的衣袍掠过,斩在他身后的地面上,轰出一个深坑!
一名中年修士正站在不远处,手持一柄青色长剑,剑身还在微微震颤。那人双眉倒竖,周身气息浑厚如山,赫然是玄根中期!他死死盯着许星遥,眼中满是杀意。
“好大的胆子!”那中年修士冷笑一声,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敢趁乱闯我城主府地库,找死!”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便已到了许星遥面前,长剑化作漫天剑影,铺天盖地斩落!
许星遥面色不变,右手一挥,冰魄灵蛇鞭从袖中滑出,化作一道银色的光幕,将那些剑影尽数挡下!
“叮叮叮叮!”
密集的金铁交击声在夜空中回荡,剑影与鞭影交织碰撞,迸溅出无数火花震得地面的碎石轻轻跳动。
那中年修士眼中闪过一丝,攻势更急:“咦?用鞭的玄根修士,寒冰功法……莫非白石岗上坏了城主好事的,便是你这小子?难怪敢来送死!”
他剑法凌厉,每一剑都直取要害。风属灵力在剑身周围形成细小的旋涡,每一次挥剑都会带起一阵尖啸。他的身法也极为灵活,忽左忽右,忽前忽后,让人难以捕捉!
许星遥沉着应对,冰魄灵蛇鞭时而化作毒蛇缠绕,时而化作银龙扑击,将那中年修士的所有攻击尽数化解。
那中年修士越打越心惊。他已经施展了全力,却始终无法攻破对方的防御。那根银色的长鞭仿佛有生命一般,无论他从哪个方向进攻,都能恰到好处地挡下。更可怕的是,对方的脚步始终没有乱过,甚至连气息都平稳如初,仿佛这激烈的厮杀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寻常的演练。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厉声喝问,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许星遥没有回答,只是手腕一抖,冰魄灵蛇鞭陡然加速,鞭梢如同毒蛇吐信,直取他的咽喉!
那中年修士大惊,连忙挥剑格挡。但那一鞭的力量远超他的预料,他只觉得虎口一麻,整条手臂都酸软无力,长剑险些脱手飞出!
他身形急退,想要拉开距离,但冰魄灵蛇鞭如影随形,一鞭接一鞭,抽得他节节败退!他的脚步踉跄,已经无法保持之前的身法,只能勉强招架,狼狈不堪。
“该死!”
中年修士又惊又怒,知道自己今日遇到了硬茬子。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长剑上。那长剑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青光,剑身疯狂震颤,分化出数十道剑影,从四面八方斩向许星遥!那些剑影纵横交错,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将周围数丈方圆全部笼罩。
这是他压箱底的绝技——风影千幻剑!每一道剑影都是真实的,都蕴含着足以斩杀玄根的威力!施展这一招后,他的气息明显萎靡了许多,但眼中的杀意却更加浓烈。
许星遥左手一翻,寒髓剑镜出现在掌中。镜面朝那中年修士一照,一道冰蓝光柱激射而出!
那些迎面斩来的剑影,在触及光柱的瞬间便被冻结成冰剑,凝固在半空之中,一动不动!连同那中年修士本人,也被光柱的边缘扫中,半边身子瞬间覆盖上一层厚厚的冰霜!
“什么?”他想要挣扎,却发现体内的灵力根本无法运转,任凭他如何催动都没有反应。冰魄灵蛇鞭顺势缠住了他的脖颈!
“咔嚓!”
那中年修士的眼睛瞪得滚圆,脸上还残留着惊骇与不甘,头颅便已软软垂下。他的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再无半点生机。那些被冻结的剑影也随着他的倒下而碎裂,化作无数冰晶,纷纷扬扬洒落。
许星遥收回长鞭,快步上前取下他腰间的储物袋,收入怀中,转身推开了地库的铁门。
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缓缓向两侧敞开。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尽头隐隐有光芒透出,将通道照得半明半暗。许星遥沿着石阶快步而下,很快便来到了地库之中。
地库比他预想的更大,顶部镶嵌着数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库中码放着一排排木架和箱笼,层层叠叠,几乎将空间占满。
许星遥目光一扫,心中便有了数。
靠东侧的那排木架上,整齐地摆放着数以万计的灵石,大多是中品,也有不少上品。它们被分装在一个个木匣中,每个木匣都标明了数量和品阶,一目了然。
靠西侧的那排木架上,是密密麻麻的玉瓶和玉盒,上面贴着标签,标注着丹药的名称和品阶。培元丹、凝气丹、破障丹、养魂丹……从一阶到三阶,应有尽有!
靠北侧的那排木架上,是各式各样的法器,有的古朴厚重,有的精巧华丽,有的锋芒毕露,有的内敛深沉。大多是一阶二阶,但也有几件散发着三阶的灵光!
靠南侧的角落里,堆放着大量炼器材料和灵草,矿石、灵木、兽骨、兽皮、灵果、灵种……五花八门,分门别类,品质都相当不错,有些甚至是外界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而在地库最深处,还有几个单独摆放的木箱,上面贴着封印符箓,显然是最贵重的东西。
许星遥取出青藤葫芦,手中掐诀,葫芦口光芒大放。物资如流水般涌入其中,一箱接一箱,一排接一排,凡是他看得上眼的,尽数收入囊中!短短几十息,地库中的财富便被他挑挑拣拣搜刮了大半!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从上方传来!
整座地库都在颤抖,顶部的夜明珠摇摇欲坠,有的甚至已经脱落。墙壁上的符文疯狂闪烁,随即成片成片地黯淡下去!无数尘土从顶部落下,让人睁不开眼!
许星遥不再耽搁,转身冲出地库!
外面,整座城主府已经彻底陷入火海。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将夜空染得更加漆黑。热浪扑面而来,灼得人皮肤生疼。
那两道身影仍在夜空中厮杀,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恐怖的冲击波,将下方的房屋成片成片地夷为平地。踏云炎狮浑身是血,那些血迹在它身上流淌,又被火焰蒸发,留下暗红色的痕迹。但它战意不减,火焰更加炽烈。金楠城主更加狼狈,半边身子都被烧焦,锁链已经断裂成数截。
许星遥没有多看,身形化作一道灰色遁光,向府外速遁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第411章 玉桐
夜色如墨,仿佛一块浸透了深蓝与玄黑的幕布。一道遁光如虹,像是撕裂这厚重帷幕的犀利剑芒,在寂静的夜空下拖曳出一条转瞬即逝的轨迹。
许星遥离开金楠城后,一路向北,风驰电掣,没有丝毫停歇。身后那冲天的火光、震天的厮杀声,以及涤妄境强者交手的恐怖余波,都随着距离的拉长而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飞遁,横跨了不知多少山川河流与荒原大泽。这一日,许星遥终于抵达了青凤关。
这座扼守着太始道宗西南门户的千古雄关,与他数月前离开时并无太大变化。城楼巍峨,旌旗招展,进出的人流排着长队,由太始道宗的修士逐一查验。队伍缓慢而有序地向前移动,偶尔有修士因等待过久而流露出些许不耐烦的神色,低声嘟囔抱怨几句,却也不敢有任何造次之举。
许星遥在关外一处僻静的林间落下遁光,换了一副面容,将气息压制在灵蜕后期,步履沉稳地走出林地,混入进城的队伍中。
轮到他接受查验时,那守城的修士只是随意问了几句“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入关所为何事”之类的例行话语,又抬起眼皮,用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打量了他一番,见他容貌普通、衣着寻常,便似乎失去了进一步探究的兴趣,有些敷衍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通过。。
城中坊市,铁骨楼、鬼刃岛、神械宫、寒极宫等外宗的店铺依旧林立,占据着最为繁华热闹的地段。许星遥在坊市中转了一圈,稍作补给,购置了一些常用的丹药和符篆,便出了关城。他没有直接返回寒星寨,而是向东北方向而去。
当初,他出关南下之前,青翎曾提到,太始道宗东南之地,近些年来并不太平。有一股潜藏于暗处的势力,因不满现今由神鹰族把持宗主大位,继续统御整个道宗的局面,曾多次集结力量,举义反抗。然而这些反抗的苗头,无一例外都被太始道宗以雷霆手段镇压了下去。
半个月后,玉桐城。
此城规模不大,人口只有几万,与那些繁华的大城相比,显得颇为寒酸。城外有一条大河蜿蜒流过,河面宽阔,时而有舟楫往来,倒是给这座城池增添了几分水乡的灵秀之气。
许星遥迈步入城。城中的景象与金楠城截然不同,这里没有戒备森严的气氛,只有寻常的市井烟火气。街道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店铺,门面都显得有些陈旧。行人大多是凡人,偶尔有几个低阶修士经过,修为也都在尘胎、灵蜕初期。
他沿着主街缓步而行,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两旁的建筑。街道不宽,两侧的房屋挤挤挨挨,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将天空切割成一条狭长的缝隙。走了约莫半条街,他在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酒楼门前停下了脚步。
酒楼是一座两层木结构建筑,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匾额,上书“桐玉酒楼”四个字。两扇对开的木门敞开着,里面传来酒菜的香气。
他转身步入酒楼。一层是大堂,摆着十几张方桌,此刻已有五六桌客人,多是些低阶修士。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饮酒吃菜,还有的独自坐在角落,默默地喝着闷酒。
店小二是个机灵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灰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围裙。见许星遥进来,他连忙迎上前去,满脸堆笑,点头哈腰:“这位前辈光临小店,快请进!楼上设有雅间,清净雅致,前辈楼上请?。”
许星遥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店小二见状,笑容更盛,侧身在前引路:“好嘞,前辈您这边请,小心台阶。”
登上二楼,眼前是一条不算长的走廊,两侧分布着四间雅室,门扉紧闭,门上挂着写有“梅”、“兰”、“竹”、“菊”等字样的简易木牌。小二引着他来到走廊最里侧的一间,推开虚掩的房门,殷勤道:“前辈,这间‘幽兰阁’最是安静,窗户正对着后街的小巷,绝无前街的喧闹吵扰,您看可还满意?”
许星遥走进雅间。房间陈设雅致,一张八仙桌居中,上面摆着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墨疏淡,略显匠气,但在这酒楼雅间里也算应景。窗边设有一张矮几,上面摆着一盆长势不错的兰草,叶片修长,青翠欲滴。他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
“前辈您用点什么?”小二站在桌旁,熟练地报着菜名,“小店有自酿的灵酒,名唤‘桐玉春’,醇厚甘冽;也有咱们玉桐山特产的灵茶,清气提神。招牌菜有清蒸银鳞鱼,肉质鲜嫩;酱烧野兔,滋味浓郁;还有鲜菌炖土鸡,汤鲜味美……包您满意。”
“随便上几样即可,再来一壶灵茶。”许星遥淡淡吩咐。
“得嘞!前辈您稍坐片刻,酒菜马上备好送来!”小二应了一声,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片刻后,门外响起轻叩声,小二端着一个托盘进来,将几碟精致的菜肴和一壶热气袅袅的灵茶摆在桌上。菜肴虽都是寻常的食材,但烹饪得颇为用心,色泽诱人,香气扑鼻。灵茶中规中矩,却也清冽可口。
摆好酒菜杯箸,小二说了一句“前辈您慢用”,便准备躬身退下。
“且慢。”许星遥忽然开口。
小二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前辈还有什么吩咐?”
许星遥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随手一挥,布下一道隔音禁制。
小二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垂手而立,恭声道:“前辈这是……”
许星遥取出一小袋灵石,放在桌上。袋子不大,但鼓鼓囊囊,里面少说也有几十块灵石,这在仅有尘胎四层的小二眼中无疑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语气平和,“我有些话想问你。”
小二看着那袋灵石,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片刻后,他叹了口气,将灵石收进袖中,在对面小心翼翼地坐下,压低声音道:“前辈想问什么?小的知无不言。只是……”
他顿了一下,眼神警惕地瞟了瞟紧闭的房门和那层无形的隔音禁制,声音又低了几分:“只是有些事,在城里是禁忌。前辈听过便罢,莫要再向他人提起。若是传到不该听的人耳中,小的这条命可就没了。”
许星遥淡淡道:“放心,我自是省得。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外传。”
小二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前辈想问的,可是三年前那件事?”
“哦?”许星遥眉头微挑,“你如何这般猜测?”
小二苦笑一声,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前辈您仪态从容,气息凝练深厚,一看便知绝非玉桐城这等小地方能够养出来的修士。再者,您出手问讯便是如此厚重的赏赐,除了打听那些牵扯甚广的旧事,小的实在想不出,这玉桐城里还有什么别的东西,能值得前辈您如此破费。”
许星遥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示意他继续。
见对方默认,小二缓缓道来:“三年前,差不多也是这个时节,城里突然来了一伙人。他们行事隐秘,分批入城,起初谁也没注意,只以为是寻常的商队或者游历的修士,来城里补给歇脚的。后来才知道,他们是来串联的。”
“串联?”
“对。”小二点头,“他们暗中接触了不少对道宗不满的修士,尤其是那些底层的散修。那些散修平日里受尽盘剥,出任务拿不到几个灵石,还要处处看道宗修士的脸色,早就憋了一肚子火。那伙人一鼓动,说事成之后如何如何,不少人就动了心思。”
许星遥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他们在城里潜伏了大概一个多月,联络了上百号人。”小二继续道,“然后,在一天夜里,突然发难。他们攻占了城主府,杀了道宗的驻守修士。等到天快亮的时候,整座玉桐城,实际上已经落在了他们手里。”
“当时,你在何处?”许星遥问。
小二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小的当时躲了起来,大气都不敢出。只听见外面杀声震天,整整闹了一夜。天亮之后,才敢出来。”
“那些人控制城池之后呢?有何举动?”许星遥问道。
“控制了城池之后,他们很快就贴出告示。”小二回忆道,“告示上写的,大概意思是说太始道宗如今被神鹰族把持,倒行逆施,他们此举是为了‘拨乱反正’、‘重振道统’,要恢复道宗昔日的荣光。为了安抚城里的百姓和低阶修士,他们还宣布,免除玉桐城未来五年的所有贡赋。这一下,城里很多原本只是观望的人,也都有些心动了。茶余饭后,到处都有人在议论这件事,说什么的都有。”
“但好景不长。”小二的声音更低了几分,“他们只撑了三天。第四天,道宗的援军就到了。带队的是数位玄根境长老,还有大队的道宗修士,浩浩荡荡,气势汹汹。那些人虽然拼死抵抗,但实力悬殊太大,根本不是对手。死的死,逃的逃,被抓的被抓。城里的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血流成河。”
许星遥微微皱眉:“抓了多少?”
“具体数字小的不清楚。”小二摇头,“但据说不少,有好几十个。后来那些人被押解回宗门,之后就再也没了消息。是生是死,也没人知道。”
“那伙人是什么来历?可有名号?”许星遥追问道。
小二几乎把嘴巴凑到了桌子中间,用只有两人才能勉强听清的气音,道:“好像是叫‘明道堂’。 据说……只是据说啊,是道宗多年前一个弃徒创建的,吸收了不少那些对道宗、对神鹰族不满的人,势力可能不止在我们东南这一带。不过这只是传言,真假难辨。道宗那边对此也讳莫如深,从不公开谈论。”
“弃徒?”许星遥眉头微挑,“可知那人是谁?”
小二摇头,一脸茫然:“这就不清楚了。有人说是个曾经的执事长老,因与神鹰族不和被逐;也有人说是个天才弟子,因不满宗门规矩而叛逃;还有人说是个女修,姿容绝世,因得罪了宗主的后代才被赶出宗门。具体是谁,谁也说不清,都是瞎传的。”
许星遥沉默片刻,又问道:“那次举义之后,城里可还有什么后续?比如残留的余党?”
小二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这个……小的实在不知道。不过事发之后,道宗派人把城里里外外查了个遍,抓了不少人。那些曾经响应过的人,大多都被处理了。从那以后,城里再也没人敢提这事,都烂在肚子里了。”
许星遥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细节。小二所知有限,说不出更多,只是一再摇头。他将杯中茶饮尽,道:“好了,多谢相告。你可以下去了。”
小二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行礼,倒退着出了雅间。
许星遥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街景,陷入沉思。
明道堂。
弃徒。
对神鹰族和道宗不满。
这些信息,与他从青翎那里听来的大致吻合。但具体内情,仍然模糊不清。那个创建明道堂的弃徒究竟是谁?有着怎样的过往和修为?他们为何选择在玉桐城举事?失败之后,可有余党逃脱?如今又隐藏在何处?是偃旗息鼓,还是在酝酿着下一次的爆发?
这些问题的答案,显然不是一个小二能够知道的。
许星遥起身走出酒楼,融入街上的行人之中。
接下来的几日,许星遥在玉桐城中四处游走。他换了几副面孔,出入茶肆酒馆,与各种人攀谈,旁敲侧击,从人们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更多的碎片。
那场举义的首领,据说有五到七人,都是玄根境的修为。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名叫“明真”的女子。
明真。
这个名字,在几个不同的渠道中被反复提及。
有人说她是明道堂的创建者之一,也是那次举义的主要策划者。也有人说她只是个后来加入的,但因为在举义中表现突出,才被众人所知。还有人说她身份神秘,背景复杂,就连与她并肩作战的同伴,也未必清楚她的来历。
关于她的下场,同样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有人说她被当场斩杀,尸骨无存,连个全尸都没留下。也有人说她被生擒,押解回宗门后,受尽折磨而死。还有人说,她并没有死,而是趁乱逃脱了,至今仍在潜伏,伺机而动……
第412章 火玄
十余日后,寒星寨。
一道遁光自东南天际疾掠而来,在接近山谷入口时,速度骤减,缓缓下降。
遁光散去,许星遥迈步走出,眼前是熟悉的景象。谷口两侧的山势如巨兽匍匐,蜿蜒的山道隐没在林间,防御阵法的灵光隐隐流转。
几名值守弟子正在寨门前巡逻,见他现身,连忙迎上前来行礼,“寨主!”
许星遥微微颔首,随即迈步走入寨中。
消息很快传开。刚走过寨门不远,便有一道身影快步迎来。那是个魁梧壮硕的汉子,虎背熊腰,浓眉大眼,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阿兄!”糖球的声音洪亮,几步便跨到许星遥面前,咧嘴笑道,“阿兄这一趟出去可够久的,一去就是好几个月。我还寻思着,要是再过些时日不见你回来,我就下山寻你去。”
许星遥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扬起:“事情比预想的多些,耽搁了些时日。寨中一切可好?”
“好着呢!”糖球拍拍胸脯,信心满满地说道,“阿兄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有我在寨子里头镇着,谁敢来撒野?”
就在这时,青翎从空中飞身而下,简洁地开口道:“阿兄!”
许星遥点头:“嗯。”
三人正说话间,又一道身影从寨中深处走来。那是个年轻女子,面容清秀,身姿纤细,正是药玉。她走得不算快,但目光一直落在许星遥身上。来到近前,她站定行礼,轻声道:“阿兄,一路辛苦了。”
许星遥看着她,点了点头。
糖球嘿嘿一笑,搓着手道:“走走走,阿兄,别在这儿站着了,先进去歇歇脚!”
于是,许星遥在前,糖球三人略后半步跟随,一同向着寨子深处走去。沿途不断有弟子停下脚步行礼,许星遥一一回应,目光扫过这些面孔,能感觉到他们的气息比数月前强了不少。
步入议事厅,许星遥坐在首位,糖球在左侧大咧咧地坐下,青翎和药玉也依次落座。
不多时,杨继业和许希白也先后到来。杨继业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许希白则多了几分锐气,目光炯炯。两人行礼后,许星遥抬了抬手,指了指下首空着的座位:“坐吧。”
“师叔呢?”许星遥问。
青翎答道:“阳墨长老在后山,已经派人去请了,应该很快就能到。”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迈步走入,正是阳墨。他身着灰色长袍,步履稳健,面色红润,一双眼睛深邃有神。
“回来了?”阳墨看着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此行可还顺利?”
许星遥起身,向阳墨行了一礼:“师叔。此行没遇到什么大的麻烦,也有些收获,正要与诸位分说。”
众人重新落座,厅内安静下来,目光都集中在许星遥身上。许星遥略作沉吟,便简要讲述了自己此行的经历。他没有说得太细,只挑了关键节点。从南疆巫族之行,到灭灰狼寨、探白石岗,最后是金楠城。
糖球听得眼睛瞪得溜圆,不时拍腿叫好:“阿兄厉害!那什么黑蛇夫人,敢跟阿兄动手,死得不冤!”
而当许星遥提及涤妄修士时,青翎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药玉则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绞在一起。
阳墨抚着胡须,点头道:“涤妄境交手,玄根自爆,你能全身而退,确实难得。”
许星遥没有多言,只是从怀中取出几只储物袋,放在桌上。“此行也带回了一些东西,正好给大家分一分。”
他先取出那尊灵纹丹炉。药玉的目光刚一触及丹炉,整个人便怔住了。
她缓缓站起身,走近几步,仔细端详着那尊丹炉。片刻后,她抬起头看向许星遥,声音有些发紧:“阿兄,这,这莫非是……二阶顶级丹炉?”
许星遥点头:“从灰狼寨库房中寻得的。有了它,你炼丹的成功率和丹药品质应该都能提升不少。”
药玉沉默片刻,深深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多谢阿兄。”
糖球在一旁看得眼热,早就坐不住了。他凑过来,眼睛放光,语气里满是期待:“阿兄阿兄,有没有给我带的东西?”
许星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那石头通体冰蓝,晶莹剔透,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寒雾。
“三阶冰月石。”他将石头递给糖球。糖球迫不及待地接过冰月石,入手便是一股清凉直透心底。他眼睛一亮,笑得合不拢嘴:“好东西!多谢阿兄!”
许星遥又取出一枚青碧色的珠子。那珠子约莫鸽蛋大小,内部仿佛有风流动,隐隐传出呼啸之声。他将珠子递给青翎,道:“巽风珠,你拿去用。”
随后,他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两件法器。一柄是赤红色的长刀,一面是巴掌大小的青色小盾,都是二阶上品。他将长刀递给杨继业,小盾递给许希白,道:“这两件法器,品质尚可,你们如今修为渐长,正合用。好生祭炼,勤加修习,莫要辜负了手中利器。”
分完这几样,许星遥将几只储物袋丢给杨继业,道:“这几只储物袋里的东西,你拿去清点造册,存入寨中库房。”
杨继业郑重接过,将几只袋子小心收好,躬身道:“是,师尊。”
许星遥目光扫过众人:“好了,都下去吧,该练功练功,该做事做事。我跟师叔说几句话。”
众人闻言,便起身退出议事厅,厅中只剩下许星遥和阳墨两人。
阳墨看着许星遥,抚须道:“把人都支走,是有什么话要对老夫说?”
许星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腰间取下青藤葫芦,又取出一截紫光莹然的竹子。那竹子长约三尺,竹身表面隐隐散发出独特的空间波动。
“师叔,”许星遥将两物放在桌上,“这青藤葫芦是弟子常用的储物法器,跟了我有些年头了。不过品级只在二阶,内部空间有限,如今已有些不堪重负。这空晶紫竹也是弟子此番所得,想请师叔看看,能否将这葫芦的品质提升一番。”
阳墨拿起青藤葫芦和空晶紫竹,仔细端详片刻,微微点头:“这葫芦虽然品阶不高,但材质尚可,根基不错,有提升的潜力。这紫竹也是好东西,三阶中品的灵材,正合用。”
他沉吟片刻,似乎在脑海中推演着炼制的步骤与细节,随后道:“老夫的意思,不妨将这紫竹炼化成阵基,嵌入葫芦之中,以紫竹的空间之力滋养葫芦本体,慢慢提升它的品阶。这样虽然需要耗费些时日,但能最大程度保持葫芦内部的空间稳定,不会在提升过程中出现崩溃的风险。你看如何?”
许星遥点头:“弟子不懂这些,就依师叔所言。”
阳墨将两物收起:“行,老夫回去便着手准备。”
接着,许星遥,许星遥的神色稍稍郑重了一些。他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那枚宝珠,递了过去。“师叔,这便是弟子从那黑袍修士手中夺得的宝珠。弟子数次探查,一直没能认出此物的跟脚,只是觉得它灵性十足,绝非寻常之物。特请师叔掌眼,看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阳墨接过宝珠,仔细端详。他神念探入其中,在珠内缓缓流转,感应着那股精纯磅礴的火灵之力。他的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面色越来越凝重,呼吸也渐渐变得急促。
许星遥静静等待,没有出声打扰。良久,阳墨长出一口气,抬起头,眼中闪烁着震惊之色。
“好小子,”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这趟出去,可真是捡到宝了。”
许星遥眉头微挑:“师叔识得此物?”
阳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缓缓道:“这是千年火玄珠。”
“火玄珠?”
“不错。”阳墨点头,“此物乃是天地造化所钟,形成条件极为苛刻。需在火脉的核心处,历经千年以上,日夜吸纳地火精华,方能凝聚而成。一枚成熟的火玄珠,蕴含的火灵之力精纯至极,足以媲美甚至超越许多三阶顶级的火属性灵材。”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手中的宝珠上,声音中带着几分惊叹:“而你这一枚,老夫方才探查了一番,其年份恐怕已经超过了一千五百年。其中蕴含的火灵之力远超寻常,已经隐隐有了几分通灵之意。这等宝物,便是涤妄境的修士见了,也要动心。”
许星遥静静听着,面色平静,但眼神深处也微微起了波澜。
阳墨继续道:“这火玄珠最大的用处,是可以辅助火属性修士突破瓶颈。尤其是玄根巅峰的修士,若能炼化此珠,便意味着冲击涤妄境的机会!虽然不敢说十拿九稳,但至少能凭空增加三成把握!”
许星遥心中一震。他虽然猜到这宝珠不凡,却没想到它竟珍贵至此。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阳墨身上。
阳墨他老人家,已经卡在玄根八层多年。虽然距离玄根巅峰还有一段距离,但若有足够的资源支撑,再炼化这枚火玄珠……
“师叔。”许星遥开口,声音平静,“此珠弟子拿来无用,便交给您老,如何?”
阳墨脸上原本因激动而泛起的红晕骤然一滞,随即被巨大的惊愕所取代。他连连摆手,拒绝道:“万万不可!你的心意老夫领了,但此物太过贵重,老夫如何能收?这绝对不行!”
许星遥摇头,语气不变:“师叔莫要推辞。您是火属性修士,又精于炼器,此珠在您手中,才能发挥最大效用。若您能借此突破涤妄,寒星寨便有了真正的倚仗。到时无论是应对道宗的压力,还是抵御外宗,咱们都有了底气。”
阳墨还是摇头,态度坚决:“你这孩子,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老夫的修为什么情况,自己最清楚。玄根八层到涤妄,岂是一枚火玄珠就能解决的?那中间的关隘,可不只是灵力多寡的问题。老夫年事已高,资质有限,就算炼化了此珠,也未必能突破。与其浪费在老夫身上,不如将来留给继业。”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道:“继业那小子,根基被你夯得很实,资质也不错,是块好料子。待他修炼到玄根后期,此珠交给他,那才算是真正的物尽其用。老夫这老骨头,就不糟蹋这等天材地宝了。”
许星遥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师叔,继业他才多大?如今修为还在灵蜕期打转,距离玄根尚远,更何况涤妄?若要等他成长到能够使用此珠的地步,至少是数十年甚至上百年后。这枚火玄珠,难道要放上百年不成?”
阳墨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许星遥说得在理,一时竟无言以对。
许星遥继续道:“继业那边,弟子心中有数。修行之路,本就该自己一步步走,若什么都靠长辈留下,反而失了锐气。他的机缘,将来让他自己去寻便是,弟子相信他有这个能力。而眼下是多事之秋,师叔的修为能更进一分,寒星寨便多一重保障,弟子在外行走也能更加安心。”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师叔,这些年,若无您坐镇,寒星寨不可能有今日气象。您对寒星寨的付出,对弟子的照拂,弟子都记在心里。此珠虽珍贵,但您的安康与道途精进,比这珠子重要得多。您若执意推辞,才是见外,寒了弟子的心。”
阳墨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感动,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还有几分惭愧。沉默良久,他终于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你这孩子,说不过你。”他开口道,声音有些沙哑,“好,老夫便厚着脸皮收下!你放心,老夫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对得起你这番心意。”
许星遥起身,向阳墨行了一礼,嘴角微微扬起:“师叔言重了,弟子可是盼着那一天呢!待师叔您功成之日,弟子走出去,腰杆都能挺得更直些,看还有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轻易来招惹咱们?弟子可就指着师叔您这条‘大腿’了!”
阳墨被他这番话逗得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心中那沉重的压力似乎也消散了不少。他虚点了许星遥几下,道:“行了行了,少跟老夫来这套油嘴滑舌!什么大腿不大腿的,没个正形。赶了这么久的路,你先好好休息。老夫去准备准备,先把你那葫芦和紫竹的事情安排上,然后……再好好琢磨琢磨,这火玄珠该怎么用!”
第413章 聚火
两日后,清晨。
寒星寨笼罩在一片淡淡的雾气之中。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如同水墨画中淡远的背景,近处的树木枝叶上挂满了晶莹的露珠,衬得枝叶更加苍翠。寨中弟子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修炼,演武场上传来呼喝声。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透着蓬勃的生机。
许星遥站在寨中深处的一处向阳坡地上,负手而立。
这是一片约莫十丈方圆的缓坡,地势开阔,阳光充足。坡地上原本生长着一些杂草和低矮灌木,此刻已经被清理干净,露出下面的黄土。坡地背后是一道低矮的山梁,上面长着几株老松,枝干虬结。前方视野开阔,能望见寨中的大半屋舍。
这片坡地,用来安置赤鳞梧桐,再合适不过。
他微微点头,转身看向身后。
阳墨长老正站在不远处,手中拿着一卷阵图。他身后跟着杨继业和几个年轻弟子,手中捧着各种布阵所需的材料——阵旗、阵盘、灵石、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器物,形状各异,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师叔。”许星遥走过去,目光落在那卷阵图上,“此地如何?”
阳墨抬起头,目光在坡地上扫视一圈,微微点头:“地方选得不错,地势向阳,正好承接日精。虽然没有火脉,但可以用阵法弥补,问题不大。”
他展开手中的阵图,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纹路,道:“老夫手里这套‘地火聚阳阵’,是早年从一个老友那里换来的。虽然不及天然火脉那般生生不息,但以灵石为引,配合阵法聚拢地气与日光之热,足以模拟出适合火属性灵木生长的环境。”
许星遥看着阵图上那些繁复的纹路和标注,虽然看不太懂,但也知道这套阵法颇为精妙。他点头道:“辛苦师叔了。需要多少灵石,直接从库中支取便是。”
阳墨摆摆手:“灵石倒是小事。这套阵法消耗不大,每月只需更换一次中品灵石即可维持运转。关键在于阵基的布置,半点马虎不得。稍有偏差,火灵之力便会分布不均,影响灵木生长。”
许星遥点头,表示明白。
阳墨又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那赤鳞梧桐年份如何?老夫得心里有个数,阵法强度需要根据灵木的年份来调整。年份越久,需要的火灵之力越浓郁。”
许星遥想了想,道:“根系粗壮,树干上鳞片密布。从品相来看,没有千年,也当有八百了。”
阳墨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八百年的赤鳞梧桐?那可是好东西!老夫还以为是幼苗,没想到竟是这等成色!此木浑身是宝,若能在此扎根成活,寒星寨便多了一处财源。”
“快快快,把灵木取出来让老夫瞧瞧!”
许星遥面露难色,目光落在他腰间,指了指:“师叔。青藤葫芦在您那里。”
阳墨干咳一声,掩饰尴尬,连忙解下葫芦递了过去。许星遥接过葫芦,手中掐诀,葫芦口光芒一闪,一株灵木缓缓飞出,悬浮在半空之中。
“好!好啊!”阳墨围着赤鳞梧桐转了好几圈,眼中满是赞叹,“根系完好,叶片鲜活,品相极佳!你小子的运气真是没得说!”
杨继业和那几个年轻弟子也都看得目瞪口呆。他们虽然听说过三阶灵木的名头,在典籍中见过图画,但亲眼见到这等品相的灵木,还是头一遭。那赤红的颜色,那灵动的气息,那隐隐散发的火灵之力,都让他们心驰神往。
许星遥却微微皱眉:“师叔,它离开那处岩浆湖时日不短了。虽然弟子一路上用灵力温养着,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您看这些叶片,边缘处是不是有一点点卷曲?若不尽快移栽,只怕撑不了多久。”
阳墨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说得对,不能再耽搁了,老夫还是赶快把阵法布好。”
他展开阵图,开始分派任务。
“继业,你带两个人,去坡地中央挖坑。坑要挖三尺深,五尺宽,底部铺一层火灵石碎屑,一定要均匀。”
“是!”杨继业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弟子开始干活。
“你,”阳墨指向另一个弟子,“按照图上标注的位置,去把那些阵旗插好。”
阳墨自己则走到坡地中央,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阵盘,蹲下身子,时而抬头看看太阳的位置,时而低头感应一下阵盘上的纹路。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切准备就绪。阵旗按照特定的方位插好,旗面上的符文隐隐发光。坑也挖好了,阵盘被安置在坑边的一块平整石头上,阳墨最后确认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可以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现在把梧桐放进去,老夫来开启阵法。”
许星遥点头,双手掐诀,灵力催动,悬浮在半空的赤鳞梧桐缓缓下降,根系垂落,稳稳落入挖好的坑中。
阳墨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一掌拍在阵盘之上!
一声低沉的嗡鸣响起,那些插在周围的阵旗齐齐发光!光芒起初只是淡淡的红色,随即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仿佛有火焰在其中燃烧!阵盘之上,无数符文疯狂流转,一股温热的气息从地面升腾而起,瞬间笼罩了整片坡地!
赤鳞梧桐微微一颤,那些垂落的根系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开始轻轻摆动,向着温暖的方向伸展。树干上的鳞片微微张开,叶片颜色比之前更加鲜艳了几分。
阳墨收回手掌,看向许星遥,笑道:“成了!待它根系扎稳,适应了新的环境,存活下来不是问题。”
许星遥仔细感应着那片坡地上的变化。阵法的力量正在缓缓运转,将地气与日光之热汇聚在一起,从四面八方包裹着赤鳞梧桐。那种感觉,虽然不是岩浆湖那般炽烈,却也足够温暖舒适。
“多谢师叔。”他向阳墨行了一礼。
阳墨摆摆手:“谢什么谢,老夫也就是动动手的事。倒是你小子,以后可得多弄些好东西回来,让老夫也开开眼界。整天对着那些寻常材料,老夫这手艺都快生锈了。”
许星遥嘴角微微扬起:“师叔放心,弟子尽力而为。”
阳墨爽朗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对那几个还在发呆的弟子道:“行了行了,别看了,都回去吧。记住,这片坡地以后没有寨主许可,任何人不得靠近!谁要是偷偷跑来乱动,别怪老夫不客气!”
几个弟子连忙点头,收拾起工具,跟着阳墨离开。
坡地上,只剩下许星遥一人。
他静静地看着那株赤鳞梧桐,看着它在阵法的温养下缓缓舒展枝叶,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平静。这株灵木,从南离府故地的地底深处,跨越千山万水,来到这寒星寨,也算是有了一个新的归宿。
他在坡地边缘站了片刻,确认阵法运转平稳,灵木状态良好,这才转身离开。
走出不远,迎面遇上了匆匆赶来的药玉。
药玉今日穿着一袭淡青色的长裙,脚步匆匆,裙摆在草地上拖过,沾上了些许露珠和草叶。她快步走近,目光越过许星遥,看向他身后坡地的方向,眼中满是好奇与期待。
“阿兄!”她唤了一声,气息微微有些喘,“听说你把那株赤鳞梧桐移栽过来了?我刚才听到动静,就赶紧过来了。能过去看看吗?”
许星遥点头:“当然可以,日后它恐怕还需要你多加照料。”
药玉连连点头,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向坡地走去,脚步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许星遥看着她的背影,微微摇头,转身向寨中走去。
刚走出几步,又遇上了糖球和青翎。
糖球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咧嘴道:“阿兄,听说你栽了棵树?什么树啊,还用得着阳墨长老亲自布阵?”
许星遥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赤鳞梧桐。”
糖球眼睛一瞪,嘴巴张得老大:“赤鳞梧桐?三阶上品!那、那岂不是比我还值钱?”
青翎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中带着几分调侃:“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糖球瞪了他一眼,腮帮子鼓了鼓,但也没反驳,只是挠着头,一脸憨笑。
许星遥没有理会他们的斗嘴,继续向前走去。
回到自己的住处,许星遥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几个从金楠城主府得来的那几口贴着封印符箓的木箱。
一共有五个木箱,其中一个已经被他打开,里面正是冰月石、巽风珠和空晶紫竹三样灵材。眼前还有四个。
他撕下第一口木箱上的符箓,打开箱盖。
箱内是一块通体漆黑的矿石,约莫人头大小,表面布满金色的星点。星点分布均匀,密密麻麻,如同夜空中的繁星,又像是洒落在黑布上的金粉。他伸手取出,重量远比看上去的要大得多。
“星纹黑金?”许星遥微微一怔。这是三阶中品的灵材,是炼制飞剑的上佳材料。这么大一块,足够炼制三柄飞剑还有余。
他收起矿石,打开第二口木箱。
箱内是一只巴掌大小的玉瓶,通体莹白,质地细腻,一看便是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他拿起玉瓶,轻轻晃了晃,能感觉到里面盛装着液体,随着晃动轻轻荡漾。
他拔开瓶塞,一股奇异的香气立刻从瓶口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那香气清冽而幽远,带着几分草木的清新,又有几分灵药的甘甜,闻之让人精神一振,体内灵力运转都似乎快了几分。
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将瓶口倾斜,借着窗外的光线向内看去。瓶中的液体呈淡淡的碧绿色,清澈透明,如同山间最纯净的泉水,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灵动。液体表面隐隐有雾气升腾,那雾气凝而不散,在瓶口久久盘旋。
“三阶灵液?”他心中暗忖。虽然看不出具体的品阶和名称,但能放在这口木箱中,又用如此精致的玉瓶盛装,必然不是凡品。他小心地将瓶塞重新塞好,收入储物袋中,留待日后慢慢研究。
第三口木箱,里面是一枚拳头大小的妖兽内丹,通体赤金,隐隐有火焰虚影流转,时而升腾,时而收敛。这赫然是某头玄根后期妖兽的精华所在,价值不菲。
最后一口木箱,也是最小的那一口。许星遥打开箱盖,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玉简。
他拿起玉简,神念探入其中。
片刻后,他睁开眼,这玉简中记载的,是一门功法——《明阳真经》残篇。其中只有前六层的修炼法门,再往后便是一片空白。而且中间还有多处缺失,有的地方缺了几句话,有的地方缺了一整段。
从开篇的总纲来看,《明阳真经》追求的是一种“明心见性,阳和归一”的境界。所谓“明心”,便是要修士认清自己的本心,不为外物所惑;所谓“见性”,便是要明悟自身的资质,找到最适合自己的修炼路径;而“阳和归一”,则是要将体内的灵力淬炼至纯阳之境,与天地间的阳和之气相合,最终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这功法的核心,在于修炼一口“明阳真元”。
寻常功法修炼出来的灵力,多是或阴或阳,或刚或柔,各有偏向。而《明阳真经》修炼出来的明阳真元,却是至纯至阳,又温和中正,不偏不倚。这种真元不仅威力强大,而且能够温养神魂,让修炼者在突破瓶颈时少受许多痛苦。更难得的是,明阳真元对阴邪之物有着天然的克制作用,若是遇上修炼阴邪功法的对手,往往能事半功倍。
这部《明阳真经》,与他修炼的寒冰功法截然相反。一个追求纯阳之体,一个追求寒冰之极。按理说,这两种功法是水火不容的,不可能同时修炼。但他在阅读的过程中,隐隐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明阳真经》的修炼理念,与他从《太始寒天章》中领悟到的一些东西,竟有几分相通之处。
它虽然不是完整的功法,但前六层的内容已经足够一个修士修炼到玄根初期。而且从这些残留的部分来看,这部功法的原版应当极为精深,即便是在太始道宗这样的宗门中,也足以列为上乘。
第414章 云涌
清晨,寒星寨。
天边,一抹淡淡的白光刚从东方的山峦背后透出,将夜幕缓缓撕开一道口子,寨子里的生机便已然苏醒,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忙碌。
演武场上,夯实的黄土地面还带着夜露的湿气。十余名年轻弟子,身着统一的青色短褐,腰束布带,整齐列队,开始练习一套基础的锻体拳法。
杨继业站在队列前方,身姿挺拔。他口中清晰有力地吐出口令,同时亲身示范着每一个招式。弟子们有板有眼地演练开来,拳风呼啸,整齐划一。脚步踏在土地上,发出富有节奏的“咚咚”声。他们呼喝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充满了蓬勃的朝气,惊得远处林间飞鸟扑棱棱地振翅冲向天空。
库房门口,几个负责内务的弟子正蹲在地上,清点着采集回来的灵草。他们面前铺着几张草席,一个年长些得弟子拿起一株灵草,仔细端详叶片,然后报出名称和品相。另一个弟子则拿着账簿,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录下来。还有两个弟子负责将清点好的灵草分类打包,装进竹篓里。
炼器堂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冯安正带着几个弟子在锻打,炉火的红光从窗口透出,将清晨的雾气染上一层暖色。灵药园中,江小鱼也带着人在给那些灵草浇水施肥,一片繁忙景象。
自许星遥回到寒星寨,不知不觉已有一个多月的光景。这段时间,他暂时远离了外界的纷扰,生活变得规律而充实。每日清晨修炼,吸纳天地灵气。午后,他有时会去那片坡地查看赤鳞梧桐的长势。偶尔,他也会指点寨中子弟的修行。其余的时间,便用来处理寨子中的大小事务,从修炼资源的调配,到弟子任务的安排,再到与周边小势力的一些必要往来。
日子便在这样平淡而有序的节奏中缓缓流淌,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但他清楚,这种安宁,只是暂时的。
这一日,他正独立于自己石屋前的空地上,心中梳理着一些修炼上的体悟。远处,一道青色遁光自天际掠来,速度极快,转眼间便如流星坠地般,稳稳落在他身前数步之外。青翎的面色有些凝重,和平日里云淡风轻的模样大不相同。
“阿兄。”他拱手一礼,声音低沉,“我刚从巫医谷那边的交易点回来,除了带回此次议定的丹药与材料,还探听到了一些消息。”
许星遥微微颔首:“说。”
青翎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是关于太始道宗那边的。近段时间,他们动作不小。”
他的嘴角习惯性地撇了撇,流露出一抹讽刺,“以神鹰族为首的那批当权者,或许是为了应对宗门内部日益离心的局面,开始高调推行一系列所谓的‘振兴宗门’的举措。口号喊得震天响,说什么要重振太始道宗昔日荣光,要恢复宗门对麾下各域的掌控,要清理掉这些年积累下来的各种弊端。”
“但实际上,完全是另一回事。那些真正掌权的高层人物,谁又肯真正从自己身上割肉?在触及到他们的利益时,便推三阻四,阳奉阴违。底下办事的人更是看风向,见上面雷声大雨点小,自然也就敷衍了事。因此,这些举措推行了数月,除了折腾得下面怨声载道之外,并未取得什么进展,不过是又一场换汤不换药的闹剧。”
许星遥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更要紧的是,” 青翎的语气加重了几分,“为了推行这些举措,太始道宗必须筹集大量的灵石和资源。所以他们层层向下摊派,再次增加了各地的贡赋。听说有几个小家族因为交不出今年的份额,直接被道宗修士抄了家,男的被打上灵禁,充作矿奴,日夜劳作。女的被当作炉鼎,卖给了外宗,下场凄惨。”
许星遥眼中,一丝冰冷的寒意如深潭下的暗流,倏忽闪过,随即又归于平静。
这倒是意料之中。那些高高在上的掌权者,面临压力时,最熟练的便是将负担转嫁,将屠刀挥向更弱者。真正的苦难,永远是由底层修士与凡人默默吞咽。
“还有几件事,需要禀报阿兄。”青翎继续道,“其一,是墨雪峰主赵心亭。在寒瀛夫人的支持下,最近兼任了宗门演法殿主一职务。他的修为已经臻至玄根巅峰,距离突破涤妄只差半步之遥。”
“而且,当年太始山一战,道宗涤妄死的死,伤的伤。赵心亭如今权势大增,俨然已经成了鹰破天之下的第一人。许多原本中立的执事、弟子,现在都开始向他靠拢。”
许星遥沉默不语。当初在墨雪峰时,赵心亭虽然资历深厚,但修为却停滞已久,仿佛潜力已尽。师尊仙去后,他接任了峰主之位,此后修为便开始突飞猛进,其速度令人咋舌,与往日判若两人。没想到,如今竟已走到了半步涤妄的关口……
此人身上,一定发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变故,要么是得到了惊天的机缘,要么便是暗中攀附上了某种强大的势力。是某个外宗?还是……神鹰族本身?寒瀛夫人的支持,似乎指向了后者。
难道……
一个带着血腥与禁忌气息的词组,骤然窜入脑海——聚魂铸道秘术!
这个念头如暗夜中的电光划过,让许星遥心中猛地一震,但他很快便强行将这翻腾的猜测压下。没有确凿的证据,一切联想都只是空中楼阁,徒乱心神。他示意青翎继续。
“其二……”青翎迟疑了一下,“青冥峰主南宫霆,坐化了。”
许星遥一怔:“南宫霆?”
“对。”青翎点头,“当年东海一战,南宫峰主便身负重伤,一直未能彻底痊愈。后来太始山上那场惊变,他又强行出手,再遭重创。这些年一直闭关养伤,但状态却是每况愈下。就在月前,终于……油尽灯枯,没能撑过去。”
见许星遥没有说话,青翎接着道:“再有就是,道宗增加贡赋之后,各地的怨气越来越重,几乎到了快要压制不住的地步。那些小势力、散修,本就生存在道宗与外宗夹缝之中,备受盘剥,日子过得极为艰难,如今这般雪上加霜,简直是要断绝他们的生路。”
“据说好几个地方已经爆发了冲突,虽然被道宗迅速镇压下去,但暗地里的不满情绪却在不断积累。有人在串联,有人在传播对道宗和神鹰族不利的言论。”
许星遥听着,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细节。
青翎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阿兄,眼下的情况……我们是否需要提前做些准备,或者……有所应对?”
许星遥望向远方的山峦,缓缓摇了摇头。
青翎会意,不再多言,拱手一礼,道:“那青翎先告退,去将此次带回的物资交接入库。”
许星遥站在原地,望着寨中那些忙碌的身影,心中思绪翻涌。
太始道宗的局势正在变化。上层争权夺利,粉饰太平。中层阳奉阴违,敷衍塞责。而下层,那些被压榨得喘不过气的附属势力、散修,那些对神鹰族和道宗深怀不满的暗流,都在压抑中等待着,积聚着力量。
而他要做的,是趁着这暴风雨来临前或许尚存的一段相对平静的时期,让寒星寨变得更加强大。只有这样,才能站稳脚跟,才能保护这些追随他的人。
……
午后的阳光,终于挣脱了云层的些许束缚,变得温暖而明亮。金辉透过稀疏的云隙洒落下来,给寨中的屋舍镀上一层温暖的色泽。许星遥走出住所,沿着寨中的小路,向那片坡地走去。
坡地上,赤鳞梧桐静静地伫立着。
一个多月过去,这株灵木已经完全适应了新的环境。它的根系深深扎入土壤之中,在阵法的温养下,整株灵木散发出一股蓬勃的生机。更令人欣喜的是,在枝头末端,已经有好几片新叶探出,嫩嫩的,红红的,煞是可爱。
药玉正蹲在树下,手中拿着一把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松着土。她旁边放着一个木桶,里面装着调配好的灵液,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听到脚步声,药玉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起头,转过脸来,见到是许星遥,脸上立刻露出一丝笑容:“阿兄,你来啦。”
许星遥走到近前,看着那株赤鳞梧桐,微微点头:“嗯,长势不错。”
药玉放下小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中带着几分得意:“那当然,我可是每天都来照看,一点都不敢马虎。再过几个月,等它完全稳定下来,应该就可以开始定期采集一些成熟的赤鳞叶片了!到时候,我炼几炉赤鳞丹,给阿兄品鉴!”
许星遥看着她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嘴角微微扬起:“好,我等着。”
药玉嘿嘿一笑,又蹲下去继续忙活,口中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许星遥在原地又静静看了一会儿赤鳞梧桐,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了回去。
……
夜色渐深,寒星寨陷入沉寂。许星遥正在石屋中盘膝静坐,引导着体内灵力缓缓运行,进行着每日不曾间断的晚课调息,忽然心有所感。
他睁开眼,目光投向那扇半开的木窗。
窗外,清冷的月色将庭院中的石板路照得一片霜白。一道苍老的身影正缓步走来,是阳墨长老。许星遥连忙起身,整了整衣袍,快步来到门外相迎。
阳墨走到近前,月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映出几分疲惫。他手中握着那个青藤葫芦,在许星遥眼前晃了晃。
许星遥侧身让开:“师叔快请进。”
阳墨点点头,迈步走入石屋。
进屋后,阳墨将青藤葫芦递给他。许星遥接过,仔细端详。融入空晶紫竹后,葫芦的变化十分明显。原本青翠的表面,如今泛着一层淡淡的紫光。葫芦的重量也增加了些许,神念探入其中,能感受到内部空间比之前大了将近一倍,而且更加稳固。
阳墨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道:“如今紫竹阵基已经嵌入,你接下来只需将它纳入体内,以自身灵力慢慢温养,让阵基与葫芦本体彻底融合。过上一段时日,你这葫芦进阶三阶不成问题。”
许星遥点头,郑重地将葫芦收好:“辛苦师叔了。”
阳墨摆摆手,道:“辛苦什么,老夫就喜欢摆弄这些。倒是你,这几天有没有收到外面的消息?”
许星遥见他主动问起,便将青翎带回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跟他说了一遍。
阳墨听完,沉默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望着窗外的月色,缓缓道:“太始道宗……想当年,那是何等气象?谁能想到,这才多少年光景,竟落得如此田地……内忧外患,永无宁日。”
“涤妄修士凋零大半,剩下的人争权夺利,互相倾轧,哪还有半点昔日大宗的影子?神鹰族……唉,他们掌控宗门日久,却只知巩固权势,盘剥四方以自肥,何曾真正为道宗着想?外宗虎视眈眈,不断蚕食。底下人心离散,怨气冲天。这样下去……”
他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几分。
许星遥静静听着,没有插话。他能理解阳墨师叔此刻的心情。他知道,阳墨长老虽然选择留在了自己身边,但毕竟在道宗生活了那么多年,付出了那么多心血,对那里依旧有割舍不掉的感情。。
别说阳墨长老,就算是他自己,对太始道宗又岂能岂能说放下就放下?那也是他成长的地方,有太多的记忆,太多的羁绊。
阳墨将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许星遥沉静的脸上,忽然问道:“你小子打算怎么办?这局势越来越乱,寒星寨虽然偏僻,但也未必能一直安稳下去。”
许星遥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如水:“静观其变。”
阳墨眉头一挑,花白的胡子也随之一抖,似乎对这个过于简单的答案有些意外:“就这?”
许星遥点头:“局势未明,贸然行动只会自乱阵脚。当下最要紧的,对我们而言,只有两个字:实力。”
“弟子如今只盼着,那枚火玄珠真的能派上用场,助师叔您突破涤妄。弟子也会潜心修炼,争取早日踏足玄根后期。”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其他,见机行事便是。有风使尽帆,无风则潜伏。该出手时,弟子不会犹豫。”
阳墨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也好。那老夫从明天起,就专心闭关,争取早日让你小子腰杆挺直!”
许星遥眼中也浮现出一丝笑意:“那,弟子就等着那一天了。”
第415章 巡览
时光匆匆,自从阳墨长老开始闭关,转眼间,又是一年过去。
这日,许星遥如往常一般,结束了一夜的静坐,缓缓睁开双眼。体内的寒冰灵力如潺潺溪流,在经脉中温顺地运转了一夜,此刻随着他收功,渐渐归于丹田,沉寂下来。
他起身推开木门,清冷的山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若有若无的露水气息,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天边,一轮红日刚刚探出山头,将东方的云霞染成绚烂的橘红色,那颜色从深到浅,从浓到淡,层层晕染开来,美得让人心神摇曳。
寨子里的房屋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错落有致地铺在地面上。山峦层层叠叠,近处的青翠欲滴,远处的渐变成青灰,如同一幅水墨画卷徐徐展开。
许星遥活动了一下筋骨,迈步向演武场走去。
演武场上,已经有弟子开始晨练。杨继业站在队伍前方,目光严肃地扫视着每一个弟子。见许星遥走来,他连忙迎上前去,躬身行礼:“师尊。”
许星遥点点头,目光扫过场中的弟子,道:“继续。”
杨继业应了一声,转身回到队伍前,继续带领弟子们演练。许星遥看了一会儿,见他们行功有序,无甚需要特别关注之处,便转身离开,向灵田方向走去。
灵田在寨子东南的一片缓坡上,田里的灵草长势喜人,一片郁郁葱葱。有叶片肥厚的玉灵参,有茎秆挺拔的紫阳草,还有藤蔓缠绕的青霜藤……
江小鱼正蹲在田埂边,眉头紧锁,专注地处理着一株二阶灵草上的虫害。
那是一株玉灵参,叶片肥厚,翠绿欲滴,是炼制培元丹的主要材料之一。此刻,在几片叶子的背面,攀附着几只有些透明的细小虫子,正贪婪地吸食着叶片的汁液。那些虫子只有米粒大小,身体近乎透明,若不是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它们的存在。被吸食过的叶片边缘已经微微卷曲,颜色也有些发黄。
江小鱼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签,小心翼翼地将虫子一只只挑落,放进身边的一个小陶罐里。他的动作很轻,生怕伤到叶片。挑完虫子后,他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些淡灰色的粉末,均匀地撒在叶片上。
许星遥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静静看着,没有出声打扰。
江小鱼处理完最后一株玉灵参,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他正准备站起身,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手法不错,但可以再细致些。”
江小鱼连忙转过身来,见是许星遥,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躬身行礼,动作有些慌乱:“许师叔,您今日怎么有空来灵田?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弟子?”
许星遥目光扫过整片灵田,道:“无事,只是顺路过来看看。这些年来,你把灵田打理得不错,很有章法。”
江小鱼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师叔谬赞了。都是弟子分内之事,自然要尽心尽力。”
许星遥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江小鱼还是那副清瘦的模样,身形单薄,双手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有些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子。皮肤因为常年日晒而微微有些黝黑,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透着几分灵秀。
“你进阶尘胎八层有几年了?”许星遥忽然问道。
江小鱼一怔,随即老老实实地答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惭愧:“回师叔,已经五年有余了。”
五年。
对于一个散修而言,在一个小境界上停留五年,并不算太久。有些人资质所限,甚至可能十年、二十年都无法突破,但江小鱼的情况不同。他虽天资不高,但根基还算扎实,平日里打理灵田之余,也不曾懈怠修炼。按道理,不应该卡这么久。
许星遥微微皱眉:“是遇到了什么疑难,迟迟未能更进一步?”
江小鱼低下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随后他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迷茫和无奈,缓缓道:“回师叔,弟子确实有些疑惑,一直想不明白。”
“说来听听。”
江小鱼深吸一口气,道:“弟子所修,乃是师叔当年传下的《青木长春诀》。这套功法讲究的是‘生生不息’,修炼时要在体内凝聚一股生机,以生机滋养经脉,壮大灵力。弟子修炼了这么多年,自觉对功法的理解还算到位,每日的修炼也从不敢懈怠。但不知为何,总感觉体内的那股生机,似乎……似乎总是差了点什么,始终无法圆满。”
他顿了顿,继续道:“修炼时,明明感觉灵气已经吸纳入体,也按照功法运转了,但那股生机就是凝聚不起来,散散漫漫的,无法真正融入经脉。”
“弟子也曾私下请教过冯安、李海二位师兄。他们都很热心,将自己突破的经验详细讲给弟子听。弟子照着他们的方法试过,但或许是弟子太过愚钝,始终不得其门而入。时间久了,心里难免有些急躁,越急越乱,越乱越糟,反而更找不到方向了。”
许星遥看着江小鱼,问道:“你可知木之生机从何而来?”
江小鱼答道:“自然是从天地灵气中来。”
许星遥摇头:“天地灵气,是修炼之源,但不是生机根本。”
他指了指脚下那片灵田,又指了指远处郁郁葱葱的山林,道:“你看这些灵草,这些树木,它们的生机从哪里来?”
江小鱼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上疑惑不减。
许星遥继续道:“根。它们的生机,从根中来。根须扎入土壤,吸取养分,才能支撑起枝叶的生长,开花结果。你修炼木属性功法,体内也需要‘根’。那根,便是你功法的核心。”
江小鱼眼睛微微一亮,但随即又有些迷茫:“可是师叔,弟子的功法里,并没有提到什么‘根’啊?”
许星遥道:“功法不会直接告诉你。功法只会告诉你如何运转灵力,如何凝聚生机。但‘根’是什么,在哪里,需要你自己去悟。”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你不妨暂且跳出‘灵气’、‘功法’这些框架,换个方向想一想。世间万千凡人,无法如我等修士般吐纳天地灵气以修行,但他们之中,亦有体魄强健,寿至耄耋者,他们所依赖的,无非是自身与生俱来的‘精、气、神’三宝而已。”
“精足,则气血旺盛,筋骨强健,此为基础;气旺,则生机流畅,百病不侵,此为运转;神全,则意识清明,心志坚韧,此为统帅。这三者,亦可看作是他们存在于世的‘根’。”
江小鱼若有所思,目光逐渐变得清明,似乎抓住了什么。他深深行了一礼,道:“弟子……弟子好像明白一点了!多谢师叔指点!弟子回去后一定好好揣摩!”
许星遥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沿着田埂向灵田深处走去。江小鱼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动。
从灵田回来,许星遥又去了一趟炼器堂。
炼器堂里,炉火正旺。冯安带着几个弟子,正在锻打一批新到的矿石。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此起彼伏,火星四溅,空气中弥漫着汗水的气味。
见许星遥进来,冯安连忙放下手中的铁锤,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前来:“师叔!”
许星遥点点头,目光扫过炼器堂内的陈设。靠墙的木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成品和半成品法器。墙角堆着一堆新到的矿石,还未来得及处理。炉火旁,几个年轻的弟子正满头大汗地忙碌着,脸上被火光映得通红。
“进展如何?”他问。
冯安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嘴笑道:“托师叔的福,最近又打了一批新货。一阶法器十三件,二阶法器五件。等李海师弟那边的商队下次出去,就可以拿去换灵石了。”
许星遥走到木架前,随手拿起一柄短剑。剑身长约两尺,通体乌黑,剑刃锋利,隐隐泛着寒光。他注入一丝灵力,短剑轻轻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不错。”他放下短剑,看向冯安,“你最近修炼如何?”
冯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修炼上……还行吧。就是炼器太忙,每天腾不出多少时间。不过阳墨长老说了,炼器本身也是一种修炼,对灵力的掌控和火焰的感悟都有帮助,不比枯坐差。”
许星遥点头:“阳墨师叔说得对。炼器与修炼相辅相成,不可偏废。现下师叔他老人家闭关,继业管束弟子的同时还要操心寨中杂务,分身乏术。这炼器堂只能由你多操心了,担子不轻。但也不能因此落下自己的修为,根基不稳,器也炼不好。”
冯安听到这番关切,挺直了腰板,用力点头:“弟子记住了。”
许星遥又勉励了他几句,转身便去了制符堂。
当初在临波城时,别院的制符事务一向由张文负责。虽然绘制的都是些一阶灵符,产出也有限,但多多少少也贴补了别院之用。
只是后来张文不幸陨落。寒星寨在糖球最初经营时期,虽然靠着他的勇武有了些规模,但他手下多是些灵智初开的妖兽,有限的几名人类修士罕有具备制符天赋与耐心者。因此,制符这块一直是个短板。
还好,李红桃来到寒星寨后,主动接下了制符堂这摊几乎从零开始的事务。
许星遥回到寒星寨后,见她确有诚心与潜力,便给了她一套制符典籍。虽然只是基础的,但也比当初她自己手里那套完善上不少。如今她已经能够稳定地绘制出二阶“灵引符”,成功跻身“朱师”之列,虽然只是下品,但对于填补寨子在这方面的空白,已是意义非凡。
许星遥轻轻推开制符堂院门,走了进去。刚踏上台阶,屋内便传来一道警惕的声音:“谁?”
“是我。”许星遥应了一声。
屋内静默片刻,随即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拉开,李红桃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的面容比一年前更加沉稳了些,眉眼间少了当初在雾谷时的惶惑与不安,多了几分自信与从容。
“前辈!”李红桃连忙侧身让到一旁,“您快请进。”
许星遥迈步走入屋内。
制符堂的正屋颇为宽敞。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榆木长桌,桌上铺着厚厚的毡布,上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制符工。桌旁的木架上,整齐地码放着一叠叠制好的符箓,分门别类,井然有序。屋内弥漫着一股特殊的味道,那是朱砂、符墨和妖兽血液混合的气息。
“坐。”许星遥在桌旁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工具和那些制好的符箓。
李红桃应了一声,在对面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她偷眼看了看许星遥,又飞快地垂下眼帘。
“不必拘谨。”许星遥道,“你来到寒星寨也一年多了,在此间住得可还习惯?”
李红桃连忙点头,声音轻快:“习惯,习惯得很!比当初在赤离山脉时强太多了。这里什么都不用愁,有地方住,有灵石可用,还有前辈赏赐的功法典籍。寨里的人都很好,糖球寨主虽然看起来凶,其实对人很和气。药玉前辈话不多,但处处照顾我。杨师兄他们也都拿我当自己人,从无轻视排挤。”
她说着说着,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但很快又忍住了,只是用力眨了眨眼。
许星遥点点头,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深入。他将目光转向那些木架,问道:“这些符箓,都是你这段时间绘制的?”
李红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几分自豪:“是,都是晚辈这几个月攒下的。一阶的有两百多张,二阶的……有五十六张。品相上,晚辈不敢自夸多好,但都能用。”
许星遥站起身,走到木架前,随手拿起一张二阶符箓。符纸上用朱砂绘制着繁复的纹路,笔力沉稳,线条流畅,灵光隐隐流转。他仔细端详片刻,微微点头:“笔力比之前沉稳了许多,符文结构也完整,不错。”
李红桃眼睛一亮,脸上浮现出压抑不住的喜色:“都是前辈给的典籍好。晚辈照着上面的法门一点一点揣摩,反复练习,才慢慢有了些进步。刚开始的时候,十张里能成一张就不错了,浪费了好多符纸,心疼得我晚上都睡不着。”
许星遥将符箓放回原处,转身看向她:“制符之道,与丹器一样,本就是熟能生巧。你既有这份天赋,又肯下苦功,假以时日,成就不会低。”
李红桃脸微微泛红,嗫嚅道:“前辈过奖了……晚辈只是想,前辈给了晚辈这么好的机会,晚辈若是再不努力,那就太对不起前辈的恩情和寨子的收留了。”
第416章 异兆
许星遥刚回到自己的住处,在蒲团上盘膝坐下,正准备收敛心神,开始例行的晚课。忽然,一道传讯符从阳墨长老闭关的洞府方向飞来,穿过半开的木窗,稳稳悬停在许星遥面前一尺之处。
他抬起右手,在符箓表面轻轻一点。符纸微微一颤,阳墨长老那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振奋与豪迈的声音从中传出,在寂静的石屋内回荡:
“小子,得火玄珠之助,老夫日前已经突破至玄根九层。多年瓶颈一朝冲破,当真畅快!此珠之神效,远超老夫预期,其中火灵本源对老夫修为助益极大!”
“老夫打算一鼓作气,趁此势头继续闭关,尝试冲击那涤妄之境。此番闭关时日不定,事关重大,耗时恐难预料。寨中一应事务,只能辛苦你多费心了。待老夫功成之日,定要与你好好喝一杯!”
话音落下,传讯符上最后一点灵光也随之黯淡,符纸化作一缕极淡的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许星遥听完,心中一喜,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由衷的喜悦,嘴角微微扬起,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阳墨长老那边进展如此顺利,甚至比预想的还要快上一步,这无疑是当下对寒星寨而言最好的消息。玄根八层到九层,虽然看似只是一个小境界的提升,但对于被瓶颈困锁多年的修士而言,这一步跨出,绝不仅仅是灵力数量的增加,更是心境的突破、道途的拓宽,意味着真正触摸到了更高境界的门槛,看到了更广阔的可能性。
……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许星遥刚刚结束一夜的静坐调息。石屋外,原本只有山风拂过林梢与晨鸟啼鸣的静谧,突然被一阵异常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阿兄!阿兄你在吗?”
糖球的大嗓门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语气中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急切。许星遥微微皱眉,迅速收功起身,伸手拉开了木门。
糖球那魁梧的身影正大步流星地冲过来,带起一阵风。他在许星遥面前猛地刹住脚步,喘着粗气道:“阿兄,出事了!”
许星遥看着他这副模样,面色依旧平静,语气平稳道:“莫慌,慢慢说,出了何事?”
糖球用力深吸了几大口气,定了定神,但语速依旧很快:“是巡山的事!阿兄你知道的,我手底下驯养了几只机灵的穿云雀,一直让它们轮流负责寨子外围稍远一些地方的巡逻。”
“其中有一只尘胎后期的,前些天我照例派它往东北方向去。那鸟跟我久了,每次巡山都会按时返回,从没误过事。可昨天到了该回来的时辰,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它的影子!”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那鸟儿从没这样过。等到夜里,还是杳无音信。我心里实在放不下,就沿着它平时惯常巡查的那条路线,仔细找了一圈。结果……结果在一片老林子里发现了一些异常。”
“什么异常?”许星遥追问,眼神变得专注。
糖球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困惑:“我也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那地方我以前也去过,就是一片很普通的深山老林,树高点,密点,但也没什么特别。可这次,我发现那里的地形……好像变了!平白无故多出来好几座小山包,不高,就十几丈的样子,但出现的很突兀,根本不是原来该有的地势。而且……”
他顿了顿,脸色变得有些古怪,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而且那一片的气息,让我感觉……非常不舒服!不是遇到强敌那种危险感,也不是有毒瘴的那种阴森感,就是……浑身不自在,心里头莫名地发毛,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暗中盯着,后背凉飕飕的。我的血脉都有些躁动不安,那是……那是一种很压抑的感觉。”
许星遥眉头微微一挑:“你没有靠近查看?”
糖球连忙摇头,憨厚的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谨慎:“我本来想靠近看看,可刚往前走了没几步,就觉得浑身气血运行都滞涩了一下,灵力流转也不顺畅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强烈得让我头皮发麻!我琢磨着,这事透着邪性,绝对不简单。万一是个硬茬子,我冲上去也是白给。就赶紧回来请阿兄去看看。”
许星遥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走,带我去看看。”
糖球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脸上焦虑之色稍减,咧嘴笑道:“好嘞!有阿兄你出马,管它是什么古怪玩意儿,肯定都能弄个明白!”
“事不宜迟,带路。” 许星遥道。
糖球重重应了一声:“是!” 说罢,他身形一晃,体内妖力鼓荡,化作一道遁光向着东北方向疾掠而去。许星遥脚下微动,不紧不慢地跟在糖球身后,两人的身影很快便融入起伏的山峦背景之中,消失不见。
约莫半日之后,两人在一处山头上落下遁光。糖球指着前方的一片山林,道:“阿兄,就是那里。”
许星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凝目望去。
前方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林,树木高大,枝繁叶茂,整体看来与周围的景色并无太大差异。但许星遥仔细观察了片刻,很快就捕捉到了几处不协调之处。
正如糖球所说,这片区域的地形确实有些不对。几座低矮的山包,突兀地出现在原本应该是平缓坡地的地方,与周围自然流畅的山势线条格格不入。
这些山包的高度大致相仿,约十几丈,表面覆盖着植被,但那些植被的长势,与山包本身的“新生”状态似乎有些不匹配,过于茂盛了些。
更引人注目的是,环绕这几座山包,尤其是山包之间的洼地,生长着的树木异常高大粗壮,足足比周围同类的树木高出近三成,枝叶纠缠,几乎将下方的地面完全遮蔽,透着一股违背常理的蛮横生长力。
许星遥闭上双眼,神念缓缓探出,掠过树梢,拂过岩石,渗入土壤……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阿兄,怎么样?感觉到什么了吗?” 糖球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紧张地问道。
许星遥缓缓开口:“地下像是有活物。”
糖球眼睛瞪得滚圆,下意识地追问:“活物?是什么东西?妖兽?还是什么成了精的山怪?”
许星遥摇头:“还不清楚。但其散发出的灵力波动层级不低,且性质特异。你之所以感到不适,甚至血脉躁动,是因为那东西自然散逸出的气息之中,蕴含着一股天然压制妖兽的力量。”
糖球闻言,脸色变了变:“压制妖兽?那是什么玩意儿?难道是专门对付我们的?”
许星遥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片异常的区域,脑海中飞快地掠过曾经阅读过的诸多典籍、听闻过的各种奇闻异事,试图与眼前的线索对应。
从灵力波动的强度来判断,地下的存在应该只是玄根级别。但奇怪的是,那股波动并不稳定,时强时弱,仿佛被什么东西封印着,或者是……刚刚苏醒,还没有完全恢复力量。
他沉吟片刻,对糖球道:“你在这里等着,不要轻举妄动,我过去看看。”
糖球连忙道:“阿兄,我跟你一起去!”
许星遥摇头:“你留在这里接应。万一有什么变故,立刻回寨子报信,让青翎他们做好准备。”
糖球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许星遥的眼神,便闭上了嘴,老老实实地点头:“好,阿兄那你小心点。”
许星遥身形一动,化作一道灰光,向那片区域掠去。随着距离的拉近,许星遥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抑感正在逐渐增强。并非杀气,也非威压,而是一种令人本能地想要远离此地的排斥力场。
他落在一座位置相对靠外的山包上,脚下传来一种异样的感觉。不是岩石的坚硬,也不是泥土的松软,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奇怪触感,仿佛踩在了厚实而富有韧性的皮质上。
他蹲下身子,伸手按在地面。一股若有若无的温热从地下传来,伴随着极其细微的震动。那震动很慢,很有力,咚……咚……咚……如同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心跳,又像是一个庞然巨物悠长而深沉的呼吸。
许星遥眉头皱得更紧。他站起身,沿着山包缓缓走了一圈,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当走到一处地势较低的地方时,他发现地面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缝隙不宽,只有手指粗细,但深不见底。从缝隙中,隐隐透出一股淡淡的雾气。那雾气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初闻似乎有种奇异的草木清香,但细辨之下,却能感受到一股腐败与甜腻交织的味道。
许星遥没有贸然用神念直接探入缝隙。他取出一张探灵符,品阶不高,但用于探查未知环境却颇为实用。随着他灵力的注入,符箓化作一道比发丝还细的淡金色光丝,“嗖”地一声钻入了那道幽深的地缝之中,向下疾探。
许星遥闭上双眼,全部心神都与那道探灵符维系在一起,感知着它反馈回来的一切信息。
光丝在狭窄曲折的缝隙中急速下坠,周围的温度在持续升高,那股腥甜中带着腐败的气息也越发浓烈。
借助符箓微弱的灵光感知,许星遥“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东西……个头庞大得超乎想象,形态难以具体描述,像是正处于某种缓慢的变化之中。
它身上的灵力层级,经过近距离的确认,确凿无疑地指向了玄根后期。但这股力量被重重叠叠的 “茧壳”所包裹,流转不畅,显得极不稳定。
更让许星遥心头微沉的是,在探灵符光丝接近的刹那,他清晰地感知到,那庞大存在的“表层”,似乎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仿佛沉眠的巨兽被一只小虫惊扰,虽然未必醒来,但身体已然有了本能的反应。同时,一股带着审视与淡淡恶意的模糊意识,似乎扫过了光丝所在的位置。
许星遥睁开双眼,没有半分犹豫,迅捷地离开了那缝隙,退到了数十丈外。他没有继续深入探查的打算。
此地情况不明,若是贸然闯入一个未知存在的沉睡之地,风险太大。更何况,方才那短暂的接触,已经引起了对方一丝本能的反应,说明其对外界并非毫无知觉。再刺激下去,说不定会提前将它唤醒,到时候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眼下,他需要更多信息。他需要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是罕见的上古异兽,是地脉山川孕育的怪胎,还是被封印的邪物?它为何会沉睡在此地?苏醒后又会有何举动?最重要的是,该如何应对?
这一切,都需要从长计议,绝非逞一时之勇可以解决。
许星遥身形一动,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退回到糖球所在的山头。
糖球正焦急地张望着,见许星遥安然返回,明显松了一口气,连忙迎上前去:“阿兄,怎么样?那里是什么东西?”
许星遥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尚未查明具体根脚。但可以确定,下面埋着一个大家伙,修为至少在玄根后期。现在它还在沉睡,只是半梦半醒之间,最好不要惊动它。”
糖球眼睛瞪得滚圆:“玄根后期?!还是这么邪门的东西?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放着它在旁边不管吧?”
许星遥看了他一眼,语气沉静:“自然要管,但不能鲁莽。先回寨。”
糖球一愣:“回去?这就回去了?不……不做点什么?”
许星遥道:“眼下敌情不明,贸然动手,非但可能除害不成,反而会提前引爆祸端。先回去查查典籍,看看有没有类似的记载,再做打算。”
糖球点头道:“阿兄你说得对!是得稳着来,我听你的!”
两人化作遁光,,迅速离开了这片令人不安的山域。
身后,那片异常的山林依旧静静地躺在日光之中。但在那深深的地下,那庞然大物,似乎动了一下。
第417章 地蟒
回到寒星寨,许星遥没有片刻耽搁,径直向藏经阁走去。
藏经阁是一座独立的三层小楼,坐落在寨子深处一处幽静的角落。阁内光线有些昏暗,木架上摆放着各种典籍。
这些藏书来源复杂:一部分是当年许星遥与阳墨长老尚在太始道宗时,耗费心力拓印、抄录而来;一部分是这些年寨中众人外出时,从各地零零散散搜集收购所得;还有一些,则是从缴获的战利品中筛选出来的有用之物。种类繁杂,包罗万象,品质自然也良莠不齐,但经年累月积攒下来,如今也算小有规模,成了寒星寨不可或缺的传承基础。
许星遥走到木架前,目光扫过那些标注着分类的标签——山川地理、异兽图录、灵植药典、功法心得、杂记随笔……
略一思索,他首先取出几卷山川地理方面的典籍,在窗边的书案前坐下,开始翻阅。
时间在翻页声中悄然流逝。
一卷,两卷,三卷……
这些山川地理志记载的都是些寻常的山川形胜、风土人情。偶尔有几处提到妖兽出没,也只是只言片语,与他所见的情况对不上。
许星遥轻轻放下手中最后一卷山川地理的卷轴,起身走到另一排木架前,取出几本异兽图录。
这些图录中记载着各种各样的妖兽,图文并茂,描述详尽。他一一翻阅,仔细比对,试图找到与那片异常区域的特征相符的记载。
体型庞大,沉睡地下,散发压制妖兽的气息,周围草木异常茂盛……
这些特征,与几种传说中的异兽都有几分相似,但又都不完全吻合。有的体型对得上,但气息不对;有的气息对得上,但沉睡方式不同;有的沉睡方式相似,但周围草木的生长状态又不符合。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彻底暗了下来。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天边只余下淡淡的橘红色,渐渐被深蓝取代。夜幕悄然降临,藏经阁内的光线越来越暗。
他翻完一卷《东域妖兽通考》,没有收获;又拿起一卷《北荒异种拾遗》,还是没有。
有些典籍记载的内容过于简略,语焉不详;有些则过于荒诞,满篇都是道听途说,甚至是臆测之词,毫无价值。许星遥只能耐着性子,一页一页地翻,一条一条地筛。
夜深了,藏经阁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许星遥再次起身,换了一排木架。
这一次,他取的是杂记随笔类的典籍。这类典籍往往由游历四方的修士所着,内容驳杂,有真有假,但正因其不受正统框架束缚,有时候反而能从中找到一些正经历典中不曾记载的奇闻异事。
他翻开一卷名为《南疆瘴林纪行》的竹简,作者是个不知名的散修,记载了他自己在南疆游历数十年间的所见所闻。其中有一段,引起了许星遥的注意。
“某年秋,余行至苍莽山深处。忽见一狭长谷地,其中草木之茂盛,异于常理,参天巨木比比皆是。”
“余心异之,以为必有奇珍,遂仗剑辟路,入谷探查。行未半里,忽觉地下有异动,隆隆如闷雷。余大惊,不敢再进,急退至谷口高崖观望。
“须臾,谷中地面开裂,一庞然大物破土而出,长逾十丈,周身缭绕黄雾。余骇然,急遁百里,不敢回望。此后多年,每思及此,犹觉心悸。”
他心中升起一丝希望,连忙继续往下翻阅竹简。但竹简上关于此物的记载,就只有这么一段,再往后便是其他见闻了,既未提及此物名称,也未描述其具体习性,更无后续追踪的结果。
他放下竹简,继续翻阅。
一夜无眠。
当窗外的天色再次亮起时,他已经翻完了大半架杂记随笔。除了那卷《南疆见闻录》中的一段,他又找到了另外两三处提及类似“地底巨物”、“沉睡怪兽”、“引动草木疯长”的记载,但这些记载散见于不同年代、不同地域、不同作者的笔下,对那“巨物”的称呼五花八门,有叫“地只”的,有称“土龙”的,还有直接描述为“不知名上古遗种”的,具体形态的描述也多有出入,甚至相互矛盾,无法确定它们指向的是否为同一种生物,更无法与当前的情况精准对应。
许星遥揉了揉眉心,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随手拿起一枚标注着《博物摘要》的玉简,神念探入其中。片刻后,放下,又拿起一枚名为《云岭异物考》的玉简,再次放下。
一枚接一枚。
日升日落,又是一天过去。
直到第二日傍晚,当许星遥拿起一枚不起眼的灰白色玉简时,神念探入的瞬间,他心中猛然一震。
这枚玉简名为《山川异物志》,内容极为详实。书中分门别类,记载了山川地理、奇异生灵、天材地宝,条目清晰,考据严谨。
其中“异兽”第三篇,赫然写着——
“地龙蟒,又称‘地脉之蛟’,实则非蟒非蛟,乃地脉灵气经千年万年淤积,机缘巧合之下,融合了一丝稀薄真龙血气,受地气滋养而化生之异兽。其形似蟒而无鳞,色如黄土,视其年岁与修为,体长自十丈至三十丈。性情懒惰,以地气为食,常年沉睡于地底深处,一睡便是百年甚至千年。
“沉睡期间,会在周身形成坚硬的茧壳,隔绝外界探查。茧壳之上,因受其地气滋养,草木往往生长得异常茂盛,高过周围数倍。”
“地龙蟒每欲突破一个大境界,便会进行一次蜕变。蜕去旧壳,生出新躯,若能成功,修为便可大进。蜕变期间,地龙蟒最为脆弱,需静卧不动,全力破茧。此时若有外力干扰,轻则蜕变失败,修为大损,重则当场殒命,尸骨化为地脉灵气回归天地。”
“此兽因身具一丝微薄龙属渊源,对寻常妖兽有天然的血脉压制之力。凡妖兽进入其气息笼罩范围,无不惊惧远遁,不敢靠近。故其沉睡之地,往往百兽绝迹,唯有草木欣欣向荣。”
“其蜕下的旧壳,经地气与龙蟒体液多年浸染,坚硬无比,是炼制防御法器的上佳材料。其体内凝结的‘地脉珠’,更是土属性修士梦寐以求的至宝。”
许星遥将这篇内容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中。
地龙蟒。
一切特征,都与那片异常区域完全吻合。
许星遥放下玉简,长出一口气。
两天两夜的搜寻,终于有了结果。
他站起身,走出藏经阁。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色四合,寨中的屋舍在昏暗中只余下模糊的轮廓。
许星遥站在藏经阁门口,望着那片异常区域的方向,陷入沉思。
地龙蟒,正在蜕变期。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是一个巨大的威胁——一旦让其顺利完成蜕变,很可能就会突破到涤妄境,届时这片区域将多出一个无法匹敌的存在。
但也意味着它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蜕变期间最为脆弱,若能把握时机,或许可以一举将其除去。
许星遥沉默片刻,转身向自己的石屋走去。
今夜,需要好好想想。
翌日清晨,许星遥召集了寨中几位核心人物。
议事厅中,糖球、青翎、药玉、杨继业依次落座。许星遥坐在首位,目光扫过众人,将从《山川异物志》中查到的信息,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糖球听完,嘴巴张得老大:“地龙蟒?还正在蜕变?阿兄,咱们寨子旁边睡着这么个大家伙,还是快要醒的!”
青翎微微皱眉,沉声道:“若真如那玉简所载,此物一旦蜕变成功,修为必有大进,届时寒星寨只怕难保安宁。”
杨继业问道:“师尊,那玉简中可曾提到,地龙蟒蜕变需要多久?我们是否有足够的时间进行准备?或者……是否有记载其蜕变时的具体征兆,以便我们更准确地判断时机?”
许星遥摇了摇头,道:“玉简中未提具体时日,只说蜕变期间最为脆弱。至于应对之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先暗中监视,待摸清它的底细,再作打算。继业,从今日起,加强寨子的警戒,尤其是东北方向。派弟子轮值,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
杨继业起身领命:“是,师尊。”
许星遥看向青翎:“你去外出打听一下,附近可有关于地龙蟒的传闻,或者类似的事件。多走走,多听听,不要放过任何消息。”
青翎点头:“明白。”
许星遥最后看向糖球:“你手下那几只穿云雀,继续让它们盯着那片区域。但记住,只在外围远远观察,不要靠近,更不要惊动那东西。”
糖球拍着胸脯:“阿兄放心,我晓得轻重!”
药玉见众人都领了任务,自己却还未被点到,忍不住轻声开口问道:“阿兄,那我呢?我能做些什么?”
许星遥看了她一眼,道:“你继续打理好丹药房,该炼丹炼丹,该采药采药。万一真有什么变故,丹药是救命的东西。”
药玉认真点头:“我知道了,阿兄放心。”
任务分派完毕,众人散去。许星遥独自坐在议事厅中,望着窗外那片异常区域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动。
接下来的日子,寨中表面一切如常,但暗中,警戒已经悄然加强。
半月后,糖球匆匆来到许星遥的石屋。
“阿兄!有情况!”
许星遥睁开眼:“说。”
糖球喘着粗气道:“穿云雀发现,那片区域……好像有点变化。有几座山包,比之前又高了一点。而且,那周围的树木,长势更快了,现在已经比别处的树高出近五成!”
许星遥眉头一皱,起身道:“走,去看看。”
两人再次来到那片区域外围的山头。
许星遥凝目望去,果然,半个多月不见,这里又有了新的变化。那几座山包比之前又高出了两三丈,表面的植被也更加茂密。山包之间的洼地,那些异常高大的树木,已经遮天蔽日,将下方的地面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中。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股压抑的气息,比之前更强了。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也能清晰地感知到,地下那东西的灵力波动,比半个月前更加活跃,更加清晰。虽然还处于沉睡状态,但那种即将苏醒的征兆,已经越来越明显。
许星遥沉默片刻,转身道:“走,回去。”
糖球一愣:“回去?阿兄,这……”
许星遥没有解释,只是化作遁光。糖球挠了挠头,连忙跟上。
回到寨中,许星遥立刻召集众人,将观察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地龙蟒的蜕变,已经进入最后阶段。”他沉声道,“那几座山包,便是其茧壳正在被新生躯体全力撑开的表现。按照这个速度推断,最多还有一个月,它就会完成蜕变。”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众人的面色都变得极为严肃,目光齐齐落在许星遥身上,等待他最终的决断。
许星遥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我意已定,在其蜕变完成之前,主动出击。”
此言一出,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众人心中仍是不由得一凛。
糖球眼睛一亮,‘噌’地站起来:“阿兄,你要动手?”
许星遥点头:“蜕变期间,是它最脆弱的时候。若能把握时机,一举将其除去,便可消除这个隐患。若是等它蜕变成功,一切都晚了。”
糖球低吼道:“早该如此!总不能等着它变成涤妄境的大家伙来找咱们麻烦!阿兄,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青翎微微皱眉,道:“阿兄,此物即便在蜕变期,毕竟也是玄根后期的底子,且其茧壳防御惊人,地下环境复杂。主动出击,风险依然极大。我们需要一个足够有把握的计划。”
许星遥点了点头,神色并无波动:“我知道风险。所以这半个月来,我并不仅仅是等待你们的消息,自己也没闲着。关于如何对付这只地龙蟒,我已经有了一些初步的想法……”
第418章 猎蟒
三日后,夜。
月色如水,清冷的银辉洒落在连绵起伏的山峦之上,将四下的山林都镀上一层霜白。山风习习,拂动万千叶片,发出沙沙的轻响,除此之外,天地间一片静谧。
四道身影悄然落在一处山头上,正是许星遥、糖球、青翎和药玉。
“阿兄,咱们什么时候动手?”糖球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他的眼中没有惧色,反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许星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阵旗。
这套阵旗共计十二面,旗杆通体赤红,旗面上绣着火焰纹路,正是他在金楠城城主府地库中得到的“炽焰三才阵”。
“先布下困阵,封绝其退路与外界联系。”许星遥身形一动,向那片异常区域的外围掠去。
他在空中盘旋一周,神念仔细感应着地下的灵力波动。脑海中,炽焰三才阵的布阵要诀,以及连日来对这片区域反复勘测的记忆,飞速交汇。不过数息之间,九处阵旗的位置,已在他眼前清晰浮现。
双手掐诀,指尖灵光流转,他低喝一声:“去!” 第一面阵旗应声飞出,化作一道赤芒,没入下方一处岩石缝隙之中,旗杆入土,旗面微颤,旋即灵光内敛。
紧接着是第二处,位于一株巨木的阴影之下,第三处,在一块微微隆起的土丘背面……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九面阵旗,很快便全部布下。一声低沉的嗡鸣从地下传来,阵旗所在的位置同时亮起微弱的红光,将那片区域笼罩其中。
许星遥飞身回到山头,取出最后三面主阵旗,递给糖球三人。
“你们各持一面,分守三处阵眼。”他指向三个方位,“记住,阵法一旦全面启动,你们便需要持续注入灵力,一刻也不能停。无论那地龙蟒如何挣扎,都要稳住阵脚。”
糖球咧嘴笑道:“阿兄放心,我没问题!”
青翎和药玉接过阵旗,没有多言,只是对着许星遥用力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许星遥看着他们,沉声道:“地龙蟒的气息对你们有天然压制,届时必然会感到不适。但记住,那是血脉层面的本能排斥,并非它此刻真有绝对碾压的实力。稳住心神,莫要被恐惧左右。”
三人齐声应是,随即各自化作遁光,飞向自己镇守的阵眼。
许星遥闭目感应片刻,确认三人已经就位,阵法运转正常。他深吸一口气,体内寒冰灵力轰然流转,四肢百骸仿佛有冰河奔涌,右手一翻——
寒髓剑镜出现在掌中。
镜面冰蓝,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寒光。他左手抬至胸前,五指翻飞,右手将镜面微微一侧,猛地催动灵力!
一道冰蓝光柱从镜面激射而出,如同九天落下的寒冰神剑,狠狠刺向下方一座灵力波动最为活跃的山包!
“轰!”
巨响声起,那山包轰然炸裂,无数碎石四散飞溅,在空中翻滚着落下,砸得周围的地面嘭嘭作响!一股浓烈的灰黄色雾气从炸裂处喷涌而出,如同压抑了千百年的地底毒瘴找到了宣泄口,瞬间弥漫开来!
与此同时,一声沉闷的怒吼从地底深处传来,让周围的山林都为之震颤。
“嗡!”
炽焰三才阵全面启动!九道红光从地下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光罩!糖球三人同时催动灵力,灌入手中的阵旗,阵法之力骤然加强,一道道火焰升腾而起。
那灰黄色雾气在光罩内疯狂翻涌,却无法冲出半步!
糖球三人立于阵眼,周身灵光流转,将那股令其不适的气息隔绝在外。他们的面色都微微发白,但眼神依旧锐利,不敢有丝毫松懈。
许星遥悬于半空,目光穿透那翻腾不休的灰黄雾气,死死盯着炸裂的山包。
雾气之中,一个庞大的阴影伴随着隆隆巨响,自炸开的破口处升起。那景象,如同地狱之门洞开,魔神降世。当它的头颅率先冲破火焰的封锁,完全显露在月光下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它的身躯足有二十余丈长,粗如千年古木。通体呈灰黄色,皮肤粗糙如同老树皮,却没有鳞片。它的头颅巨大而狰狞,没有角,没有须,吻部短钝,一张几乎咧到脖颈后的巨口中,密布着犹如碎裂岩石般的黄褐色獠牙。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大如车轮,眼白浑浊,瞳孔幽暗,此刻正充斥着无边的暴怒,以及一种被从美梦中强行惊醒的杀意,死死锁定了半空中那个渺小的人类身影!
它的身躯上,还挂着大片大片的茧壳碎片。那些碎片有的还粘连在身上,随着它的呼吸微微颤动;有的已经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皮肤。
蜕变,还没有彻底完成。
“吼!”
地龙蟒的身躯猛地一拧,一条如同攻城巨锤般的灰黄巨尾横扫而出,结结实实地撞在阵法光罩之上!
“轰!”
光罩剧烈震颤,糖球三人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体内气血翻涌,险些握不住阵旗!
许星遥眼神一冷,没有任何犹豫,冰魄灵蛇鞭从袖中激射而出,迎风即长,化作一道银色长虹,刁钻地绕过地龙蟒挥舞的巨尾,狠狠抽向它的头颅!
“啪!”
鞭梢正中地龙蟒头颅与脖颈的连接处,那里的旧壳恰好已经脱落!银芒爆闪,一层厚实的冰霜顺着鞭痕蔓延开来,瞬间覆盖了头颅小半区域!刺骨的寒意混合着鞭挞的剧痛,让地龙蟒发出一声混杂着痛楚与暴怒的嘶吼。
它张开巨口,一道灰黄色的光柱喷出,直取许星遥!
许星遥心生警兆,脚下冰蓝灵光炸裂,身形在空中诡异地一折,险之又险地与那灰黄光柱擦身而过。光柱落在他身后的山头上,轰然炸裂,整座山头瞬间被削去一半!
好强的威力!
许星遥心中暗惊,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右手一抖,冰魄灵蛇鞭再次出手,这一次直接缠上了地龙蟒的脖颈!鞭身在上面绕了三圈,紧紧勒住!他猛地一拉,借力飞身而起。同时,他左手催动寒髓剑镜,一道冰蓝光柱直射地龙蟒的左眼!
地龙蟒猛地闭上眼,那冰蓝光柱射在它的眼皮上,炸出一片冰霜。它怒吼一声,头颅疯狂甩动,想要将许星遥甩脱!
许星遥死死握住长鞭,整个人被甩得在空中旋转!他借着这股力道,在空中一个翻身,卸去部分冲击力,稳稳落在了地龙蟒的背上。随后一拍储物袋,取出了净毒钵!
他催动灵力,净毒钵光芒大放,一股吸力从钵中涌出,疯狂吸纳着周围的灰黄色雾气! 地龙蟒感觉到了不对劲——这些雾气不仅仅是它散逸的力量,某种程度上也与它的感知、甚至蜕变进程有着微妙的联系!雾气被大量吸走,让它感到一种力量被剥离的虚弱与烦躁。
它猛地翻滚,想要将背上的人甩下来!身躯在阵法中撞击,所过之处,树木成片成片地倒下,巨石被碾成齑粉!
许星遥整个人被甩得七荤八素,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但他就是不松手!他右手持鞭缠住地龙蟒的脖颈固定身形,净毒钵悬于半空疯狂吸纳雾气,同时神念一动——
朱砂玉埙出现在左手中!
“呜!”
一道低沉而诡异的音波从玉埙中传出,灌入地龙蟒的耳中,直击神魂!
地龙蟒的动作猛地一滞,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就是现在!
许星遥收起净毒钵和玉埙,心念动处,一柄晶莹的冰剑凭空出现在他手中,剑鸣清越,寒气四溢!他将剑尖儿对准脚下地龙蟒背部新旧皮肤交接处,奋力刺下,同时疯狂催动灵力!
冰剑光芒大放,一股凌厉的杀伐之气直冲地龙蟒体内!
“吼!”
地龙蟒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但它毕竟是玄根后期接近巅峰的存在,虽然身受重伤,但依旧凶猛!它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脖颈肌肉贲张,终于将死死缠绕的冰魄灵蛇鞭崩开一丝空隙!
“砰!”
许星遥正全力催动冰剑,意图扩大战果,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被这股巨力狠狠从地龙蟒背上甩飞了出去。
他在人在空中,无处借力,体内灵力因刚才的爆发而暂时运转不畅,眼看就要摔落在地——
一道青光从远处疾射而来,一把托住了许星遥下坠的身形,将他稳稳放在地上!
青翎立在“地”字位阵眼处,嘴角渗血,显然刚才的分神救援让他承受了不小的压力。他对许星遥道:“阿兄,它已遭重创,撑不了多久了。”
许星遥望去,果然,地龙蟒的气息已经开始紊乱。它身上多处伤痕,冰霜覆盖了半边身躯,灰黄色的血液从伤口处汩汩流出。但它眼中的凶光不减,满是仇恨与疯狂,仿佛要将许星遥生吞活剥!
“吼!”
它再次怒吼,这一次,它不再攻击许星遥,而是转向阵法光罩!它要用最后的力气,撞开这该死的牢笼!
“稳住!”许星遥厉喝一声,再次扑向地龙蟒!
他右手凌空一抓,冰魄灵蛇鞭狠狠抽在地龙蟒的伤口上! 地龙蟒剧痛之下,发出一声悲鸣,张开巨口,又是一道灰黄色的光柱喷出!
许星遥躲闪不及,被那光柱的余波扫中左肩,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光罩上!
“阿兄!”药玉惊呼一声。
许星遥强忍着剧痛,翻身而起。他的左肩一片血肉模糊,但好在只是伤在皮肉,未及筋骨。
他看向地龙蟒,那巨兽的气息又弱了几分。许星遥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灵力都调动起来,一步迈向地龙蟒的头颅下方!
冰魄灵蛇鞭缠上它的下颚,许星遥用力一拉!地龙蟒的头颅被拉得微微转向,那即将喷出的光柱偏离了方向,斜斜射向阵法光罩的顶部,激起一阵剧烈的涟漪,却未能破开。
与此同时,许星遥的寒髓剑镜对准地龙蟒张开的巨口,一道冰蓝光柱灌入它口中,直冲体内!
地龙蟒那巨大的身躯剧烈颤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但它临死前的反扑,也在此刻达到巅峰!巨尾携带着它最后残存的生命力,狠狠抽击在阵法光罩刚刚被灰黄光柱冲击的同一位置!
“轰!”
光罩终于不堪重负,裂开了一道数丈长的巨大豁口,恐怖的反噬之力与冲击波顺着阵法脉络倒卷而回!糖球三人同时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
但许星遥已无暇他顾。他再次飞到地龙蟒身上,双手紧握那柄深深插入其背部的冰剑剑柄,将所有残存的灵力尽数灌注其中,然后,狠狠向下一绞!
“嗤!”
冰蓝的光芒从剑身喷涌而出, 地龙蟒的身躯猛地一僵,头颅高高扬起,发出一声最后的怒吼,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
“轰隆!”
巨兽重重砸在地上,掀起漫天尘土。
一切,终于归于平静。
许星遥单膝跪倒在地,大口喘息。他的左肩还在流血,体内灵力几乎见底,但丝毫不敢放松。
糖球三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围到他身边。
“阿兄!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糖球急道。
许星遥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头地龙蟒的尸体。
它的身躯静静地躺在那里,灰黄色的血液染红了地面。那双巨大的眼睛,已经彻底失去了光芒。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许星遥才勉强恢复了一些力气。他走到地龙蟒的尸体前,仔细查看。
它的体内,有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正是地脉珠。但此刻,那珠子上布满了裂纹。刚才那一剑,虽然击杀了它,却也震碎了这颗珠子。
可惜了。
许星遥心中暗叹,但也没有太过遗憾。能击杀这头地龙蟒,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地脉珠虽碎,但或许仍有用途。而眼前这具庞大的尸身,还有那些茧壳,同样是价值难以估量的材料与财富。
他取出青藤葫芦,将地龙蟒的尸体和那些散落的茧壳一一收起。
“走吧。”他说,“先回去。”
众人互相搀扶,迎着即将升起的朝阳,向寒星寨的方向掠去。
第419章 埋珠
寒星寨的寨门,在深山中静默矗立。
值守的几名年轻弟子正靠在门柱边,低声交流着近日修炼的心得和坊间听来的趣闻。
突然,四道色泽不一的遁光歪歪斜斜地掠来,相继落在寨门前的空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弟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连忙打起精神,迎上前去。但看到几人狼狈的模样,一个个都愣住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许星遥摆了摆手,动作有些缓慢:“无事,各自归位。” 他没有多作解释,径直向寨中走去。糖球三人互望一眼,也默默跟上,只留下几名值守弟子面面相觑。
杨继业正在库房清点物资,忽然,一名弟子气喘吁吁地跑来,附耳低声急报了几句。他脸色骤变,扔下账册就冲了出去。
来到许星遥面前,见他浑身是血,杨继业的心猛地一沉:“师尊!您受伤了?”
许星遥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皮外伤,不碍事。” 他缓了口气,从怀中取出青藤葫芦,递给杨继业,“这里面,是地龙蟒的尸体和蜕下的茧壳。你拿去处理一下,该分割的分割,该保存的保存,小心一些。”
杨继业双手接过青藤葫芦,躬身道:“弟子明白。师尊您先去疗伤,这些事交给弟子便是,定会处理妥当。”
许星遥点了点头,又看向糖球三人。他们虽然也消耗巨大,但好在没有受什么重伤,只需好好调养几日便可恢复。
“这一夜,辛苦你们了。”他说,“阵法反噬非同小可,都先回去休息吧。寨中诸事,暂且放下,等恢复元气再说。”
糖球脸上露出惯有的憨直笑容,只是这笑容此刻也带着疲惫:“阿兄才辛苦!我就是站那儿灌灵力罢了,什么都没干。阿兄一个人跟那大家伙拼命,才是真累!你快去疗伤,就别管我们了!”
青翎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向许星遥行了一礼,转身离去。他的背影依旧挺直,但步伐比平日里慢了许多。
药玉看着许星遥的左肩,眼中满是担忧。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询问伤势细节或是留下帮忙处理,但许星遥已先一步递给她一个“不必多说,快去休息”的眼神。
药玉抿了抿嘴唇,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也轻轻一礼,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许星遥已转身向石屋内走去,这才消失在小径拐角处。
关上屋门,许星遥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放松下来。这一战,打得太过惊心。地龙蟒的每一次反击,都足以要了他的命。
若不是糖球三人拼死稳住阵法,极大地限制了它的活动范围,若不是它正处于蜕变期,虚弱了大半,新旧力量未能圆融,且是被从沉睡中强行惊醒,仓促应战,他们四人别说击杀,能否在其暴怒的攻击下全身而退,都是未知之数。
即便如此,整个过程亦是险象环生。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气血与紊乱的思绪稍稍平复,开始检查自己的伤势。
左肩的伤最重。衣衫破碎,皮肉翻卷,被地龙蟒攻击余波扫中的地方,血肉模糊一片,露出下方森白的肩胛骨。伤口边缘残留着淡淡的土腥与腐朽气息,正在缓慢侵蚀着周围完好的组织。
他取出一枚丹药服下,恢复体内灵力。接着,他又取出一个白瓷小瓶将里面的伤药,均匀地洒在伤口上。
除了外伤,内腑也隐隐作痛,几条主要经脉有些许滞涩。至于丹田气海,更是空空荡荡。不过,这些都可以慢慢恢复,不算大碍。
简单处理了伤口,稳住伤势恶化的趋势后,许星遥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地脉珠。
珠子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深浅不一,交错纵横,有几道甚至贯穿了整个珠子。透过裂纹,可以看到内部已经碎裂成无数小块,像是一堆碎渣勉强拼凑在一起,只是还勉强保持着形状,没有彻底散开。
许星遥凝神静气,分出一缕神念向珠内探去。神念甫一接触,便感受到一种无可挽回的破碎感。珠内原本生生不息的地脉精气,此刻如同破了洞的水袋,正丝丝缕缕地向外散逸。
他沉默地看了许久,才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一枚完整的地脉珠,其价值足以让许多困于瓶颈的土属性修士打破头颅,足以换取海量的修行资源。
片刻后,他收敛了心中那一点惋惜,取出一张封印符箓,贴在地脉珠上,暂时了封住精气的逸散。然后,他将珠子轻轻放进玉盒,收了起来。
做完这些,许星遥闭上双眼,体内那微弱的灵力开始功法路线,缓缓地运转起来。灵力流过干涸的经脉,带来细微的刺痛;流经受伤的左肩,与丹药的效力结合,加速着血肉的生长与愈合;最终归于丹田,一点一滴,重新汇聚。
半个月的光阴,在潜心疗伤与静修中悄然流逝。
这一日,许星遥推开石屋紧闭了许久的木门,走了出去。外界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适应了片刻。寨中景象依旧,弟子们各自忙碌着,一切井然有序。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味道的空气,感受着体内重新充盈澎湃的灵力,以及左肩上已然愈合的伤处。状态已恢复至巅峰,甚至经此一战,灵力似乎更加凝练了几分。
脚步不急不缓,他向着寨子的灵田走去。还未走近,远远便看到一片郁郁葱葱的景象,各种灵草在阳光下舒展着枝叶。田埂边,一道袖口挽到手肘的清瘦身影,正蹲在那里,手中拿着一把小巧的药铲,全神贯注地为一株灵草松土。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那身影动作一顿,随即转过身来。正是江小鱼。他看到许星遥,脸上立刻露出惊喜之色,连忙放下药铲,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起身快步迎上几步,恭敬地躬身行礼:“许师叔!您出关了!伤势可大好了?”
许星遥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一个多月不见,眼前这年轻人的气息比之前凝实了不少,眉宇间也多了一分自信。
“突破了?”许星遥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肯定的意味。
江小鱼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容,用力点头:“多亏了师叔上次的指点,弟子回去后仔细揣摩了许久,终于明白了那个‘根’的道理。想通此节,瓶颈自然松动,突破之时水到渠成,并无太大波折。如今,弟子已是尘胎境九层了!”
许星遥微微颔首:“悟性不错。根基还算扎实,只是初入九层,气息尚有浮荡,境界未稳。接下来这段时间,切勿急躁冒进,当以打磨灵力为主,将境界彻底夯实。”
江小鱼连连点头:“是!弟子一定好好修炼,绝不敢懈怠!”
许星遥没有再说什么,从怀中取出那只玉盒,打开盒盖。
地脉珠静静地躺在盒中,表面的裂纹比半个月前又多了几条,内部的精气还在缓缓流失。虽然贴着封印符箓,但也只能延缓,无法阻止。
江小鱼凑过来看了一眼,好奇道:“师叔,这是什么?”
“地脉珠。”许星遥道,“可惜,已经碎了,精气正在流失。”
他走到灵田中央,找了一处空位,挖出一个尺许见方的小坑,将地脉珠埋入土中。
随后,他双手抬起,置于胸前,十指翻飞,结出一个复杂的法印。随着他指尖灵光的流转,一股牵引之力自他双手发出,沟通着地脉珠残骸。片刻,一股温热醇厚的气息,自那埋珠之处缓缓升腾而起,并不猛烈,却极其绵长,迅速扩散开来,温柔地笼罩了整片灵田。
霎时间,田中的灵草仿佛久旱逢甘霖,叶片都微微颤动起来,欢欣舒展。它们的根须活跃地向着埋珠方向延伸,贪婪地汲取着那精纯的地脉精气。几株原本有些萎靡的灵草,此刻也挺立起来,叶片重新变得饱满鲜亮,焕发出新的生机。
许星遥收回法诀,负手而立,静静看着这片因得到地脉精气滋养而更显生机盎然的灵田,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地脉珠虽碎,价值大损,但其中残存的地脉本源之气,用来滋养这片灵田,促进灵草生长,却是绰绰有余。这,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灵田,向着那间被他用作处理寨中事务的书房走去。
书房内窗明几净,宽大的榆木书案上,整齐地码放着一叠这半月来需要他亲自过目的竹简与纸笺。
许星遥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竹简,展开细阅。这是一份由杨继业整理呈上的物资出入库清单,记录着近期库房各类资源的收入与支取情况,从灵石的进账与消耗,到丹药、法器、各类炼器炼丹材料的入库与领取,条目清晰,数目分明。
接着,他翻阅起另外几张质地不一的纸笺。
有的来自巫医谷,除了下一次的交易意向与大致时间,还提及了金磷铁矿石的情况。
有的来自周边几个熟悉的坊市和散修聚集点,传递着一些物价波动、新奇货物或是零散传闻。
还有几张是寨中负责外围巡哨或采购的弟子带回来的消息,涉及附近山脉妖兽活动的异常等等。
他阅读的速度不快,却极为专注,将其中有价值的信息一一记在心中,并与已知的情况相互印证、补充。
正当他拿起另一卷关于寨中弟子本月修炼考核评定的竹简,准备批阅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
“师尊。”是杨继业的声音。
“进来。”许星遥放下竹简。
门被推开,杨继业走了进来。他手中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步履稳健地走到书案前,双手将册子呈上。
“师尊,地龙蟒身上分割下来的各类材料,弟子已会同药玉姑姑、冯安师弟分拣完毕。这是详细的清册,请您过目。”
许星遥接过册子,翻开细看。
册子上记录着各种材料的名称、数量、品相。许星遥一页一页翻过去,心中暗暗点头。杨继业站在一旁,适时开口汇报:
“茧壳,共计一百三十七枚。其中,品相完好者八十九枚,略有破损者四十八枚,现已全部存放于炼器堂。”
许星遥微微点头,一百多枚茧壳,即便有所破损,其坚硬程度也远非寻常炼器材料可比,足够炼制不少法器了。
“蟒皮,因战斗时多有破损,完整者不多,但剩余部分仍可裁切利用,足够炼制好几件皮甲了。”
许星遥继续往下看。
“骨骼,完整一套。从颅骨到尾椎,共计二百三十七块,品相完好。”
“蛇胆一枚,色呈深褐,表面有云纹,药力澎湃,已交由药玉姑姑处理。姑姑说,此胆蕴含地龙蟒多年修炼的精华,若能辅以其他灵药,小心炼制,或可成对增进修为大有裨益的‘地脉淬灵丹’。”
“血液。心头精血一瓶,普通蟒血三大缸。心头精血已交由药玉姑姑封存,普通蟒血大部分亦交予丹房,小部分送至制符阁。”
许星遥一页页翻过,册子上不仅记录了种类数量,对一些特殊材料的处理建议、存放要求也有简要备注。他合上册子,看向杨继业,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做得很好。”
杨继业微微低头:“皆是弟子分内之事。药玉姑姑与冯安师弟出力颇多。”
“炼器堂那边,你和冯安放手去做,无需事无巨细报我。库中材料,尽可支取。药玉和李红桃那边也是一样,她们需要什么,只要库中有,便全力配合。”
杨继业应道:“是。”
许星遥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温和了些:“你近日修炼如何?寨中事务繁杂,莫要耽搁了自身功课。”
杨继业神色一正,答道:“回师尊,弟子这段时间虽然事务繁忙,但也不敢懈怠。每日早晚功课,都有坚持。最近隐隐感觉,距离灵蜕八层又近了一步。”
许星遥看着他脸上沉稳却暗藏精光的眼神,以及周身那愈发凝实的气息,眼中欣慰之色更浓:“不错。处理寨务是磨砺心性,自身修炼是夯实根本,二者需平衡兼顾,相辅相成,不可偏废。”
杨继业郑重道:“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第420章 落云
书房外,阳光透过半敞的木窗斜斜地洒落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杨继业还站在书案前,等待着师尊的进一步指示。
“继业,”许星遥开口道,“依你看,如今的寒星寨,如何?”
杨继业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师尊会突然问起这个。但他很快收敛心神,认真思索了片刻,斟酌着词句,开口答道:“回师尊,弟子以为,寒星寨如今根基渐稳,人心思进。”
他顿了顿,继续道:“具体而言,灵田产出日渐稳定,各类灵草长势良好。炼器堂虽因师叔祖闭关而缺乏大师坐镇,但在冯安师弟的主持下,已能稳定供应寨中弟子所需的一二阶法器。制符阁有李红桃姑娘撑着,二阶符箓的供应越来越稳定。丹房有药玉姑姑,各类丹药储备充足。”
“寨中弟子修炼有成,新加入的几名散修经过考察,也都表现良好。妖兽那边有糖球叔和希白师弟,也不用操心。对外联络有青叔,库房储备日渐充盈,足以应对一般的危机。”
他抬起头,看向许星遥,眼中带着由衷的敬意:“这一切,都是诸位长辈和师尊的多年经营之功。”
许星遥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看法。杨继业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师尊可是……有什么心事?若有弟子能分忧之处,还请师尊尽管吩咐。”
许星遥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他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越过了窗外寨中那些错落有致的屋舍,越过了忙碌的人影,投向了远方仿佛没有尽头的连绵山峦。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看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光影都微微偏移了几分。
“太始道宗内部的局势,” 许星遥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越来越不稳了。各种盘剥变本加厉,附属势力与底层散修怨声载道,暗流汹涌。寒星寨虽然藏在这群山深处,看似与世无争,但终究身处太始道宗的势力范围之内。一旦外界风云突变,我们不可能永远独善其身。”
杨继业神色一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阳墨师叔此次闭关,冲击涤妄之境,是当前寒星寨的头等大事,也是我们未来能否在这乱局中立足,甚至争取一线主动的最大希望。”许星遥转过身,看向杨继业,“师叔闭关期间,容不得半点外物干扰。寨中事务,由你协助糖球他们处理。我不在时,你们要多加小心。”
杨继业抬起头,确认般地问道:“师尊,您这是……要下山?”
许星遥点头:“嗯。有些事,我还需要去看看。”
杨继业深吸一口气,声音坚定:“师尊放心,弟子定当尽心竭力,协助糖球叔他们守好寨子。”
许星遥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你做事,我向来放心。”
他顿了顿,向前走了半步,叮嘱道:“尤其要留意阳墨师叔那边的动静。师叔闭关之地,寻常人不得靠近。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什么异常,你要第一时间传讯通知我。另外,糖球那边,你多看着点。他性子直,有时候考虑不周全。”
杨继业一一应下:“弟子谨记。”
许星遥又交代了几句寨中事务的细节,这才摆了摆手:“好了,去吧。让糖球三人来见我。”
杨继业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许星遥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景象,心中思绪万千。
这一次下山,不知要多久。寨中的一切,都要交给他们了。
片刻后,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洪亮的大嗓门传了进来:“阿兄!”
门被推开,糖球第一个跨了进来。他大步流星地走到书案前,也不客气,一屁股在一张椅子上坐下,道:“阿兄,是不是又要打架?我最近养足了精神,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紧随其后的是青翎。他一袭青衣,步履从容,在糖球对面坐下,没有多言,只是看向许星遥,等待他开口。
药玉最后一个进来。她轻轻掩上门,目光落在许星遥身上,眼中带着一丝隐约的担忧。
许星遥看着他们三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决定,明日下山一趟。”
话音刚落,糖球蹭地站起来,椅子都被他带得往后一倒:“下山?阿兄你要下山?去哪儿?是不是有什么棘手的事?我跟你一起去!有个照应!”
许星遥摇头:“你留在寨中。这一次,我一个人去。”
糖球急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为啥?阿兄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
“寨中需要人坐镇。”许星遥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 “你想想,阳墨师叔闭关不出。我若离去,你再跟着走,寨中便只剩青翎、药玉,一旦有外敌来犯,或内部生出什么变故,他们如何应对?寨子怎么办?”
糖球张了张嘴,还想反驳,但许星遥的话句句在理,让他一时语塞。他求助似的看向一旁的青翎。
青翎抬手,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许星遥。他沉声道:“阿兄此番突然决定下山,可是为了太始道宗的事?”
许星遥微微点头:“算是吧。”
他没有细说具体要查探什么,去哪里查探,青翎也默契地没有追问。他向来如此,不该问的绝不多问,该做的事从不推脱。他站起身,抱拳道:“阿兄放心,寨中有我等。阳墨长老那边,我会定期在巡视,确保无人打扰。寨中一应防务,亦会安排妥当。”
许星遥点头:“有你们在,我自然放心。”
药玉一直沉默着,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却努力保持着平静:“阿兄,你……这次要去多久?何时能回?”
许星遥看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眼下还说不准,视外界情况而定。短则或许三两月,若事情复杂,或许要一年半载。归期难定,你们不必挂念,专心打理好寨中事务便是。”
药玉沉默片刻,用力点了点头:“阿兄放心,我们一定打理好山寨!”
糖球见许星遥主意已定,青翎和药玉也都表了态,知道再坚持也无用。他只是闷声道:“阿兄,那你可要快点回来。要是遇到什么难缠的对手,别硬拼,回来叫上我们一起上!”
许星遥笑了笑道:“好,我记下了。”
青翎神色郑重:“既如此,阿兄一路务必保重。寨中诸事,自有我等承担,定不让阿兄有后顾之忧。”
“好。”许星遥看着他们三人,“你们也保重。”
翌日,天色未明,远山依旧沉浸在浓重的墨色之中。寒星寨还在沉睡,只有零星几处弟子的居所亮起了灯火。
许星遥的目光扫过寨中的屋舍,转身悄然消失在夜色之中。
遁光破空,风声呼啸。
许星遥一路向东,没有片刻停歇。
越过寒星寨周边熟悉的群山,越过那些曾经探查过的山林溪谷,越过一条条蜿蜒的溪流和零星散布的村落。地势渐渐变得开阔,人烟也渐渐多了起来。
三日后,他按落遁光,停在了一处两山夹峙的谷地入口前。谷口立着一块饱经风霜的巨石,石上刻着三个古体字:落云谷。
此地并非什么灵脉汇聚的福地,也非交通要冲,只是因地处几片散修活动区域的交界,地形相对隐蔽,久而久之,便成了散修们自发聚集、交易物资、互通消息的一个小型据点。规模远不能与那些有势力经营的正式坊市相比,但胜在自由,鱼龙混杂,消息灵通。
许星遥换了副面容,将气息压制在灵蜕中期,迈步向谷内走去。
谷内地势比预想的要开阔许多,呈不规则的葫芦形。两侧是缓坡,坡上凌乱地搭建着一些木屋、石屋,甚至还有兽皮帐篷。
谷地中央较为平坦的区域,则被开辟为交易场所,零零散散地摆着一些摊位。有卖丹药的,有卖法器的,有卖符箓的,也有卖各种灵材和杂物的。
此刻正值午后,谷中颇为热闹。三三两两的修士在摊位间穿梭,有的在讨价还价,有的在低声交谈,还有的只是闲逛。这些人大多穿着朴素,气息也多在尘胎中后期到灵蜕初期徘徊,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灵蜕中期的修士,便已算是此地高手了。
许星遥不动声色,目光随意地扫过四周,将谷中的布局尽收眼底。
摊位大多简陋,摆着的东西也多是些低阶货色。偶尔有几个稍微像样的摊位,摆上几件二阶的东西,便吸引了不少人围观。他没有急于打探,而是像一个补充物资的散修那样,沿着碎石小路慢慢地走着。
他时而在一处贩卖矿石的摊位前停下,捡起一块赤铁矿,在手中掂量几下,又放下。时而又在一个摆着几种常见一阶灵草的摊子前驻足,听了摊主的报价后,只是摇摇头便走开。
走到一处贩卖符箓的摊位前,他停下了脚步。摊主是个女子,看起来三十出头,眼神透着几分精明。她面前铺着一块蓝布,上面摆着厚厚一叠符箓,大多是一阶的,也有一些二阶下品。
“这位道友,可是需要符箓防身?来看看,都是贫道亲手绘制,货真价实!”见许星遥停下,那女修连忙扬起笑脸,热情地招呼,手指着那几张二阶符箓,“您看这金刚符,灵力充盈!还有这神行符,赶路那是又快又省力!”
许星遥拿起一张金刚符,指尖注入一丝灵力探查。符纸上的符文线条还算流畅,虽比不上李红桃如今稳定绘制的品质,但也算中规中矩。他放下符箓,随口问道:“道友这符画得不错。最近这落云谷,生意可还好做?像道友这般靠手艺吃饭的,日子想必比我们这些到处碰运气的要强些吧?”
那女修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流露出几分愁苦:“唉,道友有所不知,也就是勉强糊口罢了。如今这世道,什么都贵!符纸、符墨,价格都比前两年涨了快一半!赚的那点灵石,刨去成本,剩不下几块,刚够买点最低等的丹药维持修炼。”
许星遥微微皱眉,配合着露出不解的神色:“哦?符纸符墨也涨得这般厉害?这是为何?莫非是产地出了什么问题?”
女修左右快速瞟了两眼,见附近无人特别注意他们交谈,这才将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道友是才从深山里出来吧?最近外面不太平!”
“太始道宗那边,不知又抽什么风,层层加码,贡赋涨得吓人,连带着各种原料的价格都涨了。我们这些小虾米,除了跟着涨价,还能有什么法子?可涨了价,买的人就更少了,真是难!”
许星遥点了点头,露出恍然又无奈的表情,没再继续追问,只是道:“原来如此,看来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他随手从那叠一阶符箓里挑了几张清洁符和照明符,又指了一张二阶下品的神行符,“这几张我要了,道友给个价吧。”
一番并不激烈的讨价还价后,许星遥付了灵石,将符箓收起,对那女修点了点头,便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没走出多远,他看见一处茶棚。茶棚寒酸,就是用几根木桩支起一个茅草顶,下面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桌和长凳,棚子里坐着七八个修士。
许星遥走过去,在角落的一张空桌旁坐下。
茶棚的老板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修为只有尘胎九层。见有客人来,他连忙提着一壶灵茶过来,给许星遥倒上一碗。
“前辈慢用。”老者说了一句,便转身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许星遥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很粗,带着一丝苦涩。他放下茶碗,目光扫过茶棚里的众人。
靠路边的那桌,坐着一个中年汉子,面容愁苦,不时叹一口气。中间那桌,坐着两个看起来颇有阅历的散修,神情严肃。最里面的那桌,坐着三个年轻修士,正在低声议论着什么,隐约能听到“贡赋”、“活不下去了”之类的字眼。
这些话,与他从青翎那里得到的消息,以及这些天一路上的见闻,都能相互印证。太始道宗对底层修士的压榨,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种局面,迟早会出事。
他在落云谷逗留了两日,白天在各处摊位间游走,夜晚则在一家简陋的客栈中歇息。两日里,他又打听到了一些零碎的消息——关于各地物价的飞涨,关于道宗和外宗修士的横行霸道,关于一些散修开始抱团自保,关于某些地方已经出现了小规模的冲突。
虽然没有打听到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也没有遇到特别值得注意的人物,但对局势的了解,又深入了几分。
第421章 凋零
离开落云谷,许星遥继续向东前行。
他没有刻意规划固定的路线,只是随性而为。有时沿着官道,观察沿途的村镇与行人。有时为了探查某些偏僻区域,穿行于莽莽山林之间,与飞鸟走兽为伴。
几乎每经过一处坊市、集镇,或是听说附近有什么消息灵通的茶肆酒馆,他都会停留数日,仔细观察,小心打探。
如此走走停停,一个多月的时光悄然流逝。他脚程不慢,走过了大小小十余处地方。然而,所见所闻,却与在落云谷感知到的情形大同小异,甚至更为严峻。
太始道宗加征的各类贡赋,名目越来越多,花样翻新。每一个名头听起来都冠冕堂皇,仿佛都是为了宗门大业,可最终这沉重的负担,如同层层传递的巨石,毫无例外地砸在最底层的修士头上。那是实打实的灵石、灵材、丹药,甚至是劳役。
交不起的,轻则被如狼似虎的道宗弟子抄没家产,扫地出门;重则被打上恶毒的灵禁,充作不见天日的矿奴、药奴,在恶劣的环境中日复一日劳作至死;更有甚者,稍有反抗或怨言,便可能被安上个“忤逆上宗”的罪名,当场打杀,以儆效尤。
与此同时,铁骨楼、鬼刃岛、神械宫、寒极宫等外宗势力的触角,也借着太始道宗内部混乱的时机,更加肆无忌惮地渗透进来。他们不停挤压本地修士的生存空间,弟子门人行走在外,往往也更加趾高气扬,与本地修士冲突不断,而道宗的执法者往往偏向外宗,更令底层修士敢怒不敢言。
这一日,时近傍晚,夕阳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许星遥刚刚从一片林木茂密的山岭中穿出,正准备直接前往此行的下一个目的地——楚庭城。然而,当他目光扫过前方暮色渐浓的平野时,却不由自主地被远处一座小镇的轮廓吸引。
此刻,天色将暗未暗,镇中已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橘黄色灯火。那光芒在格外温暖静谧,莫名地牵动了他的心绪。
碧烟镇。
许星遥下意识地放缓了遁速,一股久远的回忆涌上心头。
许多年前,他与周师兄一同来到此地,开设了一家名为“寒音阁”的小店。那段日子虽然清苦,却也简单而充实。镇上的邻居,隔壁锦绣坊的苏娘子,铁匠铺手艺扎实的老铁匠,还有小豆子……那些鲜活的面孔,那些平淡却真实的日常,此刻清晰地浮现眼前。
算算时间,他离开碧烟镇,已过去数十载寒暑。那里的人,那里的事,都已被岁月冲刷得模糊不清。
许星遥立在空中,衣袂在晚风中微微飘动。他望着那片温暖的灯火,目光深邃。片刻后,他身形一晃,向碧烟镇落去。
踏入镇中的那一刻,许星遥的心便沉了下去。
记忆中的碧烟镇,虽算不得繁华,却也热闹而有生气。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旗帜招展,行人往来不绝。可眼前所见,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萧条与衰败。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但店铺有大半已经关门歇业。门板上的油漆斑驳脱落,露出下面被风雨侵蚀得发黑的木头。许多店铺的门上,还贴着早已失效封印符,落满了灰尘。
有的彻底荒废,门窗洞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野草从地砖缝隙中钻出来。还有的干脆坍塌了一半,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木柱,在暮色中投下凄凉的影子。
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偶尔见到一两个,也是步履匆匆,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巷口不再有孩童的嬉笑声,屋檐下也不再有晒太阳的老人。
许星遥依循着记忆,走到镇西,在一家店铺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曾经是“寒音阁”所在的位置。当年周师兄很用心,请人做了块朴素的木匾,亲自提笔写下三个清俊的字。
可如今,这里已经变了模样。
那间熟悉的店铺,此刻挂着一块新的招牌——“李氏杂货铺”。 门板破旧,糊窗的麻纸泛黄破损,门口随意堆着几个空竹筐和一些杂物,看起来生意惨淡。寒音阁的痕迹,已被岁月和新的主人抹除得一干二净。
许星遥在紧闭的门前静静地站了片刻,目光从这间物是人非的店铺,缓缓移向旁边。
旁边那家店铺,倒是让他微微一怔。
锦绣坊的招牌居然还在!
虽然同样饱经风霜,漆色褪去大半,边缘也有了裂纹,但“锦绣坊”三个字,依旧顽强地刻在上面。
店铺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个人影正在柜台后慢慢地移动,收拾着什么东西。
许星遥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他定了定神,举步走到锦绣坊门前,轻轻叩了叩门板。
“笃、笃、笃。”
里面收拾东西的动静停了下来。片刻后,一个中年女声从门内传来:“谁呀?打烊了,要买什么东西明天再来吧。”
许星遥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站在门口。
或许是这沉默让里面的人感到了异常,片刻后,门被彻底拉开。
一个五十余岁的妇人走了出来。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眼角布满了细密的皱纹,两鬓已然斑白,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草草挽起。她的面容清瘦,颧骨微凸,眼神中充满了常年操劳留下的疲惫,但依稀还能辨认出当年的轮廓。
许星遥注视着她那双带着疑惑的眼睛,试探性地唤了一声:“苏姐姐?”
那妇人闻声,身体明显一僵。她原本只是随意打量的目光,骤然聚焦在许星遥的脸上,仔仔细细地重新审视起来。
她在许星遥那虽然没有太大变化,却因修为精深与年岁增长而愈发成熟的面容上逡巡。片刻之后,她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恍然,随即,这恍然又被更强烈的难以置信所取代,嘴唇微微颤抖起来:“你……你是……许、许掌柜?”
许星轻轻点了点头,眼中也流露出一丝久别重逢的感慨。
苏娘子眼眶瞬间红了,一层水汽迅速弥漫上来。她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一把抓住许星遥的手臂,有些语无伦次:“真是你……许掌柜!快,快进来!”
她几乎是半拉半拽地将许星遥让进了屋内,又迅速回身,探出头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空荡的街道,这才“哐当”一声将房门紧紧关上,插上门闩。
苏娘子没有在前店停留,引着许星遥径直穿过店堂,掀开一道褪色的蓝布门帘,走进了后院。
后院,还是当年的格局。小小的院子,几间低矮的瓦房,院角种着几株花草。只是那些花草长得有些杂乱,显然疏于打理。
苏娘子张罗着想要去旁边小厨房烧水沏茶,被许星遥抬手温和地止住了:“苏姐姐,不必忙了,坐下说说话就好。”
苏娘子动作一顿,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昏黄的灯光从屋内透出,勉强照亮两人的面容。苏娘子就着光线,再次仔细地看着许星遥,眼中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有岁月沧桑的感慨,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伤。
“许掌柜,” 她开口问道,“这么多年了,一点音讯都没有……你……你还好吗?周乐师他……他可还安好?”
许星遥沉默了一瞬,缓缓点头:“我尚好,算是有了个落脚处,能安心修行。至于周师兄……我也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他不愿多谈自身,转而问道,“苏姐姐,这些年,你过得如何?这锦绣坊……”
苏娘子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哎,还能如何?生意是一年不如一年,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难熬。你也看到了,这镇子……都快成空镇了。以前还能勉强糊口,现在……十天半个月也开不了一回张。也就是靠从前的一点微薄积蓄,勉强吊着命罢了。如今这世道,能活着,就已经不敢再奢求其他了。”
许星遥能想象出一个独身女修在这日渐凋零的小镇中,是如何艰难求生的。他沉默片刻,问道:“李老呢?他老人家如今在哪?”
听到“李老”二字,苏娘子的表情明显一僵,随即变得更加复杂。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李道友他……十三年前,便已经……走了。”
许星遥心中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确认,仍不免感到一阵钝痛。
苏娘子抹了抹眼角,声音带着哽咽:“那天,李道友说,寒音阁的几种灵草卖完了,说要去附近的坊市看看,顺便打听点消息。可谁知……到了傍晚,我正要关门的时候,竟见他跌跌撞撞地回来了,浑身是血。”
“他告诉我,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几个隐雾宗的修士。对方见他独自一人,修为又不高,便起了歹意,直接下了杀手!李道友拼着燃了精血,用了保命的遁符,才勉强逃了回来……”
“我连忙请了镇上的丹师。可丹师看了之后,只是摇头,说伤势太重,脏腑破碎,又燃了本源精血,已是回天乏术了……李道友硬生生熬了三天,最后,还是……还是没挺过去……”
小院中一片寂静,许星遥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一股冰冷的怒意,自心底缓缓升起。隐雾宗……又是隐雾宗!
过了许久,苏娘子似乎想起了什么,起身走进屋内。片刻后,她手里拿着一个颜色黯淡的储物袋,以及一枚白色玉简,重新走了出来。
她将这两样东西,轻轻地放在石桌上。
“许掌柜,” 苏娘子的声音沙哑,“李道友走之前说,当年蒙你搭救,他才在这碧烟镇过了几年安生日子。他本以为,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你一面……没想到,上次你离开,竟然就成了永别。”
“这个储物袋和玉简,是李道友留下的。说是万一你再回到碧烟镇,就让我把这些转交给你。”
许星遥看着桌上的东西,久久没有动作。半晌,他才伸手拿起那个储物袋,神念探入其中。
里面是一些下品和中品灵石,还有一些低阶的丹药和符箓,几件法器。都是些寻常的东西,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默默地将储物袋里的东西一样样“看”过,然后,轻轻地将储物袋推回了苏娘子面前。
苏娘子一愣:“许掌柜,你这是……”
“苏姐姐,这些年多亏你帮我照顾李老。这些东西我用不上,你便留着吧。”许星遥道。
苏娘子张了张嘴,想要推辞,却被许星遥抬手止住。
“苏姐姐,”他将桌上那枚白色玉简拿了起来,没有立刻探查,而是收进储物袋,转而问道,“镇子怎么变成这般模样了?”
苏娘子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无奈与悲凉。
“这些年,”她缓缓道,“道宗那边的贡赋一加再加,外宗修士的气焰也越来越盛。镇子里原本还有些营生,可现在……镇子里好些人都走了,去了别处讨生活。”
许星遥问道:“老铁匠呢?他也离开了吗?”
“老铁匠……”苏娘子压低声音,“他也离开此地了。”
“大概……是五六年前吧。” 苏娘子回忆了一下,“有一天夜里,已经很晚了,他突然来敲我的门。进来后,他也没多客套,直接就说自己要离开碧烟镇了,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
“我忙问他出了什么事,要去哪儿。他也没细说,只是说要去办一件要紧的事。临走前,他把炼器铺里剩下的东西都给了我,让我能换点灵石。”
“后来,我听说……他好像是加入了‘明道堂’。”
明道堂。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闪电,再次劈入了许星遥的脑海。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翻起波澜。
老铁匠,加入了明道堂?
“苏姐姐,这个消息,可靠吗?”许星遥问道。
苏娘子摇了摇头:“我也说不准。都是听来的,也不知道真假。有时候我也会想,他要是真加入了那个什么明道堂,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对故人命运的担忧。
第422章 封城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淡淡的晨光艰难地穿透笼罩四野的薄雾,吝啬地洒落下来。碧烟镇依旧沉浸在深沉的寂静之中,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犬吠,更显空旷。
许星遥悄然起身,动作轻缓,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在床边静坐片刻,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屋子,然后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清晨的空气冰凉而湿润,带着夜露未曦的清新与草木气息,吸入肺中,格外清爽。
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储物袋,轻轻放在石桌上。袋中装着他昨夜备好的两千块中品灵石,几瓶疗伤和恢复灵力的丹药,一叠二阶符箓,还有一枚玉简,上面刻下了寒星寨所在的位置。
许星遥看了一眼苏娘子紧闭的房门,没有再进屋告别,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淡的流光,消失在晨雾之中。
碧烟镇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被起伏的山峦完全遮挡,消失在视野尽头。许星遥收回最后一丝带着复杂情绪的目光,眼神重新变得清明,体内灵力流转,驾驭遁光,朝着楚庭城的方向而去。
不急不徐地遁行大半日,连绵的丘陵被抛在身后,前方地势渐渐开阔。阡陌纵横的田野映入眼帘,大小不一的村庄星罗棋布,点缀在田野与河流之间,升起袅袅炊烟。几条官道如同灰色的丝带,在田野间蜿蜒伸展,通向远方。
许星遥略微放缓了遁速,目光越过脚下这片平野,投向远处。
那里,在天与地相接的朦胧之处,一座宏伟的城池轮廓,正随着距离的拉近,缓缓浮现。
楚庭城,东南重镇,太始道宗在这一带的核心城池。
然而,尚未靠近,许星遥便察觉到了异常。
城池平日里只会维持最低限度运转的护城大阵,此刻竟然全力开启!
一层淡金色的光罩将整座楚庭城罩得严严实实,不时闪烁出刺目的光芒。这是最高级别的戒备状态,只有在遭遇重大威胁时才会启动。
城门口更是戒备森严。高大的城门只开了一半,门前站着两排身着甲胄的修士。他们手持法器,目光如刀,审视着每一个进城之人。
城墙上,巡逻的修士比平时多了数倍,往来穿梭,神情警惕。每隔数十步就有一人站岗,目光扫视着城外的一举一动。更让人心惊的是,还有一名身穿黑袍的玄根修士正负手而立,在城楼上坐镇。
许星遥眉头微皱,在半空中略作停顿,随即便换了容貌,将自身修为压制在玄根二层。
他在距离城门尚有约三里处的一片小树林边缘按下遁光,缓步向城池方向走去。
走到离城门还有一里左右时,迎面走来一个中年修士,修为在灵蜕后期,神色间带着几分无奈。他步伐很快,低着头,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许星遥与他错身而过时,脚步略微放缓,脸上露出探询之色,问道:“这位道友,前面看着气氛不对,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那中年修士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气度沉凝,连忙收敛了脸上的不耐,拱手还了一礼,叹了口气道:“前辈也是要进城的?唉,别提了,城门戒严了!许进不许出!晚辈本打算进城采买些炼制法器的辅料,办完事就出来,现在可好,只能折返。”
许星遥眉头微挑:“许进不许出?这是何故?”
中年修士摇了摇头,苦笑道:“这……晚辈也不清楚。城门口的守卫嘴严得很,只说是上峰严令。具体因由恐怕只有进城以后,才能打听到了。”
“不过看这阵仗,”他指了指远处的城门,“事情怕是小不了。前辈若是没有非进不可的要事,晚辈劝您还是暂且回避。万一封上十天半个月,困在里面,那可麻烦。”
说完,他再次对许星遥拱了拱手,继续向前走去。许星遥站在原地,望着前方那座戒备森严的城池,陷入沉思。
许进不许出。护城大阵全开,不惜耗费海量灵石。城门重兵把守,甚至有玄根修士亲自坐镇。
城中必然发生了什么大事!
不过会是什么事呢?外敌入侵?还是内部出了什么乱子?亦或是,与那明道堂有关?
各种可能性在许星遥脑中飞速闪过。他沉吟片刻,还是决定进城看看。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继续向城门走去。
城门口的盘查,其严格与繁琐程度,比他之前想象的还要更甚。
长长的队伍缓慢向前移动,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要经过层层查验。轮到许星遥时,已经过去了小半时辰。他面色平静地走上前,神态自若。
那名负责查验的修士手持铜镜,在他身上照了照,又看了看镜中显示的“玄根二层”的字样,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原本公事公办的刻板表情立刻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恭敬。
玄根境修士,无论在哪里,都已算是真正踏入了高阶修士的门槛,拥有相当的地位。
“前辈可以进城了。近日城中戒严,夜间有宵禁,还请前辈留意。”他侧身让开,示意许星遥可以进城。
“多谢。” 许星遥淡淡应了一声,迈步走入城中。
踏入楚庭城的那一刻,许星遥便感受到了与平常截然不同的氛围。
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楼阁高耸。药铺、器阁、符坊、酒楼、客栈……各行各业,应有尽有,一派繁华大城的磅礴气象。
但此刻,这种繁华被一层紧张的气氛笼罩。街上行人不多,稀稀落落,远不及应有的热闹。即便有人走过,也大多是低着头,步履匆忙,无暇驻足闲逛,仿佛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店铺虽然大多开着,但却冷冷清清,门可罗雀。掌柜和伙计无精打采地站在门口,眼中带着忧虑。
偶尔有一队身着甲胄的巡逻修士经过,步伐整齐,目光冰冷,在人群中扫来扫去。行人见到他们,如同见到瘟神,都远远避开,不敢靠近。
许星遥沿着主街缓缓而行,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两旁的店铺。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场所,既能打探消息,又不至于引人注目。
走了约莫半条街,他在一家丹药铺前停下了脚步。
店铺门面不小,黑底金字的招牌上写着“宝丹阁”三个字。透过敞开的大门,可以看到店内陈设雅致,一排排红木柜台后,摆放着各式各样的丹药玉瓶。
然而此刻,店内空荡荡的,一个客人都没有。只有两个穿着统一青衫的伙计,一个倚在门框边,望着街面发呆,不时打个哈欠;另一个则在柜台后,拿着一块白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柜台。
掌柜站在柜台里面,低着头,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算盘珠,眼睛不时地瞟向门外,显然心思并不在账目上。
许星遥迈步走入店中。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修为在灵蜕中期。见有客人进来,他连忙放下算盘,脸上堆起笑容,迎上前来:“欢迎前辈光临!小店在楚庭城经营日久,各种丹药齐全,品质上乘,价格公道。前辈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许星遥目光扫过柜台,淡淡问道:“可有冰属性、适合玄根初期增进修为的丹药?”
掌柜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有有有!前辈真是来对地方了!三阶以上的丹药都在后堂,前辈还请先到贵宾室稍坐片刻,晚辈这就去将丹药取来。”
说着,他对旁边的伙计使了个眼色。那伙计立刻小跑过来,殷勤地对许星遥道:“前辈请随我来。”
许星遥随着伙计来到一间雅致的房间。房间不大,,但陈设简洁舒适。一张花梨木方桌,四把配套的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冰雪寒林图,倒是应景。伙计请他坐下,手脚麻利地沏上一杯热茶,恭敬道:“前辈请用茶,掌柜马上就来。” 说完,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掌柜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五个精致的玉瓶,大小不一,颜色各异。
掌柜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一一介绍道:“前辈请看,这瓶青玉色的,是‘寒玉丹’,以寒玉草为主材,辅以多种冰属性灵草炼制而成。药性温和醇厚,重在凝练提纯冰属性灵力,对夯实根基有奇效,尤其适合刚突破玄根,需要稳固境界的修士。”
他顿了顿,指向旁边两个稍小些的蓝色玉瓶:“这两瓶是‘冰心丹’, 其药效偏重于温养经脉,能减少修炼时寒气对经脉的损伤。”
最后,他的手指落向托盘中央的两个玉瓶,语气带着推崇:“而这两瓶,乃是‘霜华丹’。 主药需用到霜纹灵芝及数种罕见冰属性妖丹,成丹率极低。其药力精纯,乃是增进修为的绝佳选择,效果远非前两种丹药可比。当然,价格也……要稍高一些。”
他滔滔不绝地介绍,许星遥静静听着,不时拿起一瓶,打开瓶塞,凑到鼻端轻轻一嗅,或是用神念探查一番。
平心而论,这掌柜拿出的三种丹药,品质都相当不错,远超寻常坊市能见到的货色。尤其是那两瓶“霜华丹”,药力充盈,成色极佳,确实是玄根初期增进修为的良药。
许星遥沉吟片刻,指着寒玉丹和霜华丹道:“这三瓶,我要了。开个价吧。”
掌柜脸上笑容更盛,连忙报出价格。许星遥与他讨价还价了一番,最终以高出正常市价大约一成的价格,将这三瓶丹药买下。
交易完成,掌柜心情大好,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连连拱手:“前辈真是爽快人!日后若还需要什么,尽管来小店,晚辈一定给您最优惠的价格!”
许星遥点了点头,将丹药收起,却没有立刻起身离开。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平淡地问道:“掌柜的,我此次外出,就是为了采购丹药而来。虽然城中戒严,但想着丹药事关修行,耽搁不得,还是硬着头皮进来了。如今丹药到手,可看这情形,想要出城却是不可能了。你可知城中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如此大动干戈?”
掌柜闻言,脸上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压低声音道:“原来前辈是刚刚进城,难怪不知。哎,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城中人都知道,只是不敢乱传罢了。”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就在昨日,城主在大街上遇刺了!”
许星遥眉头一挑,面露惊疑之色:“城主遇刺?楚庭城乃东南重镇,城主当是涤妄境的前辈吧?莫非刺客也是涤妄不成?”
掌柜摇了摇头,苦笑道:“前辈有所不知啊。按从前的规矩,楚庭城这等大城,确实该有涤妄境坐镇。可如今……唉,前辈想必对太始道宗近年来的情况也有所耳闻,连番变故,涤妄修士死伤不少,哪里还有那么多人手?如今的楚庭城主,修为不过是玄根后期罢了。”
许星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掌柜继续道:“听说那刺客修为不弱,而且极其擅长隐匿潜行。他出手狠辣,趁着城主巡视时突然发难。虽然没能得手,但城主还是受了轻伤。如今这全城戒严,调集这么多人手,就是想要把那刺客给揪出来!”
许星遥问道:“原来如此。那……可有什么线索?刺客可曾落网?”
掌柜摇头:“这晚辈就不清楚了。今日城门口查得那么严,估计是还没抓到人吧。要不然,也不会这般如临大敌,非要来个瓮中捉鳖不可。”
许星遥沉默片刻,又问道:“那依掌柜看,这般戒严,要持续到何时?我总不能一直困在城中。”
掌柜叹了口气:“这哪里能说得准?要是抓到凶手还好说,要是抓不到……哎,那就不知道要封到什么时候了。前辈若是没有急事,不妨在城中住下,耐心等待。城中客栈不少,虽然贵些,但也还算舒适。”
许星遥听完,点了点头道:“多谢掌柜告知。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他站起身,对掌柜微微拱手:“告辞。”
“前辈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掌柜连忙起身相送。
第423章 云草
离开宝丹阁,许星遥在城中寻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暂且住下。
客栈位于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里,远离主街的喧嚣。门口挂着的两盏灯笼褪了色,在风中微微摇晃。
掌柜是个圆脸的中年人,笑容可掬,修为仅在灵蜕二层,见有客人上门,连忙从柜台后迎出。许星遥只说要一间安静的上房,最好不临街。掌柜连声应着,亲自引着他上了三楼,将最里面的一间客房打开。
房间还算整洁,窗户半开着。掌柜又殷勤地送上几样点心,说了几句“有事尽管吩咐”的客气话,这才退了出去。
许星遥关上房门,布下一道简易的禁制,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窗外是客栈的后院,里面堆着一些杂物,几个伙计正懒洋洋地靠在井边闲聊,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更远的地方,能望见楚庭城的街巷和屋舍,在午后的阳光下镀上一层金黄。
他站了片刻,转身在床榻上盘膝坐下,开始每日的修炼功课。
一连七八日,城中的气氛非但没有松懈,反而愈发紧张起来。
每日都有巡逻队伍在街巷中穿梭,盘查每一个可疑之人,询问他们的来来历。有时一天要来好几趟,把整条街都搜个遍。
城门口依旧是许进不许出,那些想要出城的修士被堵在门口,与守卫争执不休,最终也只能悻悻而归。偶尔有人想要强行闯关,都被当场拿下,不知押往何处。
可那刺客却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始终没有落网。
许星遥这几日深居简出,刻意没有打探任何消息。城中气氛紧张,这种局面下,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不如先静观其变,等局势明朗些再说。
这一日傍晚,许星遥在客栈大厅吃了些东西,正准备上楼,忽然听到邻桌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没有?城东又抓了三个,都是外来的散修。”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铺子里的货都快断了,真是急死人了。”
“急有什么用?没抓住刺客,谁都别想出去。我听说城主府那边已经下了死命令,再抓不到人,负责城防的几个执事都要受罚。所以他们现在也急,天天搜,天天查,恨不得把地皮都翻过来。”
“那刺客到底什么来头?能让城主吃这么大亏,还敢在城里躲着,胆子也太大了吧?”
“谁知道呢。也许是某个仇家派来的,也许是……嘿嘿,你们懂的。”
“嘘!别乱说,小心被人听见。”
……
许星遥面色如常,没有继续听下去,不紧不慢地起身回了房。
他在床榻上坐下,望着窗外的夜色,陷入沉思。
七八天了,刺客依然没有落网。
这说明,要么是刺客的隐匿手段极其高明,要么是城中有人暗中相助,要么——刺客已经逃出去了。
但城门口的查验那么严格,护城大阵全力运转下,任何非正常渠道的进出,都极难瞒过阵法感知。如此看来,此人多半还在城中,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许星遥沉吟片刻,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想法。
既然一时半会儿离不开,不如在这里多住上一段时间。
青翎之前说过,明道堂在东南活动频繁,自己或许可以在这深入了解一下。即便这次刺杀与明道堂无关,也能借此机会,摸一摸东南之地的情况。
但一直住在客栈里,什么也不做,终究不是办法。他需要一个更合适的身份,一个能让他长期留在城中,同时又能暗中观察一切的身份。
开一家店铺,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既能有个固定的落脚点,又能借着做生意的机会,接触形形色色的人。那些来买灵草的修士,那些偶尔会来闲聊几句的邻居……都可能是信息的来源。
翌日一早,他便出门去坊市转了转。
坊市位于城东,许星遥沿着街道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两旁的店铺。约莫半个时辰后,他看到了一家挂着“铺面招租”牌子的店铺。
店铺门面不大,只有两间。他推门而入,在店里转了一圈。店面空空荡荡,只有几个落满灰尘的破木架和柜台。后面还有一个小院,几间简陋的瓦房,可以用来居住。整体条件虽然简陋,但稍加收拾,也能凑合。
许星遥找到坊市的管事,问清了租金。价格不算贵,他当场付了灵石,拿到了店铺的钥匙。
接下来几日,许星遥忙着收拾店铺。他把店里的破木架和柜台清理出去,又买了几排新的货架,整齐地靠墙摆好。他从储物袋中取出自己这些年积攒下的灵草,分门别类,装进玉盒,在货架上摆好。
三日后,许星遥的“云草药铺”正式开张。
没有鞭炮,没有贺礼,没有宾客。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块崭新的招牌,然后转身走进店里,在柜台后坐下。
开张头几日,生意冷清得可怜。偶尔有几个路人经过,也只是好奇地往里瞅一眼,便匆匆离去。
许星遥也不急。他每日清晨开门,傍晚关门,其余时间便在柜台后坐着,或是翻阅典籍,或是闭目调息。偶尔有客人进来,他便起身招呼,态度不冷不热。
他知道,开店铺这种事,需要时间,需要口碑,需要慢慢积累。
更重要的是,他开这个店,本就不是为了赚钱。
渐渐地,周围的店铺掌柜和伙计,都知道了巷子里新开了一家“云草药铺”,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修士,不怎么说话,但也不难相处。
隔壁是一家卖杂货的铺子,掌柜姓王,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老头,修为只有灵蜕初期。他开张第二天就过来串门,手里还拎着一包点心。
“哎呀,许掌柜是吧?欢迎欢迎!我是隔壁卖杂货的,姓王,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他一进门就热情地打招呼,把点心往柜台上一放,“这是自家做的点心,不成敬意,许掌柜尝尝!”
许星遥谢过他,请他坐下喝茶。王掌柜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城里的趣闻,许星遥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也不插话。
斜对面是一家茶馆,掌柜是个年轻的女修,姓秦,长得很清秀。
转眼间,半个月过去。
城中的气氛,紧张中透着一股诡异。搜捕还在继续,巡逻的队伍依旧每天在街巷中穿梭,但已经不像最初那样频繁了。
许星遥依旧每天开店,依旧不冷不热地招呼着偶尔进来的客人。但暗中,他一直在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这一日傍晚,许星遥正准备关门,一个身影闪了进来。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普通,穿着灰色短褐。他进来后,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许星遥身上。
“掌柜的,有雪参吗?”他问道。
雪参是一种常见的一阶灵草,很多店铺都有。许星遥点了点头,从货架上取出一株,放在柜台上。
那男子拿起来看了看,摇了摇头:“品相一般,还有更好的吗?”
许星遥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有。但价格贵些。”
男子点头:“贵不怕,只要东西好。”
许星遥转身,从身后的木架上取下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三株品相上佳的雪参。
男子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三株我都要了。多少灵石?”
许星遥报了个数。男子没有讨价还价,直接付了灵石,将三株雪参收好。他正要离开,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许星遥一眼。
“掌柜的,你这店,开多久了?”
“半个多月。”许星遥道。
男子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又平静地过了几日。
这天午后,店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他一进门,目光便在店里扫了一圈,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到柜台前,一掌拍在柜台上。
“掌柜的,有离阳花吗?”
离阳花,三阶灵草,火属性,颇为珍贵。许星遥摇了摇头:“没有。”
那汉子眉头一皱,语气不善:“没有?你这店开的是什么?连离阳花都没有,还敢叫草药铺?趁早关门算了!”
许星遥看着他,神色平静:“小店只卖寻常灵草,三阶以上的东西,不进货。”
那汉子冷哼一声,目光在店里扫来扫去,忽然看到货架最上面的一株灵草,眼睛一亮。
“那是什么?”他指着那株灵草,问道。
许星遥看了一眼:“火云芝,二阶中品。”
“拿来我看看。”
许星遥取出火云芝,放在柜台上。那汉子一把抓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忽然咧嘴一笑:“这东西不错,我要了。”
许星遥点头:“一百二十块中品灵石。”
那汉子脸色一沉:“一百二?你抢钱呢?这破玩意儿,最多值八十。”
许星遥淡淡道:“明码标价,童叟无欺。道友若觉得贵,可以去别家看看。”
那汉子眼中凶光一闪,拍着柜台道:“老子今天就想要这株,八十块,卖不卖?”
许星遥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汉子被这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但想起自己身后之人,胆子又壮了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储物袋,拍在柜台上,恶狠狠地道:“八十块,多了没有。今天这株火云芝,老子要定了!识相的,就拿着灵石,别自找麻烦!”
许星遥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汉子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正要发作,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周老四,又在欺负老实人了?”
那汉子猛地回头,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青衣女子。那女子二十七八岁模样,面容清冷,一双眼睛如同寒潭。
周老四脸色一变,撞在柜台上,声音都变了调:“秦、秦掌柜……”
青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斜对面茶馆的秦掌柜。她缓步走进店里,目光扫过柜台上的储物袋和火云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怎么?秦某的路过,看到你在别人店里闹事。怎么,欺人家是新来的,好欺负?”
周老四连忙摆手,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地道:“秦掌柜说笑了,我、我就是来买灵草的,价钱谈不拢,正准备走呢!真的,正准备走!”
秦掌柜没有理他,只是看向许星遥:“这位道友,他说的是真的吗?”
许星遥摇了摇头:“他想八十块买我的火云芝,我不卖。”
秦掌柜目光一冷,转向周老四:“听到没有?人家不卖。还不快滚?还是说,让老娘我请你出去?”
周老四脸色涨红,一把抓起储物袋,灰溜溜地跑了。
店里恢复了安静。
秦掌柜看向许星遥,脸上冷意稍霁,多了几分温和:“道友受惊了。那周老四是城中有名的泼皮,仗着有个堂兄在城主府当差,经常欺压新来的小店铺。道友日后若再遇到他,不必理会,他不敢真动手。”
许星遥点了点头,向她拱手一礼,神色诚恳:“多谢秦掌柜解围。若不是秦掌柜及时出现,今日怕是要有些麻烦。”
秦掌柜摆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道友不必客气。咱们是邻居,互相照拂是应该的。道友的店开了有段日子了,我一直琐事缠身,未曾过来拜访,今日正好得空,便顺道过来看看。生意可还过得去?”
许星遥道:“还行,比刚开张那几天好一些。”
秦掌柜笑了笑,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随口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许星遥望着她的背影,目光微微闪动。
这位秦掌柜,恐怕不简单。
周老四虽然泼皮,但毕竟也是灵蜕中期的修士,能让他如此畏惧,这秦掌柜的实力和背景,绝对不一般。
而且,她今日出手相助,究竟是偶然路过,还是有意为之?
许星遥没有在门口久站,转身回到店内,将柜台上那株火云芝小心地放回货架高处。然后,他坐回柜台后,拿起那本看到一半的杂记,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已飘远。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许星遥的店铺,生意渐渐有了些起色。偶尔会有几个老顾客上门,买些常用的灵草。
自那日周老四闹事之后,秦掌柜偶尔也会来坐坐,喝杯茶,聊几句闲话,渐渐熟络起来。
第424章 解封
楚庭城解封的消息,来得毫无预兆。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阳光将空气里浮动的微尘映照得纤毫毕现。店里没有客人,静悄悄的,只有远处街巷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叫卖,更衬得这份宁静有些慵懒。
许星遥正坐在柜台后,手里捧着一卷前几日从坊市旧书摊淘来的杂记,里面是某个游方修士随手记下的见闻,内容驳杂,真假参半,权作消遣。
忽然,街上传来一阵喧哗。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高亢的呼喊,随即迅速放大,演变成一片混杂着欢呼和大笑的嘈杂。许星遥抬起头,透过店门向外望去,只见巷口不知何时聚集了不少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喜。
“解封了!解封了!城门开了!” 一个年轻修士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因兴奋而有些变调,在巷子里回荡。
“真的假的?莫不是谣言?”
“千真万确!我刚从主街过来,亲眼看见城门大开,守卫撤了一半!城门口的告示都贴出来了!”
许星遥放下书卷,起身走到门口。
隔壁王掌柜探出半个身子,伸长脖子张望着,脸上笑开了花。见许星遥出来,他连忙冲他招手,兴奋得满脸红光:“许掌柜!听见没有?解封了!可算能出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拍着大腿,声音都在发颤:“哎呀呀,我这铺子都快断货了!再不补货,真要关门大吉了!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许星遥对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应景的淡淡笑容。他静静站在门口,望着那些兴高采烈的人群,心中却泛起一丝疑惑。
解封了?
那刺客呢?抓到了吗?
他转身回到店里,继续翻阅那卷杂记。外面的喧哗声渐渐远去,人群也渐渐散去,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没过多久,
店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秦掌柜。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发随意地挽了个髻,用一根乌木簪固定,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
她在一张条凳上坐下,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随口问道:“许掌柜,外面这般热闹,怎的没出去瞧瞧?巷子里的人怕是都快跑光了。”
许星遥放下书卷,语气平淡如常:“热闹是他们的。我这店里清静,正好看书。”
秦掌柜目光落在许星遥脸上,似有意似无意地问道:“城门既开,许掌柜不打算出城走走?这些日子困在城中,想必憋坏了吧?”
许星遥摇头:“暂时没有出城的打算。这铺子刚有了点起色,此时离开,恐前功尽弃。再待些时日,看看情况再说。”
秦掌柜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转而聊起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坐了一盏茶的光景,秦掌柜便起身告辞,语气轻松地说道:“那我便先回茶馆了。许掌柜若是觉得闷,无事时不妨多来我那里坐坐,喝杯茶。整日守着这铺子,小心闷出病来。”
说完,她冲许星遥笑了笑,转身离去。
许星遥目送她离开,直到茶馆的门帘落下,才缓缓收回目光。
……
解封之后,楚庭城仿佛一头从冬眠中苏醒的巨兽,缓缓舒展开僵硬的躯壳,重新焕发出生机与喧闹。虽然那股曾笼罩全城的紧张并未完全消散,如同退潮后留下的湿痕,但气氛确实肉眼可见地松弛了许多。
街面上,那些甲胄鲜明的巡逻修士,出现的频率明显降低了,即便出现,步伐也不复之前的急促与凌厉,更多是一种维持秩序的例行公事。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脸上少了之前的惶恐与匆忙。被压抑了许久的商贩与散修,纷纷涌出城门。有的急着去补充货源,有的要去处理事务,还有的,仅仅是想呼吸一口城外的空气。
城门口恢复了往日的车水马龙,进进出出的人群络绎不绝,虽然盘查依旧存在,但已不再像之前那么严格,效率高了许多。
云草药铺的生意,似乎也随着这股解封的春风,渐渐有了起色。客流量比封城期间明显增加,虽仍算不上门庭若市,但每日总能做成几单生意,回头客也慢慢多了起来。
这一日,店里来了个中年女修。她看起来四十来岁,穿着朴素,一看就是那种常年在外奔波的散修。她的修为在灵蜕中期,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掩饰不住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依然明亮有神。
她在店里略一打量,带着些许迟疑,声音有些沙哑,开口问道:“掌柜的,打扰了。您这铺子……收灵草吗?”
许星遥点了点头,言简意赅:“收。”
女修眼睛一亮,连忙道:“那太好了!我手里有一批灵草,都是这趟进山新得的,品相我自己觉得还行。掌柜的您给看看?”
许星遥示意她把灵草拿出来。
女修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几个玉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她先打开第一个盒子,里面是三株品相不错的青灵草,草叶上还带着未干的晨露,灵气盎然,乃是一阶上品。
后面几个里面玉盒是银线藤、血精花、地根菇……林林总总,一共十三株灵草,其中只有两株达到了二阶下品,其余皆是一阶。
许星遥一株株拿起,仔细端详,又分出一缕神念探查了一番,感应着其中的药力和灵性。这些灵草的品相确实不错,采集的手法也还算专业,药力流失不多。
“这些都要出手?” 许星遥看完,抬头问道。
女修连连点头,脸上带着期盼:“都卖!掌柜的您看着给个价就成!只要别压得太狠,我都愿意卖!实不相瞒,这趟出来日子不短了,就指着这批灵草换点灵石,好补给些丹药符箓。”
许星遥沉吟片刻,在心中快速估算了这批灵草在楚庭城当下的行情,报了一个数。
那女修听了,先是一愣,似乎没料到这家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小店会给这样的价格,随即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忙不迭地点头:“成!就按掌柜说的价!”
许星遥从柜台下点出灵石,推到对方面前。女修接过灵石,数了数,确认无误后,收进储物袋里。她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多谢掌柜的!” 女修由衷地道,“我进城后也问了两三家,不是拼命压价,就是挑剔品相,只有您这儿,给价实在,也不啰嗦。以后我若是再采到灵草,一定还来您这儿!”
许星遥点了点头。女修又道了声谢,便兴冲冲地走了。
这似乎是一个开端。自那日后,隔三差五,便会有散修上门来卖灵草。他们大多与那中年女修一样,修为不高,靠着在山林间寻觅灵草、妖兽材料,或是完成一些简单的悬赏任务来维持修炼。
许星遥来者不拒,只要品质过关,便都一一收下。他给的价格公道,也绝少在品相上吹毛求疵,交易干脆利落。渐渐地,“云草药铺”的名声在散修圈子里传开了。
来店里的人越来越多,身份也越发混杂。许星遥接触到的信息,也如同汇入溪流的涓滴,渐渐丰富起来。
这些散修,常年在外奔波,足迹可能遍布周边数城,甚至更远。他们或许见识有限,但消息却异常灵通。买卖完灵草后,他们有时会在店里多待一会儿,歇歇脚,然后便会自然而然地打开话匣子。
从他们的口中,许星遥听到了许多关于太始道宗的消息——哪个地方又出了乱子,哪个道宗修士又欺压散修了。也听到了许多关于外宗势力的传闻——隐雾宗又在某处开了新店,神械宫最近推出了一批新法器,寒极宫正在招募炼丹师……
这些信息零零碎碎,但拼凑在一起,却能勾勒出东南之地的大致局势——混乱、动荡、暗流汹涌。
这一日傍晚,许星遥正准备关门,秦掌柜又来了。
她依旧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道:“许掌柜,这几日我瞧着,你这铺子的生意是越发红火了。每次路过,总能看到有人进进出出,比我这茶馆的客人还勤些。看来,你是真的在这楚庭城站稳脚跟了。”
许星遥将手中的灵草盒放在一边,道:“托秦掌柜的福。若不是您那天帮忙解围,只怕我这店也开不安生。”
秦掌柜笑了笑,摆了摆手:“那点儿小事,不值一提。况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即便那日我不来,以许掌柜的能耐,想必也有的是法子让那周老四知难而退。”
许星遥神色不变,只是道:“秦掌柜过誉了。许某一介散修,开个小店谋生,只求安稳,不愿招惹是非。那日若无秦掌柜,麻烦或许不大,但总归是桩烦心事。”
秦掌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目光似乎落在了门外逐渐暗淡的天色上,仿佛在斟酌词句。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问道:“许掌柜,你来这楚庭城,也有些时日了吧,可还习惯?”
许星遥点头:“尚可。比预想的要好。”
秦掌柜点了点头,目光直视着许星遥。她脸上的笑容淡去,语气变得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
“许掌柜,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顿了顿,似乎在观察许星遥的反应,见他只是平静地回视着自己,才继续缓缓说道,“这楚庭城,看似繁华安稳,是东南有数的大城。但……这城里的水,很深。”
“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明争暗斗从未停歇。你初来乍到,对这里的门道一无所知,很容易……在不知不觉中,卷进一些你无力应付的麻烦里。”
许星遥脸上没有任何感到惊讶的表情,也没有出言打断或询问,仿佛只是一个耐心的倾听者。
秦掌柜继续道:“我并非在危言耸听,或是吓唬于你。是看在咱们邻居一场,你又是个踏实做事的人,才多嘴提醒一句。”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实不相瞒,许掌柜,自你在这儿落脚开张,这些日子,我或多或少,也观察过你。”
“你不像那些普通的散修,也不像那些小店铺的掌柜。你话不多,但每说一句,都稳稳当当,心中有数。做事也极有章法,不急不躁,哪怕是封城那等人心惶惶的时候,你也能安之若素。”
她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低:“我猜,许掌柜你远道而来,在这楚庭城盘下店铺,恐怕……不只是为了卖这几株灵草,谋个生计这么简单吧?”
店内的空气,仿佛因她这番话而微微凝滞。昏黄的暮光从门口斜射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和货架上,显得有些模糊而对峙。
许星遥迎着她那双仿佛能洞悉秘密的眼睛,目光依旧平静,不起丝毫涟漪。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秦掌柜,您想说什么?”
秦掌柜看着他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惯常的笑意,只是这笑意里,似乎多了几分无奈,也多了几分……了然?
“我不想说什么,也无意探究许掌柜的来历与目的。” 她缓缓坐直身体, “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楚庭城非是善地,暗流之下,危机四伏。你既选择留在此地,日后行事,还需加倍小心,莫要行差踏错。”
她站起身来,动作优雅。然后,她转向门口,似乎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她的脚步再次顿住,回过头。
“许掌柜,” 她最后说道,声音很轻,“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他日……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你在这楚庭城内,遇到了什么自己无法解决的麻烦……或许,可以去对面茶馆寻我。”
说完,她迈步离开,青色裙裾在晚风中轻轻拂动,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对面茶馆门内透出的的灯光之中。
许星遥独自站在渐渐被暮色完全笼罩的店内,没有立刻去关门。他静静地站着,目光望着斜对面那间茶馆,久久没有移动。
这位秦掌柜,今日这番话,究竟是意欲何为?
是察觉到了什么,出于善意的提醒?是一种更直白的试探与警告?还是说……她本身,就代表着这楚庭城“深水”之下的一股暗流,此刻正在向他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悄然伸出了触角?
第425章 暗随
这日清晨,许星遥关上店门,在门口挂上了一块“闭店”的木牌。
隔壁王掌柜正好推开自家的店门,探出头来准备洒扫门口,一眼瞥见许星遥挂出的闭店牌,圆脸上露出几分意外,扯着嗓门问道:“许掌柜,今儿个不开张了?这是要出城去?”
许星遥转过身,对着王掌柜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解释道:“嗯,店里收上来的那几批灵草,品相参差不齐,有几味常用的辅药也快见底了。所以想去附近山里转转,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采些合用的回来。”
王掌柜闻言,胖手一挥,热心地叮嘱道:“原来如此,那是该去!不过许掌柜,虽说城门解了封,可城外那些深山老林里,未必就真太平了。你一个人去,可得多加小心,早些回来!”
“多谢王掌柜提醒,我会当心。” 许星遥应了一声,迈步朝城门方向走去。
出了城,一条宽阔的官道,如同灰白色的巨蟒,蜿蜒着伸向北方。清晨的风带着清冽的草木与泥土气息扑面而来,与城中那种混合了烟火和人群的空气截然不同,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许星遥在城门外略作驻足,目光扫过官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与车马,又抬头望了望北方那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青山轮廓。随即,他身形一动,直接化作一道淡若不见的灰影,向着群山深处疾速遁去。
他此行,自然并非真的为了补充店里那几味常见辅药。
前日傍晚,店里来了两个修为仅在尘胎后期的年轻散修,要买些炼制低阶疗伤丹药的普通灵草。许星遥一边为他们打包,一边听着其中一人对同伴抱怨:
“你说城里那些巡逻队的,是不是闲得慌?封都解了,还成天派人在城外那些山里头转悠,一队接一队的。我昨儿个在山里采药,差点迎面撞上,幸亏我机灵,躲得快,不然又得被拦下来盘问半天,麻烦死了。”
另一人听了,也压低声音接话:“谁说不是呢。封城是解了,可那件事儿……哪能真就这么轻轻揭过?上面的人,心里头怕是还悬着呢。我估摸着,这搜山,怕是要持续好一阵子。”
“搜什么?那刺……” 先开口那人顺口接道,话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不妥,同时被同伴猛地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嘘!别瞎说!” 同伴连忙打断,紧张地左右看了看,“买了东西赶紧走!”
许星遥当时神色如常,仿佛完全沉浸在手头的工作中,对那段对话充耳不闻。但“在搜山”这三个字,却已清晰地印入他心中。
……
楚庭城外的山峦,绵延数百里,山势不算极其险峻,但胜在林木茂密,沟壑纵横。山中灵气充沛,孕育了种类繁多的低阶灵草,也栖息着不少一阶、二阶的妖兽,是楚庭城及周边散修最主要的采集、狩猎与历练场所。
许星遥没有急于深入山脉腹地,而是先在近山处转了大半日,随手采了些常见的一阶灵草。
到了傍晚时分,夕阳将西边的山峦染成一片金红。许星遥在一处山坳里,找到了一个被茂密藤蔓几乎完全遮蔽的石洞。洞内干燥,地面积着一层薄薄的尘土。他在洞口布置了一个简易的警示与遮掩气息的禁制,然后清理出一块干净地方,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一夜安然无事,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夜枭啼叫。
次日,天光微亮,许星遥从洞中出来,往深山行进。
他依旧保持着“采药人”的步调与伪装,速度不快,时常停下,或蹲下身挖掘,或仰头查看峭壁上的植株。他的神念向着四周谨慎地蔓延开去,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灵力波动和人为痕迹。
偶尔,他的神念边缘会扫到其他进山修士的身影。大多是三两结伴的散修,修为不高,在山林间小心地探索。每当察觉到这些气息,许星遥便会提前改变方向,或者隐匿身形,远远避开,绝不与任何人照面。
午时过后,他已经深入到了人迹明显罕至的区域。这里的林木愈发高大古老,树冠浓密交织,几乎将天空完全遮蔽。空气中弥漫着原始的静谧,连虫鸣鸟叫都变得稀疏起来。
他在一棵巨树后停下脚步,背靠粗糙的树干,缓缓闭上双眼,将自身神念扫向前方。
忽然,他闭合的眼睑微微一动。前方约莫百丈外,一处山坡的灌木丛中,有几根折断的枝条。断口新鲜,渗出些许汁液。
许星遥上前,仔细查看那些痕迹。从踩踏的范围来看,经过这里的“东西”不止一个。他的目光顺着痕迹延伸的方向,缓缓投向西北方向。
那里,林木更加幽深茂密。
略作沉吟,许星遥加快速度,沿着这些细微但连续的痕迹追踪而去。他的动作轻盈迅捷,落地无声,神念始终保持着最大范围的警戒。
如此追踪了约莫半日,许星遥忽然停住身形。
不远处,隔着数十棵交错的大树,隐约传来人声。他将气息尽数收敛,缓缓靠近,在一棵巨树后停下。
前方是一片空地,那里有三道人影。
三人皆身着制式鲜明的青色灵铁轻甲,外罩深灰色的披风,正是楚庭城巡逻队的标准装束。为首那人是个下颌留着短髯的中年修士,身形魁梧,站姿挺拔,周身隐隐散发出的灵力波动,达到了灵蜕后期。他身后稍远些,站着两个看起来年轻许多的修士,一人面庞瘦削,眼神机警;另一人则略显敦实,两人修为皆在灵蜕初期。
此刻,三人正在空地上查看什么。那面庞瘦削的年轻队员蹲在地上,拨弄着地面的落叶;而敦实些的那位,则仰着头,目光在那些交错的枝桠间来回扫视;为首那人则负手而立,目光在四周逡巡,似乎在思索什么。
蹲在地上的瘦削队员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对为首之人摇了摇头,道:“头儿,这里也没有。”
那敦实队员也收回目光,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补充道:“上面我也看了,没有任何痕迹。”
为首之人眉头微皱,沉声道:“扩大范围,继续搜。百丈之内,再仔细篦一遍。任何可疑的痕迹,都不准放过。动作快些,天黑前必须完成这片区域的排查。”
“是!” 两名年轻下属不敢怠慢,立刻应声,再次分散开来,一人向东,一人向西,开始在空地周围的林间查探起来。
许星遥静静地看着,从他们的只言片语和举动中,渐渐拼凑出一些信息。
他们确实是在执行搜查任务,而且目标明确,绝非寻常的巡逻。结合之前那两个买药年轻人所说的话,他们寻找的,很有可能就是那场震动全城的刺杀事件中逃脱的关键人物——无论那是刺客本人,还是与之相关的同谋。
只是——
许星遥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如果楚庭城方面真的认定那危险人物逃入了这片山脉,并且仍在竭力追捕,为何只派出这些修为最高不过灵蜕后期的巡逻小队?是高层判断刺客已然远遁,只做象征性追查?还是说,这山中另有隐秘?
他正思索间,那名为首的巡逻队员忽然开口:“行了,先停下。休息一刻钟,恢复下灵力。
两名下属应声停下,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
那敦实些的队员灌了几口水,抹了抹嘴,低声抱怨道:“头儿,咱们都在这山里转了七八天了,翻来覆去,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那家伙要真逃进山里,怕是早就跑远了,还等咱们来搜?”
为首之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训斥:“上面的命令,自有道理。我们只需执行,无需多问,更不该抱怨。再多说一句,回去自己去领罚。”
那敦实队员脖子一缩,讪讪地闭了嘴。但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嘀咕道:“我就是想不通,那刺客那么厉害,咱们这些灵蜕期的,遇上也是送死吧?上头怎么不派玄根期的前辈来?”
旁边那瘦削队员也跟着附和:“就是啊。敢刺杀城主,那得是什么修为?至少也得玄根后期吧?让咱们来搜,真碰上了,别说抓人,报信都未必来得及……上头这安排,是不是有点……”
“够了。”为首之人沉声打断,“不该打听的少打听,不该说的少说。咱们的任务就是搜查这一片区域,发现线索立刻上报。至于真遇上了目标……”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自然有上面的安排,轮不到我们操心。都打起精神来,少胡思乱想。”
两名灵蜕初期修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但不敢再多言,低下头,默默喝水。
三人休息完毕,起身准备继续搜查。为首之人最后扫视了一圈空地,挥了挥手:“走吧,往北。”
三道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许星遥身形一晃,远远地缀上。
那三名巡逻队员的搜查很有章法。他们并非盲目地在林中乱转,而是按照某种规律,一片区域一片区域地推进。每到一处,三人便会分散开来,仔细检查。
傍晚时分,三人在一处山涧旁停下,准备扎营过夜。
夜色降临,山涧边亮起微弱的火光。那三人围坐在篝火旁,低声交谈。
许星遥在一处被灌木完全覆盖的土坡后停下,侧耳倾听。
“……按这个进度,明天再搜完北边那片峡谷,咱们这趟的差事,应该就能回去交差了吧?” 这是那敦实队员的声音,带着些许期盼。
另一名瘦削队员接口,语气没那么乐观:“别想得太美。搜不到,回去说不定还得挨训。我听说西边那队就因为没发现线索,被训斥办事不力,这个月的灵石配额都被扣了。”
“唉……” 敦实队员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为首之人沉默地喝着水,直到这时,才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你们两个,有没有觉得……这两天,越往这深山里头走,感觉越有些不对劲?”
瘦削队员问道:“不对劲?头儿,你指什么?”
为首之人摇了摇头,似乎在努力捕捉某种模糊的感觉:“也说不上具体是什么……就是一种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暗处看着咱们。”
敦实队员笑道:“头儿,你是累了吧?这深山老林的,除了妖兽就是散修,哪来的什么东西盯着咱们?”
为首之人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只是目光在四周的黑暗中扫视了一圈,然后重新闭上眼。
……
次日,那三人继续向北。许星遥依旧远远地跟着。
午时过后,他们已经深入到了群山更深处。这里林木稀疏了些,地势起伏更大,到处是嶙峋的岩石。林间开始出现一些妖兽的踪迹,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兽吼。
那三名巡逻队员的搜查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也更加谨慎。他们不再轻易分散,而是保持着紧密的队形,为首之人打头,两名年轻队员一左一右,彼此照应。为首之人手中多了一面罗盘状的法器,他不时低头查看罗盘指针的微动,又抬头对照四周的山势与手中一幅皮质地图,似乎在不断修正着前进的方向,目标性比之前更强了。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他们在一处山崖前停下。
山崖表面凹凸不平,爬满了藤蔓和苔藓。岩壁底部有一道狭窄的裂缝,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洞洞的。
为首之人站在裂缝前,目光凝重。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抬头看看裂缝,似乎在比对什么。
另外两人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为首之人收起玉简,沉声道:“就是这里了。”
两名年轻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忍不住问道:“头儿,咱们要进去吗?”
为首之人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我们的任务,只是确认位置,不必冒险。”他顿了顿,又道,“留下标记,立刻返回。将这里的情况上报。”
两名下属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连忙应是。
那瘦削队员不敢怠慢,立刻取出一枚巴掌大的玉符。他走到裂缝前方,准备将其打入岩石。
而就在他指尖灵力汇聚的刹那,异变陡生!
第426章 摄神
没有任何征兆,三道细如牛毛的冰蓝寒芒,以超越寻常修士灵觉感应的恐怖速度,自许星遥所在的方位,射向那三名巡逻队员!
那寒芒细得几乎肉眼难辨,在昏黄的光线中划过时,没有留下任何轨迹,没有激起任何风声,仿佛它们本就是从虚空中诞生,又将在虚空中消逝。
它们出现的时机,妙到毫巅,恰好选在瘦削队员全神贯注于激活玉符的瞬间;选在敦实队员微微走神,目光瞥向那道幽深裂缝的刹那;选在为首之人因任务即将完成而心神略有松弛的时刻!
而且,寒芒本身蕴含的灵力波动被压缩凝聚到了极致,直至临体前一刻,那股刺骨的锋锐和杀意才骤然爆发!
“噗!”
第一声轻响,细如蚊蚋,几乎被山风吹拂枝叶的声响掩盖。那道寒芒没入瘦削队员的后颈,穿透皮肉,切断经脉,直入脑髓。他正准备激活玉符的身体猛地一僵,手指停在玉符上方半寸,再也无法落下分毫。
眼中的神采,如同被狂风吹熄的残烛之火,迅速涣散。他脸上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正在完成任务的专注,整个人便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傀儡,软软地向前扑倒。他手中的玉符“啪嗒”一声掉落在坚硬的岩石上,骨碌碌滚了两圈,符光闪烁几下,归于沉寂。
“噗!”
第二声,同样轻微。那道寒芒从敦实队员的耳后钻入,瞬间摧毁了他的神魂中枢。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种极其怪异的状态,眉头因长期紧张微微蹙着,嘴角却因刚刚听到不必进入险地而本能地想要上扬,形成一种似忧似喜的神态。
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耳后传来一丝转瞬即逝的的冰凉,随即,无边的黑暗与绝对的冰冷便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识与感知。他轰然栽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四肢微弱地抽搐了一下,便彻底静止不动。
“嗤!”
第三声,与前两声几乎在同一瞬间响起,只是更加尖锐,更加急促。虽然依旧被压制在极低的音量,却彰显出更强的穿透力。
警惕性最强的为首之人,在寒芒及体的前一刹那,似乎捕捉到了一丝几乎溶于环境的杀机扰动与极其隐晦的灵力波动!他脸色剧变,体内灵力本能地疯狂涌动,想要在体表凝聚护体灵光,同时,他的腰肢与腿部肌肉贲张,身形试图向侧后方暴退!
然而,这一切,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都显得太徒劳了。
那道袭向他寒芒仿佛预判了他所有的闪避可能,精准无比地穿透了他仓促间刚刚开始凝聚的护体灵光,没入了他眉心正中。
为首之人身体猛地一震,正在启动的暴退动作戛然而止。他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瞳孔中倒映出那片幽暗诡异的裂缝入口,以及更深处无法窥见的黑暗。那眼神之中,充满了猝不及防的愕然,以及一丝临死前骤然明悟了什么却又来不及说出的深深绝望。
他的身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如同一段被伐倒的古木,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从三道寒芒诡异出现,到三名巡逻队员无反抗之力地相继倒地毙命,整个过程,也就不到一息的时间,快得令人窒息。
山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拂着,穿过远处高耸的树梢,发出连绵不绝的轻响,仿佛对这片空地上骤然发生的死亡漠不关心。
林间那些不知疲倦鸣叫的鸟虫,似乎也因这突兀降临的杀戮气息而集体噤声了片刻。但很快,更远处的虫鸣又渐渐响起,将方才那短暂的寂静迅速淹没。
三具尸体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姿势各异。鲜血从伤口处缓缓渗出,先是细细的一缕,然后越来越多,顺着皮肤流淌,滴落在枯叶上,很快便被身下的泥土吸收,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许星遥的身影从一棵巨树后无声闪出。他立在原地,神念扫过周围,确认没有其他人在暗中潜伏,才迈步走到那三具尸体前。
他居高临下,目光沉静地依次扫过三名死者最后凝固的面容。没有怜悯,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
他们奉命来此,究竟是为了确认什么?
疑问在心头盘旋。许星遥蹲下身子,先从为首之人身上拿起那张皮质地图,将其展开。
地图绘制得相当精细,山川河流、主要路径、妖兽巢穴大致区域都有标注。而此刻,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几处用朱砂特别圈出的记号上。其中墨迹似乎才干透不久的一处,正位于他们此刻所在的山域。旁边还用小字写着“疑似目标区域,需进一步探查。”几个字。
许星遥将地图收起,又把三人的储物袋取下。然后他单手掐诀,一股寒意自掌心涌出,笼罩了三具尸体。片刻之间,三具尸体便被寒冰覆盖,从头到脚,严严实实。
随即,他灵力一吐,那寒冰骤然碎裂,连同里面的尸体,一起化作无数细碎的冰晶雪霰,在风中纷纷扬扬地飘散。
地上的血迹也被他彻底清除。除了几处被踩踏的痕迹,这里再也看不出曾经发生过什么。
做完这些,许星遥转身走到那道裂缝前。
裂缝约有一人宽,自崖壁底部斜斜向下延伸,内部漆黑一片,深不见底。站在洞口,一股带着浓重湿气的寒风,正从裂缝深处持续不断地向外涌出。在这股阴风寒气之中,还混杂着一丝极其淡薄,却难以忽略的怪异气味。
许星遥略作沉吟,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月光石,握在手中。那石头有鸡蛋大小,通体莹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他深吸一口气,侧身钻入裂缝之中。
裂缝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深邃曲折。岩壁上渗着细密的水珠,顺着石壁缓缓流淌,发出细微的滴答声,在寂静的通道中格外清晰。
走出约莫二十丈后,裂缝愈发狭窄,只能侧身挤过。两侧的岩壁长满了不知名的苔藓,触手冰凉。
许星遥放慢脚步,每一步都踩得极轻,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手中的月光石照亮前方丈许的范围,但光芒之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他的神念始终向前方探出,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又走了约莫三十丈,前方的空间忽然开阔起来。
许星遥从裂缝中钻出,踏入了一片约有三丈见方的石室中。石室四壁平整,留有清晰的凿痕。地面上铺着大小不一的青石板,有的已经碎裂,缝隙间长出不知名的灰白色菌类,一簇一簇,几乎覆盖了小半地面,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味。
室内的空气比通道中更加阴冷,那股一直隐隐萦绕的怪异气息也更加浓重。他举起月光石,向石室深处看去。
石室尽头,有一道石门。那石门通体漆黑,约有一人高,表面粗糙,没有任何装饰性的纹路,只有岁月和湿气留下的斑驳痕迹。
石门并未完全闭合,留着一道约两指宽的缝隙。而正是从这道狭窄的门缝之中,透出些许幽暗的光芒。
许星遥缓步上前,在门前停下。他将月光石收起,右手一翻,冰魄灵蛇鞭无声无息地滑入掌心,被他牢牢握住。随后,他微微用力,推开了石门。
门后,并非他预想中通往更深处的地道。
那是一座祭坛。
祭坛呈圆形,直径约有五丈。四周燃着六盏长明灯,灯座是青铜铸造的,造型诡异。灯中燃烧的不知是什么油脂,火焰呈现出诡异的幽绿色,跳跃不定,将祭坛、也将许星遥自己的影子,拉扯成怪诞扭曲的形状,仿佛有无数妖魔在光影中狂舞。
祭坛正中央,矗立着一尊高有丈余的雕像。
雕像通体暗红,仿佛干涸凝固的血液,又像是深埋地底的锈蚀金属,甚至在幽绿火光下,隐约泛出类似生灵内脏的滑腻质感。
材质不明,雕工也绝非精细,甚至可以说是野蛮,但正是这种粗糙,反而赋予了它一种直击灵魂的生命力,仿佛雕琢它的工匠,将内心最深的梦魇强行具现了出来。
那是一个人形雕像,却长着三颗头颅。
居中的一颗,是勉强可辨的人面。怒目圆睁,眼球突出,眼角几乎要裂开。嘴角下撇,咬牙切齿,满脸威严与愤怒,仿佛在俯视着脚下卑微的生灵。
左侧的一颗,形似狼首。吻部突出,狰狞可怖,双目血红,透着原始的凶残和嗜血的渴望。
右侧的一颗,已完全脱离了“面”的范畴,堪称鬼面。扭曲变形,五官错位,一只眼睛被拉扯到额角,另一只则陷在颧骨下方,鼻子歪斜塌陷,嘴巴以不可能的角度咧到耳根,似哭似笑。只看一眼,便觉心神动摇。
三颗头颅之下,是粗壮的躯干,比例失调,却更显怪异与压迫。六条手臂从身躯两侧伸展而出,每条手臂都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充满力量。
而六只巨大的手掌中,各握着一件武器——长刀、巨剑、战戟、骨鞭、重锤、以及一个布满尖刺的圆环。每一件武器都雕刻得同样粗糙狰狞,仿佛随时都会从雕像手中挣脱,饱想要饮鲜血。
雕像的双脚,稳稳踩在一个与祭坛连为一体的圆形石盘基座上。石盘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扭曲复杂,有的像是古老的文字,有的则纯粹是抽象的线条。符文的凹槽里,隐约可见暗红色的残留物。
许星遥站在祭坛边缘,目光在这尊诡异的雕像上缓缓扫过,从三颗头颅到六条手臂,从手中的武器到脚下的石盘,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他的面色依旧沉静,但胸膛之中升起一股强烈的寒意,那寒意不是来自周围的阴冷,而是来自内心深处,来自对这尊雕像本能的厌恶与排斥。
他缓步走上祭坛的台阶,来到雕像脚下,目光聚焦在石盘符文上。他认不出这些符文的含义,但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一股诡异的力量。
石盘边缘,同样有暗红色的残留物。许星遥蹲下身子,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暗红色的痕迹——干涸、坚硬,但隐隐有一丝纯净到令人心悸的怨念,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顺着指尖悄然渗入,同时,一股虽然淡薄却绝难错辨的陈年血腥气,也顽固地萦绕不散。
血祭。
这两个字,从他脑海中闪过。而且,绝非一次偶然的杀戮,而是经年累月的积攒。
他站起身,缓缓后退,目光再次落在那尊雕像上。
居中的人面,那燃烧着永恒怒火的双眼,仿佛正盯着他这个闯入祭坛的不速之客。左侧的兽面,獠牙外露,仿佛随时会扑上来将他撕成碎片。右侧的鬼面,仿佛在嘲弄着他的无知和渺小。
许星遥与那三双眼睛对视了片刻,忽然,一阵强烈的恍惚感猛地冲向他的识海!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那尊静止的雕像仿佛活了过来!三颗头颅缓缓转动,六条手臂轻轻挥舞,手中的武器闪烁着寒光。
居中的人面,嘴角下撇的幅度更加夸张,脸上的愤怒如同沸腾的岩浆,几乎要喷薄而出。
左侧的兽面,血盆大口张合,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腥风仿佛扑面而来。
右侧的鬼面,那扭曲的笑容令人毛骨悚然,眼中仿佛有无数光点在旋转,一阵阵混合了凄厉哭嚎与癫狂大笑的噪音,开始在他耳边嗡嗡作响,越来越清晰……
许星遥猛地闭上双眼,舌绽春雷,于心底无声断喝。与此同时,丹田气海之中寒意狂涌而出,以无可阻挡之势,狠狠撞入识海之中!
“嗡!”
脑海中响起一声清越的钟鸣。那股侵袭而来的恍惚感,瞬间被涤荡一空!
许星遥睁开眼,再看那雕像。它依旧静静矗立,三颗头颅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态,六条手臂依旧伸展着,手中的武器黯淡无光,石盘上的符文也静止不动。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恍惚,绝不是错觉。
这雕像,有古怪。
第427章 毁像
许星遥脚下一点,身形向后飘退数丈,与那尊雕像拉开足够的距离。他面色沉凝,方才那突如其来的精神冲击虽被迅速镇压,却已让他对这里的凶险程度,有了更清醒的认知。
这雕像之中,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这座祭坛本身,蕴藏着一股诡异的力量,能够在不知不觉间侵蚀闯入者的心神。若非他这些年重视神魂凝练,又有一身冰寒灵力作为根基,只怕早已陷入幻境,任人宰割。
他强行压下心头泛起的阵阵寒意与不适,体内灵力缓缓流转,在识海中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护住心神。同时,他的目光开始在祭坛周围仔细搜寻。
这祭坛既然存在,必然还有其他秘密。那三名巡逻队员奉命来此“确认位置”,说明楚庭城已经知道了这处所在。他们想确认什么?仅仅是方位?还是这祭坛的“状态”?
许星遥一边思考,一边绕着祭坛缓缓移动,试图从中找到更多线索。忽然,他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不大,被一层厚厚的灰尘覆盖。许星遥心中一动,正欲停下脚步,弯腰仔细查看,一阵低沉的嗡鸣声骤然响起!
他脸色微变,猛地抬头!
只见祭坛四周,那六盏原本只是静静燃烧的青铜长明灯,灯盏之中的暗绿色火焰,如同被浇入了滚油,同时剧烈地跳动起来!
六道幽绿色的火柱,如同压抑了千百年的妖魔终于挣脱束缚,自灯盏中狂猛地冲天而起!原本只是摇曳的光影,此刻化作了六条扭曲的火蛇,在空中肆意张扬,将整个洞窟映照得一片惨绿。
紧接着,那些火焰像是被牵引着,齐齐调转方向,向祭坛中央的雕像汇聚而去,尽数没入其中!
随着海量幽绿火焰的注入,雕像表面的暗红色开始泛起诡异的光泽。那光泽并非反射火光,而是自内而外透出,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彻底点燃了!
“咔、咔、咔嚓……”
仿佛岩石崩裂又似骨骼摩擦的声响,密集地从雕像内部传来。
在许星遥凝重的目光注视下,雕像的三颗头颅,同时转动;六条手臂,同时挥舞!
长刀森寒,巨剑厚重,战戟锋锐,骨鞭节节作响,重锤带起恶风,刺环旋转尖啸!六件武器,带着截然不同却同样致命的攻击轨迹与恐怖威势,从不同方向朝许星遥斩杀而来!
许星遥面色冷峻,眼中并无半分惊慌。早在火光异变的刹那,他的灵力便已经蓄势待发!身形暴退的同时,他右手一抖,冰魄灵蛇鞭化作一道银色长虹,迎向那最先斩来的长刀!
“当!”
冰魄灵蛇鞭与长刀撞在一处,迸溅出无数火花!那长刀的力量极大,震得许星遥手臂发麻,但冰魄灵蛇鞭上的寒冰灵力也瞬间蔓延过去,在刀身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雕像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巨剑紧随其后,当头劈下! 许星遥身形一闪,险之又险地避开巨剑。巨剑斩在他身后的青石地面上,一道深深的沟壑蔓延出数尺!
战戟横扫而来,骨鞭如同毒蛇!许星遥脚下发力,一跃而起,战戟从他脚底掠过,同时灵蛇鞭抽出!两鞭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许星遥被震得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地时踉跄了几步!
沉重的恶风自身侧袭来,许星遥来不及稳住身形,只能就地一滚,重锤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面上,轰出一个大坑!
刺环紧随其后,那布满尖刺的圆环旋转着飞来!许星遥右手一挥,冰魄灵蛇鞭抽在刺环边缘。
刺环被鞭梢的柔劲带得一偏,轨迹顿时改变,擦着许星遥的肋部飞过,将他的衣袍割开一道口子,带起一串儿血珠,最终深深嵌入后方的岩壁之中,震颤不止。
仅仅一个照面,六件武器的连环合击,几乎将他逼入绝境!
许星遥迅速扫了一眼肋下的伤口,只是皮肉伤,寒气已然封住血流。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那尊雕像。
此刻的雕像,已经完全活了过来。它的脚下,那石盘上的符文也在发光,如同烧红的烙铁,又似流淌的鲜血,在符文凹槽中明灭。
三颗头颅配合默契,居中的人面负责指挥,左侧的兽面负责正面强攻,右侧的鬼面则负责偷袭和干扰。六条手臂各司其职,长刀和巨剑负责正面斩杀,战戟和重锤负责横扫和砸击,骨鞭缠绕束缚,刺环远程袭杀。
这哪里是什么死物,分明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戮机器!
心念电转间,许星遥再次动了!这一次,他不再被动闪避,而是主动出击!冰魄灵蛇鞭再次化作一道银色闪电,在空中划出难以捉摸的轨迹,忽左忽右,忽上忽下,专攻雕像攻击衔接的微小间隙,或是手臂与躯干连接的关节处,或是武器挥舞时露出的微小空当!
雕像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攻击节奏猛然加快,六条手臂挥舞成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残影!长刀横扫,巨剑劈斩,战戟突刺,重锤砸击,骨鞭缠绕,刺环飞旋,六件武器配合得天衣无缝,几乎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许星遥身形急转,在刀光剑影中穿梭!他时而跃起,时而伏地,时而侧身,时而翻滚,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攻击!
冰魄灵蛇鞭在他手中舞成了一团银光,时而如长枪突刺,时而如软索缠绕时而又如灵蛇摆尾……每一次交锋,他都尽量避实击虚,将寒冰灵力透过鞭身侵入雕像,虽然无法一击致命,却能不断叠加寒气,迟滞其动作。
“当当当当当!”
密集的撞击声在祭坛中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许星遥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这雕像的攻击太过猛烈,他虽然有玄根六层的修为,但面对这样一个不知疲倦的对手,消耗极大。
更麻烦的是,那雕像的神魂攻击始终没有停止。虽然被他以寒冰灵力护住心神,但那种若有若无的恍惚感与耳边的呓语,时不时还会袭来,干扰他的判断和反应。
不能这样下去!必须打破僵局!
许星遥眼中厉色一闪,趁着一次避开巨剑劈砍的瞬间,他左手一翻,寒髓剑镜出现在掌中!
镜面冰蓝,在幽绿的火光中泛着幽幽的寒光。他右手冰魄灵蛇鞭舞动如轮,勉强格开紧追而至的长刀与骨鞭,左手将镜面对准那雕像,猛地催动灵力!
一道冰蓝光柱从镜面激射而出,直取雕像的躯干!
雕像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握着长刀和巨剑的那两条手臂猛地回收,交叉护在胸膛之前!长刀与巨剑的宽厚刃面,如同一面坚固的盾牌,挡在了冰蓝光柱的必经之路上!
“轰!”
冰蓝光柱轰在长刀和巨剑上,炸开漫天冰霜!那两件武器瞬间被一层厚厚的寒冰覆盖,连带着那两条手臂也被冻得行动迟缓!
好机会!
许星遥身形暴起,冰魄灵蛇鞭银芒暴涨,发出清越的嗡鸣,狠狠抽向雕像左侧那颗兽面的眼睛!
那兽面血盆大口张开,发出一声咆哮,眼中闪过一抹凶光!它那两条握着战戟和重锤的手臂以舍弃防御的姿态,同时向许星遥攻来!战戟如同毒龙出洞,直刺许星遥因前冲而暴露的胸口;重锤则携着崩山裂石之威,朝着他的头颅狠狠砸落!
许星遥避无可避,却无半分慌乱。左手寒髓剑镜再次催动,一道冰蓝光柱迎向战戟!同时,他身体在空中诡异一扭,硬生生偏转了几分,避开了重锤的袭击!锤风刮得他背心衣物尽碎,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但终究是差之毫厘!
“轰!”
战戟被冰蓝光柱击中,同样被一层寒冰覆盖,攻势顿时停滞!
许星遥的冰魄灵蛇鞭,却已抽到了那兽面的眼前!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那兽面的左眼,被冰魄灵蛇鞭狠狠抽中!一股黑色的液体从眼眶中喷溅而出,那兽面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整颗头颅剧烈颤抖!连带操控的两条手臂也动作变形,攻击节奏大乱。
但它的另一只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许星遥,眼中的凶光更盛!
许星遥落地,没有丝毫停顿,身形再次暴起!这一次,他的目标是右侧那颗鬼面!
那鬼面此刻笑容扭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充满了怨毒与嘲讽。它那两条握着骨鞭和刺环的手臂,疯狂挥舞,骨鞭从正面抽来,刺环旋转着飞向许星遥的后背!
许星遥左手寒髓剑镜对准那飞来的刺环,一道冰蓝光柱将其冻成冰坨,掉落在地!同时右手一抖,冰魄灵蛇鞭迎向骨鞭,两鞭相交,缠在一起!他用力一拉,借着这股力量,身形加速,双脚狠狠踹在那雕像的胸口!
“砰!”
那雕像的胸膛被踹得凹陷下去,三颗头颅向后仰去,六条手臂的攻势都为之一滞!
许星遥收回灵蛇鞭,大口喘息。这一连串的攻击,几乎耗尽了他大半的灵力。但那雕像虽然受创,却依旧没有倒下。
鬼面面死死盯着许星遥,它那两条的手臂再次向许星遥袭来!
但这一次,它们的速度慢了许多。那骨鞭上的寒气还未消散,挥舞起来有些滞涩。那刺环已经被冻住,根本飞不起来,只是被手臂挥舞着,像个笨重的锤子。
许星遥眼中寒光一闪, 冰魄灵蛇鞭从手臂的缝隙中钻入,狠狠抽在雕像的腹部!
“啪!”
一声沉闷的鞭响!那雕像的腹部,被抽出一道深深的裂痕!黑色的液体从裂痕中涌出,流淌在那些诡异的符文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雕像剧烈颤抖,三颗头颅同时发出痛苦的嘶吼!六条手臂疯狂挥舞,但已经失去了章法,变得混乱不堪!
许星遥左手寒髓剑镜再次催动,冰蓝光柱狠狠轰在那道裂痕上!
“轰!”
巨大的轰鸣声中,那雕像的腹部,轰然炸裂!
无数碎片噼里啪啦地四散飞溅,有的砸在祭坛上,有的落在青石板上,有的滚入黑暗中。那六盏长明灯的火焰,同时熄灭,整个祭坛陷入一片黑暗与死寂之中。
许星遥左肩血肉模糊,后背衣衫破碎,露出翻卷的皮肉,体内灵力更是贼去楼空,神魂也因过度消耗与抵御精神侵蚀而阵阵抽痛。但他依旧强撑着站在原地,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祭坛中央那堆破碎的雕像残骸。
就在这死寂持续了大约三息之后——
“咻!”
一道散发着妖异赤红光芒的光团,毫无征兆地从那堆雕像碎片残骸中激射而出,意图逃窜!那红光的速度极快,快得几乎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然而,许星遥从雕像炸裂那一刻起,心神便未曾有半分松懈!就在红光出现的刹那,他微微颤抖的右手猛地一抽!
冰魄灵蛇鞭化作一道银光,后发先至,死死缠住了那道红光!
“吱!”
一声尖锐的鸣叫,从那红光中传出!那红光剧烈挣扎,拖着鞭子在半空中横冲直撞,想要挣脱束缚!许星遥本就虚弱的身形被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地。
但他咬紧牙关,死握住鞭柄,任由那红光如何疯狂挣扎,冰魄灵蛇鞭却越缠越紧,银芒与红光激烈对抗,滋滋作响。
许星遥取出几张封印符箓,灵力催动,符箓化作一道道光芒,贴在那红光之上!
那红光的挣扎越来越弱,终于渐渐静止下来。
许星遥这才看清了那东西的真面目。
那是一尊巴掌大小的玉像,通体赤红,晶莹剔透。它的形态,与那巨大的雕像一模一样,但精细了何止百倍,每一根发丝,每一片鳞甲,每一道衣纹,都雕刻得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他没有多看,迅速取出一只玉盒,将红玉小像连同那几张封印符箓一起塞了进去,盖上盒盖,又贴上几张封印符箓,这才收进储物袋。
此地不宜久留。
刚才那场激战,动静不小。虽然在这山体深处,但难保不会被人察觉。而且,那三名巡逻队员的死,迟早会被人发现。一旦有人追查到此,他恐怕就走不了了。
许星遥不再犹豫,转身向裂缝方向奔去。
第428章 三屠
半日后,一道遁光自楚庭城方向疾速掠来,在先前那处山崖前骤然停住。
遁光散去,显露出一道身着深紫色绣云纹锦袍的身影。袍服质地华贵,边缘以金线绣着繁复的流云纹路,在日光下流转着灵光,彰显出来人非同一般的身份。
那是一个看上去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面容方正,鼻梁高挺如刀削,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眉宇间透着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凌厉与倨傲。他的气息沉凝厚重,虽刻意收敛,但周身散逸出的灵压,依旧让方圆数丈的空气都仿佛静默了几分,赫然是一位玄根境后期的强者。
楚庭城主,陈长明。
他负手立于崖前,目光缓缓扫过那片看似与周围无异的山林。从每一棵树木的梢头,到每一块岩石的纹理,从地面的枯枝落叶,到天空流云的轨迹,不放过任何一点儿蛛丝马迹。
片刻后,他抬起右手,掌心光芒微闪,浮现出三枚玉牌。
这正是那三名奉命进山搜寻的巡逻队员的“命牌”。每一枚命牌都与对应的修士有一丝本源联系,可反映其生死状态。
然而此刻,这三枚本该光洁莹润的玉牌,每一枚的表面,都赫然横亘着一道几乎将玉牌彻底贯穿的漆黑裂纹!裂纹深入玉质内部,使得整块玉牌光泽黯淡,灵性尽失,如同三块即将碎裂的劣石。
三道命牌,同时碎裂。
作为统治楚庭城多年的城主,麾下巡逻队员在执行任务时陨落,对陈长明而言并非罕见之事。城外莽莽群山,妖兽横行,凶地潜伏,散修之间为了资源也常有生死搏杀,每年折损些人手,实属寻常。
但,一支由灵蜕后期队长带领的小队,三名成员,其命牌竟然同时碎裂?
这在他近期派往山中执行搜查任务的队伍里,是头一遭。不,即便放在楚庭城历年所有的外派任务中,也极为罕见。
凭借着命牌中残留的最后一丝微弱联系,陈长明确认三名巡逻队员就是殒命于此。他眼中闪过一丝阴沉,收起命牌,身形直接没入那道裂缝中。
裂缝内通道的阴冷湿滑,似乎并未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不过片刻功夫,他便已穿过通道,踏入了那座石室。
里面一片昏暗,陈长明眉头微皱,似乎对这里的污秽与阴森颇为厌恶。他抬手一挥,数团光芒掌心飞出,悬浮在石室各处,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光芒照亮的那一刻,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石室尽头,那扇厚重的石门洞开着。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
祭坛之上,雕像碎片散落一地。六盏青铜灯东倒西歪,灯中火焰早已熄灭殆尽,只留下刺鼻的油脂气味。石盘底座上的符文黯淡无光,只剩下颜色暗沉的污渍。
陈长明缓步走上祭坛,蹲下身子,伸出两根手指,从脚边捡起一块较大的雕像碎片。
那碎片正是雕像头颅的一部分,表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暗红色,依稀能辨认出半边人面和一只怒目圆睁的眼睛。他用手指轻轻摩挲,感受着其中残存的微弱灵力波动,然后猛地站起身,将碎片狠狠摔在地上!
“啪!”
本就残破的雕像碎块变得更加粉碎。
陈长明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尽管他极力控制,但眼中那压抑的怒火依旧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他双拳紧握,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咔咔”的脆响,玄根后期灵压不受控制地溢出一丝,使得整个洞窟内的尘埃都微微浮起。
被人……捷足先登了!
他耗费了无数心血,查阅了多少尘封乃至禁忌的典籍,动用了多少隐秘的眼线和资源,才勉强拼凑出关于这座古老祭坛的零星信息,推断出其可能位于这片山脉。又暗中调派了多少批心腹,以各种名义进山搜寻,如同大海捞针,才终于在确定了这处裂缝的位置。
结果呢?
他志在必得的东西,就在他即将得手的前夕,竟然被人抢先一步,将这尊雕像彻底摧毁!
是谁?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他楚庭城的地盘上,行此虎口夺食之举?
狂怒啃噬着他的理智。但他能坐稳楚庭城主之位多年,历经风浪,绝非易与之辈。他深知,此刻怒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自己失去判断。
他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这洞窟内污浊的空气,将翻腾的怒火强行压回心底。随即,他的神念向着整个祭坛,乃至外面的石室、裂缝通道,缓缓地扩散开来。
冰寒属性的灵力残留……非常精纯,绝非寻常散修或小门小派所能拥有……修为……至少在玄根中期,甚至很可能达到了玄根后期!
祭坛上的战斗痕迹……冰寒灵力与雕像的激烈对撞……从残留的灵力气息来看,战斗时间并不长,但极其激烈凶险,最终以冰寒灵力彻底爆破雕像告终……闯入者很可能受伤不重。
陈长明缓缓睁开双眼,眼中的怒火已被一种深沉的凝重所取代,但深处,依旧翻涌着难以平息的杀意。这出手之人,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会是谁?
一个名字,或者说一个组织的名字,几乎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猛然跳了出来——明道堂。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驱散,反而迅速滋长,与之前发生的诸多事件串联起来。
他为何会突然如此执着地派巡逻队在山中搜查?正是因为数月前,他得到了一枚残破的古老玉简。玉简中语焉不详地提及,这片山脉深处,可能隐藏着一处与某个早已湮灭的古老祭祀之地,其中或许封存着传承宝物,对其突破当前修为瓶颈或有奇效。
而就在他准备加大搜寻力度时,那场震动全城的刺杀发生了。
一个修为不过玄根中期的刺客,竟然能混过层层护卫,在他的巡视途中突然发难,若非他自身修为过硬,恐怕真要吃个大亏。虽然最终刺客未能得手,甚至被他反击所伤,但其展现出的诡异身法,以及事后如同人间蒸发般的逃脱能力,都让他心生警惕。
尽管至今未能抓获那名刺客,但通过这段时间的全力追查,结合某些只有他这个层级才能接触到的信息,陈长明心中早已确定,那刺客八成就是明道堂派来的!
当时他便觉得蹊跷。那刺客的目标,真的是刺杀他吗?还是说,那只是一场声东击西之计?
如今看来,极有可能。
用一个玄根中期的刺客作为诱饵,吸引他陈长明和楚庭城的注意力,迫使他将派往山中的力量收缩回城。而明道堂的真正目标,却是趁山中搜寻力量减弱的大好时机,暗中派遣真正的高手潜入这片山脉,寻找祭坛!
好一个明道堂!竟敢将他陈长明,将整个楚庭城,玩弄于股掌之中!
陈长明握紧双拳,恨不能立刻调集修士,将潜伏在东南之地的明道堂势力连根拔起!
然而,他终究将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开始冷静地分析局势。
明道堂既然敢布下如此局,必然是做足了准备。那出手之人,此刻恐怕早已远遁千里,隐匿无踪。他现在即便立刻追出去,在这茫茫群山之中,想要找到一个有心隐藏的玄根中后期高手,无异于大海捞针。甚至,对方很可能早已设下陷阱,正等着他气急败坏地追出去,好再施暗算。
更重要的是,直到此刻,他依然无法完全确定,那祭坛中封存的究竟是何物。他只知道那东西对他突破当前瓶颈极为重要,或许还牵扯到某些更古老的秘密。如今东西已失,他连具体是什么都一无所知,谈何追查?
陈长明在祭坛中又站了片刻,目光在那些碎片上流连,试图从中找到更多线索。但除了那些冰寒灵力的残留,什么也没有。
最终,他眼中闪过一丝不甘,转身向着裂缝出口走去。
……
两日后,黄昏时分,楚庭城。
一道穿着半旧灰布袍的身影,悄然拐进了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深处。他在巷中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左右迅速扫视一眼,确认无人追踪,这才开启禁制,推门而入。
这里,正是“云草药铺”的后院。那道身影,正是许星遥。
他先在院中静立了片刻,侧耳倾听。前店没有异常动静,隔壁王掌柜的杂货铺也早已打烊,斜对面茶馆隐约传来些许丝竹声,一切如常。
随后,他迈步走进了那间简陋的瓦屋。
当日从裂缝出来后,他并未直接返回楚庭城,而是一路向西,在深山之中寻了一处极其隐蔽的洞穴,躲了进去。
他在洞中静养了两日,终于将灵力恢复到了巅峰状态。身上的皮肉伤也早已愈合,如今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疤痕,不日便可彻底消失。
确认万无一失后,他才改换装束,绕了一个大圈,悄然返回楚庭城。
此刻,坐在熟悉的屋中,许星遥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尊雕像,那座祭坛,还有最后那枚红玉小像……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只玉盒,放在面前。玉盒不大,表面贴着他后来加上的几层封印符箓。
他盯着那只玉盒,久久没有动作。沉默良久,他缓缓抬手,指尖灵光流转,揭开上面的符箓,盒盖“啪”的一声弹开。
一股温热的气息从盒中涌出,带着淡淡的赤红光芒,照亮了他平静的面容。那光芒柔和而温润,与祭坛上的那种诡异截然不同,仿佛只是寻常的宝光。
许星遥没有立刻去触碰。他凝神观察了片刻,确认玉像表面的封印符文锁链依旧完好,这伸手将小像取出,托在掌心。
小像玉质细腻温润,触感极佳。许星遥检查着这尊玉像的每一个细节,然后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调整呼吸,分出一缕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入其中。
神念刚一触及小像表面,许星遥只觉得眼前一黑,紧接着,无数光怪陆离的景象在脑海中疯狂闪现!
有模糊扭曲的祭祀场景:无数赤裸或身着奇异服饰的人影在跪拜,高台上矗立着巨大的阴影,鲜血如瀑布般流淌……
有古老晦涩的文字段落,闪烁着暗红的光芒,字里行间充满了疯狂的意味……
有直透灵魂的诡异嘶吼与癫狂大笑,几乎要将耳膜与神魂一同撕裂……
更有无数极端的情绪,疯狂地冲击着他的心神防线!
“唔!”
许星遥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危急关头,他的灵力如同受到挑衅的君王,轰然勃发,与那入侵的混乱狂暴洪流狠狠对撞!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杂乱的信息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化作一篇完整的功法,清晰地浮现在他识海之中。
功法的开篇,有一行以血液书写的古老文字:
“欲窥无上妙道,需历三重屠戮:屠戮众生,以血魂筑道基;屠戮神明,窃其权柄证己道;屠戮己身一切情、欲、念、忆,斩却樊笼,方可成就 ‘三屠真身’,得大解脱,获大自在,掌无上伟力!”
这行文字之后,才是功法的正式名称——《三屠密录》。
功法详细阐述了所谓“三重屠戮”的具体含义与修行方式:
“屠人篇”:非寻常杀戮,而是需以特定仪式屠戮与自身有因果牵连之生灵,数量、修为皆有讲究,取其精血魂魄,凝练“血煞本源”,淬炼肉身与神魂,使修行者逐渐褪去凡胎。
“屠神篇”:此“神”并非指真正的天地神灵,而是泛指一切修为境界、神通法力、位格权柄高于自身之存在,行“逆伐”、“弑上”、“夺道”之举。灭杀强者,吞噬其部分本源,以壮大道基。
“屠己篇”:此为三屠之最,亦是功法最诡异的一步。需修行者以秘法引动积累的无边血煞、掠夺的异种本源、以及自身所有情感、欲望,进行一场针对自身的“屠杀”,重塑一个纯粹为为“力量”而存在的全新“自我”,并以此“新我”为基,融合之前掠夺积累的一切,铸就所谓“三屠真身”。
据功法描述,一旦“三屠真身”修成,便可化身三头六臂之法相,战力暴涨。且因斩却旧我,心无挂碍,不惧心魔,修行路上几无瓶颈,可直指更高境界。
许星遥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冰蓝光芒一闪而逝,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气息已然平稳。
《三屠密录》……屠人、屠神、屠己……
这是怎样疯狂的道途?其最终追求的“三屠真身”,更像是一个被剥离了所有自我认知,只余下对力量无限渴求的怪物,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道奴”!
许星遥摇了摇头,将小像重新放回玉盒,贴上封印符箓,收进储物袋最深处。
第429章 搜查
收起红玉小像后,许星遥在床榻上静坐了许久。窗外那一方被屋檐切割出的夜空,漆黑如墨,只有寥寥几颗疏星挂在檐角,发出微弱的光。
他的目光穿过窗棂,落在那片有限的天空上,心中思绪翻涌。
如今看来,事情已然清晰了许多。楚庭城主派遣巡逻队深入那片山脉,其根本目的,恐怕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追捕那个早已不知所踪的“刺客”,而是为了寻找那座隐藏于裂缝深处的祭坛!他或许早已通过某种渠道得知了祭坛的存在,甚至可能知晓其中封存着的红玉小像。
然而,自己无意间的闯入,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三名巡逻队员被杀,祭坛被毁,红玉小像被夺。楚庭城主此刻定然已经发现了这一切。他会怀疑到谁头上?接下来又会采取什么样的动作?
自己这个云草药铺的许掌柜,近期恰好“出城采药”数日,时间上与巡逻队出事吻合。虽说散修出城寻药是常事,但在这个敏感时期,难免不会进入有心人的视线。
许星遥闭上眼,在脑海中一遍遍推演着各种可能,思考着应对之策。
翌日,许星遥起了个大早。他推开房门,走到前店,取下那块挂了数日的“闭店”木牌,将店门敞开。
清晨淡金色的阳光,带着一丝凉意,斜斜地照进店里。他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柜台和货架,动作不紧不慢,神情安然。
没过多久,,隔壁杂货铺也传来了“吱呀”的开门声。王掌柜端着一个黄铜盆走了出来,慢悠悠地往门口石阶上洒水。
一瞥眼看见“云草药铺”洞开的店门和里面正在擦拭柜台的身影,他眼睛一亮,连忙放下铜盆,颠颠儿地小跑着凑了过来,扯开了他的大嗓门:
“哎呀呀!许掌柜!你可算是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探进半个身子,“你这一去就是好几天,我这心里啊,一直七上八下的,还寻思着你是不是在山里遇到了什么麻烦呢!”
许星遥停下手中的动作,语气平淡地解释道:“这次走得确实远了点,耽搁了几日。有劳王掌柜挂念了。”
王掌柜连连摆手,胖脸上笑容可掬:“挂念谈不上,就是邻里邻居的,总得有个照应不是?” 他说着,又仔细端详了一下许星遥的面色,见他虽然略显疲惫,但气色红润,眼神清明,并无受伤之相,这才放下心来,随即好奇地问道,“怎么样,这一趟收获如何?可寻着什么好东西了?”
许星遥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让王掌柜见笑了,这次运气实在不好。在山里转了好几天,也没找到什么像样的灵草。有几处地方倒是看着不错,可去了才发现,早就被人采光了。这一趟,算是白跑了。”
王掌柜闻言,脸上露出同情的表情,跟着重重叹了口气:“唉!谁说不是呢!这年头儿,但凡是山里有点灵气的地方,早被那些采药人翻了个底朝天!好东西是越来越难寻喽!别说你,就我那小铺子,这几年收上来的东西,品相也是一年不如一年,可价钱,还一年比一年高!”
他顿了顿,忽然一拍脑门,仿佛想起了什么,道:“哎哟!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跟你聊天,差点儿把正事忘了!前天,有位姓刘的道友来店里,说是你的熟客,要卖灵草。”
“我告诉他你出城采药去了,可能还得过几日才回来。那位刘道友听了,就问我你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我也说不准啊,就让他过两天再来看看,他也应了下来。”
“许掌柜,那位刘道友若真有好货,你又需要,不妨这两天就在店里多坐坐,免得错过了。”
许星遥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王掌柜又抱怨了几句生意难做,便转身回了自己的铺子。
许星遥望着他的背影,目光微微闪动。
刘道友?
店里常来卖灵草的散修不少,姓刘的也有几个。却不知会是谁。他收回目光,继续在柜台上擦拭。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
许星遥每日清晨开门,傍晚关门,偶尔有几个散修上门来卖灵草,都是熟面孔,交易也一如既往地顺利。那位“刘道友”始终没有出现,他也没有在意。
第三日午后,许星遥正坐在柜台后闭目养神。忽然,一阵急促的踏步声,伴随着金属甲片摩擦的“哗啦”声和低声的呵斥,由远及近,打破了小巷的宁静。
许星遥睁开双眼,透过店门向外望去。
只见一支全身披挂制式青色灵铁甲胄的城卫队,正沿着巷道大步流星地走来!他们手中或持长戟,或握刀盾,行动间带着一股肃杀的气势,与平日巡逻的队伍截然不同。
为首者是一名面容冷峻的中年修士,修为达到了灵蜕后期。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侧的店铺与巷中的行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行人见到这队城卫,早已远远地就躲到墙根角落,生怕惹上什么麻烦。沿街的店铺里,掌柜伙计们也纷纷探出头,又迅速缩了回去,脸上写满了紧张与不安。
城卫队挨家挨户敲门,快速盘问店主和伙计,态度强硬,毫不客气。
很快,城卫队来到云草药铺门口。为首的中年修士大步跨进店里,目光如刀,在店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许星遥身上。
“这家店,你是掌柜?”中年修士问道。
许星遥站起身,点了点头:“正是。”
那中年修士走到他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镜模样的法器,对着他照了照。镜面上光芒一闪,显示出“玄根二层”的字样。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异色,脸上的倨傲收敛了少许,但语气依旧冰冷强硬:“姓名,来历,何时来楚庭城的?”
许星遥淡淡道:“许墨,散修,两个多前来的楚庭城,见此地繁华,便开了这家草药铺谋生。”
中年修士盯着他看了片刻,收起铜镜,道:“近日城中发现了明道堂逆党的踪迹,城主有令,全城搜查,一处都不能放过。前辈既在此开店,需谨守本分。若有什么可疑之人来店里,立刻上报,否则,以通敌论处。”
许星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中年修士又扫了他一眼,转身走出店门,带着那队城卫队向下一个店铺走去。
许星遥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念头急转。
明道堂逆党?
城主府怎么又在查明道堂?
不一会儿,王掌柜跑了过来。他探头探脑地看了看街巷,确认那队城卫队已经走远,这才走进店里,压低声音问道:“许掌柜,你这边……没什么事儿吧?他们没为难你吧?”
许星遥摇了摇头:“无事。只是例行盘问了几句,查验了身份修为,告诫了一番,便走了。”
王掌柜松了口气,拍拍胸口道:“那就好,那就好。刚才可吓死我了,那阵仗,我还以为要出什么大事呢!”
许星遥看着他,问道:“王掌柜,你可知道具体发生了何事?怎么突然开始查明道堂了?”
王掌柜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又左右看了看,将身子凑得更近,压低声音道:“许掌柜还不知道?这事儿现在城里都传遍了,说之前那名刺客的身份查出来了,就是明道堂的人!”
许星遥眉头微微一挑:“刺客?”
“就是前阵子刺杀城主的那个!”王掌柜道,“当时不是闹得沸沸扬扬的嘛,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后来刺客没抓着,戒严倒是解了。大伙儿都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前几天,楚庭城派进山里巡逻的一支小队,三个人,全被人杀了,连尸体都没留下。城主得知后,认定这又是明道堂干的!说他们刺杀不成,就杀巡逻队泄愤,简直无法无天!”
许星遥静静听着,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王掌柜继续道:“所以啊,城主这回是动了真怒!说是要把潜伏在楚庭城里的所有明道堂暗桩全挖出来,一网打尽!你没看今天这阵势?这还只是开始呢!我听说,后面还要查得更严,所有外来修士、近期进出过城的人,都要重新登记核验!说不定还要宵禁!”
许星遥若有所思地道:“原来如此。”
王掌柜又叹了口气,满脸愁容:“唉,明道堂那些人也是,好端端的,干嘛非要跟咱们楚庭城过不去?刺杀城主,杀巡逻队,这不是逼着城主跟他们死磕吗?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这下好了,咱们这些人,也跟着担惊受怕,生意都没法做了。”
他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许星遥几句,让他这几日尽量少出门,遇到生人要多加小心,这才回自己店里去了。
巡逻队被杀,城主大怒,全城搜查明道堂……
许星遥望着门外空荡荡的街道,心中涌起一股疑惑。
刺杀?祭坛?莫非楚庭城主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都算到了明道堂头上?
很有这个可能!因为这对城主而言,是一举多得的策略:既能解释巡逻队的死因,又能名正言顺地清洗城中存在的明道堂势力,甚至还能在混乱中,更方便他暗中追查捣毁祭坛之人的线索。
再有,就是明道堂……
许星遥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幽光。这个反抗太始道宗统治的组织,难道也在寻找那《三屠密录》?若真如此,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是为了获取其中记载的 “三屠真身”修炼之法,以增强力量?还是说,他们知晓这功法的其他隐秘?亦或者,他们寻找此物,是为了阻止其落入太始道宗手中?
无论如何,这潭水,显然比他最初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浑。楚庭城、明道堂、《三屠密录》……各方势力与古老秘密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复杂的网。
他缓缓摇了摇头,将脑海中翻腾的诸多疑问暂时压下。眼下情报太少,妄加猜测并无益处。当务之急,是应对好眼前楚庭城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无论明道堂是否牵涉其中,自己都绝不能引起城主府的丝毫怀疑。
接下来几日,城中的搜查果然像王掌柜说的那样越来越严。
城卫队每日都会在街巷中穿梭。有时一天要来好几趟,把整条街都搜个遍。有那形迹可疑的,当场就被抓走。据说已经抓了好几十人。
街上的行人大幅减少,店铺的生意也冷清了许多。王掌柜每日唉声叹气,抱怨这日子没法过了。斜对面茶馆的秦掌柜,倒是依旧每日开门,只是客人寥寥,她也乐得清闲,偶尔会来许星遥店里坐。
这一日傍晚,秦掌柜又来了。
她依旧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款款走进店里,在惯常坐的那张椅子上坐下,翘起腿,神态悠闲。
“许掌柜,这几日生意如何?可还撑得住?”她随口问道。
许星遥淡淡道:“冷清得很,没什么人。”
秦掌柜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都一样。我那茶馆,这几日也是门可罗雀。这城里这么折腾,谁还有心思喝茶?”
她顿了顿,将身子坐直,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探究的意味:“许掌柜,你说,他们这般兴师动众地搜查,真的只是为了抓‘明道堂的逆党’?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许星遥抬眼看她,没有接话。
秦掌柜继续道:“我听说,城主府那边传出的消息,可不光是为了追查凶手。好像……还在查别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上面口风很紧,没人说得清。但有人说城主那日亲自出城了一趟,回来后,脸色阴沉得吓人,紧接着就下了这道全城严查明道堂的命令。”
“许掌柜,你说……那山里除了巡逻队出事,会不会还发生了别的事情?以至于让城主如此大动肝火,不惜搅得满城风雨?”
许星遥迎着她的目光,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开口道:“秦掌柜消息灵通,见识广博,连你尚且不清楚其中内情,许某又从哪里能得知这些?”
秦掌柜与他对视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起身轻声道:“许掌柜,这几日,你可要小心些。城里,怕是要起风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消失在暮色中。
第430章 夜叩
如此又过了三日。
这三日里,楚庭城的天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往下按低了数尺,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每日清晨推开店门,许星遥第一眼看见的,总是街巷尽头那些披甲执戟的城卫队身影。他们被分成了更多的小队,轮番在城中各坊间盘查,从日出到日落,从这条街到那条巷,从不间断。姿态虽比最初收敛了些,不再那般横冲直撞,但那股肃杀之气,反倒因持久不散而显得愈发沉凝。
街上的行人更少了。
偶尔有三两散修匆匆而过,也无一不是低着头,目不斜视,脚步快得仿佛脚下踩着烧红的铁板,生怕在街上多停留一秒,就会引来无妄之灾。那些还勉强开着门的店铺,掌柜和伙计们说话的声音都自觉压低了三分,交谈时眼神不时瞟向门外,带着掩饰不住的警惕。
王掌柜的杂货铺,这几日开门越来越晚,关门越来越早。他不再像往常那样,每日清晨端着铜盆,慢悠悠地在门口洒水净街,也不再扯着嗓子与相熟的街坊寒暄打趣。偶尔碰见许星遥,也只是点点头,叹口气,便缩回店里,连句话都不愿多说。
第四日。
天色刚刚泛起一层朦胧的灰白,远山轮廓还隐在沉沉的暗蓝之中,许星遥便已起身。他照例在院中打了套拳,活动筋骨,而后洗漱更衣,推开连接前后院的小门,走进前店。
他取下门闩,将两扇店门轻轻一拉,完全敞开,随即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柜台和货架,动作一如既往地不紧不慢。
擦拭完毕,他直起身,目光越过门前空荡的巷道,投向斜对面。
茶馆那扇平日里早就打开的木门,此刻严丝合缝地关着,门上也没有挂出任何歇业的牌子。
许星遥收回目光,眉头皱了皱。
秦掌柜的茶馆,自他在这里落脚无论阴晴雨雪,无论生意冷热,开店以来,每日都是准时开门,从未间断。即便是前些日子全城戒严之时,她也照常营业,煮水烹茶,仿佛那肃杀气氛与她全然无关。今日这是怎么了?
他正暗自思忖间,一道苍老的身影出现在店门口。
那是一个年约六旬的老者,头发花白,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面容清瘦,皱纹如同刀刻,但一双眼睛却依旧平和清亮,不见浑浊,修为在灵蜕中期。
老者在门口驻足,抬眼看了看门楣上那块朴素的木匾,目光停留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随即抬步,跨过了门槛。
“掌柜的,叨扰了。” 老者开口,声音清朗平和,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温和,“不知贵店可有二阶灵草出售?”
许星遥拱了拱手,对着老者拱了拱手,语气如常:“道友客气。本店确有些二阶灵草,只是品类不多,不知道友需要何种?”
老者闻言,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了过来。许星遥接过,展开一看,上面工整地写着三种灵草的名称:青霜叶、紫云芝、寒烟草。皆是二阶下品,不算特别珍稀,但也不是随处可见。
“这三种,贵店可有存货?”老者问道。
许星遥点了点头:“有。道友请稍候片刻。”
他转身走到货架前,从几个不同的位置取下三个玉盒,打开仔细查验了一番,确认品质无误,这才捧到柜台前。
“这三株,”他将玉盒一一打开,让老者过目,“道友看看,可还满意?”
老者俯身仔细端详了片刻,又凑近闻了闻气息,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不错,品相确实可以。比我在别处看到的那些强多了。不知作价几何?”
许星遥将三种灵草的价格加了一下,又抹去了零头,报出一个数。老者一听价格合适,直接从储物袋中取出灵石,放在柜台上。
“道友点一点。” 老者道。
许星遥神念一扫,数目无误。他点了点头,熟练地将三种灵草包好,递给老者。老者接过,仔细地放入自己储物袋中,对许星遥再次点头致意:“多谢掌柜。日后若有所需,或许还会再来叨扰。”
“欢迎之至。” 许星遥拱手还礼。
交易完成,老者不再多言,对许星遥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大半日,时光平静地流逝。午后又陆续来了两拨熟面孔的散修,出售了几株品相普通的一阶灵草,交易过程简短。傍晚时分,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修踏进店里,快速买了几样常用的疗伤草药,搁下灵石,便如同受惊的小鹿般匆匆离去。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暗了下来。最后一线橘红色的晚霞,如同褪色的染料,无力地涂抹在西边的天际,随即迅速被涌上来的靛青色夜幕覆盖。
许星遥走到门口,目光再次投向对面。
茶馆,依旧关着门。
隔壁王掌柜正在关店门。他站在自家门槛内,探出半个身子,朝着茶馆的方向张望了几眼,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与忧虑。当他瞥见站在云草药铺门口的许星遥时,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朝着这边问道:“许掌柜,今儿个……秦掌柜那边,一直没开?”
许星遥收回目光,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平淡:“嗯,一直关着。”
王掌柜左右飞快地瞟了两眼,道:“这事儿,有点不对劲儿啊。秦掌柜在咱们这条街开了好几年茶馆了,从未见她这样过。你说,她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儿?”
许星遥望着那扇门,语气依旧没有什么波澜:“或许只是临时有急事,来不及告知便外出了。也或许是觉得近日城中不太平,生意惨淡,索性歇业几日,图个清静。”
王掌柜闻言,却用力摇了摇头,脸上忧色更重,道:“但愿如此吧……可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秦掌柜那人,做事向来有章法,不是这么没交代的人。这节骨眼上,她一个女子……唉,可千万别出什么乱子才好。”
他叹了口气,冲着许星遥无力地摆了摆手,慢慢将身子缩回自家屋内,随即传来门闩彻底插死的“哐当”声。
夜深了,楚庭城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之中。远处偶尔传来夜风穿过空荡街巷发出的呜咽,更添几分凄清与不安。
云草药铺后院的瓦屋内,没有点灯。许星遥盘膝坐在床榻上,双目微阖,气息绵长。他体内浩瀚的寒冰灵力正缓缓地流转着,无声地淬炼着每一寸经脉与血肉,也将白日里那些纷杂的思虑,一点点沉淀下来。
忽然,他睁开了双眼。
有“东西”,触动了后院那扇平日里绝少使用,通向更偏僻后巷的小木门。
不是推,不是撞,更像是……用指尖,极其克制地叩击了一下。那声音轻微到几乎被夜风声完全掩盖,若非他此刻心神澄澈,灵觉全开,几乎无法察觉。
许星遥眉头微皱,悄无声息地自床榻上飘落,落地无声,一步便已来到后门前。
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分出一缕神念,小心翼翼地探了出去。
院门外,站着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布料似乎有吸收光线与遮掩灵力波动的效果,使得其轮廓在黑暗中有些模糊。头上罩着同色的兜帽,将面容完全遮掩。她整个人微微佝偻着,左肩紧紧抵在粗糙的木门上。
然而,尽管气息微弱,那身影透出的一丝熟悉的灵力波动,却让许星遥心中一震。
秦掌柜!
竟然是她!
他的神念如同最迅疾的清风,向着后巷,乃至更远处的地方急速扫过。
没有发现任何追踪者的气息。
不再犹豫。许星遥拨开了门后的木闩,轻轻将门向内拉开一道缝隙。
门刚开,那道倚在门上的黑色身影,仿佛终于耗尽了最后支撑的气力,闷哼一声,失去平衡,向前软软栽倒。
许星遥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倾倒的肩头,触手一片冰凉,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同时,他向后一挥,一股柔和的灵力涌出,将那扇刚刚打开的门重新闩好。
搀着秦掌柜走进屋里,许星遥将她轻轻扶到床榻边,靠坐在冰冷的土墙上。
昏暗的光线下,秦掌柜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双目紧闭,眉头紧蹙,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她身上并无明显的外伤,只在嘴角残留着一丝已经干涸的血迹。
许星遥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上她的腕脉。她的手腕冰凉,脉搏紊乱,时而急促如擂鼓,时而又迟缓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他分出一丝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其体内,刚一进入,他的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
玄根三层。
这秦掌柜,平日里显露于人前的,不过是灵蜕八层的修为。许星遥平日里虽然探查过,却也没有发现她隐匿修为。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体内的伤势。内腑多处受损,有震裂的痕迹,丹田气息微弱,灵力在经脉中乱窜,显然是被人以强力手段重创。若非她自身修为不弱,根基扎实,恐怕根本支撑不到这里。
许星遥左手一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疗伤用的青蕴丹,塞进她口中,然后抬手催动灵力,助她化开药力。
温和的灵力与药力融合在一起,一点一点地滋养着她受损的内腑,抚平翻涌的气血。秦掌柜的脸上的痛苦之色褪去几分,气息也慢慢平稳下来。
但她依旧没有醒。
许星遥收回手掌,平复了一下略有起伏的气息。他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秦掌柜,陷入沉思。
她遇到了何事?为何会身受重伤?是谁伤了她?又为何会跑到自己这里来?
他站起身,将秦掌柜轻轻扶起,走到东墙前,伸手在墙上一按,一道暗门无声地滑开,露出一间狭小的密室。
这间密室是他租下这处院子后,利用原有的地窖,又耗费了不少材料,暗中拓宽加固,并布置了隔绝探查的阵法后,悄然修建的。虽然简陋,但足够隐蔽。他将秦掌柜放在密室的窄榻上,又取出几枚丹药放在她枕边,这才退出密室,再次打入几道灵诀,重新封上禁制。
就在他刚刚关闭密室的瞬间,前街传来一阵响动。
许星遥心中一沉,快步走到前店,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街巷中,火光通明。
一支约二十余人的城卫队,已将茶馆团团围住!为首的,正是那个熟悉的中年修士。
他手中握着一枚泛着冷光的黑色令牌,对着茶馆的门板比划了几下,随即一挥手,厉声喝道:“破门!搜!”
“轰!”
两名身材格外魁梧的城卫甲士,闻言同时抬脚,裹挟着灵光的重靴狠狠踹在茶馆的木门上
“咔嚓!”
门闩断裂,木门向内轰然洞开,重重撞在两侧墙壁上。
城卫队员冲进茶馆,开始翻箱倒柜地搜查。桌椅被掀翻,货架被推倒,茶具摔得粉碎,东西被扔得满地都是…原本清雅整洁的茶馆内,很快便是一片狼藉。
片刻后,一名城卫队员从茶馆里跑出来,手中捧着一卷竹简和几枚玉简,恭敬地递到中年修士面前。中年修士接过,随意翻看几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封了。”他下令道。
几名城卫队员立刻取出封印符箓,贴在茶馆的门窗上。一道道灵光闪过,整间茶馆被彻底封死。
中年修士最后看了一眼那间茶馆,带着那队城卫队员,扬长而去。
许星遥站在门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直到城卫队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茶馆被封了。
秦掌柜的身份,显然已经暴露。她深夜逃到自己这里,说明她现在已是穷途末路,无处可去,只能将最后一线生机,赌在自己这个有些看不透的邻居身上。
许星遥转身回到后院,在院中站了片刻,心中无数疑问如同沉渣泛起。
秦掌柜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与明道堂有关吗?为何会被城卫队追捕? 那被搜出的竹简和玉简,又记载了什么?
这些问题,都只能等她醒来后,才能得到答案了。
第431章 托底
许星遥回到屋内,重新盘膝在床榻上坐下。
秦掌柜躺在密室,她体内的伤势虽然暂时被青蕴丹的药力稳住,但距离真正脱离危险,还差得远。许星遥每隔半个时辰,便会分出一缕神念,探入密室查看她的状况。
每一次探查,得到的反馈都相差无几。她依旧深陷在昏迷之中,意识沉沦,对外界毫无反应。体内的气息比最初平稳了些,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微弱,但也只是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低水平,无甚光彩。内腑的震裂伤有了愈合的迹象,但速度慢得令人心焦。伤势没有继续恶化,但谈不上有任何明显的好转。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那白色从东方的山峦背后透出,先是淡淡的,然后越来越亮,渐渐染上一层橘红色的霞光,如同熔化的金液,沿着山脊线缓缓流淌,将低垂的云絮也镀上了金边。
远处的鸡鸣声此起彼伏,一声接一声,在尚未散尽的晨雾中悠悠回荡,彼此应和,唤醒这座沉睡了一夜的城池。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许星遥睁开眼,起身下榻,来到院中。如同过去无数个清晨一般,行拳,洗漱,更衣。
随后,他走到前店,取下门闩,将店门打开。
目光扫向门外。隔壁王掌柜的杂货铺,门板紧闭,门上挂着的“闭店”木牌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斜对面的茶馆,更是被符箓封得严严实实,套上了一层厚厚的枷锁。
许星遥在柜台后坐下,拿起一本看到一半的南海游记,继续翻阅。他的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心神却早已飘远。
上午,店里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客人。许星遥的态度一如往常,收的灵草仔细验看,该卖的货物明码标价。交易过程简短,话语不多,但自有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
一天下来,客流量虽然远不及往昔,但比前几日要热闹些。许星遥忙里忙外,倒也没闲着。
傍晚时分,许星遥送走最后一位买了些疗伤药草的中年散修,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融入巷口的暮色,转身关上店门,回到后院。
他走进密室,查看秦掌柜的状况。
密室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在角落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秦掌柜的脸色比昨夜好了许多,虽然依旧缺乏血色,但肌肤下隐隐透出了一丝活人应有的的红润,不再是那种死灰般的颜色。她的呼吸平稳,胸口规律地微微起伏,不再有之前那种仿佛随时会断掉的紊乱。
许星遥走到石榻边,伸手再次搭上她的腕脉。一缕温和的灵力缓缓探入,在她体内游走一圈。
探查的结果让他稍微安心。她体内那些乱窜的灵力,此刻已经基本平复下来,虽然运行还有些滞涩,但已重新回归了大致正常的周天路径,开始缓慢地自我滋养。内腑震裂伤的恢复速度明显加快,那些细密的裂痕边缘已经开始有生机凝聚。
许星遥收回手,又取出一枚青蕴丹,塞入她口中,助她化开药力。然后,他退出密室,重新封上禁制。
又过了一日,秦掌柜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茶馆被封的事,在街坊邻居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这两日,许星遥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有人在议论这件事。
各种传言满天飞,有的说秦掌柜是明道堂的逆党,被城主府的人抓走了;有的说她是因为得罪了城中的某个大人物,被人陷害;还有的说她其实早已察觉风声不对,逃出城去了,那茶馆只是个空壳子。
王掌柜每日唉声叹气,说秦掌柜这一出事儿,这条街往后怕是更没人敢来了。其他几家店铺的掌柜,虽然不像王掌柜这般絮叨,但脸上也都挂着相似的忧色,彼此见面时眼神交汇,都带着一种兔死狐悲的警惕,生怕哪天那封印符箓也会贴到自家的门板上。
这日,许星遥刚关上店门,回到房间。神念探入密室,发现其中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他心中一动,打开了密室的门。
窄榻上,昏迷了数日的秦掌柜已经睁开了眼。
她的脸色比起前两日又好看了些,双颊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蜡黄。只是她的眼神初时还有些涣散,仿佛刚刚从一个极其沉重的梦境中挣扎出来,目光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游移,找不到焦点。听到脚步声,她似乎用了不小的力气,才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许星遥身上。
“许……掌柜……”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几乎听不清。
许星遥走到榻前,低头看着她:“别动,你伤得很重。”
秦掌柜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她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似乎是在平复体内的气息。片刻后,她再次睁开眼,目光比之前清明了许多。
“多谢……”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儿,“救命之恩……”
许星遥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秦掌柜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状况,片刻后嘴角勉强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抹苦涩无奈,却又暗含着一丝庆幸的复杂笑容,低声道:“死不了。就是……还需要些时日恢复。内腑的伤还没好透,灵力也乱得很。”
许星遥点了点头,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青蕴丹,递给她:“再服一枚。此丹对内腑伤势、稳定灵力有奇效,可助你加快恢复。”
秦掌柜接过丹药,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动容:“三阶丹药……许掌柜,你倒是舍得。”
许星遥没有解释,只是将丹药又往前递了递,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既然醒了,便尽快恢复。有些事情,我需要弄清楚。”
秦掌柜沉默了片刻,将丹药服下,然后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问吧。我能说的,都会告诉你。”
许星遥在榻前坐下,没有绕任何圈子,直截了当地问道:“你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
秦掌柜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脸上并无太多意外,缓缓开口道:“我叫秦霜,是明道堂的暗桩。奉命在楚庭城潜伏了数年,以此间茶馆为掩护,负责打探消息,传递情报,必要时……协助接应堂中往来人员。”
明道堂。
许星遥心中虽早有猜测,但亲耳从她口中得到证实,亲眼看到她承认时那平静中蕴含的坚定,依旧让他的心神微微一震。
这个名字,从青翎的口中,从玉桐城的传闻中,从王掌柜的闲谈中,已经听过许多次。那些反抗太始道宗的人,那些屡次举义却屡次被镇压的人,那些隐藏在暗处,不知何时会掀起风浪的人。此刻,他们的一个成员,就躺在他面前的窄榻上,亲口向他坦承了身份。
秦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歉意:“抱歉,许掌柜。之前……一直瞒着你,但绝不是有意的。是我们的身份,不能轻易暴露。”
许星遥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继续问道:“那日你为何受伤?是谁伤的你?”
秦霜眼中露出一丝恨意,但那恨意一闪即逝,很快又化为了更深的凝重与一丝困惑。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是城主府的人。他们发现了我的身份,派高手围捕。”
“他们怎么发现的?” 许星遥追问。
秦霜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最近,我并未执行任何特别任务,也未与堂中其他暗线联系。或许是因为城中追查日紧,不小心露出了破绽,又或许是有人暗中投靠了城主府,将我出卖。”
她顿了顿,继续道:“围杀我的那队人中,有一个玄根中期的修士,还有好几个灵蜕后期。他们一拥而上,我拼尽全力,才从他们手中逃脱,但也被那玄根修士打成重伤。我不敢回茶馆,也不敢去任何其他的联络点,只能在城中胡乱躲避,最后……到了你店铺的后巷。”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许星遥问。
秦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许掌柜,我知道,收留我,会给你带来很大的风险。你若是不想惹祸上身,我可以现在就离开。”
“不必。”许星遥站起身,“你伤势未愈,此刻离开,与送死无异。你就在这里安心养伤。外面的事情,我自会处理。”
秦霜看着他,眼中涌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良久,她低声道:“多谢。”
许星遥没再回应,转身走出了密室。墙壁再次合拢,将内外隔绝,也将那一声压抑的细微抽泣,留在了密闭的黑暗之中。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微妙而漫长。
许星遥每日依旧雷打不动地开门营业,洒扫除尘,接待客人。他的神色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仿佛茶馆被封之事从未发生,也从未有一个重伤的“明道堂逆党”藏匿于他的店铺之中。
但他的心思,大部分都放在了密室中的秦霜身上。每日,他都会进入密室,查看她的伤势,给她送些丹药。两人之间的对话不多,但每次交谈,都让许星遥对明道堂有了更深的了解。
从秦霜的口中,他得知明道堂乃是由一名自逐于太始道宗的真传弟子,联合诸多小势力的修士所建,目标就是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将神鹰族从宗主之位上拉下来,重新恢复太始道宗的清正气象和秩序。
“但……谈何容易。”秦霜叹道,“神鹰族势大,寒瀛夫人身具涤妄后期修为,又执掌太始神鼎。我们……我们虽然心怀道义,屡次举事……但收效甚微。更多的时候,是损兵折将,鲜血流尽。”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切的痛楚:“我们的人,潜伏的,被一个个挖出;举义的,被大军围剿,尸横遍野……死的人太多,抓的人也太多。剩下的人,不得不更加小心,更加分散,彼此联系也越发困难。”
许星遥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片刻后,他开口问道:“前些时日,楚庭城主遇刺之事,与你们可有关联?”
秦霜点了点头,没有隐瞒:“刺客确实是我们所派。我们得到情报,陈长明近期频繁向山中调动力量,城中守备或有疏漏。本想着若能一举刺杀此獠,楚庭城必陷入混乱,届时我们再里应外合,或有机会一举夺下此城,在东南撕开一道口子……但最终还是失手了。”
许星遥听完,心中暗忖。如果照秦霜所说,那场刺杀是明道堂单独策划的行动,就是为了制造夺城的机会。那么,山中那座祭坛的事,恐怕就与明道堂无关了。他们并不知道那祭坛的存在,也没有派人去寻找。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今日谈了许久,想必累了,你且好好休息。”
秦霜道:“许掌柜,这些日子,多谢你收留。等我伤好了,就会离开,不会继续给你添麻烦的。”
许星遥脚步未停,只是淡淡道:“先养好伤再说。” 话音落下,人已走出密室,墙壁重新合拢。
城中搜查,依旧在继续。
一日傍晚,许星遥正在整理货架,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抬起头,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装束的修士。
那汉子走到店门口,停下脚步,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许星遥身上。
“你是这店的掌柜?”他问道,声音粗犷,带着几分蛮横。
许星遥神色平静,点了点头:“正是。”
那汉子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在他面前晃了晃:“城卫队,奉命搜查。你这店里,有没有藏匿什么不该藏的人?”
许星遥摇了摇头:“没有。”
那汉子挥了挥手,身后的两个修士立刻冲进后院,开始四处搜查。
许星遥静静站在一旁,面色如常。
片刻后,那两个修士搜查完毕,回到汉子身边,摇了摇头。
那汉子盯着许星遥看了片刻,忽然问道:“听说,你前些日子出过城?”
许星遥点了点头:“是。去山里采药。店里收上来的灵草品相参差不齐,有几味常用的缺货,便自己进山去寻了寻。”
“去了几天?”
“五六天。”
那汉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又问:“去了哪里?采了什么药?”
许星遥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株灵草,递给他看:“就在外围转了转,没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
那汉子接过灵草,看了看,又还给他,然后挥了挥手:“走。”
第432章 安讯
这日傍晚,许星遥结算完账目后,不急不徐地关上店门,插好门闩,将一日的人声与尘埃都隔绝在外,转身走进后院。
夕阳的余晖已经褪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缕挣扎的绛红色光带,也正被自东方悄然漫涌上来的夜幕一点点蚕食。暮色四合,院墙的影子渐渐消失。墙角那几丛花草的轮廓变得模糊,井台、石墩、晾晒草药的木架,都成了沉默的剪影。
他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先去密室查看秦霜的状况,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院中,并非空无一人。
秦霜穿着一身许星遥给她找的粗布襦裙,宽大朴素。一头乌发也只是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个髻,几缕碎发垂落在耳朵旁,随着微凉的晚风,轻轻地飘动着。
她脸上虽然还残留着一丝大病初愈后的疲惫与虚弱,但眼神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只是比在茶馆时,少了那份刻意维持的浅淡笑意,多了几分历经生死劫难后的沉静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寂寥。
她就那样站在院中,仰着头,望着天边最后一丝即将消逝的晚霞,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看着许星遥,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怎么出来了?”许星遥问道。
秦霜的声音比前几日有力了许多,不再那么沙哑。她开口道:“在那小屋子里闷了这么多天,骨头都快僵了。如今伤势也好得七七八八,自觉能走动了,便想出来透透气。”
许星遥点了点头,走到她身边站定,顺着她刚才凝视的方向,望向远方天。
远处,几只归巢的飞鸟,如同几点墨迹,划过逐渐暗沉的天空,发出几声悠长的鸣叫,很快便没入林梢。晚风穿过巷弄,变得温柔而清凉,带来远处主街上隐隐约约的人声,其间还夹杂着不知从哪家院落飘散出的饭菜香气。
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那么安宁,仿佛连日来笼罩楚庭城的肃杀追捕,都只是一场荒诞而遥远的噩梦。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过了许久,久到天边最后一点微光也彻底熄灭,星辰渐次明亮起来。秦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是在对着夜空中那些沉默的星辰,也对着自己内心深处某个一直不敢轻易触碰的角落,低声倾诉:“许掌柜,你说,我们这些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许星遥没有回答,甚至没有转头看她,仿佛也在思索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又仿佛只是在安静地做一个倾听者。
秦霜的目光依旧望着那片天空,继续用那种梦呓般的轻柔语气说道:“我们聚集在一起,有的人失去了家族,有的人失去了师长,有的人失去了道侣……为的就是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知道,这片土地上,还有人不愿屈服。”
“可这些年……我们死的人,真的太多了。每一次举事,每一次行动,都有人倒下,再也站不起来。我认识的,不认识的……他们的脸,会经常在我梦里出现,看着我,什么也不说。”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许星遥,眼中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迷茫,以及一丝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对答案的渴望:“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我们做的这一切,究竟有没有意义?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血,真的能换来那一天吗?我们这些人,真的能看到那一天吗?”
许星遥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有些路,走的人少了,便成了绝路。有些事,明知艰难,甚至可能看不到结果……但,总得有人,先去走,先去做。”
秦霜轻轻地笑了,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许掌柜,你这话……倒是与我们堂主当年决定创立明道堂时,对最早追随他的几人所说的话,有几分神似。他说,大道所在,纵是荆棘满途,万人阻路,吾亦往矣。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她顿了顿,忽然眼中多了几分期待,也多了几分试探,问道:“那许掌柜你……要不要考虑,加入我们?”
许星遥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没有任何犹豫:“我有自己必须去做的事,有自己需要走的路。”
秦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释然。她点了点头,轻声道:“人各有志,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个道理,我懂。是秦霜冒昧了,许掌柜勿怪。”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带上了一丝离别的决意:“这些时日,多谢许掌柜收留,给我一个藏身之处。现在我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也该离开了,总不能一直留在这里给你添麻烦。”
许星遥问道:“城中搜查未歇,四处皆有眼线。你伤势初愈,打算如何离开?可有稳妥计划?”
秦霜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自信:“许掌柜放心。我既能在楚庭城潜伏多年未被识破,自然有几分压箱底的手段。虽然之前吃了亏,但如何悄无声息地离开此城,还是有些把握的。”
许星遥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具体细节,也没有出言劝阻。
秦霜看着他,后退一步,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对着许星遥深深地行了一礼:“许掌柜,救命之恩,秦霜铭记于心。日后若有需要,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许星遥道:“不必如此。你自己保重。”
秦霜眼中似有水光一闪而逝,又被她迅速压下,道:“许掌柜,保重。”
话音落下,她身形一晃,如同一只轻灵的莺鸟,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便跃上了墙头。
她在墙头停留了一瞬,回头望了一眼这小院,望了一眼站在院中的许星遥,然后身形一纵,消失在夜色之中。
许星遥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夜风拂过空荡的院落,带走了最后一丝属于秦掌柜的气息。夜空如墨,星辰寥落,万籁俱寂。
……
又过了几日,许星遥准时起身,打开云草药铺的店门,将清新的空气与渐渐升起的日光一同迎入店内。
隔壁王掌柜的杂货铺,今日竟也破天荒地早早开了门。那个熟悉的矮胖身影,正端着那个黄铜盆,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往门前的青石台阶上洒着水,一边竟低声哼着一支不成调子的小曲。
他洒水的动作比起前些日子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明显轻快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久违的惬意。水珠从盆中泼洒而出,淅淅沥沥地落在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见许星遥的店门打开,王掌柜眼睛一亮,连忙放下铜盆,迈着与身材不甚相符的急促小碎步,一颤一颤地颠了过来,圆脸上的肥肉随着步伐欢快地抖动。
“许掌柜,早啊!”他站在门口,脸上堆满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声音也恢复了往日那中气十足的洪亮,“这几日生意可好些了?”
许星遥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略带欣慰的神情,语气如常:“还行。虽然客人还是稀稀落落,但总算是有了些进项,比前些日子风声最紧的时候,是要强上一些了。”
王掌柜闻言,胖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舒展,连连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生意嘛,最坏的时候过去了,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他顿了顿,又凑近了些,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得意与谨慎的神秘表情,低声道:“许掌柜,你知道为啥我今天敢这么早开门吗?”
许星遥顺着他的话,脸上适当地流露出些许好奇,问道:“哦?王掌柜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王掌柜道:“昨天晚上,有人给我递了个信儿,说城主府里头传出了风声,城卫队那边的搜查,最多再有两三日,便要停了!”
许星遥闻言,配合地长舒了一口气:“停了是好事,大伙儿也能安生过日子。再那么折腾下去,这生意真没法做了。”
“可不是嘛!” 王掌柜深有同感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脸上的笑容却淡去了几分,换上了一种混合着后怕与无奈的复杂神色,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唏嘘:“再查下去,咱们这些小门小户,可真就得卷铺盖喝西北风去了。只是……”
他摇了摇头,脸上闪过一丝不忍,声音压得极低,“我还听说,之前被抓进去的那些人,这几天也有了处置结果。有些被定了‘通敌’、‘逆乱’的罪名,直接……没了。还有些没那么重的,也被发配到北边的矿山里充作矿奴去了,那地方……唉,跟死了也没多大区别,怕是熬不过几年。”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又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冲着许星遥摆了摆手,似乎不想让这沉重的话题破坏刚刚好转的心情,转身慢慢踱回了自己那间杂货铺里。
许星遥站在柜台后,平静地目送着王掌柜离开,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被抓的人,定罪了。或死,或为奴。
这其中,有没有真正隶属于“明道堂”的暗桩?有没有与秦霜相识的同道?有没有被诬陷的无辜者?
他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楚庭城主借着这次“明道堂逆党”风波,在城中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清洗与权力巩固。那些在混乱中被抓走的人,无论身份如何,都成了这场风暴的祭品,“证明”了城主府剿逆的“功绩”与威严。
这场席卷全城的风波,在表面上看,似乎即将随着搜查的停止而渐渐平息。街头巷尾的紧张气氛会慢慢松弛,生活似乎会回归“正常”。
但许星遥心中清楚,有些东西,一旦被打破,便再难恢复原状。埋下的猜忌,流过的鲜血,失去的生命,都不会凭空消失。
这场风波,远未真正平息。
它只是从狂风暴雨,转入了更深的暗流涌动之中。楚庭城主绝不会真的放弃追查祭坛之事,也不会放松对明道堂的警惕。
午后,店内没有客人。许星遥正懒懒地躺在竹椅上,晒着太阳。
忽然, 一个身影,迈着平稳的步子,踏入了店中。
那是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道袍,面容普通。他走进店里,微微一笑,温和有礼地问道:“掌柜的,有雪参吗?”
许星遥心中,几乎是瞬间,微微一动。
这句话,这语气,这神态……让他脑海中,几乎立刻浮现出数月前,云草药铺刚开张不久时,那个同样面容普通、同样开口便问“有雪参吗”的灰衣男子。
他没有在脸上表露出任何异常,同上次一样,也只是点了点头,从货架上取出一株雪参,放在柜台上。
那男子伸手拿起雪参,仔细端详着纹路、色泽,又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将雪参放回柜台,语气依旧温和:“品相一般,还有更好的吗?”
这一句询问,与那灰衣男子的话语如出一辙!
许星遥心中愈发笃定。他看了男子一眼,对方的目光也迎了上来,眼神清澈,但那清澈之下,仿佛有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许星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再次淡淡回应了一句同样的话:“有。但价格贵些。”
男子也同样开口:“贵不怕,只要东西好。”
许星遥不再多言,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三株品相上佳的雪参。
男子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三株我都要了。多少灵石?”
许星遥报了一个与上次交易那灰衣男子时相同的价格。男子同样没有讨价还价,直接将一小袋灵石放在柜台上。
就在许星遥打包雪参的时候,那男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位掌柜,托我带句话给您。”
许星遥手上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面上也不动声色:“什么话?”
男子道:“她说,她已经平安了,让许掌柜不必挂念。”
许星遥将雪参递给他,语气平静:“知道了。”
男子接过雪参,收入储物袋中,对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第433章 风歇
楚庭城搜捕“明道堂逆党”的大规模行动,果然如王掌柜那日所言,渐渐平息了下来。
起初的变化,是街头巷尾那些城卫队巡逻的频率,明显降低了许多。
那些披甲执戟的身影,从最初的一日数趟,不厌其烦地在各条街巷中来回穿梭,到后来缩减为一日一趟,且步履不再那般急促凌厉,再到后来,变为隔日一趟,甚至两三日才能在街头偶然远远瞥见他们的影子。最终,在某个寻常的清晨,他们彻底消失在了街巷尽头。
紧接着,是那些临时盘查点,也开始一个个被撤除。
原本每个路口都站着四五个城卫队员,手持法器,盘问每一个过往行人,如今只剩下几个主要路口还有零星的查验,但也不过是走过场而已,对过往的行人视若无睹,偶尔才懒洋洋地抬手示意停下,查验也是草草了事,远不复之前那种如临大敌般的严格。
还有,就是那些被贴了封印符箓的店铺,陆续解封。
有的店铺,在封印符箓被揭去后,没过几日便重新敞开了大门。原来的店主站在擦拭一新的门口,脸上堆着久违的的笑容,高声招呼着过往的行人,仿佛要将这些日子损失惨重的生意,一股脑儿地弥补回来。
有的店铺,则悄然换了主人。门面被重新粉刷,招牌被撤下,换上了新的字号。进进出出的,都是全然陌生的面孔,谈论着与这铺子过往毫不相干的营生。
还有一些店铺,封印符箓虽然被撕去,但门窗却依旧紧闭,落满了无人清扫的灰尘。它们的主人或许已遭不测,或许心灰意冷远走他乡,只留下这一处空壳,默默地见证着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以及风暴过后,留下的难以抚平的伤痕。
街上的行人,如同解冻的溪流,渐渐多了起来。起初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观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紧绷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街面恢复了往日的嘈杂与生气,店铺的生意也一天天地好转起来。
王掌柜彻底恢复了他过往的日常。每日清晨,必定端着那个黄铜盆,在门口洒水净街;午后,搬一张小竹凳,坐在自家杂货铺的门槛内,眯着眼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路过的熟人闲扯;傍晚关了店门,也必定要去相熟的店铺串串门,说说这一天听到的新鲜事,谁家的货卖得好,谁家又吵架了,仿佛那段风声鹤唳的日子从未存在过。
其他几家店铺的掌柜伙计们,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彼此见面时,不再只是警惕的眼神交汇,而是能说上几句闲话。偶尔兴致来了,还会相约喝杯茶,聊聊生意经和如今的行情,关系似乎比风波前还要融洽几分。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恢复正常”的方向,坚定而缓慢地前行。
但许星遥心中雪亮。真正的暗流,关乎权力、利益、秘密与生死博弈的暗流,从来不会因为水面短暂的平静而停止涌动,只会潜藏得更深。
楚庭城主陈长明,绝不可能轻易放弃对祭坛之事的追查。那枚承载着《三屠密录》的红玉小像,对他而言,恐怕绝非寻常宝物那么简单,很可能是他达成更大图谋的关键。
只是如在今陈长明看来,线索全断。在明面上搅得满城风雨却一无所获之后,他不得不暂时偃旗息鼓,等待新的契机出现,或者另寻他法。。
而许星遥现在需要弄清楚的,就是陈长明对这件事的真实态度。他是真的认为希望渺茫,已经将重心转向他处,暂时放弃了?还是说,他仍在暗中编织一张更精密的网?若是后者,那么这张网已经织到了何处?陈长明手中,又掌握了哪些的线索?
这些信息,不是靠听街坊邻居闲聊就能得到的。王掌柜能说的,只是表面的热闹;那些散修能聊的,只是市井的传闻。想要了解城主府的动向,他必须设法接触到更高层次的消息渠道,需要与那些真正了解内情的人打交道。
于是,许星遥做出了一个决定。
这一日清晨,天色微明,薄雾尚未散尽。
许星遥照常打开店门,将一夜的沉闷之气放出,让清晨的空气流入店中。随后,他从柜台下取出了一块早已准备好的木牌。
那是一块约莫一尺见方、两指厚的牌子。木头是再普通不过的松木,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表面刷着一层清漆。木牌上,工整地写着几行字:
“出售三阶灵草”
“现有澜心草三株,品相上佳,价格面议”
他在门口寻了一个最显眼的位置,将木牌稳稳地挂了上去,又退后两步,仔细端详了一番,确认位置得当,这才转身回到柜台后坐下。
从今日起,他这间云草药铺,将不再仅仅满足于买卖些低阶灵草,维持一个低调观察点的身份。
他要以“出售三阶灵草”为饵,主动释放出一个信号,一个足以引起楚庭城中那些真正对高阶资源有稳定需求的势力注意的信号。通过与他们交易,他才能逐渐接触到城中更高的圈层,听到更接近真相的风声。
挂出木牌后的大半个上午,许星遥如同往日一样照看店铺。期间,倒是有几个路人经过店门口,被那块新挂出的木牌吸引,驻足观看。但当他们的目光落在“三阶灵草”、“澜心草”这几个字上时,大多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随即又化为无奈,摇摇头,便匆匆离去,并未进店询问。三阶灵草,尤其是“澜心草”这种炼丹用的主药,其价值绝非寻常底层散修能够问津。
许星遥也不急,只是静静地坐在柜台后,耐心十足。
约莫到了巳时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许星遥抬起头,只见三个人正快步向云草药铺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质地考究的深青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行走间自带一股干练的气势。其修为在灵蜕后期,目光锐利有神,不住地扫视着两侧店铺的招牌。他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两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统一的深灰色粗布短袍,修为仅在尘胎中期,像是随从。
那中年男子走到云草药铺门口,脚步蓦地一顿。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那块木牌上,视线在那几行字上快速扫过,脸上露出一丝势在必得的气势。随即,他才将目光移向店内,落在了柜台后端坐的许星遥身上。
几乎是目光落下的瞬间,这中年男子便感应到了许星遥身上那玄根境修士的气息。他眼神微微一凝,脸上的急切迅速收敛,转而换上了一副混合着惊讶与敬重的神色。他立刻迈步跨入店中,对着许星遥便拱手行了一礼,态度客气:“晚辈冒昧打扰。敢问前辈,您这店外木牌所书,‘出售澜心草’,可是实情?”
许星遥站起身,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是。”
中年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语气依旧保持着恭敬:“晚辈周源,乃是城中‘千草丹坊’的执事。听闻前辈此处有三株品相上佳的澜心草待售,特来求购。不知前辈可否允许晚辈先行验看一番?若灵草品质确如木牌所言,我千草丹坊愿意全部收购,价格方面,定让前辈满意。”
千草丹坊。
许星遥心中了然。这确实是楚庭城丹药行当里数一数二的大字号,生意做得极大。坊间传闻,其背后有城主府的背景支撑,与楚庭城各大势力关系盘根错节,消息极为灵通,实力雄厚。
这消息传播的速度,虽然比他预想的略快了些,但整体仍在预料之中。这些大型丹药势力,对任何三阶以上的灵草都抱有极大的兴趣,这是他们吸引高阶修士、巩固自身地位的根本。
他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玉盒,打开盒盖。
三株澜心草静静地躺在盒中,每一株都有七八寸长,茎秆挺拔,叶片肥厚,呈现出淡淡的青蓝色。一股清幽的药香从盒中飘出,沁人心脾。
周源见状上前,凝神仔细端详。他先是看那茎秆的粗细、叶片的数量,又凑近闻那药香,最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叶片,感受那其中的灵力波动。
片刻后,他眼中满是赞赏之色,对着许星遥道:“好!品相上佳,药力充盈,确实是难得的好药!这三株,我们千草丹坊全要了!还请前辈开价。”
许星遥点了点头,报了一个数。那价格比市价略高,但也绝对在合理范围之内,并未狮子大开口。
周源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从储物袋中取出灵石,放在柜台上。许星遥神念一扫,数目无误,便将玉盒推了过去。
周源接过玉盒,小心翼翼地收入储物袋中这才像是完成了一桩大事,轻轻舒了口气。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许星遥,问道:“交易已成,本不该再多问。但请恕晚辈冒昧,心中实在好奇。不知前辈这三株澜心草,是从何处寻得?晚辈在丹坊多年,经手的澜心草不在少数,但能达到此等品质的,确实少见。”
许星遥早已料到会有此问,神色不变,淡淡道:“贫道略通灵植之术,是自己培育的。”
周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多了几分钦佩:“失敬,失敬!万万没想到,前辈不仅修为高深,竟还是一位技艺超凡的‘耘君’!这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他的态度明显热络了许多,不再是单纯的买卖关系,而是带上了几分结交之意。他拱了拱手,态度诚恳:“今日能结识您,是晚辈的荣幸,也是我千草丹坊的运气。”
“晚辈在此恳请,前辈日后若再培育出三阶灵草,万望能优先考虑我千草丹坊。我们平日里对各类高阶灵草都有需求,只要品质过关,绝不会让前辈吃亏。若是前辈需要什么罕见的灵种,也尽管开口,我千草丹坊必定竭力相助!”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递了过来。许星遥接过,神念探入,里面是千草丹坊的地址和一些简单的联络方式。
许星遥点了点头,收起玉简,也拱了拱手:“周执事客气了,多谢关照。”
周源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见许星遥并无深谈之意,这才识趣地行礼告辞,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云草药铺。
许星遥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中暗暗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许星遥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每日清晨开门,傍晚关门,偶尔有散修上门来卖灵草,也有客人来买些寻常的药材。他依旧不冷不热地招呼着,该收的收,该卖的卖,一切如常。
但那块“出售三阶灵草”的木牌,他并没有收起来。每隔几日,他便会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两株三阶灵草,摆在货架上最显眼的位置。这些灵草,有的是他这些年得来的战利品,有的则是他自己培育的,品相不一,但都货真价实。
渐渐地,云草药铺的名声在楚庭城的丹药圈子里传开了。
那些大店铺的执事们,都知道坊市里有一家小小的草药铺,掌柜的是个沉默寡言的耘君,手里时不时会有一些三阶灵草出售。虽然数量不多,但品质上佳,价格也公道。
千草丹坊的周源,后来又来过几次。有时是听闻许星遥又摆出了新货,特意前来查看收购;有时则只是路过,进来打个招呼,与许星遥闲聊几句。他每次来,态度都愈发热络,完全将许星遥视作需要认真维护的“合作对象”。
从这些闲聊中,许星遥得知了不少关于楚庭城丹药圈子的信息。
哪家店实力雄厚,背后有哪个势力撑腰;
哪家店信誉不佳,经常以次充好;
哪家店最近进了什么好货,准备炼制什么丹药。
他还从周源口中,听到了一些关于城主府的消息。
比如,城主陈长明最近在闭关修炼,已经好些日子没有露面了。
比如,城主府最近招揽了几位新的客卿,都是玄根期的散修,给了很高的供奉。
比如,城卫队虽然停止了大规模的搜查,但暗中依旧有人在盯着那些可疑的店铺和修士。
这些消息,零零碎碎,但拼凑在一起,却能勾勒出楚庭城当下的局势。
第434章 凤兰
转眼,自许星遥挂出那块出售三阶灵草的牌子,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云草药铺比之前热闹了许多。当然,来的人当中也并不全是来买卖灵草的——
有的,只是纯粹好奇。在路过云草药铺时,偶然瞥见那块不起眼的木牌上“三阶灵草”的字样,便忍不住停下脚步,探头向店内张望几眼。
有的,则是慕名而来。想亲眼见识见识那位能稳定提供三阶灵草的掌柜究竟是何等人物,其手中是否真有传闻中那些稀罕的灵草。
这两个月里,许星遥除了最初售予“千草丹坊”周源的那三株澜心草,后续又隔三差五地拿出了数种不同的三阶灵草公开出售。这些灵草品相大多在上乘,虽然并非每次都像澜心草那般顶级,但也都属于同阶中的佳品。不出所料,这些灵草大多被闻风而来的城中几家大中型丹药铺子收购了去。
千草丹坊的执事周源,无疑是来得最勤的一个。几乎每次许星遥刚将新货上架,不出半日,周源必定会闻讯赶来,往往二话不说,便将灵草全部打包买下,绝无拖沓。
他这雷厉风行又舍得花钱的做派,固然有完成坊中采购任务的因素,但更多是出于对许星遥“耘君”身份的看重,以及对其手中可能掌握更多优质灵草来源的长期投资。
其他几家丹药铺子,也派人来过几次,交易也算顺利,但积极性显然都无法与有心结交的周源相比。
除了这些丹药铺子,也开始有一些修为达到玄根境的散修和某些中小型家族的管事,陆续找上门来。他们或是为了炼制特定丹药缺少主药,或是为了自身修炼突破寻找辅助灵物,在听闻“云草药铺”的名声后,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前来碰运气。许星遥手中灵草种类虽不算极其丰富,但胜在品质稳定,偶尔还真能碰上他们所需之物。
在购买灵草之余,这些修士偶尔也会在店内多逗留片刻,与许星遥这个同样修为不弱的掌柜闲聊几句。话题天南海北,从修炼心得,到近期楚庭城乃至周边地域发生的各种传闻轶事。许星遥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接上一两句,或是提出一个无关痛痒的疑问,引导对方说得更多。
从这些零碎散乱的交谈中,许星遥听到了许多关于楚庭城各方势力动态的消息。
哪个家族最近得了什么机缘,哪家修士最近突破了瓶颈,哪个势力与哪个势力之间明争暗斗……
其中,有一条看似平常的消息,引起了他格外的注意。
那是七八日前,一个来买灵草的玄根初期修士,在交易完成后,与许星遥随口闲聊时,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城南的金家。
“说起这金家,也是时运不济。” 那散修摇头叹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他们家上任家主,金无锋老爷子,听说当年也是咱们楚庭城年轻一辈里拔尖的人物,早早便修炼到了玄根境。可惜啊,在玄根中期巅峰这个坎上,一卡就是快五十年!”
他抿了口许星遥递上的灵茶,继续道:“这些年,金家为了助老爷子突破,可是下了血本。几乎搜罗遍了楚庭城能弄到的所有金行灵物,各种法子都试遍了,听说连一些偏门的古方秘法都咬牙尝试过,可就是……差那么一口气。”
“金家那位老爷子,这心志坚韧得令人佩服。” 散修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换了旁人,卡在同一个境界五十年,锐气早就磨光了。可他倒好,越挫越勇。听说如今还在家族秘地中闭关苦修,就是不肯放弃。”
许星遥当时只是听着,并未多言插话话。但那“金家”二字,却被他牢牢记在了心中。
之后几日,他又暗中打探了一番金家的情况。
金家是楚庭城的老牌家族之一,世代居住在城南,以经营炼器材料为生。家族势力虽然比不上那些顶尖的大势力,但在城中也有几分根基。金家行事向来低调,从不参与各方势力的争斗,口碑还算不错。
上任家主金无锋,正如那散修所言,可以说是金家有史以来资质最好的修士,被认为极有希望带领金家更上一层楼。然而,命运弄人,他在踏入玄根中期后,修为进展便异常缓慢,最终卡在中期巅峰,始终无法迈出那一步。
了解清楚这些后,一个计划,在许星遥心中逐渐成形。
这一日清晨,许星遥打开店门,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回柜台后坐下。他走到门口,抬头看向那块木牌,指尖凝聚出一缕灵力,在上面轻轻划过。
原本的墨迹被抹去,消失得无影无踪。紧接着,新的字迹一笔一划地浮现在木牌上——
“出售三阶灵草”
“现有庚金瑞莲两朵”
庚金瑞莲,三阶下品金行灵草,是辅助金行修士修炼的良药。许星遥手中的这两朵,还是当年他在临波别院五行循环之地培育所得,品相在同阶中堪称翘楚。
写好木牌,他转身回到柜台后,如同入定的老僧般坐下,静静等待。
他相信,用不了多久,该来的人,很快就会上门。
果不其然,木牌挂出去还不到一个时辰,便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来者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身材魁梧,浓眉大眼,透着一股沉稳厚重的气质。他的修为在玄根初期,穿着深褐色长袍,袍角以金线绣着简约的流云纹路,腰间挂着一枚剑形的灵玉佩,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走到店门口,目光在那块木牌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大步跨进店里,对着许星遥拱手一礼,声音洪亮:“敢问这位道友,可是您这里有庚金瑞莲出售?”
许星遥站起身,点了点头:“正是。”
中年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道:“在下金烁,忝为城南金家现任家主。听闻道友此处有庚金瑞莲现世,心中急切,特来求购,还望道友成全!”
金家家主。
许星遥心中暗暗点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原来是金家主,失敬。灵草在此,金家主可先验看。”说着,他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玉盒,打开盒盖。
玉盒中,静静地躺着两朵金色的莲花。每一朵都有巴掌大小,花瓣层层叠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盒盖开启的刹那,一股精纯的庚金之气从盒中逸散而出,让人精神一振。
金烁见状立刻上前,几乎将整个上半身都俯了下去,凝神屏息,仔细端详。他的眼神专注而虔诚,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想要触碰,却又不敢。
片刻后,金烁直起身,胸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翻腾的心绪,但声音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道……道友,这两朵瑞莲,庚金之气如此浓郁,实在出乎在下意料!敢问道友,这两朵瑞莲,可愿……可愿全部出售于在下?无论道友开价多少,绝无二话!”
许星遥报了一个数。金烁动作干脆利落,直接从储物袋中取出灵石,放在柜台上。
许星遥神念一扫,数目无误,便将玉盒推了过去。
金烁接过玉盒,小心翼翼地收入储物袋中。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许星遥,嘴唇嗫嚅了几下,欲言又止。
许星遥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了然,却故作不知,淡淡问道:“金道友,可还有事?”
金烁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问道:“道友,在下冒昧,还想再问一句。不知道友手中,可还有别的金行灵草?”
许星遥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疑惑神情。
金烁见状,连忙解释道:“道友莫要误会!在下并非贪心不足,实在是……家父困于玄根中期巅峰多年,急需金行灵物辅助突破。”
他目光中流露出深深的期盼:“这两朵庚金瑞莲虽然珍贵,但恐怕……还不够。若是道友手中还有别的金行灵草,哪怕只有一株,或许……就能成为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助家父挣脱桎梏!道友,我金烁在此恳求您了!”
许星遥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位堂堂玄根修士,此刻为了父亲,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哀求。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道友之心,实在是令人动容。”
金烁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道友过誉了。为人子者,岂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困于瓶颈,却无能为力?家父一生为金家殚精竭虑,付出良多,如今却……若能助他突破,便是要金烁这条性命,我也认了。”
许星遥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同情。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语气中带着一丝犹豫:“金道友,实不相瞒,贫道手中……确实还有一株三阶中品的金行灵草。”
金烁闻言,眼中喜色大盛,正要开口,却被许星遥抬手制止。
“道友请听我说完。”许星遥道,“只是此草培育不易,在下手中仅此一株,且无灵种,日后怕是再也寻不到了。实在是……心中有些不舍。”
金烁一听,脸上的喜色顿时收敛了几分。他以为许星遥是见自己求药心切,要借此机会狮子大开口,连忙道:“道友尽管开口,价格不是问题!只要道友愿意割爱,无论多少灵石,无论有何条件,只要我金家能做到,绝不推诿!”
许星遥摆了摆手,神色诚恳,目光直视着他:“道友此言差矣!在下开门做生意,岂有趁人之危、坐地起价之理?贫道心中不舍,乃是因为此草再难得到,是惜物,而非惜价!”
“道友……我……” 金烁一时语塞,脸上阵红阵白。
许星遥叹了口气,脸上的挣扎之色愈发明显,他背着手,在柜台后踱了两步,又抬头看了看门外熙攘的街景,仿佛在进行着天人交战。良久,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玉盒。
“罢了,罢了,日后再碰机缘吧!”许星遥将玉盒放在柜台上,轻轻推了过去,语气中带着几分决然,“道友既有所需,便拿去吧。”
金烁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感动。他打开玉盒,目光刚一触及盒中之物,整个人便彻底愣住了。
玉盒中,那灵草约莫一尺来高,通体呈现出淡淡的金色,茎秆挺拔,叶片狭长而弯曲,边缘有细密的锯齿。最奇特的是,每一片叶片的末端,都分成数叉,形如传说中的凤凰尾羽,轻盈而优雅。
凤尾金兰!
金烁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抬起头,看着许星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此刻终于确认,许星遥方才那番“不舍”的话,绝不是作伪。这样一株凤尾金兰,换做任何人,都舍不得轻易出手。
“这……这是凤尾金兰?”他的声音都在发颤,“三阶中品……这、这……道友,这实在太珍贵了!”
许星遥看着他,摆了摆手:“灵草本为天地所生,修士所用。或许,这株凤尾金兰与令尊有缘,合该在此时助他一臂之力!至于价格,就按市价来吧。”
金烁看着他,眼中满是感激之色。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许星遥深深一揖,声音郑重:“道友大义,金某铭记于心!”
许星遥侧身让过,没有受他全礼,只是道:“金道友言重了。不过是各取所需,一场交易罢了。若令尊日后突破成功,告知在下一声,便足矣。”
金烁连连点头,又说了许多感谢的话,这才付了灵石,将凤尾金兰收起,告辞离去。
许星遥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这株凤尾金兰,是他从金楠城城主府地库中得来的。作为三阶中品金行灵草中的佼佼者,其价值毋庸置疑。但用一株自己用不上灵草,换来金家的好感,这笔买卖,值。
况且,并非像刚才说的那样,他在得到这株凤尾金兰时,其实同时得到了一枚灵种,如今已经在青藤葫芦中抽出了嫩芽,长势不错。
更重要是,金家是楚庭城的老牌家族,根基深厚。结交这样一个家族,对他日后的行动,必然大有裨益。
第435章 巡牌
午后,周源又来了。
“许前辈!”周源一进门便拱手笑道,“听说您又出手了两株好药?晚辈可是扑了个空啊。”
许星遥起身回礼:“周执事消息倒是灵通。”
周源哈哈一笑,也不客套,直接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道:“许前辈,您这儿的灵草,可是越来越难抢了。今日听说您挂出庚金瑞莲的消息后,晚辈立刻就往这边赶,结果还是慢了一步。听说,是被城南金家主买走了?”
许星遥点了点头。
周源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金老家主的事情晚辈也听说过,如今那两朵瑞莲能到他老人家的手中,也是他的机缘。”顿了顿,他又道,“不过许前辈,您下次要是再有什么好货,可得提前给晚辈透个风。我们千草丹坊,可是诚心想与您长期合作的。”
许星遥笑了笑:“周执事放心,若有合适的机会,定会先想着您。”
周源点点头,又与他闲聊了几句后,转而道:“许前辈,晚辈今日前来,是有一桩事儿,想与您通个气。”
“周执事请讲。”
周源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您可知道城卫队?”
城卫队。这名字他自然不陌生,前段时间城中形势紧张时,他这小店可没少“接待”城卫队。
许星遥点了点头,道:“周执事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周源嘿嘿一笑,道:“许前辈,您这两个月来,三阶灵草跟流水似的往外卖,动静可不小。城卫队那些人,可都看在眼里呢!”
许星遥眉梢微挑:“周执事的意思是,城卫队要来找我的麻烦?”
“不不不,您误会了。”周源连忙摆手,“城卫队不是来找麻烦的。恰恰相反,他们是来给您送好处的。”
“好处?”
周源点头,解释道:“城卫队的职责便是维持秩序,但这秩序怎么维持?光靠几条禁令、几队人马可不够。更重要的是,得把城中这些大大小小的商铺都拢到一块儿,让大家有个照应,遇事也能互相通个气。”
“所以,城卫队那边一直有个规矩,就是他们会给城中那些经营稳定的商铺发一块的牌子。挂上这块牌子,就等于有了城卫队的背书,旁人来店里闹事之前,都得掂量掂量。真遇上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也能凭牌子去城卫队求援。”
许星遥听完,了然道:“周执事的意思是,城卫队有意给我发这块牌子?”
“正是。”周源笑道,“不瞒您说,前几日城卫队的一位朋友来我那儿喝茶,顺口提了一句,说云草药铺这两个月的动静他们都看在眼里,掌柜的为人低调本分,交易也公道,符合发牌的条件。他们本打算直接派人上门,但又怕唐突了您,便托我先来探探口风。”
许星遥沉吟片刻,问道:“这牌子……可有什么限制?”
“限制倒是有一点。”周源如实道,“拿了城卫队的牌子,往后每年需缴纳一笔灵石,数目不算大,就是个意思。另外,若城卫队那边有什么需要各家商铺配合的事,比如打探个消息、留意个可疑人物之类的,您若方便,也得搭把手。当然,都不是什么难事,更不会强迫。”
许星遥微微颔首。
这条件,确实不算苛刻。说白了就是花钱买个平安,再顺带成为城卫队的眼线之一——当然,是那种松散的眼线,并非什么严密的组织。
“周执事,”许星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您与我说这些,是单纯提醒,还是……”
周源哈哈一笑,坦然道:“许前辈果然是明白人。实不相瞒,晚辈那位城卫队的朋友叫孟川,与我是多年的老交情。他听闻我常来您这儿,便托我牵个线。若您有意,三日后午后,他在归云楼设宴,想请您过去一叙,当面把这事定下来。”
许星遥没有立刻回答,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
见他沉吟不语,周源又道:“许前辈,晚辈多嘴说一句。城卫队这牌子,拿与不拿,完全在您。但依晚辈看,您在楚庭城人生地不熟,虽说如今也结识了几位朋友,但总归不如多一重保障来得安心。何况那位孟川道友,在城卫队中任执事之职,为人公正,口碑极好,与这样的人结交,对您绝无坏处。”
许星遥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周执事好意,贫道心领了。既如此,三日后归云楼,贫道必当赴约。”
周源闻言大喜,抚掌道:“好!有许前辈这句话,晚辈也好去孟道友那里复命了。”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周源便起身告辞。
送走周源后,许星遥回到柜台后,将方才的对话在心头过了一遍。
城卫队主动递来橄榄枝,这倒是个意外之喜。而且那位孟川……能在城卫队中任执事,想必对楚庭城各方势力的底细都了如指掌。若能与他攀上交情,日后打探消息,便又多了一条渠道。
当然,凡事都有两面。拿了城卫队的牌子,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被纳入了他们的视线范围。日后行事,得更小心些才是。
三日后,午后。
许星遥提前关了店门,在门上挂了块“外出”的木牌,起身往归云楼而去。
他刚到门口,便见周源已等在台阶下,正百无聊赖地踱着步。见他来了,周源连忙迎上前来,脸上带着笑,开口道:“许前辈,您可算来了!孟兄已在楼上等候多时。”
许星遥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店里临时来了一桩生意,出门晚了。有劳久候,罪过罪过。”
“无妨无妨,许前辈生意繁忙,这是好事!” 周源连忙引路,“您请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归云楼。楼内陈设简洁雅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让人心神为之一静。一名青衣侍者迎上前来,恭敬地引着二人上了三楼。
三楼只有寥寥三四张桌子,此刻都空着,只有临窗的一张桌前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颀长,目光沉静,正是曾来云草药铺搜查过的中年修士。不过,不过此刻他脸上少了几分当日的冷峻,多了几分平和。见许星遥二人上来,他站起身,露出一抹笑意。
周源连忙介绍:“许前辈,这位便是晚辈曾与您提起的孟川孟执事。孟兄,这位就是云草药铺的许前辈。”
许星遥上前一步,拱手见礼:“贫道许墨,久仰孟执事大名。”
孟川也还了一礼,道:“许前辈客气。晚辈孟川,忝为城卫队执事。往日公务在身,若有冒犯打扰之处,还望许前辈海涵,勿要见怪。”
许星遥道:“孟执事言重了。维持城中秩序,护卫一方安宁,本是职责所在,何来冒犯之说?”
三人落座后,侍者很快端上灵茶和几碟精致的灵果点心。
孟川端起茶盏,对许星遥示意了一下,浅浅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目光平和地看着许星遥。
“许前辈,晚辈素来不喜欢绕弯子,便开门见山了。”
许星遥点头:“孟执事请讲。”
孟川道:“这两个月来,许前辈这间云草药铺的动静,城卫队都看在眼里。三阶灵草频繁出手,品相上乘,交易公允,从不惹是生非——说句实话,像您这样安分守己的生意人,在楚庭城着实不多见。”
许星遥谦逊道:“孟执事过誉了。贫道不过是守着几分薄产度日,当不得这般夸奖。”
孟川摆了摆手:“许前辈不必自谦。城卫队的职责是维持城中秩序,而维持秩序最好的方式,不是等到出了乱子再去收拾,而是让守规矩的人得到应有的便利,让不守规矩的人有所忌惮。给信誉良好的商铺发牌子,正是出于这个考量。”
他顿了顿,继续道:“周兄想必已与您说过,拿了这块牌子,往后在楚庭城行事,多少能有些便利,当然,也需担些责任。”
孟川的语气郑重了几分,道;“往后若城卫队那边有什么需要各家商铺配合的事,还望许前辈能搭把手。这些事儿,全凭自愿。但若能多尽一分力,城卫队自会记在心里。”
许星遥点点头,道:“这些,周执事都与贫道说过。不过敢问孟执事,这牌子……可有期限?”
“三年一换。”孟川道,“三年期满后,若许前辈依旧经营得当,无甚劣迹,便可续期。若有什么问题,城卫队也会提前收回牌子。”
许星遥又问道:“不知这牌子每年的灵石是……”
孟川报了一个数。
许星遥心中暗暗点头。这个数目,对于如今的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在心中将孟川方才的话又过了一遍。
片刻后,他放下茶盏,从储物袋中取出两个玉盒,分别推向二人,随后道:“孟执事一番美意,贫道岂有不领之理?这牌子,贫道愿意接下。”
他指了指两个盒子,语气诚恳:“贫道身无长物,这里面是两株二阶灵草,还要谢过二位想着贫道,不成敬意。”
孟川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没有推辞,将玉盒收下:“许前辈果然爽快。既如此,三日后晚辈便将牌子送到您店上。”
“有劳孟执事。”
正事谈完,气氛便松弛了下来。三人一边品茶,一边随意闲聊。周源是个话多的,孟川却话不多,但每每一开口,总能点到关键处,让人听得心悦诚服。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城中近来的风向上。
周源道:“说起来,最近城西那边可不太平。听说前几日又有两个散修当街斗法,把半条街都毁了,城卫队的人赶过去的时候,两人早跑得没影了。”
孟川闻言,眉头微皱,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这事我知晓。那两个散修是外来的,不知深浅,与外宗的人起了冲突。城卫队正在追查,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拿住。”
许星遥随口问道:“楚庭城这样的散修多吗?”
“多。”孟川道,“楚庭城地处要冲,往来的散修络绎不绝。这些人大多无牵无挂,行事肆无忌惮,最是难管。城卫队每年处理的纠纷中,十有七八都与散修有关。”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话说回来,散修中也并非都是惹是生非之辈。有些散修也会像许前辈这样,人品端正,反而比那些世家子弟更值得结交。只是这样的人,可遇而不可求罢了。”
许星遥端起茶盏,对孟川示意了一下:“孟执事过奖了。不过,规矩二字,走到哪里都是立身之本。”
孟川也举盏回应,两人相视一笑。
这顿茶,喝了大半个时辰才散。
临别时,孟川亲自将许星遥送到归云楼门口,拱手道:“许前辈,三日后晚辈登门拜访,届时再详谈。”
许星遥还礼:“恭候孟执事大驾。”
周源在一旁笑道:“你们二位这般投缘,倒显得我多余了。许前辈,孟兄,改日有空再聚,我请客!”
三人相视而笑,就此别过。
三日后,孟川果然如约而至,身后跟着两个身穿城卫队服饰的年轻修士。
许星遥将三人迎进店内,奉上灵茶。
孟川落座后,也不多言,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双手递给许星遥。
“许前辈,这便是城卫队的牌子。您请看。”
许星遥接过木牌,打量一番。
木牌呈长方形,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巡”字,背面则刻着“楚庭城城卫队”几个小字。
“许前辈只需滴血认主,这牌子便与您绑定了。”孟川道,“往后若有需要,只需往牌中注入灵力,城卫队那边便能收到感应,会尽快派人前来。”
许星遥依言刺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木牌上。鲜血瞬间被木牌吸收,木牌上的灵光微微一闪,随即恢复平静。
孟川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让那两个年轻修士将一封文书摊开在柜台上。
“许前辈,这是凭证文书。您只需在末尾签下姓名,缴纳第一年的灵石,这牌子便正式启用了。”
许星遥以灵力在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又从储物袋中取出灵石,交给孟川身后的修士。
那修士仔细清点无误后,对孟川点了点头。
孟川站起身,拱手道:“许前辈,从今日起,您便是有城卫队官凭的商铺了。往后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可来城卫队寻我。”
许星遥还礼道:“多谢孟执事。日后还望多多关照。”
送走孟川一行后,许星遥回到柜台后,将那块木牌挂了起来。
第436章 血藤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楚庭城上空缓慢流转的云絮,过得平静而规律。
许星遥照常开店,每日洒扫除尘,整理货架。每隔十来日,他都会拿出一两株三阶灵草出售。
周源依旧是来得最勤的那一个。他似乎将来云草药铺之事,当成了固定的差事和乐趣,隔三差五必定登门,风雨无阻。
城南金家那边,自那日金烁家主带着庚金瑞莲与凤尾金兰离去后,便再无声息传来。
许星遥心中了然,想必那位金无锋老爷子此刻正利用灵物,在家族秘地中闭死关,做最后的冲击。能否踏出那至关重要的一步,打破桎梏,不仅关乎他个人道途,也关系着金家未来的兴衰。这个过程注定漫长,短时间内不会有结果。
城卫队的牌子挂出去后,确实起了一些作用。
有几回,几个举止间带着几分市井痞气的陌生散修结伴进店,目光在那些标价不菲的灵草上流连,又彼此交换着眼色,似乎有些别样的心思。
但当他们的视线扫过许星遥的面容,最终落在那块“巡”字木牌上时,那几分跃跃欲试的躁动与贪婪,便迅速收敛。他们最终只是规规矩矩地询问了几种常见草药的价格,买了些不值钱的东西,便悻悻然地离开了,没敢有半分造次。
这一日,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照进店里。街巷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叫卖,也显得遥远而模糊。
许星遥正坐在柜台后的木椅上,手中捧着一卷旧书。这书据说是百年前一位喜好游历的散修所着,记载了其在太始道宗疆域内及周边一些蛮荒之地的奇异见闻。
内容驳杂,天文地理、风土人情、奇珍异兽、乃至一些荒诞不经的传说都有涉猎,文笔也算不上精妙,但其中某些关于偏远地域特殊灵植、矿物,或是古老遗迹的零星记载,倒是颇有意思。
他看得入神,指尖轻轻划过粗糙的纸面。忽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那脚步声的主人似乎心怀犹豫,在店门外徘徊了片刻。
许星遥从书卷上抬起眼,目光投向店门口。
只见一个面容憨厚朴实的男子,正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门槛外。他穿着一身的粗布短褐,双手紧张地在身前交握着,指节粗大。其修为仅在尘胎后期,气息浑浊,灵力波动微弱,显然是底层散修中最为常见的那一类。
他在门口站了足有十几息的时间,几次鼓起勇气想要抬脚跨过那道不算高的门槛,脚尖都悬在了半空,却又几次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黝黑的脸上写满了生怕被拒绝的畏缩。终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一咬牙,低着头,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跨进了店里。
“掌……掌柜的。”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目光不敢与许星遥对视,只是盯着自己的鞋尖。
许星遥放下书,目光平和地看着他:“这位道友,可是要买灵草?”
那男子连忙用力摇头,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什么,慌乱地点头,结结巴巴道:“不……不是买,是……是想请掌柜的帮忙看看,看看这个……这个玩意儿,到底……到底是不是灵草?”
说着,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布包。那布包不大,外面仔细捆了好几道草绳。他轻手轻脚地打开,动作很慢,很小心,生怕弄坏了里面的东西。
布包完全打开后,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株约莫半尺来高的植物,通体呈现出一种黯淡无光的暗红色,茎秆细弱,表面布满细微的龟裂纹路。叶片倒是不少,约有十来片,狭长如柳叶,但全都向内紧紧卷曲成一团,边缘生着灰白色的绒毛。
整株植物蔫头耷脑,软趴趴地躺在粗糙的麻布上,没有散发出一丝一毫属于灵草应有的灵力波动。它看起来是如此虚弱,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化作枯草。
许星遥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露出任何鄙夷的神色。他伸手轻轻托起那株植物,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叶片虽然枯萎,但那种独特的暗红色,那种卷曲的形状,那种细密的绒毛……都与他记忆中的某种灵草对上了。
赤血藤。
三阶下品灵草,性喜阴湿,常生于血气沉积的特殊地域,极为罕见。其最大的、也是几乎唯一的用途,便是作为主药,炼制一种名为“血融丹”的特殊丹药。
此丹并非用于提升修为或疗伤,功效极为偏门——可助修炼某些冷僻、甚至带有禁忌色彩功法的修士,在尝试融合“异种血脉”、“外来精魄”时,降低反噬风险。这种丹药的适用面极窄,需求者更是凤毛麟角,但对于那些恰好需要它的人来说,却是关乎道途的无价之宝。
但眼前这株赤血藤的状态,实在糟糕透顶。根系受损严重,主根断了三成,须根更是所剩无几,如同被扯烂的线头。叶片枯萎卷曲,叶脉中隐隐透出死寂的色泽。能支撑到现在还未完全断绝最后一丝气息,已属奇迹,或者说,是这赤血藤本身生命力足够顽强。
许星遥抬起头,看着那男子,问道:“敢问道友高姓大名,这草,又从何而来?”
那男子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他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腼腆,几分紧张:“回掌柜的话,晚辈叫张大山,是城外张家村的猎户,平日里靠进山打些妖兽为生。”
“前几日,晚辈进山打猎,发现了一头铁背獾的踪迹。追着追着,晚辈到了一处山崖,在那里看到了这株草。”
“当时看它颜色怪怪的,晚辈也不认识,但觉得长在那地方,说不定是什么稀罕药材,就想着挖回来,说不定能换点钱。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明显的苦恼与沮丧:“挖回来之后,这草却越来越蔫,晚辈就……就想找个懂行的人问问,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能不能卖点灵石。”
许星遥静静听着,点了点头。
三阶以上的灵草在野外虽然算不上踪迹全无,但也极难寻得。这猎户竟有如此运道,能在山中偶然发现一株赤血藤,虽然品相差了些,但也算是天大的机缘。只可惜他不识货,挖掘时伤了根系,又不懂养护,差点将这宝贝糟蹋了。
他沉吟片刻,问道:“张道友,你可愿意把那处山崖的具体位置告知贫道?”
张大山没有多想,只以为许星遥是对那可能生长灵草的地方感兴趣,想去碰碰运气。他点了点头,道:“掌柜的也想去看看?晚辈告诉您就是。那地方在山里,不太好找,晚辈给您画个大概的方位吧。”
许星遥取出一张纸和一支笔,递给他。张大山接过,趴在柜台上,笨拙地画了起来。他的画工粗糙,但胜在认真,将那处山崖的位置、周围的地形特征,都一一标注了出来。
“掌柜的,大概……就是这样了。” 张大山画完,将纸递给许星遥,“晚辈画得不好,您……您将就着看。”
许星遥将那张纸收好,又问道:“张道友,城里草药铺子不少,你是如何找到我这里来的?”
张大山道:“不瞒掌柜的,晚辈之前也去过城里另外几家铺子问过。可那些人,有的拿起来看一眼就说不认识,扔还给我;有的说这是快死的杂草,不值钱,把晚辈赶了出来。”
“后来,有个摆摊的老汉告诉晚辈,说这里有家云草药铺,掌柜的是个有本事的,认识好多灵草,为人也厚道,让晚辈来碰碰运气。晚辈就……就来了。”
许星遥目光再次落在那株赤血藤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张道友,你这株,确实是灵草,名为赤血藤,位列三阶下品。”
张大山的眼睛顿时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整个人都愣住了。半晌,他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三……三阶?”
他自然知道三阶灵草意味着什么,那是能让玄根修士都趋之若鹜的宝贝,是能卖出天价的东西,是他这种尘胎后期的底层散修想都不敢想的存在。他本以为这最多只是一株普通的草药,能卖几块灵石就满足了,没想到……没想到竟然是三阶!
“那……那掌柜的,这……这草能卖多少灵石?”他的声音都在发颤,眼中满是期待,但又带着几分忐忑。
许星遥看着他,如实道:“张道友,你这株赤血藤,品相极差,根系已损,叶片枯萎,若不尽早救治,最多三日便会枯死。贫道可以出价收购,但价格……恐怕不会太高。”
张大山闻言,脸上先是一白,闪过浓重的失望,但随即,那失望又迅速被一种奇异的释然与感激取代。他用力点了点头,语气反而变得踏实了些:“晚辈明白!晚辈明白!掌柜的没有欺瞒晚辈,把实情都告诉晚辈了!就冲掌柜的这份实诚,晚辈就……就感激不尽!”
他搓了搓粗糙的大手,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掌柜的,您愿意出多少?”
许星遥报了一个数。
那数字,对于完好无损的赤血藤来说,或许连其正常市价的三成都不到。但对于一个几乎救不活的残次品来说,这个价格已经堪称“公道”。更重要的是,对于张大山这样一个尘胎后期的猎户而言,已经是天降横财。
张大山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许星遥,似乎没听清,又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用力眨了眨眼,又抬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清晰的痛感传来,让他一个激灵。
“掌……掌柜的,您……您没跟晚辈开玩笑?”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许星遥摇头,语气平静:“在下从不在灵植上开玩笑。道友若愿意,现在便可成交。”
“愿意!愿意!晚辈当然愿意!” 张大山像是生怕许星遥反悔,脑袋点得如同啄米,一连串地应道,声音都变了调。
许星遥取出灵石,放在柜台上。张大山一颗一颗地数着,确认无误后,他将灵石收入储物袋中,又对着许星遥连连作揖,口中说着感谢的话:“多谢掌柜的!多谢掌柜的!您真是大好人!晚辈……晚辈……”
许星遥摆了摆手,道:“不必如此。这是你自己寻来的机缘,贫道不过做了笔生意。天色不早了,早些出城回家去吧。路上务必当心,财不露白,莫要再与他人提及此事。”
张大山用力点头,又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对着许星遥深深鞠了一躬,这才转身离去。走出店门,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憨厚的脸上满是感激的笑容,然后快步消失在巷口的阳光中。
许星遥收回目光,心神沉入青藤葫芦。
葫芦空间内,那株赤血藤已被安置在了一小片混合了“阴魂土”与“血玉砂”的灵土之中。许星遥的神念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它那受损严重的根系,将断裂处残留的污秽与死气以灵力轻柔地剔除。
接着,他取出三个不同材质的小玉瓶。一瓶是寒髓灵液,一瓶是乙木菁华,还有一瓶,则是妖兽精血。
许星遥将三瓶灵液依次倒入灵土中,赤血藤微微一颤,那几片卷曲的叶片似乎舒展了一丝,但幅度极小,几乎难以察觉。
他又双手掐诀,施展出数种育灵法术。一道道灵光从他指尖射出,没入赤血藤的根茎。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赤血藤才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那暗沉的叶脉渐渐褪去灰败,透出一丝微弱的红光。原本蔫头耷脑的茎秆,也稍稍挺直了几分。灵草身上那股微弱的气息,终于稳定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若有若无。
许星遥松了口气,从葫芦中收回神念,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赤血藤算是暂时救活了,但要真正恢复生机,还需要长时间的精心培育。不过,先让它在青藤葫芦里慢慢养着便是。
眼下,许星遥更在意的是那处山崖。
能在那里长出一株赤血藤,说明那地方必有特殊之处,他得亲自去看看。
第437章 遇僵
又过了两日,清晨薄雾笼罩着尚未完全苏醒的楚庭城。
许星遥戴上了一顶半旧的竹编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换上了一身与寻常山民猎户无异的粗布短褐,悄然从云草药铺的后门闪身而出。
他的脚步放得很轻,沿着偏僻小巷快速穿行,身形在晨光与墙角的阴影间时隐时现,避开了几个早起的行人。不过片刻功夫,他混在第一批出城的人流中,通过了守卫尚有些惺忪的城门。
一出城,远离了人烟与可能的窥视,许星遥不再压制速度。他身形一晃,直接扎入莽莽群山,按照张大山所画的那张草图,一路向西飞遁。
山势随着他的深入,变得越来越险峻。初始尚能见到一些被踩踏出的小径,但行出约百里之后,那些小径便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浓密得几乎不见天日的林地。
空气潮湿而沉闷,混合着浓烈的腐叶和泥土的气味。偶尔,风中会送来一丝属于妖兽的腥臊气息,提醒着闯入者这片山林的危险与野性。
如此全速飞遁了大半日,日头已然偏西。许星遥终于放缓了遁速,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地形,同时从怀中取出那张草图,在心中默默比对。
又向前谨慎地行进了约五十余里,穿过一片茂密的针叶林后,他终于看见了一条山脊。
山脊呈东西走向,蜿蜒在苍翠的林海之中。山脊的北侧,正是张大山描述中的那面山崖。崖壁高约百丈,几乎垂直于地面,表面呈青灰色,布满了风雨侵蚀留下的沟壑与斑驳的苔痕。
许星遥压下遁光,在距离山崖约一里外的地方落下。随即,他闭上双眼,将神念缓缓扩散开来,仔细探查周围的状况。
附近,没有任何妖兽或修士的气息。只有几只普通的山雀在枝头跳跃,发出清脆的鸣叫。林间寂静,并无异常。
初步确认安全后,许星遥这才迈步向前,缓缓向那处山崖走去。崖壁表面湿漉漉的,不断有水珠从高处滴落,在地面汇成一条尺许宽的溪流,蜿蜒流入不远处的灌木丛中。
按照张大山的描述,他是在一个背阴的石头缝里,发现了那株赤血藤。许星遥的目光缓缓扫视,最终锁定在崖壁根部一片区域。那里的泥土有被翻动的痕迹,周围散落着几块碎石。
但此刻,那片被翻动过的泥土上空空如也,除了些许顽强冒头的杂草嫩芽,什么也没有。
许星遥走上前去,在张大山挖掘的痕迹旁蹲下身子,伸手捻了一点儿泥土泥土,凑近闻了闻。
很普通的气息。腐叶、苔藓、泥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湿霉味。没有任何血气沉积的迹象,也没有任何属于灵草的残留气息。
许星遥直起身,眉头微微蹙起。这与他预想的情况有些出入。赤血藤的生长环境特殊,其生长地点通常都会留下一些与其特性相关的痕迹。但这里,太过“干净”了。
他脚尖一点,身形如同一只轻灵的飞鸟,贴着崖壁向上掠去。上升的同时,他的目光始终在崖壁上搜寻,不放过任何一处可疑之处。
三十丈,五十丈,八十丈……
山崖岩壁质地坚硬,是这一带山区最常见的青岗岩,除了自然风化形成的浅沟,没有任何孔洞和缝隙。他偶尔伸出手,屈指在某些看起来稍显特别的岩面上轻轻敲击,传来的回声沉闷扎实,并无任何中空之感。
一直升到崖顶,依旧一无所获。
许星遥身形一转,轻巧地落回崖底。他扩大搜索范围,将崖底方圆百丈内仔细查看了一遍,拨开茂密的灌木,检查每一处可能隐藏洞穴的岩石和藤蔓。
结果,依旧令人失望。除了更多普通的苔藓、地衣,以及一些毫无价值的杂草,什么特别的发现也没有。这片崖底,除了更加阴冷潮湿一些,与山中其他背阴处并无任何区别。
那株赤血藤,究竟是怎么长出来的?
许星遥重新站回张大山挖掘过的那片泥土前,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山风不知何时变得大了些,穿过高耸的林梢,发出连绵不绝的“呜呜”声。
就在这阵略显喧嚣的山风拂过他的面颊时,许星遥的鼻翼轻轻动了一下。
他捕捉到了一丝气味,一丝几乎被草木腐殖气息和溪水湿气完全掩盖的——尸臭味。
但这气味太淡了,淡得像是最纤细的游丝,在风中一闪即逝,仿佛只是山风从某个兽类埋骨之地偶然卷来的一丝气息,又或者,纯粹是高度紧张下的错觉。
许星遥闭上双眼,暂时收回了外放的神念,将全部的心神集中在了嗅觉之上。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将周遭无数混杂的气味纳入感知,开始一丝一丝地剥离、追索……
尸臭来源……就在脚下!
许星遥猛地睁开眼,眸中寒光如电,死死锁定在张大山挖掘赤血藤的位置。他再次蹲下,将灵力聚在指尖,凝成一柄利刃,向着岩石狠狠刺去。
“嗤!”
一声轻响,碎石翻飞。他动作不停,连续出指,生生挖出了一个深邃的坑洞。那股尸臭味,虽然依旧极其淡薄,却似乎……清晰了一点点。
许星遥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浑然一体的崖壁。
尸臭味是从山体内透出的,说明这山腹之中必有空间,可崖壁表面并无任何可以进入的洞口。是被巧妙地掩盖了?还是说……入口根本不在崖壁,而在别处?亦或者,这山腹的“门”,需要特定的方法才能开启?
许星遥深吸一口气,体内灵力缓缓奔流。他再次闭上双眼,将神念高度凝聚,向着山体岩石的深处,缓慢地刺探而去!
一丈,两丈,五丈,十丈……
神念如同最执着的勘探者,向着黑暗与未知的深处不断挺进。
十五丈……十八丈……
就在神念穿透到约二十丈深处时,许星遥的“视野”中, 突兀地出现了一个东西。他正要细“看”——
“吼!”
一声沉闷的嘶吼,自山体深处,顺着许星遥的神念狠狠地撞入了他的识海!
玄根巅峰!
许星遥如遭重击,脸色瞬间惨白,胸口一闷,一口逆血几乎要喷出。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来不及收回那缕受损的神念,他脚下发力,整个人向后疾掠!
几乎在同一瞬间,那崖壁轰然炸裂!
无数碎石泥土如同被巨力掀起,向四面八方激射。一道庞大的黑色身影裹挟着令人胆寒的灵压,从炸裂的洞口冲出,直奔许星遥而来!
许星遥来不及细看,右手在腰间一抹,冰魄灵蛇鞭化作一道银光,狠狠抽向那道黑影!
“当!”
一声如同两件重型铁器对撞的巨响炸开!冰魄灵蛇鞭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那黑影抬起的手臂上!预想中冰封蔓延的景象并未出现,反而传来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反震之力!
许星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整条手臂又痛又麻,几乎失去知觉!冰魄灵蛇鞭更是险些脱手飞出!而那黑影,仅仅是前冲的势头微微滞了一滞,连皮都没破!
借着这一鞭换来的微不足道的阻滞,许星遥强忍右臂剧痛,身形向侧后方急旋,险之又险地与那道扑至近前的黑影擦身而过!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了这黑影的全貌。
那是一具僵尸。
身高足有一丈有余,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青色,皮肤干枯紧贴在骨骼上。衣物早已腐朽成碎片,只余几缕残布勉强挂在身上。它的十指生着乌黑长甲,闪烁着幽幽寒光。
然而,最让许星遥心惊的,是它的头颅——
竟然有三颗!
许星遥心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这鬼东西,莫非与那之前的祭坛有关?但身体却比念头更快做出反应——逃!必须立刻逃!
以他如今的修为,独自面对一个玄根巅峰的僵尸,绝无半分胜算!
没有丝毫犹豫,许星遥体内灵力狂涌,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疾速向山林深处遁去!
然而,那僵尸的双腿在地面狠狠一踏,地面瞬间炸开一个数尺深的大坑!
它的身躯化作一道黑色闪电,以比许星遥全力遁逃还要快上三分的恐怖速度直追而来!所过之处,合抱粗的古木被它直接撞断,巨大的岩石被它轻易撞碎,如同重型战车碾过草丛,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轨迹!
“轰!”
一股尸气化作的黑色光柱,自僵尸居中那颗头颅的口中狂喷而出,瞬间跨越数十丈距离,直噬许星遥后心!
许星遥感受到身后袭来的致命危机,头皮发麻!他根本来不及回头,全凭对气机与危险的超凡感应,身形在空中强行一扭,做出一个近乎违背常理的折转!
“嗤啦!”
尸气光柱擦着他的左肩外侧呼啸而过!肩头的衣物连同下方一小片皮肉,瞬间被腐蚀消融,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与森白的骨茬!更有一股冰冷的尸毒气息,顺着伤口疯狂向体内侵蚀!
许星遥闷哼一声,但遁逃的速度丝毫未减,反而借着尸气冲击的余波,身形向前猛地一窜!
他看也不看肩头的伤势,体内寒冰灵力狂涌而至,在伤口处瞬间凝结出一层厚厚的玄冰,暂时封住血脉,阻隔尸毒的进一步扩散。
然而,身后的死亡威胁,根本不给任何喘息之机!
许星遥一边逃,一边从储物袋中取出十数张符箓向身后掷去!
“轰!”“轰!”“轰!”
符箓炸开,化作火焰、冰锥、雷电,劈头盖脸地砸向那僵尸!但那僵尸仿佛毫无所觉,任由那些攻击落在身上。它的身形甚至没有丝毫停顿,依旧紧追不舍!
不过短短十几息的时间,许星遥便已被追出数十里。但他与那僵尸之间的距离,非但没有拉开,反而越来越近!
“吼!”
又是一声近在咫尺的咆哮!腥风喷吐在许星遥的后颈,一只乌黑锋利的巨爪狠狠抓向他的后背!这一爪若是抓实,足以将他整个人拦腰撕成两截!
生死关头,许星遥眼中厉色一闪,猛地拧腰侧身,将后背最致命的区域险之又险地避开,同时左肋空门大开!
利爪掠过,在他左肋侧后方留下了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鲜血般涌出,瞬间染红了大片衣袍! 更可怕的是,一股比之前肩伤强烈十倍的阴寒尸毒直冲他的五脏六腑!
“呃啊!” 许星遥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身形一个踉跄,遁速骤降!
他强提一口真气,压下翻涌的气血与脏腑的绞痛,体内寒冰灵力不顾一切地涌向肋下伤口,试图再次冰封。但这次的尸毒太过猛烈,冰层刚刚形成,便在尸毒的侵蚀下迅速消融!
不能再这样下去!
许星遥收起冰魄灵蛇鞭,右手闪电般探入储物袋中,拿出了那支神犀骨笛!
与此同时,他猛地咬破舌尖,将一口本源精血尽数喷在神犀骨笛上!
“嗡!”
受精血激发,神犀骨笛爆发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妖异血光!许星遥将其迅速抵在唇边,奋力吹出了一个尖锐的音调!
“呜!”
音波扭曲盘旋,如同地狱之门洞开涌出的万鬼哭嚎,又似无数钢针攒射,带着撕裂神魂的威力,向着身后紧追不舍的僵尸席卷而去!
僵尸追击的身形猛然一滞!那凶光四射的“眼睛”中,第一次露出了痛苦与暴怒之色。它仿佛对这音波攻击格外敏感,追击的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就是现在!
许星遥眼中血丝密布,抓住这得来不易的的喘息之机,体内已然不多的灵力再次疯狂燃烧!他不顾自身的虚弱,再次喷出一小口本命精血,在身前勾勒出一个血色符文!
血遁!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凄艳的血虹,速度陡然暴涨数倍,将身后那头僵尸愤怒的咆哮,迅速甩远!
血光遁速极快,但消耗也大得惊人。许星遥只觉全身血液都在沸腾,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与心脏如同擂鼓般的跳动。
不知飞遁了多远,几十里?上百里?血光终于因精血与灵力的双重枯竭而无法维持,迅速消散。
“噗通!”
许星遥从半空中无力地跌落,重重摔在一片密林深处,厚厚的落叶稍稍缓冲了坠落的冲击,但依旧摔得他眼前发黑。
他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身后,那三头僵尸的身影已经彻底听不见了。
暂时……逃脱了。
但危机远未解除。尸毒仍在体内肆虐,必须尽快找到安全之处,祛毒疗伤。
第438章 涤厄
许星遥咬着牙,用尚能活动的右臂强撑着一棵大树,艰难地将自己沉重的身体拖拽起来。每一寸肌肉的牵动,都带来肋骨与肩胛处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额角的冷汗混着尘土与血迹,蜿蜒出几道污痕,让他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显得更加狼狈。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强行将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痛哼压回喉咙深处。
尸毒仍在体内疯狂肆虐,如同千万根淬了寒冰的毒针,在他的每一寸血肉中肆意攒刺。
肩膀被尸气光柱擦过的部位,传来的是混合了腐蚀灼烧与阴寒僵硬的怪异痛楚,仿佛那里的血肉正在一点点失去活性,化为冰冷的顽石。
许星要深吸一口气,冰冷潮湿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却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片区域,找到一个安全、隐蔽的地方,全力疗伤祛毒。否则,不等那僵尸循着气息追来,他可能就要先一步死在这尸毒之下。
强忍着几乎要将意识淹没的剧痛与虚弱,许星遥将神念如同受伤的野兽般,警惕地向着四周缓缓扩散开去。
神念所及,是更加幽深的陌生山林。他方才为了逃命,施展血遁之术慌不择路,早已彻底偏离了来时的方向,也远离了任何已知的路径。
此刻身处何地,距离楚庭城有多远,甚至大致在哪个方位,他一概不知。
许星遥拖着如同灌了铅般的双腿,踉踉跄跄地向前方林地挪去。他不敢走快,也走不快,只能凭着神念模糊的探查,在林间缓慢穿行。
约莫行了一里,前方,一面倾斜的山体出现在视线尽头。山体表面覆盖着一层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藤蔓,纠缠盘绕,几乎将整面岩壁完全遮蔽。
然而,就在几块巨大岩石交错的缝隙之间,许星遥的目光捕捉到了一丝不协调的黑暗。那缝隙深处,隐约透出一个约莫半人高的洞口轮廓。
许星遥停下脚步,没有立刻靠近。他背靠粗糙的树干,剧烈地喘息了片刻。然后,他闭上眼,侧耳凝神静听。
风声穿过林梢的呜咽,远处隐约的流水潺潺,更远处不知名虫豸的微弱鸣叫……没有大型生物活动的声音,没有脚步,也没有呼吸。
他缓缓睁开眼,一缕虚弱的神念绕过那些茂密的藤蔓枝叶,缓缓探向那个黑黝黝的洞口。
洞内空间不大,约有两三丈见方。地面虽然潮湿,生着滑腻的暗绿色苔藓,但还算相对平整。并无活物留下的气息,也没有没有感知到任何灵力波动。
许星遥心中稍定。这或许不是最理想的疗伤之地,但在此刻前路未卜的情况下,这处洞穴已是上天难得的恩赐。
他拖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到那洞口前。伸手拨开几根垂落下来的藤蔓,侧着身子,从那狭窄的缝隙间挤了进去。
洞内比从外面看起来要深一些,光线昏暗,只有洞口藤蔓缝隙间漏入的几缕微弱天光。许星遥强忍着剧痛和眩晕,从储物袋中取出五面黑色的阵旗。
他手指因剧痛和虚弱而不住颤抖,几乎捏不稳那轻巧的阵旗。他抹去糊住眼睛的冷汗与血污,目光死死锁定洞口方位,强行稳定住手臂的颤抖,将五面黑色阵旗,依次插入洞口的岩石缝隙之中。
随即,他双手在身前吃力地结出一个简单的启动法印,将体内仅存的灵力,不顾经脉的刺痛,强行挤出,分作五缕,注入那五面阵旗之中。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在寂静的洞穴中响起。五面阵旗同时亮起微光,银色符文流转,一道无形的屏障自洞口升起,将洞内与外界彻底隔绝。
洞内的光线似乎更加黯淡了一分,外界的声音也变得模糊遥远。与此同时,一股与阵旗相连的警戒感应,浮现在许星遥的心神之中。
许星遥终于支撑不住,背靠洞壁,缓缓滑坐在地。他大口喘息着,试图汲取一丝气力。鲜血和汗水浸湿了内衫,紧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盘膝坐定,许星遥闭上双眼,心神沉入体内,开始仔细探查自己的伤势。
情况,比之前仓促感知的,还要糟糕得多。
肩膀上,被尸气光柱擦过的部位,皮肉并非简单的擦伤,而是呈现一种混合了焦黑与溃烂的诡异状态。表皮与浅层肌肉几乎彻底消融,露出下方布满裂纹的骨骼。
丝丝缕缕的尸毒附着在骨骼表面,并沿着经脉不断向脖颈方向渗透。之前他以灵力凝结的冰封,虽然暂时阻隔了尸毒扩散,但那只是权宜之计。
肋下的三道抓痕更是触目惊心。
伤口极深,几乎抓穿了肋间肌肉,隐隐能瞥见其下惨白的肋骨,甚至更深处蠕动的脏腑边缘。
乌黑的尸毒不仅染黑了伤口周围的皮肉,更已深深浸入肌理,甚至渗入脏腑,与他的气血灵力纠缠在一起,不断消磨着他的生机。
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血液的泵动,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黑色的毒煞,正随着血液循环,向着心脉又逼近了微不足道、却足以令人绝望的一丝距离。
这僵尸的尸毒,绝非寻常墓穴阴煞凝结之物可比,其中蕴含的阴寒、腐蚀、僵化、乃至一种暴戾疯狂的神魂侵蚀特性,都远超他以往对“尸毒”的认知。
而最棘手的,无疑是那两口本命精血的损耗。
精血乃修士性命之本。连续喷出两口,已让他元气大伤,根基动摇。此刻他不仅感觉体内灵力运转滞涩,更有一股从骨髓深处透出的深沉虚弱,仿佛生命的火焰都黯淡了许多。
“必须先恢复部分灵力,尽快祛毒。否则,不用等尸毒攻心,或是那鬼东西真的循着蛛丝马迹追来,光是这元气损耗,就足以让我自行溃败。” 许星遥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颤抖着,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白玉瓶,倒出三枚龙眼大小的复元丹。
许星遥将三枚丹药尽数吞下,一股温和醇厚的药力迅速涌向四肢百骸。干涸的经脉贪婪地吸收着药力,传来阵阵麻痒与舒泰之感。
丹田之中,几乎停滞的灵力漩涡,开始重新缓缓转动,一丝丝精纯的灵力被提炼出来,融入周身。身体的虚弱感,被这股暖流驱散了些许,让他几乎冻结的思维也重新活跃起来。
略作调息,待灵力恢复了两三成,勉强能够支撑更精细的操控后,许星遥再次从储物袋中取出几个瓶瓶罐罐。那些瓶子大小不一,颜色各异,都是他平日里备下的各种丹药和灵液。
他先拿起一个翠绿色的小玉瓶,拔开塞子。一股辛辣中带着清凉的异香飘散出来。这是他以“碧磷草”为主料,辅以“清心莲”、“腐骨花”等七种灵草汁液调配而成的“碧磷清毒液”,对常见的阴腐毒类有不错的克制效果。
许星遥将灵液小心地倒在左肩伤口处。
“嗤!”
灵液与伤口接触,冒起一股淡淡的黑烟。伤口处传来火烧般的灼痛,但紧接着,一股清凉之意扩散开来,将那灼痛稍稍压了下去。
伤口边缘那些灰黑色的血肉,在灵液的作用下,颜色似乎淡了一丝。那原本试图向更深层侵蚀的尸毒,其蔓延的势头也出现了片刻的迟滞,仿佛被那清凉的药力暂时阻挡住了。
但,效果也仅此而已。
碧磷清毒液确实能克制部分尸毒,但这僵尸的尸毒煞气太重,灵液的效果大打折扣。许星遥连续倒了小半瓶,伤口处的黑色只是略微变淡,深入骨骼和经脉的尸毒依旧如同扎根的毒藤,纹丝不动。
许星遥眉头紧锁,又拿起另一个赤红色的玉瓶。这里面是他以“地火果”、 “熔心草”等数种阳性炽烈灵草萃取炼制的“赤阳焚毒液”。 此液性如烈火,异常霸道,专克阴邪寒毒。
赤红如血的灵液滴落在伤口上。
“滋滋……”
这次的反应剧烈得多!伤口处黑烟大冒,气味刺鼻,带着更浓烈的腐臭。血肉仿佛被投入滚油,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剧烈的疼痛让许星遥额角青筋暴起,他闷哼一声,浑身肌肉紧绷。
赤阳焚毒液对尸毒的克制效果明显强于碧磷清毒液,那些深入表层的尸毒丝线被炽烈的药力驱散。伤口处的颜色,从令人心悸的乌黑,迅速转变为一种焦黑中透着暗红的灼伤色泽。
但同样的,这灵液药性实在太过霸烈。在祛除尸毒的同时,也在灼伤他本就受损的血肉,甚至隐隐有向完好经脉侵蚀的趋势。
许星遥立刻以灵力驱除伤口表面残留的赤阳焚毒液,又迅速敷上一些生肌止血的药粉。
至于肋下的抓伤,他根本不敢直接用赤阳焚毒液处理。伤口太深,一个控制不好,炽烈药力侵入体内,灼伤脏腑,那后果比尸毒攻心好不了多少。
两种灵液,一个太温和,一个太霸烈,效果皆不尽如人意。
许星遥沉默片刻,又从储物袋取出了一个墨玉小盒。盒子入手冰凉,表面贴着封印符箓。他解开封印,打开盒盖。
盒内静静躺着三枚丹药。
丹药约莫黄豆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玉白色,表面光滑如最上等的瓷器,没有一丝丹纹,却自然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丹香并不浓烈扑鼻,反而异常内敛沉静,只有凑到极近处,才能闻到一丝极其清雅的淡淡馨香,仿佛雨后的空山幽谷,又似晨曦中的第一滴露水。
——玉露涤厄丹。
这是当初离开寒星寨前,药玉郑重交给他的临别赠礼之一。据药玉所言,此丹中融入了其独特的“琉璃净光”,对祛除各种奇毒有神效。
许星遥伸出两根手指,动作轻柔地捻起一枚玉白色的玉露涤厄丹,将其送入口中。
没有想象中的药力奔涌,丹丸反而化作一股温润清凉的涓流,悄无声息地散入四肢百骸,融入经脉气血之中。起初并无特殊感觉,只有一股淡淡的清凉与安宁之意。
然而,数息之后,变化悄然发生。
许星遥忽然觉得肋下和肩头的伤口传来一阵奇异的麻痒。不是疼痛,而像是无数微小的生灵在伤口处轻轻吮吸。
他凝神内视,只见那玉白色的药力所过之处,深入血肉、骨骼、经脉的黑色尸毒,开始缓缓消融!不是焚烧,不是驱散,而是被那温润的药力一点点分解,化作再无任何害处的浊气,顺着毛孔和呼吸被排出体外。
与此同时,那玉露涤厄丹中蕴含的生机与治愈之力,开始滋养他受损的脏腑和血肉。伤口处的血肉开始缓缓愈合,生出细嫩的肉芽。
许星遥心中一定,立刻收敛心神,全力运转功法,引导体内灵力配合玉露涤厄丹,加速祛毒疗伤的过程。
时间一点点流逝,洞口阵法之外的天色,由午后明亮的白昼,逐渐转为昏黄,继而沉入深邃的黑暗。然后,黑暗渐渐褪去,东方天际泛起微光,新的一天悄然来临。
许星遥始终保持着入定状态。他脸上的惨白已然褪去了大半,虽然依旧缺乏血色,却不再透着那种濒死的青黑。气息从最初的紊乱微弱,变得悠长平稳,虽然远未恢复巅峰时的强盛,却已然脱离了最危险的境地。
左肩的伤口已基本愈合,只留下一片颜色略深于周围皮肤的新生疤痕。肋下的抓痕也收敛了大半,受损之处正迅速恢复。
侵入经脉和脏腑的尸毒,已被玉露涤厄丹的药力化解了七七八八。那些顽固的黑色丝线,已经消失不见,只余下零星几点,还在苟延残喘,但也不足为虑了。
“玉露涤厄丹虽妙,但此尸毒之诡异阴狠,远超预估。一枚丹药,竟不能尽全功。”许星遥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他继续运功,直至七日之后,体内的残毒终于被尽数拔出。但本源因精血损耗和尸毒侵蚀引起的亏虚,还需要长时间调养才能恢复。
第439章 云液
许星遥悄然返回楚庭城时,夜色已深。
街巷空寂,月光将屋檐和墙垣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他压低头顶的斗笠,避开零星几个夜归的行人,很快,便从后门回到了云草药铺。
后院静悄悄的,墙角的花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井台、石墩、晾晒草药的木架,都还是熟悉的模样。
他摸黑回到房中,直接在冰冷的硬板床榻上盘膝坐下。
“那头僵尸……究竟从何而来?”许星遥闭上双眼,回想着那僵尸的恐怖威势。它与祭坛中那尊雕像的相似绝非偶然,二者之间必有联系。
还有那个猎户张大山。他不过尘胎后期的微末修为,若在采药时,那僵尸破土而出,他绝无活命的可能。可他却安然回来了,还将赤血藤卖给了自己。
巧合?还是那僵尸当时正在沉睡?是自己用神念探查,才惊醒了它?
事情真的只是这么简单吗?许星遥越想越觉得此事蹊跷。但此刻他元气未复,只能先按下此事,静观其变。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两枚稳固根基的丹药服下,又拿出两块中品灵石握在掌心,沉心静气,开始缓缓运转《太始寒天章》。
灵力缓缓在经脉中流转,一点一点地弥补着受损的元气。窗外月色渐移,不知不觉间,东方天际已经泛白。
新的一天,悄然来临。许星遥准时起了身,走到前店,将店门打开。
他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柜台和货架,动作一如既往地不紧不慢。
正忙碌间,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许掌柜!哎呀呀,你可算开门了!可把我给担心坏了!”
许星遥抬头,就见王掌柜小跑着过来,胖脸上写满了毫不作伪的关切与如释重负。
“王掌柜,早啊。” 许星遥直起身,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王掌柜跨进门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松了口气道:“哎呀,许掌柜,你这可真是……这几日一直不见你开门,门上也没挂牌子,我心里直犯嘀咕。前天晌午我还特意去敲了你家后院的门,敲了半天也没人应声。你这到底是……出远门了?还是身子不适?可急死我了!”
“前几日行功之时,偶有所感,便临时起意,闭关了几日。”许星遥脸上露出一丝歉意,“事发突然,没来得及在门上挂牌告知,倒是我的疏忽了。”
王掌柜闻言,脸上那急切的担忧顿时冰雪消融,连连点头:“原来如此!那就好,那就好!行功闭关是好事啊!我还以为……唉,是我瞎操心,瞎操心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脸上的表情放松了许多,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还以为你是明道堂的人,被城主府……”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随即又觉得不妥,讪讪地笑了。
许星遥笑着摇了摇头,并未因这略显冒失的猜测而动怒。他不欲在自己身上深谈,目光光越过王掌柜,投向斜对面。然后,他微微一怔。
那间被封了许久的茶馆,此刻门上的封印符箓已经不见了。店门大开着,几个人正进进出出。
“王掌柜,那是怎么回事?”他问道。
王掌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来了精神,脸上的讪笑被一种分享新鲜事的兴奋取代,声音也恢复了平常的音量:“哦,你说那个啊!前几日,城卫队来了几个人,把那些封印符箓都揭了。很快,就有人把那铺子盘了下来。”
“这两天一直有人在里头忙活,敲敲打打的,看样子是打算重新开张。我打听了一下,听说店主是个年轻人,也不知道后面要做什么生意。不过管他呢,总比一直空着强吧?咱们的生意说不定也能跟着沾点光,你说是不是?”
许星遥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附和了一句:“嗯,有人接手总是好事。”
王掌柜又闲话了几句,便回了自己店里。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这平静中缓缓流过。期间,陆续有几位相熟的街坊邻居进店,或是买些常用的草药,或是纯粹进来打个招呼,闲聊几句。见到许星遥重新开门,不免都好奇地问起他这几日为何关门。许星遥都以闭关为由搪塞了过去。
午时刚过,日头微微西斜。
店里没有客人,许星遥坐在柜台后闭目养神,体内灵力缓缓流转。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
他睁开眼,只见周源正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他今日穿着一身青色长衫,一进门,便对着许星遥拱手笑道:“许前辈!您可算开门了!这几日可是让晚辈好找,来了两趟,都扑了个空。”
许星遥从柜台后起身,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待周源在椅中落座,才道:“前几日行功时忽有感悟,便临时决定闭关了几日,倒是让周执事白跑了。”
这番话,他已说得无比顺溜,连自己都快信了。
周源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关切:“原来如此。不过……晚辈怎么看着您这气色,似乎不太好?”
许星遥心中微微一凛。这周源,眼光倒是毒辣。他虽然伤势已愈,尸毒尽除,但元气损耗太大,气色确实不如从前。
“还是太心急了些。”许星遥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行功至关键处,心绪略有波动,岔了一口气,虽及时稳住未酿成大祸,但也损了些许元气,这才不得不多调息了几日。让周执事见笑了。不过无甚大碍,再静心调养些时日,应当便能恢复。”
周源连忙道:“前辈万万保重身子才是!若需要什么丹固本培元的丹药,只管吩咐,晚辈回去帮您留意。”
“多谢周执事好意,暂时不必。”许星遥摆摆手,将话题引开,“周执事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倒也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主要还是惦记着前辈,过来看看。” 周源笑了笑,但随即将声音压低几分,“不过……前辈这几日闭关,想必对外面的事情不太清楚。城外出了一桩……颇为蹊跷的事。”
许星遥心头一跳,面上却只是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哦?城外?出了何事?”
“据说……是山里出现了一个怪物。”周源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但具体是什么东西,晚辈也不甚清楚,只听说那东西厉害得很,搅得那片山区很不太平。”
“城主府那边反应很快,陈城主亲自带着府中几位玄根境的前辈,进山搜寻去了。好像,还有几个外宗的玄根也掺和了进去。看这阵势,恐怕那东西……真不简单。”
许星遥沉默片刻,缓缓道:“竟有此事?这倒是稀奇。只不过,希望还是别出什么乱子吧,这城里好不容易安稳下来。”
周源深有同感地点头附和:“是啊,但愿城主他们能把那东西除了,咱们也能安心。”
许星遥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道:“对了周执事,我这店也关了几日,明日打算挂出三株地涌金莲。你们丹坊如果需要的话,明天你可得早点来啊,免得又被旁人捷足先登了。”
周源闻言,顿时眼睛一亮,欣喜道:“地涌金莲?前辈手里还有这等好东西?”
许星遥微微一笑,道:“刚刚培育成熟,品相还算不错。”
周源连忙起身,拱手道:“多谢前辈提前告知!我这就回丹坊知会一声,明日一早便来!”
许星遥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
周源走后,陆续又有几个客人进店,都是买些低阶灵草,并无特别。许星遥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暗暗观察斜对面那间正在整修的铺面。
那些工匠手脚麻利,一日的功夫,门楣上便已经换上了新匾额,用红绸盖着。铺面内部也已初见雏形,透过半开的门扉,隐约能看到里面摆上了崭新的桌椅。
转眼间,日头西斜,暮色渐浓。
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一些店铺已开始落下门板,准备打烊。许星遥也收拾好柜台,准备关了店门,回到后院继续调息。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不疾不徐地出现在了云草药铺的门口。
来人是看起来只有二十三四岁的年轻公子,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他穿着一身淡紫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条镶嵌着几块温润白玉的锦带,更衬得身姿如玉树临风。嘴角噙着一抹温和而得体的笑意,手中还提着两个以红绸封口的青瓷酒坛。
修为……灵蜕八层。
许星遥目光在他身上一扫,拱手道:“这位道友,有礼了。可是需要点什么?”
那年轻公子抬脚进门,摇了摇头,将手中的酒坛子轻轻放在柜台上,拱手还礼:“掌柜的有礼了。晚辈李阿九,刚刚盘下对面的铺子,打算开一家酒肆。今日冒昧打扰,是特地来送请帖的。”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颇为精致的大红请柬,双手递上:“三日后,小店正式开张。若是掌柜届时得空,不嫌简陋,还望能够屈尊赏光,来喝杯水酒,也算是为小店添些人气,讨个彩头。”
许星遥接过请柬,打开略看了一眼,笑道:“原来是李掌柜,失敬失敬。贫道许墨,在此先行恭贺李掌柜新店开张,生意兴隆。三日后,只要店里走得开,贫道定当到场恭贺。”
李阿九闻言,笑容更盛:“那就谢过许掌柜了。这两坛子灵酒,是晚辈自己酿的,不成敬意,还望许掌柜莫要嫌弃。”
许星遥看着那两个酒坛,道:“李掌柜客气了。这开张之喜,贫道理应道贺,岂有收礼的道理?”
李阿九摆了摆手,坚持道:“许掌柜莫要推辞。晚辈初来乍到,日后肯定少不了要您关照的地方,这点儿心意,您若不收,晚辈这心里反倒过意不去了。”
许星遥便也不再推辞,点了点头:“既如此,那贫道就厚颜收下了。李掌柜一番美意,贫道心领。多谢。”
李阿九道:“许掌柜客气。今日天色已晚,铺子里也还有些杂事需要收拾,晚辈就不打扰您歇息了。三日后,晚辈恭候许掌柜大驾。”
说罢,他再次拱手,转身步履从容地穿过巷道,回到了对面那间铺面之中。
三日后,巳时初。
许星遥依约前往对面的酒肆。
那间铺子已然彻底焕然一新。门上的破洞被修补完整,刷上了新漆。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招牌,上书“云液居”三个字,笔力遒劲洒脱,隐隐透着一股不羁的风骨。
店内陈设简洁,几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墙角还摆着两盆翠绿的灵植,为店内增添了几分生机。整体透着一种文雅而不失亲和的气息,更像是一个文人雅士聚会的小酌之所。
李阿九早早便站在门口迎客,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见许星遥来了,连忙快步上前,拱手道:“许掌柜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许星遥将一个盛放着二阶灵草的玉盒,递给李阿九,微笑道:“李掌柜新店开张,小小贺仪,不成敬意,祝李掌柜生意兴隆,客似云来。”
李阿九双手接过,连声道谢:“许掌柜太破费了!多谢,多谢!” 他侧身引路,“快里面请。”
许星遥随他走进店内。里面已经来了七八位客人,大多都是附近的店铺掌柜,彼此都算熟识。王掌柜也在,正与旁边法器铺的刘掌柜聊得眉飞色舞,胖脸上红光满面。
开张仪式简单而不失热闹。李阿九站在店堂中央,对着前来道贺的街坊邻居们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介绍了云液居主打的几种灵酒。众人纷纷道贺,气氛融洽。
许星遥在角落里坐下,慢慢品着酒。这酒确实不错,酒香醇厚,入口绵柔。
李阿九忙里忙外,偶尔会过来与他聊几句。他说话得体,待人热情,很快就与这些街坊邻居打成了一片。
许星遥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心中暗暗思量。
这位李阿九,似乎真的只是个普通的生意人。
第440章 邀请
日子一天天平静地过着,如同楚庭城外那条蜿蜒而过的河水,表面波澜不兴。
云草药铺的生意,如同楚庭城在经历风波后缓慢复苏的街市一般,不温不火,却也稳中有进。每日开门,总有那么几拨固定的熟客和偶然的新面孔上门。
或是出售几株在山中辛苦寻得的低阶灵草,换取些修炼所需的灵石;或是来购买些常用的疗伤、回气所需的辅药。交易的数额都不大,有时甚至只是几块下品灵石的买卖,却也足以维持这间小店的正常运转。
有些相熟的客人,在完成交易后,偶尔会多逗留片刻,与许星遥聊几句城中新近的传闻,或是分享些修炼心得,然后才带着买好的东西离去。
斜对面的云液居,生意也随着时日推移,渐渐有了起色,不再只是开业头几日那种纯粹靠街坊捧场的热闹。
李阿九自酿的那几款灵酒,确实有其独到之处。无论是清冽甘醇的“青竹酿”,还是口感绵柔的“秋露白”,亦或是后劲醇厚的“宁心醉”,品质都相当不俗,对低阶修士的修炼略有助益。
他的价格定得颇为公道,比起坊中那些酒价高昂的大酒楼,这里更对散修和普通修士的胃口。
每日总能看到三三两两的客人走进云液居,要上一壶酒,几碟点心便能消磨上半天。
店内时常响起低声的谈笑与酒杯轻碰的脆响,为这条原本因茶馆关门而略显冷清的街巷,重新注入了几分属于市井的生气。
有时到了傍晚,华灯初上,还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猜拳行令和略微拔高了嗓门的谈笑声,那声音混合着酒香飘出,竟也奇异地不让人觉得吵闹。
偶尔在店里清闲时,许星遥也会信步走到对面,在云液居坐上一会儿,要一壶酒,自斟自饮。
李阿九见到他,总会热情地过来招呼,陪他聊上几句。这位年轻的酒肆掌柜,似乎天生就适合做这种与人打交道的营生。他待人接物分寸拿捏得极好,热情而不显谄媚,健谈而不惹人厌烦,无论来的是粗豪的猎户散修,还是矜持些的店铺伙计,他都能很快找到话题,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不过月余光景,他便已与整条巷子里的街坊邻居打成了一片。王掌柜每次提起他,都要竖起大拇指,夸赞几句“李掌柜人实在,酒也好,是个会做生意的”。
只是,与这份生意上的玲珑剔透相比,李阿九对自身修行之事,似乎就显得有些“不上心”了。每日见他,不是在柜台后清点账目,便是在后院忙着照料他的酒坛,或是与送灵谷灵果的农修讨价还价,琢磨着如何改进酿酒的配方与火候。
他仿佛只是一个误入仙途,骨子里却更爱这市井滋味的富家公子,将修行当成了点缀,将酿酒与经营当成了正业。
有一次,许星遥随口问起他平日修炼进境如何。李阿九只是笑着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赧然与洒脱,语气轻松地道:“许掌柜您就别取笑我了。晚辈这点资质,自己心里清楚,悟性平平,修炼了这些年,也才到灵蜕八层,怕是这辈子玄根无望咯。”
“既然大道难求,不如做些自己喜欢的事。这酿酒啊,看着简单,里头的学问可大着呢,不同的灵谷配比,不同的泉水,不同的窖藏时辰,出来的酒滋味天差地别。能把一坛酒酿得让客人喝了说声‘好’,这其中的乐趣,怕是比枯坐修炼要实在得多。”
说罢,他便自然而然地又将话题引到了他最近尝试的一种新酒曲上,言语间神采飞扬,显然对此更为热衷。
许星遥便也不再深问,只是笑着听他讲述。
而城外的世界,与城内这缓慢恢复的平静日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对那头怪物的搜捕,仍在持续,并且似乎陷入了僵持与拉锯。
那怪物的踪迹飘忽不定,神出鬼没。今日有消息说在这处山崖发现了其活动的痕迹,明日又传闻它在那一处深林惊现,袭击了一队采药的散修,等城主府的人马赶到,早已鸿飞冥冥。它似乎对这片广袤的山林了如指掌,总能避开围捕,偶尔遭遇,也是一触即走,绝不恋战。
周源在城卫队里有朋友,消息向来灵通。他每次来云草药铺,除了买灵草,总会带来一些关于搜捕行动的最新内幕消息。
据他说,大约半月前,城主陈长明亲自带队,与那怪物在深山中有过一次正面遭遇。一场激战,打得山崩地裂,波及了数里范围。最终那怪物负伤遁走,而城主这边,也有一名玄根初期的客卿受了不轻的伤,另一名城主府的长老被尸毒所染,虽然及时救治保住了性命,但修为恐怕要大受影响。
还有一次,那怪物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在城南一处矿场附近,击杀了数名矿工和守卫,等城主带人火速赶到时,那里只剩下一地狼藉与几具被吸干精血的干尸,那怪物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浓烈的尸臭与恐慌。
这些消息通过各种渠道零零散散地传回城中,经过口耳相传,不免添油加醋,越发显得离奇恐怖。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都能听到有人在神色各异地议论着那山中怪物。
有的说那是埋在地下千年的古尸得了地脉阴气,修炼成了飞天夜叉,铜皮铁骨,刀枪不入,寻常法器难伤分毫。
有的信誓旦旦,说那根本不是什么天地生成的僵尸,而是修炼邪功的魔修,以秘法炼制的“铁甲尸傀”被主人放入山中汲取血食阴气,如今或许已渐渐脱离控制,成了祸害。
还有更离谱的,说自己有旧识恰好在山中采药,远远瞥见过那怪物的真容——青面獠牙,身高足有一丈开外,行走如风,吼声如雷,口喷毒雾,眼射绿光……
传言越传越玄乎,细节也越来越丰富,仿佛每个人都成了亲眼目睹的见证者。最初的恐慌在城中弥漫了一阵,但日子一天天过去,那怪物终究只闻其名,未见其真正攻进城,恐慌便也渐渐减弱,被千篇一律的日常所掩盖。
毕竟,那怪物再凶,传闻再可怕,它也始终只在城外深山老林里活动。只要不贸然出城,深入险地,这楚庭城高耸的城墙、森严的守卫、以及城主府的搜捕,似乎依旧能提供足够的安全感。
街面上,商贩们依旧在吆喝叫卖,酒肆中依旧觥筹交错只是偶尔,当三五散修聚在一起,低声交换着来自山中的消息时,脸上才会掠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忧虑与后怕。
许星遥每日的生活,便在这内外两种节奏的夹缝中,平稳地重复着。开店,营业,与客人周旋,偶尔去云液居小坐。除此之外,他绝大部分的时间与心神,都放在了修炼上。
那日山中遭遇,损耗的元气远比预想的更加难补。即便他每日服用珍稀的培元丹药,手握灵石修炼不辍,恢复的速度却依旧缓慢得令人心焦。
气海深处那股隐隐的空虚感,神魂中那丝因精血损耗而带来的的淡淡疲惫,依旧没有驱除。因此,他一日也不敢懈怠,修炼得比以往更加勤勉。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好,温暖而不灼人。
许星遥刚送走一位买了些凝血草的老主顾,正欲坐下,却见一道身影出现在店门口。
是金烁。
这位金家家主,今日显然特意修饰过。他穿着一身用料考究的深褐色织金锦袍,腰间束着一条样式古朴的宽玉带,更衬得气度沉凝。
与上次前来求购灵草时那份压抑的急切相比,今日的他,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眉宇舒展,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眼神明亮,步履轻快,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昂扬之气。
他走进店里,对着许星遥拱手一礼,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许道友,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许星遥拱手还礼:“金家主,快请坐。”
金烁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笑道:“许道友这店铺,打理得越发精致了。这满架的灵草,灵气盎然,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许星遥笑了笑,为他斟上一杯灵茶,道:“金家主过奖了。不过是些寻常货色,不值一提。金家主今日来访,可是有什么事?”
金烁接过茶盏,并未饮用,而是将其轻轻放在一旁,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许道友,在下今日前来,是有一桩大喜事想要告知道友。”
许星遥心中微微一动,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哦?喜从何来?许某愿闻其详。”
金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缓缓道:“托许道友的福,家父,已于三日前,成功突破桎梏,一举踏入玄根后期了!”
许星遥闻言,脸上露出惊讶与欣喜,拱手道:“恭喜!恭喜金家主!恭喜金老爷子!玄根后期,大道可期!这可是金氏一族的大兴之兆!”
金烁连连摆手,脸上因激动而微微泛红,道:“许道友客气!太客气了!家父此番能够突破瓶颈,许道友当居首功!那株凤尾金兰,当真是关键中的关键!若非许道友慷慨相让,家父这最后一步,真不知还要蹉跎多少年月,甚至……可能终生无望。”
他站起身,对着许星遥深深一揖:“许道友,金某在此,代家父,代金家上下,多谢道友当日援手之大恩!”
许星遥连忙起身,双手一扶,止住他下拜之势,道:“金家主万万不可行此大礼!那株凤尾金兰,本就是开门做生意的物事,金家出了灵石,贫道出了灵草,公平交易,何来恩德一说?金老爷子能够突破,是他自身根基深厚,毅力惊人,水到渠成之事。贫道那株灵草,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实不敢居功。”
金烁摇了摇头,正色道:“许道友莫要谦虚。那凤尾金兰的价值,金某心里有数,即便是有灵石也未必能买到。这份情谊,金家记下了!”
许星遥见他如此郑重,知道再推脱反倒显得矫情,便笑了笑,顺势道:“金家主言重了,言重了。能对金老爷子略有助益,亦是那株灵草最好的归宿,是它的造化。改日若有机会,许某定当亲自登门,向金老爷子当面道贺,也沾沾这玄根后期的祥瑞之气。”
烁眼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彩,仿佛就等着他这句话,立刻接道:“这正是金某今日前来,要说的第二件事,也是金某与家父,以及族中几位长老共同的意思。”
他重新坐下,正色道:“家父突破玄根后期,于我金家而言,意义非同小可。这不仅意味着家父个人道途再续,更意味着我金家时隔多年,终于又有了一位在楚庭城有分量的修士!”
他顿了顿,继续道:“因此,家族上下商议后决定,于下月初八,在家中设宴,一来是为家父庆贺这突破之喜,二来,也是借此机会,答谢这些年来对金家多有照拂的城中故旧、生意伙伴,以及像许道友您这样的贵人。大家聚一聚,热闹一番,也让我金家略表感激之情。”
说到此处,他目光直视许星遥,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届时,金某想请许道友务必赏光,拨冗前来,喝一杯薄酒。若非许道友鼎力相助,便无今日之喜。此番宴席,若少了许道友,便是最大的遗憾。还望许道友,万勿推辞。”
许星遥看着他,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笑道:“金家主盛情相邀,贫道理当前往。能躬逢金家盛宴,亦是贫道的荣幸。下月初八,贫道定会准时到场,恭贺金老爷子大道精进。”
金烁闻言大喜,站起身,拱手道:“多谢许道友!如此,金某便安心了!届时,金某定当亲自迎候许道友大驾!”
两人又聊了几句,金烁便起身告辞。许星遥将他送到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阳光中,嘴角微微扬起。
金老爷子突破成功,这倒是个好消息。他与金家的关系,经此一事,算是真正建立起来了。日后在这楚庭城中,也算多了一分照应。
他转身回到店里,在柜台后坐下。
窗外,阳光依旧温暖。街上的人声,依旧嘈杂。
第441章 金宴
初八之日,很快到来。
这一日,楚庭城的上空碧蓝如洗,澄澈得没有一丝云翳。阳光从清晨便开始慷慨地洒落,给整座城池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让人心情也随之明朗起来。
许星遥早早起床,同往常一样,在院中打了一套拳,将一夜静坐的沉滞之气驱散。随后,回房洗漱,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淡青色道袍。道袍样式简约,并无繁复纹饰,腰间系上一条月白丝绦,虽不华贵,却也显得清雅得体。
收拾妥当后,他将店门打开,去了斜对面的云液居。
云液居的门刚刚打开,店内还未有客人。李阿九正站在柜台后,一手翻着账册,一手拨弄着算盘。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许星遥,脸上立刻露出了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从柜台后绕了出来,拱手道:“许掌柜,今儿个怎么这么早?可是要来上一壶秋露白?”
许星遥摆了摆手,脸上也带着笑意,开门见山道:“李掌柜,今日不是来叨扰酒水的,是有件事,想麻烦你帮个忙。”
李阿九道:“许掌柜客气了,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许星遥开口道:“城南金家,金老家主突破玄根后期,今日在府中设宴。听说他生平好酒,便想从你这儿选上两坛,当作贺礼带去。”
李阿九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问道:“金老家主?不知许掌柜想要什么样的?”
许星遥道:“金家乃是城南望族,家族修士多修习金行功法。不知李掌柜这里,可有上好的金行灵酒?”
李阿九闻言,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连连点头:“有有有!许掌柜这可问对人了。晚辈这云液居虽然不大,开张也才不久,但要说这金行灵酒,那还是有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身走进了后堂。片刻之后,他抱着两个约莫尺许高的青瓷酒坛走了出来。酒坛器型优雅,坛口以掺了金粉的灵泥仔细封好,上面还贴着一个绘制着简易符文的红色封条,显得颇为郑重。
“许掌柜请看,” 李阿九将两个酒坛轻轻放在柜台上, “这两坛,乃是晚辈的窖藏精品,名为‘金玉满堂’。品阶已达二阶顶级,是晚辈早年得的方子,后来自己又改进过几次。”
“此酒以二阶灵谷‘金罡米’为主料,辅以七种金行灵草,经过九蒸九酿,又在金行阵法中窖藏了整整三年,这才酿成。”
许星遥俯身,凑近其中一个酒坛,并未揭开,只是轻轻嗅了嗅。即使隔着灵泥封口,一股浓郁而不失清冽的冷冽酒香,依然丝丝缕缕地透出,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赞道:“香气醇正,确是好酒。李掌柜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就这两坛了,不知作价几何?”
李阿九报了一个数。那价格,比市价略低一些,显然是给了个优惠。许星遥也不多言推辞,直接付了灵石,将酒收入储物袋中,告辞离去。
回到店里,他又收拾一番,将一块二阶上品的赤纹乌金放进一个精致的玉盒中,这才出了门。
作为楚庭城传承数代的老牌家族,金家府邸占地颇广,虽不及那些顶尖豪门的奢华气派,却也自有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厚重与底蕴。
许星遥沿着主街一路向南,穿过几条巷子,便看到了那座气派的府邸。
金府门前,今日格外热闹。几个身着黄色短褐的仆人正在门口迎客,脸上都带着笑容,迎来送往,忙而不乱。门前停着几辆灵兽拉的车辇,还有一些衣着光鲜的修士正手持请柬,谈笑风生地步入府中。
一位年约五旬的管家站在石阶旁,熟练地辨认着来客,不时与相熟之人拱手寒暄。当许星遥缓步走到近前时,那管家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迅速打量了一眼,拱手问道:“敢问这位前辈,可是云草药铺的许掌柜?”
许星遥停下脚步,对着管家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正是贫道。”
那管家脸上笑容更盛,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许掌柜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家主早已特意吩咐过,若是许掌柜前来,直接请到正厅上座。”
许星遥微微颔首,道了声“有劳”,便随着他迈步踏入了金家府门。
金府院落深深,回廊曲折,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今日府中张灯结彩,侍女仆役穿梭忙碌。一路行来,不时能看到先到的宾客,有的聚在假山旁高声谈笑,有的在曲水边低声私语,有的则驻足欣赏园中开得正盛的几丛灵花,气氛融洽而热闹。
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池清澈的活水,一座高大轩敞的正厅出现在眼前。
正厅大门洞开,里面已经是高朋满座,人声鼎沸。许星遥刚刚踏入厅中,还未及细看,便见一道身影分开人群,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正是金家家主金烁。
“许道友!” 金烁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几步便走到许星遥面前,一把拉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连声道,“可算把你给盼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就等着你呢!”
许星遥脸上也露出真切的笑意,开口道:“金家主客气了。今日是金家大喜之日,许某特来道贺,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那两坛“金玉满堂”和那个盛放赤纹乌金的玉盒,递给金烁。
金烁双手接过,递给身旁侍立的仆人,叮嘱道:“小心收好,这是许掌柜的厚礼。” 随即,他转向许星遥,道:“许道友,你能来,便是给我金家天大的面子,比什么礼物都重!你这……这让金某如何过意得去?”
许星遥笑道:“金家主言重了。听闻老家主喜好饮酒,这两坛‘金玉满堂’是特意从云液居选的。那掌柜的手艺不错,这酒应该合老家主口味。至于那盒子里,不过是块寻常矿石,金家是做炼材生意的,想来也不缺这个,权当许某的一点心意,莫要嫌弃。”
金烁道:“许道友说哪里话!这心意,太重了!金某代家父谢过!” 然后亲自引着许星遥,向走厅内走去。
“许道友,这边请。今日宾客众多,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他将许星遥引到一张位置靠前的圆桌。
同桌的几位修士,看起来都颇有身份。有的头发花白,有的气度沉稳,修为都在玄根初期到中期之间。
金烁热情地为双方引见:“许道友,这位是城东‘灵药轩’的云掌柜,他可是咱们楚庭城丹药行的老前辈了。这位是城北‘百草堂’的刘执事,别看他年轻,他可掌管着百草堂大半的采买事宜。这位是……”
他又转向那几位介绍许星遥:“云老,刘兄……这位便是云草药铺的许墨,许掌柜。许掌柜不仅修为高深,更是一位技艺超凡的耘君,手里常有珍稀灵草。”
那几位修士闻言,脸上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讶异与兴趣,纷纷拱手。
“原来阁下就是云草药铺的许掌柜!久仰久仰!”那位云掌柜拱手笑道,“改日得空,贫道可得去你店里叨扰叨扰,还望许掌柜莫要嫌烦啊。”
许星遥笑道:“云掌柜客气了。灵药轩是楚庭城数得上的大字号,许某那不过是个小摊子,混口饭吃罢了。云掌柜若肯屈尊莅临,那是许某的荣幸,岂有叨扰之说?定当扫榻相迎。”
“许掌柜太谦虚了。”刘执事也在一旁说道,捋着胡须,“你那两株灵草,可是帮了金家的大忙!金老爷子能突破,你功不可没!”
正说话间,厅内的喧哗声忽然安静了下来。许星遥抬头望去,只见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从后堂缓步走出。
那老者身形清瘦,背脊挺得笔直。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道袍,腰间束着一条淡金色的腰带。他的步伐沉稳,气息内敛,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他周身隐隐散发出的灵压,赫然是玄根后期!
金无锋!
许星遥心中微微一凛。这位困于玄根中期巅峰近五十年的老者,如今终于迈出了那一步。他的气息虽然还有些浮动,但那种重获新生的精气神,却让人无法忽视。他站在厅中,自然而然地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仿佛整个厅堂都因他的出现而亮堂了几分。
金无锋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宾客,然后朗声道:“诸位道友,亲朋故旧。今日,金某能于此设宴,与诸位同聚,心中感慨万千。金某困于瓶颈数十载,本以为是大道无望,蹉跎寿终。幸得诸位同道扶持,侥幸踏出这最后一步,得窥玄根后期之境。此恩此德,金某铭记五内。”
他深深一揖,厅中众人连忙起身还礼,齐声道:“恭贺金道友大道更进一步!”
宴席正式开始。觥筹交错,笑语欢声,好不热闹。
许星遥坐在席间,与同桌的几位修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们的话题,渐渐从祝贺金无锋突破,感慨其不易,转到了城中的局势,转到了山中的怪物。
“说起来,前几日我又听到消息,” 那位刘执事将声音压低了些,“那东西,好像又冒头了,这次是在西边的一处深涧里。”
“城主不是带人围剿了好几次吗?怎么还没拿下?”云掌柜问道。
刘执事摇了摇头,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云掌柜有所不知。那东西……邪性得很!不仅力大无穷,皮糙肉厚,寻常法器难伤,更麻烦的是,它似乎灵智不低,极其狡猾!”
“它根本不与城主他们正面硬撼,稍有不对,立刻远遁,在这莽莽群山之中,哪里追得上?而且,它那身尸毒,霸道得吓人!听说上次遭遇,城主府一位玄根初期的客卿,只是被它爪风擦到一点,护体灵光瞬间溃散,尸毒入体,回来后躺了足足半个月才保住性命,至今还在静养。”
“唉,真是祸害。” 云掌柜也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鬼东西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再这么下去,那些靠山吃饭的散修猎户,怕是都不敢轻易进山了。长此以往,城里的炼材、药材供应,恐怕都要受影响,价格还得涨。”
许星遥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只是偶尔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一口,目光在厅中缓缓扫过。
金无锋坐在主位,正与几位明显身份更高的宾客交谈,时而点头,时而朗笑。偶尔,他的目光会扫过许星遥这桌,微微点头示意。
许星遥也点头回应,然后继续听着同桌的修士闲聊。
宴席进行到一半,金无锋忽然站起身,端着一杯酒,向许星遥这桌走来。
所过之处,宾客们纷纷起身致意,他也一一颔首回应。片刻后,他走到许星遥面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身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这位,想来就是许掌柜吧?” 他开口问道。
许星遥连忙起身,拱手道:“贫道许墨,见过金老家主。恭喜老家主大道精进。”
金无锋摆了摆手,笑道:“道友不必多礼。老夫要感谢你啊,你的灵药,当真是帮了老夫大忙。若非此物,老夫这最后一步,还不知要等多少年。刚才烁儿说,你又带了那么重的礼来,这让老夫如何过意得去?”
许星遥道:“您客气了。那灵药本就是公平交易,许某不敢居功。”
金无锋摇了摇头,正色道:“许掌柜莫要自谦。老夫活了这把年纪,见过的人多了。是不是公平交易,老夫心里有数。许掌柜这份情,金家记下了。”
他举起酒杯,对许星遥示意了一下:“来,老夫敬你一杯。”
许星遥连忙双手举杯,与金无锋的酒杯轻轻一碰,道:“贫道愧领。” 随即,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金无锋喝完酒,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许掌柜,老夫看你是个实在人。日后在楚庭城,若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尽管来金家找老夫。老老夫虽然不才,但在这楚庭城经营多年,多少还有几分薄面。”
许星遥拱手道:“多谢金老家主抬爱,贫道铭记于心。”
金无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对同桌其他人笑了笑,说了句“诸位尽兴”,转身走向下一桌。
许星遥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暗暗点头。
这位金老家主,倒是个爽快人。
第442章 遗踪
从金家赴宴归来,日子依旧沿着既定的轨迹,不紧不慢地向前流淌。云草药铺每日开门,迎送着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晨光是最忠实的访客,每日准时将温暖明亮的光斑洒在柜台与货架上。许星遥坐在柜台后,手中多是捧着那卷已然翻看多遍的游历杂记,偶尔抬头,用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招呼着上门的买卖。
午后,常有三两结伴的散修,带着些刚从山中得来的的灵草前来售卖,交易完毕,有时会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歇歇脚,顺口聊几句城中新近的传闻,或是山里发现的妖兽踪迹。
傍晚时分,他落下门板,回到那方静谧的后院,盘膝静坐,继续那似乎永无止境的恢复元气的修炼。
斜对面的云液居,生意越发红火。他那几款灵酒的名声越传越远,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李阿九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灿烂,每日站在门口迎来送往。
而关于城外山中那头“怪物”的搜捕消息,依旧零零散散地传回。时而说在某处山岭发现了新的踪迹,时而又说那怪物销声匿迹,再也寻不着。真真假假,扰得人心不定,却也渐渐成了茶余饭后一种习以为常的谈资,惊悸之余,更多的是麻木。
日子,总归要过下去。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好。许星遥正坐在柜台后的木椅上,手中捧着一卷关于南疆稀有虫类妖兽药用价值的古籍,看得入神。忽然,光线微微一暗。
他抬起头。
只见金烁正站在门槛外,挡住了大半阳光。他穿着一身深褐色的普通锦袍,眉宇间笼罩着一层与往日那沉稳从容截然不同的凝重之色。而在身后半步,还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他生得浓眉大眼,面容方正,肤色略深,带着一种常年在外的风霜感。其修为也在玄根初期,与金烁颇有几分神似,但气质上少了几分家主的气度,多了几分精干。
许星遥心中微微一动,放下手中书卷,从柜台后站起身,脸上露出惊讶与关切,迎了上去。
“金道友,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可是……有什么事?”他问道,目光快速地在金烁脸上扫过。
金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下意识地转头,目光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店内,确认并无其他客人,又警惕地瞟了一眼门外空荡荡的巷道。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许道友,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这里……”
许星遥立刻会意,点了点头,神色也郑重起来:“金道友稍等。”
他快步走到门口,挂上了“闭店”的牌子,然后将店门合拢,插上门栓。
“二位,请随我来。” 许星遥引着金烁二人,穿过前店与后院之间那扇小门,径直走入一间用来会客的瓦屋之中。
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桌数椅。许星遥挥手,一股柔和的灵力涌出,将房门轻轻带上,同时指尖灵光微闪,一道隔绝声音与外界探查的简易禁制悄然升起。
三人坐定,许星遥目光平静地看向金烁,问道:“金道友,究竟发生何事,需如此谨慎?还有,这位道友是……”
金烁深吸一口气,先开口介绍道:““许道友,这是金某的族弟,单名一个‘煊’字。他平日里负责金家在城外的几处产业,对山里的情况比较熟悉。”
那名为金煊的中年男子,对着许星遥抱了抱拳,动作干脆利落,声音低沉略带沙哑:“金煊,见过许道友。常听兄长提起许道友高义,援手之恩,金家上下感念。今日得见,幸会。”
“金煊道友客气了,幸会。” 许星遥也抱拳还礼,目光却带着询问,再次看向金烁。
金烁这才切入正题,脸色重新变得凝重,一字一句地道:“许道友,今日冒昧前来,实是有一件尚未完全传开的要紧事,要告知于你。”
许星遥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金烁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缓缓道:“城外山中那头……搅得满城风雨的怪物,被杀了。”
许星遥心中一震,微微挑眉道:“被杀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昨日。” 金烁肯定地点头,“消息来源可靠,是城主府中与我们金家有些交情的一位执事私下透露的。陈城主此次下了狠心,不仅亲自出马,还联合了城主府内一位常年闭关的玄根后期长老,更找上了外宗,请动了三位同样达到玄根后期的修士,精心布下阵法陷阱,终于在那怪物经常出没的一片险峻山岭中,将其成功围住。”
“据说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那怪物凶悍绝伦,临死反扑更是恐怖,几乎要撕裂包围圈再次逃脱。五位玄根后期联手,各施手段,激战了大半日,硬生生将那片山岭削平了半边!最终,那怪物才被彻底灭杀。”
许星遥静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五位玄根后期……这等阵容,围杀一头疑似玄根巅峰的僵尸,虽然代价必然不小,但成功也在情理之中。陈长明为了此物,还请动了外宗修士,果然是下了血本。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语气却带着一丝疑惑:“这是天大的好事啊!楚庭城这心头大患,总算是彻底除了,城中百姓也能安心了。只是……金道友今日前来,神色如此凝重,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变故?或者说,那怪物虽除,却留下了什么棘手的东西?”
金烁与身旁的金煊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同样的凝重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灼热。金烁沉声开口道:“许道友所料不差。问题不在于怪物被除,而在于……怪物被击杀之处,崩塌的山体之下,暴露了一处……被深埋地底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遗迹!”
“遗迹?” 许星遥眼中精光一闪,坐直了身体,脸上流露出震惊与兴趣。
一直沉默的金煊此时接口,他的声音更加低沉:“不错。那怪物盘踞的地方,是一处山腹。激战之中,山崩地裂,遗迹入口也被彻底撕开。”
“我们金家在那附近恰好有一处小矿场,昨日动静太大,我亲自前去查看,虽没有深入,但远远也能看到了山崩之景。于是,便立刻将消息带回家中。兄长又去城主府打探一番,绝不会错,那正是一处上古遗迹!”
金烁接着道,语气加快:“如今,这个消息虽然被城主府极力压制,尚未完全公开,但当时参与围剿的修士不少,动静又那么大,根本瞒不住。风声已然在城内那些有头有脸的势力之间传开了!”
“他们都说,那遗迹可能与那怪物的来历有关,甚至……可能与上古某种失传的传承有关!如今,不知多少双眼睛已经盯上了那里,不少势力都在暗中调派人手,准备前往探查。甚至……可能有心急的,已经动身前往了!”
许星遥沉默着,指尖停止了敲击。脑海中,无数信息开始碰撞!
三头僵尸、山中祭坛、三头六臂雕像、红玉小像、《三屠密录》,以及如今这突然暴露的上古遗迹……这一切,绝非孤立!
那僵尸,很可能与这遗迹,与那传承,有着直接的联系!这处遗迹,极有可能就是一切秘密的源头!其中,或许就藏着关于《三屠密录》更完整的线索,乃至其他与之相关的隐秘!
风险巨大,但……诱惑同样惊人。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神色紧张而期待的金烁兄弟,问道:“金道友将此等机密告知于我,又亲自前来,想必……不只是为了分享这个消息吧?”
金烁看着他,目光诚恳:“许道友是明白人。我与煊弟,奉家族之命,也打算去那遗迹看看。这等机缘,可遇不可求,若能从中得到一丝半缕传承,或是寻得几件上古遗宝,或许……便能让我金家在这楚庭城的根基,更加稳固。”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遗迹之中,凶险难测。不仅有未知的阵法禁制,还有那些同样觊觎机缘的各方修士。利益当前,争斗难免。”
“所以,家族商议之后,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许道友。许道友修为高深,见识不凡,更难得的是为人信义,值得托付。我们想邀许道友,与我二人一同前往那遗迹。三人联手,彼此照应。无论遇到禁制难关,还是应对其他修士,都能多几分把握。不知……许道友意下如何?”
许星遥听完,并未立刻回答。他重新垂下眼帘,脑海中飞速权衡着利弊。
与金家兄弟同行,利处明显。金家在此地盘踞多年,对周边势力了解更深;金煊常在山中活动,经验丰富;三人联手,实力倍增,应对风险的能力也大大增强。而且,金烁此人行事还算磊落,又有之前凤尾金兰的人情在,他们将这消息透露给自己,估计也是存了一份想要回报的心思。
弊处自然也有。遗迹探索,利益分配是最容易产生裂隙之处。若真遇到惊天宝物,人心难测。此外,目标变大,更容易引起其他势力的注意。
但相比于独自探索那未知的遗迹,与金家兄弟合作,无疑是眼下更安全的选择。更重要的是,他必须进入那处遗迹,查明与《三屠密录》相关的秘密。
思虑既定,他不再犹豫,抬头对上金烁那充满期待与紧张的目光,平静地开口道:“金道友盛情相邀,又将此等机密坦然相告,许某岂有推辞之理?这一趟,许某愿与二位道友同行。”
金烁闻言大喜,脸上露出笑容:“好!有许道友相助,此行便更多了几分把握!我金烁在此立誓,此番探索,无论所得何物,你我两家均分!若违此誓,道心崩殂,天地共弃!”
金煊也拱手道:“多谢许道友。金煊也必定竭尽全力,与道友共进退!”
许星遥摆了摆手,道:“既为同伴,自当同心协力。誓言不必,信义在心即可。只是,这遗迹之事,二位还知道多少?可有什么具体的消息?”
金烁摇了摇头,道:“实不相瞒,目前所知确实有限。那遗迹入口刚刚暴露,内部情况,谁也不清楚。至于其他势力……风声是昨夜才渐渐传开的,今日白天各方必然有所动作。但谁先进去了,进去了多少人,实力如何,我们也不得而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了。”
许星遥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沉吟一下,又问:“既如此,不知二位打算何时动身?”
金烁果断道:“宜早不宜迟!多耽搁一刻,都可能生出新的变故。若许道友身无其他要紧之事,我们即刻出发如何?路上,我再将所知内情,与许道友细细分说。”
许星遥略一思索,自己店铺本就可开可关,并无牵绊。体内元气虽未完全恢复,但应对一般情况也已足够。他当下点头:“好,我们这便动身。”
三人不再多言,同时起身出了后院,悄然离城。
出城之后,他们化作三道遁光,向着群山疾掠而去。
金煊在前引路,三人一路向西,越过一道道山梁,穿过一片片密林。约莫飞遁了两个时辰,前方地势渐渐变得险峻起来,林木也更加茂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隐隐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
金煊放缓了遁速,指着前方一处山坳,道:“就在那边。”
三人止住遁光,许星遥顺着金煊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座山崖赫然崩塌了一大片,露出一个巨大的豁口。那豁口足有数十丈宽,里面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豁口周围,山石崩裂,树木倒伏,一片狼藉。
“入口就在那里。”金煊指着那处豁口,“已经有不少人进去了。”
许星遥凝神望去,果然,在那豁口边缘,隐约能看到几道脚印,以及一些散落的痕迹。
金烁看了看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征询,问道:“许道友,准备好了吗?”
许星遥点了点头。
三人不再犹豫,纵身向那豁口掠去。
第443章 山痕
三人纵身掠入豁口,身形瞬间被黑暗彻底吞没。身后的天光在进入数丈后便迅速消失,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限隔绝在外。
入口之内,是一条斜斜向下延伸的宽阔甬道。甬道高约三丈,宽度足以容纳四五人并肩而行,两壁和顶部皆由整块的青灰色巨石砌成,石面被打磨得异常平整,接缝处严丝合扣,历经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沉寂,依旧保持着惊人的规整与坚固。
一股潮湿而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封闭了不知多少年的空间,第一次重见天日的独特气息。
金煊右手抬起,掌心瞬间浮现出一团明亮的金黄色灵光。灵光驱散了令人不安的黑暗,也照亮了石壁上那些模糊的刻痕。那些刻痕似乎是装饰的纹路,线条古朴流畅,但历经漫长岁月的侵蚀,早已变得模糊不清,难以辨认其具体形态与含义,只能看出并非天然纹理。
三人放缓脚步,一步一印,谨慎地向前探索。金煊手持灵光在前开路,金烁居中策应,许星遥则无声地跟在最后,目光扫视着左右与身后的黑暗。
三人的神念交织成网,向前、向两侧、甚至向头顶与脚下的石壁深处探去,警惕着任何一丝潜伏在暗处的未知危险。
甬道蜿蜒向下,坡度渐渐变得陡峭,脚下的石板也似乎更加湿滑,空气中那股陈腐阴湿的气息也越发浓重。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黑暗忽然被金煊手中的灵光照亮了一大片——他们来到了一处开阔的地下空间。
这是一座天然形成,却又经过后天修整的巨大洞厅。洞厅约有数十丈见方,顶部垂下无数形态各异的钟乳石,有些粗如巨柱,有些细若银针,在灵光照耀下闪烁着灰白色的微光。四周怪石嶙峋,地面也凹凸不平。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洞厅的尽头。
那里,并非继续向下的单一通道,而是赫然出现了八条岔路!
八条大小、形态、气息各不相同的通道,如同八只沉默的巨兽之口,黑洞洞地镶嵌在粗糙的岩壁之上。
有的岔路宽阔平整,入口处能看到人工开凿的痕迹,石壁相对光滑;有的则狭窄崎岖,更像是天然形成的裂隙,勉强可供一人侧身通过;还有的岔路入口呈现不规则的拱形,边缘布满尖锐的岩石,透着一股原始的蛮荒气息。每一条岔路都深不见底,幽暗莫名,不知通向何方。
金煊停下脚步,眉头紧紧锁起,转身看向许星遥和金烁,道:“这么多条路……怎么选?”
金烁也走上前,与金煊并肩而立,目光在那八条岔路口上来回扫视,神色同样凝重。他沉声道:“城主府和外宗的人,比我们早进来至少大半日。其他得到风声的势力,动作快的,恐怕也早就进来了。咱们来得晚,哪条路被人走过,哪条路藏着凶险,哪条路可能是死胡同,现在根本无从判断。若是选错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轻则白跑一趟,浪费时间,错过真正的机缘;重则……可能直接踏入绝杀禁地,或是撞上先一步进入的其他修士。无论哪种,对我们而言,都绝非好事。”
许星遥站在两人侧后方,目光同样在那八条岔路上缓缓扫过。他没有急于发表意见,而是将自身神念凝聚成数股,分别向着那八条岔路的深处探去。
然而,反馈回来的信息却令他眉头微蹙。这些岔路仿佛被某种能够干扰神念的力量所笼罩。神念探入其中,最多深入数丈,便会感到一种滞涩,感知到的信息迅速扭曲,如同隔着一层不断波动的水幕,根本无法清晰地探查到更深处的具体情况,更别提判断哪条路相对安全或可能藏有宝物了。
他缓缓收回神念,眼中闪过一丝思索。这遗迹果然不简单,连神念探查都被大幅限制。沉吟片刻,他看向金烁兄弟,语气平静地开口:“既然每条路看起来都差不多,与其在这里犹豫不决,浪费时间,不如……随意选一条。运气之事,本就难测。但只要我们三人同心协力,行事足够谨慎,即便选中的路上真有什么危险,也未必不能化解。总好过在此空耗,让后来者赶上,或让机缘从眼前溜走。”
金烁与金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断。确实,站在这里空想毫无意义。金烁点了点头,沉声道:“许道友所言有理。既入宝山,岂能空手而回?便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上一闯!”
金煊目光再次扫过那八条岔路,最终指向最左侧的一条,道:“那就这条吧。反正都是碰运气,这条至少看起来宽敞些。”
“好,就这条。” 金烁拍板。
三人不再犹豫,转身没入那条岔路。
这条岔路说是宽敞,却也比之前的甬道狭窄了许多,只容两人勉强并肩。两壁的岩石凹凸不平,地上铺着粗糙的石板,许多已经松动,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在寂静的通道中格外清晰。
许星遥一边紧跟金烁的步伐,一边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观察周围环境的细微之处上。他心中那个关于《三屠密录》与这处遗迹关联的猜测,始终未曾放下。但奇怪的是,自从进入豁口之后,除了那股无处不在的阴湿陈腐,他并未感知到任何邪异阴冷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的,只有漫长岁月沉淀下的古老与死寂。
一切都显得……太过“正常”了。正常得仿佛这只是一处被遗忘的古老地下建筑,而非可能与某种禁忌邪功相关的隐秘据点。
这种“正常”,反而让他心中升起一丝淡淡的疑虑与警惕。那三头僵尸盘踞于此,难道真的只是巧合?这处遗迹,真的与《三屠密录》无关?还是说,自己先入为主,猜错了方向?
他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通道与对危险的感知上。无论如何,既已深入此地,唯有步步为营,探明究竟。
岔路曲曲折折,有时通道会突然收束,需要侧身才能勉强通过尖锐的岩石缝隙;有时又会豁然开朗,出现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间。如此前行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走在最前的金煊忽然停下了脚步,抬手示意。
“前面侧壁上……有间石室。” 金煊的声音带着警惕。
许星遥与金烁顺着他手中灵光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左侧的岩壁上,出现了一扇石门。石门约一人高,半掩着,门缝里一片漆黑。
金煊上前一步,先以神念仔细探查石门周围,确认没有明显的灵力陷机关触发装置。片刻后,他对金烁和许星遥点了点头,示意暂时安全。
他伸出左手,手掌按在冰冷的石门表面,缓缓用力。石门发出沉重而干涩声响,向内缓缓开启,扬起一片尘埃。
金煊手中的灵光照入石室内部。石室不大,约有三丈见方,四壁平整。地面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平整如初,没有任何痕迹。
金烁眼睛一亮,低声道:“看来,这条路还没人来过!”
金煊也面露喜色,但长期在野外活动的经验让他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他手持灵光,缓缓扫过石室的每一个角落。灵光照耀下,只有灰尘无声地飘浮,没有任何隐藏的阵法符文亮起。
许星遥的目光,却落在了石室的四壁上。那上面,并非空无一物,而是……绘有壁画。
只是,岁月的力量太过强大。壁画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原本鲜艳的颜料早已剥落,只剩下一些黯淡的轮廓与色块,勉强能辨认出大致的图形。
许星遥走到一面墙壁前,俯身凑近,仔细端详。
壁画的内容,似乎……与修行、战斗、祭祀、或是任何想象中的宏大叙事无关。画的,都是一些极其平常的山野自然景象——
连绵起伏的山峦轮廓;枝繁叶茂的树木;在林间空地奔跑嬉戏、或低头食草的走兽身影;在天空展翅飞翔的鸟类;在水中悠然游动的鱼儿;以及点缀其间的各种或许曾经颜色绚烂的奇花异草……。
许星遥沿着石室缓缓走动,目光依次扫过四面墙壁上残存的壁画。有些局部保存得相对稍好一些,能依稀看出画师的笔触颇为流畅自然,对形态的捕捉细致入微。那些走兽奔跑时的动态,草木随风摇曳的姿态,甚至花瓣的纹理,羽毛的层次,都隐约可见昔日的生动与神韵,显示出绘制者不俗的技艺与观察力。
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没有文字,没有符文,没有象征性的图案,没有人物,没有故事。只有这些平静、安宁、充满了自然生机的山野景象,被尘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深处,不知历经了多少个沧海桑田。
金烁和金煊也在查看那些壁画。金煊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低声道:“这些画……画的都是些什么?山里的野兽?林子里的花草?这……这跟咱们要找的遗迹宝物,有什么关系?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啊?
金烁也摇了摇头,目光从那些模糊的壁画上移开,沉吟道:“或许……是这处遗迹的主人,生性恬淡,喜好自然,故而在此绘制这些山野之景,以寄情怀。有些隐居深山的修士,只求逍遥,做些吟风弄月的雅事,也是有的。这倒不奇怪。”
许星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幅相对完整的、描绘溪流与游鱼的壁画前,目光深邃。
他总觉得,这些壁画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这里。在这幽深的地底,在这神秘的遗迹之中,画上这些寻常的山野景象,必然有其用意。也许是在记录什么,也许是在表达什么。
但他的目光,终究没有在这些斑驳的壁画上找到任何异常的符文线路,或是任何能与他已知信息产生联想的线索。
石室中,除了这些壁画,还在几个角落里,倚墙摆放着几尊石雕。
那些石雕同样饱经风霜,朽坏得极为严重。有一尊似乎原本是蹲踞的走兽,如今只剩下半截躯干和一条残缺的前腿;另一尊看起来像是展翅的飞禽,翅膀已然断裂,头部也不知所踪;还有一尊只剩下一方粗糙的底座,上面的雕像早已化作一地碎石,无从辨认……
金煊走到一尊石雕前,伸手摸了摸,道:“朽得厉害。”他收回手,摇了摇头,“石材就是最普通的青岗岩,连低阶灵材都算不上。又经过这么多年,早已风化了。没什么价值。”
许星遥一尊相对完整的鹿形石雕旁,蹲下身,指尖凝聚一灵力,轻轻拂过石雕表面。反馈回来的,只有石头最寻常的质地,没有任何灵力残留,也没有隐藏的机关。
确实,没有任何价值。
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整间石室。
这里,仿佛是这处遗迹中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落。没有机关,没有禁制,没有宝物,没有任何与修行相关的东西。只有那些斑驳的壁画和朽坏的石雕,静静地诉说着一段早已被遗忘的岁月。
金烁看向许星遥,问道:“许道友,你觉得呢?这里好像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咱们是继续往前走,还是退回去换一条路?”
许星遥沉吟片刻,道:“继续往前走吧。既然这条路上还没有人来过,说明可能后面的东西也还没被人动过。现在退回去换路,不确定性更大,也可能与其他势力撞上。不如,我们继续向前探一段,若再遇到类似的石室或明显是死路,再折返不迟。”
金烁和金煊点了点头,三人便出了石室,继续向前走去。
许星遥走在最后,临踏出石门的那一刻,他脚步微微一顿,再次回头,望向石室内。
金煊手中的灵光已然转向通道前方,石室内重归昏暗。只有门口透入的些许微光,勉强勾勒出那些壁画模糊的轮廓。那些平山峦林木,走兽飞鸟……在昏暗的光线中,透出一种与这幽暗地底格格不入的安宁与……寻常。
与那祭坛的狰狞诡异,与那三头僵尸的暴戾凶煞,与那《三屠密录》字里行间透出的血腥与偏执,截然不同,仿佛来自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世界。
他沉默地收回目光,眼中那丝疑虑与思索更深。然后,他转身融入了前方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第444章 尘意
三人继续向前,金煊手中的灵光在幽暗中摇曳。
又走了没多久,前方的通道忽然出现了一个转折。金煊立刻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转过弯角,然后停了下来。
“又有一间石室。”他低声说道。
这扇石门比先前那间石室的更为完整,石门紧闭,表面雕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金煊照例先以神念探查,确认没有触发禁制后,才伸手按在门上,缓缓发力。
石门向内开启,金煊抬脚往室内探去。
这间石室比之前那间大了一倍有余,四壁同样绘有壁画,但保存状况却远比之前那间要好上许多!虽然色彩依旧黯淡,许多细节已然模糊,但那些壁画的轮廓,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来。
然而,最吸引三人目光的,并非那些壁画,而是正中央的一张石案。
那石案约半人高,案面平整,上面摆放着三枚玉简。
玉简约莫手指长短,通体呈淡淡的青灰色,历经不知多少岁月,竟依旧完好无损,仿佛时光在它们身上未曾留下任何痕迹。
金烁眼睛一亮,脱口道:“玉简!”
三人围拢过去,目光落在玉简上。金煊伸手,小心翼翼地将最左侧那枚玉简拿起,神念探入。
片刻后,他睁开眼,沉声道:“是功法!一篇名为《聆尘诀》的功法,可以一直修炼到灵蜕圆满!”
金烁闻言,也拿起另一枚玉简探查,随即道:“我这枚是《映尘诀》,也是直达灵蜕圆满!”
许星遥拿起最后一枚玉简,神念探入,里面记载的是《纳尘诀》,同样是可以修炼到灵蜕圆满的完整功法。这三篇功法,名字相近,应该是同一源流,彼此呼应。
他将玉简放下,对二人点了点头,目光再落在了石室四壁的壁画上
与之前的自然景象不同,这间石室的壁画,画的却是……人间烟火。
第一面,画的是市井街巷。鳞次栉比的店铺幡旗招展,往来穿梭的行人神情生动,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小贩扯着嗓子,街角几个孩童正蹲在地上,不知在玩着什么游戏……
第二面,画的是农耕场景。阡陌纵横的田野延伸向远方,农夫挽着裤腿,弯腰在田间插秧,远处,一位白发老者牵着老黄牛,正在缓慢地犁地,田埂上,背着竹篓的妇人正在采摘桑叶……
第三面,画的是渔樵生活。宽阔的江面上,几叶扁舟随波荡漾,渔夫站在船头,奋力撒开渔网;岸边,樵夫担着沉重的柴捆,步履稳健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更远处的山脚下,隐约可见猎户的身影,肩头似乎扛着猎物,正从密林中走出……
第四面,画的则是家族团聚。一座宽敞的庭院中,花木扶疏。正堂之上,一位面容慈祥的老者端坐主位,膝下环绕着几个年龄不一的孩童,有的扒着他的膝盖,有的仰头说着什么。两旁坐着的中年男女,脸上带着恭敬与笑意。桌上摆满了杯盘碗盏,虽看不清具体菜色,却透出一股团圆喜庆的氛围。
许星遥静静地看着这些壁画,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之前那间石室的壁画,画的是山野自然——那是“远离尘嚣”。
而这间石室的壁画,画的却是人间烟火——这是“身处红尘”。
一远一近,一静一动,一自然一人间,仿佛在诉说着某种……修行的心路历程。这绝非那种一味追求杀戮的邪道传承,反而透着一股于红尘中修心的正统,甚至……略带几分和光同尘的意味。
金烁走到一幅壁画前,仔细端详片刻,道:“这些画……倒真是有趣。之前那间满室山野之趣,遗世独立;这间却尽是市井烟火,红尘百态。这遗迹的主人,究竟是何等样的人物?既有山林之志,又怀红尘之心?”
许星遥没有接话,只是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壁画上,深邃的眼眸中光芒流转。他总觉得,这些壁画,与那三枚功法玉简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
聆尘、映尘、纳尘。
尘,是什么?
是山野自然中的草木尘土?还是人间烟火中的凡俗红尘?
这三篇功法的名字,恰恰与这两间石室的壁画,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呼应。
或许……这处遗迹的主人,并非什么与世隔绝的隐修,而是一位在尘世中悟道的前辈?
他正思索间,金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许道友,这三枚玉简,我都拓印了下来,这原版,便交由道友保管吧。”
许星遥回过神来,看着金烁递来的玉简,略一迟疑,便接了过来,收入储物袋中,点了点头:“多谢金道友。”
虽然终于在这遗迹中有了实质性的收获,但许星遥的脸上却并无太多欣喜。他需要的是与僵尸相关的线索,与那山中祭坛相关的秘密。而这《纳尘诀》……太过中正平和,太过堂堂正正,与那偏执血腥的《三屠密录》,完全是南辕北辙。
金烁似乎看出了他眉宇间那丝若有若无的疑虑,问道:“许道友,可是觉得这功法有何不妥?还是壁画有什么蹊跷?”
许星遥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功法中正平和,壁画意境深远,皆是难得。只是……与许某之前的一些推测,略有出入罢了。无妨,或许是我想多了。” 他顿了顿,看向石门,“此间已无他物,咱们继续往前走吧?”
金烁点头:“正该如此。这遗迹深处,或许还有更多隐秘。”
三人于是出了石室,继续向前。
这一次,他们走了更久。气中的潮湿越发浓重,隐隐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气息。
许星遥心中一动。
草木气息?在这幽深地底,哪来的草木气息?
他刚想开口提醒,走在前面的金煊忽然停下脚步,沉声道:“注意!有灵力波动!”
许星遥和金烁同时凝神感知。果然,在前方不远处,隐隐有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传来。三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警惕与期待。他们加快脚步,顺着灵力波动的方向摸去。
走了约莫数十丈,他们来到了一处巨大的洞窟之中。而那灵力波动的来源,则是洞窟墙壁上一处被阵法封住的……空间法器入口。
金煊强压激动,上前一步,仔细端详那道阵法光幕。片刻后,他沉声道:“是一座防御阵法,品阶不低,但历经漫长岁月,灵力已然流失大半。以咱们三人的实力,联手攻击,应该能破开。也不知后面会藏着什么东西!”
金烁看向许星遥,道:“许道友,咱们合力破阵?”
许星遥点了点头,道:“好。”
三人立刻调整状态,同时运转灵力。
金烁与金煊修炼的都是金属性功法,两人身上爆发出耀眼的金色灵光,锋锐之气四溢,将周围的黑暗都切割得支离破碎。
许星遥则运转《太始寒天章》,周身弥漫出一股凛冽的寒意,双手之上,凝聚出晶莹的冰霜。
“动手!”
金烁低喝一声,三人同时出手!
金烁双手结印,一道凌厉的金色剑光从他掌心激射而出,直斩向那阵法光幕!金煊则更为刚猛,他双拳齐出,两道金色拳罡如同两轮小太阳,狠狠轰击在光幕之上!
许星遥双掌看似轻柔地向前一推,那两团深蓝色寒气并未爆发出惊人的声势,而是如同两道无声的寒流,缓缓蔓延开来,覆盖了金煊光幕的大片区域。极寒之力所过之处,光幕上流转的符文仿佛被冻僵,光芒也黯淡了一分!
轰!
一声巨响在封闭的空间中炸开,震得四壁碎石簌簌而落。金色光幕剧烈颤抖,上面的符文疯狂闪烁!
“再来!” 金烁大喝。
三人再次出手。金烁的剑光更加凌厉,金煊的拳罡更加刚猛,许星遥的寒气则持续侵蚀着符文的运转。
轰!轰!轰!
连续三波攻击之后,金色光幕终于支撑不住,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之中。
光幕消散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草木灵气猛地从光幕之后那新出现的洞口之中喷涌而出!
三人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浓郁灵气冲得精神一振,但他们来不及欣喜,第一时间以神念扫向那洞口内部,确认没有后续的陷阱或攻击。
洞口之后,是一片被柔和光芒笼罩的开阔空间!神念所及,是被分割得异常规整的灵田!
“灵药园!” 金烁喜道。
三人再不犹豫,身形一闪,便先后踏入了那洞口之中。
灵田面积颇为广阔,一眼望去,怕是有数十亩之多。每块灵田旁边,都立着一块小小的石牌,上面刻写着灵草的名称。
然而,岁月的力量,依旧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绝大多数的灵田之中,此刻只剩下干枯发黑的茎秆残骸,或是早已腐朽的根须。只有零星的一些灵田之中,还有灵草顽强地存活了下来。
那些存活下来的灵草,分布得毫无规律。有的三五株簇拥在一小片相对完好的灵田中央,枝叶虽有些萎靡,却依旧散发着灵气与生机;有的则孤零零地独自生长在某块灵田的角落,形态特异。
金烁指着灵田,道:“二阶……还有三阶的……”
金煊也难掩激动:“那边!三阶的紫心兰!”
许星遥的目光同样快速扫过整个灵药园。以他的见识,瞬间便辨认出了不下十余种二阶灵草,以及五六种三阶灵草,其中甚至有他青藤葫芦中尚未培育的品种。他开口道:“二位道友,咱们还是不要耽搁,先将这些灵草采摘了再说!”
金家兄弟立刻点头,很快,三人便将灵草全部采摘完毕。
金烁清点一番,道:“二阶灵草,一共三十七株!三阶灵草……五十三株!”他看向许星遥,“许道友,按照咱们之前说好的,所得之物,你我两家均分。这些灵草,咱们便对半分了。”
许星遥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
金烁一怔,疑惑道:“许道友?你这是……?”
许星遥平静地道:“金道友,这一趟,若非你们将消息告知于贫道,我根本不知有这处遗迹。能进入此地,本就是占了金家的便宜。如今这些灵草,若是再拿一半,贫道心中不安。”
他顿了顿,继续道:“依贫道之见,这些灵草,便由咱们三人均分吧。”
金烁连忙摆手,道:“这如何使得?许道友你出力不小,况且还是咱们说好的。你拿一半,理所应当!”
许星遥坚持道:“金道友的心意,贫道心领了。但贫道行事,自有原则。此次能进入遗迹,金家首功;破解阵法,三人同心协力。故而,均分最为妥当。”
金烁见他态度坚决,只得叹息一声,道:“许道友这般坚持,倒是金某显得小家子气了。也罢,既然许道友执意如此,那便……依许道友所言,咱们三人均分吧。”
他顿了顿,神色忽然变得更加郑重,看着许星遥,一字一句道:“只是,金某也有一言,望许道友务必应允,切莫再推辞。”
“金道友请讲。”
“之后在这遗迹之中,若遇到不好分割的宝物机缘,” 金烁语气郑重,如同立誓,“便由许道友你先挑选!这是金某的承诺,也是金家的诚意!许道友若再不允,那这灵草,金某是断然不敢再分了!”
许星遥微微沉吟,随即点了点头:“好,那许某就不客气了。多谢金道友。”
见许星遥答应,金烁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他大手一挥:“既如此!那咱们便先分了这些灵草!”
当下,三人便将采摘的灵草按照种类、品阶,大致均分成三份。许星遥随意取了一份,收入储物袋中。金烁与金煊也各自收好。
一切收拾妥当,许星遥和金烁脸上都是满意的笑容,金煊却忽然叹了口气,道:“可惜了。”
金烁看向他,道:“可惜什么?”
金煊道:“这片灵药园,是依托这处空间法器而存在的。而这法器,被人禁锢在这山体之中,与整座山融为一体,我们无法将其带走。若要强行出手,必然会引发山体崩塌,这空间法器也会在崩塌中损毁。到头来,什么也得不到。”
金烁沉默片刻,道:“人力有时而穷。咱们能取走这些灵草,已经算是没有白来这一趟了。依我之见,咱们还是尽快出去,继续向前探索才是正理。”
金煊点头道:“兄长说得是。”
而正当三人将要踏出这片空间时,许星遥却突然开口道:“等等。”
第445章 遇伏
“等等。”许星遥抬手示意二人噤声,“外面有人,不止一个。”
金烁和金煊立刻警觉起来,周身灵力悄然流转,目光紧紧盯着许星遥。
金煊低声道:“守在外面,却不进来……是打定主意要等我们出去时,趁我们不备,突然发难,杀人夺宝了。”
金烁皱眉道: “许道友,咱们现在怎么办?是等他们耗不下去自己离开,还是……”
许星遥沉默片刻,缓缓道:“他们既然守在外面,就绝不会轻易离开。我们在此耗得越久,变数越多。万一再有其他修士寻来,局面只会更糟。”
金烁道:“那便杀出去,咱们三人联手,未必没有胜算。”
许星遥点了点头,道:“二位道友,他们埋伏在暗处,目标是我们三人。待会儿不如让我先出去,引他们出手。”
金煊皱眉道:“许道友,这太冒险了,稍有差池……”
许星遥淡淡一笑,道:“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金烁和金煊对视一眼,终于点了点头。金烁郑重道:“许道友,千万小心。我们随后就到。”
许星遥深吸一口气,周身灵力悄然运转,一层极淡的冰蓝色灵光在他体表流转,迈步向着空间法器的出口走去。
就在他踏出空间洞口之时,四道凌厉的法术光芒同时向他袭来!
左侧是一道青色风刃和一团炽烈火球,右侧是一根土黄色石锥,正前方则是一道金色剑光。
然而,许星遥早有准备。
就在四道法术光芒即将临身的瞬间,他右手一抖,冰魄灵蛇鞭如同一道银色闪电,从他袖中激射而出!
长鞭凌空一卷,鞭梢在空中画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在虚空中游走。
啪!啪!啪!啪!
四声清脆的爆响几乎连成一片!
那袭向他的四道法术光芒,竟被这灵蛇鞭瞬间抽散!风刃化作点点青光消散,火球炸成漫天火星,石锥碎成齑粉,剑光也被抽得支离破碎。
“什么?”洞窟中,同时响起四道惊呼。
四道身影,也终于从黑暗中显露出真容。
左右两侧的两男一女,皆是玄根初期修为。正前,则是一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修为达到了玄根中期。
四人的脸上,此刻都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个只有玄根二层的年轻修士,竟然能在他们四人联手偷袭之下,轻描淡写地化解所有攻击!
那名玄根中期的阴鸷男子目光一凝,沉声道:“兄弟们,一起上,速战速决!”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已经向着许星遥扑来!手中长剑爆发出耀眼的金色剑芒,一剑斩下,威势惊人!
那三名玄根初期的修士也同时出手,三人各施手段向许星遥包抄而来!
就在此时,两道金色身影,猛然从许星遥身后的洞口之中冲出!
金烁双手结印,一道凌厉的金色剑光直取右侧那名壮汉!金煊则双拳齐出,两道金色拳罡狠狠轰向另一边的女修和青年!
那三名玄根初期修士大吃一惊,壮汉不得不放弃攻击,女修和青年也被金煊的拳罡逼得连连后退,原本围攻许星遥的阵型瞬间被打乱!
许星遥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名阴鸷男子身上。他知道,这一战的关键,就在于他能否尽快解决这个最强的对手。
阴鸷男子见金家兄弟杀出,眉头微微一皱,但攻势不减。。他手中长剑带着凌厉的金色剑芒,当头斩下!
许星遥身形急退,同时手中灵蛇鞭猛然甩出,直取阴鸷男子面门!
阴鸷男子冷哼一声,长剑横在身前,挡开灵蛇鞭。
当!
鞭剑相交,火花四溅!
阴鸷男子忽然感觉一股极寒之意顺着剑身传来,几乎要冻僵他的手臂!他心中一惊,连忙催动灵力驱散寒意,攻势不由得一滞。
许星遥抓住这一瞬间的空隙,左手结印,右手灵蛇鞭再次甩出。鞭梢在空中猛然炸开,化作漫天细如牛毛的冰晶,铺天盖地地向阴鸷男子笼罩而去!
阴鸷男子脸色微变。他没想到这个玄根二层的修士,战斗经验竟然如此丰富,出手如此狠辣。他连忙挥剑护住周身,剑光化作一道金色屏障,将那些冰晶尽数挡下。
叮叮叮叮!
无数冰晶撞击在金色屏障上,发出密集的脆响。那些冰晶虽然细小,但每一击都带着寒意,不断地侵蚀着屏障的防御。屏障上的金光开始变得黯淡,阴鸷男子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但就在他全力抵挡冰晶之时,许星遥的身形忽然消失在他眼前。
下一瞬,一股寒意从身侧袭来!
阴鸷男子大惊,连忙侧身闪避。只见许星遥不知何时已经借着冰晶的掩护,悄然绕到了他的侧面!
灵蛇鞭再次甩出,这一次,鞭梢化作一柄冰刃,直刺阴鸷男子的肋下!
阴鸷男子拼尽全力向一侧闪避,但终究慢了一步。冰刃擦着他的腰侧划过,在他身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迸溅!
“该死!” 阴鸷男子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自己堂堂玄根中期,竟然被一个玄根二层的小辈伤到!他暴喝一声,周身灵力疯狂涌动,金色剑光暴涨,向着许星遥猛劈过去!
许星遥没有硬接,身形再次急退,同时灵蛇鞭不断甩出,一道道冰刃、冰针、冰锥,如同暴雨般向阴鸷男子倾泻而去。
阴鸷男子越打越心惊。他发现自己竟然完全奈何不了这个年轻人!对方的战斗意识极其敏锐,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总能在他攻势最盛时避开,在他防守松懈时反击。他的身法诡异莫测,在这昏暗的洞窟中如同游鱼般灵活,让他根本摸不到衣角。
而且,那冰寒之力每一次与他的剑光碰撞,都会侵蚀他的灵力,让他不得不分出更多力量去抵御。
短短半盏茶的功夫,阴鸷男子身上已经添了七八道伤口,虽然都不致命,但血流不止,灵力消耗巨大。
他心中开始生出退意。
然而,许星遥根本不给他退走的机会。
就在阴鸷男子犹豫的瞬间,许星遥眼中寒光一闪,体内灵力疯狂涌入灵蛇鞭之中。那灵蛇鞭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冰蓝色光芒,向阴鸷男子当头劈下!
阴鸷男子大惊失色,拼尽全力挥剑抵挡!
轰!
一声巨响,金色剑光与冰蓝色光芒轰然碰撞!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将周围的碎石震得四散飞溅,砸在石壁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烟尘缓缓散去。
只见阴鸷男子单膝跪地,手中长剑已然掉落在身侧。他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肋下,鲜血汩汩而流,染红了半边身体。他的脸色苍,眼中满是不甘。
“你……你究竟……” 他张口想说什么,但话未说完,身体便轰然倒地。那双眼睛依旧圆睁着,望着黑暗的洞顶,气息全无。
许星遥收起灵蛇鞭,目光立刻转向金烁和金煊二人——
他们与那三名玄根初期修士的战斗,也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金烁对上的那名面容粗犷的壮汉,修炼的是土属性功法。他的防御极强,周身笼罩着一层厚厚的土黄色护盾,如同一层岩石铠甲。金烁的金色剑光虽然凌厉,但斩在那护盾上,只能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迹,根本无法造成致命伤害。
而壮汉的每一次反击,都势大力沉。他双掌齐推,一根根石柱从地面突起,逼得金烁不停闪避。
金煊那边,女修修炼的是火属性功法,法术炽烈。金煊虽然攻势凶猛,但面对女修的正面强攻,再加上那青年从旁协助,也只能勉强支撑,身上已经添了几道伤口。
许星遥目光一扫,瞬间向着那名土属性壮汉扑去!
壮汉正与金烁缠斗,忽然感觉一股寒意从侧面袭来,他猛然转头,只见一道冰蓝色的身影已经欺近身前!
“什么——” 他话音未落,许星遥手中的灵蛇鞭已经甩出。
壮汉大惊,周身的土黄色护盾灵光更盛大。鞭子抽在在护盾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但终究没有破开!
壮汉松了口气,以为挡住了这一击。
但就在此时,金烁抓住机会,一道金色剑光再次发出。
噗!
剑光穿透已经碎裂的护盾,直接刺入壮汉的胸膛!壮汉的身体僵在原地,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道伤口,又抬头看了看许星遥和金烁,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片刻后,他的身体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许星遥没有停留,身形再次一闪,冲向了金煊那边的战场。
那名女修和青年见壮汉被杀,又看到许星遥这个斩杀玄根中期的煞星冲来,顿时大惊失色。两人对视一眼,竟然不约而同地转身就逃!
但许星遥怎么可能让他们如愿?他手中灵蛇鞭猛然甩出,鞭身暴涨,如同一道冰蓝色的长虹,瞬间追上那名青年——
噗!
鞭子从背后穿透青年的身体,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流出,染红了脚下的地面。
女修吓得魂飞魄散。她拼命催动灵力,脚下火焰更加炽烈,速度又快了几分。
然而,金煊双拳齐出,两道金色拳罡轰然砸向女修的后背!女修惨叫一声,被砸得向前扑倒,金烁同时赶到,一剑斩下她的头颅。
战斗结束,金煊大口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身上有好几道伤口,流了不少血。金烁比他好一些,但也脸色苍白,额头冷汗涔涔。
两人喘息片刻,目光同时落在许星遥身上。
方才那一战,他们看得清清楚楚。许星遥以一己之力,正面斩杀了一名玄根中期的修士!而且,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许星遥始终占据着主动,没有给对手任何机会。
金烁忍不住开口,道:“许道友……你……当真只是玄根二层?”
他的目光在许星遥身上扫过,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人一般。
许星遥看着他,沉默片刻。他知道,经过这一战,自己的实力已经无法再隐藏。金家兄弟不是傻子,他们亲眼看到了自己斩杀玄根中期的全过程,不可能再用“玄根二层”来解释。
他缓缓道:“金道友,许某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在这楚庭城中,不得不小心行事。还望二位道友见谅。”
金烁连忙摆手,道:“许道友说哪里话!在这修行界,谁还没有几分保命的底牌?你能对我们坦诚相待,已经是天大的信任!只是……”
他顿了顿,苦笑道:“只是着实没想到,许道友的实力,竟如此深不可测。能够如此轻易便斩杀了玄根中期……这份战力,怕是寻常后期也不过如此了。”
金煊也走上前来,一边处理着伤口,一边感慨道:“难怪许道友方才敢独自一人先出来引诱他们出手,原来是有这般底气。金某方才还替你捏了一把汗,现在看来,倒是多虑了。”
许星遥微微一笑,道:“金道友过奖了。若无二位道友牵制另外三人,许某也无法专心对付那玄根中期。此战,是咱们三人同心协力之功。”
金煊摇了摇头,道:“许道友不必谦虚。咱们拖住那三个初期,本就是分内之事,没什么可说的。真正决胜的,是你斩杀那玄根中期。若非如此,咱们三人今日恐怕都要交代在这里。”
说着,他走到那几具尸体旁,开始搜刮战利品。金烁也上前帮忙。
片刻后,两人将搜到的储物袋和法器集中在一起。金煊清点一番,道:“许道友,此战你居功至伟。这些战利品,你看上什么,尽管拿去,剩下的我们再分。”
许星遥却摆了摆手,道:“不必。这些东西,咱们三人平分便是。方才战斗,二位出力不小,也都受了伤。平分最好。”
金烁还想再说什么,许星遥已经蹲下身,随手将那些战利品分成三份,自己取了一份,道:“二位道友,咱们还是尽快离开此地。方才战斗动静不小,万一引来其他修士,恐怕又要多生事端。”
金烁和金煊点了点头,各自收起自己那份战利品。三人不再耽搁,再次向遗迹深处走去。
第446章 玄鲤
三人继续向前,空气愈发潮湿,隐隐能闻到一丝淡淡的腥味。
没过多久,前方的空间忽然开阔起来。
金煊停下脚步,手中灵光微微抬高,照亮了眼前的景象——又是一处洞窟。
但这处洞窟比之前那座要大得多,足有数十丈方圆,四周怪石嶙峋,不断有水珠从高处低落。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洞窟的中央——
一个巨大的深潭,占据了洞窟超过七成的面积。
潭水幽暗,仿佛是一块黑色玉石镶嵌在地面之上。水面平静如镜,没有一丝涟漪。但让三人停步的,并非这深潭本身,而是——
前方再无路了。
洞窟四壁没有任何通道,只有这潭水,静静地横亘在他们面前。
金煊皱眉,举着灵光在洞窟内走了一圈,仔细检查了每一处岩壁。片刻后,他走回潭边,摇了摇头:“没有路。”
金烁沉吟道:“你的意思是……这里就是这条岔路的尽头?是条死路?”
金煊点头,但又迟疑地看向那潭水:“除非……”
“除非路在水下。”许星遥接过话头,目光落在潭面上。
金烁和金煊同时看向他,,又顺着他的目光,重新审视那口深潭。水下?在这幽深封闭的地下遗迹中,将通道设在水下?并非没有可能。
金煊蹲下身,将手中灵光凑近水面。光芒照入水中,却只能穿透极浅的一层,再往下,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他试着将神念探入,反馈回来的信息同样模糊。
“这水……有古怪。”金煊站起身,神色凝重,“寻常的地下暗河,不可能隔绝神念探查。”
许星遥静静看着潭水,他的神念同样被阻挡在外,无法探知水下深浅,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淡淡的腥味,正是从这潭水深处传来的。
妖兽。
他心中闪过这个念头,目光微微一顿。
金烁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低声道:“水下有……”
他话音未落,忽然——
哗啦——!!!
原本平滑如镜的黑色潭面毫无征兆地炸开,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水中冲天而起,带起漫天水花!那黑影在灵光照耀下闪烁着幽暗的鳞光——赫然是一条比成人腰身还要粗壮的鱼尾!
那鱼尾甫一露出水面,便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离潭边最近的金煊横扫而来!
“小心!”金烁暴喝一声示警的同时,脚下灵力狂涌,身形已如金虹般向后急退!
金煊反应亦是极快,在那鱼尾破水而出的瞬间,他全身肌肉早已绷紧,整个人向后疾掠而去。但那鱼尾来得太快,即便他反应及时,依旧被尾鳍的边缘扫中——
砰!
一声闷响,金煊整个人被那股巨力带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数丈外的石壁上。
“煊弟!”金烁脸色大变,身身形一闪,便不顾一切地朝着金煊跌落的方向冲去。
许星遥的目光始终锁在那潭水之上,周身灵力全力运转,冰蓝色的光芒在体表升腾而起。
潭水依旧在翻涌,水浪向四周扩散,拍打着潭边的岩石。而在那翻涌的水花之中,一颗硕大的头颅,缓缓地浮出水面。
头颅之上,覆盖着漆黑的鳞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一双眼睛透着暴戾的凶光,正死死盯着眼前的三人。
随着头颅浮出水面,它的身躯也渐渐显露。那是一条巨大的黑色鲤鱼,身长目测足有五丈开外!粗壮的身躯在水中缓缓游动,每一次摆尾,都带起巨大的水浪。它的鳞片上,隐约可见一道道暗金色的纹路,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玄甲乌金鲤!
许星遥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名字。
这种妖兽通常生活在深山大泽之中,吸纳水之精华修炼。其鳞甲坚硬如铁,寻常法器难伤分毫。更兼力大无穷,在水中有移山倒海之威,且性情暴戾凶残,领地意识极强。一旦有人侵入它的地盘,便会不死不休地追杀到底。
眼前这条,看其体型、妖气,绝对是玄甲乌金鲤中的佼佼者,修为已达玄根中期巅峰!
“咳咳——”金煊在金烁的搀扶下,挣扎着站起,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目光依旧凌厉,沉声道:“这畜生……好大的力气!”
话音刚落,那玄甲乌金鲤猛然从水中暴起,张开大口,朝着金烁当头咬下!
“兄长小心!”金煊不顾自身伤势,怒吼一声,双拳齐出,两道金色拳罡轰然砸向那巨鲤的身侧!
金烁瞬间反应过来,手中一直紧握的金色长剑本能地向上一撩,一道凝练的剑光激射而出,刺向巨鲤的右眼!
许星遥也没有闲着。他右手一抖,冰魄灵蛇鞭后发先至,朝着巨鲤那布满鳞片的身躯狠狠抽去!
“砰!”“嗤!”“啪!”
金煊的拳罡砸在鳞片上,留下两道浅浅的拳印凹痕;金烁的剑光刺向眼睛,却被巨鲤一甩头,用额顶的厚鳞挡下,迸出一串火星。
而许星遥的冰魄灵蛇鞭,则结结实实地抽中了巨鲤的脖颈侧后方!鞭梢与鳞片碰撞,爆开一团冰蓝色的寒雾!那处鳞片瞬间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巨鲤发出一声混杂着痛楚与暴怒的尖锐嘶鸣,震得三人耳膜生疼!
吃痛之下,巨鲤的噬咬动作不由得偏了一丝。金烁趁机拖着金煊,脚下金光连闪,险之又险地从那巨口下滚了出去。
一击不中,反被寒气侵体,玄甲乌金鲤凶性彻底被激发!它庞大的身躯猛然一转,巨尾再次横扫而来!
“散开!”
许星遥低喝一声,身形疾掠向左侧。金烁向右闪避,金煊则双脚发力,一跃而起。
巨尾带着水浪横扫而过,砸在三人方才站立之处。轰!碎石四溅,地面被砸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金煊人在半空,双拳再次凝聚金光,狠狠砸向巨鲤的背部!
砰!巨鲤的身躯猛然下沉了几分。它甩动身躯,将金煊震开。它那双暴戾的眼眸扫视着三人,似乎意识到这几个人并非易于之辈,没有再次贸然攻击,而是转身沉入水中。
潭水渐渐平静下来,只有那双眼睛,如同两盏幽暗的灯笼,在水面下闪烁着凶光。
“这畜生的皮太厚了!”金煊落回地面, “咱们的攻击打上去,跟挠痒痒似的!”
金烁眉头紧锁,沉声道:“毕竟是玄根中期巅峰的妖兽,又是以防御着称的玄甲乌金鲤。它的鳞甲,恐怕比同阶的防御法宝还要坚固几分。不过,也并非全无破绽。眼睛,腹部,那些地方的鳞片应该薄弱一些。只是它现在缩回水里,咱们不好下手。”
许星遥看着潭水,缓缓开口:“它在等。”
金烁看向他:“等什么?”
“等我们按捺不住,主动下水。”许星遥目光微眯,“它在水下有绝对的优势,可以借助水力,发挥出十成的战力。而我们入水,则会行动受限,灵力消耗加剧。”
金煊皱眉道:“那怎么办?这畜生当起了缩头乌龟,咱们总不能一直在这儿跟它大眼瞪小眼吧?”
许星遥沉吟片刻,道:“它不上来……我们就逼它上来。”
金烁眼睛一亮:“许道友的意思是……”
许星遥右手一翻,掌心浮现出一团深蓝色的寒气,道:“既然它赖在水中不出,那我们便将这潭水,变成它的囚笼。”
金煊闻言,咧嘴一笑:“好主意!把这水潭给它冻上,看这畜生还能往哪儿躲?”
许星遥示意二人退后,双手结印,一股凛冽的寒意从他身上散发开来。他双掌向前推出,两道深蓝色的寒气如同两条冰龙,呼啸着冲向潭面!
“嗤!”
寒流入水,墨黑的潭水迅速停止流动,颜色从幽暗的墨黑,转变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
咔嚓……咔嚓嚓……
刺耳的冻结声连绵不绝地响起,从潭边开始,一层厚达尺许的玄冰,如同瘟疫般,潭心疯狂蔓延!
水面剧烈翻涌,那玄甲乌金鲤显然察觉到危险的降临!它的身影在冰层下方不停游窜、冲撞,试图阻止冰封。
“砰!”“砰!”“砰!”
巨鲤拼命撞击着不断加厚的冰层,每一次撞击,都让刚刚蔓延过去的冰面剧烈震颤,绽开道道裂缝,冰屑纷飞。但许星遥双手法诀不断变换,体内灵力如同无穷无尽,持续不断地输出寒冰之气,涌入潭中。新的寒气迅速弥补裂缝,并将冰层冻得更加坚固。
终于,在连续数十次凶猛的撞击之后,冰层下方的动静渐渐微弱下去,那庞大的黑影似乎放弃了从冰下破开的打算,沉寂了下去。
“跑了?潜到更深处了?” 金煊紧盯着恢复平静的冰面,皱眉低语。
他话音刚落,冰面下方猛然传来一声闷响!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的巨响,自冰面下方猛然爆发!整个覆盖潭面的巨大冰盖,如同被一只巨锤从下方狠狠砸中,剧烈地向上拱起,无数裂痕瞬间遍布冰面!
紧接着,冰盖轰然炸裂,无数锋利的碎冰向四面八方激射!
许星遥左手一挥,一面冰墙瞬间在身前凝聚,将那些碎冰尽数挡下。金烁和金煊也各自施展手段,护住周身。
而在那漫天冰屑与水花之中,那玄甲乌金鲤再次冲天而起!它显然被彻底激怒,选择了以受伤为代价,硬生生撞破了冰层!
许星遥眼中寒光一闪,一柄璀璨的冰剑从他右手掌心激射而出,朝着巨鲤的腹部直刺过去!
玄甲乌金鲤拼命扭动身躯,试图避开。但它体型巨大,腾挪不易,动作终究慢了半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剑光越来越近——
噗!
剑光斩中巨鲤腹部鳞片相对脆弱的区域,刺入尺许,滴滴鲜血洒落在破碎的冰面上。
“别让它再落回水里!” 许星遥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身形主动欺近!
金烁和金煊也反应过来,同时出手!
金烁双手结印,一道道金色剑光如同暴雨般向巨鲤倾泻而去,专挑它鳞片稀疏的腹部和鳃部攻击!金煊则双拳齐出,两道金色拳罡狠狠砸向巨鲤的头部,震得它连连后退!
巨鲤张开大口,猛然喷出一道黑色的水柱!那水柱腥臭刺鼻,直冲金煊而去!
金煊大惊,连忙闪避,但肩头依旧被水柱擦中——刺啦一声,他的衣服瞬间被腐蚀出一个大洞,皮肤也泛起一片暗红!
“有毒!”金煊脸色一变,连忙催动灵力驱散毒素。
许星遥整个人仿佛与手中的冰剑融为一体,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流光,朝着巨鲤的头部直冲而去!冰剑从巨鲤因喷吐毒水而大大张开直刺而入,贯穿它的头颅,从后脑透出!
玄甲乌金鲤的身躯猛然僵住,随即重重砸在破碎的冰面上,再无声息。
金煊处理完伤口,站起身走到巨鲤尸体旁,用力踢了一脚,啧啧道:“好家伙,这身鳞甲,要是剥下来制成护甲,寻常玄根期的攻击恐怕都破不开。”
金烁也走了过来,看着这巨大的收获,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很快压下。他看向许星遥,正色道:“许道友,这鱼妖的内丹价值最高,便归道友。这尸身便由我们兄弟收下,带回族中处理,你看如何?”
许星遥略一沉吟。玄甲乌金鲤的内丹,蕴含着精纯的水行妖力与生命精华,价值确实不菲。而妖兽尸身虽然庞大,但处理起来麻烦,其血肉、骨骼、鳞甲等材料,对金家这种做炼材产业的家族而言,或许更有实际用途。
他点了点头,道:“好。内丹我要,尸体你们收。”
他右手凝聚一道灵力,刺入巨鲤体内。片刻后,他收回手,掌心多了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内丹。
他将内丹收入储物袋,金烁和金煊则合力将巨鲤的尸体也收了起来。
一切收拾妥当, 金煊坐到一块岩石上,取出丹药服下,运功疗伤。金烁则走到潭边,探头看向那破碎的冰面下方。
“许道友,你说这潭水下面,真的有路吗?”金烁问道。
许星遥走到潭边,同样看向那幽暗的水面。巨鲤已死,那隔绝神念的力量似乎减弱了许多。他将神念探入水中,这一次,虽然依旧有些滞涩,但已经能够深入一段距离。
片刻后,他缓缓收回神念,看向金烁,道:“路,就在水下。”
第447章 潭底
“路,就在水下。”许星遥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窟中回荡,十分笃定。金烁和金煊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那四分五裂的冰面上。
金煊站起身,走到潭边,探头向下望去。只见那些破碎浮冰,在幽暗浑浊的潭水中载沉载浮,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水面之下,墨黑与血污交织,视线难以及远。
“许道友的神念,现在能探到底了?” 金煊转头问道。
许星遥点了点头,缓缓道:“那巨鲤死后,这潭水的隔绝之力减弱了许多。我的神念如今已能勉强穿透水层,下探到潭底,约莫……二十丈深。潭底有一道裂缝,具体通向何处,尚不可知。”
金烁眼睛一亮,道:“这么说,这深潭果然是通往遗迹深处的入口!那巨鲤守在这里,恐怕不仅仅是将此地当作巢穴,更是在守护这条通道。”
金煊咧嘴一笑,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吸了口冷气,但眼中兴奋之色不减:“那咱们还等什么?下水!”
许星遥抬手止住他,神色郑重:“金煊道友,稍安勿躁。你方才被巨鲤尾鳍扫中,又被毒水所伤,虽然服了丹药,但伤势未愈。水下情况不明,贸然下水恐有危险。依我之见,不如你我三人暂且在此调息片刻,待你伤势稍稳,灵力恢复几分,再下水不迟。”
金煊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处,又感受了一下体内灵力的运转,点了点头:“许道友说得是,是我太急躁了。那便听许道友的,歇息片刻。”
三人便在潭边寻了干燥处坐下,各自运功调息。
金煊的伤势最重,他服下两颗疗伤丹药,又取出一块灵石握在掌心,闭目运功。金烁的伤势较轻,主要是灵力消耗过度,以及被冲击波震得气血有些浮动。它服下回元丹后,气息渐渐平稳下来。
许星遥则坐在一旁,看似同样在闭目调息,实则分出一缕心神,继续用神念探查潭底的情况。虽然潭水依旧对神念有一定压制,但已经能够大致感知到潭底的轮廓和那条通道的走向。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金煊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他看向许星遥,道:“许道友,我的伤势已稳住,灵力也恢复了些。可以下水了。”
金烁也适时收功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道:“我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许星遥点了点头,道:“好,那我们这就下水。切记,入水之后,水流可能复杂,视线受阻,神念探查范围有限,我们三人切不可分散。”
两人点头应下,神色郑重。
当下。三人各自催动灵力,在体表形成护体灵光。金烁与金煊周身亮起锋锐的淡金色光芒,如同两尊金甲神人。许星遥的护体灵光则是冰蓝色的,散发着凛冽寒意。
许星遥率先行动,身形轻盈一跃,如同鱼儿入水,悄无声息地没入潭水之中。金煊深吸一口气,紧随着入水。金烁最后,也纵身跃下。
三人如同三颗流星,向下潜去。护体灵光在墨黑的水中撑开一个个不大的光晕,勉强照亮周围数尺范围。潭水冰冷刺骨,但对他们而言,这点寒意算不了什么。
下潜过程中,偶尔有几条不知名的银白小鱼被灵光吸引,好奇地游弋过来,在他们身边穿梭,瞪着一双双呆滞的小眼睛打量这些不速之客。被金煊不耐烦地挥手带起的水流一冲,才惊慌地摆尾游开,消失在黑暗深处。
下潜了约莫十七八丈,潭底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潭底到处都是形状各异的岩石,有的圆润如磨盘,有的棱角分明如犬牙,密密麻麻,杂乱无章。一些水草从岩石缝隙中长出,随着水底暗流缓缓摇曳,如同水妖的长发。更深处,淤泥沉积,看不真切。
许星遥放缓下潜速度,凭借神念指引,在怪石嶙峋的潭底缓缓游动,仔细搜寻。金烁与金煊一左一右,警惕地注视着四周黑暗的水域,手中已然握住了法器,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很快,他们便找到了那条通道。
那是一道斜斜向下延伸的裂隙,位于潭底东南角。裂隙约有一丈宽,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撕裂而成。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就是这里。” 许星遥以灵力传音,指向那道裂隙。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调整身形,鱼贯而入,游进了那道通往未知的裂隙之中。
裂隙两侧的岩壁上面长满了滑腻的水藻,散发着淡淡的腥味。水流在这里变得湍急起来,推着他们不由自主地加速向下冲去。
三人在湍流中努力稳住身形,顺着裂隙向下飘去。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水流忽然变得平缓起来。裂隙也渐渐开阔,最终——
他们从裂隙中冲出,来到了一片全新的水域。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水下空间,头上是看不见顶的黑暗。而在这片水域的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些建筑的轮廓!
三人眼睛一亮,加速向下游去。
随着距离拉近,那些建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倒塌的石柱,残破的墙体,铺着石板的道路,还有几座相对完整的石屋。
三人游到一座相对完整的石屋前,停了下来。石屋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况。许星遥回头看向金烁和金煊,抬手示意他们稍等,闭上眼,将神念探入门内。
片刻后,他睁开眼,对两人点了点头,伸手推开那扇石门。
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缓缓向内打开,带起一片沉积的泥沙。待浑浊散去,三人将灵光照入屋内,才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表面坑洼不平的石桌,两三把歪斜的石椅,以及靠墙摆放的两个空空如也的石架。地面上覆盖着厚厚一层淤泥,除此之外,空无一物,连一件像样的器物都没有。显然,这里早已被时光与水流彻底“清洗”过,或者本身就没有存放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三人退出这间空屋,继续向前探索。
接下来,他们又接连检查了附近的四五座石屋。结果大同小异。有的屋内只剩下几个破碎的陶罐瓦盆碎片,有的石架上残留着些许金属锈蚀的痕迹,还有的干脆连家具都没有,只剩一个空壳。
金煊的脸上,失望之色越来越浓,眉头也紧紧锁起。他指了指前方不远处,那里矗立着一座明显比周围石屋高大许多的两层石楼。
虽然同样残破,窗棂损毁,屋顶塌了一角,但主体结构依然顽强地屹立着,在这片水底废墟中显得鹤立鸡群。石楼的大门足有一丈余高,两扇厚重的石门紧紧闭合,表面还残留着模糊的浮雕痕迹。
金煊的意思很明显——去那里看看,这大概是这片区域最像样的建筑了,或许能有收获。
许星遥微微颔首,游近石楼大门。他再次闭上双眼,将神念缓缓向石楼内部探去.金烁和金煊耐心地等待着,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期待。
终于,许星遥缓缓睁开双眼,转向二人,道:“里面有微弱的灵力波动。”
金烁和金煊闻言,精神一振,脸上露出喜色。金煊按捺不住,游上前,双手抵住那两扇沉重的石门,体内灵力涌动,用力向前推去!
石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通往楼上的石阶。
三人沿着石阶,缓缓向上游到二楼。正对着楼梯的,是一张宽大的石案。石案上,七零八落地放着几个玉盒和玉瓶。
而在石案后方,盘膝坐着一个人——不,不是人,而是一具骸骨。
那具骸骨身着道袍,虽然已经腐朽不堪,但依然能看出昔日的款式。骸骨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头颅低垂,仿佛只是一位忘却了时光的老道,而非一具不知死去了多少岁月的枯骨。水流轻轻拂过,带起他破烂道袍的碎片,更添几分苍凉。
三人心中一凛,眼中都闪过警惕。许星遥手持灵光,缓缓走近那具骸骨。
骸骨的胸口,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贯穿伤。伤口边缘的骨骼呈现出焦黑的颜色,显然是强力攻击所致。
“被人击杀的。”许星遥传音道,“出手之人,修为应当不低。”
金烁的目光落在骸骨的手指上。那枯骨般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古朴的戒指。戒指呈暗金色,即便蒙尘,依旧隐隐流转着一丝不容忽视的灵力波动。
他伸手指了指,传音道:“储物戒指!”
许星遥也看到了那枚戒指。他的目光在骸骨身上扫过,又在石案上的玉盒玉瓶上停留片刻,传音道:“小心些,先看看有没有陷阱。”
三人仔细检查了周围,确认没有隐藏的阵法禁制,金烁这才上前,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枚戒指。他试着将神念探入戒指,片刻后,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里面有不少东西!”他传音道,“灵石、法器、玉简……还有一些灵矿。”
金煊也上前,拿起石案上的玉盒和玉瓶,一一打开查看。玉盒中装着几株灵草,但都已经灵光消散,只剩下干枯的叶片。玉瓶中则是丹药,但也已经药力尽失,只剩下一些残渣。
许星遥的目光,则缓缓扫过那具保持入定姿态的骸骨,扫过其身上残破的道袍,扫过其胸口那可怖的伤口,最后,落在了骸骨盘坐之处的下方地面上。
那里,似乎……隐约有一些不同于周围岩石纹理的刻痕。
他心中微动,伸手轻轻拂开那片区域的泥沙。那些被掩埋的刻痕,渐渐显露出来——是字迹!虽然历经水浸与岁月,许多笔画已经模糊,但大致的内容,依然能够艰难地辨认出来。
“金道友,你们来看。” 许星遥传音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肃然。
金烁和金煊围拢过来,顺着许星遥手指的方向,看向那些字迹,凝神细读:——
“贫道玄真,太始道宗第三十一代真传弟子。修道四百余载,困于玄根之境,不得寸进,涤妄无门。后机缘巧合,得闻此遗迹之名,遂来此探索,欲寻突破之机。”
“然遗迹深处凶险莫测,远超贫道所想。误入禁地,遭受重创,后逃至此地,已是油尽灯枯。”
“后人若见吾骨,望念在同为道门一脉,能将吾之残骸收殓,送归太始山安葬。吾身无长物,仅余随身之戒,内中些许杂物,尽赠有缘之人。”
“另,遗迹之主,乃上古修士‘万尘老人’。 其道法自然,讲究‘身合天地,心纳万尘’。吾虽未能得其真传,但观其壁画,亦略有所悟。后人若有缘,可于遗迹中寻其真意,或可得其传承。”
字迹到此,后面的部分似乎因为刻画者气力不济,或者被后来的水流侵蚀,再也无法辨认。
许星遥看着这些字迹,心中思绪翻涌。
太始道宗!第三十一代真传弟子!玄真!这位陨落于此的修士,竟然是太始道宗的前辈!四百年苦修,却落得埋骨幽潭,无人知晓的下场……
至于遗迹之主“万尘老人”,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但从玄真的描述来看,那些壁画中描绘的种种景象,应该都是在阐述其修行之道!而那三枚功法玉简,应该就是这位“万尘老人”所传的入门法诀!
许星遥压下翻腾的思绪,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沉静。他看着那具骸骨,沉默片刻,然后郑重地行了一礼。
“玄真前辈在上,晚辈许墨,今日误入前辈坐化之地,得见前辈遗言,心中感佩,亦感悲戚。前辈求道之心,坚如金石,陨落于此,实乃大憾。”
“晚辈斗胆,取前辈遗赠,此恩此德,铭记五内,没齿难忘。他日若有机缘,晚辈必当竭尽全力,将前辈仙骨送归太始道宗,觅一清静之地安葬,使前辈魂有所依,灵有所归。望前辈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金烁与金煊在一旁,见许星遥如此郑重行礼,言语恳切,也连忙收起脸上因发现储物戒指而生的喜色,神色一肃,跟着许星遥,对着玄真道人的遗骸,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礼毕,洞窟内重归寂静,只有水流无声涌动。
第448章 合众
许星遥心中默念告慰之词,随即以灵力小心翼翼地将玄真道人那副保持着入定姿态的枯骨,从原地缓缓托起。
骨骼历经漫长水浸,已然酥脆,他动作极其轻柔,将骸骨仔细地放入一个宽大玉盒之中。最后,他盖上盒盖,指尖灵光一闪,在盒盖缝隙处留下一道简单的封禁符。
“前辈,暂且委屈您在此安歇。晚辈承诺之事,必不敢忘。” 他在心中再次郑重许诺,然后将玉盒郑重地收入储物袋中。
事毕,他将目光转向金烁。此刻,金烁已将那枚储物戒中存放的物品尽数取出。他办事细致,把这些物品大致分门别类,并按照价值粗略估算,分成了看上去数量与品质都相差无几的三份。
灵石数量不少,中品居多,还有一些上品。法器有几件,品阶都在三阶下品到中品之间,只是历经岁月,灵性有不同程度的流失,需要重新温养祭炼。
玉简有八枚,其中一枚记载的正是玄真道人主修的《玄水真解》功法,以及他个人的部分修炼心得与突破感悟,价值最高。其余七枚,则记载着一些游记杂谈。金烁取出空白玉简,将包括《玄水真解》在内的所有玉简内容尽数拓印了两份。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水行灵矿材料,数量不多,但品质尚可。
“许道友,煊弟,我已按照大致价值均分。你们看看,可还满意?若有特别需要的,可以提出调换。” 金烁传音道。
许星遥扫了一眼,点了点头:“金道友分配公允,许某没有异议。” 金煊也咧嘴一笑,将自己那份收起。
三人最后看了一眼这空旷寂寥的水下石楼,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向下游去。
出了石楼,他们在这片水下废墟中又搜寻了片刻,但再无所获。那些石屋大多空空如也,少数几个有东西的,也只是些腐朽的器物,毫无价值。
金煊游到许星遥身边,抬手指了指上方幽暗的水域,眼中带着询问。许星遥会意,点了点头。
这片废墟已经搜遍,三人不再停留,向上游去。
哗啦——
三道人影先后冲破水面,带起大片水花。护体灵光自行将附着的水流排开,三人轻盈地落在岸边的岩石上。
眼前是一处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洞窟,极为巨大,高不见顶,仿佛整座山都被掏空了一般。
但真正吸引他们目光的,并非这洞窟本身的规模,而是深处的那道阵法光幕。
那是一道巨大的金色屏障,从洞窟顶部垂落而下,将通往前方的道路完全封死。光幕如同鎏金的墙壁,上面无数符文流转,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一股混合了大地沉凝与庚金锋锐的磅礴灵压,弥漫在整个洞窟之中,让人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缓。
而在那金色光幕之前的地面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坑洞,凌厉的剑痕切割岩石,巨大的掌印将地面拍得凹陷,焦黑的灼烧痕迹随处可见。显然,已经有不少人尝试过以蛮力攻击这道光幕。
但看其结果——大阵依旧稳如泰山,岿然不动。
此刻,在这座巨大的洞窟之中,已然聚集了不少修士!他们或站或坐,彼此间保持着明显的警惕与距离。
许星遥三人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洞窟中不少人的注意。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有的警惕,有的冷漠,有的不屑。但很快,大多数目光在发现他们只是三个修为不算突出的修士后,便失去了兴趣,重新聚焦回前方那道巍然不动的金色光幕上。
许星遥不动声色,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迅速看清了场中局势。
洞窟中的人,明显分成了几个阵营。
最显眼的,是站在金色光幕正前方的那一群人。
为首者,是个身着深紫色锦袍的中年男子,他头戴玉冠,面容威严,周身气息沉凝如山,正是楚庭城主陈长明。他身后站着两名修士,一男一女,皆是玄根初期,应该也是城主府的人。
陈长明身侧,还站着三个气息同样强大的修士。
一个是灰袍老者,面容清瘦,眼神阴鸷,气息诡谲难测。其道袍上以银线绣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石碑图案,那是隐雾宗的徽记。
一个是身材魁梧的壮汉,袒露着半边胸膛,露出密密麻麻的符文刺青,腰间挎着一柄漆黑的长刀。这是鬼刃岛的人。
还有一个是位中年女子,面容冷艳,眼神锐利,是铁骨楼的修士。
三人皆是玄根后期。
而在他们身后,各自站着两名玄根初期的修士,应该是他们各自的同门。
陈长明、隐雾宗老者、鬼刃岛壮汉、铁骨楼女子。四位玄根后期,加上八名玄根初期,这便是场中最强大的一股力量。
除此之外,洞窟各处还散落着不少修士。有的是散修,有的像是中小势力出身,修为从玄根初期到中期不等。他们与那四大势力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显然是在观望,等待机会。
许星遥三人此刻所站的位置,处于洞窟边缘地带,距离那金色光幕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金煊的目光在陈长明那边扫过,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疑惑,压低声音道:“咦?有些不对。城主府那边……陈城主在,但怎么不见另一位玄根后期长老?之前不是说,他们有五位玄根后期合力杀了那尸魔吗?”
金烁目光闪动,同样压低声音道:“很简单,这恐怕是城主府和那三个外宗之间,达成的一种……默契。”
“默契?什么默契?”金煊依旧不解。
“你想想,五位玄根后期联手击杀尸魔后,意外暴露了这处遗迹。当时情况,城主府有两位玄根后期,而外宗三方各有其一。” 金烁分析道,“若不加限制,五人全部进入遗迹深处探索。那城主府一方便拥有两位玄根后期,优势明显,很可能会在后续的争夺中占据主动,甚至压制外宗三方。那三位外宗修士岂能甘心?必然联手抗衡。”
“所以,” 金烁顿了顿,“很可能在决定进入遗迹探索之前,他们就达成了约定,限制了各方进入遗迹的战力,以维持平衡。
“你看,现在城主府只来了陈长明,另一位长老没有出现。隐雾宗、鬼刃岛、铁骨楼,也各只有一位玄根后期。这既是一种制衡,也说明了他们彼此间那脆弱的合作关系。”
两人低声交谈间,那边的陈长明正与另外三位玄根后期商议着什么。
陈长明面色阴沉,目光在金色光幕上扫过,缓缓道:“诸位,这遗迹尘封不知多少岁月,阵法还能维持如此威能,确实出乎贫道预料。依诸位看,这阵法还需多久才能破开?”
隐雾宗的老者摇了摇头,声音沙哑:“难说。贫道方才试了几次,这阵法与地脉相连,而且有自我修复之能。单凭我们四方,就算再攻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破开。”
鬼刃岛的壮汉冷哼一声,道:“那怎么办?难道就此退走?老子可咽不下这口气!”
铁骨楼的女修冷冷道:“咽不下也得咽。这阵法凭我们几个,确实破不开。除非……”
她顿了顿,目光扫向洞窟中那些散落的修士。
陈长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片刻后,他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
他转过身,面向洞窟中所有人,朗声道:“诸位道友,本座知道,诸位不辞辛苦,甘冒奇险,深入这遗迹腹地,所为无非是那冥冥中的一线机缘。”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身后那巍然不动的金色光幕,继续道:“此阵,名为‘戊土金锁阵’,乃是上古流传的防御奇阵。经本座与隐雾宗、鬼刃岛、铁骨楼的几位道友共同探查,此阵品阶极高,且与地脉相连,借大地戊土之力,化生庚金之锁,坚固无比,生生不息。单凭我四方之力,绝难在短时间内强行破开。”
“然,天无绝人之路,阵无永固之理。此阵虽强,但历经无穷岁月,地脉亦有变迁,阵法运转之间,已有滞涩薄弱之处可寻。眼下,只需汇聚在场诸位之力,找准节点,同时猛攻,必能撼动此阵根基,打开通道!”
他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带上了一丝压迫:“机缘就在眼前,岂能因畏难而止步?本座提议,在场的所有道友,无论来自何方,隶属何派,此刻都暂且放下成见,联手破阵!待阵法开启之后,通道之后有何宝物机缘,便各凭本事,各安天命!如何?”
此言一出,洞窟中顿时一阵骚动。
陈长明这番话,可谓软硬兼施,老辣至极。先是以事实陈述破阵之难,断了某些人想捡便宜念头——不合力,谁都进不去;接着指出破阵有望,并抛出“各凭机缘”的诱人承诺,激发众人的贪念与动力;最后,将“是否出力”的压力给到了每一个人——不出力,就别想进去分一杯羹,甚至可能被其他人敌视。
修士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神色变幻不定。他们自然想进去,但也怕被当枪使,怕消耗过大之后任人宰割。可若是不参与,眼看着别人破阵进去得了机缘,又实在不甘。
隐雾宗的老者适时开口道:“陈城主所言甚是。此阵非一人一派可破。老道方才以秘术感应,阵法滞涩之处已然显现。若我等齐心协力,一鼓作气,或有八成把握可破此阵。”
“届时通道开启,内中情况未明,或许空间广阔,或许禁制重重,并非一拥而上就能得宝。早些进入,或许还能抢占一丝先机。若是逡巡不前,待阵法被他人所破,恐怕连残羹冷炙都分不到了。”
鬼刃岛的壮汉声如破锣:“唧唧歪歪作甚!要破阵就一起上,有力出力!不想出力的,胆小怕事的,现在就给爷爷滚蛋!别留在这里碍手碍脚,待会阵法破了,谁要是想跟着溜进去捡便宜,爷爷手中的刀,第一个不答应!”
铁骨楼的女修虽然没有说话,但她那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洞窟中那些犹豫的修士,身上属于玄根后期的灵压微微释放了一丝,让许多人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她的态度。
在四位顶尖高手或劝说、或威胁、或利诱之下,洞窟中的气氛迅速发生了变化。
很快,一名站在散修群体前方,修为在玄根中期的虬髯大汉率先越众而出,对着陈长明等人拱手,朗声道:“陈城主和诸位道友所言在理!机缘面前,岂能畏首畏尾?我等愿附骥尾,听从调遣,合力破阵!”
有人带头,且是玄根中期的高手,其他本就心思活络的修士自然也纷纷应和。。
“愿听陈城主调遣!”
“合力破阵,共享机缘!”
“……”
呼喊声渐渐连成一片,虽然其中有多少真心实意难说,但至少表面上的联合,已然形成。
金煊凑近许星遥,低声道:“许道友,咱们怎么办?要不要也加入破阵?”
金烁也看向许星遥,等待他的决断。经过之前一系列事件,两人已然隐隐以许星遥的意见为主。
许星遥沉默片刻,缓缓道:“眼前这座大阵,确非易与。陈长明提议联手,是唯一可行的破阵之法。我们若不加入,就只能等在这里,指望他们破阵后,趁乱跟着进去,捡些他们看不上的边角料。但那样的话,主动权便完全不在我们手中,而且更容易成为被针对的对象。”
“若是加入,虽然会消耗些灵力,但好处是能占据一定的先手优势。而且,我们三人只要不过分展露实力,不主动去招惹那四大势力,联手之下,自保应当无虞。混乱中,未必没有我们的机会。”
“不过,”他最后叮嘱道,“破阵之时,需留有余地,莫要冲在最前,也莫要离那四方太近。见机行事。”
金烁听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许道友思虑周全,就这么办。”
金煊也用力点头:“明白!咱们就是随大流,出工不出……咳咳,是量力而行!”
三人计议已定,便不再犹豫,向场中走去。
第449章 破阵
此刻,洞窟内的修士已在陈长明的组织下,粗略地分成了规模不一的临时团体。城主府、隐雾宗、鬼刃岛、铁骨楼这四大势力自然占据了中央最好的位置,彼此间泾渭分明,却又隐隐形成联手之势。而其余修士则被编成另外几个队伍,负责攻击光幕边缘、侧翼等方位。
许星遥三人被分配到了其中一个由数名散修和几个小家族修士组成的队伍中,负责攻击光幕的右下方区域。这支队伍共有七人,修为参差不齐,从玄根初期到中期不等。
带领这个小队的,正是之前率先响应陈长明号召的那名玄根中期虬髯散修,石昆。此刻,他正粗声粗气地吆喝着,让众人按修为高低站好位置,准备听从号令。
许星遥没有在意石昆的指挥,他的大部分心神,都放在默默观察远处陈长明那边四大势力首领的动静上。只见陈长明与另外三位玄根后期低声商议了几句,不时对着金色光幕指指点点。
片刻后,四人同时出手,向光幕不同位置打入一道道灵光,进行最后一次更细致的阵法探查。那些灵光没入光幕,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四人却闭目凝神,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洞窟内的气氛愈发凝重,空气中弥漫着躁动与期待。不少修士忍不住低声与同伴交谈,或是反复检查着手中的法器符箓,或是默默吞下丹药,做着最后的准备。
约莫半个时辰后,陈长明忽然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朗声道:“诸位道友,经我等四人合力探查推演,现已确认!此阵运转枢纽,在于阵中十二处‘灵气涡旋’!此乃阵法吸纳地脉戊土之气,化生庚金之力的关键所在,亦是可供大家突破的薄弱之处。”
他顿了顿,继续道:“稍后,我等会出手干扰阵法灵力流转,迫使这十二处‘涡旋’显化!显化之时,便是破阵良机!届时,请各位对准自己方位的涡旋,全力攻击,不得有误!”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应是,握紧了手中法器,体内灵力开始加速运转。
陈长明与其他三位玄根后期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低喝一声,各自踏前一步,周身灵光暴涨!
嗡!
四道颜色各异的光柱自四人身前轰然爆发,冲天而起。四道光柱并非直接攻击金色光幕,而是在光幕上方数十丈的虚空中交汇缠绕!
刹那间,一片朦胧的光网在虚空中迅速成型,散发出镇压四方、紊乱灵机的奇异波动。光网旋转着,向下方那金色光幕缓缓罩落!
光网与金色光幕接触的瞬间,并没有爆发激烈的冲突,反而如同水乳交融般,渗透了进去。紧接着,原本稳定流转的金色符文,开始出现轻微的紊乱,光幕表面的光芒也明灭不定起来,散发出的灵压也出现了衰减!
“就是现在!涡旋将现,准备!” 陈长明须发皆张,厉声暴喝。
只见那巨大的金色光幕上,果然开始出现一个个缓缓旋转的漩涡状纹路。这些纹路分布看似杂乱,实则暗合某种规律,如同人体窍穴,不断吞吐着磅礴的土金灵气。
许星遥他们小队负责的右下方区域,对应的正是一个约莫脸盆大小、旋转速度极快的灵气涡旋!
“攻!”
陈长明声嘶力竭的怒吼,如同点燃炸药桶的最后一点火星,响彻洞窟!
刹那间,早已蓄势待发的修士们,齐齐出手!
轰隆隆隆!
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巨响,瞬间在封闭的山腹洞窟中猛然炸开!仿佛千百道惊雷同时劈落,又似大地崩裂,苍穹倾覆!整个巨大的洞窟都在这一瞬间剧烈摇晃起来,穹顶崩落无数碎石烟尘!
五颜六色的灵力光芒如同倾巢而出的蝗群,从洞窟的各个角落疯狂涌出,汇聚成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灵力洪流,铺天盖地地砸向那十二个的灵气涡旋!
剑罡如龙,刀芒似虎,火球冰锥风刃雷光……无数法术、法器攻击的光芒交织碰撞,泯灭又再次爆发,仿佛末日降临!
许星遥所在的小队,由石昆率先出手。他怒吼一声,手中那柄巨斧爆发出土黄色的厚重光芒,狠狠斩向涡旋!其身后的几名修士也各施手段,数道攻击紧随而至。
金煊挥出一道凌厉的拳罡,金烁则祭出一柄金色飞剑,剑光如电。许星遥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同样挥出一道不算起眼的冰蓝色剑气,混杂在众人的攻击洪流之中。
其他十一个方位,情况同样激烈,甚至更加骇人。
陈长明拍出的是一只遮天蔽日的紫色灵气巨掌,隐雾宗老道身前涌出万千灰蒙蒙的雾气丝绦,鬼刃岛壮汉挥出的漆黑刀芒,铁骨楼女修则是一拳轰出!
四大玄根后期的攻击,无论声势,还是威力,都远超其他修士,成为了这片洪流中最耀眼的部分。
整个金色光幕,在如此狂暴密集的集火攻击下,终于不再是之前那般毫无反应!被攻击的十二个灵气涡旋处,金光剧烈地闪烁!一股股庞大的反震之力,顺着众人攻击的轨迹,如同潮水般倒卷而回!
“噗!”“呃啊!”
不少修为较弱的修士,当场脸色煞白,狂喷鲜血,身形踉跄后退,甚至有人直接被震飞出去,手中法器灵光黯淡,出现裂痕。
然而,这还不算完,戊土金锁阵的强悍,远超许多人的预料。就在第一波攻击的威力尚未完全消散,众人被反震之力所撼之时,异变陡生!
只见那十二个灵气涡旋在剧烈闪烁数息之后,猛然向内一缩,随即——
“嗤嗤嗤嗤!”
如同万箭齐发,无数道闪烁着刺目金光的锋锐针芒,从十二个涡旋中心喷涌而出,无差别地射向所有正在攻击阵法的修士!这些金色针芒不仅速度奇快,而且蕴含着精纯的庚金破甲之力,威力远超之前的反震!
与此同时!
“轰!轰!轰!”
地面毫无征兆地拱起!一根根尖锐无比的土黄色地刺,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从众人脚下的岩石地面破土窜出!攻击阴毒而突然,与漫天针芒形成了上下夹击之势!
“小心针芒!”
“地下有东西!快闪开!”
“防御!全力防御!”
惊呼声、怒吼声、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在洞窟各处炸响,将原本还算有序的攻击阵型彻底打乱!洞窟内乱成一团,人人自危。突如其来的双重打击,让许多修士措手不及。一些反应稍慢,或是疏于防护的修士,顿时遭了殃。
“啊!” 一名散修被七八道金色针芒接连射中护体灵光,灵光瞬间溃散,针芒透体而过,在他身上开出数个血洞,惨叫着倒地。
“我的脚!” 另一名小家族修士脚掌被骤然窜出的地刺刺穿,剧痛让他失去平衡,又被紧随而至的针芒射中后背,扑倒在地,生死不知。
血腥味,瞬间在洞窟中弥漫开来。
许星遥早在出手攻击阵法时便已提高了警惕,见状立刻抽身后退,同时手中长剑划出一道圆弧,冰蓝色的剑气在身前形成一面坚韧的冰盾。叮叮当当一阵密集脆响,射向他的金色针芒大多被冰盾挡下,少数漏网之鱼也被他轻易闪开。脚下地面微震的瞬间,他已轻盈跃起,避开了窜出的地刺。
金烁与金煊也各自展现了不俗的应变能力。金烁的飞剑回防护身,剑光缭绕,将袭来的针芒绞碎。金煊则低吼一声,体表泛起一层金属光泽,硬抗了几枚针芒,叮当作响,只留下几个白点,同时脚下发力,震碎了冒头的地刺。
但他们这支小队中的其他人,就没这么幸运了。瞬间就有两人中招,一人被针芒射穿肩膀,另一人脚掌被地刺刺穿。就连作为头领的石昆,也被几道金色针芒逼得手忙脚乱,巨斧挥舞得密不透风,才勉强挡住,但脸上也多了几道血痕。
“他娘的!这鬼阵法还会反击!” 石昆稳住身形,看了眼受伤倒地的同伴,又瞥了眼前方依旧金光璀璨的光幕,忍不住破口大骂,脸色难看。
第一轮攻击,不仅未能如愿破阵,反而自身出现了不小的伤亡,这无疑给许多头脑发热的修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一些本就心存犹豫的修士,脸上已露出退却之意,攻击的势头也不由得一滞。
陈长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眉头紧锁,他知道,此刻士气可鼓不可泄,一旦众人心生惧意,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而且那干扰光网之术对四人消耗极大,无法持久。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再次响彻洞窟:“诸位莫慌!阵法反击越强,说明其被撼动得越厉害!此乃阵法垂死挣扎之兆!若是此时退缩,不仅前功尽弃,枉费了同道鲜血,更可能被阵法反击衔尾追杀,死无葬身之地!”
“此刻唯有咬牙坚持,一鼓作气,方能毕其功于一役!随我——再攻!”
说话间,他与其他三位玄根后期再次催动灵力,那层笼罩光幕的朦胧光网光芒大盛,死死压制住光幕的反击,同时那十二个灵气涡旋再次变得清晰可见,甚至比刚才更加剧烈地波动起来。
“诸位,全力攻击!破阵就在眼前!” 陈长明吼道。
众人虽心有余悸,但看到四大高手依旧顶在最前面,且阵法似乎真的被牵制住了,贪念与侥幸心理再次压过了恐惧。受伤的修士被同伴抛到后面,其余人红着眼睛,再次凝聚灵力,发动了更加疯狂的攻击!
石昆双目赤红,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他巨斧抡圆,每一次攻击都带着开山之力,狠狠劈向涡旋。金煊拳罡声势大涨,金烁的飞剑速度再快一分,许星遥也略微加大了灵力输出,但依旧控制着威势,不显山不露水。
轰!轰!轰!
比刚才更加猛烈的爆炸声连绵不绝地响起。金色光幕剧烈地颤抖起来,表面的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那十二个灵气涡旋疯狂旋转,似乎下一刻就要崩溃。
然而,阵法的垂死反击,也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狂暴程度!不仅金色针芒和地刺更加密集,光幕之上甚至开始凝聚出一柄柄丈许长的金色巨剑虚影,带着恐怖的锋锐之气,凌空斩下!
“顶住!”
“快躲开!”
“不!”
惨叫声此起彼伏。巨剑虚影斩落,瞬间就有三四名躲闪不及的修士被劈成两半,血洒当场!更有十几人被波及,受伤不轻。洞窟内弥漫起浓重的血腥味。
许星遥眼神一凝,身形不停内腾挪闪避,间不容发地躲过一道擦身而过的巨剑虚影。金烁与金煊也险象环生,金烁的飞剑被一道巨剑虚影擦中,灵光顿时黯淡了几分,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金煊更是被一道地刺划破了小腿,鲜血直流。
破阵的代价,还在迅速攀升,每一息都有人倒下。
但与此同时,那金色光幕的黯淡速度也在加快。表面的裂纹越来越多,互相连接,那十二个膨胀到极致的灵气涡旋,光芒混乱到了极点,旋转几乎停滞,仿佛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就是现在!所有人,摒弃杂念,倾尽所有。成败生死,在此一举!” 陈长明的声音因激动和灵力消耗而有些嘶哑,他与其他三位玄根后期如同押上最后赌注的赌徒,疯狂地榨取着体内灵力,融入身前的光网之中!
“破!”
不知是陈长明,还是另外三人,亦或是某个杀红了眼的修士,带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几乎所有还能发动攻击的修士,仿佛都被这声嘶吼抽走了最后一丝理智,毫无保留地将灵力轰向了那金色光幕,轰向了那十二个仿佛随时会爆炸的灵气涡旋!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仿佛响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紧接着,在所有人或狂喜、或惊愕、或贪婪的目光注视下,那阻挡了众人许久的“戊土金锁阵”,轰然崩塌!
第450章 山壁
金光炸裂,化作无数碎片向四面八方激射!一股磅礴的灵力风暴,如同怒涛般轰然席卷而出!
“呃啊!”
“快退!”
离得最近的十数名修士首当其冲。他们或是正沉浸在破阵成功的狂喜中,来不及反应;或是刚刚耗尽灵力,正处于虚弱状态。猝不及防之下,他们如同被巨锤迎面砸中,护体灵光剧烈闪烁,惨叫着被狠狠掀飞出去!
一时间,本就因破阵而混乱的场面,更是乱上加乱,人仰马翻。
许星遥在那金色光幕出现裂痕的瞬间,毫不犹豫地左手一探,闪电般抓住身旁金烁的手腕,同时右臂一带,将正因腿伤而行动略滞的金煊也拉向自己身后。步法全力施展,带着两人向后急退数丈!
与此同时,他体内的《太始寒天章》疯狂运转,浩瀚的寒冰灵力奔涌而出,一道道厚达尺许的弧形寒冰壁障,层层叠叠地在三人身前瞬息凝聚而成!
“砰!砰!砰!砰!砰!”
连续五声剧烈的爆响,坚韧的冰壁层层碎裂,冰屑混合着金色的灵力碎片四散飞溅。但每一道冰墙的破碎,都极大地削弱了风暴的威力。
当最后一道冰壁也轰然炸裂时,残余的冲击力已不足为惧。许星遥身形稳如磐石,只是衣袍被劲风刮得猎猎狂舞。他身后的金烁与金煊也各自激发了防御手段,金烁身前浮现出一面金色小盾虚影,金煊则低吼一声,浑身肌肉贲张,两人虽然被冲击得连连后退,但总算没有受伤。
漫天的金色光屑缓缓消散,激荡的烟尘也渐渐平息。
当视线重新变得清晰,映入众人眼帘的,并非大多数人预想中的殿宇楼阁,而是一面……巨大的山壁!
向上望去,山壁隐没在洞窟顶部的黑暗之中,不知其高几何,仿佛直通九天。山壁两侧同样没入阴影,不见边际。
而真正令人震撼的,是这山壁的表面。
密密麻麻,如同蜂巢,又似满天星斗,布满了无数形态各异的石窟!
那些石窟,有的仅容一人盘膝而坐,有的则如同房间般宽敞。它们毫无规律地分布在山壁之上,从接近地面的位置,一直向上延伸,直到目光难以企及的高处。数量之多,根本无法计算!
绝大多数石窟的入口,都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那是隔绝内外的禁制光芒。有些禁制光芒黯淡,似乎随时会消散;有些则凝实厚重,流转着强大的灵力波动。更多的石窟则是一片漆黑,入口处空空如也,不知是原本就无禁制,还是禁制早已在岁月中自然消散。
而在山壁之前,与众人立足之处相连的,是一片开阔的广场。
广场地面铺着切割整齐的灰白色石板,历经无数岁月,多有破损裂缝。缝隙中,长出了许多散发着微弱荧光的苔藓,如同一地散落的星辰。
广场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尊巨大的雕像。
那雕像的足有十丈之高,即便在这庞大的山壁面前,也丝毫不显渺小,反而因其独特的造型,散发出一种镇压八方的气势。
而当许星遥看清这尊雕像的形貌时,他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一股难以言喻的惊诧,如同冰水般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三颗头颅,六条手臂。
与他在那祭坛中见过的邪异雕像,在外形轮廓上,几乎一模一样!
但,也仅仅只是外形轮廓。
祭坛那尊邪像,三颗头颅分别是怒目圆睁的人面、狰狞可怖的兽面、扭曲诡异的鬼面,充满戾气与疯狂。
而眼前,广场中央这尊巨像——
居中一颗头颅,面容清癯矍铄,长须垂胸。其眉目舒展,眼神深邃而平和,仿佛蕴藏着无穷智慧,正在向虚空阐述着天地至理,嘴角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笑意。仙风道骨,超然物外。
左侧一颗头颅,面容圆润和煦,眼角带着细细的笑纹,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温暖亲切的弧度。眼神清澈,透着平易近人的温和与包容,仿佛正在与挚友对坐,品茗闲谈。让人观之便心生亲近之意,如沐春风。
右侧一颗头颅,面容方正庄严,双眉平直,鼻梁高挺。其眉宇间凝聚着一股悲天悯人的慈祥与肃穆,眼神低垂,仿佛正在俯视着脚下苍生,洞察世间疾苦,心怀无边慈悲。宝相庄严,令人肃然起敬。
六条手臂,或自然垂于身侧,或结着玄奥的手印,或虚托于胸前,或指尖微点。姿态各异,却无不透着从容与祥和。
整尊雕像,虽然拥有着“三头六臂”的怪异形态,但无一丝一毫的邪异暴戾之感。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仿佛一位得道真仙遗留在人间的法相,散发着中正平和的玄门正道气息,令人观之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狰狞的祭坛邪像,平和的广场巨像。
一模一样的外形,截然相反,甚至可以说是水火不容的气质。
许星遥感觉自己的思维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和混乱。这强烈的反差,比直接看到另一尊邪像更让他感到震惊和……不安。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纷乱的念头。
玄真道人遗言中提到:“遗迹之主,乃上古修士‘万尘老人’。其道法自然,讲究‘身合天地,心纳万尘’。”
“身合天地,心纳万尘”……听这描述,再看眼前这尊充满智慧、亲和、慈悲意味的巨像,似乎颇为契合。一位胸怀广阔、悲悯众生、于红尘自然中悟道的高人形象,呼之欲出。
可那山中祭坛、三头僵尸、《三屠密录》中隐晦提及的残酷血腥的修炼法门……这些又分明指向另一个以生灵为祭品的极端。
难道……祭坛中那尊邪像,是后世某个心术不正的修士,偶然得到了“万尘老人”部分传承的皮毛,却因心性偏激,或是刻意扭曲,走上了邪道?
又或者……这位万尘老人本身,就是一个复杂的矛盾体?他既是悲天悯人的正道巨擘,内心深处也隐藏着不为人知的邪异秘密?一体两面,神魔同源?
许星遥心中疑云密布,思绪翻涌如潮,但脸上却迅速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他知道,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
因此刻,巨大的广场上,在经历了短暂的寂静后,骤然爆发出了比之前破阵时更加狂热的喧嚣!
“石窟!天啊!这么多石窟!”
“宝物!传承!一定就在这些石窟里面!”
“那雕像……三头六臂,是什么来头?”
“管他什么来头!先抢石窟!去晚了毛都不剩!”
贪婪,瞬间压倒了震惊与疑惑。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兴奋到变调的嘶吼,如同脱缰的野狗,第一个朝着山壁冲了过去!
这一下,如同点燃了炸药桶。
“冲啊!”
“那座石窟是我的!”
“滚开!凭你也配!”
所有的克制,乃至对四大势力的畏惧,都在对机缘的渴望面前,被碾得粉碎。修士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又似扑向灯火的飞蛾,疯狂地涌向山壁。
四大势力的首领,反应最快。
陈长明目光如电,在山壁上迅速一扫,身形已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直冲山壁最高处的石窟。那处石窟最为显眼,洞口比其他石窟大了数倍,禁制光幕也最为厚重。
隐雾宗老者化作一团灰雾,以诡异的速度紧追其后。鬼刃岛壮汉脚踏漆黑刀芒,呼啸而过。铁骨楼女修身形轻盈如燕,虽起步稍晚,但速度丝毫不慢。
四人几乎同时冲到那最显赫的石窟之前,却又同时停下没有立刻出手攻击禁制。四人对视一眼,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与权衡。
“此窟贫道先到,诸位还请另寻他处。”陈长明淡淡道。
“哼,陈城主好大的口气。先到又如何?宝物有缘者得之。”隐雾宗老者冷哼一声。
鬼刃岛壮汉握紧长刀,眼中凶光闪烁:“废话少说!谁想独吞,先问过我手中刀!”
铁骨楼女修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三人,周身气息流转,随时准备出手。
四人僵持在那最高处石窟前,谁也不敢轻易动手,谁也不想轻易退让。
而其余修士则没有这些顾忌,直接冲向各自看中的石窟,争先恐后,互不相让。
“这座石窟是我先看中的!滚开!” 一名散修刚冲到一座石窟前,便被身后一名小家族修士一脚踹开。
“找死!” 散修怒极,反手一道火球术砸去,两人立刻战作一团。
类似的情景,在山壁各处同时上演。有人为了争夺同一座石窟大打出手,有人为了抢夺里面的宝物拔刀相向。法术光芒、法器碰撞、惨叫声、怒骂声,交织成一片,在这座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遗迹中轰然炸响。
一名散修刚刚破开一座石窟的禁制,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东西,就被身后冲来的另一人一掌拍在后心,口中狂喷鲜血,扑倒在地。那偷袭者狞笑着冲进石窟,片刻后传来一声惊喜的狂呼:“有宝物!有宝物!”
另一处,两名小家族的修士为了争夺一座石窟,已经杀红了眼。剑光交错,刀芒纵横,其中一人被刺穿胸膛,倒地而亡;另一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第三名修士从侧面偷袭,同样命丧黄泉。
许星遥、金烁、金煊三人,依旧站在广场边缘的位置,没有随着人流第一时间冲上去。
金煊看着那混乱的场面,尤其是高处那四道如同流星般追逐的身影,又看了看山壁上那数不清的石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急切,低声道:“许道友,咱们……也上吧?再晚,好点儿的石窟怕是都要被抢光了!”
金烁虽然也心急,目光不断在山壁上扫视,寻找着可能的目标,但还能勉强保持着一丝家主应有的冷静。他将带着征询与期待的目光,投向身旁一直沉默观察的许星遥,等待他的决断。
许星遥的目光,缓缓扫过那面山壁,扫过那混乱的争夺场面,最后,再次落在那尊三头六臂的巨像上,停留了数息。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神色焦灼的金家兄弟,声音平静地开口道:“二位道友,眼前石窟数量何止千百。我们三人若聚在一处,搜索太慢,很可能错失其他机会。”
“依我之见,我们不如暂且分开行动。各自挑选看起来有潜力的石窟尝试破解禁制。期间,尽可能避免与他人发生无谓冲突,以获取实利为先。若遇棘手禁制或强敌,立刻示警,互相支援。”
金烁闻言,点了点头:“许道友所言甚是。分开搜索,确实机会更大。只是……” 他抬头望了望山壁最高处,“最高处的那座石窟,禁制最强,很可能藏着此地最重要的传承。许道友,以你的实力与手段,难道……就不想去争一争?或许,未必没有机会。”
金煊也看向许星遥,眼中带着一丝期待。若能跟着许星遥去争抢最好的,哪怕分润些边角料,也绝对比自己去碰运气强。
然而,许星遥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深邃:“高处那座石窟,禁制非同小可,非短时可破。里面若真有万尘老人的核心传承,或者惊天宝物,那四家必起争执。我们现在贸然卷入,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而外围的这些石窟,” 许星遥抬手指向山壁,“同样可能藏有功法玉简、丹药、法器、或是其他宝物。我们的目标,是尽可能多地探索这些石窟,积累收获,同时……留意是否有不同寻常的线索。”
“我明白了。” 金烁郑重地点了点头,“既如此,那我们便分头行动。煊弟,你身上有伤,尽量挑选争夺不激烈的石窟,万勿逞强。”
金煊点头应下:“兄长放心,我晓得轻重。”
“既如此,二位道友,各自小心。保持联络,随机应变。” 许星遥最后叮嘱一句,对着两人微一颔首,身形便如同一道淡蓝色的轻烟,向着山壁方向掠去。
金烁与金煊对视一眼,也各自选定了方向,迅速分开。
第451章 疑冢
许星遥的身形在混乱的广场边缘悄然掠过,如同一条贴地游走的灵蛇,向着山壁较为偏僻的下方区域快速移动。
他的目光冷静如冰,快速扫过上方那片被欲望与鲜血染红的区域。
高处,楚庭城主陈长明、隐雾宗老者、鬼刃岛壮汉、铁骨楼女修,四位玄根后期依旧在那座最显赫的石窟前对峙。
四人仿佛化作了四尊凝固的雕像,一动不动,但每个人身上的灵压却都在不断攀升,在空中隐隐形成了四股肉眼可见的旋流,发出低沉的嗡鸣,让那片区域的灵气都变得狂暴紊乱。
而他们各自带来的那些玄根初期手下,则分散在山壁的中上层区域,与一些同样修为不弱的修士团体,争夺着那些禁制光芒较强,看起来也更为重要的石窟。
更下方,数量更多的小势力修士与散修,则彻底陷入了无序的疯狂。他们如同争夺腐肉秃鹫,为了那些看起来十分普通的石窟就大打出手。
他们三五成群,或是各自为战,法术的光芒在山壁上闪烁不断,怒吼声、惨叫声、咒骂声交织成一片。地面上,已然横七竖八地躺了不下二十具尸体,鲜血流淌,在灰白色的石板上格外刺眼。
许星遥对上方高手的对峙与下方血腥的混战,皆视若无睹。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非常明确,是那些最不引人注目的石窟。
这些石窟,入口往往狭小低矮,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禁制光芒黯淡甚至几乎没有,或者干脆就没有任何禁制残留,位置也颇为偏僻。
那些自恃眼界非凡的高手,自然看不上这些边角料。而那些急于求成的人,也不会特意浪费宝贵的时间,来争夺这些看起来就“没什么油水”的地方。正适合他从容探索,不受打扰。
很快,他的身形如同轻盈的飞燕,悄然落在一处山壁底部向内凹陷的狭窄岩隙前。
这里被几块巨大的岩石半遮半掩,形成了一处隐蔽的角落。凹陷处,一个约莫半人多宽的洞口,镶嵌在粗糙的岩壁上。
洞口的禁制光幕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淡灰色,灵力波动微弱至极,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自然消散。
许星遥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之上,一缕细如发丝的冰蓝色寒芒无声凝聚,缓缓刺入那淡灰色禁制光幕之中。
嗤——
一声如同水珠滴落冰面的轻响。冰蓝寒芒没入淡灰光幕的瞬间,那光幕表面原本就微不可察的流光骤然凝固,仿佛被瞬间冻结。
随即,整片光幕如同被戳破了最脆弱薄膜的水泡,悄无声息地碎裂开来,化作点点比尘埃还要细微的灰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一股陈年尘土与淡淡腐朽的气息,从洞内涌出。
许星遥侧身,如同灵猫般闪入洞口。
石窟内部不大,只有丈余见方,四壁是未经任何雕琢修饰的粗糙岩石,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
洞内光线昏暗,中央一个由整块青石粗略凿成的蒲团上,盘膝坐着一具枯骨。
枯骨保持着跌坐入定的姿势,双手自然地交叠于小腹丹田之处,头颅微微低垂。骨骼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败色泽,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的裂纹。
许星遥缓步走近,在枯骨身前停下,神念谨慎地扫过周围。确认没有隐藏的禁制后,他才小心地伸出手,指尖凝聚一丝灵力,轻轻碰了碰那枯骨的肩胛。
轻微的触碰,仿佛压垮了漫长岁月最后的平衡。那具看似完整的枯骨,瞬间如同沙堡般崩塌,化作一堆灰白色的骨粉,簌簌落下,在蒲团上堆成一个小丘。一件东西,从散落的骨粉中滚落出来,掉在蒲团边缘的尘埃里。
那是一枚样式古朴的储物手镯,色泽暗淡,灵光微弱。
许星遥拾起手镯,将神念探入其中。
手镯内部空间不大,里面散乱地放着一些东西。一些早已灵气尽失的灵石堆在角落,碎裂成渣。旁边散落着几件法器,有断裂的飞剑,有布满裂纹的玉如意,有锈蚀斑驳的铜铃……都已无法再用。几个玉瓶中,倒出的只有一些散发出淡淡霉味的药渣。
唯有一枚淡青色的玉简,虽然也蒙着尘,但保存得相对完好。
许星遥心念一动,将那枚玉简取了出来,神念沉入。
玉简中记录的,是一篇名为《碧波柔水诀》的水行功法。功法内容中正平和,讲究以柔克刚,侧重于滋养经脉、温润脏腑、平和神魂,修炼出的灵力绵长醇厚,后劲十足。
功法可修炼至玄根初期,中规中矩,并无什么惊世骇俗或别出心裁之处,是那种适合水行修士打基础的主流功法之一。
许星遥快速浏览了一遍,便将神念收回。他目光再次扫过这间只剩下骨灰与尘埃的石窟,确认再无任何有价值的物品后,便退了出来。
没有丝毫停留,他身形一动,掠向不远处另一座同样不起眼的石窟。这座石窟的禁制稍强一些,呈淡蓝色,光芒虽然依旧黯淡,但灵力波动相对清晰。许星遥如法炮制,以冰寒灵力凝聚于指尖,寻找到禁制流转中的一个迟滞的节点,轻轻一刺。
“啵”的一声轻响,禁制光幕应声而碎。
石窟内情景与之前大同小异。一具坐化的枯骨,一碰即散。留下的储物袋材质更差,里面的东西同样惨不忍睹,唯有几枚玉简保存尚可。
神念依次探入。一枚玉简中记载的,是一套名为《云水剑诀》的剑法,讲究以剑御水,以水助剑,剑势展开如行云流水,连绵不绝,攻防一体,颇为精妙。另一枚记载的是一些东南海域常见的低阶妖兽习性与材料处理心得,第三枚则是一篇培育灵草的粗浅随笔,价值不大。
第三座石窟,禁制薄如蝉翼,他的寒芒刚一触及,便无声碎裂。里面同样是一具枯骨,留下的玉简记载着一门身法《流风回雪步》,偏向于轻盈灵动,在小范围内腾挪闪避颇有独到之处。
第四座、第五座、第六座……
许星遥沿着山壁底部不起眼的区域,一座接一座地破解着那些无人问津的石窟。他的动作迅捷而稳定,破禁手法千篇一律却有效,探索过程冷静而细致。
然而,随着探索的深入,收获却呈现出一种惊人的一致性,甚至可以说……单调得令人心生疑虑。
每一座被他打开的石窟内,格局几乎完全相同:狭窄的空间,粗糙的石壁,中央一个石蒲团,一具保持跌坐姿态的枯骨。
这些枯骨无一例外,骨骼酥脆,布满裂痕,以灵力轻触即化为骨粉。留下的储物器具中,所有蕴含灵气的物品——灵石、丹药、符箓、法器,以及一些灵草、灵矿——全部灵气散尽,化为一文不值的尘埃。
唯一能历经漫长岁月而勉强保存下来的,只有那些记录信息的玉简。
而这些玉简中记载的内容,可谓是五花八门,包罗万象。五行基础功法《厚土诀》、《玄龟镇海诀》、《青木功》,五行术法《锐金剑气》、《离火控焰术》,身法与修真百艺《灵蝶翩跹步》、《听风辨位术》、《百草辨识篇》、《低阶符箓初解》……
但所有这些功法、神通、杂学,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它们与许星遥进入这遗迹后,在那间石室得到的《聆尘诀》、《映尘诀》、《纳尘诀》三篇功法,在核心理念、行功路线、灵力属性、乃至文字表述风格上,毫无关联,完全出自不同的传承体系。就好像是来自天南地北的修士,将自己毕生所学或偶然所得,带到了这里。
许星遥站在刚刚探索完毕的第七座石窟外,手中捏着一枚淡黄色玉简。神念刚刚从其中收回,里面记载的是一门名为《龟息养元法》的辅助法决,讲究收敛气息,降低消耗,但也同样与“万尘”之道无关。
他眉头微微蹙起,抬头望向山壁上方那片喧嚣震天的混乱战场。喊杀声、爆炸声、临死的哀嚎,隔着遥远的距离不断传来。他又低头,看向手中那枚的玉简,玉质温润,却让他感觉有些冰凉。
许星遥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因为这连续的探索而减少,反而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这些石窟,这些坐化于此的人……他们似乎并非万尘老人的门人弟子。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修炼了与万尘老人一脉相承的功法。他们更像是来自四面八方的修士,各自带着自己原有的传承和修为,来到了这里,然后……不知为何,选择了在此地的石窟中闭关、坐化,直至化为枯骨。
那么,万尘老人真正的传承在哪里?难道真的就是在最高处那座被四大势力觊觎的石窟?那里藏的,会是《聆尘》、《映尘》、《纳尘》的后续功法?还是是其他完全不同的东西?
还有,这些人,究竟是怎么死的?
若是寿元耗尽,自然坐化,为何会如此集中地出现在同一面山壁的石窟中?仿佛约好了一般在此地等待大限来临?这不合常理。
若是遭遇了波及整个遗迹的灾劫,为何他们身上没有任何争斗的痕迹?甚至连储物器具都完好无损地留在身边,保持着入定的姿态?仿佛是在毫无反抗的情况下,瞬间或被缓慢地抽走了所有生机?
而且,这还仅仅只是山壁最底部的一小片区域。目光所及,整面接天连地的庞大山壁上,那如同繁星般数之不尽的石窟……如果其中绝大部分,甚至全部,都是类似的情景……
一个冰冷而可怕的猜想,不受控制地浮上许星遥的心头,让他脊椎微微发凉:
这里,这面埋葬了无数修士的山壁,难道根本不是什么传承圣地,而是一个规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坟场?或者说,是一座被精心设计,用于某种未知目的的所在?
许星遥用力闭了闭眼,压下心中有些悚然的思绪。现在不是自己吓自己的时候。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直接的证据。
他深吸一口气,将《龟息养元法》玉简收起,再次动身,向着旁边另一片尚未探索的偏僻区域掠去。他加快了速度,但动作依旧谨慎。
第八座石窟,破禁,进入,枯骨。残留的玉简上,记载的是土行近战拳法,《碎石拳》。
第九座石窟,破禁,进入,枯骨。玉简记载《细雨润物符法》。
第十座石窟,破禁,进入,枯骨。只剩下一枚记载最基础的炼体法门《引气淬体术》的玉简。
情状依旧,毫无突破。收获的玉简价值有高有低,但都与“万尘”无关,也未能解答他心中的任何疑问。这些坐化者,仿佛真的只是一群偶然聚集于此的修士。
当许星遥来到第十一座石窟前时,他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座石窟的位置更加隐蔽,几乎完全被一块巨石挡住,只留下一个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的缝隙。而且,洞口处,没有任何禁制光芒透出,一片漆黑,寂静得有些反常,连之前那些石窟中淡淡的腐朽气息都似乎闻不到。
他侧身从巨石缝隙中挤入。洞内比之前那些石窟略微宽敞一些,但依旧昏暗。洞中央一个蒲团上,同样盘坐着一具枯骨。
许星遥目光落在枯骨身上,这一次,连储物法器都没有发现,只有枯骨身下蒲团旁,散落着几片似乎是储物袋彻底腐烂后留下的残破布片和几颗可能是串珠的碎石。
他微微皱眉,仔细扫视四周,目光在每一寸岩壁上掠过。终于,在枯骨左侧的石壁上,他发现了一些凌乱的刻痕。
刻痕很深,但由于年代实在太过久远,岩石本身也有细微的风化,笔画已经模糊不清,许多地方连笔划都断裂、缺失了。
许星遥凝聚目力,体内灵力微微灌注双目,让视力在昏暗环境中提升到极限。他凑近岩壁,一笔一划地辨认着那些残破的刻痕。
刻痕似乎只有四个字,但第一个字和最后一个字磨损严重。他看了许久,才勉强在心中推测出那四个字可能的样子——
当那四个字的含义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的瞬间,许星遥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如同毒蛇般的寒意,瞬间窜遍他的全身。
那四个残缺模糊的,却仿佛用尽了刻写者最后生命力气刻下的字是——
“我亦是尘。”
尘。
万尘老人的“尘”。
那“聆尘、映尘、纳尘”的“尘”。
那壁画中,山野之“尘”,红尘之“尘”,万丈之“尘”。
这……是什么意思?
是这位坐化于此的修士,在生命尽头,回顾一生,参悟大道,最终了悟自身也不过是这茫茫天地间的一粒微尘?
还是……在一种绝望无力的境地下,发出了认命的哀叹?
第452章 中窟
第十一座石窟外,许星遥的身形隐在巨石投下的深沉阴影中,久久未动。
“我亦是尘。”
这四个残缺的字,如同烙铁般,在他脑海中反复灼烧。
若是初入遗迹,看到那些充满自然生趣与人间烟火的壁画,再看到这“我亦是尘”的留字,他或许会认为这是一位修行者了悟自身渺小,最终与万物同归的豁达与宁静。
但此刻,在见识过眼前这面巨大山壁上,密密麻麻石窟中,那些只剩枯骨与些许无用玉简的“前辈”后,这四个字在他眼中,却蒙上了一层近乎诡异的色彩。
万尘老人的“尘”,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止是外界的山石草木、红尘烟火。
聆听尘,映照尘,吸纳尘……最终的目的,会不会是……将自身也化为可供“容纳”的“尘埃”?或者,是将他人,视为可供自己“容纳”的“尘埃”?
来到此地的修士,怀着对突破机缘的渴望,进入这些石窟参悟。他们或许真的有所收获,但他们的生命,他们的修为,他们携带的一切灵气……最终,是否都在这石窟中化为尘埃,成为了滋养某个存在的“养分”?
所以,他们保持着入定的姿态,没有挣扎痕迹——因为整个过程,或许只是一种缓慢的,甚至让人在“悟道”的错觉中自愿奉献的……吞噬?
许星遥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巨石的遮挡,再次投向这布满蜂巢般石窟的庞大山壁。
如果每一座石窟里,都是一具枯骨……那这里,究竟埋葬了多少修士?
数百?上千?还是更多?
寒意,如同冰冷的藤蔓,沿着脊椎悄然蔓延。
他知道,继续探索这些底层石窟,已经意义不大了。无论再打开多少座,看到的恐怕都是同样的景象——枯骨,朽坏的遗物,无关紧要的玉简。
真正的的秘密,乃至可能与《三屠密录》直接相关的线索,绝不在这些“残渣”之中。
他需要找到的,是控制这一切的源头。
只有这样,他才能确定,这里究竟是一个让修士参悟天地的上古道场,还是一个将无数修士视为薪柴与尘埃的恐怖熔炉。
许星遥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悸,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沉静。
他睁开眼,目光首先投向了山壁的最高处。
那里,四大势力的首领之间的僵持已经被打破。四人不再仅仅是灵压对撞,而是开始各自施展手段,攻击那座最显赫石窟的厚重禁制。金色掌印、灰色雾索、漆黑刀芒、铁灰色拳罡,四种强大的攻击持续不断地轰击在石窟入口那层凝实的光幕上。
显然,他们达成了暂时的妥协,决定先联手破开禁制,再各凭本事争夺里面的东西。
许星遥的目光在那片激烈的灵光爆闪处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
那里是焦点,是可能藏有万尘老人核心传承的地方,但此刻绝不是靠近的时机。且不说四大玄根后期联手之威,单是那石窟禁制散发出的磅礴气息,就绝非他能破解。
他的视线向下移动,落在山壁中层那些争夺相对激烈的区域。
略一沉吟,许星遥身形悄然跃起,向着山壁中层一处此刻似乎无人注意的角落掠去。那里有几座石窟的禁制光芒正在闪烁,位置上下不靠,左右不邻。
很快,他落在一座石窟前。这座石窟的洞口比底层那些宽敞不少,高约七尺,宽可容两人并行。洞口的禁制光幕呈现出一种沉凝的青灰色,比底层那些厚实不少。
许星遥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以神念仔细探查这层禁制。片刻后,他心中有了计较。这禁制并非简单地防御,似乎还带有一定的迟滞效果,强攻并非上策。
他抬起右手,体内《太始寒天章》缓缓运转。这一次,他没有凝聚极寒的锋芒,而是将精纯的冰寒灵力以一种极其平和的方式,如同润物无声的细雨,丝丝缕缕地渗透向青灰色光幕。
冰寒灵力并非为了冻结,而是为了干扰。它悄无声息地融入光幕的灵力流转之中,试图寻找其中灵力潮汐涨落的规律,以及那稍纵即逝的薄弱间隙。
这是一个需要耐心和精准控制的过程。许星遥全神贯注,神念高度凝聚,感受着那禁制光幕每一次细微的波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高处四大高手破阵的轰鸣声,中层其他区域的打斗声,下方零星的惨叫声,都仿佛被隔离开来。许星遥的心神完全沉浸在对禁制的解析中。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他紧闭的双目骤然睁开,眼中精光一闪!
他右手中指与食指并拢,指尖一点凝练的冰蓝寒星骤然亮起,以迅雷之势点向青灰色光幕上某处刚刚完成一次灵力吞吐,正处于新旧之力交替瞬间的节点!
嗤!
一声仿佛热铁入水的声响。那点冰蓝寒星没入青灰色光幕,并没有引发剧烈的爆炸和反震。只见寒星没入之处,光幕的流转骤然一滞,青灰色的光芒急速闪烁,表面甚至浮现出一片细密的裂纹!
咔…咔嚓……
裂纹迅速蔓延,转眼布满了整个光幕。随后,在一声仿佛岩石碎裂的闷响中,这层足以抵挡寻常玄根初期修士猛攻的禁制,轰然破碎。
禁制破开,许星遥微微松了口气,正待进入这间石窟,探查其中是否藏有不同寻常的线索,脚步将动未动的这一刹那——
一道尖锐到刺耳的破空厉啸,毫无征兆地自他身后斜上方的阴影中猛然爆发!
那厉啸声快得惊人,几乎在响起的瞬间,一点乌芒已然撕裂空气,带着一股阴毒冰冷的锁定气机,直射许星遥的后心!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时机之狠辣,显然是蓄谋已久,就等着他破禁成功后心神松懈的这一瞬间发动致命偷袭!
是飞梭!
许星遥浑身汗毛倒竖!久经生死磨练出的战斗本能,让他在听到厉啸的瞬间,身体已然做出了反应!他根本来不及回头,也来不及施展任何法术格挡!
千钧一发之际,他腰肢如同没有骨头般猛地一拧,整个上身向右侧急速倾斜,同时脚下步法全力施展,身形模糊了一瞬!
噗嗤!
血光迸现!
那乌黑飞梭终究是太快太近,虽然因为闪避没有命中后心,却依旧擦着他的左肩胛外侧飞过!锋锐无比的梭尖轻易撕裂了他的护体灵光和衣衫,在他肩头留下了一道狰狞的伤口!
冰冷的梭身携带的阴毒灵力更是顺势侵入,让他整条左臂瞬间一麻,伤口处传来的不仅是剧痛,更有一种令人牙酸的阴寒与腐蚀感!
“哼!” 许星遥闷哼一声,剧痛让他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但他眼中的杀意却如同寒流般汹涌而出!
偷袭!出手之人,不仅心思歹毒,而且修为不弱!
是谁?散修?其他势力的人?还是……一直有人在暗中盯着自己?
念头电闪,但动作却丝毫不慢!许星遥强忍着伤口传来的剧痛,借着身体侧倾带来的惯性,整个人向斜前方猛地扑出,同时右手已然握住了冰剑的剑柄!
叮!
就在他扑出的同时,那枚乌黑飞梭在半空中灵巧地一个转折,带起凄厉的尖啸,再次朝着他射来!速度比之前更快三分!显然操控者见偷袭未能致命,已然全力催动,务求一击必杀!
然而,许星遥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飞梭即将及体的瞬间,前扑的身形猛地向下一沉,同时右手冰剑反手向后一撩!
一道凝练的冰蓝色剑罡如同新月般绽放,精准无比地斩在了飞梭的侧面!
当!
金铁交鸣的爆响炸开,火星四溅!那乌黑飞梭被剑罡斩中,梭身猛地一颤,发出痛苦的嗡鸣,打着旋儿被崩飞出去,狠狠撞在旁边的岩壁上,深深嵌了进去,一时挣扎不出。
“鼠辈,还不给我滚出来!”
许星遥此刻已然稳稳站定,猛然转身,冰冷的目光如同两柄利剑,死死锁定飞梭袭来的方向。
他肩头伤口的阴毒灵力还在不断侵蚀,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手中冰剑斜指地面,剑尖吞吐着冰蓝寒芒。
那片阴影,寂静无声。
但许星遥的神念已然蔓延过去,牢牢锁定了阴影中一道气息收敛到极致的身影。那身影显然没料到许星遥在中了飞梭后,反应还能如此迅猛,反击如此凌厉,更一眼就看破了他的藏身之处,此刻显然有些惊疑不定。
“不出来?” 许星遥左手并指如剑,不顾肩头伤势,猛地向那阴影处一指!
嗤嗤嗤!
数道近乎透明的冰蓝色寒针,自他指尖爆射而出,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笼罩了那片阴影的每一个角落!
“哼!”
阴影中传出一声惊怒的低吼,一道身影再也无法隐藏,猛地从岩石后窜出,手中一面黑漆漆的骨盾瞬间放大,挡在身前。
叮叮叮叮!
冰针尽数打在骨盾之上,爆开一团团冰雾。骨盾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白霜,灵光摇曳。
借着这个机会,许星遥也看清了偷袭者的模样。
那是一个身材矮小精瘦的男子,嘴角有一颗醒目的黑痣,眼神如同毒蛇般闪烁不定,修为赫然达到了玄根三层!
“小子,有点本事,居然能躲开老子的黑煞梭。” 男子盯着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声音沙哑难听,“不过,中了老子的黑煞气,你现在还能剩下几成实力?识相的,把你身上的储物袋留下,老子或许可以饶你一命!”
许星遥心中冷笑。此人潜伏在侧,自忖实力高于自己这个表面上的玄根二层,便想着在自己破解禁制后出来捡便宜。
“想要?自己来拿。” 许星遥声音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他肩头的伤口流血已然渐止,那阴毒的黑煞气也被灵力缓缓冻结、消磨,虽然依旧影响左臂活动,但已不足以致命。
“找死!” 男子眼中凶光暴涨,厉喝一声,那面骨盾猛地向前一顶,同时左手在腰间一抹,一道乌光再次射出,竟又是一枚与之前一模一样的黑煞梭!
不仅如此,他张口一喷,一团黑气迅速扩散,笼罩向许星遥。这黑气腥臭无比,带有剧毒和干扰神念之效!
一出手,便是全力,毫不留情。
面对这连环杀招,许星遥眼神沉静如水。他脚下步法再次展开,身形幻化出数道真假难辨的残影,避开了黑煞梭的穿刺。对于那弥漫而来的腥臭黑气,他竟不闪不避,只是将灵力疯狂运转,体表瞬间覆盖上一层晶莹剔透的冰甲!
嗤嗤……
黑气触及冰甲,冰甲表面迅速变黑,但冰甲之下,更多的寒冰灵力源源不断地补充上去,生生挡住了毒气的侵蚀!
“什么?” 男子见状大惊,他这毒瘴即便玄根中期修士也不敢硬接,这小子居然凭一层冰甲就挡住了?
就在他心神震撼的瞬间,许星遥迎着男子,一步踏出!
这一步,看似简单,却缩地成寸般,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手中冰剑的剑光凝成一道纤细却耀眼的湛蓝丝线,迅疾切向男子的脖颈!
男子亡魂大冒,疯狂催动骨盾挡在身前,同时身形暴退!
然而,还是慢了。
嗤——
一声轻响,如同利刃裁纸。
那道湛蓝丝线无视了骨盾的防御,从上面一掠而过,在男子脖颈处留下一道极细的红线。
男子暴退的身形猛然僵住,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许星遥,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下一刻,他脖颈处的红线猛然扩大,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
头颅咕噜噜滚落在地,脸上还凝固着惊恐与茫然的表情。无头尸体晃了晃,鲜血瞬间染红了一大片岩石。
这男子,偷袭和隐匿的本事倒是不弱,可这正面对决,比寻常玄根三层,却弱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许星遥持剑而立,微微喘息,迅速将那男子的储物袋和法器收起。
随即,他服下一颗疗伤丹药和一颗回气丹,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刚才的战斗虽然短暂,但动静不小,不知道有没有引起其他人注意。
所幸,此刻山壁上各处都在爆发冲突,灵力波动杂乱,他这边又相对偏僻,似乎并未引起太多关注。只有远处零星几个修士朝这边瞥了一眼,见战斗已经结束,便又转回头去忙自己的事情。
许星遥稍稍松了口气,转身踏入了那座刚刚破开禁制的石窟。
第453章 诛贪
许星遥踏入石窟,身后的喧嚣与血腥似乎被隔绝,洞内是一片相对独立的静谧。
石窟内部比底层那些宽敞不少,约有四五丈见方,不再显得逼仄。四壁依旧是粗糙的岩石,但似乎被打磨得稍微平整了一些,少了许多突兀的棱角。
角落里,还放着一张低矮的石桌和两个石凳,石桌表面平整,凳面圆润,只是上面都覆盖着不知积攒了多少岁月的灰白色尘埃。
洞中央,不再是一个简陋的石质蒲团,而是一个约莫尺许高,表面雕刻着云纹图案的玉石墩。只是岁月无情,那些云纹早已模糊不清。而玉石墩上,同样盘膝坐着一具枯骨。
这具枯骨身上的衣物保存得相对好些,虽然也已腐朽得不成样子,但质地似乎更好,依稀能看出是一种深色绸缎。骨骼的色泽虽然依旧灰败,但裂纹似乎少了一些。
枯骨的姿势端正,双手在胸前交叠,结着一个复杂的印诀。他的头颅微昂,空洞的眼眶仿佛穿透了石窟的岩顶,凝视着某个不可知的高处,又像是在临终前,依旧在进行着沉思,或是……质问。
许星遥的目光落在枯骨腰间。那里系着一个深蓝色的储物袋,袋口用同色的丝绳扎紧,品质明显比底层那些手镯、锦囊要好的多。
他缓步上前,小心地解开了那深蓝色储物袋的丝绳,将其从枯骨腰间取下。神念探入,空间比底层那些大了数倍,里面的东西也丰富了许多。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十块灵石,颜色灰暗,已经彻底报废。
角落里,整齐地摆放着几件法器。
一柄长约三尺的水蓝色飞剑,剑身细长优雅,剑格处镶嵌着一颗宝石。剑身上有着数道细密的的裂纹,灵光流转滞涩黯淡,但剑锋处,依旧隐隐透出一丝刺骨的寒意,显示着昔日的锋锐。
一面约莫巴掌大小的圆形小盾,通体青蒙蒙的,边缘有着云雷纹饰,只是盾心处有几个深浅不一的凹痕,灵力波动微弱。
一尊三足两耳的青铜丹炉,上面镌刻着繁复火焰的图案,炉盖紧闭,隐隐有药香残留。
此外,还有一根顶端雕成莲花状的青玉发簪,以及一柄通体漆黑的长杖。
这些法器虽然都因岁月而灵性大损,但材质与炼制手法都属上乘,若经过长时间的精心温养祭炼,辅以合适的材料修复,有很大可能恢复灵性,重新成为趁手的宝物。
几个高矮不一的玉瓶,被摆放在储物袋的另一侧。许星遥神念一一扫过,大部分玉瓶中的丹药,早已在漫长岁月中失去了所有药性,化作了毫无灵气的粉末。只有两个贴着清晰标签的玉瓶,引起了许星遥的注意。
一个贴着“回春丹”的淡绿色玉瓶,里面躺着三颗龙眼大小的淡绿色丹药;另一个贴着“蕴神丹”的乳白色玉瓶,里面则是两颗指颜色灰白的浑圆丹丸。
这两瓶丹药虽然也药力流失严重,但以许星遥的眼力判断,其原本的品阶应该都达到了三阶下品,是适合玄根初期修士使用的疗伤与滋养神念的丹药。即便药力十不存一,但也还算有点儿用处。
不过,最吸引他目光的,依旧是储物袋里的几枚玉简。这些玉简颜色各异,散发着淡淡灵光,保存得相当完好。
许星遥将玉简一一取出,神念沉入快速浏览。
第一枚,记载的是一门名为《分水剑诀》的剑法。剑诀精妙,讲究以灵力分化剑光,虚实相生,威力不俗。修炼至大成,可一剑分水,斩断江河。
第二枚,是一篇炼丹心得,名为《蕴丹术》。其中详细阐述了如何以自身灵力,在炼丹过程中温和引导药性,剔除杂质,提升丹药纯净度与成功率的种种技巧与关窍,并附有三种三阶下品丹药的完整丹方与炼制步骤,价值不菲。
第三枚,记载的是一座名为《寒雾迷踪阵》的水行阵法的完整布置方法与多种破解思路。此阵兼具困敌、迷幻、削弱感知之效,在特定环境下威力更增,是一门颇为实用的阵法。
接下来的几枚玉简,记载的内容或是几种水行中阶法术的修炼心得与改良技巧,或是一些偏门的阵法基础与变阵理念,或是一些关于水行灵草特性与相生相克的笔记。
从这些玉简的内容,结合那些法器来看,这具枯骨生前,很可能是一位主修水行功法、并且在丹道与阵法两道都有着不浅造诣的修士。
其修为,从留下的物品品质与玉简内容的深度推断,至少也达到了玄根中期,甚至可能更高。
然而,当许星遥浏览完所有玉简,将神念从最后一枚记载着水行遁术心得的玉简中收回时,他的眉头却不由自主地微微蹙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失望,随即又被更深的思索所取代。
收获确实比探索底层那些石窟要丰盛得多。三阶的丹药,可修复的法器,珍贵的丹方与阵法心得……这些对于任何一位玄根境的散修而言,都算得上是一笔不错的财富,足以支撑其很长一段时间的修炼了。
但……也仅此而已。
没有一枚玉简,提及万尘老人或其传承的只言片语。
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解释他为何来到此地,是受邀?是寻缘?还是被困?
没有记录下他于此地闭关的经历、感悟,或是遭遇了何种变故,最终在此坐化。
这间石窟,除了证明坐化于此的修士生前地位与实力可能更高之外,在本质上,与底层那些石窟,并无不同。同样是无声无息的死亡,同样是留下与“万尘之道”无关的自身传承遗物,同样是一个未解的谜团。
正思忖间,石窟外,忽然传来了一声并不算响亮,却异常清晰的破空之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有人来了。
他身形一闪,无声无息地退到石窟最深处,同时收敛气息,将灵力波动压制到最低。只有那双眼睛,牢牢锁定着洞口方向。
片刻后,洞口光线微微一暗,一道身影带着急迫与警惕,闪身而入。
那是一个身着灰袍的修士,面相精明,眼神锐利,修为约莫在玄根二层,气息略显浮躁。
他一进入石窟,目光便在并不算大的空间内一寸寸快速扫过,从石桌石凳,到中央的玉墩与枯骨,最后,如同被磁石吸引,骤然落在了石窟最深处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角落。他的心神一紧,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储物袋上。
“道友,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灰袍修士沉声开口,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警惕。他脚步微微分开,做出了随时可以发动攻击的姿态。
许星遥没有再隐藏的必要,缓缓从阴影中走出,面色平静,目光淡淡地落在灰袍修士身上。
灰袍修士见许星遥现身,眼中警惕之色更甚,上下仔细地打量着他,尤其是在他左肩那处依旧在缓慢渗血的伤口上停留了数息,又感知了一下许星遥那“仅有”的玄根二层修为气息,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位道友,这石窟是你破开的?” 灰袍修士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试探。
许星遥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灰袍修士被这平静到有些诡异的目光看得心中没来由地有些发毛,但看了看许星遥肩头那颇为严重的伤势,又反复确认了对方的修为,心中的贪念与侥幸迅速压过了那一丝不安。
一个受伤的玄根二层,就算有些手段,又能厉害到哪去?
“既然道友不说话,那在下就当是默认了。” 他向前踏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许星遥手中的储物袋,“不过,道友你看,这石窟中的东西,想来你一个人也拿不完,不如……分润在下一二?咱们和气生财,也省得伤了彼此颜面,如何?”
许星遥依旧沉默,只是将手里的储物袋握得似乎更紧了些,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灰袍修士眼中,更坐实了他的“心虚”与“弱小”。
灰袍修士面色彻底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抹狠色:“看来,道友这是打定主意,不打算给面子了?那就别怪在下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他右手一扬,一枚淬毒的乌黑飞针直射许星遥面门!与此同时,左手在腰间一抹,一柄短刀已然在手,身形暴起,如同一头饿狼,紧随乌光之后,朝着许星遥猛扑而来!
出手便是全力以赴的连环杀招,毫不留情!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许星遥眼神平静如水,仿佛早已预料。就在那乌光即将射中面门的瞬间,他只是微微向右侧偏了偏头。
那动作幅度很小,却恰到好处。乌光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丝凉意,然后“哆”的一声轻响,深深钉入了他身后的岩壁之中,针尾兀自微微颤动。
就在这时,灰袍修士的短刀也已经刺到身前。
许星遥的右手,在间不容发之际抬了起来。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凌厉的剑气,只是掌心之中,一团纯净的冰蓝色寒雾凭空升升起,不偏不倚,恰好出现在短刃刺来的轨迹上,如同精准的捕兽夹,稳稳地将那柄势头凶猛的短刃刃尖,控制在了掌心方寸之间!
灰袍修士只觉自己倾尽全力的一刺,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墙,所有前冲的力道瞬间被消弭于无形!短刃刃尖传来的,是一股冰冷到让他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寒意!
“你!”
灰袍修士脸上的狞笑瞬间化为无边的惊骇!他只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变了调的字符。
下一刻,一股他完全无法抵抗的恐怖巨力,顺着短刃的刀身,如同决堤的冰河般猛然倒卷而回!
砰!
灰袍修士甚至没看清许星遥是如何动作,整个人便被凌空抡起,以比扑来时更快的速度,狠狠向后倒飞出去,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侧面的岩壁上!
石窟剧震,灰袍修士口中鲜血如同不要钱般狂喷而出!他只觉得全身骨骼仿佛都要寸寸碎裂,剧痛瞬间淹没了所有感知,眼前阵阵发黑。
他沿着岩壁软软滑落在地,瘫坐在墙根,只剩下胸口剧烈的起伏和喉咙里“嗬嗬”的喘息声。
他眼中充满了惊恐与茫然,死死地盯着眼前那个缓缓收手的身影。那平静的面容,在此刻的他眼中,比任何妖魔都要可怕。
“你……你……不是玄根……二层……” 灰袍修士断断续续地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惊觉,自己究竟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许星遥没有回答,缓步走到灰袍修士面前,微微俯身,动作自然地伸手,摘下了对方腰间的储物袋,随手收入自己怀中。
然后,他直起身,不再看那瘫软如泥的灰袍修士一眼,径直向着石窟外走去。
灰袍修士瘫坐在墙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火辣辣的剧痛,但一股劫后余生的不真实感,却悄然浮上心头。
他没杀我?他竟然没杀我?
或许,他根本不屑杀我这种蝼蚁?或许,他不想再多造杀孽?
各种纷乱的念头涌上,让灰袍修士混乱的思维中生出了一丝渺茫的希望。
然而,就在他挣扎着起身,想要凝聚灵力时,脖颈喉结处,却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刺骨冰寒!
他惊恐地低头,想要查看,却发现自己连低头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他的咽喉上,不知何时,竟然凝结出了一层淡蓝色冰霜,正向着他的脸颊迅速蔓延!
“不……不……”
他眼中刚刚升起的庆幸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彻底吞噬!他想要呼喊,想要求救,想要咒骂,但喉咙仿佛被彻底冻结,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无法吐出。
下一刻——
灰袍修士保持着瘫坐仰头的姿势,整个人从内到外,被一股精纯的寒冰灵力瞬间冻结,化作了一尊连毛孔都清晰可见的人形冰雕。冰雕内部,他残存的生机,也在同一时间,被寒意彻底永恒地封绝。
石窟外,许星遥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身影迅速融入远处依旧未停的喧嚣声中,继续向着山壁上方那片争夺更为激烈,也可能隐藏着更多秘密的区域掠去。
第454章 诡禁
许星遥如同一道青烟,刻意避开了几处正在爆发激烈争夺的区域,不疾不徐地沿着岩壁向上移动。
“我亦是尘”。
那四个残缺模糊的字,以及其背后可能蕴含的冰冷真相,带来的寒意,并未因方才的反杀与探索而消散,反而更加沉重地萦绕在心头。越是向上,越是接近山壁中上层那些可能规格更高的石窟,这种感觉就越是强烈。
就在这时,怀中那个与金家兄弟联系用的传讯玉牌,忽然毫无征兆地震动起来,发出微弱的嗡鸣。
许星遥身形一顿,如同被丝线拉住,轻盈地落在一块向外凸出的岩石上,目光迅速扫视四周。确认附近并无他人窥伺后,他才取出那枚玉牌。
许星遥分出一缕灵力注入其中,玉牌光芒一闪,传出金烁那熟悉的声音,只是这声音此刻带着一丝明显的急切与惊疑:
“许道友,我与煊弟现下在……嗯,大约是在这山壁中层偏下,靠近左侧边缘的一处石窟附近。此地……有些古怪。”
金烁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或是又探查了什么:“我们寻到的这处石窟,外面的禁制……颇为诡异,与我等之前所见过的禁制,皆不相同。煊弟尝试以神念探查,竟……竟遭遇到一股反噬之力!”
“虽被他及时中断,但还是受了点轻伤,心神也受了些震荡。这禁制……像是……有活物盘踞其中,对外来探查极为敏锐。我等尝试了几种方法,皆无功而返,一时束手无策。许道友,你见识广博,手段也非我等可比。若你那边方便,可否……前来一观?”
诡异禁制?与之前皆不相同?还带有能伤及神魂的反噬?甚至……“似有活物”?
许星遥眼睛光芒一闪。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被这番话猛地拨动了一下。
从开始探索这面山壁以来,他所见到的石窟禁制,无论是强是弱,属性如何,其表现出的特性,大多偏向于被动防护、隔绝内外,最多是附带一些反击之能。但从未见过哪种禁制,会给人“似有活物”的感觉。
而且,金煊虽然修为境界不及自己,但其战斗风格刚猛,绝非庸手。能让他一个试探就受伤,并且用“诡异”来形容的禁制,绝对不简单!。
这或许,就是他一直寻找的“不同寻常的线索”!
没有丝毫犹豫,许星遥立刻传音回复:“金道友,贫道立刻过去。你们切勿再轻举妄动,远离那禁制,隐匿身形,等我。”
传讯完毕,他收起玉牌,身形一折,立刻调转方向,迅捷而无声地向着中层偏下的左侧区域滑落而去。
此刻,高处的轰鸣与混乱灵力波动也平息了下来,四大高手已经进入了那座石窟,也不知他们会在其中发现什么。
很快,凭借着金烁描述的大致方位,许星遥锁定了一片相对僻静的区域。那里有几座石窟的禁制光芒已经消失,而在其中两座已被打开的石窟之间,有一片被大量凸起岩石遮挡的阴影。
就在那片阴影边缘,他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正警惕地观察着前方。
正是金烁与金煊。
金烁面色凝重,手中紧握金色飞剑。而金煊的状态明显更差一些,脸色有些发白,气息略显虚浮。他右手手背上,还多了一道长约两寸的灼伤痕迹,其衣袖也破损了一角,露出下面同样有些焦黑的皮肤。
许星遥悄然靠近,落在两人身侧。
“许道友!” 金烁察觉到动静,猛地转身,见是许星遥,眼中立刻露出喜色,但随即又转为凝重,压低声音道:“你来了就好!这边情况……比传讯中说的,可能还要棘手些!”
金煊也转过头,脸上带着余悸,低声骂道:“他娘的,那鬼玩意儿……邪门得很!我就稍微探了下,就跟被毒蛇咬了口似的,又冷又疼,直往脑子里钻!”
“怎么回事?” 许星遥直接问道,目光顺着金烁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那片岩石半掩的阴影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比寻常石窟更为低矮洞口。洞口处,并无禁制光晕,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
那黑暗并非纯粹的光线缺失,而是一种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幽深。即使以许星遥的目力,凝神望去,也只能看到洞口边缘模糊的轮廓,再往里,便是一片虚无。
更奇怪的是,从这洞口处,感觉不到丝毫灵力波动,也没有任何气息外泄,与周围那些散发着不同属性灵光的石窟形成鲜明对比,安静得诡异。
“就是那里。” 金烁指着那黑暗洞口,神色凝重,“我们原本是在搜寻附近可能未被光顾的石窟,路过此地。初时煊弟以为这只是个废弃的凹洞,或是禁制早已消散的石窟。”
“但煊弟靠近探查时,神念刚触及洞口那片黑暗,便有一股阴寒的力量顺着神念侵蚀过来。煊弟一时不察,吃了点亏。”
金煊咧了咧嘴,补充道:“幸好我撤得快。那股力量……不像是寻常阵法禁制的反震,倒像是……那黑暗里面藏着个活物,而且是个脾气暴躁的活物,被我的神念‘惊扰’了,所以立刻给了老子一下狠的。带着一股子……像是腐烂水草的腥冷味,让人浑身不舒服。”
许星遥闻言,眉头微挑。他示意金烁二人保持警戒,自己则上前几步,仔细观察。
洞口周围的岩石颜色也比别处略深,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青黑色。在洞口上方的岩壁上,隐约能看到一个极其模糊的刻痕符号。那符号形似一个没有瞳孔的眼睛,又像是一个正在向内旋转的漩涡。
许星遥缓缓闭上眼,将自身神念凝聚成一股坚韧的丝线,并非直接刺向那片黑暗,而是从侧面极其缓慢地靠近洞口边缘,尝试感知那片黑暗区域的灵力分布。
神念丝线刚刚触及洞口外缘大约一尺范围内的空气,许星遥便清晰地感觉到了明显的迟滞。同时,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神念丝线隐约传来。
他屏息凝神,控制着神念丝线,以最小的扰动,尝试着向洞口方向渗透。当神念丝线的前端,刚刚进入洞口范围约一寸深度时——
咚。
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无质的“屏障”,冰冷滑腻。
许星遥以神念轻轻“推”了一下这层屏障,想测试其强度和反应。
就在他神念施加压力的瞬间,那屏障骤然一缩,随即爆发出一股强劲的反震之力,狠狠撞在神念丝线上,以惊人的速度反向蔓延袭来,直扑许星遥的神魂识海!
许星遥心中凛然,暗叫一声“厉害”!几乎在感受到反震的同一刹那,他便毫不犹豫地切断了那缕神念丝线!
饶是他反应极快,切断的瞬间,依旧感到神魂微微一凉,仿佛被冰冷的毒蛇舔舐了一下,留下一种令人极为不适的晕眩感。
“确实诡异。” 许星遥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这禁制屏障的凶险程度,还在他预估之上。
“许道友,你看这……” 金烁见他神色,便知这禁制绝不简单。
“这不是寻常防护禁制。” 许星遥缓缓道,“似是偏门术法所设,专防神念探查,兼有反击神魂之能。强攻硬闯,只怕会遭受更猛烈的神魂反噬。”
金煊闻言,脸色更白了一分:“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这禁制如此古怪,里面说不定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许星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那黑暗洞口,以及洞口上方那个模糊的符号,沉吟片刻。方才的试探虽然危险,但也并非全无收获。在神念丝线与屏障接触的瞬间,他虽然撤回的极快,但还是捕捉到了一些细微的信息。
“这屏障对灵力与神念的直接攻击抗性极强,反击也狠辣,但并非无懈可击。” 许星遥缓缓开口,“方才我感知到,其屏障的灵力流转,并非浑然一体。在它爆发反震之力的前后瞬间,其内部会出现一个极其短暂的紊乱瞬间。”
“金烁道友,” 他看向金烁,“你金家功法,向来以攻坚破甲着称。待会儿,我以寒冰灵力尝试冻结屏障,你需全力催动金行灵力,攻其一点,务必以最锋锐的庚金之气,撕裂其屏障防御!”
“金煊道友,” 他又看向金煊,“你神魂受了震荡,不宜再近前。你且为我二人护法,警惕四周,若有外人靠近,务必示警。”
金烁与金煊对视一眼,重重点头。金烁没有多言,手中的金色飞剑开始嗡鸣,光芒流转。金煊也用力握了握拳,对许星遥道:“许道友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任何宵小靠近打扰你们!” 说罢,他迅速后退,依言寻了一处隐蔽位置,全神贯注地扫视周围每一个方向。
“准备。” 许星遥低喝一声,前踏出两步。
他双手抬起,在胸前缓缓合拢,掌心相对。《太始寒天章》全力运转,冰寒灵力汹涌而出,汇聚向双掌。灵力并未外放形成浩大声势,而是在他双掌之间那方寸之地中,被强行压缩提炼!
周围的温度开始急剧下降,一团拳头大小的深蓝色光球,在他掌心成型。光球内部,深邃得仿佛连接着九幽寒渊,仅仅是看上一眼,就让人神魂欲冻。
“去!”
许星遥轻叱一声,双掌猛地向前一推!那深蓝色寒冰光球脱手而出,划出一道笔直的淡蓝色轨迹,在临近洞口那片黑暗区域时,骤然爆开!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声仿佛琉璃破碎般的脆响。爆开的寒冰光球化作无数道寒气丝线,如同天女散花,又似一张张开的大网,瞬间覆盖了洞口前那片黑暗区域!
嗤嗤嗤嗤!
空气中响起一连串儿仿佛滚烫的铁器被投入万年冰泉般的剧烈声响!那些冰蓝寒气丝线与黑暗区域接触的瞬间,便爆发出激烈的冲突!
那原本虚无的黑暗区域,迅速被大片大片急速蔓延的冰晶所覆盖!粘稠的黑暗,仿佛被瞬间“冻结”了一般,其原本流畅的灵力流转,开始变得僵硬,表面浮现出冰裂般的淡蓝色纹路!
“就是现在!” 许星遥厉声喝道。
早已蓄势待发的金烁,闻声眼中精光爆射,再无半点保留!他手中金色飞剑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剑身金光暴涨,化作一道仿佛能斩断一切的煌煌金色剑虹,对准冰裂最为密集的那一点中心,狠狠刺去!
“金虹贯日!”
金色剑虹刺入被寒冰迟滞的黑暗屏障,发出一种仿佛坚韧皮革被强行撕裂的“嗤啦”声!黑暗屏障剧烈地扭曲波动,试图合拢,但表面覆盖的冰晶大大阻碍了它的灵性,而那充满庚金正气的金色剑虹,更是一寸寸地向内深入!
终于,黑暗屏障被金色剑虹刺入的位置,猛然向内凹陷,形成一个急剧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一点刺目的金光顽强地向着屏障内部钻去!
屏障疯狂地蠕动,试图将这根“刺”挤出去。但外有许星遥持续输出的极寒灵力疯狂侵蚀,内有金烁倾尽全力的庚金剑虹不顾一切地向内钻探!两股力量里应外合,配合默契,将屏障的抵抗死死压制!
金烁额头青筋暴起,面色涨红如血,将丹田内每一分灵力都毫无保留地灌入飞剑,维持着剑虹那无坚不摧的锋锐与冲击力,牙关紧咬,眼神坚定,死死盯着前方那不断深入屏障的剑尖!
许星遥同样不好受,维持如此高强度的寒冰侵蚀,对他灵力和心神都是巨大消耗,肩头伤口也因灵力剧烈运转而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的眼神冰冷,没有丝毫动摇,更多的寒冰灵力从体内涌出,不停扩张着这条强行打开的“缝隙”。
“破!” 两人几乎同时低吼。
咔嚓!
一声清晰的碎裂声,骤然从那黑暗屏障被剑虹刺入的位置爆发出来!
只见一点金光向内一突,随即,无数道黑色裂痕瞬间蔓延至整个被寒冰覆盖的屏障!紧接着,那层诡异的黑暗屏障终于被强行撕裂开。
第455章 惊骸
黑暗屏障被撕裂的瞬间,一股阴湿腐朽气息的气流猛地从洞口深处倒灌而出,让许星遥二人眉头一皱。
“成了!”金煊满脸兴奋地冲过来,“快,快进去看看!”
三人不再耽搁,鱼贯而入,迅速踏入那幽深的洞口。
石窟内部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足有七八丈见方。
洞内,同样有一具遗骸。
但与之前那些盘膝而坐的枯骨截然不同,这具遗骸呈现出向前的扑倒姿态。
他面朝下,趴伏在冰冷的石板上。
一只手臂竭尽全力地向前伸出,五指如同铁钩,死死地抠抓进地面石板的缝隙之中,力道之大,甚至让指骨都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形!另一只手臂则极不自然地压在身下,仿佛在摔倒时试图支撑,却未能成功。
骸骨的头颅侧向一旁,下颌骨大张,空洞的眼眶,即使没有了眼球,也仿佛残留着无尽的惊恐,死死地瞪着洞口的方向!仿佛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某种极端恐怖的事物。
他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想要爬离,想要逃出这个绝地,但最终,力竭而死,永远定格在了这挣扎求生的瞬间。
“这……” 金煊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金烁也面色凝重,沉声道:“此人……死前似乎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许星遥没有出声,但他的心,却在这一刻重重地沉了下去。眼前这具遗骸,似乎印证了他心中那最糟糕的猜想。他快速扫过整个洞窟,除了这具扑倒的骸骨,洞窟内再无他物,显得异常空旷。
他的目光最终,再次落回骸骨腰间。那里,系着一个颜色暗红的储物袋。
许星遥上前解下了那个储物袋,分出一缕神念,谨慎地探入袋中。
储物袋内部空间颇大,而且里面的东西分门别类,保存得极为完好!
袋内一侧,堆放着近万块中品灵石,灵气饱满,光泽莹润,与之前那些灵气尽失的顽石天壤之别。旁边还有数百块上品灵石,每一块都蕴含着磅礴的灵力。
另一侧,几个玉瓶晶莹剔透,瓶塞以灵力封禁。神念扫过,能清晰感知到里面丹药散发出的精纯药力,品阶都在三阶以上! 其中一瓶,药力之强,甚至可能达到了三阶中品。
一叠叠灵光隐现的符箓,被细心分类,用玉匣盛放。从气息判断,品阶同样不低。
几件法器被单独放置。一柄仿佛有熔岩在其中流动的三尺短刀;一串由九颗不知名兽骨打磨而成,表面刻满符文的念珠;还有一盏灯座呈莲花状,灯芯处有一点儿金芒仿佛永恒不灭的青铜古灯……这些法器无一不是宝气氤氲,只需稍加祭炼,便能使用。
最后,则是十余枚质地各异的玉简,安静地躺在一个紫檀木盒中。
许星遥将东西尽数取出,金煊凑了过来,看到后乐得合不拢嘴,一边分拣一边嘟囔:“找了那么多破石窟,全是些一碰就碎的破烂和没用的玉简,总算在这鬼地方见着真东西了!这才像样嘛!”
金烁也走了过来,脸上虽然也有喜色,但更多地被那具诡异骸骨带来的阴影所笼罩,喜色中夹杂着严肃。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将那些玉简一一拿起,快速进行拓印。
许星遥则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整间石窟,开始细致地探查每一处角落。他回到那具骸骨旁,蹲下身,仔细查看遗骸趴伏的地面,骸骨与地面接触的痕迹。
这具遗骸的死状太过诡异。他分明是在逃跑,想要逃离,但最终,他还是死在了这里。那惊恐的姿态,究竟在死前看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是什么让他这样一个修为显然不低的修士,恐惧绝望至此?
他正沉浸在自己的观察与思索中,试图拼凑出可能的真相时,金烁的声音忽然传来:“许道友,你快来看这个!”
许星遥抬眼望去,只见金烁手中举着一枚玉简,脸上带着凝重之色。他快步走过去,接过玉简,直接将神念沉入其中。
玉简内部,没有长篇大论的功法心得,没有复杂的阵法图谱,也没有任何游记杂谈。
只有一句话。
“来此寻道,反成其尘。后来者,速退!速退!”
短短十五个字,却如同十五柄冰冷的淬毒匕首,狠狠刺入许星遥的心头!
来此寻道,反成其尘。
尘。
又是这个字。万尘老人的“尘”。聆尘、映尘、纳尘的“尘”。“我亦是尘”的“尘”。
但在这里,在这个临死前惊恐逃窜的修士留下的最后警示中,“尘”这个字,褪去了所有玄妙超然,赤裸裸地展现出了其最残酷冰冷,也最可能接近真相的一面——来到这里寻求大道机缘,结果反而自身化为了“尘埃”!
许星遥抬起头,看向金烁。金烁的眼中满是惊疑,低声道:“许道友,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反成其尘’?””
许星遥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金道友,你我三人分开行动后,你们探索了多少石窟?里面的情形,大致都是如何?”
金烁一怔,随即答道:“咱们分开后,我与煊弟各自探索。我探索了七座,煊弟探索了六座,加起来一共十三座石窟。每一座石窟里,都有一具枯骨。那些枯骨的储物法器中,灵石、丹药、法器几乎全部灵气尽失,只剩下些五花八门的玉简还能留存。”
他顿了顿,看着许星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许道友,莫非……你那边的情况,也是这般?”
许星遥缓缓点头,声音低沉:“我探索了十余座石窟,从底层到中层,每一座都是一具枯骨,每一具枯骨都是一碰即散,留下的东西除了玉简,没有一件能用的。”
“而这一座,是我们目前所见,唯一不同的。骸骨不是安详坐化,而是惊恐逃窜。留下的宝物,不仅没有朽坏,反而保存得异常完好,灵气充沛。但……却多了这样一句警告。”
金烁的脸色,在许星遥平静的叙述中,一点点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说这或许是巧合,但这么多相同的石窟,如此一致的“结果”,这能用巧合解释吗?
金煊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早已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脸上的兴奋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不安。他忍不住插嘴,道:“许道友,你……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什么?这地方……到底有什么古怪?”
许星遥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扫过地上那具绝望的遗骸,扫过手中那枚玉简,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看向金家兄弟,声音平静,却带着揭开残酷真相的沉重:
“金道友,实不相瞒,贫道在此之前,曾与那具被陈城主等人斩杀的三头僵尸,有过遭遇。”
此言一出,金烁和金煊同时色变。
“什么?”金煊瞪大了眼睛,“许道友你……你见过那东西?那可是玄根巅峰的凶物!陈城主他们五位玄根后期联手才勉强斩杀!你……你是怎么……” 他想问“怎么活下来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硬生生咽了回去。
许星遥摆了摆手,没有细说,只是道:“侥幸逃脱而已。”
他顿了顿,将话题拉回:“当初,二位道友告知,陈城主联合四位玄根后期高手,合力斩杀了盘踞于此处的尸魔,从而意外暴露了这处上古遗迹,并邀请贫道一同探索。”
“当时,贫道心中便存了一个疑问。” 许星遥缓缓道,“那尸魔出现之地,恰好便是这遗迹的入口。二者之间,当真只是巧合吗?有没有可能,这遗迹本身,就与那尸魔,存在着不为人知的关联?”
“然而,进入遗迹后,先见祥和壁画,又得中正功法,一路行来,虽有妖兽、劫修、阵法阻碍,多邪异诡谲之处。贫道心中疑虑,本已渐消,以为那尸魔出现在此,或许真的只是巧合。”
“但来到这面山壁后,见到那三头六臂的雕像,见到这无数石窟,见到其中具具枯骨,见到他们留下的杂乱传承……” 许星遥的声音越来越冷,“这,不由得让贫道心弦再次紧绷,之前所有的疑虑,全部涌了回来。”
金烁听得心头狂跳,一股寒意不可抑制地升起,他声音有些干涩:“许道友,你的意思是……”
许星遥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这里,恐怕并非什么上古大能留下的无上道场与传承圣地。”
“而是一座,以‘机缘’为饵,将无数前来寻道的修士,视为‘尘埃’,吞噬其一切生机、修为、乃至神魂的……祭坛!”
“祭坛?” 金煊骇然失声,手中拿着的一件法器“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许道友,你……你是说,那些坐在石窟里的变成枯骨,他们不是自然坐化,也不是意外身亡,而是……而是被这鬼地方,活活吸干的?”
“这……这怎么可能?那雕像……那壁画……” 金烁犹自难以置信,但理智告诉他,许星遥的推测,很可能是最接近真相的那个。只有如此,才能解释这山壁的矛盾与诡异。
“雕像可以是伪装,壁画可以是诱饵。” 许星遥声音冰冷,“慈悲的表象之下,隐藏着掠夺的本质。让你以为自己在追寻大道,实则在一步步走向死亡。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他抬手指向洞窟上方,道:“而最高处那座石窟,禁制最强。那里面藏着的,恐怕不是万尘老人留给有缘人的传承,而是这座‘祭坛’真正的中枢,也是……万尘老人真正的‘面目’所在。”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金煊声音有些发颤,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兄长,又看向许星遥。
许星遥看向二人,神色郑重:“二位道友,眼下情况虽然只是推测,但此地凶险,恐怕远超预估。”
“方才我下来时,陈城主四人已然攻破了最高处石窟的禁制,进入了其中。以那四位的修为心性,一旦发现其中隐秘,必起争斗。届时,这座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祭坛’,会不会被再次激活,谁也难以预料。”
他顿了顿,继续道:“依贫道之见,若二位已满足当下所得,不若……就此离去,速速退出遗迹,方为上策。虽然二位修为不俗,但若真出现什么变故……”
金烁闻言,脸上露出挣扎之色。他看了看地上那堆宝物,又看了看那具扑倒的骸骨。他再仔细思索着许星遥方才所言,以及想到高处那四位玄根后期即将爆发的冲突。
留下,或许有机会得到更多,但同时也风险倍增,甚至可能丧命于此。离开,则能保住已有的收获和性命,况且,他们兄弟还肩负着金家的兴衰,绝不能轻易折损在此。
最终,金烁狠狠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转向许星遥,郑重地抱拳,沉声道:“许道友所言在理,此地绝非善地,继续滞留,恐有不测之祸。”
他看向金煊,语气不容置疑:“煊弟,立刻收拾东西!我们……马上离开这里!一刻也不要多留!”
金煊虽然对石窟可能存在的惊天秘密和更大机缘还有一丝本能的好奇与不舍,但闻言仍然立刻点头,快速地将地上东西分好。
金烁则再次对许星遥道:“许道友,你呢?不与我等一同离开吗?”
许星遥缓缓摇了摇头,道:“贫道……还想再看看。看看上面那四位,最终会发现什么,会做出何种选择。”
金烁见他心意已决,知道劝不动。这位许道友的实力与心志,都远非自己所能揣度,他既然决定留下,必然有其深意与把握。他不再勉强,只是郑重地拱手,沉声道:“既如此,许道友,务必万分小心!若事不可为,还请以保全自身为要!他日若有机会,还请来我金家做客,金某必扫榻相迎!”
“保重。” 许星遥拱手还礼。
很快,金烁与金煊将洞窟中的宝物分配完毕。金烁坚持将大部分留给许星遥,但除了那些拓印下来的玉简,许星遥最终只取了部分丹药,大约一半上品灵石和那盏青铜灯。
第456章 掌中
金家兄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洞口外的黑暗之中,脚步声也渐行渐远。石窟内,重归死寂,只剩下许星遥一人。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再次缓缓地扫视着这间石窟。
目光从粗糙阴冷的岩壁,移到那具扑倒的的骸骨,再到骸骨身下那被指骨深深抠抓出的痕迹,最后,是空空荡荡、再无他物的四周。
这里,除了那个临死前拼命挣扎的“祭品”残骸,以及那句用生命刻下的冰冷警语,再无其他能直接指向真相的线索。它仿佛只是这座庞大“祭坛”运转过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意外。
确认再无任何有价值的发现,也没有隐藏的禁制和阵法后,许星遥这才收回目光,不再停留。他转身,脚步平稳地向着洞口走去,回到了山壁那混乱的环境之中。
外面的喧嚣,似乎比之前更加惨烈,也更加……“有序”了一些。
经过一开始的疯狂哄抢,大部分禁制较弱或者看起来就“有货”的石窟,基本都有了归属。剩下的石窟,要么是禁制强悍,让人望而却步的“硬骨头”,要么是位置偏僻,看起来就贫瘠无物的“鸡肋”,争夺的价值已然不大。
因此,修士们从最初的盲目,逐渐演变成了更有目标的围攻、对峙,以及……赤裸裸的杀人夺宝。针对那些刚刚有所收获的“幸运儿”的偷袭与截杀,变得比争夺空石窟更加频繁。
法术光芒不时在昏暗的山壁上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芒照亮获胜者狰狞或狂喜的脸,也照亮失败者惊愕或不甘倒下的身影,随即又被更加浓郁的黑暗与血腥气吞没。
地面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明显又多了几具,有的仰面朝天,眼睛圆睁,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的表情;有的蜷缩成一团,双手捂着伤口,身下是一大摊已经凝固的暗红血迹;有的被法术正面轰中,只剩下残缺不全的焦臭肢体,难以辨认原本的模样……
鲜血在石板上肆意流淌,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许星遥没有再去看任何一座尚未被打开的石窟,也没有去参与那些正在发生的的厮杀与争夺。他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与疏离,缓缓扫视着这面此刻在他看来更像是一座巨大坟冢的山壁,扫视着那些依旧在为了“上古机缘”而赌上性命疯狂厮杀的修士们。
最后,他的目光,越过这一切的混乱与血腥,落在了广场正中央,那尊仿佛超然于一切之外的巨型雕像之上。
雕像依旧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巍峨如山。它平静地俯视着这片混乱的战场,俯视着那些为了机缘而疯狂厮杀的修士,俯视着那些在血泊中逐渐冰冷的尸体。
那三张面孔上的表情——智慧的了然,亲和的微笑,慈悲的垂目——在此刻许星遥的眼中,却隐隐透出一种令人心底发寒的意味。
那悲悯的眼神,究竟是在悲悯众生在红尘中挣扎的苦难,还是在悲悯他们的愚昧与贪婪,轻易便被谎言与表象所惑,如同扑火的飞蛾,前赴后继地涌向注定的死亡?
那智慧的笑容,究竟是洞悉了天地至理、万物玄妙后的喜悦,还是洞悉了卑微生命所有努力的徒劳与可悲,最终都只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那平和的姿态,究竟是得道高人看破红尘的从容与豁达,还是……一种高高在上,漠然旁观着一切生灭的……冷酷?
他想起了那山中祭坛里的邪异雕像,同样的三头六臂,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邪异与疯狂。
这两者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是同一种力量在不同人心中的不同投影,还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期的不同面目?
“来此寻道,反成其尘。”
那枚玉简中的警语,如同丧钟,再次在他脑海中冰冷地敲响。
许星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寒意,以及一种近乎荒谬的愤怒。那愤怒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一种被愚弄的感觉——被这遗迹,被这所谓的机缘,被那个不知是正是邪的“万尘老人”,或者说,被这笼罩一切的、名为“尘”的残酷真相。
他需要答案,一个确凿的,能揭开这层层迷雾的答案。这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更是为了……为了那些葬身于此的“尘埃”。
而答案的线索,最大的可能,就在那被陈长明等四位顶尖高手正在争抢的石窟之中。
但或许……还有另一个地方,一个被所有人忽略,却可能是一切表象源头的地方——就是眼前这尊,看似只是寻常,却可能与山中邪像同源同体的广场巨像!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冰刃,牢牢锁定那尊巨大的雕像。
下一刻,许星遥的身形悄然从山壁上掠出,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贴着广场边缘空旷的地带,向着雕像基座的方向无声疾行。
此刻还能在广场上活着的修士,要么沉浸在自己刚刚到手的收获或激烈的战斗中无暇他顾,要么如同惊弓之鸟般,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防备可能的偷袭与争夺上,无人会分心去关注一个正向广场中央那尊“无害”雕像飞去的陌生散修。
在大多数人眼中,那雕像或许只是个地标,或许有些研究价值,但在遍地“机缘”的石窟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许星遥的身形划过广场上空,带起几乎微不可察的气流,最后如同一片轻盈的雪花,稳稳地落在了那尊雕像宽阔厚重的基座之上,落脚无声。
站在雕像脚下,仰望这高达十丈的庞然巨物,许星遥的身形显得格外渺小。那三颗头颅低垂,六道目光仿佛真的穿透了无尽岁月长河,越过了广场上无数的生死搏杀与淋漓鲜血,穿过了那笼罩在山壁之上的重重迷雾,最终,落在了他这个敢于靠近的渺小“窥探者”身上。
那目光中,有智慧,有亲和,有慈悲。
但此刻,在许星遥的眼中,那所有的善意,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源自“我亦是尘”与“反成其尘”的冰冷阴影,透着一股神灵俯瞰脚下挣扎蝼蚁般的沉重威压。这威压并非来自灵力和气势,而是源于一种认知上的距离感。
他闭上双眼,将外界所有的喧嚣、血腥,乃至心中翻腾的寒意与愤怒,都强行摒除,心神沉入一片绝对的冰冷静谧之中。
然后,他将自身神念,如同最细腻的蛛丝,缓缓地探出,从雕像的基座开始,贴着那冰冷坚硬的石刻表面,一寸一寸,极其耐心地向上扫描。
他的神念拂过基座上雕刻的云雷纹饰,掠过雕像垂落及地的道袍下摆与繁复褶皱,感受着那温润坚实的奇异质地……他扫描得很慢,不放过任何一道纹理的异常走向,不忽略任何一丝不同于周围环境的灵力波动。
雕像太大,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与绝对的专注。高处石窟方向依旧寂静,不知那四位高手在里面遭遇了什么。广场上的厮杀时起时落。时间,在许星遥全神贯注的探查中,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
当他神念缓缓向上,扫过雕像左侧那颗面容和煦的头颅下方,那条向前探出,手掌虚托于胸前,仿佛正在接纳着世间万物的手臂时——
心中,毫无征兆地,微微一动。
这条手臂的姿态看起来无比自然放松,掌心摊开向上,五指微曲,形成一个完美的承载弧度。但在其中指指根与掌心连接的那一处细微的褶皱里,神念反馈回来的触感,与周围平滑的岩石,有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的差异。
那里……似乎有一个极其浅淡,被周围石刻纹理巧妙无比地遮掩其中的……凹槽?
凹槽隐藏得堪称完美,若非许星遥神念凝聚到极致,且恰好从一个特定方向“抚摸”而过,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而那凹槽的大致形状轮廓,透过神念的细微反馈,在许星遥脑海中迅速勾勒成形——虽然模糊,但那种由无数流畅曲线构成的立体轮廓,让他瞬间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以及……一股直冲头顶的寒意!
这形状……他绝对见过!而且,此刻就在他的储物袋中!
是那枚得自山中祭坛的——红玉小像!那尊微缩版的三头六臂雕像!
这个发现,如同惊雷在他识海炸响!几乎在一瞬间,直接证实了他心中那最不愿成真的猜想——这尊矗立在遗迹广场中央的巨像,与那山中祭坛供奉的邪异雕像,与那《三屠密录》,存在着直接,甚至可能是同源的联系!
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与那股冰冷的战栗,许星遥猛地睁开双眼,眼底光芒如同寒星炸裂!他凌空而起,精准地落在了那只足以容纳数人站立的手掌掌心之中。
脚下是冰凉坚硬的石质。他立刻蹲下身,凝聚所有目力,并辅以一丝冰寒灵力增强视觉,死死盯着神念感应到异常的那处。
凑近了看,在那褶皱纹理的掩护下,一个约莫只有巴掌大小的凹槽,隐约可见。这绝非自然形成,也绝非普通装饰!
他的心脏,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动起来,仿佛要撞碎胸腔的肋骨!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
许星遥迅速从储物袋中取出那个一直被他以多重符箓仔细封印隔绝气息的玉盒。指尖灵光连闪,揭开盒盖上的封印符箓,打开盒盖。
盒内,那枚栩栩如生红玉小像,正静静地躺在其中,在广场微弱的荧光映照下,仿佛有暗红色的流光在其内部缓缓流动,如同凝固的血液。
许星遥深吸一口气,将红玉小像缓缓拿起,对准了雕像掌心那个形状复杂的凹槽,缓缓按下。
咔哒。
一声轻微到几不可闻的机括咬合声,仿佛直接响彻在许星遥的灵魂最深处。
红玉小像完美地嵌入其中,严丝合缝,仿佛它本就是这尊巨像掌心缺失的一部分。
下一刻——
嗡!
一股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震颤,从脚下的雕像手掌,顺着许星遥的足底,瞬间传遍全身!
掌心嵌入红玉小像的位置,那复杂凹槽的线条,骤然亮起一圈如同凝结血痂般的微弱光芒!红光起初只是一点,如同滴入水中的血珠,随即以惊人的速度,沿着凹槽那复杂无比的线条,向着四周疯狂蔓延!
眨眼之间,一个由无数暗红色线条构成的的圆形复杂阵图,在雕像掌心清晰浮现!阵图光芒不算耀眼,却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诡异的压迫感。
紧接着——
阵图范围内的雕像掌心石材,发出仿佛岩石自然开裂的“喀嚓”声,随即,整齐地向两侧平滑滑开,露出了一个向下延伸的圆形通道入口!一股比石窟内更加古老的岁月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奇异波动,从通道入口悄然涌出!
通道出现的瞬间,许星遥眼中精光爆闪!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时间去细看通道内部的情形,左手如电般探出,一把将那枚作为“钥匙”的红玉小像抠了出来,重新塞回玉盒中,迅速封印收起。
与此同时,他的身形没有丝毫停顿,向着那刚刚开启的幽暗通道入口,悄无声息地滑入!身影瞬间被通道内的深邃黑暗吞噬。
就在他身影完全没入通道的下一刹那——
身后,那滑开的两半石材无声无息地重新向中间合拢!严丝合缝,完美如初,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缝隙,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掌心那暗红色的诡异阵图,也在石材合拢的瞬间,光芒彻底熄灭,再无半点异常。
只有通道开启时涌出的那一丝极淡的奇异波动,在雕像掌心残留了不足一息,便迅速被广场上那混乱驳杂的灵力乱流彻底淹没,再无迹可寻。
巍峨的雕像依旧静静矗立,悲悯地俯视着血腥的战场,仿佛刚才那短暂而隐秘的开启,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涟漪,无人察觉,也无人知晓。
第457章 道经
许星遥的身形被通道内的深邃彻底吞没,如同水滴融入墨池。
身后,那滑开的石面无声合拢,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混乱,尽数隔绝。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静静站立了数息,让眼睛和身体适应这黑暗与寂静。随即,他右手掌心向上,一团柔和冰蓝色灵光缓缓升起,勉强照亮了周围数尺范围。
许星遥将神念向四周扩散,仔细感知。空气凝滞,没有预想中的阵法禁制波动,也没有潜伏的机关或危险气息,仿佛这只是一条被遗忘了的通道。
他稍稍安心,但警惕丝毫不减。沿着石阶,开始向下走去。
石阶开凿得并不规整,有的台阶宽阔,可以让人从容踏步;有的窄得只能放下半个脚掌,需要侧身才能站稳。
通道也并非笔直,而是曲折蜿蜒,时而陡峭地向下深处延伸,时而又莫名其妙地盘旋向上,更多的时候,是左右转折,毫无规律可循。行走其间,给人的感觉,仿佛是沿着这尊巨像内部的骨骼脉络在穿行。
越往深处走,通道内的空气似乎也变得稍微清新了一些。而且,还有一股精纯的灵气弥漫其间。这灵气之中,隐隐混杂着一丝奇异的感觉——
那并非自然灵气应有的活泼生机,也非地脉灵气的沉厚,而是一种仿佛经过漫长岁月的香火供奉,信徒虔诚念力沉淀洗礼后,所残留下来的神圣肃穆却又有些空洞虚幻的气息。
许星遥脚步放得更轻,冰蓝灵光也控制在最小范围,仅仅勉强照亮脚下两三步的石阶,避免光芒过于显眼,惊动可能隐藏在黑暗深处的未知之物。他不敢有丝毫大意,谁知道这尊可能与邪异传承同源的雕像内部,会有着怎样的存在。
如此谨慎地地行进了不知多久,前方的通道终于不再是狭窄的石阶,而是连接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甬道口。
许星遥在甬道口停下,冰蓝灵光向前轻轻探出。甬道两侧岩壁平整,向前延伸约莫丈余,尽头隐隐有微光透出,似乎连接着一个更大的空间。
他收敛所有气息,如同影子般缓缓向前移动。很快,他来到了甬道尽头。
眼前,是一个十分宽敞的石厅。
石厅呈圆形,穹顶镶嵌着数颗拳头大小的明珠。这些明珠错落有致,如同夜空中的星辰,将整个石厅映照得一片明亮。
石厅内空无一物,唯有正中央,矗立着一块约一人高的石碑。石碑通体呈现出深邃幽暗的黑色,表面光滑如最上等的墨玉,隐隐有灵光在其中流转。
而石碑之上,以闪烁着淡淡金芒的颜料,清晰地镌刻着一篇文字。字迹古朴苍劲,笔画如龙蛇蜿蜒,每一笔都仿佛蕴含着独特的道韵,透着一股浩瀚的威严,让人望之便不由得心生敬仰。
许星遥的目光,瞬间被石碑上的文字牢牢吸引。他缓步上前,在距离石碑数尺外停下,凝神,一字一句地细读起来。
开篇,便是四个气象万千的古朴大字——《万尘道经》。
“天地初开,有气曰尘。尘者,微末也,亦本源也。散则为气,聚则为形,动静之间,演化无穷。一尘一世界,芥子纳须弥,万尘演乾坤,大道在其中。”
“吾观天地,蕴草木枯荣、四时轮转、生灵繁衍寂灭之机;见红尘之尘,藏人间烟火、悲欢离合、爱恨情仇、王朝兴替之象;见人心之尘,生贪嗔痴妄、智慧慈悲、执着超脱、灵明蒙昧之变。尘无处不在,道亦无处不在。然世人或鄙其微末,视而不见;或困于其中,沉溺迷失,不得超脱。”
“吾道不贵杀而贵化,不重夺而重通。化外尘为己用,通己心与万灵。聆听尘埃之音,可闻天地脉动;映照尘埃之相,可观本心澄澈;容纳尘埃之质,可铸不灭道基。以己身纳万尘,以万尘明大道。”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纳天地灵气以壮己身,纳万物感悟以阔胸襟,纳红尘历练以炼道心。然纳非夺,化非吞。夺则伤天地之和,吞则滞己身之道。须以通融为径,引万尘入体,转驳杂为精纯,化万象为已用。最终与道同尘,我即是尘,尘即是我,无分彼此,物我两忘,方得大自在,大超脱。”
碑文到此,戛然而止。后面本该有更多具体的后续境界功法,或是修炼心得,但石碑上只刻录了这些。
许星遥站在石碑前,久久无言。
《万尘道经》……眼前应该就是那位万尘老人所创立并修习的根本功法总纲!他在外面石室中得到的那三枚基础功法玉简,应该就是脱胎于此,是踏入“万尘之道”的入门阶梯。
这经文所述之道,堂皇正大,意境高远。它承认“尘”的微末,更强调其作为“本源”的宏大;它提倡贴近自然、感悟红尘、洞察人心,于万物细微处见大道;它讲究“化”与“通”,反对“杀”与“夺”,追求一种“与道同尘”的至高境界。
这似乎与广场上那尊巨像所展现的气质完全吻合,也与遗迹入口处那些描绘山野自然、人间烟火的祥和壁画相互印证,构成了一套完整的修行理念。
但是……
许星遥的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幅幅截然相反的景象:
深山之中,那座污秽的祭坛中央的邪异雕像。
石窟岩壁上,那充满了无尽悲哀与认命的——“我亦是尘”。
那无数坐化于石窟中的枯骨。
还有刚刚那间石窟中,留下“来此寻道,反成其尘”血泪警示的遗骸。
“以己身纳万尘”……可若这“纳”的过程,并非经文中所说的“以通融为径”,而是变成了粗暴的掠夺与吞噬呢?
“与道同尘”,“我即是尘,尘即是我”……这超脱的境界,若是以无数“寻道者”化为“尘埃”为代价换来,那这“道”,还是道吗?
两者在许星遥心中剧烈地碰撞,让他对眼前这部《万尘道经》总纲,产生了深沉的怀疑与警惕。
他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无论真相如何,这部《万尘道经》总纲,无疑是解开这一切谜团的关键之一。
许星遥不再纠结,迅速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神念沉入,开始将石碑上的《万尘道经》总纲,一字不差地拓印下来。
片刻后,拓印完成。许星遥收起玉简,看着眼前这块石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这石碑,这部道经,是万尘老人留给后世的真正传承,还是另一个精心设计的诱饵?
他沉吟片刻,眼中厉色一闪,做出了决定。他不能让这部充满疑点的经文,如此轻易地留在这里,等待下一个可能被其表象所惑的“有缘人”。
他抬起右手,掌心之中,《太始寒天章》灵力奔涌汇聚,一股深蓝色的寒冰之气缓缓浮现。他手掌前推,将那团寒气覆盖向石碑表面。
嗤……
轻微的冻结与侵蚀声响起,石碑表面的文字迅速消失无踪。短短几息后,黑色碑面上便只剩下些许灵力流转的淡淡痕迹,再也看不出原先的内容。
做完这些,许星遥面色平静地收回手,抬脚穿过空旷的石厅,向着石厅对面另一个同样宽敞的甬道口走去。
这条甬道比来时那条更加规整,两侧岩壁上还能看到一些简单的浮雕纹饰,描绘着日月交替、星辰运行、山河绵延、地理变迁的图案,线条流畅而大气,构图简洁却意境深远,虽历经无尽岁月,依旧清晰可辨。
走出不远,前方再次出现光亮。
这次,是一个比方才石厅小上许多的房间。
房间呈方形,地面、穹顶,皆是由同一种温润的玉石铺就,散发出柔和的莹莹白光。
这里,似乎是一间修炼静室。
静室中央,只有一个玉石蒲团,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摆设,简洁到了极致。但静室四壁之上,却绘着一幅幅色彩依旧鲜艳的壁画!
许星遥的心,莫名地悸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左至右,开始仔细地观看这些壁画。
壁画描绘的,似乎是一个人的修行之路。
第一幅: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赤脚站在一片荒芜孤寂的山坡上。他微微仰着头,清澈而迷茫的眼神,穿透画布,凝望着上方繁星点点的夜空。他伸出一只略显脏污却骨节分明的手,五指微张,仿佛想要触摸那遥不可及的星辰。画面角落,几株不知名的野草,正从岩石的缝隙中倔强地探出头。
第二幅:少年似乎长大了一些,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他盘膝坐在一条潺潺流淌的山间溪流边,双目微闭,神情宁静。溪水映照着他沉静的面容,几片落叶随波逐流,悠然飘过。他周身,似乎有一股与溪水同色的气流在隐隐环绕,仿佛在与这山间清泉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第三幅:青年模样的他,身姿挺拔,穿着一袭简单的青衫,正行走在一片生机勃勃的茂密山林之间。一只灵动的小鹿与他并肩而行,几只羽毛鲜艳的鸟儿正在婉转啼鸣。他俯下身,仔细观察着泥土中一群黑色蚁群,脸上带着一种宁静而愉悦的温暖笑容。
第四幅:他离开了宁静的山林,步入了熙熙攘攘的红尘市井。贩夫走卒挑着担子高声叫卖,茶楼酒肆里人声鼎沸,稚嫩的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老者坐在石桌旁,对着棋盘凝神沉思。他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像一个最普通的过客,目光清澈而平和,静静地观察着眼前这幅鲜活无比的众生百态图,眼神中带着深深的思索与了悟。
第五幅:他坐在一间收拾得干净整洁的茅草屋中。窗外,是大片大片飘落的雪花,将天地染成一片洁白。屋内,一灯如豆。他面前摊开着几卷竹简,手持一杆毛笔,悬于半空,眉头微微蹙起,神情专注而沉凝,似乎正在记录着什么重要的感悟,或是在推演某个艰深的道法难题。
第六幅:他已然不再是凡俗模样,周身道韵流转。画面中,他飞身而起,脚下是浩瀚翻腾的茫茫云海,远方,一轮旭日正喷薄而出,将云海染成璀璨的金红。他张开双臂,宽大的道袍衣袂在凛冽的天风中猎猎飘扬,仿佛要拥抱这整个壮丽无边的天地。
第七幅:他坐在一方天然的青石平台之上,面容慈和,目光睿智。周围,聚集着形形色色的人。有背着柴薪的朴实樵夫,有手持书卷的年轻书生,有挎着篮子的布衣妇人,还有懵懂好奇的垂髫稚童。
众人或蹲或坐,或倚或立,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面带温煦微笑,嘴唇微动,似乎在讲述着浅显却又直指大道的至理。众人脸上,或露出恍然大悟的喜悦,或陷入深深的沉思。
第八幅:也是最后一幅。他独立于一座孤绝万仞的险峻山巅,微微仰着头,望向更高更远的无垠苍穹。那背影依旧挺拔,却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孤独。
是“高处不胜寒”的必然寂寥?还是在攀登到世人难以企及的绝巅之后,面对前方再无路可循的困惑?亦或是……在践行了自己所悟的“道”之后,发现了更残酷的真相,而产生的孤独与彷徨?
许星遥静静地站在静室中央,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扫过这八幅连贯的壁画,心中波澜起伏。
这壁画中描绘的修行者,从懵懂少年仰望星空起步,于山野自然中感悟,于红尘烟火中炼心,传道授业,悲悯众生,最终一步步登上绝巅……
如果壁画中的人就是“万尘老人”,那他完全就是一位于天地红尘中求索大道的正道形象!
那么……山中祭坛的邪像,《三屠密录》的掠夺法门,那无数坐化石窟中灵气尽失的枯骨,这又该如何解释?
难道是万尘老人后来道心突变,走入了邪路?是因为寿元将枯?是因为道途已尽?还是因为其他更为复杂的原因?
真相,依旧隐藏在迷雾之后。
但至少,这壁画和道经总纲,让他看到了万尘老人最初的样子。
许星遥再次取出空白玉简,将壁画尽可能细致地拓印下来。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静室,看了一眼那个孤独的背影壁画,然后转身,走向静室另一侧,那里还有一扇更为小巧的玉门。
玉门之后,又会是什么?是万尘老人最终的归宿?还是通往更深秘密的路径?
许星遥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那扇玉门。
第458章 竖井
玉门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一间更为小巧的密室。
密室四壁空空,没有任何壁画纹饰,只有温润洁白的玉石墙面,散发出柔和的微光。
密室中央,孤零零地摆放着一张样式古朴的香案。
香案由一种深紫色的灵木制成,木质细腻如上等的丝绸,纹理自然流淌,如同天边的云霞,又似地下的水脉。
香案的边缘刻着精细的雕饰,每一道线条都流畅而有力。香案的四个角,各镶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明珠,光芒交相辉映,将整个案面笼罩在一片圣洁之中。
令人惊异的是,这张香案纤尘不染,光可鉴人,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庇护着,又或者……真的有人日日在此细心擦拭供奉。而其上,唯有一物——
一尊巴掌大小的白玉小像。
许星遥的目光,在触及那白玉小像的瞬间,猛地凝固!他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被大手攥紧,几乎要停止跳动。
三头六臂!
与广场上那尊巨像的形态轮廓,一模一样!甚至连那三颗头颅上细微的表情,那六条手臂的姿态,都分毫不差!只是缩小了无数倍,更显精致玲珑。
而且,这与他之前得到的红玉小像,形成了极其诡异,却又仿佛命中注定的对照——
一尊白玉,圣洁无瑕,慈悲渡世,供奉于香案之上,受明珠光辉滋养。
一尊红玉,邪异狰狞,血腥嗜杀,深藏于祭坛之中,沾染怨毒与疯狂。
一个令他脊椎发凉的可怕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窜出的毒蛇,猛地噬咬在他的心神之上——
红玉小像之内,封存着那部以生灵为祭的邪道功法《三屠秘录》。
那这尊供奉在此的白玉小像之内……封存的,难道就是《万尘道经》完整传承?是那位万尘老人堂皇的大道根本?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真相,仿佛就在触手可及之处,却又包裹在更加浓重的迷雾之中。
许星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平复下来。他缓步上前,来到那香案之前,目光复杂地凝视着那尊白玉小像。它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他伸出右手,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触碰向那尊白玉小像。
玉像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但并非冰冷。没有丝毫邪异阴寒的不适感觉传来,反而有一种仿佛能抚平一切心绪躁动的宁和力量,顺着指尖的接触,如同一条清澈温暖的涓涓细流,缓缓流入他的心田,让他原本激荡翻腾的心神,竟然不由自主地缓缓平静下来。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将白玉小像从香案上轻轻捧起,托在掌心。然后,他闭上双眼,分出一缕神念向着白玉小像的内部探去。
与先前探入红玉小像时,所遭受到的那种冰冷混乱,充满疯狂杀戮意念与血腥幻象的冲击截然不同。
神念进入白玉小像,仿佛投入了一汪清澈见底的灵泉之中。一股宏大平和的意念洪流,如同三月里最和煦的春风,不带丝毫强迫地浸润了他的神念。
首先,并非直接的功法文字涌入脑海,而是一幅幅熟悉却又更加生动的画面,在他“眼前”缓缓展开,正是他刚刚在隔壁静室壁画上所见的情景!从少年仰望星空,到青年行走山林,再到传道授业,最后孤独立于山巅……
这些画面如同无声的史诗,在他神念中流转沉淀,最终,自然而然地,化作无数闪烁着淡金色的古老文字,如同夜空中璀璨的星辰般自动排列,清晰地呈现出一篇意境高远的经文——
《万尘道经》,完整篇。
开篇,正是他在外面石碑上所见的总纲,一字不差,但字里行间流转的道韵,似乎比石碑上更加鲜活。
总纲之后,并非结束,而是详细的修行法门、心法要诀,以及对各个修行境界的深刻阐述。功法同样分为三篇,每一篇都对应着一个重要的修行阶段与心性锤炼:
第一篇:渡人篇。
“渡人者,非度化也,非救赎也。乃以己身之明,照他人之暗;以己心之清,涤他人之浊。然渡人先渡己,己未渡而欲渡人,如盲人引路,徒增其惑,反损己道。”
“渡人之法有三:一曰观,观其言行,察其心性,明其困厄,知其执着;二曰听,听其心声,知其疾苦,感其悲欢,晓其渴望;三曰应,应其所求,解其所惑,导其向善,助其明理。然需谨记,观而不入其戏,听而不乱己心,应而不执其果,方为渡人之正道。”
“渡人者,当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不可强求,不可执着。渡得一人,是一人之福;渡不得,亦是缘法使然。强渡者,必为所渡之人心中妄念所困,反失清净,自陷泥潭,慎之戒之。”
第二篇:敬神篇。
“敬神者,非跪拜也,非祈求也。乃以己身之诚,感天地之灵;以己心之正,通神明之德。神非他,天地之心也,万物之灵也,道之显化也。敬神实为敬道,敬天地自然。”
“敬神之法有三:一曰诚,诚其心,正其意,无妄念,无杂思;二曰敬,敬其德,仰其明,怀感恩,存敬畏;三曰通,通其意,感其心,合其德,契其道。诚而不伪,敬而不谄,通而不妄,方为敬神。”
“敬神者,当如寒潭映月,水月相映,而水自水,月自月。不可迷,不可执。迷者坠入虚妄,执者困于有形。”
第三篇:明己篇。
“明己者,非自见也,非自矜也。乃以己身之镜,照本心之真;以己心之灯,照灵台之暗。己不明,则万事皆妄;己既明,则万法皆通。”
“明己之法有三:一曰静,静其心,定其神,如古井无波,如明镜止水;二曰观,观其念,察其欲,知其来处,明其去路;三曰忘,忘其身,忘其心,忘其我,忘其道。静而不死,观而不执,忘而不失,方为明己。”
“明己者,当如拭镜拂尘,尘过无痕,而镜自明。最后一步,乃是明己之后,忘却己身,与道同尘。然此境极高,非大智慧、大毅力、大机缘者不可达。”
经文最后,还有一段结语:
“吾道三境,渡人勿强,敬神勿迷,明己勿执。强则反伤,迷则堕道,执则困于己形。三境圆满,则可入归墟之门。归墟者,万尘归一,我亦归尘。至此,方方可谓大道初成。”
功法循序渐进,理念一以贯之:怀慈悲心渡人,持敬畏心敬神,以清明心明己,最终追求的是与天地万物同登大道。这是一条堂皇正大,但也注定艰难漫长,充满内省与锤炼,甚至可能永无尽头的修行之路。
许星遥的神念,缓缓地从白玉小像的意念海洋中退出,重新回到了现实的密室之中。他缓缓睁开双眼,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恍然、以及更深沉的复杂。
屠人、屠神、屠己。
渡人、敬神、明己。
这《三屠秘录》和《万尘道经》,果然有极深的渊源!而且,很有可能,是出自同一个人——那万尘老人之手。只是,这或许是他在不同的生命时期,或者因为遭遇了不同的心境变故,见证了不同的世间景象,从而在追寻大道过程中,分裂出的两条截然相反的道路!
静室壁画中,那个最终孤独立于山巅的孤独背影,是否就是在创出这部《万尘道经》后,因为前路茫茫、进境缓慢,或因大限将至,或因看到了太多人性的黑暗、天道的无常、以及自身的弱点,内心产生了剧烈的动摇,进而……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又或者,这两部功法,本就是万尘老人在探索大道时,内心人性与神性、善念与恶念、超脱与执着无法调和下的产物,同时被他所创?
白玉小像供奉于此,代表他理想中的一面,是他对“道”的崇高追求与自我期许;而红玉小像藏于山野祭坛,代表他内心深处不敢面对的偏执与贪婪,是他对“道”的扭曲理解与堕落可能?
许星遥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位万尘老人的复杂与可怕程度,远超他最初的想象。他不仅是一位修为可能通天的上古大能,更是一个在追寻至高大道的过程中,内心经历了天人交战、神魔撕扯,甚至可能已经走向道途分裂的悲剧存在。
广场慈悲巨像,山中邪异祭坛,无数坐化“尘骸”, 正邪两部同源却背道而驰的功法……这一切看似迷雾重重的线索,似乎都能在这个可怕的猜测下,得到解释。
“叮……”
就在许星遥心神激荡,完全沉浸在这个惊人发现与可怕推测中,几乎有些失神之时,密室内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
许星遥悚然一惊,瞬间从翻腾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全身肌肉骤然绷紧,如同受惊的猎豹!澎湃的神念如同潮水般向声音传来处汹涌探去!
同时,他左手如电,迅速将掌心的白玉小像收起,放入储物袋中。右手已然紧握住了冰魄灵蛇鞭,体内《太始寒天章》灵力奔涌,蓄势待发!
声音来自香案后方那片的阴影角落,他刚才注意力完全被香案和白玉小像吸引,未曾仔细探查。那里,似乎……有些不同?
许星遥一步踏出,来到那角落边缘,凝神看去。
只见那里,平整的玉石地面与墙面的交接处,露出了一个……向下垂直延伸的的竖井入口!
竖井呈圆形,直径约有不到三尺。井内一片漆黑,深不见底,目光投入其中,瞬间便被吞噬,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仿佛来通往另一个截然不同世界的森寒气息,从井底极深处缓缓弥漫上来。
刚才那声轻微的“叮”响,似乎就是从这井底深处传来。
这供奉着《万尘道经》的密室之下,竟然还藏着一条如此隐秘的通道?它通往何处?是万尘老人最终的坐化之地?还是更深层秘密的所在?
许星遥站在竖井边缘,低头凝视着脚下,冰冷的气息拂过他的面颊。手中冰魄灵蛇鞭微微颤动,仿佛也感应到了下方不同寻常的气息。他心中的警惕与好奇,同时攀升到了顶点。
真相,或许就在这井底。但危险,也必然相伴而生。
他沉思片刻,眼中光芒微微闪动。都已经走到了这里,亲眼见到了《万尘道经》的完整传承,窥见了万尘老人求道的轨迹,甚至触摸到了其内心神魔一体的复杂真相……又岂能在这最后一步退缩?
心意已决,许星遥不再犹豫,体内灵力加速运转,在体表形成一层凝实的护体灵光。他纵身一跃,如同一颗投入无底深潭的冰蓝流星,头下脚上,跳入了那竖井之中。
没有石阶可供落脚,只有扑面而来的冰冷气流。井壁光滑如镜,倒映着他周身的灵光。他如同坠入无底深渊的一片羽毛,凭借灵力控制,调整着身形下落的速度。
耳边,除了呼啸而过的气流声,那之前飘忽不定的轻微声响,随着下落的深入,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有规律。
咚……咚……咚……
如同心跳。
许星遥心神紧绷,右手五指收拢,将冰魄灵蛇鞭的鞭柄握得更紧,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下落,仍在继续。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五十丈……
竖井仿佛真的没有尽头,只是不断地向下,通向未知。四周井壁的材质似乎也发生了变化,从最初温润的白玉,逐渐转变为一种更加坚硬的岩石,岩石表面依旧光滑,却隐隐有难以辨认的古老符文痕迹一闪而过。
当下落深度约莫达到百丈之时,一直向下延伸的井底下方,忽然出现了一点光芒!
许星遥心中一凛,下落的速度不由得又放缓了几分,警惕性提到了最高。是出口?是陷阱?还是……别的什么?
随着他继续下落,那点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
近了。
更近了。
终于,在又下降了约莫十数丈后,那光芒的源头完全展现在许星遥的眼前——
他,落到了井底。
第459章 灵池
当许星遥的双脚终于踏上实地的那一刻,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
穹顶高拱,目测至少有三十丈。洞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幽暗的光芒映照下缓缓蠕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但最引人注目,是洞窟正中央——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灵池。
灵池呈圆形,直径足有二十丈开外。池水一半是不含丝毫杂质的乳白,如同皎洁的月光凝固而成;另一半是刺目惊心的猩红,如同鲜血缓缓流淌。两色池水泾渭分明,互不相融,却又紧密相依,在池中缓缓旋转,构成一个无眼的太极图案。
池水上方,氤氲着淡淡的雾气。白色的雾气清冽如冬日晨霜,红色的雾气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血气。两种雾气在空中交织,形成一种祥和又暴戾的诡异景象。
而在灵池边缘,正东、正南、正西、正北四个方位,各自盘膝端坐着一道身影。四道颜色各异的灵力光柱,正从这四道身影身上涌出,源源不断地灌注进那灵池之中!
赫然是楚庭城主陈长明、隐雾宗老者、鬼刃岛壮汉、铁骨楼女修!
四位玄根后期,此刻全部聚集于此,并且在联手做着同一件事。
随着他们的灵力持续注入,池中那白红两色的池水,旋转的速度正在缓缓加快!那个太极图案仿佛一头沉睡了无尽岁月的古老凶兽,正在被这四股力量缓缓唤醒,散发出越来越令人不安的悸动!
许星遥落下的瞬间,四人同时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四道的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那目光中,有惊疑,有警惕,有审视,还有一丝……杀意。
“嗯?”鬼刃岛壮汉眉头一皱,眼中凶光闪烁,“竟然还有耗子能钻到这种地方来?上面那些废物是干什么吃的!”
隐雾宗老者的眼睛在雾气中闪烁,沙哑的声音响起:“这小子……有点儿意思。外面那么多石窟不抢,却能一路找到这里。看来,不是运气逆天,就是身上有些我们不知道的依仗。”
陈长明目光如电,在许星遥身上一扫而过,随即眉头微蹙。他隐约记得,此子似乎是金家兄弟带来的那个年轻散修,之前破阵时也见过,并无太多出奇之处。但,这小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铁骨楼女修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许星遥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专注于向灵池注入灵力。在她看来,一个玄根二层的散修,即便有些诡异手能摸到这里,也不过是只稍微特别点的蝼蚁,随手就能碾死,根本不值得她在此刻分心。
然而,鬼刃岛壮汉却没有铁骨楼女修那份“淡定”。
他嘴角勾起一抹狞笑,眼中杀意毫不掩饰:“不管他是运气好还是有本事,既然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那就只有死路一条!此地机缘,岂是这种阿猫阿狗有资格窥视的?”
话音未落,他竟真的悍然出手!虽然右手依旧保持着向灵池注入灵力的姿态,但左手却猛地抬起,朝着许星遥所在的方向,隔空一挥!
嗤!
一道漆黑的刀罡,从他指尖激射而出,直斩许星遥!
虽只是他的随手一击,并未动用全力,但其中蕴含的锋锐煞气,也绝非寻常玄根初期能够正面抵挡!
电光火石之间,许星遥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四位玄根后期,正在合力开启这座灵池。他们显然已经在这里耗费了不少时间和灵力,正处于关键时刻,此刻正处于催动灵池的关键时刻,所以即便发现外人闯入,也只能分出一小部分心神和力量来处理,不能轻易中断对灵池的灵力灌注。
鬼刃岛壮汉这一刀看似随意,其目的就是在许星遥做出更多反应之前,以雷霆手段将他这个“意外闯入者”瞬间清除,避免节外生枝。。
若他此刻选择硬抗,甚至反击,展露出远超玄根二层的实力,那必然会引起四人的高度警觉。一个能化解玄根后期一击的“玄根二层”,其身上隐藏的秘密和潜在威胁,将瞬间提升到足以让四人联手先将他这个“变数”彻底铲除的程度!
届时,哪怕他身怀诸多手段,面对四位状态并未大损的玄根后期高手的围攻,在这封闭的地底洞窟中,也绝对是十死无生,毫无侥幸之理。
必须示敌以弱!
让他们觉得,自己真的只是一个随手可灭的蝼蚁。只有降低他们的戒心,才有可能觅得一线生机,甚至……等待可能出现的变数。
许星遥脸上瞬间作出惊恐之色,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破了胆。他将灵蛇鞭的灵光内敛起来,“手忙脚乱”地挥动手,在身前仓促布下数道护盾冰墙。
“嘭!嘭!嘭!”
漆黑刀罡势如破竹,轻易斩碎层层冰墙,冰屑四溅。最终,刀罡残余的力量狠狠撞在许星遥“来不及完全激发”的护体灵光上。
“噗!”
许星遥“如遭重击”, 整个人猛地向后弓起,张口喷出一大蓬凄艳的鲜血!他身体向后倒飞出去,狠狠撞在洞窟岩壁之上,沿着岩壁软软滑落,瘫倒在地,头颅一歪,气息迅速变得极其微弱,仿佛已经重伤昏迷,生死不知。
“哼,废物。”鬼刃岛壮汉收回左手,不屑地瞥了一眼那倒地不起的身影,“修为如此稀松,也敢学人探什么上古遗迹?连老子随手一挥都接不住,真是死不足惜!”
他脸上满是轻蔑,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丝毫不值得放在心上。
陈长明目光在许星遥“昏迷”的身躯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神念也一扫而过,确认其确实重伤垂死,并无作假。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随即便舒展开来。一个不知用什么方法侥幸摸到此地的玄根二层散修,死了也就死了不值得他多费心神。眼下,开启这灵池阵法,才是重中之重。
铁骨楼女修淡淡地瞥了一眼远处瘫倒不动的许星遥,开口道:“既然已经解决了这小虫子,诸位还是专注正事。这池中阵法开启在即,莫要因小失大,功亏一篑。”
隐雾宗老者阴恻恻地一笑,接口道:“不错。待这灵池彻底开启,上面那些人……嘿嘿。”
陈长明眉头微微一挑,看了隐雾宗老者一眼,却没有说什么。
四人不再言语,全神贯注,将更多的灵力注入那旋转越来越快的灵池之中。池水翻涌,雾气升腾,散发出的奇异波动越来越强,甚至开始引动洞窟四壁上那些诡异符文的同步闪烁!
许星遥瘫倒在石壁下,闭着眼,呼吸微弱,心跳缓慢,将自身的气息压制到最低,与一个重伤垂死之人无异。然而,他却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胸口传来的剧痛是真的。那一刀虽然被层层冰墙削弱了大半,他又刻意以灵力护住心脉,但残余的威力依旧震得他气血翻腾,脏腑隐隐作痛。不过,这点儿伤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
真正让他心神剧震的,是那四人的对话!
“上面那些人?”
这话什么意思?上面的人会如何?
许星遥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
地面上。
山壁石窟前。
那些依旧在为争夺石窟而疯狂厮杀的修士们,忽然齐齐停下了动作,惊疑地抬起头,看向周围的山壁,看向自己身处的石窟。
因为,那山壁上密密麻麻的石窟,此刻,正在发生着惊人的变化!
原本黑洞洞的窟口,此刻竟然开始亮起微光!
那光芒从石窟深处亮起,越来越亮,越来越盛。而随着光芒亮起,每一座石窟中,都传来了一股强大的收摄之力!
那力量如同无数只大手,从石窟深处探出,抓向每一个还停留在山壁上的修士!
“啊!”
一名散修猝不及防,被一股吸力猛地吸起,惨叫着飞向最近的一座石窟!
他拼命挣扎,疯狂催动灵力,试图挣脱那吸力的束缚,但无济于事。那吸力如同附骨之疽,将他牢牢锁定,一寸寸地拉向那幽深的窟口。
“不!救命!”
他的惨叫声在山壁间回荡,下一刻,他的身影没入石窟之中,消失在那片诡异的光芒里。
惨叫声戛然而止。
石窟的光芒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这只是开始。
更多的惨叫声,如同被点燃的爆竹,在山壁各处此起彼伏地炸响!
那些刚刚还在为争夺石窟而厮杀的修士们,此刻成了最悲惨的猎物。
上一刻,他们有的还在施展法术,有的还在挥舞法器,有的还在怒骂对手,但下一刻,便被突如其来的吸力强行拖走,卷入一个个石窟之中。
挣扎是徒劳的,逃跑更是奢望。因为整面山壁,几乎每一座石窟都在发光,都在释放着那致命的吸力,形成了一张覆盖整个区域的天罗地网!
一名玄根三层的修士,浑身金光闪烁,手持一柄赤红长剑,疯狂地劈斩着那束缚他的力量。他修为不俗,手段狠辣,之前已经抢到了数座石窟,收获颇丰。
但此刻,他的所有手段都失去了作用。
那吸力无形无质,剑斩不碎,火烧不灭,就连他引以为傲的金光护体,也无法将其隔绝分毫。
另一处,两名修士正在向广场方向逃窜。他们亲眼目睹了同伴被吸入石窟的惨状,拼尽了全力想要逃跑。
但其中一人刚刚飞出十余丈,便被一道金色的吸力卷住,惨叫着倒飞回去。另一人吓得肝胆俱裂,不顾一切地催动灵力,速度提升到了极限——
但一道血红色的吸力,更快。
他只觉身后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向后飞去。他拼命回头,看到的是一张正缓缓闭合的石窟入口,以及入口处那如同鲜血般刺目的光芒。
“不!”
下一刻,一切归于寂静。
不仅仅是活着的修士。
那些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尸体,此刻也未能幸免,一具接一具地被吸入石窟之中!
那吸力,仿佛不分死活,不分敌我,不分人畜——只要是“修士”,只要曾经拥有过灵力,此刻都成了它收割的目标!
广场上,那尊巨大的雕像依旧静静地矗立着。
三颗头颅俯视着这场恐怖的“盛宴”,那超然的姿态,仿佛,它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
地下洞窟中。
四道身影依旧在持续不断地向池中注入灵力。池中那白红两色的池水,旋转的速度已经越来越快。
许星遥依旧瘫倒在石壁下,心中寒意如潮。
眼前这四人,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这灵池,这太极图案,这不断加速的旋转——他们开启的,究竟是什么?
灵池边,那四人的对话还在继续。
“快了。”陈长明沉声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再有一炷香的时间,应该就能完全开启。”
鬼刃岛壮汉咧嘴大笑:“这阵法一开启,上面那些蠢货就全成了祭品,他们的修为、神魂、一切的一切,都会被这灵池吸收炼化!到时候,这灵池中积蓄的力量,足够咱们四个分而食之!”
铁骨楼女修冷冷道:“别高兴太早。阵法开启后,力量如何分配,还需从长计议。”
隐雾宗老者阴笑一声:“仙子说得是。不过,眼下咱们还是同心协力,先把阵法开启再说。至于分配……嘿嘿,到时候各凭本事便是。”
他这话说得意思再明显不过,开启之后,少不了要有一场内斗。
陈长明淡淡一笑,没有接话,但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四人心思各异,但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停,依旧源源不断地向灵池注入灵力。
池水旋转,已如风暴!白红二色彻底模糊,化作一个疯狂的混沌漩涡。
而地面上,惨叫声、求救声,已经渐渐平息。
山壁前,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那无数的石窟,还在闪烁着各色的光芒,仿佛无数张正在咀嚼的嘴。
那些被吸入石窟的修士和尸体,此刻都已化为了这翻滚池水的一部分,无人知晓,也无人再关心。
第460章 光团
祭品,吸收,炼化,分而食之!
鬼刃岛壮汉那毫不掩饰的话语,如同一盆直接从九幽深处舀出的阴寒冥水,从许星遥头顶狠狠浇下,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浇灭。他终于明白,眼前这太极灵池,根本就是一个邪异的吞噬大阵!
而那些进入遗迹的修士们,此刻恐怕都已经被融进了这池水之中,连一丝残魂都未能留下。
“我亦是尘”
“来此寻道,反成其尘”
那两句充满绝望的警语,在此刻得到了最冰冷直接的印证!原来,“来此寻道”的终点,竟真的是沦为他人“道途”上的尘埃! 这所谓的“万尘”,竟真的是指那些怀着渴望前来的“寻道者”!
许星遥感到一股寒意从灵魂深处窜起,几乎要将他的血液都冻结。
万尘老人,竟然真的走向了那条不归路!
而眼前这四人,他们又是怎样冷酷的心性?为了攫取这灵池中的力量,竟然不惜将进入遗迹的所有修士,甚至包括他们自己的手下,都当成了可以随意牺牲的祭品!
他不由地想起金家兄弟,心中涌起一丝庆幸。还好,他们提前离开了这处绝地。
但其他人……
许星遥强迫自己剧烈翻腾的心绪迅速平复,他必须冷静,冷静地观察,寻找那能让他从这四位高手眼皮底下活下去的一线生机!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灵池中央。
那个混沌漩涡中心,此刻隐隐有光芒透出,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挣脱束缚,即将破池而出。那光芒起初只是微弱的一线,但随着池水的旋转,它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如同深海中正在上浮的太阳。
与此同时,洞窟四壁上那些古老的符文,明灭闪烁的频率也达到了极致,发出一种仿佛金属被强行扭断的尖锐嗡鸣!
洞窟穹顶上,大块大块的岩石开始崩裂,簌簌落下,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仿佛这座地底空间已然无法承受灵池中那股即将爆发的恐怖力量,随时都会彻底崩塌!
灵池边缘,那四人的脸上,早已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他们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漩涡中心那越来越亮的光点上,呼吸变得粗重,眼神炽热得仿佛要燃烧起来,如同四头在冰原上饿了整整一个严冬的凶残饿狼,终于看到肥美猎物出现在眼前!
终于,池水旋转到了极限,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轰鸣后,骤然一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强行拉长。洞窟内狂暴的灵力乱流、崩落的碎石、翻腾的雾气,甚至那四人脸上的表情,都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随即——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混沌漩涡猛然炸开!无数红白相间的池水化作漫天雾气,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雾气瞬间弥漫整个洞窟,浓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而在那爆炸的中心,喷涌的池水与翻腾的浓雾最深处,一个约莫有丈许的光团,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自池底冉冉升起!
那光团通体流转着混沌色光芒,细看之下,依旧是红白二色,但已彻底交融难分。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奇异力量,将这片被浓雾笼罩的洞窟,映照得一片光怪陆离,如同幻境。
四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光团之上,眼中贪婪再也无法掩饰。
“哈哈哈!终于成了!这东西是老子的!”
鬼刃岛壮汉第一个按捺不住,他双眼赤红如血,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兴奋咆哮,周身原本就狂暴的漆黑煞气如同烈火被浇上了滚油,轰然暴涨,身形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扑那光团!
“做梦!”
隐雾宗老者冷哼一声,那双幽深的眼睛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双手一扬,无数灰色雾丝从他袖中疯狂涌出,如同万千毒蛇,铺天盖地地向鬼刃岛壮汉缠绕而去!
几乎在隐雾宗老者出手的同一瞬间,铁骨楼女修也动了!她身形一闪,双拳齐出,两道凌厉的拳芒轰然射出,一左一右,划出两道铁灰色的弧线,也悍然砸向鬼刃岛壮汉!
然而,陈长明却没有动。
他只是起身站在灵池边缘,负手而立,淡金色的长袍在雾气中微微飘动。他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光团,又扫了一眼正在混战的三人,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许星遥虽然“昏迷”瘫倒,但神念的感知却将场中的一切细节,尽数纳入眼底。他心如明镜,瞬间洞悉了陈长明的盘算。
陈长明不出手,绝不是因为谦让。而是因为他太始道宗城主的身份——一旦他此时下场,那三名外宗修士一定先联手将他击退甚至重创!
所以,他在等。等到三人两败俱伤之时,便是他坐收渔翁之利的最佳时刻。
此刻,鬼刃岛壮汉被灰色雾丝缠住,身形一滞,怒喝道:“老匹夫,凭这些阴沟里的玩意儿也敢拦我?给老子断!”
他手中漆黑长刀猛然斩出,一道狂暴的刀罡横扫而出,将那些缠身的雾丝尽数斩断!断裂的雾丝在空中飘散,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但就在这时,铁骨楼女修的拳芒已经轰到身前!
鬼刃岛壮汉脸色一变,连忙挥刀格挡!
当!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铁骨楼女修的拳芒势大力沉,砸在刀身上,震得鬼刃岛壮汉虎口发麻,身形被震得连连后退!
“臭娘们,你也来坏老子好事!”鬼刃岛壮汉大怒,稳住身形后反手一刀,漆黑的刀芒狠狠斩向铁骨楼女修!
铁骨楼女修冷哼一声,丝毫不惧,双拳交替挥出,铁灰色的拳芒与漆黑的刀芒在半空中碰撞!
轰!轰!轰!
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惊人的冲击波,将周围的雾气都震散了几分!两人都是以刚猛着称的修士,此刻硬碰硬,打得地动山摇,碎石纷飞!
隐雾宗老者趁两人无暇他顾之机,身形一晃,化作一团灰雾,无声无息地向那光团飘去。
“想捡便宜?问过我没有?”
铁骨楼女修虽然在和鬼刃岛壮汉缠斗,但眼角余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光团。她冷哼一声,左手一挥,一柄短剑从袖中飞出,化作一道凌厉的寒光,直刺那团灰雾!
灰雾中传出一声惊怒的闷哼,隐雾宗老者被迫仓促现出身形,向一旁狼狈闪避,但依旧慢了一丝!
“嗤!”
那寒光擦着他左侧肩膀飞过,轻易边撕裂了他体表那层用于隐匿的灰雾与护体灵光,在他肩头留下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他怒视铁骨楼女修,眼中满是怨毒:“仙子,你这般不分敌我,莫不是想独吞?”
铁骨楼女修冷冷道:“彼此彼此罢了!你们隐雾宗和鬼刃岛是什么货色,自己心里清楚!”
鬼刃岛壮汉狞笑一声,挥刀再次扑上:“既然如此,那就各凭本事,谁抢到是谁的!”
他话音未落,手中长刀已经再次斩出!这一次,他不再留手,刀罡比之前更加狂暴,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直劈铁骨楼女修!
铁骨楼女修面色微变,不敢硬接,身形暴退!同时双手连挥,数道拳芒轰出,试图削弱那刀罡的威力!
隐雾宗老者见两人再次缠斗在一起,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他没有再贸然靠近光团,而是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那些散落在空气中的灰色雾丝,被牵引着,悄然向光团方向汇聚,形成一张巨大的雾网,试图将那光团笼罩其中!
鬼刃岛壮汉和铁骨楼女修同时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
“老东西,你敢!”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怒喝,不约而同地向隐雾宗老者出手!
一道漆黑刀罡,两道铁灰拳芒,狠狠砸向那张正在成型的雾网!
轰!
雾网应声碎裂!隐雾宗老者脸色一白,被震得倒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怨毒地看了两人一眼,却不敢再轻举妄动。
三人陷入僵持,目光不停在彼此与那光团之间逡巡。
许星遥始终关注着场中的一举一动,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这四人果然各怀鬼胎,谁都不信任谁。鬼刃岛壮汉实力最强,但性子最急;隐雾宗老者手段最诡,但正面战力稍弱;铁骨楼女修身法灵动,攻守兼备,但似乎有所保留;而陈长明……
他看了一眼那依旧面色平静的楚庭城主,心中微微一凛。
此人,才是最大的变数。
而那光团,此刻正在缓缓上升,越来越高,越来越亮。它散发出的灵力波动,也越来越强,越来越不稳定,仿佛随时都会爆炸。
三人的短暂僵持并未持续太久。贪婪如同毒火,迅速重新燃起,压过了对彼此的忌惮。
鬼刃岛壮汉的刀法狂暴刚猛,每一刀都有开山裂石之威。他的刀罡越来越狂野,越来越不顾一切,仿佛完全不计消耗。他的肋下被铁骨楼女修的短剑刺中,血流如注,将半边身子都染红了,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反而越战越勇,狂笑着挥刀猛攻!
铁骨楼女修身法灵动,拳剑诡谲,专攻要害。她的短剑如同毒蛇,总是在最刁钻的角度刺出,将隐雾宗老者的身形多次逼停。她的拳芒厚重如山,每一次轰出都带着沉闷的风雷之声,把鬼刃岛壮汉的刀罡一次次震散。但她的脸色也越来越白,显然消耗不小。
隐雾宗老者手段最是阴毒。他不与两人正面对抗,而是游走在战圈外围,时不时放出几道灰色雾丝偷袭。那些雾丝总能找到两人防守最薄弱的地方钻去,逼得他们不得不分心应付。他的身形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鬼魅,让人防不胜防。
三人在那光团周围辗转腾挪,打得难解难分。
鬼刃岛壮汉又被铁骨楼女修一剑刺中,血流如注,他却狂笑着反手一刀,漆黑的刀芒暴涨,险些将她腰斩!铁骨楼女修惊险地躲过,衣袍被刀气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内甲。
隐雾宗老者趁机再次逼近光团,双手探出,试图直接抓取那团光芒!但他刚刚靠近,就被鬼刃岛壮汉和铁骨楼女修同时出手逼退,气得哇哇大叫,脸上青筋暴起。
“你们两个疯了不成?再这样打下去,谁也别想得到!”
鬼刃岛壮汉冷笑一声:“那就先把你这老东西解决了,老子再和这娘们分!”
铁骨楼女修冷冷道:“正合我意!”
说罢,两人竟然真的同时向隐雾宗老者出手!
面对两人夹击,老者惊怒交加,哪里还敢有丝毫保留?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融入身周的灰雾之中!那灰雾瞬间沸腾,颜色变得深邃近黑,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勉强将刀罡与拳芒暂时阻挡在外。
“轰!轰!”
两声爆响几乎同时炸开!灰雾剧烈震荡,隐雾宗老者被震得气血翻腾,脸色惨白,但他终究是扛下了这一击。
“都给老子滚开!”
就在此时,鬼刃岛壮汉忽然暴喝一声,周身气息疯狂暴涨!他双眼赤红如血,皮肤表面浮现出狰狞的青黑色符文,仿佛有无数条小蛇在游走!
他双手握紧那柄漆黑长刀,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前方——不仅仅是老者与女修,甚至隐隐将陈长明所在的方向也囊括在内——猛然斩出!
这一击,他已经动用了秘法,不惜消耗本源,也要将对手彻底击退!
隐雾宗老者和铁骨楼女修脸色狂变!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一击中远超之前的恐怖威力与壮汉那玉石俱焚的决心!
两人再也顾不得其他,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向着两侧闪避,同时开启最强的防御手段!
“轰隆!”
那漆黑刀罡,狠狠轰击在两人原本所在之处后方的岩壁之上!坚固的岩壁如同被巨口啃噬,瞬间消失了一大片,留下一个深达近丈的缺口!
而壮汉自己,在斩出这一刀后,周身那暴涨的煞气如同潮水般急速衰退,他脸色骤然变得金纸一般,甚至连握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但壮汉眼中却闪过一丝近乎癫狂的得意,他强提一口气,再次扑向那近在咫尺的光团!他要趁着对手被逼退的瞬间,将眼前的机缘,牢牢抓在手中!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淡金色的身影,如同瞬移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身前!
陈长明!
终于,动了!
第461章 争夺
陈长明动了。
他身形飘忽,前一瞬还在灵池边缘负手而立,下一瞬已然出现在鬼刃岛壮汉与那光团之间。
鬼刃岛壮汉虽因搏命一击而气息萎靡,但身为玄根后期高手,战斗本能犹在。几乎在陈长明现身的瞬间,他那布满血丝的独眼便骤然收缩,厉喝一声:“陈长明!”
他强忍着经脉欲裂的剧痛,双手再次握紧漆黑巨刃,不管不顾地向着拦在身前的陈长明当头劈下!这一刀,没有之前那惊天动地的威势,甚至刀罡都有些涣散,但依旧带着鬼刃岛壮汉骨子里的凶悍!
“道友,安心去吧。”
陈长明面色平静,面对这劈头斩来的一刀,他只是微微侧身,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一点凝练到极致的淡金色光芒骤然亮起,不偏不倚,恰好点在了漆黑巨刃的中段!
叮!
一声清脆悠扬的脆响,在这充斥着狂暴杀意的洞窟中显得格外突兀。
鬼刃岛壮汉只觉一股沉重如山岳的奇异巨力,顺着刀身猛然传来!这股力量并非硬碰硬的蛮力,而是精准地击打在他新力未生的节点,更是将他勉强凝聚的残存煞气彻底震散!
“噗!” 鬼刃岛壮汉再也压制不住,又是一口逆血喷出,本就虚浮的气息瞬间再次暴跌。他握刀的双臂剧震,虎口崩裂,那柄陪伴他征战多年的漆黑巨刃,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你……” 鬼刃岛壮汉没想到自己倾力一刀,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破去!
陈长明没有停顿,右手五指一张,化指为掌,掌心金光流转,隐隐有一条细小却凝实的金龙虚影盘旋,带着又凌厉无匹的气势印向鬼刃岛壮汉的胸膛。
这一掌,看似缓慢,实则快如闪电。
鬼刃岛壮汉怒吼,试图横刀格挡,但手中动作因伤势慢了半拍。
砰!
鬼刃岛壮汉胸前的护体煞气如同纸糊般破碎,他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蛮牛正面撞中,胸口明显凹陷下去。他惨叫着,口喷鲜血,狠狠砸在远处的岩壁上,又滚落在地。
两招!仅仅两招,凶名赫赫的鬼刃岛壮汉,便被陈长明重创倒地,生死不知!
这一幕,让刚刚从鬼刃岛壮汉那搏命一刀余波中勉强稳住身形的隐雾宗老者与铁骨楼女修,心底寒意大冒!
这陈长明的实力,比此前显露的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那光团散发出的力量令人疯狂,让他们就此放弃,绝无可能!
“陈长明!你隐藏得好深!” 隐雾宗老者尖声叫道,声音因惊怒而变形。他气息紊乱,但眼中的贪婪与狠毒丝毫未减。
铁骨楼女修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擦去嘴角血迹,灵力再次在体表流转,眼神冰冷地盯着陈长明,短剑在手,做出了搏命的姿态。她知道,面对此刻状态相对完好的陈长明,单独一人绝无胜算。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瞬间达成了默契——先联手干掉这个最强的,再论其他!
“陈城主,得罪了!” 隐雾宗老者厉喝一声,双手急速舞动,不再隐藏。他咬破舌尖,再次喷出一口精血,化作数十枚散发着浓郁腥臭与怨气的血色符文,融入他周身翻滚的灰雾之中。
灰雾颜色瞬间转为暗红,翻滚间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嘶吼,散发出令人神魂刺痛的波动。他身形一窜,携着漫天红雾,从左侧扑向陈长明,雾气翻滚,无数血红色的雾丝如同毒蟒,噬咬而去!
铁骨楼女修低吼一声,体表铁灰色光芒暴涨,皮肤上甚至隐隐有符文闪现。她将手中短剑往地上一插,双拳在胸前对撞。下一刻,她整个人如同化作一尊战傀,带着碾碎一切的蛮横气势,冲向陈长明,双拳挥出,两道凝实无比的拳罡,如同两座小山,轰然砸落!
面对两位同阶高手的左右夹击,陈长明脸上露出一丝凝重,但他眼中并无惧色,只有一片冰寒的杀意。
“冥顽不灵!”
他冷哼一声,脚下步伐玄奥,身形仿佛一分为二,又似融入了周围弥漫灵光之中。他右手虚握,一柄通体淡金的长剑凭空出现在手中。
面对隐雾宗老者那歹毒邪恶的红雾血丝,陈长明左手掐诀,一圈淡金色的的灵光扩散开来,正是太始道宗有名的护体神通“太始清光”。红雾血丝触及清光,发出“嗤嗤”的灼烧声,速度大减,威力也被大幅削弱。
同时,他右手金色长剑划出一道弧线,剑尖轻点,精准无比地刺在铁骨楼女修轰来的两道拳罡的力量交汇之处!
“破!”
剑尖金光化作一点极致的锋锐。
叮!叮!
两声几乎重叠的脆响。那两道威猛的拳罡,竟被这看似轻巧的一剑点得微微一滞,随即表面出现细密裂痕,轰然炸开!狂暴的拳劲四散,将地面炸出两个大坑,但陈长明身形只是微微晃了晃,便稳如泰山。
“什么?” 铁骨楼女修眼中闪过骇然。
陈长明得势不饶人,破开拳罡的剑势未尽,顺势一撩,一道凝练的金色剑芒如同新月,疾斩铁骨楼女修脖颈!速度之快,角度之刁,让身形微滞的铁骨楼女修避无可避!
“喝!” 铁骨楼女修怒吼,将残余的炼体之力催发到极致,双臂交叉护在颈前,体表符文疯狂闪烁。
嗤啦!
金色剑芒斩在铁骨楼女修交叉的双臂上,火星迸溅!铁骨楼女修闷哼一声,双臂上的光芒瞬间黯淡,两道深可见骨的剑痕出现,鲜血狂涌!她整个人被劈得倒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数圈才停下,气息暴跌。
就在陈长明一剑重创铁骨楼女修的同时,隐雾宗老者那被削弱了大半的红雾血丝,也终于穿透了清光的阻碍,缠绕向陈长明的身体,并试图钻入。
陈长明眉头微皱,体内灵力疯狂运转,体表淡金色光芒大盛,将那些血丝死死挡在体外。但血丝中蕴含的怨毒煞气,依旧让他感到气血微微翻腾,灵力运转出现了滞涩。
“嘿嘿,陈城主,老夫这‘血煞怨丝’滋味如何?” 隐雾宗老者脸上露出阴毒的笑容,手中印诀再变,那些血丝猛然收紧,侵蚀之力大增!
就在这时,一道凶戾的咆哮从侧面传来!竟是那本应重伤垂死的鬼刃岛壮汉,不知以何种秘法强行提起最后一丝力气,状若疯虎,合身扑上,双手成爪,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抓向陈长明后心!
前有血丝缠身侵蚀,后有鬼刃岛壮汉搏命一击,右侧铁骨楼女修虽重伤,却也挣扎着站起,眼中凶光闪烁,显然准备拼死一搏。
刹那间,陈长明似乎陷入了三人围攻的绝境!
然而,陈长明的眼中,却闪过一抹决绝与厉色。
“是你们逼我的!”
他低吼一声,竟不再理会缠身的血丝和身后的鬼刃岛壮汉,体内灵力以一种近乎狂暴的方式逆转!他脸上瞬间浮现一层不正常的潮红,气息却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疯狂攀升!他手中的金色长剑,嗡鸣声变得尖锐刺耳,剑身之上,隐隐有细密的血色纹路浮现!
燃血逆元诀!
“斩!”
陈长明双手握剑,向着正前方狞笑的隐雾宗老者,以及其身后那巨大的混沌光团,悍然斩出一剑!
这一剑,再无之前的飘逸灵动,只有一种斩断一切的狂暴与霸道!剑光化作了暗金色,如同一条咆哮的孽龙!那些缠绕他的血煞怨丝,在这狂暴的剑光面前迅速断裂!
隐雾宗老者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化为无边的惊恐!他怪叫一声,试图向一旁闪避,同时将剩余的所有红雾凝聚成一面厚厚的雾盾挡在身前。
但,晚了。
剑光以摧枯拉朽之势,轻易撕裂了仓促凝聚的雾盾,狠狠斩在了隐雾宗老者身上!
“不!”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戛然而止。隐雾宗老者的身体连同其护体灵光,被这一剑劈开!鲜血漫天飞洒,残破的躯体向两侧抛飞!
噗!
陈长明在斩出这惊天一剑后,也受到了巨大的反噬,脸色瞬间由潮红转为惨白,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他周身那暴涨的气息如同泄气的皮球般急速衰退,变得比之前更加虚弱,身体也晃了晃,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施展禁术的代价,开始显现。
而此刻,鬼刃岛壮汉的搏命一爪,也终于抓到了陈长明的后心!
嗤啦!
陈长明体表的护体灵力被这一爪抓破,后背衣衫碎裂,留下五道深可见骨的抓痕,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后背。
“呃!” 陈长明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向后刺出!
鬼刃岛壮汉一击得手,本就油尽灯枯,此刻再也无力闪避,被这一剑透胸而过!
他低头看着胸口,眼中最后的神采迅速消散,嘴唇翕动,随即头一歪,气绝身亡。陈长明抽回长剑,鬼刃岛壮汉的尸体软软倒地。
陈长明拄着剑,剧烈喘息。他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目光,落在了铁骨楼女修身上。
铁骨楼女修此刻双臂重伤,看着陈长明先后以雷霆手段斩杀老者与壮汉,早已吓得心胆俱裂。她脸上再无半点血色,眼中充满了绝望。她
“陈……陈长明……” 她声音发颤,想要说些什么。
陈长明却不给她任何机会。他身形一闪,已然出现在铁骨楼女修面前,手中染血的金色长剑,带着冰冷的杀意,直刺其咽喉!
铁骨楼女修眼中闪过一抹狠色,知道求饶无用,竟不闪不避,凝聚最后的力量于额头,猛地向前一撞!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陈长明似乎早有预料,剑尖微偏。
噗嗤!
长剑刺入了铁骨楼女修的肩胛,穿透而出。而铁骨楼女修的铁头,也狠狠撞在了陈长明的胸膛!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陈长明再次喷出一口鲜血,脸色更白。而铁骨楼女修则被长剑贯穿,钉在了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陈长明拔出长剑,踉跄后退几步,以剑拄地,剧烈咳嗽。他连番激战,自身也受了极重的伤。更要命的是,隐雾宗老者那血煞怨丝的阴毒煞气,已然侵入他体内。
他喘息着,冰冷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远处灵池边。那里,隐雾宗老者的半身残躯,似乎还在微微抽搐?
他竟然还没死透?
陈长明眼中杀机再起,拖着沉重的身体,一步步向着那身影走去。
“陈……陈长明!” 隐雾宗老者看到如同死神般的陈长明,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怨毒,嘶声厉吼道:“你……你不能杀我!你我四人联手探寻遗迹,如今……如今他们二人都已死在你手!你若再杀我,消息一旦走漏,我隐雾宗、鬼刃岛、铁骨楼,定会联手向你太始道宗讨还血债!届时,你陈长明便是宗门的罪人!”
陈长明脚步不停,脸上露出一丝讥诮的冷笑,道:“报复?道友,你莫非忘了,这遗迹之中,死的人还少吗?”
“如今,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只要你们都死了,就没有人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到了外面,本座自有说辞。”
他顿了顿,看着隐雾宗老者眼中彻底熄灭的希望,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金色长剑。
“所以,道友,你还是安心上路吧。你的宗门,会得到一份‘合理’的解释的。”
“不!陈长明,你不得好……” 隐雾宗老者发出绝望的诅咒。
剑光落下。
声音戛然而止。
隐雾宗老者的残躯彻底僵直,气息全无。
陈长明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黑血狂喷而出。他踉跄几步,用剑死死撑住身体,才没有倒下。他脸色惨白,体内灵力紊乱不堪,伤势与煞毒交织,情况糟糕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急促地喘息着,但目光依旧死死地投向了洞窟中央,那散发着诱人波动的混沌光团。
那是他拼尽一切,斩杀三位同阶,身受重伤所追求的……终极目标!
只要得到它,吸收其中的力量,他不仅能伤势尽复,甚至可能窥得一丝涤妄境的奥秘!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他强提一口气,向着那光团飞去。
近了,更近了。
那光团散发出的波动,似乎都能让他体内的剧痛减轻一丝。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光团之时——
一道冰蓝色的鞭影,毫无征兆地,自他侧后方的阴影中骤然射出!
出手的,正是一直如同死尸般瘫倒在岩壁旁的许星遥!
第462章 斩枭
冰蓝鞭影如同蛰伏在暗夜中的毒蛇,骤然暴起,直抽陈长明即将触及混沌光团的右手手腕!时机拿捏得精准无比,正是陈长明心神完全被眼前“果实”吸引,体内伤势与煞毒同时肆虐,防御与反应降至最低谷的刹那!
陈长明虽重伤濒危,但反应依旧惊人。在鞭影及体的瞬间,他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让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光团,手腕猛地一缩,同时身形如同受惊的游鱼,向侧面急闪!
啪!
清脆的破空声几乎在他闪避的瞬间响起。冰蓝色的鞭梢如同毒蛇的信子,依旧擦着陈长明的手背掠过,带起一溜血珠,更有一股刺骨的灵力顺势侵入,让他本就运转不畅的经脉,再次微微一滞。
“呃!”
陈长明闷哼一声,借势向后飘退数丈,以长剑死死抵住地面,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那双因重伤和煞毒而略显黯淡的眼睛,此刻却射出两道难以置信的目光,盯向鞭影袭来的方向!
只见那里,原本重伤昏迷的“蝼蚁”,此刻身上那股微弱濒死的气息已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如雪的气质,虽然并不张扬,却让人心底发寒。其外放的灵力波动依旧控制在玄根二层,但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让陈长明瞬间明白,自己看走眼了!而且走得离谱!
“你……竟然没死!好!好得很啊!” 陈长明的声音沙哑干涩。他神念急速扫过对方,试图看穿其虚实。然而,神念反馈回来的信息,依旧只是“玄根二层”,平平无奇,但这更让他心头一沉。能在他神念的探查下完美伪装,甚至在他与三大高手激烈厮杀之时潜伏至今……此子无论是心机,还是真实实力,恐怕都绝非表面看起来这般简单!
“让陈城主失望了,贫道命硬,侥幸未死。” 许星遥缓缓开口。他手中的长鞭微微晃动,散发出凛冽寒意。
“好!好!好!” 陈长明连说三个“好”字,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眼中杀意沸腾,“本座倒是看走了眼,没想到这群蝼蚁之中,还藏着你这等人物!”
他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对方的心机深沉与隐忍功夫,怒的是自己在即将得手的时刻被其破坏。此刻他伤势极重,煞毒缠身,状态糟糕到了极点,而对方以逸待劳,虽然修为看似低微,但敢在此刻现身,必有依仗。
“不过,你以为,就凭你的修为,加上这点儿偷袭的伎俩,就能从本座手中虎口夺食?未免太天真了些!” 陈长明深吸一口气,体内残存的灵力开始疾速运转。即便重伤,他身为楚庭城主的骄傲与实力,也不容许在此刻退缩。更何况,那混沌光团,他志在必得!
“能否夺得,陈城主一试便知。” 许星遥不再多言,他知道面对陈长明这等人物,任何废话都是多余。唯有手底下见真章。
他心念一动,收起冰魄灵蛇鞭。同时,他左手在腰间储物袋一拍,一面通体晶莹的圆镜,出现在他掌心。正是他的本命法宝,寒髓剑镜!
接着,许星遥右手则往镜中一探,抽出了一柄冰剑。长剑出镜的刹那,发出一声清越如同冰泉流淌的嗡鸣,剑身之上冰蓝色光华流转,寒气四溢。
陈长明的目光,在许星遥取出寒髓剑镜的瞬间,就猛地一凝!而当许星遥从镜中抽出那冰剑时,他脑海中仿佛有一道电光划过,一个只在多年前的宗门通缉令上匆匆一瞥过的名字与特征,骤然浮现,与他眼前的身影迅速重合!
“镜中藏剑……冰寒之气……你是十余年前的道宗弃徒——许星遥?”
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微微拔高,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当年的议约签订后,此子便杳无音讯。没想到,他竟一直潜藏在自己的楚庭城!
“许星遥……” 陈长明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的杀意陡然暴涨,“好!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本座早就觉得你身上气息有些熟悉,原来是因为出身道宗的缘故!今日,本座便要将你这叛宗逆徒擒下,押送回宗!”
他不再将许星遥仅仅视为一个争夺机缘的对手,更视为一个必须擒拿归案,以换取宗门大功的“要犯”!这让他本已有些萎靡的气势,竟然因这意外的“惊喜”而重新振作了些许。
对于身份被点破,许星遥并无太大意外。当他决定动用寒髓剑镜全力对敌时,便已料到可能有此结果。他只是淡淡地看着陈长明,既未承认,也未否认,但那平静的眼神,已然说明了一切。
“叛宗逆徒,还不伏诛!” 陈长明厉喝一声,声音中充满了正义凛然。他手中那柄淡金色长剑再次爆发出光芒,虽然不如全盛时期璀璨,却依旧带着一股镇压邪祟的威势。
他一步踏出,身形虽然因伤势而略显迟滞,但剑法依旧精妙。一剑刺出,淡金色剑光化作数十道虚实难辨的剑影,如同天罗地网,笼罩向许星遥身周。
许星遥眼神微凝,不敢有丝毫大意。陈长明重伤之下,剑势依旧凌厉,玄根后期的底蕴非同小可。他左手寒镜向上一照,镜面冰蓝光芒大盛,一道凝练的冰蓝色镜光激射而出,照射在那片袭来的金色剑影之上。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凡是被镜光照耀到的金色剑影,无论是虚是实,表面都迅速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冰晶,流转的速度迅速缓慢下来,连带着其中蕴含的灵力波动都变得晦涩。
与此同时,许星遥右手冰剑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冰蓝色剑罡凝练如丝,点向其中一道最为厚重的“剑影”!
叮!
一声如同冰玉相击的交鸣声,在洞窟中远远荡开。
那道被点中的“剑影”骤然凝实,光芒大放,赫然正是陈长明金色长剑的本体!
陈长明只觉剑身传来一股奇寒之力,顺着剑身蔓延而上,让他手臂微麻,剑势不由得一滞。他心中暗惊,这寒镜怎会如此诡异,竟能迟滞灵力,照破虚妄!而那许星遥的眼力与剑法,也远超寻常玄根,竟然能如此准确地捕捉到自己剑招的薄弱之处。
“哼!不过是些微末伎俩!” 陈长明冷哼一声,剑招一变,由繁化简,将灵力集中于一点,金色长剑爆发出耀眼光芒,以一记简单直接的“破岳氏”,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刺许星遥心口!
许星遥脚下步法施展到极致,身形如同风中飘雪,向后急退,。同时,左手寒镜再次照出镜光,试图迟滞对方剑势。然而陈长明这一剑势大力沉,镜光照射其上,冰晶蔓延的速度慢了许多,竟无法完全阻滞。
眼看金色长剑就要及体,许星遥眼中厉色一闪,不再后退,右手冰剑由下而上,斜撩而起,剑身之上冰蓝色光芒暴涨,隐隐有一道细小的冰蛟虚影缠绕!
当!
双剑再次交击,爆发出比之前猛烈数倍的金铁爆鸣!冰蓝色的剑罡与淡金色的剑芒毫无花哨地狠狠对撞在一起,狂暴的灵力冲击波轰然向四周扩散,将地面坚硬的岩石都刮去了一层,烟尘弥漫。
许星遥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发麻,冰剑剧烈震颤,他闷哼一声,身形向后滑退数丈。陈长明这一剑的威力,远超他预估,即便对方重伤,玄根后期的实力,依旧不是他能正面硬撼的。
陈长明也是身形一晃,脸色更白一分,嘴角再次溢出血丝。但他眼中却闪过一丝狠色,强压伤势,剑光再展,化作漫天金色光点,向着许星遥笼罩而去!
许星遥在剑雨中穿梭闪避,手中冰剑舞动如轮,将无法避开的剑点格开。左手寒镜不时照出镜光,干扰陈长明的剑势,偶尔镜光凝聚,化作一道冰蓝光束反击,逼得陈长明不得不分心应对。
两人在这巨大的洞窟之中,展开了激烈的追逐与对战。陈长明剑法老辣,经验丰富,虽然重伤,但每每出手都直指要害,逼得许星遥险象环生。而许星遥则身法诡异,剑镜配合精妙,让陈长明许多剑招难以奏效,更时不时以寒气反击,侵蚀陈长明本就不稳的经脉。
陈长明越打越是心惊。这许星遥当年便达到了玄根中期,如今实力更是接近后期!尤其是其灵力之精纯凝练,远超同阶,那冰寒之力更是难缠,不断加重他体内的煞毒。若非自己修为境界高出对方,斗法经验丰富,恐怕早已落败。
“不能拖下去了!” 陈长明感到体内伤势与煞毒在剧烈交手和寒气侵蚀下,有失控的迹象。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必须速战速决!
“叛徒,能死在本座手中,也算你的造化!” 陈长明厉喝一声,猛地将金色长剑插入地面,双手在胸前急速结印。他周身淡金色的灵力疯狂涌出,却不再注入长剑,而是在他身前凝聚,隐隐形成一个复杂的金色符文虚影。
“封魔印!” 陈长明低吼,这是他压箱底的绝学之一,威力极大,但消耗同样恐怖,以他现在的状态施展,无疑是雪上加霜。但为了尽快解决许星遥,夺取光团,他已顾不得许多。
那金色符文虚影光芒大盛,带着一股封印镇压的恐怖气息,缓缓向许星遥印去!
许星遥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深吸一口气,将功法运转到极致,体内精灵力毫无保留地涌入寒髓剑镜中。
寒镜光芒暴涨,镜面仿佛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渊。冰剑则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身之上,那条冰蛟虚影骤然凝实,仿佛要活过来一般。
许星遥将寒镜对准那缓缓压来的金色符印,镜面冰蓝光芒凝聚到极致,化作一道凝实无比的湛蓝光柱,狠狠轰在金色符印之上!
同时,他右手冰剑脱手飞出,剑身上的冰蛟虚影发出一声咆哮,携带着许星遥全部的剑意,化作一道璀璨的冰蓝流星,紧随镜光之后,直刺金色符印!
轰!
冰蓝镜光与金色符印率先碰撞!金色符印剧烈震动,表面金光疯狂闪烁。紧接着,冰蛟剑罡狠狠刺在符印中心!
咔嚓……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那威力恐怖的封魔印,在寒髓剑镜的极致寒气侵蚀与锋锐穿刺下,竟从中心开始,浮现出无数裂痕,随即轰然爆碎!
“噗!” 陈长明身躯剧震,狂喷一大口黑血,眼中充满了惊骇与不甘。
而硬撼玄根后期的杀招,许星遥也并不好受。他体内灵力瞬间被抽空大半,嘴角溢血,身形摇摇欲坠。冰剑哀鸣一声倒飞而回,被他勉强接住。
但他,终究是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陈长明拄着剑,身体佝偻,剧烈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带出大股黑血,眼中神采迅速黯淡。他知道,自己败了。败在了一个他原本视为蝼蚁的叛宗弟子手中。伤势、煞毒、以及最后杀招被破的反噬,已经将他推到了死亡的边缘。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看着一步步走来的许星遥,眼中充满了怨毒,还有一丝淡淡的悔意。早知如此,刚才就不该贪图那光团,应该先疗伤逼毒……
许星遥走到陈长明身前数丈外停下,冷冷地看着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楚庭城主。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冰剑。剑尖,对准了陈长明的心口。
陈长明看着那冰冷的剑尖,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染血的笑容:“许星遥……你以为……你赢了?太始道宗……不会放过你的……万尘老人的传承……嘿嘿……那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我在下面……等你……”
话音未落,许星遥的剑,已然刺出。
剑光一闪,没入陈长明心口。
陈长明身体猛地一僵,眼中最后的神采彻底消散,头颅无力地垂下。
许星遥抽出长剑,陈长明的尸体缓缓倒地。他拄着剑,喘息了片刻,迅速取出丹药服下,稳住体内翻腾的气血。
洞窟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那悬浮的光团,依旧在缓缓旋转,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第463章 散华
丹药之力在许星遥体内缓缓化开,如同春日里最柔和的细雨,无声地浸润着干涸龟裂的土地。药力沿着他的经脉游走,滋养着每一处受损的血肉,抚平着每一道撕裂的伤痕。
随着药力的发挥,他的呼吸渐渐平稳,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然而,他的目光,却自始至终,未曾离开过那混沌光团。
十丈。不过是一个呼吸便能跨越的距离。
光团缓缓自旋,红与白如同两条相互追逐的蛟龙,交织缠绕,彼此渗透。其蕴含的力量是如此庞大,如此精纯,仿佛是一片未经开凿的灵力海洋。
仅仅是靠近,仅仅是感受到那弥漫开来的灵力波动,许星遥周身的毛孔便都不由自主地舒张开来。体内功法的运转,似乎受到了牵引,自行加快了一丝,变得更加顺畅。紫府丹田之中,道胎此刻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微微震颤,散发出渴望的悸动。
只要……只要伸出手,将其炼化……
一个无法抑制的念头,如同最诱人的魔鬼低语,在他心底悄然蔓延。
玄根后期!
这个无数修士终其一生苦苦攀登,却可能永远无法企及的境界关口,这个代表着在修行界真正跻身强者之林的标尺,此刻,仿佛就摆放在他的面前,唾手可得。
三位在楚庭城凶名赫赫的玄根后期外宗高手,为了它不惜生死相搏。楚庭城主陈长明,这位雄踞一城的老牌玄根后期,更是机关算尽,不惜与三人翻脸,最终也饮恨于此,道消身殒。
他们苦苦追寻,甚至赌上性命所争夺的,不就是这光团中蕴含的、通往更高境界的力量与奥秘吗?
许星遥非常清楚,以这光团中蕴含的磅礴力量,若是他能将其顺利炼化吸收,一举突破玄根后期,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甚至,直接达到后期圆满,冲击那传说中的涤妄境门槛,都绝非虚妄!
这将是节省他至少数十年,甚至上百年苦修的无上机缘!意味着他可以更快地强大起来,更快地拥有足以应对未来变数的力量与资本。
诱惑,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巨大,如此的……近在咫尺。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微微急促了几分。那平静如水的眼眸深处,也泛起了一丝名为“渴望”的涟漪,那是对力量的原始向往,是对突破瓶颈的深切期待,是对缩短道途的炽热幻想。
然而,就在这源自生命本能的渴望几乎要淹没理智,让他忍不住向前迈出那一步的瞬间——
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却如同九幽深处最凛冽的寒风,毫无征兆地卷入他的脑海,将那刚刚燃起的欲望之火,刮熄了大半!
那面如同蜂巢墓穴般的石窟的庞大山壁,再次浮现在他眼前。无数来自四面八方的修士,怀着对“机缘传承”的憧憬与渴望,涌入那些看似充满希望的石窟。
然后……他们在“悟道”的宁静中,“耗”尽了所有生机与修为,最终化为一具具的枯骨,永远地留在了那些昏暗冰冷的石窟之中。
“我亦是尘”——那刻在石壁上,充满了无尽悲哀与认命的四个字。
“来此寻道,反成其尘”——那玉简中,用生命刻下的血淋淋警告。
而这混沌光团,那流转的红白光芒,在他眼中,仿佛不再是什么“大道本源”,而是化作了无数张扭曲痛苦的面孔!
那里面有鬼刃岛壮汉狂暴狰狞的脸,有隐雾宗老者阴毒怨毒的眼,有铁骨楼女修冰冷不甘的神情,有陈长明临死前复杂难明的笑容……更有那山壁上,成百上千无名枯骨,在无声无息中被炼化时的茫然!
他们的面孔模糊而重叠,如同最深沉梦魇中的背景,虽然看不真切,却比任何清晰狰狞的面孔都更加触目惊心,更加令人心底发寒!
这光团,哪里是什么“造化”?这分明是无数修士的生命、修为、神魂,被这邪恶大阵硬生生熔炼而成的一团“人元大丹”!是建立在尸山血海、累累白骨之上的“果实”!
“哕……”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许星遥脸色微微发白,不是因为伤势,而是因为心底深处涌起的那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与……厌恶。
他能想象,如果自己今天没能抵御住诱惑,炼化了这光团,会是什么感觉。力量,确实会瞬间填满他干涸的经脉与丹田,境界的壁垒会轰然破碎,修为会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飙升。
但与此同时呢?这光团中蕴含的那无数驳杂混乱的意念碎片,那些被他“吞噬”的修士残留的怨毒,是否会如同最顽固的污垢,深深烙印在他的灵力、他的经脉、甚至他的神魂本源之中?
从此以后,每当他运转灵力,每当他静心内视,每当他于夜深人静时闭上双眼,这些被他“消化”的亡者,是否会化作无尽的心魔,啃噬他的道心,污浊他的灵台,成为他修行之路上永远无法磨灭的阴影与裂痕?
为了一时的力量,而让自身道基蒙尘,背负无尽罪孽与怨念,真的值得吗?
《万尘道经》总纲有言:“纳非夺,化非吞。夺则伤和,吞则滞道。须以通融为径……”
而《三屠秘录》则赤裸裸地宣扬掠夺与吞噬。
眼前这光团,正是最极致的“夺”与“吞”的产物。以“万尘”之名,行“三屠”之实。它完美地诠释了,当求道之心被贪念侵蚀,当对力量的渴望超越了对生命的敬畏,最终会走向怎样的歧途。
许星遥缓缓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洞窟中那混合了血腥、煞气、灵力与淡淡尘封味道的空气,此刻吸入肺中,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仿佛又看到了静室壁画中,那个最终独立山巅的孤独背影。万尘老人,这位创出《万尘道经》的祖师,在登上绝巅后,终究未能抵挡力量的诱惑,走向了另一条掠夺吞噬的 “捷径”。
许久,许星遥重新睁开双眼。眼中之前因诱惑而产生的挣扎、犹豫、渴望,乃至那一丝因力量近在咫尺而燃起的灼热,此刻已然尽数褪去,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波古井般的平静,与一种斩断妄念后的坚定。
他的道,是于万丈红尘中磨砺己身,锤炼道心,明心见性,一步步夯实根基,攀登高峰。而非掠夺他人之所有,吞噬生灵之精华来成就自己。
这光团的力量再如何诱人,再如何磅礴,终究是外物,是捷径,是致命毒药,是禁锢道心的沉重枷锁。若为了追求更快的力量提升,而放弃自身坚守的修行准则与对生命的敬畏,那他与那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与那走向歧途的万尘老人,又有何异?
“尘归尘,土归土。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吧。”
许星遥低声自语,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低语,仿佛是说给那依旧散发着诱人波动的混沌光团听,更是说给自己那颗刚刚经历了一番激烈搏动的道心听。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化作剑指。体内功法悄然运转,冰寒灵力沿着经脉汹涌汇聚于指尖。一点璀璨的冰蓝色寒星,在他指尖迅速凝聚。
下一刻,他对着那缓缓旋转的混沌光团,隔空,轻轻一点。
“散。”许星遥口中吐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狂暴肆虐的灵力乱流宣泄。那一点寒星没入光团,好似似一滴冰冷的墨汁滴入了色彩斑斓的油彩。
光团颤抖起来,表面那原本和谐流转的红白光芒开始对冲!内部那原本的平衡被这至精至纯的外来寒力打破,开始产生不可逆转的崩解!
嗤嗤嗤——!
无数道或精纯、或驳杂、或光明、或阴暗的灵力气流、血气精华、混乱的神魂记忆碎片,如同失去了束缚的困兽,从光团内部喷射出来!化作漫天纷纷扬扬的光点,如同夏夜森林中亿万只萤火虫组成的洪流,又似无数被囚禁了无尽岁月的灵魂,终于得到了解脱,在空旷的洞窟中肆意地飞舞。
红的、白的、金的……各种颜色的光点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凄美的画面,仿佛在为那无数消逝的生命,举行一场盛大的葬礼。
那混沌光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缩小。其内部散发出的磅礴波动,也随之飞速衰减。最终,在持续了约莫十数息后,光团发出一声充满了无尽复杂意味的嗡鸣,如同一声最后的叹息,回荡在洞窟之中,随即,化为一片虚无的透明涟漪,彻底消散。
那让四位玄根后期高手为之疯狂厮杀的所谓“无上机缘”,就这样,被许星遥以一指寒星,亲手点散,将其所蕴含的力量与罪孽,重归于这片天地之间。
做完此事,许星遥静静站立了片刻,感觉自己仿佛卸下了一块千斤巨石,内心前所未有的澄澈通透。
但这还不够。
他目光扫过那虽然已无池水,却依旧残留着诡异阵法纹路的灵池,以及洞窟四壁上那些明灭不定的古老符文。这些,都是吞噬大阵的组成部分,是这邪恶传承的载体,是那无数悲剧的根源。决不能让它们继续留存于此,成为下一个邪恶复苏的根基。
必须彻底毁去。
许星遥再次行动起来,行至灵池边缘。他扬起冰剑,道道凌厉的冰蓝色剑气纵横切割,将灵池底部与边缘那些构成阵法的纹路、阵基材料,一一摧毁。
接着,他身形在巨大的洞窟中飞掠腾挪,手中冰剑不断挥出,剑气如霜,所及之处,符文崩碎,化为齑粉,只留下光秃秃的岩石表面。偶有符文反抗,也被许星遥以寒镜之光轻易镇压。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当许星遥落下身形时,整个洞窟已然面目全非。
灵池被彻底毁坏,阵纹尽碎。岩壁上的符文也十不存一,只剩下零星几点黯淡的痕迹。那股一直弥漫在空气中的诡异道韵,也消散了大半,只剩下大战后留下的血腥与灵力混乱的痕迹。
许星遥长长舒了一口气,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释然。他来到陈长明四人的尸体旁,将他们的储物法器一一取下。然后,他弹出数点冰焰,将四人的尸体彻底焚化,连灰烬都未曾留下,算是让他们彻底“尘归尘,土归土”,与此地无数枯骨作伴。
最后,他再次环顾这片被他 “净化”过的洞窟。确认再无遗漏与隐患后,他身形一动,向着来时那竖井通道飞掠而去。
沿着曲折向上的通道,他很快回到了那尊巨型雕像内部的静室,又穿过石厅,最终从雕像掌心那个隐藏的洞口悄然滑出,重新回到了广场之上。
广场上还残留着战斗的痕迹,鲜血早已凝固,在灰白的石板上留下一片片暗红色的印记。山壁上那些刚才在发光的石窟,此刻已然全部黯淡下去,恢复了黑洞洞的模样,那股恐怖的收摄之力也消失无踪。
只有那尊巍峨的巨像,依旧俯视着下方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屠杀的广场,姿态永恒不变。
许星遥没有在广场上停留,甚至没有多看那巨像一眼。他身形如风,掠过空旷死寂的广场,穿过遗迹入口的通道,重新回到了外面的山林之中。
呼——
清新的空气夹杂着草木气息涌入肺中,久违的阳光洒落身上,让许星遥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已然恢复平静的遗迹入口。山风拂过,林涛阵阵,一切仿佛都与他们初至此地时毫无二致。可谁能想到,这看似寻常的山腹之中,刚刚埋葬了不知多少进入其中的各势力修士?
楚庭城,要变天了。
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在许星遥脑海。
陈长明的突然陨落,楚庭城主府必然震动。而隐雾宗、鬼刃岛、铁骨楼这三大外宗势力,各自损失了一位玄根后期与两名玄根初期,也绝不可能善罢甘休,即便暂时查不清真相,也必会向楚庭城施压,甚至可能引发宗门层面的摩擦与冲突。
再加上那些一同进入遗迹,最终未能归来的大小势力修士,其身后的家族、门派也绝不会沉默。可以预见,接下来的楚庭城,必将风起云涌,暗流激荡,甚至爆发新的冲突。
金家兄弟提前离开,算是侥幸躲过了成为“祭品”的劫难,但他们作为探索遗迹的“幸存者”,也必然会被卷入这场风暴的中心,面临各方的询问、质疑,乃至可能的迁怒与麻烦。不过,以金家的根基,应当有周旋的余地。
许星遥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如麻的思绪暂且压下。眼下,对他而言,楚庭城已经成了一处是非之地,绝不适合再回去。
他必须尽快远离此地,找到一个安全的隐秘所在,消化此次遗迹之行的收获——不仅仅是那些得自陈长明等人的储物法器,更重要的是在遗迹中的所见、所闻、所感,对《万尘道经》与《三屠秘录》的理解,对道心的淬炼,以及对自身修行之路的认知。
不再犹豫,许星遥身形化作一道融入山林阴影的淡蓝轻烟,向着山脉更深处,疾掠而去。身影迅速被茂密的林木吞没,消失不见,只留下身后那片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的宁静山林,与那个埋葬了无数秘密的遗迹入口。
第464章 清点
数日后,许星遥出现在一座位于楚庭城西北方向,约莫千里之外的偏僻城池中。
此城名为“青崖”,规模不大,远远望去,灰扑扑的城墙低矮而陈旧,倚靠着一面高耸陡峭的青黑色巨崖而建,仿佛是从崖壁上生长出来的苔藓。城墙之上,偶尔闪烁的阵法灵光也十分黯淡稀薄,显然防护能力有限,更多是象征意义。
城内景象,与楚庭城截然不同。建筑多是就地取材的青石垒砌和普通木材搭建的屋舍,高矮不一,毫无章法地挤在一起。街道上行人不多,衣着朴素,大多都是凡人,或是修为仅在尘胎境的低阶散修。
此地灵气稀薄,资源匮乏,属于那种在修行界地图上几乎不会标注的偏僻角落。但也正因如此,这里反而显得安宁,少有外界的纷争波及。
许星遥在城外落下,收敛了所有外放的灵力波动。他来到低矮的城门处,那里只有两名修为仅有尘胎后期的守卫。缴纳了几块下品灵石后,他甚至没有受到任何盘问,便轻易地踏入了这座小城。
入城后,许星遥没有在主街上停留,而是沿着一条向上倾斜的小径,向着那面青黑崖壁的方向走去。
最终,他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寻到了一家招牌陈旧的客栈。客栈名为“崖畔”,由一对修为仅有尘胎五六层的老夫妇经营。客栈生意清淡得门可罗雀,大堂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只老猫蜷在柜台角落打着盹。
他没有过多言语,直接要了一间带有独立小院的上房,并多付了些灵石,吩咐掌柜无事切莫前来打扰。
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便是一个仅有丈许见方的小天地。院落一角,孤零零地生长着一棵半枯的老梅树。树下,一张表面被岁月风雨磨得光滑的石桌,配着两个同样形态的石凳,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房间更是简单到了极致。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蒲团,便是全部家具。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茶壶和两个茶杯,壶里的水是凉的,许星遥也懒得去烧。
许星遥反手关上房门,以灵力激发了房门上那层聊胜于无的简陋隔音禁制。随即,他双手掐诀,一道道冰寒灵力自指尖流出,在房间迅速勾勒出一道道复杂的符文。
做完这些,许星遥到那个蒲团前,盘膝坐下,调整呼吸,让心绪彻底平静下来。
首先,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与金烁联系的传讯玉符。指尖微动,一缕精纯的冰寒灵力注入其中,玉符微微一亮,随即便被彻底震毁,化为齑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然后,他神色郑重地取出了四个样式各异的储物法器,一一摆放在面前的木桌之上。
许星遥先拿起隐雾宗老者的灰黑色储物袋。此人阴毒诡谲,其储物袋上也附着着一层带有侵蚀神魂之能的灰雾禁制。
他指尖凝聚一点冰寒灵力,轻轻点在灰雾禁制上。极寒之力瞬间将灰雾冻结,禁制无声破除。神念顺利探入袋中,空间颇为宽敞,内部物品的摆放也透着一种阴森诡异的风格。
首先,便是堆积如小山的中品灵石,粗略估计不下五万之数。上品灵石也有数百块,单独放在一个玉匣中。
丹药瓶罐众多,但标签上的字眼却让人眉头紧皱——腐骨丹、蚀魂散、迷神香、血煞丸、千蛛毒…… 无一不是令人闻之色变的剧毒丹药和惑乱心神的邪丹。那些瓶子颜色暗沉,瓶塞紧封,仿佛连瓶身都浸透了毒性。只有少数几瓶疗伤、回气的丹药,品相尚可,算是正经的疗伤、宁神药物,但细察之下,其药力中也隐隐带着一丝阴寒之气。
法器不多,每一件都造型奇特,散发着浓郁的邪异气息。
一杆用人骨拼接而成的招魂幡,幡面以不知名的生灵皮炼制,绣着扭曲的鬼脸符文。一串由九颗缩小骷髅头串成的念珠,每个骷髅头眼窝中都跳动着微弱的绿色魂火。一面边缘布满锯齿的圆形骨盾,盾面刻着一个痛苦嘶嚎的人脸。还有几根淬着幽蓝光泽的毒针。
这些法器灵光内蕴,显然威力不俗,但煞气与怨念极重,拿在手中便觉阴冷刺骨。
符箓则多是隐身、匿息、追踪、下咒、惑神之类的阴损符箓,正面对敌的强力攻击符不多。
此外,还有十余枚颜色灰暗的玉简。他一一探查,里面记载的多是《隐雾遁形术》、《血煞炼魂法》、《百毒真解》、《迷神咒术》等隐雾宗的秘传功法。还有一些玉简则记载了东南地域各方势力的一些秘闻、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以及隐雾宗暗中掌控的几条情报与资源线路。
许星遥将灵石、部分尚可使用的丹药、以及那些记载信息的玉简收起,至于那些邪异法器和大部分毒丹,他则取出一个空的储物袋,单独封存,贴上封印符箓。这些东西,或许将来在某些特殊场合能派上用场。
接下来,是鬼刃岛壮汉的储物戒指。此戒指禁制简单粗暴,是一层充满煞气的灵力封印,被许星遥以冰寒灵力强行冲开。
戒指内部空间同样不小,但里面的物品摆放却狂放不羁,如同被飓风席卷过的战场,各种东西胡乱堆在一起,毫无条理。
中品灵石数量与隐雾宗老者相仿,但上品灵石更少一些。灵石旁边,还堆着一些未经处理的妖兽材料、矿石,品阶都不低。
丹药不多,且大多药性狂暴,适合修炼煞气功法的修士,那些丹药颜色暗沉,药香中带着一丝辛辣,闻之便觉气血翻涌。疗伤药也偏向于猛药。有几瓶标注着“燃血”、“暴气”字样的丹药,显然是短时间内提升战力但副作用巨大的虎狼之药。
法器则清一色的刀。长短、宽窄、造型各异的刀,足有十余柄,每一柄都煞气逼人,品阶最低也是二阶上品。
此外,还有几套看起来防御力不错的漆黑骨甲、护腕、战靴,甲片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符箓厚厚一叠,多是“刀罡符”、“破甲符”、“神行符”、“巨力符”等强化攻击、速度、力量的类型,简单直接。
玉简有七八枚,其中一枚记载的是其修炼的《黑煞戮魂刀》功法,从入门到玄根后期,一应俱全。功法走的是煞气炼魂的路子,讲究以战养煞,以煞气淬炼刀意与肉身,戮魂夺魄,凶戾无比。
其余玉简则记载了一些炼体、驯兽的法门。还有一枚玉简记载了鬼刃岛在东南海域的几处秘密据点和一些劫掠目标的资料。
之后,是铁骨楼女修的储物袋。此袋禁制坚实厚重,被许星遥以冰寒灵力反复侵蚀后才破除。
袋内空间规整,物品分门别类。灵石数量与之前两人少上一些,但其中土属性、金属性的灵石比例明显偏高,堆成了单独的两小堆。
丹药以炼体、壮骨、恢复气血的为主,如铁骨丹、金身膏、壮血丸、脏腑归元液等,品相上乘,药力温和醇厚,显然出自名家之手。疗伤丹药也品质极佳,打开瓶塞便能闻到清雅的药香。
法器除了那柄她在战斗中所用的短剑,还有一个约半人高的三阶下品炼器炉。此外,另有几件沉重的臂铠、护心镜,以及一面厚重的塔盾,皆是精工锻造,灵光内蕴。
玉简有十来枚,核心自然是其修炼的《铁骨金身诀》,这是一门炼体功法,讲究引金石之气入体,配合独特药浴与呼吸法,由外而内,淬炼皮肤、筋肉、骨骼、脏腑、骨髓,最终炼成不坏金身,威力无穷。此外,还有配套的拳法、掌法、身法,以及数枚记载了高深炼器心得、各种稀有矿物辨识、特性、熔炼技巧的玉简。
许星遥对铁骨楼的传承颇感兴趣,尤其是《铁骨金身诀》和炼器心得,前者对他完善自身炼体之术大有裨益,后者则可以将来交给阳墨长老和杨继业,让他们在炼器一道上更进一步。
清点完这三位外宗高手的遗物,许星遥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属于陈长明的储物袋。
作为楚庭城主,陈长明的身家,恐怕才是四人中最为丰厚的,也可能隐藏着更多的秘密。
他拿起储物袋,神念探向袋口。袋口并无明显的禁制光芒,但当神念触及时,却感到一股坚韧无比的奇异阻力。这并非简单的灵力封印,而是陈长明以自身道韵,结合神念布下的“心印”禁制,比寻常的灵力禁制更加玄妙难破。
许星遥沉吟片刻,仔细回忆与陈长明交手时,感知到的其灵力特性,将自身神念缓缓凝聚,模拟出一丝与陈长明类似的气息——毕竟二人修炼的都属于太始道宗核心传承,虽然具体功法不同,但根基同源,有着难以完全割裂的相似之处。
他以这丝气息为引,小心翼翼地接触那“心印”禁制。两种相似的气息轻轻触碰,如同两滴水珠相遇,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许星遥的神念顺着那丝共鸣,缓缓渗透,如同溪流绕过磐石,寻找着禁制的薄弱之处。
片刻后,那层坚韧的阻力终于松动,神念顺利探入袋中。
储物袋空间极大,内部划分出多个区域,如同一个小小的库房。许星遥的神念扫过,心中也不禁微微一震。
首先,依旧是灵石。中品灵石恐怕超过十万,上品灵石不下三千。
更令许星遥心惊的是,在一个贴满了封灵符箓的狭长木盒中,静静地躺着十余块鸡蛋大小,内部仿佛有液态灵光流转极品灵石!此等宝物,在修行界也是可遇不可求,价值远超等量的上品灵石。
丹药区域,玉瓶林立,贴着的标签字迹工整:太始归元丹、紫府蕴神丹、龙虎金丹……皆是太始道宗名声在外的上品灵丹。每一瓶都封存完好,药力充沛。有些丹药,许星遥也只是在太始道宗的典籍中见过名字。
法器区域,每一件都流光溢彩。一柄通体紫金的长剑,一面刻画着太极图案的青铜古镜,一尊布满云雷纹的青色小鼎,一件飘逸出尘的淡金色法袍……皆是精品中的精品,灵性十足。
符箓区域,各种高阶符箓整齐码放,攻击、防御、辅助、遁术、疗伤……种类齐全,且大多品阶不低,其中甚至有一张珍贵“挪移符”。 此符激发后,可在瞬息之间将使用者传送至百里之外,是关键时刻保命脱身的无上利器。
材料区域,堆积着各种灵草、灵矿、妖兽材料,许多都是外界难寻的炼丹、炼器主材。
而在一个木盒中,则摆放着二十余枚灵光隐现的玉简。
大部分玉简记载的是太始道宗的各类功法、术法、炼丹、炼器、阵法心得,但大多不涉及最核心的真传。其中便有《太始分光剑诀》、《太始炼器初解》、《道宗丹方辑要》等。
有几枚玉简,记载的是楚庭城及周边地域的详细舆图、势力分布、资源点、秘闻,以及陈长明作为城主的一些政务记录、与各方势力的往来账目。那些记录十分详尽,将楚庭城这个东南重镇的方方面面都囊括其中。
其中一枚记载的是明道堂在楚庭城的暗桩信息,密密麻麻列了数十个名字,绝大部分人都已经被打了红叉。而玉简最后的“可疑人员名单”上,李阿九的名字赫然在列,旁边用小字标注着“待查”二字。
还有一枚玉简,专门记录了一些修炼心得体悟,其中甚至涉及陈长明对突破涤妄境的思索与尝试,虽然语焉不详,夹杂着个人的困惑与摸索,但对许星遥而言,依旧有着不小的启发,能让他将来少走许多弯路。
许星遥将这些东西收好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这一趟遗迹之行,收获之丰远超预期。那些灵石、丹药、法器,足以让寒星寨的库房再充实数倍。而更重要的是那些功法典籍、修炼心得、情报信息,其无形价值更是难以估量。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扇朝向小院的木格窗前,伸手将其推开。略带凉意的晚风,挟带着崖壁草木的清新气息,无声无息地涌入房间。
第465章 孤影
半个月了。
自那日来到这僻静的青崖城,已是十五个日夜轮转。院中那棵半枯的老梅依旧沉默地立在原地,不见新芽萌发。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晨昏光影在粗糙的石板与斑驳的墙面上缓缓移动,标记着光阴的刻度。
这半个月,许星遥未曾踏出这小院半步。那扇简陋的木门始终紧闭,门上的预警阵法灵光隐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与打扰。他将自己彻底封闭在这方丈许见方的天地之中,仿佛要将遗迹中经历的所有阴谋、杀戮、诱惑、与抉择,都暂时封存在这扇门外的世界,让它们沉淀,让它们冷却,让它们从心头褪去。
他在那粗糙的蒲团上盘膝而坐,呼吸悠长似龟息,如同化作了院中那块历经风雨的岩石。
体内,《太始寒天章》的心法如同一条流淌于亘古冰原之下的长河,周而复始,循环不息。冰寒灵力一遍遍洗刷着经脉中因激战留下的细微暗伤,抚平气血的激荡,滋养着损耗的神魂。
每日,除了运转功法疗伤、恢复灵力、稳固道基,他将剩余的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到了研读从那四位玄根后期高手储物法器中得来的玉简之中。
许星遥并未贪多求全,他深知修行之道,博而不精反受其害的道理。这半月静修,他主要将精力放在了两个方面:一是隐雾宗老者留下的那部《百毒真解》;二是铁骨楼女修传承中,关于炼体之术的诸多心得与法门。
《百毒真解》的内容之广博、思虑之深邃,让许星遥颇为动容。玉简中记载的毒物种类成百上千,草木金石、虫豸妖兽、乃至天地间奇异煞气、怨念,皆可成毒。
毒性更是千奇百怪,有的无色无味,能于修士吐纳修炼时,不知不觉间随灵气侵入经脉,缓慢侵蚀修为根基;有的毒性暴烈,见血封喉,中者立毙;更有奇毒,能以中毒者一丝神魂气息为凭,纵然相隔千里,施毒者亦能遥相感应,甚至催发毒性。
而解毒之法更是刁钻诡异,往往不循常理,讲究“以毒攻毒”、“五行生克”、“阴阳逆转”,用量、时机、顺序稍有差池,解药立成催命符。
通读下来,许星遥感觉这《百毒真解》与其说是一部毒术典籍,不如说是一部关于天地万物“生克”之法,另辟蹊径的深刻学问。它揭示了一个道理:毒与药,生与死,往往只在一线之间,区别仅在于用法。
而铁骨楼的炼体之术,则给他带来了更大的冲击与启发。他之前修习的《周天星力淬体法》偏向于宏大、浩渺,是引星力淬炼己身,与周天星辰共鸣。
铁骨楼的传承,更侧重于“实”。如同打铁铸剑般,千锤百炼,将肉身当作最珍贵的材料来锻造,讲究的是脚踏实地,追求极致的“坚固”、“沉重”、“力量”。
这种炼体思路,让许星遥像是一个在山中独自探索多年的旅人,忽然转过一个从未留意过的山坳,眼前豁然开朗,看见了另一片风格迥异、却同样壮阔的天地,大大拓宽了他在锻体之道上的视野。
至于其他的功法秘术,他大多只是粗略浏览,了解其核心思路、运行特点、威力优劣、以及可能的克制之法。目的旨在丰富自身的见识与应对手段,并未深入修炼。贪多嚼不烂是其一,更重要的是,许多很多功法路数与他自身道途并不完全契合,甚至有些背道而驰。强行兼修,不仅事倍功半,更可能引发灵力冲突,得不偿失。
这一日,暮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从东方的天际弥漫开来,逐渐吞噬了最后一抹昏黄的霞光。许星遥从深沉的入定中,缓缓醒来。
双眸开阖间,并无精光爆射,唯有两点清澈如寒潭的幽光,深邃而平静。眸中再无半分激战后留下的疲惫,也洗去了闭关初期那微微的虚浮之感。
那是一种见证过人心鬼蜮后,最终于沉淀下来的内敛,如同深冬时节冻结的浩瀚湖面,冰层之下或许暗流潜藏,冰层之上却已是光滑如镜,映照天地。
周身气息圆融自如,收敛于内,再无丝毫外泄,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充盈饱满,如江河蓄势。神魂更是宁静而敏锐,感知如同被冰泉洗涤过,纤尘不染。
半月静修,伤势已尽数痊愈,连最细微的隐患也未留下。消耗的元气与灵力也已补回,甚至因心境的淬炼与对功法的新感悟,状态比进入遗迹之前,更胜一筹,根基似乎也隐约扎实了一分。
他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盘坐而略显僵硬的四肢关节,发出几声轻微的“噼啪”脆响。走到窗前,伸手将其推开。
清凉的山风立刻迫不及待地涌入这间闷了半月之久的简陋房间,迅速吹散了屋内的浊气。
许星遥的目光,穿过小院那半枯的老梅稀疏的枝桠,投向更远处。那里,青崖城倚靠的那面巨崖,在渐深的夜色中,轮廓愈发显得巍峨,如同一柄顶天立地的巨剑,以其庞大的身躯,沉默地庇护着脚下这座渺小如蚁穴的城池。
城中,已有零星的灯火亮起,昏黄微弱,在渐浓的夜色中如同萤火。更远处,是隐入黑暗的莽莽山影,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仿佛没有边际。
他转身,换上了一套最普通的青灰色布袍,挥手撤去自己布下的阵法禁制,灵光收敛,符文隐没,房间恢复了最初的简陋与平凡。
推开房门,来到前堂。那对老夫妇,此刻一个在慢吞吞地擦拭着本就干净的粗陶茶碗,一个在眯着眼缝补一件旧衣。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见到许星遥出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
“前辈,您出关了?可要用些饭食?灶上还有灵米粥。”老掌柜搓着手,微微弯着腰问道。
这位客人一住便是半月,深居简出,气息虽平平无奇,但那份经年沉淀的气度,与那绝非低阶散修可有的眼神,老夫妇虽修为低微,但毕竟活了这么大岁数,这点儿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一直不敢有丝毫怠慢。
“不必了。”许星遥摇摇头,语气平淡。他走到柜台前,取出几块中品灵石,轻轻放在上面。 “掌柜的,贫道初来贵地,对城中情况不甚熟悉,想向二位打听一二。”
老掌柜见到那几块中品灵石,昏花的老眼顿时一亮。他连忙擦了擦手,态度更加恭敬:“前辈您太客气了,尽管问,尽管问!小老儿在这青崖城住了大半辈子,但凡这城里城外大大小小的事儿,没有小老儿不清楚的。您想知道什么?”
“不知这青崖城中,有哪些需要注意的势力?平日里秩序如何?可有太始道宗修士在此驻守?”许星遥问道。
老掌柜闻言,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那胡须已经稀疏得能看见下面的皮肤。他想了想,缓缓道:“前辈是问这个啊。咱们青崖城说是城池,其实也就是个大点的镇子,跟那些真正的仙家城池没法比。地方偏僻,灵气也稀薄得很,没啥大人物看得上。”
“城里头,如今最大的势力,就是个叫‘青崖盟’的松散联盟。是早些年,由城里几个勉强算得上修仙家族的小户,加上几个在本地有点名头的散修,凑在一起弄的,无非是抱团取暖,免得被外人欺负。
“盟主姓韩,是个玄根一层的老修士,听说早年在外头闯荡时受了不轻的伤,道基有损,回来后就一直待在自家宅子里闭关静养,轻易不露面管事。盟里日常事务,都是几个灵蜕期的副盟主张罗。”
“除了青崖盟,城里就只剩些更小的帮派、匠人作坊、行商队伍,都不成什么气候,也就是在城里做点小买卖,维持个生计,挣点辛苦灵石。”
“城中秩序嘛,还算过得去。有青崖盟管着,平时街头巷尾,没什么人敢明目张胆地闹事斗法。毕竟地方小,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真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但也就是维持个表面安稳罢了。”
“但出了城,进了北边的老林子,那就不好说了。那林子大得很,偶尔有劫道的匪修,也有些厉害的妖兽出没。年初那会儿,还有人在林子里见过一头二阶的‘铁背苍狼’,吓得附近的猎户和采药人,好几个月不敢进山。”
“至于太始道宗,”老掌柜摇了摇头,“他们那是天上的神仙,哪会看得上咱们这种小地方?”
“,不过,再往北走,大约七八百里外,有座比咱们这儿大得多的城池,叫‘清波城’。太始道宗在那儿设了个别院,听说有个玄根境的外门执事,带着几个弟子常年驻守。主要是收些当地的矿产和灵草,也顺带负责附近包括咱们青崖城在内的几个小城的秩序,但也只是名义上管着,很少过来咱们这儿。上次来,还是两年前的事,收了批草药就走了。”
“原来如此,多谢掌柜告知。”许星遥拱了拱手。
“前辈您太客气了,能为您解惑是小老儿的福分。”老掌柜将那几块中品灵石小心收好,又犹豫了一下,多问了一句,“前辈,您打听这些……可是要往北边去?”
“嗯,四处游历,随缘而行,走到哪算哪。”许星遥含糊应道,并未透露具体去向。
离开客栈,许星遥并未立刻出城,而是沿着那条凹凸不平的主街,缓缓而行。夜色中的青崖城,安静得有些过分。街道两旁屋舍大多黑灯瞎火,只有零星几家尚且营业的店铺门口,挂着灯笼,勉强照亮门前尺许之地。
行人寥寥,且多是行色匆匆的凡人,见到他这个生面孔的修士,都下意识地低头避让,加快脚步,仿佛怕惊扰了这位仙师。
他走过城中心那片算是“广场”的空地——不过是几块石板铺就的平地,白天或许有摊贩在这里摆摊,此刻却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落叶在石板上沙沙作响。
他看了几家售卖低阶符箓、丹药、材料的铺子,门板已经上锁。也路过了一间经营粗浅法器修补的作坊,门口堆着些矿渣和旧工具。
整座小城,贫瘠、闭塞、暮气沉沉。生活于此的修士,大多在尘胎境挣扎,为着几块下品灵石、几株低阶灵草而奔波。他们的世界,就是这几条街巷,就是城外那片老林子,就是那一点点微薄的修炼资源。这里,对许星遥而言,已无任何吸引力。
是时候离开了。
许星遥心中明澈。青崖城的宁静,于疗伤静修是佳所,但非久留之地。此地信息闭塞,如同死水,无法感知外界风云变幻。
他需要置身于更大的信息洪流中,才能更好地把握东南之地乃至更广大区域的局势变化。那些关于外宗的动向,关于明道堂的暗流,关于那个他离开已久的宗门——所有的消息,都需要到更大的地方去寻找。
然而,楚庭城此刻恐怕已是明探暗哨密布,各方势力眼线交织,短期内绝对不宜返回。
不知不觉,许星遥已走到了青崖城北那低矮的城门洞下。他停下脚步,望向城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山野。
“北方……”许星遥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迈开步伐,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城门。守门的修士靠在墙根酣睡,呼吸粗重,怀里还抱着个酒葫芦,对他离去毫不在意。
城外,山风陡然变得猛烈,带着夜晚深沉的寒意、草木夜露的清新、以及远处山林土壤与腐烂落叶的气息,扑面而来。
许星遥体内灵力自然流转,身形并未化作惊虹,而是如同林间最灵巧的夜枭,贴着地面,向着北方,疾掠而去。
他的身影迅速被茫茫的夜色与深沉的山林阴影吞没,再无丝毫痕迹留下。只有青崖城那面沉默的巨崖,在稀薄的星光下,静静注视着又一个过客的悄然离去。
第466章 夜行
夜色如墨,许星遥的身形如同林间的一缕山风,无声地向北掠去。他刻意将遁速放缓,周身灵力波动也压制在灵蜕中期,与一个在外游历的寻常散修无异。
他一边赶路,一边分出一丝心神,感受着这片山林的气息。古木参天,藤蔓缠绕。灵气虽然依旧称不上浓郁,但比起青崖城,却明显活跃了许多。
越往北深入,地势起伏越大,林木也愈发茂密深邃。黑暗中,不时传来鸟兽的啼叫与窸窣声响,有的尖锐刺耳,有的低沉悠长,更添几分幽深与神秘。
如此行进了约莫两三个时辰,已深入这片广袤山林的腹地。四周除了风声、林涛与兽鸣,再无人迹。忽然,许星遥飞掠的身形,极其细微地顿了顿。
前方的黑暗,似乎……过于安静了。那种安静,并非自然的静谧,而像是被刻意清空了所有活物,连原本该穿林而过的夜风,似乎都刻意绕开了那片区域。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维持着之前那种不紧不慢的赶路姿态,向着那片区域飞去。
十丈……五丈……三丈……
就在他踏入那片“安静”区域的刹那——
“动手!”
一声粗粝的低吼,如同夜枭嘶鸣,猛然从左侧一株需数人合抱的古木后炸响!打破了这片区域刻意维持的死寂!
嗖!嗖!嗖!
三道迅疾狠辣的灵光,几乎不分先后地撕裂黑暗,向着刚刚踏入陷阱的许星遥暴射而来!
第一道,是一团仅有拳头大小,却颜色赤红如熔岩的火球,拖着灼热的气浪,直轰许星遥面门!
第二道,则是一片由无数细碎砂砾高速旋转凝聚而成的风刃,带着切割岩石般的刺耳尖啸,拦腰横扫而来,封死了他向右侧闪避的大部分空间!
最后一道,是一点颜色乌黑的细小光芒,贴着地面,如同潜伏的毒蛇骤然弹起,噬向许星遥的脚踝!赫然是一枚淬了剧毒的“透骨丧门钉”!
三道攻击,明暗相辅,出手时机拿捏得精准无比,显然是做惯了这等剪径劫道勾当的老手。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连环袭杀,许星遥脸上恰如其分地露出了一瞬间的“惊愕”与“仓皇”, 呼吸似乎都窒了一瞬,仿佛真的是一个骤然遇袭,毫无防备的普通散修。
他“手忙脚乱”地向后急退,身形显得颇为踉跄,同时“仓促”地在身前凝聚灵力,布下一道看起来颇为薄弱的冰墙护盾,试图抵挡那炽烈的火球与凌厉的风刃。
轰!嗤!
火球与风刃几乎同时狠狠撞在冰墙之上!冰墙剧烈震颤,表面瞬间布满裂痕,随即轰然破碎,冰屑四溅!残余的火焰与风刃之力。虽然被削弱了不少,却依旧带着不小的威力,向着正在倒退的许星遥扑面袭去!
而就在这时,那枚乌黑丧门钉,也已然射至许星遥脚下!
眼看偷袭就要得手,黑暗中已然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低笑。那笑声短促而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猎物倒下的场景。
然而,下一瞬,那低笑声便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发出半声怪异的抽气声后,戛然而止!
只见那枚淬毒丧门钉在触及许星遥的前一瞬,仿佛撞上了一层坚韧无比的屏障,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随即竟以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没入偷袭者藏身的黑暗之中!
“啊!” 一声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呼响起。
与此同时,面对火焰与风刃,许星遥那原本“惊慌”后退的身形不知何时已稳稳站定。他神色平静,右臂看似随意地抬起,五指对着前方那残余的攻击,轻轻一握。
呼!
一股无形的寒意弥漫开来!!那原本灼热逼人的火焰与锋锐的风刃,在距离他身体尚有尺许距离时,便如同被投入了冰窟,瞬间冻结。火焰化作一簇保持着燃烧姿态的赤红色冰晶,风刃则变成一片静止不动的冰刀,随即“咔嚓”几声轻响,同时碎裂,化为更加细碎的冰晶粉末,飘飘扬扬,尚未落地,便已消散在夜风之中。
黑暗中,那三名偷袭者,显然被这急转直下的局面彻底打懵了。他们三人配合默契,凭借这“明攻暗袭”的合击之术,不知让多少修为相仿,甚至稍高一筹的过路修士饮恨于此。今日却在一个仅有灵蜕中期修为的普通散修身上,踢到了如此硬的铁板!对方不仅轻易化解了他们势在必得的合击,更是以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反伤了同伴!
“撤!” 左侧古木后,那个发出粗粝吼声的身影最先反应过来,惊怒交加地低吼一声,声音中已带上了明显的惧意。他毫不犹豫,甚至顾不上查看同伴伤势,体内灵力疯狂爆发,转身就欲向着身后的丛林亡命遁去,只想尽快远离这个诡异的“肥羊”!
另外两人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右侧灌木丛中一阵剧烈晃动,一道身影仓皇窜出;许星遥身后数丈外,一块不起眼的巨石后面,也有一道身影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然跃起!两人皆是灵力爆发,向着不同方向亡命飞逃!
“现在才想走?不嫌太晚了么。”
许星遥的声音,在这片突然死寂下来的林间空地响起,虽并不如何响亮,却带着一股直透骨髓的寒意,清晰地传入三名亡命飞逃的匪修耳中。
他依旧站在原地,未曾追击。只是抬起右手,屈指一弹。
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拂去肩头的灰尘。
然而,三道细如牛毛的冰蓝色寒芒,已然自他指尖激射而出!
寒芒无声,却仿佛穿越了空间的距离,几乎在射出的瞬间,便已追上了那三名已然逃出十余丈外的匪修!
噗!噗!噗!
三声轻微到几不可闻的闷响。
正在全力奔逃的三名匪修,身体同时猛地一僵,如同被丝线骤然拉紧的木偶。狂奔的势头戛然而止,前冲的惯性让他们狼狈地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埃与枯叶。
他们并未立刻死去,也未昏迷,只是身体完全失去了控制,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有眼珠还能惊恐地转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一股寒意从他们被击中的部位迅速蔓延全身,封死了他们所有的灵力运转,甚至连思维都变得迟滞。
许星遥缓步上前,如同闲庭信步,走到最先扑倒的那名匪修身前。此人正是之前发号施令的那个,修为也最高,达到了灵蜕后期,是个满脸横肉的凶恶汉子。此刻,这位平日里能令低阶散修闻风丧胆的匪首,却如同被钉在案板上的鱼,瘫在冰冷的地面上,连挣扎都做不到,只有那双凶光不再的眼睛,还能传递出内心的绝望。
许星遥居高临下,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却让那凶恶汉子如坠冰窟,连哀求的眼神都不敢再露,只能死死地盯着地面,这位平日里或许能令低阶散修闻风丧胆的匪首,却如同被钉在案板上的鱼,瘫在冰冷的地面上,连挣扎都做不到,只有那双凶光不再、只剩下无边恐惧与卑微哀求的眼睛,还能传递出内心的绝望。发抖。
接着,许星遥又踱步到另外两人身前。一人是个身材干瘦的灰衣老者,灵蜕中期,正是发射丧门钉那位,,此刻他肩头有一个细小的血洞,周围皮肤已然泛黑。另一人则是个面容白净的青年,也是灵蜕中期,方才的火球便是他所发。
略一查看,许星遥回到那凶恶汉子身前,站定,低头看着他,缓缓开口:“名字,来历。为何在此设伏?”
凶恶汉子身体不能动,嘴唇哆嗦着,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前……前辈饶命!小的……小的赵魁,原是……原是北边‘流云门’的外门弟子,因……因犯了事被逐出门墙,流落至此……与这两位兄弟,王同,刘二虎,在此……在此混口饭吃……我等有眼无珠,冲撞了前辈神威,求前辈高抬贵手,饶我们三条狗命!”
那干瘦老者王同和青年刘二虎也连忙以眼神哀求,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在此地劫道多久了?害过多少人?” 许星遥继续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赵魁不敢隐瞒,连忙道:“回前辈,我们三人凑在一起不过半年,在此地设伏……设伏过四五次,劫……劫过几个路过的散修……都是些小角色,没什么油水……绝不敢害人性命,只是求财,求财而已……” 他这话半真半假,求财是真,但“不敢害人性命”则多半是粉饰之词,在这等荒郊野外劫道,岂会留活口?
许星遥沉吟片刻,看向地上三人,缓缓道:“尔等袭杀于我,本应立毙当场,神魂俱灭。”
三人闻言,顿时面如死灰,眼中绝望更甚。
“但,” 许星遥话锋一转,“念在尔等修行不易,本座可给你们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前辈!但请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魁挣扎着,顾不上身体的僵硬与冰冷,拼命想要调动脸部肌肉做出最诚恳的表情。
“只需尔等放开神魂防御,让贫道种下一道禁制,从此听命于我,供我驱策。日后为我办事,自有你们的好处。若敢有异心……” 许星遥眼神一冷,未尽之言中的杀意,让三人神魂俱颤。
“愿意!愿意!小的愿意!从今往后,唯主上马首是瞻!若有二心,天诛地灭,神魂永堕炼狱!” 赵魁毫不犹豫,连声答应。王同和刘二虎也连忙点头示意臣服,眼珠子拼命转动,生怕慢了一瞬。
许星遥不再多言,右手抬起,指尖灵力流转,凝聚出三枚冰蓝色符文。他屈指一弹,符文分别没入赵魁三人的眉心。
三人身体剧烈一颤,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力量瞬间侵入神魂深处,化作一道无法撼动的枷锁,与自身性命紧密相连。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只要眼前这位前辈心念一动,那道禁制便能瞬间爆发,将他们神魂冻结!
与此同时,许星遥也心念微动,解除了封住他们行动的冰寒之力。
三人身上寒意退去,恢复了行动能力,连忙挣扎着爬起,恭恭敬敬地跪在许星遥面前,以头触地:“属下拜见主上,从此愿为主上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绝无二心!”
许星遥微微颔首,受了他们这一礼。“起来吧。王同,你肩头的毒,自己可能解?”
“回主上,这……这丧门钉上的毒是小的自己调配的,有……有解药。” 王同连忙从怀中摸索出一个黑色小瓶,倒出一粒腥臭的药丸吞下,肩头黑气蔓延的速度立刻减缓,脸色也好看了些。
“嗯。” 许星遥不再关注他的伤势,寻了一块旁边较为干净平整的青石坐下。“将你们知道的,关于这清波城及周边区域的情况,详细道来。势力分布,资源出产,危险地域,近期有无特殊传闻或异动,事无巨细,皆不可遗漏。”
三人对视一眼,由赵魁上前一步,开始禀报。王同和刘二虎在一旁时而点头,时而低声插话补充。
随着三人的讲述,一幅比青崖城老掌柜所言更为细致的清波城图景,在许星遥面前缓缓展开。
清波城,确实有太始道宗别院驻扎,但影响力并非绝对。城中大小势力盘根错节,除了那些明面上服从道宗别院节制的本地家族、商会,还有来自其他地域的商队、散修联盟,以及一些见不得光的黑市、杀手组织、情报贩子。局势错综复杂,每日都有争斗发生。
清波城周边,山林、沼泽、荒原之中,则盘踞着更多的小型势力、匪修团伙、避祸的散修,以及各种危险的妖兽、毒虫。资源点如小型灵脉、矿坑、药田,大多被有实力的势力占据,散修想要获取资源,往往需要搏命,或向大势力缴纳高昂的“供奉”。
近期,倒真有两件事情流传得比较广。
一是清波城东北方向的沼泽深处,据说有异宝光华隐现,引得多方势力派人探查,但沼泽中危险重重,毒瘴弥漫,妖兽诡异,折损了不少人手,至今未有确切消息。
二是据说清波城中,太始道宗别院与本地几个最大的势力之间,似乎因为某处新发现的矿脉分配产生了龃龉,气氛有些微妙。
第467章 入泽
夜色深沉,林间的风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四周陷入一片近乎凝固的死寂。偶尔有几声虫鸣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仿佛连它们也在这样的夜里失去了鸣叫的兴致。
赵魁三人垂手立在许星遥身前,大气都不敢出,如同一尊尊泥塑木雕。他们方才已经将所知的一切,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交代得清清楚楚。
此刻,他们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却再也搜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这位新认的主上,等待他的决断。
许星遥目光落在三人身上,眼神平静,却让被注视的赵魁感觉自己仿佛成了透明的,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
他心中如同擂鼓,后背的冷汗早已将内里的衣衫浸湿。这位主上从出手雷霆镇压,到轻描淡写种下禁制收服他们,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却让他至今想起,小腿肚子仍隐隐有些发软,尤其是那道寒芒及体之时,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主上,”赵魁喉结滚动,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属下斗胆问一句……接下来,主上有何打算?是去清波城,还是……”
许星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看天。
头顶的树冠浓密如盖,露出巴掌大的一方天空。天上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偶尔有云层移动,才会露出一丝更深的暗影。
“今天天色已晚,”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暂且在此歇息。明日一早,动身去你们说的那处沼泽。”
赵魁一愣,随即连忙应道:“是!”
他心中却暗自嘀咕起来——那处沼泽,近来可不是什么善地。异宝光华出现的消息传开后,已经有好几拨人进去探查了,折损了不少人手。据说连清波别院也暗中派了精锐进去,至今也没有消息传回来。这位主上虽然实力深不可测,但选择闯入那种地方……
当然,这些念头他只敢在心底最深处飞快地转一圈,万万不敢有丝毫表露,更不敢说出口质疑。主上既然已经发话,他照办就是。
“你们且去周围警戒,”许星遥吩咐道,“不必走远,若有异常,即刻传讯。”
“是!”三人齐齐应声。
赵魁带着王同和刘二虎,轻手轻脚地退入周围的黑暗中。三人各自选了一个方向,分散开来,将许星遥所在的那片空地围在中间。他们做惯了劫道的营生,在野外警戒本就是拿手好戏,此刻虽然换了身份,活计却是一样的。
只不过,以前是等着猎物上钩,现在是替主上看门。
赵魁选了一株粗壮的古树,身形一纵,无声无息地落在横生的枝干上。他背靠树干,面朝外围,将灵觉放到最大,仔细感应着四周的动静。
夜色依旧浓重,山林依旧寂静。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兽类的低吼,悠长而凄厉,在山谷间回荡许久才消散。有不知名的夜鸟从头顶掠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赵魁坐在树枝上,身体保持着警戒的姿势,目光却有些失焦地望着远处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心中五味杂陈,思绪翻腾。
他本是流云门一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天赋寻常,修行近百年,耗费了无数心血与资源,也不过堪堪爬到灵蜕后期。
因犯了门规被逐出后,流落至此,与王同、刘二虎这等同样失意潦倒的散修凑在一起,干起了这朝不保夕的劫道营生,不过是为了那一点点可怜的灵石与丹药,维持着修为不跌,苟延残喘罢了。
像他这样的人,在这片山林中不知有多少,今日还能仗着几分狠辣与运气活着,明日或许就成了一具无人收殓的尸体。
没想到,今日运气到头,踢到了如此硬的铁板。
更没想到的是,这位主上不但没有杀他们,反而收了他们做手下,给了他们一条……或许能继续活下去的路?
赵魁说不清此刻心中是什么滋味。恐惧自然是排在第一位的——性命在他人一念掌控之中,这种绝对的控制与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比任何明晃晃的刀剑都更让人寝食难安。但除了恐惧,似乎……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想的……庆幸?
这位主上的实力,他亲身“体验”过。灵蜕中期的气息?此刻想来简直是用来骗鬼的。那一手冰寒之力,精纯得令人发指,他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玄根境的高人。若真是如此……跟着这样的人物,哪怕只是做个听命行事的仆从,或许……也比他们自己在这凶险的山林中,如同无头苍蝇般挣扎求存,要强上那么一点点?
赵魁摇了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不管怎样,眼下最紧要的,是把主上交待的第一件事——警戒——做好。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出纰漏,那才是真的活到头了。
空地中央,许星遥盘膝坐在青石上,闭目调息。
他没有运转功法进行深层次的修炼,只是让灵力在经脉中自然流转,维持着一种半入定的状态。这种状态下,他的肉身放松,精神却异常空明敏锐,方圆数里内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应。
三个新收仆从的呼吸声,在他耳中清晰可辨。
赵魁在最远处的那棵树上,心跳平稳,呼吸悠长,看似放松,实则一直保持着警觉。
王同在右侧的灌木丛中,气息略显虚浮急促,肩头伤口处的毒性虽然被压制,但仍在与他的灵力对抗,带来持续的消耗与不适,让他的警戒状态打了折扣。
刘二虎则在左侧一块巨石后面,这小子年纪最轻,心性也最浮躁,时不时地动一下,似乎总也坐不安稳。
许星遥并不在意这些。三个灵蜕期的匪修,在他面前翻不起什么浪花。神魂禁制之下,他们若敢生出异心,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
他收下这三人,并非一时兴起或心慈手软。
接下来的路途,无论是前往清波城,还是日后在更广阔的东南地域行走,光靠他一个人,终究有许多不便。
探听消息、处理琐事、与人周旋、乃至在某些场合充当挡箭牌,都需要人手。这三人虽修为低微,心性不堪,但做过劫道的勾当,胆气、眼力、以及对底层规则的了解,都有可用之处。以禁制控其生死,以利益驱其效力,是最简单直接的办法。用得好,便是一把不错的工具;若是不堪用,或生了异心,舍弃也不过是弹指之事。
至于那处沼泽……
许星遥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异宝光华现世的传闻,或许是真,或许是假。但无论如何,一个能吸引太始道宗别院、本地大族、以及众多散修高手目光的地方,必然有其特殊之处。
前去一探,一来,若真有缘法,能有所得,自然是好事。二来,即便没有实质收获,在这种各方势力目光交汇之地,也容易观察到局势的变化,打探到寻常渠道难以获取的消息。
夜风不知何时又起,从远处的山谷间吹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低沉的叹息。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东方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
林中的雾气开始升腾,丝丝缕缕,缠绕在古木的枝干之间,如同轻纱,又似烟霭。早起的鸟儿开始在枝头啁啾,清脆的鸣叫声此起彼伏,打破了长夜的寂静。
“主上!”赵魁的声音从古木上传来,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天……天亮了。”
许星遥睁开双眼,缓缓起身。晨风吹过,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气息,清冽而新鲜。
“出发。”他淡淡道。
“是!” 赵魁连忙从树上跃下,王同和刘二虎也从各自的藏身处迅速现身,汇聚到空地中。
“主上,”赵魁上前一步,指着东北方向,低声道,“那片沼泽,当地人都叫它‘血瘴泽’,常年被毒瘴笼罩。沼泽底下全是不知道多深的腐臭淤泥,暗藏着各种毒虫水蛭,听说还有成了气候的怪蟒潜伏。以前很少有人去,最近,是因为那异宝的传闻,才热闹起来。”
许星遥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身形一动,率先向着东北方向掠去。赵魁三人连忙跟上,各自施展遁法,紧紧缀在后面。
四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之中。
沼泽边缘。
当许星遥一行人终于抵达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金色的阳光努力穿透依旧稀薄不了的晨雾,洒落下来,却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反而让眼前这片景象显得更加令人不适。
眼前是一片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景象。茂密葱郁的林木在此处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线斩断,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的湿地。
靠近边缘处,是高可及膝的灰绿色水草,它们从浅水中顽强地探出头来,挤挤挨挨,如同铺在大地上的厚重绒毯。水面上漂浮着大片枯黄的水藻,将原本的颜色遮去大半,只偶尔露出几片暗沉的水光。
视线稍向深处延伸,便可见一片片低矮的灌木丛和枯死的树桩,歪歪斜斜地立在水中,枝干光秃秃的,扭曲如同鬼爪。再往深处,雾气便更浓了起来,灰蒙蒙的一片,将远处的景象尽数吞没,什么都看不清楚。
空气中有一种潮湿发霉的气味,夹杂着水草腐烂的甜腥和泥土的腥气,闻之令人作呕。
赵魁在许星遥身后数步外停下脚步,望着这片沼泽,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主上,就是这里了。”他开口道,“这血瘴泽范围不小,越往里走,毒瘴越重,地形也越复杂。”
王同也在旁边点头,补充道:“前些日子,有好几拨人进去探查,出来的没几个。有的据说根本没走到深处,半路上就折了。”
刘二虎闻言虽然也怕,但更多是好奇,伸着脖子向沼泽深处张望,又被那浓重的雾气和怪味逼得缩了缩脖子。
许星遥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片沼泽,神念悄然探出,感应着其中的灵气波动。
片刻之后,他收回神念,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旋即舒展。这沼泽的毒瘴果然有些门道,不仅对肉身有侵蚀之效,对神念也有一定的干扰性,越往深处,这种干扰越强。
他转身,看向神色紧张的赵魁三人。
“你们三人,便不必跟着进去了。” 许星遥开口道,语气平淡,却带着决断。
赵魁三人闻言,不约而同地暗自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但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如释重负或庆幸之色,反而立刻露出一副“为主上分忧、恨不能随行”的焦急与担忧模样。赵魁躬身道:“主上说得是!属下等修为低微,进去非但帮不上忙,恐怕还会成为累赘,拖累主上。只是……主上孤身一人深入这等险地,属下等实在放心不下,万一……”
“无妨。” 许星遥摆了摆手,“我自有分寸。”
他顿了顿,继续吩咐道:“你们且绕行至这沼泽的北侧外围,寻一处隐蔽所在,潜伏下来,静心等我。在此期间,若遇到其他修士靠近沼泽,或有什么异常动静,尽量避开,不要招惹是非,留心观察即可。”
赵魁三人听令,心中稍定,连忙齐声应道:“是!属下遵命!我等就在北侧寻地隐蔽,静候主上凯旋!”
许星遥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身形一动,如同一只轻盈的飞鸟,向着沼泽深处掠去。脚尖在水面和草叶上轻轻一点,便飘出数丈之远,没有激起任何涟漪。灰白色的毒瘴在他面前翻涌,却始终无法靠近他周身三尺,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些有毒的雾气尽数隔绝在外。
赵魁三人站在沼泽边缘,望着那道身影迅速消失在雾气之中,久久没有移动。王同低声问道:“老赵,你说主上他……能平安回来吗?”
赵魁沉默片刻,道:“主上的手段,深不可测,不是你我能够揣度的。咱们……还是按照主上吩咐,先去北侧寻个地方老老实实待着吧。记住,警醒着点儿,别惹事儿。”
三人便转身,沿着沼泽边缘,向北侧掠去。
第468章 毒蜥
许星遥从储物袋中取出净毒钵,将其托在身前。随着灵力的持续注入,钵口荡漾开一圈圈柔和的清光,在他身周形成一层光罩。那些无孔不入的毒瘴,如同遇到了天敌,触及清光,便发出细微的“嗤嗤”声,迅速消融退散,被牢牢隔绝在光罩之外。
他维持着这份防护,身形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向着那片仿佛没有尽头的雾气深处飘然而去。
随着他的深入,之前边缘地带还能看到大片水面,此刻,水草变得异常茂密,颜色也呈现出一种近乎墨绿的色泽。这些水草互相纠缠,形成一层厚达尺许的草甸,如同给沼泽铺上了一张巨大的毛毯。踩上去软绵绵的,稍一用力,脚掌便会陷入其中。
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混合了水草腐烂、动物尸体沤化、以及不知沉淀了多少年的淤泥共同发酵出的浓烈腐臭气息,愈发刺鼻。即便有净毒钵的清光竭力过滤,那股顽固的腐朽味道,依旧顽强地渗透进光罩,钻入鼻腔,直冲脑门。那感觉,就像有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捏着一团浸透了腐臭汁液的棉絮,捂在了人的口鼻之上,令人胃部不受控制地一阵阵翻腾。
如此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景象再次发生了变化。
茂密的水草甸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大小不一的水洼,如同破碎的镜子,散落在灰黑色的泥地之间。这些水洼彼此之间,由一道道狭窄蜿蜒的幽暗水道相连,构成一张复杂的水网。
水洼浑浊不堪,颜色暗沉。偶尔,会有一两个暗绿色的气泡,从水底最深处幽幽地浮起,慢悠悠地升到水面,然后“咕嘟”一声破裂带起一圈圈颜色更加暗沉的涟漪。
水面上,漂浮着大片大片死掉的水藻,随着微弱的水流漂动。有些水藻堆积得过于厚重,便从水面隆起,形成一个个鼓包,上面覆盖着一层毛茸茸的霉斑。
许星遥将前进的速度放得更缓,脚尖偶尔在水面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同被风吹动的柳絮飘出数丈。他的神念悄无声息地铺展开来,覆盖了身周方圆数十丈的每一寸水面。
忽然,他脚下正欲点向下一块浮木的脚尖,微微向下一沉——并非踩空,而是下方的“浮木”动了!
一道细长的影子,毫无征兆地从水底猛窜而出!那是一条水蛇,通体覆盖着闪烁着幽幽墨绿光泽的鳞片,仿佛涂了一层剧毒的油脂。它头颅狰狞,张开的口中,两排细密而弯曲的毒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致命的寒光,直扑许星遥的小腿!
许星遥面色平静无波,脚下那微微下沉的势头骤然止住,身形向上轻轻一提,瞬间拔高数尺,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那毒蛇的扑咬。
那墨绿水蛇一击落空,似乎有些发愣,细长的身躯在空中一扭,便要缩回水中,准备下一次袭击。然而,就在它头颅刚刚转向水面的刹那——
嗤!
一道细微冰蓝色寒芒,如同自虚空生出,已然射入了它的头颅正中!
“咔嚓。”
一声清晰无比的冻结脆响,在寂静的水面上传开。
那墨绿水蛇细长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保持着扭曲的姿势,凝固在半空。
“扑通。”
水蛇失去支撑,直直坠入下方浑浊的水中,溅起一小片暗沉的水花,随即缓缓沉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水底,再无动静。
许星遥看都未看一眼那沉没的蛇尸,身形在半空中一个轻盈的转折,继续向着雾气更深处飘去。
这片被血瘴泽,果然是毒物的乐园。蛇、蝎、蟾、蜈蚣、水蛭……种类繁多,习性各异,数量更是惊人。它们藏身于每一处看似平静的淤泥水草之中,对任何闯入这片区域的生命,都充满了原始的攻击欲望。
如此又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周围的雾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浓重。之前还能勉强看出十数丈外的模糊轮廓,此刻,即便是许星遥将灵力灌注双眼,增强目力,视线也被压缩到了仅有数丈之遥。连净毒钵散发出的清光,也受到了这浓郁雾气的压制与侵蚀,光芒黯淡了几分。
脚下的“路”也变得更加艰难。大片的水洼消失,变作了看似平整,实则凶险万分的软烂泥地。
许星遥停下脚步,闭上双眼,将心神沉入那片被浓雾与泥沼包裹的感知之中,仔细地搜寻着。
片刻后,他睁开双眼。一股自从进入沼泽深处便隐隐感知到的灵气波动,此刻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其源头,似乎就在前方更深处。
没有犹豫,他调整了一下净毒钵的灵力输出,然后继续向着波动传来的方向飞去。
又前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的景象,骤然生变!
一直缓缓流动的灰白色浓雾,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起来!雾气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涡旋,又猛地炸开。一股刺鼻的腥风从翻腾的雾气中扑出,狠狠撞在许星遥身前的清光护罩上!
那风中混杂着一股阴寒煞气,护体清光被这股腥风冲击,光芒剧烈摇曳。
许星遥眼神骤然一凝,没有丝毫迟疑,身形向着侧后方急退!同时,他右手向前一挥,五指虚张,体内冰寒灵力奔涌而出,在身前构筑起一面厚散发着凛冽寒气的冰墙!
“轰!”
就在冰墙成型的刹那,一个充满暴戾气息的黑影,如同从地狱中冲出的魔神,自雾气中悍然撞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冰墙之上!
冰墙剧烈地震动,表面瞬间爬满了裂痕,冰晶碎屑簌簌而下!但它终究没有在第一时间破碎,硬生生挡住了这恐怖的一撞!而那庞大的黑影,也被冰墙震得向后倒跌出去,在松软的泥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最终在数丈外勉强稳住身形,发出了一声暴怒的嘶吼!
许星遥稳住后退的身形,目光如电,穿透略微散开的雾气,看向那袭击者。
那是一头体型庞大的蜥蜴!身长足有一丈开外,即便趴伏在地,高度也超过常人胸口。通体覆盖着棱角分明的鳞甲,边缘带着如同锯齿般的锋利突起。它的四肢异常粗壮发达,将鳞甲撑得微微鼓起,四只利爪如同精钢锻造的弯钩,深深嵌入身下的黑色泥地,留下一个个深坑。一条几乎与身体等长的粗壮尾巴,在泥地上甩动着,拍打得泥浆四溅。
铁甲毒蜥!而且看其散发出的妖力波动,赫然已达到了相当于修士玄根中期的层次!这等妖兽,在这“血瘴泽”中,已可称霸一方!
这畜生不仅皮糙肉厚,一身鳞甲坚逾精铁,寻常法器难伤,而且力大无穷。更可怕的是,它浑身是毒,利爪、毒牙、甚至呼吸间喷出的气息,都蕴含着足以让玄根修士也大感头痛的剧毒!
那铁甲毒蜥低吼一声,四肢猛然发力,庞大的身躯再次扑来,速度竟比之前更快三分!这一次,它不再是简单的冲撞,在扑击的半途,那狰狞的巨口猛然张大到一个夸张的角度,喉咙深处墨绿色的光芒急速汇聚——
“呼!”
一股腥臭扑鼻的墨绿色毒雾,如同决堤的毒液洪流,从它口中狂喷而出,瞬间笼罩了前方方圆十数丈的范围!毒雾扫过,那些水草迅速化为飞灰!连下方的泥地,都被腐蚀得冒起浓密的白烟!
许星遥面色依旧沉静,不见丝毫慌乱。他左手稳稳托着净毒钵,体内灵力如同江河奔涌,毫无保留地注入钵中。净毒钵猛然一震,钵口清光大盛,原本被压缩的护体光罩骤然向外膨胀!
“嗤!”
毒雾撞在清光护罩之上,发出密集的腐蚀声响!清光护罩表面光芒剧烈、荡漾,与毒雾激烈对抗。毒雾毒性猛烈,但净毒钵被许星遥温养多年,专克各种毒瘴邪气,在许星遥的全力催动下,终究是稳稳挡住了毒雾的侵蚀,将其死死隔绝在光罩之外,无法再进分毫。
与此同时,许星遥右手中一道流光闪过,冰剑已然握在掌心。寒意在剑刃上如水流动,连周围那浓稠的雾气,都被这股寒意影响,凝结出无数闪烁着微光的冰晶。
毒雾攻击无果,铁甲毒蜥血红的瞳中凶光更盛,它不再喷吐毒雾,庞大的身躯猛然前扑,张开血盆巨口向着许星遥拦腰狠咬而来!
许星遥眼神一厉,不退反进!就在那布满利齿的巨口即将合拢之际,他脚下步伐玄妙一错,身形向左侧飘出半步,同时足尖在泥地上轻轻一点,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噬咬。
就在与巨蜥头颅错身而过的电光石火之间,许星遥右脚在巨蜥那粗糙坚硬的上颚上轻轻一踏,并非攻击,只是借力。这一踏之力,让他本已拔高的身形再次向上急窜数尺,达到了一个俯瞰巨蜥背部的绝佳高度!
手中冰剑,早已蓄势待发!许星遥握剑的右臂筋肉微微贲起,将全身力量尽数灌注于这一剑之中,对着下方巨蜥的宽阔背部,两片鳞甲交接处的一道缝隙,猛然刺下!
“!”
一声仿佛利锥钻透铁板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剑尖硬生生刺入了那鳞甲缝隙之中!剑身所蕴的锋锐之力爆发,破开了鳞甲下方皮层与肌肉,没入近尺之深!一股霸道的冰寒灵力,顺着剑身破开的伤口,疯狂灌入巨蜥体内,沿着其四肢百骸蔓延!
“吼!”
铁甲毒蜥发出一声充满了痛苦与暴怒的凄厉惨嘶!庞大的身躯如同被一座冰山砸中,猛地向下一沉,随即不受控制地扭动起来,粗壮的长尾毫无章法地向着四周疯狂横扫!所过之处,泥浆冲天而起,水草枯木化为齑粉,方圆十数丈内,瞬间化作一片狂暴的死亡领域!
许星遥在一剑得手的瞬间,便已闪电般抽剑,身形如同一只灵巧的雨燕,向着侧后方更高处疾掠,避开了那疯狂扫来的巨尾。他凌空而立,低头俯瞰,只见巨蜥背部那被冰剑刺穿的伤口周围,鳞甲已然蒙上了一层迅速蔓延的白霜。
铁甲毒蜥感受到体内那股肆虐的冰寒之力,不再试图攻击许星遥,而是陷入了彻底的疯狂与痛苦之中。它疯狂地在泥地上打滚,用利爪撕扯自己的背部,试图将那股寒意驱除,但一切都是徒劳。冰寒之力随着血液流遍全身,它的行动越来越迟缓,挣扎的幅度也越来越小。
许星遥眼神冰冷,看准时机,身形在半空中一个折转,头下脚上,如同陨星天降,再次向着那巨蜥扑去!这一次,他的目标,是巨蜥相对柔软的腹部!冰剑在前,剑尖那一点冰蓝寒星,璀璨夺目!
那巨蜥感应到了这避无可避的威胁,拼尽最后力气,疯狂扭动身躯,试图用尾巴格挡。
但,晚了。
许星遥的冰剑化作一道冰蓝闪电,以无可阻挡之势,狠狠刺入了巨蜥肚皮!剑尖毫无阻碍地破开皮肉,穿透内脏,直至齐柄而没!
“嗷!”
一声痛苦的嘶鸣从巨蜥喉咙中挤出,声震四野。它的身躯猛地向上弓起,随即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轰然砸落在泥泞之中,溅起漫天污浊的泥浆。
一层厚厚的冰霜迅速蔓延,眨眼间便覆盖了它全身,将那狰狞的躯体,包裹成了一个闪烁着墨绿与冰蓝交织光泽的冰雕。
许星遥飘然落地,站在巨蜥冰封的尸身旁。他探手凌空一抓,冰剑倒飞而回,落入手中,剑身光华略显黯淡,沾染的墨绿色血液迅速被寒气冻结。
随后,他并指如剑,划开巨蜥尸体,从中取出一枚散发着暴戾妖力与浓郁毒气的妖丹,与其尸身一并收入了一个单独的储物袋中。
做完这些,他服下一枚恢复灵力的丹药,略微调息,便继续向着感应中那股奇异波动传来的方向前行。
接下来的路途,并未因为斩杀了这头毒蜥而变得平坦。这片沼泽深处的危险,远超外围。许星遥又接连遭遇了数次袭击。
有体型堪比小舟的铁齿鳄,突然暴起撕咬;有盘踞在枯死巨木枝干上的七步花斑蟒 ,喷吐毒雾;有成群结队的鬼面毒蜂,如同乌云般袭来;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虫豸,形貌古怪、习性诡异。
这些妖兽的修为,普遍都在二阶以上,攻击方式也更加诡谲难防。许星遥耗费了不少灵力与心神,但终究是有惊无险。
随着他不断深入,周围雾气中的那股灵气波动,也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规律。仿佛在浓雾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或者……一直就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
第469章 结伴
继续向深处行进,四周的雾气似乎变得更加粘稠,脚下软烂的泥地也变得更加难以立足。
忽然,前方原本平缓流动的浓雾,毫无征兆地剧烈搅动起来!紧接着,一阵急促而凌乱的灵力波动,伴随着器物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几声难掩焦急与怒意的低沉呼喝声,隐隐约约地从雾气深处传来。
有人?而且,在斗法?
许星遥目光一凝,前进的身形瞬间静止。他将一缕细微的神念,向着声音与灵力波动传来的方向,缓缓地延伸探去。
神念穿过被斗法搅动得混乱不堪的浓雾区域,终于,“看”清了那副景象——
在一片由较为坚硬的灰黑色泥土构成的狭窄高地之上,一道矫健的身影,正与三头形貌狰狞的妖兽,陷入激烈的缠斗。
那是一名看起来约莫三十许岁的男子,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一股久经厮杀磨砺出的锐气与不屈坚韧。
他身着藏青色劲装,外罩一件灵光流转的皮甲,手中紧握一柄青铜色泽的四尺长剑。其修为赫然达到了玄根初期,而且气息颇为凝实厚重,根基打得相当不错。
不过,此刻他的处境却颇为不妙。围攻他的,是三头名为“腐骨豺”的凶悍妖兽。
此兽形似豺狼,但体型堪比牛犊,通体皮毛灰黑,却多处溃烂流脓,露出下面仿佛随时会渗出血水的筋肉,散发出的腥臭气息,比这沼泽本身的毒瘴更加令人作呕。
它们不仅利爪与獠牙皆淬有剧毒,见血封喉,更兼行动敏捷狡诈,懂得相互配合,进退有据,极难对付。
看其散发出的妖力波动,这三头腐骨豺的修为,皆堪比修士灵蜕后期。单独一头,或许对这玄根初期的男子威胁有限,但三头围攻,又是在这毒瘴弥漫的恶劣环境中,足以让寻常的玄根初期修士手忙脚乱,疲于应付。
那藏青衣男子显然已激战了一段时间,脸色略显苍白,额头见汗,气息也有些不稳。他左臂的灵甲被撕裂开一道尺许长的口子,下方皮肉翻卷,伤口处隐隐有黑气缭绕,显然是中了腐骨豺的爪毒。
他咬紧牙关,强忍痛楚与毒性,手中青铜长剑挥洒出层层叠叠的青色剑光,剑法颇为精妙,隐隐有风雷之声在剑势中相随,将自身要害护得严严实实。偶尔寻隙反击,剑罡凌厉逼人,也能在扑来的腐骨豺身上留下不浅的伤口,带起一蓬蓬腥臭的黑血。
然而,三头腐骨豺凶性大发,受伤反而更加激发了其暴戾,攻击愈发疯狂。男子守多攻少,被逼得在那片狭窄的高地上不断腾挪闪避,脚步略显虚浮,形势岌岌可危,已是险象环生。
“当!”
一声刺耳的金铁爆鸣!男子奋力一剑,荡开正面一头腐骨豺的凶猛扑击,剑身与那闪烁着幽光的利爪狠狠碰撞,火星迸溅!巨大的反震力让男子手臂微麻,身形不由得一晃。
而就在身形微滞的这电光石火之间,另一头一直游弋在侧后方的腐骨豺,眼中凶光一闪,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空当,低吼一声,后腿猛然蹬地,身形如同离弦之箭,从男子视线难及的侧后方猛然窜上,直掏其后心!
男子战斗经验丰富,虽未完全看清,但灵觉已感应到致命危机!他惊怒交加,强行拧转身形,手中青铜长剑在间不容发之际向身后一格!
“铿!”
剑身与利爪再次交击,发出沉闷的震响。男子仓促变招,灵力未能用足,被这蓄势已久的偷袭震得脚下踉跄,向侧后方连退数步,身形摇摇欲坠,险些一脚踩空,跌入旁边那深不见底的黑色泥沼之中!
而第三头腐骨豺,也早已等待多时,见同伴创造出了绝佳机会,毫不犹豫,发出一声兴奋的低吼,从正前方猛扑而至!血盆大口张开到极致,露出两排匕首般的森白獠牙,带着一股腥风,直噬向男子的咽喉!这一下,前后夹击,眼看就要陷入绝境,不死也要重伤!
藏青衣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不甘,体内灵力疯狂涌动,准备拼着硬受侧后一击,也要先格杀正前方这头畜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嗤!嗤!嗤!
三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
声音未落,扑向男子咽喉的那头腐骨豺,头颅猛地向旁一歪,额心处多了一个针眼大小的冰蓝小孔,动作骤然僵直,眼中的凶光迅速黯淡,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侧后方偷袭的那头,同样头颅一歪,脖颈处出现一个同样的冰孔,冻结之力瞬间蔓延,将其冻成了一具保持着扑击姿态的冰雕。
而那头被荡开的腐骨豺,正要再次扑上,一道冰蓝寒芒已然没入其眼眶!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冰霜迅速覆盖全身。
从许星遥出手,到三头凶悍的腐骨豺毙命,不过电光石火之间。
那藏青衣男子原本已凝聚全身灵力,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此刻,见到三头围攻自己的凶兽瞬间毙命,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回过神来,目光如电,扫向冰芒射来的方向,手中青铜长剑横在胸前,做出防御姿态,脸上满是惊疑与警惕。
“哪位道友出手相助?方某感激不尽!还请现身一见!” 他沉声开口,声音因刚才的激战而略显沙哑,但中气尚足。
雾气之中,许星遥略一沉吟。他本不欲在此时此地与陌生人打交道,更不愿轻易暴露行迹。但既然已经出手干预,救下了此人,再继续隐藏行迹已无意义,反而可能引起对方更大的猜疑与戒备。
而且,此人独身深入此地,修为不弱,剑法也颇有些来历,或许能从他口中得知一些关于这片沼泽更有价值的信息。
他收敛了大部分气息,只维持在玄根初期的水准,缓步走出。净毒钵的清光依旧笼罩周身,在浓雾中如同一盏孤灯,朦胧而神秘。
“路过之人而已,见道友被困,顺手为之。” 许星遥开口,目光平静地看向那藏青衣男子。
男子见到许星遥,眼中警惕不减反增。对方修为不过与自己相当,却能如此轻描淡写地灭杀三头腐骨豺,其实力绝对远超表面!而且,对方周身那层清光,竟能在这浓稠毒瘴中开辟出一方净土,显然其手中所持法器非同凡响。
“在下方岩,乃清波城‘青竹阁’执事,多谢道友援手之恩!” 方岩收起长剑,抱拳一礼,语气郑重。他报出来历,既是示好,也是隐隐的震慑——青竹阁是清波城中排得上号的势力之一,与清波别院关系密切,等闲修士不愿轻易得罪。
“举手之劳,方道友不必客气。在下许十一,一介散修。” 许星遥也拱了拱手,报了个化名。
“许道友。” 方岩再次打量许星遥,见对方气度沉凝,面对自己不卑不亢,心中对其真实实力的评估又高了三分。他看了一眼地上三具迅速被沼泽气息侵蚀的腐骨豺尸体,苦笑道:“让许道友见笑了。方某奉阁中之命,前来探查这血瘴泽深处的异动,不料刚深入不久,便屡遭妖兽袭击,方才更是被这三头畜生缠住,险些阴沟里翻船。若非道友及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方道友奉命而来?” 许星遥心中微动,顺着他的话问道,“看来这沼泽深处的异动,果然引起了清波城各方的注意。”
方岩点了点头,神色凝重:“不错。近两月来,这血瘴泽深处时有异光冲天,灵力波动异常,引得多方猜测。有说是异宝出世,有说是古修洞府开启,也有说是凶物苏醒……我青竹阁自然也派了人手探查。不瞒许道友,方某已是第二批进入之人,第一批的三位灵蜕弟子,入泽已有五日,至今……音讯全无。”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许星遥,试探道:“看许道友行进的方向,似乎也是冲着那深处波动而去?莫非也是听闻了传闻,前来寻机缘?”
许星遥不置可否,淡淡道:“许某游历至此,听闻异常,好奇之下,前来一探。至于机缘,随缘而已。”
方岩见他不愿多说,也不追问,转而道:“许道友实力非凡,方才手段令方某叹服。这沼泽深处凶险莫测,妖兽毒虫层出不穷,更有诡异毒瘴与地形困扰。方某孤身一人,实感力有不逮。不知……许道友可愿与方某结伴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若真有所得,按出力多寡分配,方某以青竹阁名誉担保,绝不让道友吃亏!”
他言辞恳切,眼中带着期待。方才许星遥展现的实力,让他看到了完成任务的希望。而且,对方看起来并非穷凶极恶之徒,似乎可以合作。
许星遥沉吟片刻。与这方岩同行,有利有弊。利在于,对方是地头蛇,对清波城及这片沼泽的了解可能比自己多,或许能提供有用信息,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充当“向导”和分担风险。弊在于,需要防备对方,身份可能暴露,若真遇到重大机缘,分配也是问题。
不过,权衡之下,他目前确实需要更多关于此地的信息。而且,以他如今的实力和底牌,也不惧这方岩耍什么花样。若对方真心合作,自然最好;若心怀叵测,他也有把握应对。
“既如此,便与方道友同行一程。” 许星遥缓缓点头,“不过,许某独来独往惯了,不喜约束。你我二人,各行其是,互不干涉,只在遇险时相互援手。如何?”
方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道:“这样也好,许道友爽快!那便这么说定了!”
两人达成临时协议,气氛缓和了不少。方岩取出一颗解毒丹服下,又处理了一下左臂的伤口,逼出毒血,敷上药膏。许星遥则在一旁静静等待,同时以神念警惕四周。
片刻后,方岩伤势稳住,气息平稳了些。
“许道友,我们继续往前?” 方岩问道。
“嗯。” 许星遥点头,当先向着波动传来的方向行去。方岩连忙跟上,与他保持丈许距离,既不远离,也不过分靠近,显得颇为知趣。
同行之后,两人交流多了起来。主要是方岩在说,许星遥偶尔回应或询问。
从方岩口中,许星遥得知了更多关于清波城和血瘴泽的信息。
青竹阁确实是清波城大势力,与太始道宗别院关系匪浅,主要负责城中及周边一部分区域的秩序维护、资源收集、以及与各方势力打交道。此次血瘴泽异动,不仅青竹阁,城中其他几个大族,以及散修联盟,都派了人进来探查。
关于那异动源头,众说纷纭。有采药人称在沼泽中心区域见过冲天血光,伴有摄人心魄的嘶吼。有逃回的修士说那里有一座诡异的血池,能吞噬生灵精血。但更多人是进去后就没了音讯。
“方某怀疑,那里可能并非简单的天材地宝,而是……与上古遗迹有关。” 方岩压低声音,神色严肃,“敝阁中有古籍记载,这血瘴泽在极为久远的年代,似乎是一处古战场,陨落了无数修士与大妖,怨气与血气沉淀,形成了这片绝地。后来似乎又有修炼邪道的修士在此布阵,抽取血气修炼,但最终似乎也遭了反噬,消失无踪。此次异动,或许与那些上古遗留有关。”
两人一边交流,一边谨慎前行。有方岩这个“本地通”在,避开了一些已知的危险区域和妖兽巢穴,行程顺利了不少。途中又遇到了几波妖兽袭击,但在两人配合下,都有惊无险地度过。
随着深入,周围的雾气颜色开始渐渐染上了一丝淡红色,毒性也越来越强,两人不得不耗费更多灵力抵御。
“快到了……” 方岩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干涩,“按照阁中古籍残卷的模糊记载,那异动源头,似乎就在前方一处被血色雾气彻底笼罩的孤岛上。那里……极为凶险。”
许星遥目光锐利,穿透浓稠的雾瘴,隐约能看到前方极远处,似乎有一片高耸的黑色轮廓。
第470章 血岛
越往前走,弥漫在天地间的雾气颜色,便越来越深,越来越浓。那红色不再仅仅是背景中的一抹异色,而是逐渐侵占了主导。从最初如同薄纱般的淡绯,到后来如同晚霞铺洒的殷红,再到眼前这片如同深沉的暗红。
雾气不再是单纯的雾,更像是粘稠的血液,在空中缓缓流淌。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血色雾气带来阵阵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这气息与沼泽原本的腐臭截然不同,更能挑动人的气血,闻之令人头晕目眩,心浮气躁。
许星遥面色沉静,体内功法默默运转,冰寒灵力如同涓涓细流,流淌四肢百骸,将那股无形的燥热与烦闷压下。同时,他将注入净毒钵的灵力又悄然提升了一成,钵口的清光顿时明亮了几分,形成的护体光罩更加凝实,将那无孔不入的甜腥血气牢牢隔绝在外三尺。
一旁的方岩,脸色已然有些发白。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鸽卵大小的玉符,贴在胸口膻中穴位置。玉符散发出带着草木清香的青色光晕,勉强在他身周形成一圈尺许范围的护罩,将血色雾气阻隔在外,但显然不如许星遥的净毒钵从容,光罩微微摇曳,抵御得颇为吃力。
“许道友,” 方岩的声音透过护罩传来,带着明显的紧绷,“这血雾……比阁中古籍里记载的,还要浓烈数倍!记载中只是提到‘血气上浮,凝而不散’,绝无眼前这般……这般血海的模样!”
许星遥没有接话,穿透那几乎要滴出血来的浓重雾气,牢牢锁定前方那片越来越清晰的黑色轮廓。岛屿的轮廓在血色雾海中沉浮,如同一座漂浮的孤坟。
岛屿不大,目测方圆不过三里,通体呈现出一种仿佛被火焰焚烧过,又被污血浸透无数年的暗沉黑色。岛屿之上,寸草不生,甚至连最常见的苔藓地衣都看不到一丝踪迹,只有无数嶙峋怪石。岛屿边缘参差不齐,犬牙交错,岩石被血雾常年侵蚀,表面坑坑洼洼,显得格外狰狞。
“就是那里了!” 方岩喉结滚动了一下,“异动的源头,必然就在岛上!”
“登岛。”许星遥收回目光,言简意赅。方岩轻呼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重重点头。
踏足岛屿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瞬间包裹了两人。空气中的血腥味在这里浓郁到了极点,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更诡异的是,耳边仿佛有无数细碎凄厉的哀嚎嘶吼声在隐约回荡,如同有无数亡魂被禁锢于此。
即便是以许星遥心志之坚,也感到体内气血微微加速,一股没来由的烦躁与杀意隐隐滋生,但立刻被他精纯的冰寒灵力如同冷水浇头般压下。
方岩则是闷哼一声,脸色“唰”地一下又白了几分,连忙又吞下一颗清心宁神的丹药,双手结印,默运功法,竭力稳住心神。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这里绝非善地!
他们不再多言,将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借助嶙峋怪石的掩护,向着岛屿中心那片怪石最为密集林立的区域悄然潜行。脚下岩石的触感如同寒铁,表面布满风化的孔洞与仿佛干涸血渍般的纹路。
越是靠近中心区域,周围的岩石形状越发古怪离奇,有的如同扭曲的人形,有的如同张牙舞爪的怪兽,在血色雾气的映衬下,更显阴森可怖。
岩石表面的纹路也越来越清晰密集,隐隐构成残缺的图案符文,透着一股邪异的气息。地面也开始出现一些大小不一的坑洼,里面蓄积着暗红色的的液体,散发出比空气中更加刺鼻的腥甜气味。
就在两人即将踏入中心区域时,许星遥脚步猛然一顿,手掌平举,五指张开,做出一个停止的手势。
方岩立刻会意,瞬间屏住呼吸。他顺着许星遥的目光,向那片怪石环绕的区域望去。前方约三十丈外,有隐约的灵光闪烁,以及微弱的人声对话传来!虽然被血雾和距离削弱,但以他们的耳力,依旧能捕捉到只言片语!
岛上有人!而且,不止一方势力!
许星遥与方岩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藏身于一块黑色巨岩之后。许星遥分出一缕神念,小心地向前方探去。方岩也凝神将目力催发到极致,透过岩石的缝隙,向那边窥视。
只见那片怪石环绕的中心区域,竟有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平地中央,是一个直径丈许的漆黑地穴!地穴边缘的岩石呈现一种被高温熔炼后又急速冷却的琉璃状,散发着淡淡的焦糊与硫磺味。而那股灵力波动与血腥气息,正是从这地穴中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而此刻,地穴边缘,赫然分散站着三拨人,彼此对峙,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第一拨人,共有五个。皆身着统一的暗红色劲装,衣料是妖兽皮鞣制而成。胸前以金线绣着一个狰狞的鬼首图案,那鬼首青面獠牙,双眼处镶嵌两颗暗红色宝石,在血色雾气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为首者是一名留着山羊胡的老者,修为赫然达到了玄根中期,周身气息阴冷晦涩,如同潜伏的毒蛇。
其余四人,三男一女,修为皆在灵蜕后期,手持镰、钩、索、幡等奇门法器,周身煞气萦绕,眼神凶狠,一看便是久经厮杀之辈。
看其装扮,正是盘踞在清波城周边,以行事狠辣诡谲着称的势力——“血煞门”的修士。
第二拨人,有三个,但气势丝毫不弱于对面的五人。为首是一名手持白玉折扇的青年男子。他身着锦缎华服,约莫二十七八岁模样,眉宇间带着一股掩藏不住的倨傲,修为在玄根初期顶峰,气息虚浮,似有丹药堆砌之嫌。
他身旁一左一右,站着两名目露精光的老者,修为皆在灵蜕巅峰,气息沉凝,目光如电,显然是护卫之流。
这三人,乃是清波城第一大家族——“赵家”的修士。
第三拨,则只有两人,一老一少,站在稍远一些的角落,显得颇为低调。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槁,手中拄着一根拐杖,修为在玄根初期,气息平和。
少年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眉清目秀,皮肤白皙,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长袍,安静地站在老者身后。他的眼神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淡漠,眼帘低垂,仿佛眼前的对峙与他毫无关系,只是一场乏味的戏码。
三拨人分散在地穴边缘,互相警惕,目光不时扫向那深不见底的漆黑地穴,又迅速移开,戒备着另外两方。显然,他们都对地穴中可能存在的“东西”志在必得,但又对彼此深深忌惮,对地穴本身的凶险更是心怀畏惧,谁也不敢率先下去探路,也不敢轻易对他人出手。
“没想到,血煞门的邱老鬼,赵家的赵三公子,还有散修联盟的副盟主孟远山,竟然都已经先一步到了这里。” 方岩以传音之术对许星遥快速说道, “只不过,孟远山身后那少年……气息古怪,贫道竟完全看不透,而且从未听说过散修联盟有这号人物。
“先看看情况,静观其变。” 许星遥传音回去,目光在几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那个地穴入口。
就在这时,场中的僵持被打破了。
血煞门那边,山羊胡的邱老鬼干咳一声,声音如同砂纸摩擦,阴恻恻地率先开口:“赵公子,孟道友,这地穴深不见底,凶险莫测,异动源头必在其深处。我等在此干耗着,互相提防,既耽搁时间,也白白消耗灵力抵御这血雾侵蚀,实非明智之举。”
“不如……我等暂且抛下成见,联手合作,先探明这下方的虚实,如何?至于最终能有何所得,届时再各凭本事便是。总好过在此空等,或者两败俱伤。”
赵三公子把玩着手中折扇,闻言嗤笑一声,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联手?邱长老,你血煞门在这清波城周边的名声,那可是响亮的很啊。跟你联手探宝?呵呵,怕是到时候宝物没见着,本公子怎么着了你们的道都不知道。” 他话语尖刻,丝毫不给对方面子。
邱老鬼脸色顿时一沉,眼中闪过一丝阴厉,但很快又掩饰下去,皮笑肉不笑地道:“赵公子此言差矣。此一时彼一时,眼下这地穴诡异,血煞之气如此浓重,下方还不知有何等凶险,绝非一方之力可探。”
“若我等在此争斗起来,无论谁胜谁负,必然损耗不小。到头来,只怕谁也落不着好,白白便宜了那些……已经躲在暗处的后来者。” 他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周围的怪石区域。
“后来者?” 赵三公子手中折扇“啪”地一声合拢,目光带着一丝玩味,同样扫过许星遥和方岩藏身的巨岩方向, “恐怕,邱长老担心的后来者,已经到了吧?何必藏头露尾,平白让人小觑了去。”
他此话一出,孟远山也目光一凛,射向许星遥二人藏身的巨石!
被发现了!
许星遥心中并无多少意外。他们靠近到这种距离,被同阶修士察觉并不奇怪。他对方岩微微颔首,示意无需再躲藏,从巨石后坦然走出。
“呵呵,我道是谁,原来是青竹阁的方岩方执事。方道友来此,何必藏在暗处,鬼鬼祟祟?” 赵三公子显然认得方岩,目光在他身上一扫,随即饶有兴味地落在许星遥身上,“这位道友倒是面生得很,气度不凡啊。不知是青竹阁新晋的高手,还是方执事从何处请来的强援?”
“散修,许十一。” 许星遥平静开口。
“散修?” 赵三公子眉头一挑,折扇在掌心轻轻敲打,显然不太相信这个说法。但他并未继续追问,只是笑了笑,不再言语,但目光却未曾离开许星遥周身。
邱老鬼阴冷的目光也在许星遥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许星遥那清光护罩上多看了两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那位散修联盟的副盟主孟远山,则只是淡淡地瞥了许星遥一眼,随即收回目光,继续盯着那漆黑的地穴入口,仿佛对来人是谁毫不关心。而他身后那青衣少年,更是自始至终都未曾抬头。
邱老鬼见暗处之人已经现身,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再次将话题拉回正轨,声音提高了几分:“好了,方才老夫的提议,诸位究竟意下如何?是继续在此僵持,还是暂且合作,先探地穴?老夫还是那句话,下方凶险未知,合则两利,斗则俱伤。”
赵三公子手中折扇“唰”地展开,轻轻扇动,带起一丝微弱的风。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来回扫视,计算着各方的实力和可能的变数。
方岩则看向许星遥,以眼神询问。在此地,他深知自己与这位神秘的许道友是临时盟友,且对方实力深不可测,自然以他马首是瞻。
许星遥目光扫过地穴,又缓缓掠过场中神色各异的众人。血煞门阴狠,赵家傲慢,散修联盟沉默,没有一方是易于之辈。在此僵持确实无益,但合作,同样危机四伏。
他略一沉吟,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合作探穴,未尝不可。此地凶险,单打独斗确非明智之举。”
他话音一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一字一句道:“但,需事先立下规矩。在探明地穴情况之前,各方需暂时放下恩怨,不得产生争执,更不得背后捅刀。违者,其余各方共诛之!此约定,直至宝物出现或脱离地穴为止。诸位,意下如何?”
邱老鬼眼中精光一闪,立刻点头,语气竟显得颇为诚恳:“好!许道友此言有理!老夫赞同!探明情况之前,自当同舟共济!”
赵三公子想了想,懒洋洋地道:“行吧,既然这位许道友都这么说了,本公子也没意见。不过,若是有人先坏了规矩……”
孟远山此刻终于再次抬眼,缓缓吐出一个字:“可。”
那青衣少年依旧毫无反应,仿佛众人的约定与他无关。
第471章 入穴
随着孟远山沙哑的“可”字落下,地穴边缘紧张的气氛,似乎稍稍缓和了一丝。
“既然决定联手,那这头阵,由谁来打?” 赵三公子展开白玉折扇,不疾不徐地摇动着。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许星遥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本公子看许道友气度从容,临危不乱,想来是艺高人胆大。不知道友对这先锋人选,可有高见?”
许星遥神色不变,甚至未曾多看赵三公子一眼,径直开口道:“既是为大伙儿开道,何须推诿算计?这头阵,便由许某来打。”
他顿了顿,转向身旁的方岩:“方道友,你意下如何?可愿同往?”
方岩心中一凛,对上许星遥平静无波的眼神。他瞬间明白了许星遥的意思——与其在此勾心斗角,浪费时间,不如主动出手,掌握先机。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沉声道:“方某愿与许道友共进退!”
“好!” 许星遥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身形一晃,体表清光骤然又明亮几分,如同夜空中最冷冽的星辰,在这血色弥漫的黑暗中划出一道清晰的轨迹。他身形一晃,竟未做任何试探,便径直纵身跃入地穴之中!
方岩见许星遥如此果决,也不再犹豫,体内灵力催动到极致,护体灵光与胸口玉符青芒交相辉映,一咬牙,也跃入地穴!
两人身影瞬间被地穴中的黑暗吞噬,只留下衣物破风的微弱声响,很快也消散在从地穴深处涌出的阴风之中。
地穴边缘,剩下的三拨人神色各异。
邱老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转化为急迫。他没想到这姓许的散修竟如此果决,说下就下,毫不拖泥带水。他唯恐下去晚了,好处被抢先,立刻对身后四名血煞门弟子略一示意,低喝一声:“跟上!”
五人周身血煞之气瞬间翻涌而出,凝成护体血光,接连投入地穴,速度比许星遥二人更快,带着一股凶狠的劲头。
赵三公子见状,冷哼一声,手中折扇“啪”地合拢,对身旁两名老者道:“我们也下去,莫让血煞门的家伙捡了便宜!” 说罢,他当先跃下,两名老者一言不发,如影随形,紧紧护卫在他身侧。
转眼间,刚才还人影绰绰的地穴边缘,便只剩下孟远山与那始终沉默的青衣少年二人。
孟远山拄着拐杖,抬眼看了看空荡荡的洞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摇了摇头,这才步履沉稳地走向地穴边缘。青衣少年默默跟上,脚步轻盈,二人身形缓缓坠入地穴之中。
跃入地穴的瞬间,一股比地表浓烈了数倍不止的血腥气息,如同涨潮般劈头盖脸地涌来,仿佛瞬间坠入了鲜血与尸骸的海洋。
许星遥只觉周身一紧,护体清光发出“滋滋”的剧烈声响,仿佛有东西在疯狂啃噬。眼前是无边的黑暗,唯有下方极深处,隐隐有仿佛地心熔岩般的光芒透出,将通道映照得一片朦胧诡谲。耳畔是呼啸的阴风,刮得人神魂都似乎要离体而出。
他下落的速度并不快,反而刻意控制着,身形如同风中飘羽,缓缓下沉。同时,他将神念催发到极限,向着四周延伸开去,仔细探查着这通道的每一寸黑暗。
通道并非笔直向下,时有急弯。岩壁冰冷滑腻,仿佛涂抹了一层尚未完全凝固的血痂,上面布满各种扭曲的纹路,在下方涌上的暗红光芒映照下,显得格外阴森。
下行约百丈后,前方通道陡然开阔!
许星遥身形一缓,悄无声息地落在一处平坦的岩石上。方岩紧随其后落下,脚步略显虚浮,显然这地穴深处的环境对他压力极大。他连忙又吞下一颗的丹药,胸口玉符青光大放,稳住气息。
眼前,是一座约莫十丈见方的天然洞窟,经过了明显的人工开凿与修整,岩壁平整。洞窟内弥漫着比通道中更加浓郁的暗红光芒,光源来自洞窟中央的地面。
那里,镌刻着一个复杂到令人看一眼就头晕目眩的图案!图案直径超过两丈,由无数仿佛血管与筋络般的暗红色线条构成,深深嵌入岩石地面。这些线条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蠕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邪异波动。
而在那符文图案的边缘周围,散落着七八具形态各异的骸骨。这些骸骨早已彻底风干,呈现出一种被长期侵蚀的灰黑色,骨骼表面布满细密的孔洞,仿佛被蛀空了。有些骨骼上还残留着早已腐烂的衣物残片,以及一些锈蚀不堪的法器碎片。
“这是……什么邪门的阵法?” 方岩脸色难看。这阵法散发出的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厌恶,仿佛多看几眼,自己的气血都要被吸摄过去。
几乎在许星遥和方岩落地的同时,身后破风声接连响起。
血煞门邱老鬼带着四名弟子落下,五人迅速占据洞窟一角,目光在扫过中央那暗红符文时,皆是一亮,尤其是邱老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但很快被更加浓郁的警惕取代。
他阴声道:“血煞凝纹,怨气聚形……嘿嘿,看来此地,果然是上古邪修留下的遗迹!”
赵三公子与两名护卫也随即落下,他目光先是扫过那令人不适的符文,又瞥了一眼周围散落的骸骨,摇了摇手中的折扇,似乎想驱散那浓郁的血腥气味,语气依旧带着那股令人不快的倨傲,开口道:“啧,死了不少人嘛。看来这阵法之下,或许真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最后,孟远山与青衣少年也无声无息地落下,站在洞窟入口附近,与众人保持着一段距离。
孟远山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中央的阵法,枯瘦的手指在拐杖上轻轻敲击,不知在想些什么。而那青衣少年,终于第一次微微抬起了头,平静无波的目光,落在了那暗红符文之上,眼神深处,似乎有极淡的微光一闪而逝。
但就在最后两人落定,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中央阵法吸引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地面中央,原本只是缓缓蠕动的符文图案,毫无征兆地,骤然光芒大亮!仿佛一头沉眠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恐怖凶兽,被闯入者的气息惊扰,骤然睁开了暴戾的双眼。
嗡——
一声好似万魂齐哭的嗡鸣,猛然在洞窟中炸响。声音并不尖锐,却带着直透灵魂的阴冷与邪异,震得众人气血翻腾,心神剧烈摇曳!
紧接着,那复杂的符文中,爆发出无数道凝实无比的血色光线!这些光线如同有意识的毒蛇,发出“嘶嘶”的破空厉啸,以惊人的速度,向着洞窟内的众人疯狂攒射而去!
“小心!”
许星遥在阵法异动的瞬间已然警觉,低喝一声示警的同时,体内灵力如同决堤江河般轰然爆发!身周空间有限,他并未后退闪避,反而迎着最先射向自己的数道光线,向前沉稳踏出半步,右手在身前虚划一个完美的半圆。
澎湃的冰寒灵力随着他手掌划动,汹涌而出,瞬间在他身周形成一道急速旋转呼啸的深蓝色冰晶风暴!风暴由无数细碎而锋锐的冰晶构成,高速旋转切割,发出尖锐的厉啸,将他与身后的方岩牢牢护在中心。
嗤嗤嗤嗤!
凌厉的血色光线狠狠撞入冰晶风暴之中,顿时,如同万千钢针刮擦琉璃的切割声与冻结声爆响!那些血色光线邪异无比,带着强烈的侵蚀与吸摄之力,但在许星遥这道的冰晶风暴面前,仿佛撞上了无形的绞肉机!
血色光线瞬间被无数冰晶崩碎,邪异的血光迅速黯淡,并被紧随其后的寒意冻结,化作一蓬蓬暗红色的冰晶粉末,簌簌飘落在地。
方岩战斗经验丰富,几乎在许星遥踏前的同时,手中那柄青铜古剑已然“呛啷”出鞘,剑身青光暴涨!他手腕急抖,剑光瞬间化作一片绵密如瀑的青色剑网,将自己周身护得严严实实。
两道刁钻的血色光线,狠狠撞上青色剑网!
“叮!叮!”
两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剑网剧烈震荡,青光一阵明灭。方岩只觉手臂微麻,剑身上传来的不止是巨大的冲击力,更有一股能摄气血的力量,让他体内气血一阵不受控制地浮动。
他冷哼一声,体内灵力再催,剑网青光复盛,将两道光线强行震碎。
“哼!雕虫小技,也敢现眼!” 邱老鬼面对袭来的十数道血色光线,脸上满是不屑。不见他如何作势,周身原本就弥漫的血煞之气骤然凝聚,眨眼间在他身前化作一面表面浮现出无数痛苦哀嚎鬼脸的雾盾!
噗噗噗……
光线射入雾盾,如同泥牛入海,只激起阵阵涟漪,那雾盾翻滚间,竟将射入的血色光线轻易吞噬,盾面上的鬼脸似乎更加清晰了几分。显然,这血煞门的功法,与这阵法的血煞之力同源,能相互转化。
但他身后一名反应稍慢半拍的血煞门弟子,就没这么好运了。他挥动手中法器,堪堪劈散两道光线,却被另一道从地面钻出的血色光线缠住了左脚!
“啊!” 那弟子惊呼一声,只觉脚踝处传来一阵直透骨髓的吸力!不仅自身护体血光被迅速侵蚀穿透,体内气血与灵力竟不受控制地顺着那血色光线,疯狂向外流失!
他慌忙挥动手中的勾魂索抽向光线,但那光线异常柔韧灵活,随着勾魂索微微扭曲,竟未能斩断,反而缠得更紧!
“废物!” 邱老鬼眼中厉色一闪,头也不回,反手一掌,凌空向那道缠住弟子的血色光线拍去。他掌心暗红光芒一闪,一道凝练的血色掌印脱手飞出,印在那道血色光线之上。
“噗”的一声轻响,光线应声而断。那名弟子踉跄后退数步,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毫无血色,气息萎靡不堪,显然这一下被吸走了不少本源气血。
赵三公子面对袭来的血色光线,手中白玉折扇对着前方轻轻一扇。
呼!
一道淡青色的风刃呼啸而出,将数道血色光线吹散。他身旁两名老者也各施手段,或拳罡,或掌风,将袭来的光线挡下。
孟远山与青衣少年所在角落,袭向他们的血色光线相对较少,但也有七八道。面对这血色光线,他依旧垂着眼帘,只是将手中那根拐杖轻轻向地面一顿。
咚。
一圈淡青色的涟漪荡开,瞬间扩散至他身前一丈范围。袭入这片青色涟漪范围内的血色光线,如同陷入了最粘稠的泥沼,前进一寸都艰难无比。不仅如此,光线本身那邪异的血光也迅速黯淡下去,其上附带的吸摄之力被剥离了大半。
孟远山这才不慌不忙地抬起枯瘦的手掌,对着那几道几乎静止的血色光线轻轻一拂。如同拂去灰尘,那几道光线便悄无声息地寸寸断裂。而那青衣少年,自始至终,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半分,只是静静看着。
一时间,洞窟内灵光爆闪,呼喝声、光线崩碎的嗤嗤声响成一片。
这突如其来的血色光线攻击虽然诡异,但强度似乎有限,在众人有了防备并施展手段后,很快便被清理干净。只有两名血煞门的灵蜕弟子和一名赵家的护卫,因最初反应稍慢,被光线所伤,气血有所亏损,服下丹药后脸色依旧难看,但总算暂无性命之虞。
洞窟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中央那暗红符文的光芒略微黯淡了些,但依旧在缓缓流转。
“这阵法有古怪,竟能自行感应生灵气息,发动攻击。” 许星遥挥手散去身周缓缓停息的冰晶风暴,目光沉静地投向那符文图案。
“看来,想继续往下探索,得先过了眼前这阵法一关。” 赵三公子收起折扇,脸上那惯有的倨傲也收敛了许多,眼神凝重地看向那符文,“只是,这阵法邪门得很,硬闯恐怕不易,这些骸骨便是前车之鉴。不知几位道友,可有人识得此阵?或有破阵之法?”
这次,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似乎对此地有所了解的邱老鬼身上。
第472章 血阵
“此阵名为‘血煞噬灵阵’,”邱老鬼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是上古血道修士用来抽取生灵精血、魂魄,炼制血煞之物的邪阵。其布设,往往需要以大量生灵为祭,引地脉阴煞为辅,方能成型。”
他顿了顿,接着道:“此阵一旦激发,便会自行攻击一切踏入其范围内的活物,将其灵力、精血抽离,化为阵法运转的养料。这些骸骨……”他下巴朝那些散落的骸骨点了点,“恐怕就是些不知深浅,被此阵吞噬的倒霉鬼。”
赵三公子皱了皱眉,折扇在掌心敲了敲:“邱长老既然识得此阵来历,想必也知道如何破解?总不至于让我们在此干看着,或者用蛮力硬闯,步了这些枯骨的后尘吧?”
邱老鬼阴阴一笑,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许星遥,似笑非笑地道:“许道友方才出手果决,洞察精准,想必对阵法之道也颇有研究。老夫倒想听听,道友对此阵有何见解?”
许星遥面色不变,淡淡道:“邱长老谬赞了。许某一介散修,四处漂泊,只为求道自保,对于阵法之道,实在是一窍不通,不敢妄言。刚刚不过是情急之下,莽撞行事,以自身所长应对,侥幸未让那些邪物近身罢了。”
“不过,此阵既然有‘噬灵’之名,必然有灵力汇聚之地。方才那些血色光线虽然密集,但力量分散,真正致命的,应该是阵法中枢积蓄的力量。若不将此阵中枢摧毁,它便会不断发出攻击,以汲取我们的力量,直至将我们全部耗尽。”
邱老鬼捋了捋胡须,缓缓点头:“许道友果然慧眼如炬。不错,那些血色光线不过是此阵防御外敌的手段,真正的杀招,正是阵法中枢积蓄的血煞之力。”
他伸出手指,指向符文图案左上方,那里有一道比其他纹路更加深邃的暗红色线条,蜿蜒盘旋,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漩涡状凹陷:“那里,便是此阵的阵眼,也是血煞汇聚之地。只要毁掉它,此阵自破。”
“那还等什么?”赵三公子“啪”地合拢折扇,“既然知道阵眼在哪,合力一击,将其打碎便是。”
“赵公子说得倒是轻巧。”邱老鬼冷笑一声,“此阵阵眼处,不仅有最精纯的血煞之力保护,更有阵法本身的反击禁制。贸然攻击,只怕难以奏效,还可能引发更猛烈的反击。况且……”他目光扫过众人,“方才那波攻击,不过是阵法感应到生灵气息后的本能反应,其真正的威力,还没显露出来。若我们合力攻击阵眼时,阵法全力反扑,届时谁能保证全身而退?”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都凝重了几分。方才那波血色光线虽然被他们挡下,但已让两名血煞门弟子和一名赵家护卫受了伤,若阵法全力爆发,威力必然倍增。
方岩握紧了手中的青铜长剑,沉声道:“那依邱长老之见,该如何破阵?”
邱老鬼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开口道:“合力攻击阵眼,是唯一的方法。但需讲究章法,不可一味蛮干。”
“老夫方才观察,此阵运转之时,血煞之力会沿着这些符文纹路循环奔流。每当一个循环结束的瞬间,阵眼处的防御会出现极其短暂的间隙。若能抓住那一瞬间,以足够强大的力量命中阵眼,便能一击破阵。”
“那间隙有多久?”许星遥问道。
邱老鬼伸出一根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语气沉重:“不足一息。”
赵三公子皱眉道:“如此短的间隙,谁能保证一击命中?万一失手,岂不是打草惊蛇,让阵法更加狂暴?”
邱老鬼道:“所以,老夫才说要合力。但不是让所有人都去攻击阵眼,而是需要有人吸引阵法的攻击,为出手攻击阵眼的人,创造机会。”
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许星遥身上:“许道友方才那手精妙绝伦的冰晶风暴,不仅防御惊人,更能迟滞那些血色光线。若由道友负责吸引阵法的攻击,老夫与赵公子、孟道友联手,趁间隙攻击阵眼,胜算便大得多。”
方岩脸色一变,这分明是将最危险的任务推给了许星遥!他正要开口反驳,许星遥却抬手制止了他。
“可以。”许星遥淡淡道。
邱老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意外与喜色,他本以为许星遥会讨价还价,或者至少拉上其他人一起,却没想到对方答应得如此痛快。他立刻笑道:“许道友果然爽快!”
他又转向赵三公子和孟远山,开口道:“二位道友意下如何?”
孟远山抬起浑浊的老眼,缓缓点了点头,算是同意。
赵三公子折扇一收,傲然道:“本公子自然没问题。不过,许道友独自一人吸引阵法攻击,可有十足把握?这非儿戏,若道友稍有闪失,我等三人攻击阵眼时必受干扰,甚至可能被阵法反噬所伤。届时,不仅破阵无望,我等也可能陷入险境。”
许星遥没有理会赵明轩话语中的试探,只是将目光转向邱老鬼,声音平静无波:“邱长老,既然计议已定,便开始吧。迟则生变。”
邱老鬼见许星遥如此镇定,心中甚是惊疑,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不再多言,与赵三公子、孟远山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各自占据一个方位,将中央的符文图案包围起来。青衣少年、血煞门的弟子和赵家的两名护卫,在得到示意后,迅速退到洞窟边缘,与方岩一起,警戒四周。
许星遥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向符文图案的边缘。他左手托着净毒钵,右手已握住冰剑,体内灵力如同江河奔涌,在经脉中激荡。
“诸位,准备好了。许道友上前引动阵法,我等见机出手!”邱老鬼低声道。
许星遥不再犹豫,一步踏前!
嗡——
几乎在他抬脚的瞬间,那原本只是缓缓流转的符文图案,猛然爆发出刺目的暗红光芒!
一股远比之前狂暴数倍的吸力,从那阵眼处爆发,仿佛要将许星遥整个人撕碎!他体内灵力疯狂运转,冰寒之力在体表形成一层厚厚的冰甲,将那吸力隔绝在外。
与此同时,无数道血色光线从符文纹路中激射而出!这一次,不是之前那种细如发丝的光线,而是如同婴儿手臂粗细的血色触手!每一条触手都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铺天盖地地向许星遥缠绕抽打而来!
许星遥面色不变,左手净毒钵清光大盛,在身周形成一道凝实的光罩。右手冰剑光芒暴涨,一剑横扫!
嗤嗤嗤!
冰蓝色的剑罡横扫而出,如同怒放的冰莲,将最先扑来的数条血色触手斩断!断口处,冰霜迅速蔓延,将断裂的触手冻结成冰晶,簌簌落下。
但更多的触手如同潮水般涌来,前赴后继,无穷无尽!
许星遥咬紧牙关,手中冰剑舞动如轮,剑罡纵横,将扑来的触手一一斩断。左手净毒钵清光不断闪烁,将那些试图从侧面偷袭的触手挡在外面。
他的身形在阵法边缘快速移动,如同一只在血色风暴中翩翩起舞的冰蝶,每一次挥剑都带着凛冽的寒意,将那些邪异的触手斩碎。
“就是现在!”邱老鬼厉喝一声!
那阵眼处的漩涡状凹陷,在许星遥斩断一波触手的瞬间,光芒微微一暗!
间隙,出现了!
邱老鬼双掌齐出,一道凝练的暗红色掌印脱手飞出,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取阵眼!
赵三公子折扇猛然展开,对着阵眼方向狠狠一扇!一道青色的风刃从扇面飞出,迎风暴涨,转眼化作丈许长的青色巨刃,紧随掌印之后,斩向阵眼!
孟远山将手中拐杖轻轻向前一送,杖尖便射出一道细如发丝的青色光线。那光线看似柔弱无力,却后发先至,在掌印和风刃之前,率先触及了阵眼!
“轰!”
三股力量几乎同时命中阵眼,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阵眼处的漩涡状凹陷,在三股力量的冲击下,疯狂扭曲!无数道裂痕从阵眼向四周蔓延,瞬间布满了整个符文图案!那些正在攻击许星遥的血色触手,也同时僵住,失去了活力,软绵绵地垂落在地。
“碎了!”赵三公子大喜。
但下一刻,他的笑容便凝固在脸上。
那布满裂痕的符文图案,并没有如预想中那样彻底崩碎。相反,那些裂痕中,开始渗出更加粘稠邪异的液体。那液体在符文表面流淌,所过之处,裂痕竟然开始自行愈合!
“不好!”邱老鬼脸色大变,“这阵眼之下,还有更深的血煞之源!它在自我修复!”
许星遥也察觉到了异变。那些被他斩断的血色触手,此刻竟然也开始重新生长!
必须在那阵眼完全愈合之前,将其彻底摧毁!
他眼中厉色一闪,体内灵力疯狂燃烧,冰剑上的光芒骤然暴涨到极致!他将所有力量灌注于剑身,对着那正在愈合的阵眼,一剑刺出!
“咔嚓!”
剑尖毫无偏差地刺入阵眼中心,一股磅礴的冰寒之力,顺着剑身灌入阵眼深处,与那股正在修复阵法的血煞之力正面碰撞!
冰与血,寒与煞,两股力量在阵眼深处疯狂对抗!洞窟内的温度骤降,地面、洞壁、穹顶,都开始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
那正在愈合的裂痕,在冰寒之力的冲击下,停止了愈合,开始重新崩裂!那些正在重生的血色触手,也再次僵住,表面蒙上一层白霜!
“还不出手!”许星遥厉喝一声。
邱老鬼眼中凶光一闪,这次不再保留,双掌猛然前推!一道仅有尺许长短的细小血梭,在他双掌之间成型。血梭如同暗红水晶,内部仿佛有无数冤魂在挣扎嘶吼。他毫不犹豫,双掌猛地前推!
“去!”
那血梭发出一声尖利的鬼啸,狠狠钻入了阵眼中心。
赵三公子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白玉折扇之上!折扇瞬间光芒大放,由白玉之色转为赤金。他将全身灵力尽数灌注其中,一道青色的光柱从扇面射出,如同雷霆,轰向阵眼!
孟远山这次没有再使用那青色光线。他低喝一声,拐杖脱手飞至阵眼上方,杖尖向下,携带着万钧之势,狠狠钉向阵眼中心!
轰!轰!轰!
三股比之前更加强大的力量,几乎同时,再次命中那已经布满裂痕的阵眼!
这一次,那阵眼再也承受不住了。它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嗡鸣,随即轰然炸裂!无数暗红色的碎片四散飞溅,化作漫天的血色光点!
那符文图案上的光芒,在阵眼碎裂的瞬间,骤然熄灭。那些正在愈合的裂痕,也彻底崩碎,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簌簌落下。那些血色触手,也失去了所有力量,软绵绵地瘫倒在地,化作一摊摊暗红色的脓水。
洞窟内,终于重新恢复了平静。
许星遥手腕一震,召回冰剑,剑身光华略显黯淡,传来一阵轻微的哀鸣。他身形微微一晃,随即稳住,脸色有些苍白,气息也明显起伏不定。
方岩连忙冲过来:“许道友!你没事吧?”
“灵力消耗大了些,调息片刻即可。”许星遥摇了摇头,服下一枚回气丹药,稳住体内翻腾的气血。
邱老鬼脸色也有些发白,但他的眼中,却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赵三公子收起折扇,脸色也不太好,他身后的两名护卫连忙上前扶住他。他喘了几口气,勉强笑道:“现在,该看看这下面藏着什么好东西了吧?”
他的目光,投向那阵眼碎裂后露出的洞口上。
许星遥走到洞口边缘,低头向下望去。洞口深处,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在闪烁。
邱老鬼目光贪婪地投向洞口,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急切:“许道友方才居功至伟,辛苦异常。这下面情况不明,或许还有残留危险。不如……就让老夫先下去,为诸位探探路,如何?”
许星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赵三公子冷笑一声,语气讥讽:“邱长老倒是‘急公好义’,‘体贴’得很啊!”
邱老鬼脸色一沉,眼中血光隐现:“赵公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好了。”
就在两人争执将起之时,孟远山的声音插了进来,打断了他们的对峙。他看了看那幽深的洞口,缓缓道:“既然二位争执不下,不如,就让老朽这个行将就木之人,先下去。”
说罢,他也不等众人反应,身形一晃,便跃入洞口。那青衣少年一言不发,紧随其后。
邱老鬼和赵三公子对视一眼,也顾不上争执,连忙带着各自的人手跟了上去。
许星遥与方岩落在最后。他看了一眼方岩,低声道:“方道友,你且跟在我身后,不要离得太远。”
方岩点头:“许道友放心,我省得。”
第473章 魂莲
跃入那新出现的洞口,沿着倾斜向下的通道,深入了约莫二三十丈,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幽香地扑面而来,将众人包裹。
眼前,是一个比上方洞窟更加广阔的地下空间。四周岩壁呈现出被腐蚀后的怪异形态,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孔洞。而空间中央,却是一个……湖。
一个占据了地下空间大半面积,令人望之生畏的湖泊。
湖水粘稠,色泽暗红近黑,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血浆,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洞窟穹顶与众人模糊的身影,更添几分邪异。湖面之上,飘荡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雾气。
而湖心处,距离岸边约二十余丈,赫然生长着一株莲花。
那莲花通体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血红色,仿佛由最纯净的血液凝结雕琢而成,不含一丝杂质。
莲茎色泽如最上等的血玉,晶莹剔透,自粘稠的湖水中探出,内部隐隐有如同生命脉络般的光华在缓缓流转。
三片莲叶舒展开来,每一片都大如蒲扇,叶脉清晰,如同以刻刀精心镂刻,叶面上凝结着珍珠般的血色露珠,滚动欲滴,却又凝而不落,闪烁着妖异的光泽。
莲花已然盛开,共有九瓣。每一片花瓣都饱满丰润,层层叠叠,簇拥着莲心。花瓣的色泽由最靠近莲心的深红如墨,向外层层渐变,过渡到边缘的瑰丽玫红。更奇异的是,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萦绕着一层如梦似幻的瑰丽光晕,时而呈金,时而泛紫,时而化作七彩,将整朵莲花衬托得愈发神秘。
而莲心处,并非寻常莲花那样的莲蓬,而是一团不断明灭的暗红色光团。光团内部,似乎有无数符文光影在生灭流转,散发出一股直抵灵魂深处的奇异波动。仿佛多看几眼,神魂都要被其吞噬。
“这是……” 方岩倒吸一口凉气,眼中充满了震撼。
“血玉魂莲!”
几乎在方岩出声的同时,邱老鬼那充满了激动与贪婪的嗓音,如同炸雷般,在略显空旷的血湖岸边猛然炸响!
他一步跨前,几乎要直接冲进血湖之中,双眼死死盯着湖心那株妖艳绝伦的莲花。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尖锐,语速飞快:“血煞凝精,魂力化形,九瓣同心,莲心蕴神……没错!是血玉魂莲!绝对是血玉魂莲!”
“哈哈哈!难怪……难怪多日前此地会有宝光隐现,引动血瘴泽异动!没想到,竟然是孕育出了此等天地奇珍!真是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
赵三公子目光扫过血湖与那莲花,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与算计。他身后的两名护卫,则露出警惕之色,目光扫向血湖与其他人,一只手已经按在了法器上,气息隐隐锁定了血煞门的几人。
而一直沉默的孟远山,在见到血玉魂莲的瞬间,那双原本浑浊不堪的老眼,竟骤然亮起了一丝锐利如电的精光!
虽然那精光只是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就在那一刹那,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与之前那副行将就木的状态,截然不同,让距离他不远的许星遥心中骤然一凛,警兆顿生!
更让许星遥在意的是,那一直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青衣少年,此刻虽然依旧安静地站在孟远山身后,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那株血玉魂莲上时,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清晰的情绪——紧张,不安,甚至……一丝深藏的恐惧?他的嘴唇不自觉地微微抿紧,像是在看着什么让他不想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东西。
“血玉魂莲?” 赵三公子把玩着折扇,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与刻意营造的轻松,“本公子倒是曾在家藏古籍中,瞥见过此物的记载。”
“三阶中品,生于血气怨念汇聚之地,汲取无数生灵精血魂力,历经漫长岁月,方有可能孕育而成。对血道修士而言,堪称无价之宝。邱长老,是也不是?”
邱老鬼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勉强压下几乎要冲出喉咙的狂喜,但眼中的贪婪却熊熊燃烧,丝毫未减。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扫过在场众人,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赵公子果然博闻强识!所言丝毫不差!此物……此物与老夫所修功法完美契合,乃是最佳的大补之物!”
“若能得之,细心炼化,老夫有绝对把握,在十年之内,一举突破当前瓶颈,踏入玄根后期!甚至……将来触摸到那涤妄境的门槛,也并非奢望!”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渴望,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转回血玉魂莲上,仿佛那株莲花已然是他的囊中之物。
“哦?” 赵三公子拖长了语调,折扇在掌心轻轻敲打,“如此说来,邱长老是对这株血玉魂莲,志在必得了?连涤妄境的门槛都看到了,当真是……了不得的机缘啊。”
“不错!” 邱老鬼斩钉截铁,语气强势,眼中血光隐现,“此物与老夫有缘,对老夫道途至关重要。还望诸位道友,能看在方才同舟共济的份儿上,行个方便,将此物让与老夫!”
他这话说得看似客气,但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不容拒绝之意。四名血煞门弟子也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悄然移动身形,隐隐挡在了众人与那血色湖泊之间,手按法器,目光阴冷地扫视着许星遥等人,气氛瞬间从发现宝物的震惊,再次变得紧绷。
赵三公子闻言,脸上那惯有的倨傲之色再次浮现,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让给你?邱长老,你这话说得可就有些……不顾脸面了。” 他语气转冷,“能来到此地,谁不是冒着生死风险?破除上方邪阵,在场诸位,谁又没有出力?你血煞门如今空口白牙,仅凭‘有缘’二字,就想拿走这株天地奇珍,怕是……说不过去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许星遥、方岩,最后落在孟远山身上,意有所指地道:“况且,此等夺天地造化的宝物,邱长老想要,可以,但也得问问其他道友同不同意,答不答应。”
“至于本公子嘛,对此物本身兴趣倒是不大,我赵家功法堂堂正正,与此等阴邪之物属性不合。但若是邱长老想独吞,视我等如无物……本公子却也不答应。毕竟,见者有份,各凭本事争夺,这才是修行界的规矩。邱长老,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邱老鬼脸色一沉,眼中血光暴涨,血煞之气在身周翻涌。显然,赵三公子这番毫不留情面的话,彻底激怒了他。他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中,已经紧紧握成了拳,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又缓缓松开,如此反复几次,才强压住立刻动手的冲动。他知道,赵三公子说得没错,此刻翻脸,他并无十足把握拿下所有人,尤其是那个一直让他看不透的“许十一”。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腔怒火吞回肚中,目光首先转向了许星遥,以及明显以许星遥为主的方岩。他脸上挤出一丝极其僵硬的笑容,语气刻意放缓和,带着一丝商量的意味,但那眼底深处的阴冷与算计,却瞒不过人。
“方才破阵,许道友确实居功至伟,老夫绝非那等过河拆桥之辈,心中感念。这样,只要许道友和方道友愿意高抬贵手,将此物让与老夫,成全老夫道途,老夫愿以血煞门珍藏的三瓶‘血髓丹’,外加一件老夫平日里用的二阶上品防御法器‘血灵盾’,作为补偿,赠与二位道友如何?”
血髓丹是血煞门秘制,能大幅强化肉身,对体修和修炼刚猛功法者颇有裨益。而血灵盾,同样是难得的防御宝物。邱老鬼开出这个条件,倒也不算低。
方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动与挣扎。他的目光在血玉魂莲和许星遥脸上来回游移,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紧紧闭上,将决定权交给了许星遥,只是握着剑柄的手,更加用力了几分。
许星遥面色平静,并未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仿佛在静静等待采摘的血玉魂莲,又看似随意地瞥了一眼那平静得诡异的血色湖面,眼神深处,若有所思的光芒微微闪动。
这血湖,这莲花……而且,孟远山和那青衣少年的异常反应,也让他心生警惕。
见许星遥和方岩既未答应也未拒绝,邱老鬼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依旧强忍着,又将目光转向了孟远山,道:“孟道友,不知你意下如何?你若是愿意成全,老夫同样愿奉上厚礼!绝不食言!”
孟远山浑浊的老眼缓缓转动,看向邱老鬼,同样沉默不语。那沉默,漫长而沉重,让邱老鬼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眼中的血色越来越浓,周身的血煞之气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翻涌,显然已到了爆发的边缘。
就在邱老鬼即将要按捺不住,准备强行出手的刹那——
孟远山缓缓开口,声音不再沙哑无力,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此物,老朽也要!”
简简单单六个字,却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在众人心中激起千层浪!
邱老鬼脸上的肌肉彻底僵住,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了一种混合了震惊、暴怒、难以置信的扭曲状态。一股冰寒刺骨的恐怖杀意,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他的身躯中轰然爆发,死死锁定孟远山!他盯着孟远山那张枯槁的老脸,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从牙缝里挤出仿佛来自九幽寒风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喝道:“孟、远、山!你、什、么、意、思?”
赵三公子也露出愕然之色,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与幸灾乐祸。这老家伙,果然藏得深!这下有好戏看了。他向后退了半步,手中折扇一顿,做好了趁乱出手的准备。
方岩更是心头一跳,又握了握剑柄。孟远山突然表态争夺,局面瞬间变得更加复杂危险。多方势力在此,为了这株奇珍,一场惨烈混战似乎已不可避免!他下意识地往许星遥身边靠了靠,仿佛这样能让自己安心一些。
孟远山对邱老鬼的杀意视若无睹,他拄着拐杖,缓缓向前踱了一步,声音平稳道:“血玉魂莲,天地奇珍,可遇不可求。老朽……需要它。”
“需要它?” 邱老鬼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癫狂的怒意,“好!好得很!孟远山,看来你是铁了心,要跟老夫作对,要抢老夫的机缘了?你真当老夫怕你不成?”
“天地灵物,有德者居之。强求无益,反生祸端。” 孟远山缓缓摇头, “邱长老,执念过深,于道无益。不如,你我各凭本事,如何?”
“各凭本事?” 邱老鬼眼中凶光闪烁,扫过许星遥、方岩、赵三公子,“那他们呢?赵公子,许道友,方道友,你们三位,又待如何?是打算坐山观虎斗,等着捡便宜?还是……也想来分一杯羹,插上一手?”
他的话语,充满了挑拨与试探,显然是想将水搅得更浑,将所有人都拖下水,或者至少逼出其他人的态度,以便他判断形势,决定接下来的行动。
赵三公子摇着折扇,好整以暇地道:“本公子方才已经说过,对此物本身,兴趣不大。你们争你们的,本公子就当看个热闹,绝不插手。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看向许星遥和方岩,“许道友二人还未明确表态,他们是否想要,或者是否同意你们就此争夺,都还两说。你们想争,是不是也得等上一等,听听许道友他们的意思?万一许道友也对此物有意呢?那岂不是成三方争夺了?这热闹,可就更好看了。”
他将皮球又踢给了许星遥和方岩。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许星遥和方岩身上。尤其是许星遥,他方才展现的实力,足以影响战局走向。
许星遥感受着众人的目光,心中飞速盘算。他目光又一次扫过那株血玉魂莲,同时神念尝试着,极其小心地向其下方的血色湖面探去。
然而,神念刚刚触及湖面,便感到一股阴冷的排斥之力,将他的神念牢牢阻挡在外,甚至隐隐传来一丝侵蚀之感,让他不得不迅速将神念收回。
他缓缓开口,声音冷静,仿佛一盆冰水,试图浇熄空气中那灼热的贪婪与杀意:“此物虽好,乃天地奇珍,但恐怕……取之不易。”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几人,最后落回那血湖之上,继续道:“诸位莫非忘了,此地是何等凶险诡异之所?上方是吞噬了不知多少生灵的‘血煞噬灵阵’,此湖位于阵法之下,血煞之气浓郁至此,孕育出这血玉魂莲。这血湖看似平静无波,但湖下究竟藏着什么?是更加可怕的禁制?是守护奇珍的凶物?还是这奇珍本身,便是某种更大陷阱的诱饵?”
“我等方才破阵,已耗费不少灵力。此刻若因贪念蒙心,在此贸然相争,斗个你死我活,且不论最终谁能得手,只怕激战之下,会惊动这湖下可能存在的未知凶险。”
“许某以为,当务之急,并非急着决定此物归属,而是应先探明这血湖虚实,确保自身安危。否则,一切争夺,不过是镜花水月,甚至自取灭亡。”
第474章 血蝉
许星遥的话语落下,血湖岸边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寂。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被他这盆“冷水”浇熄了几分,但暗流依旧涌动,每个人眼底的贪婪与警惕,都未曾真正消散,只是被强行按捺,等待着下一个爆发的契机。
邱老鬼死死盯着许星遥,胸膛剧烈起伏,怒火与焦躁几乎要烧穿他的五脏六腑。他费了这么多口舌,又是威胁又是利诱,甚至不惜与孟远山彻底撕破脸皮,为的就是尽快将这株梦寐以求的血玉魂莲收入囊中,生怕迟则生变。
如今这姓许的散修,却说什么“探明虚实”、“确保安危”。 这分明是缓兵之计,是拖延之词!他几乎要忍不住立刻出手,先解决了这个碍事的家伙!
然而,不等他发作,一直作壁上观的赵三公子却开口了。他脸上露出赞同之色,点头道:“许道友此言有理。这鬼地方,确实邪门得很。上面那邪阵就够要命的了,这湖……”
他用折扇遥遥点了点那血湖,语气带着一丝忌惮,“看着是平静,但谁知道底下是不是还藏着什么更要命的东西?咱们要是在这儿为了那朵莲花争得你死我活,斗到两败俱伤,灵力耗尽,结果湖底下突然窜出个什么东西,把咱们一锅端了,那才叫天大的笑话!”
邱老鬼脸色黑得如同抹了一层锅底灰,周身的血煞之气翻涌不定。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肺里的怒火都排出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但那份急迫与不满依旧掩饰不住。
“二位道友未免多虑了。这血玉魂莲,本就是天地间至阴至邪之物,唯有在血气怨念汇聚沉淀的凶煞绝地,方有可能孕育。其生长之地,自然就是这等模样,若是放在山明水秀的福地,反倒不可能有此奇珍现世。”
“此乃天地造化之理,而绝非什么人为布置的陷阱!若因心生畏惧而裹足不前,甚至疑神疑鬼,岂不是与这天大机缘失之交臂?”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株莲花,仿佛要用眼神将它摘下:“不是老夫自夸,老夫修炼血道功法两百余年,对血煞之气的感应,在场诸位,恐怕无人能及。”
“这湖面之下,确实积聚了极其浓郁的血煞之力,这正是孕育血玉魂莲的根基。但老夫以秘法感应,其中并无生灵的气息波动,也无阵法禁制运转的痕迹。诸位若是不信,大可自行以神念探查,或者施展手段试探,便知老夫所言非虚。
孟远山看向邱老鬼,又转向血湖,缓缓开口:“既然邱长老如此笃定,那老朽……便来试试。”
众人的目光带着各种复杂情绪,齐刷刷地转向他。这位方才已经强硬表态要争夺血玉魂莲的散修联盟的副盟主,此刻又要做什么?是验证邱老鬼的话,还是……另有所图?
孟远山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只是缓缓抬起手中的拐杖,对着血湖的方向,轻轻一点。
一道细细的青碧色光线从杖尖射出,无声无息地没入血湖之中。那光线看似柔弱,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所过之处,湖面上那层暗红色的雾气竟然向两侧退避,露出一道清晰的轨迹。
众人屏息凝神,盯着那道青色光线没入湖面之下。一息、两息、三息……
没有任何反应。
血湖依旧平静如镜,那株血玉魂莲依旧静静地悬浮在湖心,散发着妖异的光泽。
邱老鬼见状,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脸上难以抑制地露出一丝得意与“果然如此”的笑容,他捋了捋山羊胡,语气带着几分自矜,开口道:“孟道友,这下你总该相信老夫所言非虚了吧?这湖下虽然血煞浓郁,但确无……”
他的话还没说完,异变陡生!
那没入湖面的青色光线,猛然剧烈震颤起来,仿佛一条被手攥住,拼命挣扎的青色细蛇!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湖底深处涌出,沿着光线反噬而来!
孟远山脸色骤变,枯瘦的手掌猛地一握,那根拐杖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杖身青光大盛,硬生生将那反噬之力镇压下去!
“砰!”
一声巨木撞击山岩般的爆响,在那青色光线与拐杖连接处炸开!狂暴的灵力向四周席卷,吹得岸边众人脸上肌肤生疼。
那青色光线,终究承受不住这恐怖的反噬,寸寸断裂,炸裂开来,化作无数细碎的青色光点,瞬间消散在血煞雾气之中。
孟远山闷哼一声,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向后“蹬蹬蹬”连退了几步,才勉强稳住。他握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杖身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死死盯着那刚刚恢复平静的血色湖面。
“孟道友!”赵三公子惊声道,“你没事吧?方才那是……”
孟远山摇了摇头,没有立刻回答赵明轩,而是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体内翻腾的气血。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湖下有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味刚才那惊魂一瞬的感受,继续道:“老朽的神念探入湖面以下三丈,便被一股力量阻隔。那力量……并非禁制阵法,更像是……活物。”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脸色皆变。
邱老鬼张了张嘴,想要想要说孟远山感应错了,或者故意危言耸听,但看到孟远山那明显受了些反噬的状态,以及回想起刚才那青色光线炸裂时传来的波动,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神念方才确实也曾探入过湖水,但只是在表层浅浅游弋,感应到的,确实只有浓郁到化不开的血煞之气,并未深入,也没有察觉到任何活物的气息。
赵三公子收起折扇,沉声道:“活物?什么活物?是蛰伏在此地的妖兽?还是因这血煞环境而诞生的邪祟?亦或是……别的什么更诡异的东西?”
孟远山摇了摇头:“老朽也不确定。那东西的气息……藏得极好,与这湖中的血煞本源几乎融为一体,若非老朽以秘法强行探入其防御,根本无法察觉其存在。” 他顿了顿,用更加沉重的语气吐出后半句话:“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它的实力,远在我们任何一人之上。”
气氛,骤然凝重到了极点。
邱老鬼脸色铁青,眼中满是不甘。他死死盯着那株血玉魂莲,仿佛要将它生吞活剥。宝物就在眼前,唾手可得,却偏偏被不知名的危险拦住了去路。这种看得见、摸不着,甚至可能为此送命的感觉,让他几乎要发狂。
“那……那依孟道友之见,”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等又该如何?”
孟远山沉默片刻,缓缓道:“两个选择。“其一,就此退去,放弃此物,原路返回,当今日一切未曾发生。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其二……”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联手,先将其从湖中逼出,看清其真面目。按照老夫刚才的探查推算,若我等同心协力,未必没有一丝战而胜之的可能。届时,再论这血玉魂莲的归属不迟。”
“毕竟,来都来了,岂有因畏惧未知而空手而归的道理。且那湖下之物盘踞于此,与血玉魂莲相伴相生,或许……本身就是另一处‘机缘’也未可知。”
“许道友,”赵三公子闻言,目光一转,落在许星遥身上,带着几分期待,“你意下如何?”
“联手。”许星遥声音清晰,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这两个字。
赵三公子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好,本公子也赞成联手!孟道友说得对,那湖下东西,说不定浑身是宝,杀了它,收获未必比这血玉魂莲小!”
孟远山也微微颔首,道:“可。”
邱老鬼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声音都因激动而提高了几个度,带着颤抖:“好!好!好!老夫也同意!就该如此!就该如此!联手对敌,方是正道!”
但他立刻又想起了什么,脸色一肃,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尤其是赵明轩和孟远山,语气强硬地补充道,带着警告的意味:“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解决湖下那东西之后,这血玉魂莲的归属,必须重新议定!届时各凭本事,谁也不许再反悔!”
“那是自然。”赵三公子淡淡道。
邱老鬼深吸一口气,道:“既如此,那便商量商量,如何将湖下那东西逼出来。”
赵三公子折扇轻轻摇动,道:“许道友方才破阵时手段凌厉,临危不乱。不如,就由许道友来定个章程,说说如何逼那东西现身,我等又该如何配合?毕竟,方才也是许道友最先提醒我等湖下可能有险。”
许星遥没有推辞,缓缓开口:“这湖下之物,既然能潜伏在血煞之力中,必然对血气极其敏感。我等之中,修炼血道功法的,唯有邱长老。”
“若由邱长老以自身血气之力为饵,主动接近湖心,必能最大程度地刺激湖下那东西。”
邱老鬼脸色一变,脱口道:“为何要老夫做饵?你——”
“因为只有邱长老修炼血道功法,这血湖中的煞气,对寻常修士而言是剧毒,对邱长老来说却是补益。”许星遥打断他,“若由许某几人前去,只怕还没引出那东西,自己就先被这血湖中的煞气噬透了。”
“况且,只是诱其现身,并非让邱长老独自与之搏杀。邱长老只需将其引出湖面,我等众人埋伏在侧,待其现身之际,立刻合力围攻,以雷霆之势将其击杀。”
邱老鬼当然知道许星遥说的是事实。在场众人中,确实只有他最熟悉血煞之力,也最有把握在湖中坚持足够长的时间。但做饵的风险,也无疑是最大的!那湖下之物能在这等凶地生存,必然凶悍无比,一旦被其盯上,不死也要脱层皮。
他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咬牙道:“好!老夫可以做这个饵!为大局,老夫拼了!”
“但你们须得答应老夫!一旦那东西被老夫引出,你们必须全力出手,更不得暗中算计老夫!若是有人敢阳奉阴违,那也别怪老夫翻脸不认人,临死也要拉上垫背的!”
“可以。”许星遥淡淡道。
赵三公子也点头:“邱长老放心,本公子虽然平日里看你不顺眼,但答应了联手对敌,便不会在这种时候耍花样。”
孟远山没有说话,只是再次微微颔首。
邱老鬼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他缓步走向血湖边缘,周身血煞之气开始缓缓涌动。那四名血煞门弟子见状,连忙想要跟上护卫,却被他头也不回地挥手严厉制止:“你们退后,别给老夫添乱!待会儿打起来,自己机灵点,能帮则帮,不能帮就躲远点,别白白送死!”
四人对视一眼,不敢违抗,只能退到一旁,紧张地盯着自家长老的背影。
邱老鬼站在湖岸边,凝视着那平静的湖面。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随即纵身跃起,向着湖心那株血玉魂莲掠去!
就在他身形跃至湖心上空,正准备做出试探的刹那——
湖面,炸了!
一道巨大的红影,从血湖深处猛然窜出!那速度快得惊人,带起的劲风将湖面的血雾撕得粉碎!一股令人窒息的凶煞之气,如同山岳崩塌般碾来,压得岸边的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邱老鬼虽脸色大变,但早有防备,在红影窜出的瞬间,身形便猛地向侧后方急退!同时双掌齐出,两道血煞掌印轰然拍出,狠狠砸在那红影之上!
“砰!砰!”
两声闷响,那红影只是微微一顿,邱老鬼却被反震之力震得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他拼尽全力稳住身形,狼狈地落回岸边,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不振!
而那红影并未追击,而是悬浮在湖心半空,终于显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只血蝉。
第475章 斗蝉
血蝉形态狰狞,体型大如成年水牛。它的躯干臃肿,表面布满如同癞蛤蟆背部般的凸起与褶皱,这些凸起和褶皱还在微微蠕动,不断分泌着腥臭的粘液,落入下方的血湖,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令人头皮发麻。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背负的四片宽大蝉翼。那并非寻常蝉类轻薄透明的翅膜,而是如同红玉精心雕琢而成,质地厚重,流转着一种冰冷的光泽。翅膜之上,布满了繁复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暗金色纹路,那些纹路缓缓流动,构成一幅幅妖异邪魅的图案。
而这只血蝉此刻散发出的修为气息,更是如同冰山,狠狠压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之上,让所有人瞬间如坠冰窟,面色剧变!
玄根后期!而且是那种根基极其扎实的玄根后期!它那冲天而起的凶煞之气,充满了无尽的暴戾,仿佛面对的不是一只妖兽,而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邪神!
“嘶——唧——”
血蝉的口器猛然颤动,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恐怖嘶鸣!
这嘶鸣声不仅引人气血暴乱,更蕴含着一种直攻神魂的邪异力量!声音入耳,众人只觉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入脑髓深处,疯狂搅动!又似有千万只怨魂在耳畔诅咒,要将人的理智与灵魂一同撕碎,拖入无边的血海炼狱!
“呃!”
“噗!”
仅有灵蜕修为的四名血煞门弟子,以及赵三公子的那两名护卫,甚至连做出防御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齐齐发出半声短促凄厉的惨叫,随即身体剧震,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头颅!
他们的七窍之中,猛地喷射出混杂着脑浆碎末的粘稠血液,眼神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迅速涣散空洞,神魂已然被这嘶鸣声波,彻底震碎!
六具尸体,脸上兀自残留着惊骇欲绝恐惧表情,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的烂泥,软软地栽倒在地,溅起一片尘埃,再无半点生息。
方岩虽然修为已达玄根境,反应比那些灵蜕弟子快上一些,在嘶鸣响起的刹那便全力运转灵力护住周身,但仍被这声波余波扫中。
他只觉头脑“嗡”的一声,眼前瞬间一黑,无数金星乱冒,天旋地转的剧烈眩晕感如同潮水般涌上,耳中只剩下尖锐的耳鸣。体内气血更是不受控制地疯狂逆冲,喉头一甜,一口逆血已冲到嘴边,又被他死死咬牙,强行咽了回去。
他身体剧烈摇晃,脚下虚浮踉跄,如同一个酩酊大醉的凡人,已然站立不稳。手中紧握的青铜长剑“哐当”一声重重杵在地上,剑尖深深插入岩石,才勉强支撑住没有倒下。但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气息紊乱不堪,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痛。
许星遥、孟远山、赵三公子在血蝉嘶鸣发出的瞬间,三人不约而同地做出了本能反应,灵力疯狂催动,死死护住自身神魂与耳窍。
许星遥体表那层冰蓝色的护体灵光骤然内敛,瞬间在体表凝结成一层晶莹剔透的冰晶甲胄,将他从头到脚严密包裹。
极致的冰寒灵力带着强大的镇魂静心的功效,如同最坚固的堡垒,守住灵台一点清明。饶是如此,那无孔不入的恐怖嘶鸣,依旧如同魔音灌脑,透过冰晶甲胄的防御,让他神魂深处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体内气血也微微翻腾,但总体影响尚在可控范围之内。
孟远山手中那根拐杖爆发出璀璨的青光,如同一株瞬间绽放的青色古木。青光迅速蔓延,在他与身后的青衣少年周围,形成一道充满了沧桑与坚韧之意的淡青色圆形光幕。
光幕之上,隐约有无数古老篆文流转,散发出阵阵安魂的气息。嘶鸣声波在淡青色光幕之上,光幕顿时剧烈荡漾,如同风中残烛,光芒明灭不定。孟远山脸色一白,持杖的手臂微微颤抖,杖身光芒也黯淡了些许,但光幕终究撑了下来,未曾破碎。
他身后的青衣少年,虽然脸色也瞬间苍白,但并未受伤,只是眼中恐惧之色更浓,后退了数步。
赵三公子则是厉喝一声,极快地将手中那柄白玉折扇往头顶一抛。折扇在半空中骤然展开,扇面之上那些原本暗淡的符文,此刻绽放出淡金色光芒!
光芒大放,化作一片带着驱邪破煞气息的淡金色光雨,如同倒扣的金钟,将他周身方圆三尺之地护得密不透风。声波冲击在淡金色光雨之上,发出如同冷水滴入滚油般的消融声响,大量金色光雨在声波冲击下消散。赵三公子身躯剧震,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抵挡得极为吃力。
血蝉一击之下,瞬杀六名灵蜕,威慑数位玄根!其凶威之盛,实力之恐怖,远超众人预料!
“孽畜受死!”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许星遥眼中厉色一闪,竟是率先从声波冲击中恢复过来,并发动了反击!他深知先机的重要性,更明白此刻绝不能有丝毫犹豫!
他一步踏出,脚下寒冰凝结,身形已然如离弦之箭般凌空跃起。手中冰剑上流转的符文如同活了过来,吞吐着凛冽刺骨的寒芒。
他单手握剑,高举过顶,对着血蝉一剑刺出!没有繁复的招式,只有极致的速度与力量,以及那一往无前的决绝杀意!
剑尖一点寒星璀璨到极致,沿途空气被瞬间冻结,形成一道仿佛能刺穿一切的冰蓝色轨迹,直取血蝉的眉心!
“风雷裂空!”
几乎在许星遥出手的同时,赵三公子也知此刻已是生死关头,任何保留实力的想法都是取死之道。
他强忍着神魂刺痛与灵力消耗带来的虚弱感,怒喝一声,双手瞬间结出数道印诀,体内灵力疯狂注入头顶悬浮的白玉折扇!
折扇猛然一扇,引动了风雷之力!一道缠绕着无数锋利青色风刃与狂暴淡金色雷霆的光柱,如同挣脱束缚的怒龙,带着撕裂空气的爆鸣,狠狠轰向血蝉的侧翼!
孟远山动作稍慢一丝,但更为沉稳老练。他并未像许、赵二人那样直接攻击血蝉本体,而是将手中那根拐杖,向着地面重重一顿!
拐杖底部深深插入坚硬的岩石地面三寸有余,杖身青光大盛,一股奇异的波动以拐杖为中心,如同水波般扩散开来,瞬间没入地下。
“青木缚灵!”
下一瞬,血蝉下方那平静的湖面骤然炸开!无数道闪烁着青翠光芒的根须虚影,从湖面之下疯狂钻出!这些根须并非实体,却带着强大的束缚镇压,抽取生机之力,如同无数道灵活无比的青色锁链,从四面八方,缠向血蝉那身躯,以及那四片蝉翼!
孟远山的目的很明确,并非主攻,而是干扰血蝉的行动,为许、赵二人的攻击创造机会!
许星遥正面强攻,赵明轩侧翼猛击,孟远山下方限制!三人虽无言语交流,但此刻却形成了近乎完美的配合,显示出三人丰富的战斗经验与临危决断。
然而,那血蝉悬浮于血湖之上,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三方夹击,那对毫无情感的猩红复眼之中,血光只是一闪,竟无丝毫慌乱,反而透出一种捕食者面对猎物挣扎时的不屑与残忍。
它那宽大的蝉翼,只是极其轻微地,向下一振。
嗡!
一层粘稠如血的涟漪,以它为中心扩散开来,笼罩了周身大约丈许范围!这涟漪并非简单的灵力护罩,其中蕴含着精纯的血煞本源!
许星遥那一往无前的冰剑,在刺入这暗红涟漪的瞬间,便感觉如同刺入了一片沉重万钧的沼泽!剑尖那点足以洞穿金铁的寒星,与暗红涟漪剧烈对撞,发出刺耳欲聋的“嘎吱”声!
无数细碎的冰晶与翻腾的血雾向四周迸溅,冰剑剑身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任凭许星遥如何催动灵力,竟无法再向前刺入分毫!
不仅如此,一股灼热邪异的侵蚀之力,顺着剑身逆袭而上,狠狠撞入许星遥的手臂经脉!许星遥只觉虎口剧震,瞬间麻木!更可怕的是,那股侵蚀之力,竟引动了他体内的冰寒灵力,让他产生一种自己的灵力都要被点燃的错觉!
他闷哼一声,当机立断,不再强行突进,剑势一收,借力向后飘退,身形在空中灵巧地翻了个跟头,试图化解那反冲的巨力与恐怖的侵蚀之力。即便如此,落地时脚下仍是一个踉跄,脸色微微发白,体内气血翻腾不休,那侵入体内的邪异力量,正被他以灵力强行镇压。
赵三公子那声势浩大的风雷光柱,在许星遥冰剑之后狠狠轰入暗红涟漪中,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风刃疯狂切割,雷霆猛烈炸裂,将大片大片的暗红涟漪撕裂,发出“嗤嗤”的消融声,光柱前端势如破竹!
然而,那暗红涟漪仿佛无穷无尽。光柱在突破了大半涟漪之后,其上的风雷之力已被消耗殆尽,光芒越来越黯淡,最终在距离血蝉身躯尚有数尺之遥时,不甘地闪烁了几下,彻底消散于无形。
孟远山那从下方缠绕而上的青色根须锁链,倒是凭借着出其不意,成功缠绕上了血蝉的身躯。根须之上青光流转,强大的束缚镇压之力发动,试图限制血蝉的动作,甚至抽取其生机。
然而,那些根须刚刚触及血蝉体表那不断滴落粘液的褶皱皮肤,便发出如同烧红烙铁放入冷水般的剧烈声响!根须之上附着的青色灵光迅速黯淡,坚韧的根须本体,也在血蝉体表的血煞之力冲刷下迅速枯萎!
其上附带的镇压之力,更是被血蝉体内那污秽的血煞本源轻易冲散。仅仅维持了不到一息的短暂时间,所有缠绕而上的青色根须,便如同脆弱的枯草,尽数崩断,化为飞灰!
“嘶!”
血蝉被三人的攻击激怒,眼中凶光暴涨,再次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嘶鸣。它那臃肿的身躯猛然一摆,四片锋锐如刀的蝉翼边缘,骤然亮起刺目的暗金色光芒,仿佛有四柄绝世凶兵即将出鞘!
嗖!嗖!嗖!嗖!
四道速度快到极致的血色风刃,自其蝉翼末端激射而出!两道呈交叉之势,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斩向气息尚未完全平复的许星遥!另外两道,则如同索命飞镰,一左一右,封死了赵三公子闪避空间!
“小心!” 孟远山急声示警,同时手中拐杖再次重重一顿地面!杖身青光大放,数面厚实的青色木盾,瞬间在许星遥和赵三公子身前凝结成形。
面对这锋锐无匹的攻击,许星遥不敢有丝毫怠慢。他体内灵力狂涌,冰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冰寒灵力疯狂倾泻,一面表面流转着无数防御符文的冰盾瞬间凝聚,挡在身前。同时,他脚下步法施展到极致,身形向后急退。
赵三公子方才一击消耗不小,此刻面对这索命风刃,已是避无可避,只得狂吼一声,拼命将剩余灵力注入头顶折扇。折扇光芒再次亮起,虽然远不及之前璀璨,但依旧垂下一片坚韧的淡金色光幕。
嗤啦!
孟远山仓促间凝聚的青色木盾,在这血色风刃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地一切两半!断裂的木盾甚至来不及坠落,就被风刃上附着的血煞之力瞬间侵蚀,化作两团飞灰。
紧接着,两道血色风刃狠狠斩在许星遥身前的冰盾之上!
“当!当!”
冰屑与血雾狂飙,冰盾表面瞬间爬满了裂痕,光芒急速黯淡。但终究未被一击而破,将两道风刃的威力削弱了大半。残余的锋锐气劲与邪异血煞之力穿冰盾,许星遥挥动冰剑,将其一一震散。
而赵三公子,就没有这么好运了。折扇垂下的光幕被第一道风刃轻易撕裂!第二道风刃紧随其后,狠狠斩在他的肋下!
“啊!” 赵三公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剧烈的痛苦和血煞侵蚀让他面容扭曲,气息暴跌,惨叫着向后跌倒。
赵三公子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折扇横在肋下,扇面上残存的淡金色光芒勉强护住经脉,不让那股血煞之力攻入丹田。但他整个人已经瘫倒在地,毫无再战之力。
第476章 灭蝉
血蝉一击重创赵三公子,凶威更盛。它那对猩红的复眼转动,如同两盏在黑暗中燃烧的血灯,缓缓扫过在场众人。
最终,那双眼睛锁定了下一个目标——气息紊乱的许星遥。
四片蝉翼再次微微震颤,暗金色纹路亮起,显然在酝酿下一波风刃攻击。
“孽畜!休得猖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声怒喝几乎同时响起!
其中一道,是充满了暴戾的嘶吼。只见邱老鬼不知何时站了起来,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血玉魂莲,近在咫尺!突破瓶颈的希望,就在眼前!他岂能甘心就此退去,甚至死在此地? 不!绝不!就算是死,他也要搏上一把!
“噗!” 邱老鬼猛地一咬舌尖,将一口本命精血喷在双手掌心。那口精血在他掌心沸腾蠕动,迅速化作两个急速旋转的暗红色血旋。
“血煞——噬魂钻!”
邱老鬼目眦欲裂,双掌猛地向前一推!那两个暗红血旋脱手飞出,迎风暴涨,化作两道高速旋转的血色钻头,一左一右,狠狠钻向血蝉=!
而另一道怒喝,则来自脸色依旧苍白的方岩。
他看到赵三公子的惨状,又见血蝉杀机锁定许星遥,胸中一股血气涌上。他知道自己修为不足,硬拼无异于送死,但若坐视许星遥独自面对这恐怖妖物,一旦许星遥也倒下,他们所有人都将步赵三公子的后尘,绝无幸理!他不能退,哪怕只能为许星遥争取一丝喘息之机!
“青虹——百叶杀!”
方岩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将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长剑之中。长剑青光大放,他持剑的手臂化作一片模糊的残影,对着血蝉的身躯,连续挥斩!
嗤嗤嗤嗤!
并非一道剑罡,而是瞬间劈出了上百道!这上百道青色剑罡连绵不绝,每一道都纤细迅疾,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漫天翠绿竹叶,带着一种凌乱却又密集的锋锐之意,毫无规律地罩向血蝉的周身!
这是青竹阁剑法中用以扰敌的招式,不求一击致命,但求封锁闪避空间,寻找其防御薄弱之处!
邱老鬼的血煞噬魂钻威势骇人,威势骇人,直取要害;方岩的青虹百叶杀如雨打芭蕉,扰敌视听。两人的攻击,恰好与刚刚化解风刃、正欲反击的许星遥,以及在一旁凝神戒备的孟远山,形成了对血蝉的合围夹击之势!
血蝉头颅猛地一摆,张口射出一股污秽的血煞吐息,如同决堤的血河倒卷,迎向左侧那道声势最盛的噬魂钻!同时,右侧那片蝉翼之上,暗金纹路骤然大亮,整片蝉翼如同被瞬间烧红的血色铡刀,狠狠向着另一道噬魂钻斩去!
轰!锵!
两声震耳欲聋的爆鸣几乎同时响起!
左侧,血煞吐息与噬魂钻轰然对撞,发出沉闷如雷的爆炸巨响,大团大团粘稠的血雾弥漫开来,将那一小片空间都染成暗红。噬魂钻去势被阻,旋转速度骤降,体积也缩小大半,但终究未曾完全溃散,带着不甘的余威,顽强行进了数尺,最终在距离血蝉那狰狞复眼仅有尺许之遥时,力竭消散。
右侧,那暗金蝉翼如同血色天刀,狠狠斩在噬魂钻的侧面!爆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巨响,火星伴随着破碎的血色灵力四散飞溅!噬魂钻被这势大力沉的一斩,斩得偏离了原本轨道,擦着血蝉躯体的边缘掠过,在其坚硬厚实的暗红色甲壳上,留下一道焦黑的伤痕。
几乎就在血蝉分心应对两道噬魂钻的刹那,方岩那漫天袭来的青色剑罡,也如同飞蝗般击打在血蝉庞大的身躯之上。
叮叮当当!
大部分青色剑罡,击打在血蝉体表那厚重的甲壳之上,发出密集脆响,被轻易弹开、崩碎,只在甲壳表面留下道道白痕,未能造成实质伤害。
然而,仍有少部分刁钻的剑罡,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地击中了血蝉的关节处、甲壳褶皱的缝隙等相对柔软的部位!虽然未能造成致命重创,却也成功刺破了数个脓疱,溅射出腥臭扑鼻的暗黄色汁液。
更重要的是,这无处不在的攻击,成功干扰了血蝉的感知,让它发出一声烦躁的嘶鸣,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
就在这血蝉被邱老鬼和方岩联手攻击,稍稍分神之时——
许星遥动了!
他体内功法全力运转,灵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他双手握剑,剑身之上寒光流转,发出低沉的嗡鸣。他没有选择直接攻击血蝉本体,而是剑尖斜指下方那粘稠的血湖,周身寒气骤然爆发,随即猛地向上一撩!
哗啦!
一道宽达数丈的冰蓝色剑气洪流,如同九幽之下奔腾的冰河,咆哮着席卷而出,狠狠斩入了血蝉身躯与下方血湖之间,那片看似虚无,实则气息紧密勾连的空间!
剑气洪流所过之处,空气瞬间冻结,发出“咔咔”的脆响。血蝉身下那片区域的湖面,在剑气掠过的瞬间,急速凝结出一层坚硬无比的玄冰!并且这冰层还在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四周湖面蔓延开去,暂时强行隔绝了血蝉与下方那近乎无穷无尽的血煞之力的直接联系!
血蝉的身躯猛地一沉,仿佛失去了部分支撑,悬浮的高度骤然降低了一尺有余!更明显的是,它周身那原本如同火焰般翻腾不息的血煞之气,出现了明显的紊乱与衰减,色泽也黯淡了几分!
它发出一声混合着愤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的尖锐嘶鸣,四片蝉翼疯狂振动,掀起狂暴的气流,试图打破下方玄冰的封锁,重新建立与血湖的连接。
“孟道友!” 许星遥一剑斩出,对着蓄势待发的孟远山厉声喝道。
“青灵镇魔,封!”
早已等候多时的孟远山,眼中精光爆射而出,再无半分老态!他低喝一声,声音苍劲如古钟,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繁复的手印。随着他手印完成,他身前那根一直插在地上的拐杖,猛然“轰”的一声,炸裂开来!
并非损毁,而是化作无数道闪烁着苍青色符文的锁链!这些锁链比之前束缚血蝉的那些根须虚影更加粗壮,散发出剥离生机的强大气息!它们如同拥有了生命与意志的青色巨蟒,从四面八方,向着那血蝉电射缠去!
这一次,血蝉体表那污浊的血煞之力,再也无法轻易侵蚀这些苍青锁链。锁链之上的古老篆文光芒流转,竟隐隐克制着血煞之力。
无数锁链如同天罗地网,瞬间将血蝉那庞大的身躯死死捆缚!尤其重点照顾了其脖颈、六只锋利的节肢,以及那四片宽大的蝉翼!
苍青锁链死死勒入甲壳缝隙,符文光芒大放,疯狂汲取着血蝉体内磅礴的血煞本源,同时释放出强大的镇压之力,让血蝉的挣扎变得无比艰难。
“就是现在!全力出手!”
许星遥厉喝一声,身形如电,再次扑上!他知道孟远山这威力绝伦的封印秘术,必然消耗巨大,甚至可能损耗本源,绝对支撑不了多久。必须趁此千载难逢的机会,给予这凶物致命打击!
邱老鬼见状,眼中疯狂之色更浓,他狞笑一声,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再次强行催动秘法。
他双掌虚握,那已然被血蝉击散大半的血煞噬魂钻残余力量,连同他再次喷出的一口本命精血,在血蝉头颅附近,骤然汇聚,化作一团内部灵力狂暴冲突的暗红色灵球,然后,轰然爆炸!
方岩也红了眼,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他将体内灵力,连同胸中一口温养多年的本命剑气,决绝地灌注于手中那柄陪伴他多年的青铜长剑。
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身之上裂纹隐现。下一刻,长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凝练的青色细线,无视了那短短的数丈距离,如同瞬移般,直刺血蝉的口器!
许星遥身形如鬼魅,借着孟远山锁链的束缚与邱老鬼灵球爆炸的干扰,瞬间出现在血蝉的侧后方。
他手中那柄冰晶长剑,此刻所有的光华都凝聚在剑尖一点,冰冷到令人无法直视。他眼神锁定那连接左侧蝉翼与躯干的连节处,双手握剑,将全身力量尽数灌注于这一剑之中,然后,狠狠刺下!
嗤!锵!
两声几乎重叠的轰响,瞬间爆发!
方岩的青色剑气细线,率先建功,成功钻入了血蝉的口器内部,然后,轰然炸开,剑气在血蝉的口腔内部疯狂肆虐!血蝉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口中猛地喷出大股混杂着粘稠毒液的暗红色血液,腥臭扑鼻!
几乎同时,许星遥那凝聚了全身精气神的一剑,精准无比地刺中了血蝉左侧蝉翼的根部!剑尖与坚硬甲壳接触,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甲壳在这极致锋芒与冰寒的攻击下,被硬生生洞穿!
左侧的两片蝉翼,被一剑斩断!
“嘶!”
接连遭受重创,尤其是断翼之痛,让血蝉发出了一声疯狂的嘶鸣!
它的身躯猛然剧烈膨胀了一圈,体表所有丑陋的脓疱齐齐炸开,喷出浓郁的血色毒雾!
缠在它身上的那些苍青色锁链,在这股自爆般的冲击力与毒雾的疯狂侵蚀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碎裂声,苍青符文迅速黯淡,锁链本体寸寸崩断!
“噗——”
法术被强行破去,孟远山如遭雷击,身躯剧震,狂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瞬间灰败下去,如同老了十岁,身形踉跄着向后连退数步,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洞壁才勉强停下。
他掌心光芒一闪,那崩散的锁链重新化作拐杖,落回他颤抖的手中,杖身之上,甚至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灵光几乎完全熄灭。
挣脱束缚的血蝉,陷入了彻底的疯狂。它右侧剩下的两片蝉翼疯狂振动,化作无数道残影,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向着距离它最近的许星遥,悍然扑去!
“许道友小心!”方岩惊骇大叫。
面对这疯魔般扑来的血蝉,许星遥的眼神仿佛冻结的湖面,不起丝毫波澜。他并未后退,也来不及后退,唯有硬扛!
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残存的灵力,以及一丝本源寒气,尽数注入手中冰晶长剑。剑身之上,浮现出如同冰裂瓷器般的纹路,四周温度骤然降低到了一个可怕的层次。
他迎着血蝉扑来的方向,踏前一步,对着其头颅,一剑刺出!
与此同时,邱老鬼也发出了一声嘶吼,他不再防御,反而合身扑上,双掌之上血光再次凝聚,化作两只虽然虚幻,却更加狰狞的血煞鬼爪,狠狠抓向血蝉一只复眼!
“孽障!受死!”
孟远山强提一口元气,将手中拐杖,如同标枪般奋力掷出!拐杖化作一道黯淡的青色流光,射向血蝉的后心。
方岩也挣扎着,祭起青铜长剑,做最后一搏。
噗嗤!咔嚓!轰!
数道声音几乎混杂在一起,难以分辨。
许星遥的冰剑,率先刺入了血蝉的头颅!剑罡无声无息地没入,剑尖自其后脑透出,带出一缕混合着冰晶的暗红脑浆。
邱老鬼的血煞鬼爪,紧随其后,狠狠抓在了血蝉的右侧复眼上,将其抓得爆裂,腥臭的汁液混合着血水,四处飞溅。
孟远山的拐杖,钉在了血蝉背甲之上,入肉数寸,却未能穿透其甲壳。
方岩的长剑,则无力地撞在血蝉身上,发出一声脆响,便被弹飞出去,斜插在远处的岩石中。
血蝉扑击的动作,骤然僵住。它仅剩的一只复眼,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许星遥,眼中的暴怒,迅速被死寂的冰蓝所取代。
咔…咔咔……
冰层从血蝉被冰剑刺入的头颅伤口处开始,迅速向它的脖颈、躯干、节肢蔓延。转眼间,这头凶威滔天的玄根后期妖物,便化作了一尊狰狞的暗红色冰雕。
轰隆。
失去了所有生命力与灵力支撑,沉重的冰雕再也无法维持悬浮,轰然砸落在下方那被许星遥冰封了一部分的湖面之上,将厚冰砸出无数裂痕。
第477章 夺莲
血湖岸边,一片狼藉,弥漫着浓烈的血腥与劫后余生的死寂。
许星遥以剑拄地,单膝跪倒,胸膛剧烈起伏。他脸色苍白如雪,不见半分血色,嘴角不断有暗红色的血沫溢出,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晕开刺目的痕迹。
方岩直接瘫软在地,气息微弱,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邱老鬼半跪在地上,身子佝偻如虾,接连呕出数口腥臭的黑血。他脸上那因催动秘法而泛起的不正常潮红早已褪去,只剩下死人般的灰败。
强行燃烧精血,又被血蝉临死前的反震重伤肺腑,此刻的他,已然是油尽灯枯,真正的强弩之末。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窝中,望向血玉魂莲时闪过的贪婪光芒,显示着他那深入骨髓的执念仍在支撑着躯体,防止他立刻昏死过去。
孟远山背靠岩壁,缓缓滑坐在地。他脸色灰败,气息比邱老鬼好不了多少,甚至更显深沉的内损。那“青灵镇魔”的封印秘术反噬极重,更伤及了神魂本源。他闭上双眼,颤抖着摸出一颗香气扑鼻的丹药塞入口中,竭力运功化开药力,缓缓地恢复元气。
青衣少年依旧沉默地站在孟远山身侧不远处,低垂着眼帘,看不清表情。只是那紧握的双拳,以及微微颤抖的瘦削肩膀,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至于赵三公子,早已倒在血泊之中,气息奄奄,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洞窟之内,一时间只剩下众人粗重艰难的喘息,以及血湖冰面细微的“咔嚓”开裂声。所有人的目光,在短暂的茫然之后,都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湖心的血玉魂莲。
宝物,依旧在那里。诱惑,丝毫未减。
贪婪、虚弱、警惕、算计……种种复杂的情绪,在幸存的几人心中无声翻涌。谁都知道,这平静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假象。血蝉虽死,但真正的争夺,或许才刚刚开始。只是,如今还有力气争夺的,又有几人?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一滴流逝。每个人都在争分夺秒,试图恢复哪怕一丝一毫的灵力,治疗沉重的伤势。
许星遥强忍着剧痛与虚弱,先艰难地挪到方岩身边,将一颗丹药送入他口中,助其化开药力。
然后,他自己也吞下一颗同样的丹药,全力运转功法,引导着药力在经脉中艰难游走。他一边调息,一边始终分出一缕心神,如同最警惕的猎人,感应着场中所有人的灵力波动与细微动静。
邱老鬼也在拼命催动残存的血煞之力,试图稳住伤势,他眼中的贪婪之火虽因虚弱而黯淡了许多,从未真正熄灭,时不时用余光瞟向血玉魂莲。但每当他扫过许星遥和孟远山时,眼底深处又会闪过深深的忌惮与犹疑。他在权衡,在等待,在寻找那一丝可能的机会。
方岩在药力化开后,感觉一股清凉的气息流转全身,稍微缓解了体内的灼痛,恢复了一丝气力。他挣扎着坐起,同样警惕地观察着局势。他知道自己此刻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许星遥,暗暗希望他能尽快恢复一些实力。
就在这微妙而脆弱的平衡,勉强维持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后,异变陡生!
一直闭目调息的孟远山,猛然睁开了双眼!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竟射出两道疯狂决绝的精光!那光芒中,没有疲惫,没有虚弱,与他那衰败的躯体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反差。
更让许星遥和方岩心头一跳的是,孟远山睁眼的瞬间,左手已然抬起,动作快如闪电,对着身旁一直如同影子般安静站立的青衣少年,屈指一弹!
一道淡青色的的灵光瞬间自他指尖射出,将青衣少年从头到脚笼罩其中!
青衣少年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慌乱,乃至一丝愤怒。他想挣扎,想开口,却发现那淡青色灵光不仅有极强的防护之力,更将他周身气血灵力乃至发声的能力都彻底禁锢!他如同被封在琥珀中的虫子,除了眼神中透出的剧烈情绪波动,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
“孟远山!你要做什么?”
邱老鬼最为敏感,他虽在调息,但大半心神都放在孟远山和血玉魂莲上,此刻最先察觉不对,嘶声喝道。他挣扎着想从地上站起来,却因伤势过重,又跌坐回去。
许星遥心中警铃大作,危险的感觉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他停止了调息。体内那刚刚恢复了一丝的灵力被他强行提起,在干涸的经脉中艰难运转,冰寒的气息再次弥漫。他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定孟远山。
然而,孟远山对邱老鬼的喝问与许星遥的目光,仿佛视若无睹。在弹出灵光禁锢青衣少年后,他那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躯,竟爆发出远超其重伤状态应有的速度,令人瞠目结舌!
他双脚在岸边岩石上猛地一蹬,身形好似扑击猎物的苍鹰,带起一道模糊的残影,向着湖心那株血玉魂莲,电射而去!
这绝非正常遁速,显然是动用了某种激发潜能的秘法!
“孟远山!你敢!”
邱老鬼目眦欲裂,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费尽心机,不惜与血蝉以命相搏,拼到油尽灯枯,眼看着梦寐以求的宝物就要得手,岂能容忍孟远山抢先?极度的愤怒与不甘,竟然压过了沉重的伤势,让他体内残存的血煞之力再次沸腾!
他怒吼一声,不顾经脉欲裂的痛苦,强行催动遁法,化作一道摇摇晃晃的血色遁光,向着孟远山追击而去!
他绝不能,绝不能让孟远山得逞!
“血煞老鬼,找死!”
飞掠中的孟远山头也不回,沙哑的声音中带着冰冷的杀意。他似乎早有预料邱老鬼会追来,反手一掌拍出!一道凝练的青色掌印,狠狠印向身后追来的邱老鬼。
邱老鬼此时状态并没有恢复多少,面对这蓄势一击,避无可避,只得咬牙挥出一掌,硬接而上。
轰!
血光与青光对撞,邱老鬼再次喷血,遁光消散,身形踉跄后退,,追击之势被彻底阻断。但他眼中的疯狂更甚,嘶吼道:“孟远山!你以为你能独吞宝物?许道友!方道友!你们就眼睁睁看着这老匹夫夺走魂莲吗?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他试图拉拢许星遥和方岩,哪怕只是让他们对孟远山产生一丝干扰也好。
而此时,孟远山已趁此机会,逼近了湖心。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并未立刻伸手采摘血玉魂莲,而是对着下方那血蝉尸体,猛地凌空一掌拍出!
一股柔韧却强大的推力,裹挟着血蝉那庞大的冰封尸身,向着岸边许星遥和方岩所在的方向呼啸飞来!
“许道友,方道友!” 孟远山的声音急促响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稳,“这血蝉,便归二位道友所有,全当老夫一点心意!”
血蝉尸体裹挟着寒风与血腥气,重重砸落在许星遥身前不远处的岸上,发出“轰隆”一声巨响,冰晶碎屑四溅。
“接下来,老夫要收取这血玉魂莲,还请二位道友莫要插手!” 孟远山语速加快,“事成之后,老夫还有重谢!”
话音未落,他也不看许星遥和方岩的反应,枯瘦如同鸡爪般的手掌,再无丝毫犹豫,向着那朵妖艳绝伦的莲花抓去!
“孟远山!你休想!把魂莲给我留下!” 邱老鬼见状,彻底疯狂,不顾一切地再次扑上,血煞之气疯狂涌出,化作一道血色巨爪,抓向孟远山后心,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就在邱老鬼的血色巨爪即将触及孟远山背心,孟远山的手也将要碰到血玉魂莲的刹那——
孟远山前探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停在血玉魂莲上空,背对着邱老鬼。然后,在邱老鬼惊愕不解的目光中——
孟远山那具枯槁衰老的躯体,猛地一颤!
紧接着,一道面容与孟远山本体一般无二的虚影,自其天灵盖中,骤然遁出!赫然是他的神魂!
神魂出窍!他竟然在此刻,选择神魂出窍!
而那具失去神魂的肉身,在神魂离体的瞬间,如同气球般,猛地剧烈膨胀起来!周身毛孔穴窍,迸射出刺目欲盲的青色光芒,一股混乱的灵力波动,自其体内轰然爆发!
“不好!” 许星遥心中骇然,一股致命的危机感瞬间席卷全身!他想也不想,左手一翻,寒髓剑镜已然在手,被他猛地向前一抛!
寒髓剑镜镜面光华大放,瞬间涨大,化作一面门板大小的厚重冰镜,挡在了他与方岩,以及距离他们不远的赵三公子身前!
几乎在冰镜成型的同一时间——
“爆。”孟远山那出窍的神魂,对着自己那具膨胀到极限的肉身,轻轻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
轰隆隆!
孟远山那具玄根初期的肉身,连同其内尚未完全散去的磅礴灵力、精血元气、乃至一丝本源,被他以秘法瞬间引爆!
刺目的青光混合着血肉碎片,向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不!” 邱老鬼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绝望的怒吼,他那本就重伤的躯体,便彻底被这自爆光芒吞没,连同其神魂,一同化为了最细微的尘埃,连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狂暴的冲击波,如同决堤的怒海,狠狠撞在许星遥祭出的寒髓剑镜之上!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几乎要撕裂耳膜!冰镜剧烈震颤,表面符文疯狂闪烁!许星遥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张口喷出一股鲜血。冰镜虽未破碎,但也灵光黯淡,受损不轻。
爆炸的光芒与冲击波持续了数息,才缓缓散去。
湖心处,孟远山的肉身已然消失不见,连一点残渣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邱老鬼同样尸骨无存,魂飞魄散。原本覆盖着薄冰的湖面,被炸出一个巨大的坑洞,粘稠的血色湖水翻涌上来,但很快又恢复了些许平静。
只有那株血玉魂莲,依旧静静地扎根在湖心,完好无损,甚至连花瓣都未曾损伤一片,仿佛刚才那恐怖的爆炸与它毫无关系。而且其莲心处的光团,似乎因吸收了爆炸中散逸的部分魂力与血气,光芒又亮了一丝,流转之间,更显妖异。
而孟远山那出窍的神魂,正悬浮在血玉魂莲上空。神魂虚影比方才黯淡了许多,边缘不断有青灰色的光点飘散,显然在刚才的肉身自爆中,他也受到了极重的反噬与冲击,神魂之力正在不断流逝。
但他那虚幻的脸庞上,却丝毫不见痛苦与惋惜,反而带着一种狂热的表情。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的血玉魂莲,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随即,孟远山的神魂虚影猛地一动,化作一道流光,卷起下方那株血玉魂莲,向着青衣少年的眉心,狠狠撞去!
夺舍!
他处心积虑,不惜自爆肉身夺下血玉魂莲,真正的目的,竟然是要借这奇珍之力,强行夺舍青衣少年!
青衣少年被灵光禁锢,无法动弹,无法言语,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青灰色流光向着自己眉心撞来。他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愤怒,以及一丝仿佛早已料到,却又无力改变的悲哀。
许星遥靠着岩壁,看着这电光石火间发生的惊天剧变,看着孟远山神魂扑向青衣少年,心中寒意森然。
这孟远山,好深的心机,好狠的手段!
但许星遥此刻,刚刚硬抗了爆炸余波,根本来不及施展任何手段,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青灰色的神魂流光猛地钻入了青衣少年的眉心,消失不见!
“啊!”
青衣少年的身体,在神魂入体的瞬间,猛地绷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尖嚎!他周身那淡青色的禁锢灵光轰然炸碎,整个人如同提线木偶般剧烈抽搐起来,脸庞扭曲变形,七窍之中,开始不受控制地渗出丝丝缕缕的青灰色与暗红色交织的气息。
一股混乱的神魂冲突波动,自他体内轰然爆发扩散!
夺舍,已然开始。
第478章 夺舍
“啊!”
少年又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那声音诡异而扭曲,苍老沙哑,如同枯木摩擦,充满了怨毒与疯狂,却又清亮稚嫩,却因极致的痛苦而变调,满是绝望。
两种音色混杂在一起,如同两头被困在囚笼中的垂死野兽,正在用最血腥的方式互相撕咬,谁也不肯退让半步,争夺着这具年轻躯壳最后的控制权。
那朵血玉魂莲,此刻正悬浮在他眉心前方三寸处,散发着妖异的光芒。九瓣花瓣已经全部脱离了莲茎,不再簇拥成花,而是散开成一圈,围绕着莲心缓缓转动,如同一个小小的血色星盘。
每一片花瓣上都延伸出一根细如发丝的血色光丝,扎入少年的眉心,将莲心那暗红色光团中蕴含的力量,源源不断地灌注进少年正在激烈交战的神魂战场。
那些光丝如同蛆虫在皮肉下钻行,每一次蠕动都会让少年的身体剧烈颤抖一下,仿佛承受着刮骨抽髓般的痛苦。它们在一点一点地将少年的意识推向深渊,为孟远山的夺舍铺平道路。
少年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如同走马灯般变幻。时而狰狞如厉鬼,青筋暴起,五官扭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时而痛苦如受刑,眉头紧锁,嘴唇发紫,额头冷汗涔涔;时而迷茫如失魂,眼神涣散,目光空洞,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躯体。
许星遥靠坐在岩壁上,胸口剧烈起伏。方才硬抗孟远山肉身自爆的冲击,已经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那一丝灵力,经脉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阵阵刺痛。
他死死盯着那挣扎的青衣少年,看着那血玉魂莲的花瓣融入少年的额头,看着那莲心的光团越来越小,越来越黯淡。
他的眼神冰冷锐利,如同雪原上觅食的孤狼,但深处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方才,若不是他反应够快,若不是寒髓剑镜品阶足够,防御力惊人,他此刻恐怕已经和邱老鬼一样,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而孟远山,在引爆肉身之前,可有半分犹豫?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顾忌?没有。
他那句“这血蝉,便归二位道友所有”说得何其轻描淡写,何其慷慨大方。他那一掌将价值不菲的血蝉尸身拍过来,看似是示好,是收买,是分割战利品。但此刻回想,那不过是麻痹他与方岩的烟雾,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好让他能够从容地引爆肉身,将最强的竞争对手邱老鬼,连同可能碍事的他们,一并抹除!
目光扫过,那具被抛来的血蝉冰雕,也在那场爆炸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只有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妖丹,还勉强保持着完整,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许星遥眼中波澜敛去,闪过一丝冷意。
他低头,从储物袋中取出朱砂玉埙,却没有立刻吹奏,而是先取出一枚丹药,塞入口中。那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热而持续的气流,缓缓在他体内扩散。
随即,他抬起手臂,将朱砂玉埙举到唇边,目光平静地锁定那青衣少年,深吸一口气,然后,吹响了玉埙。
“呜——”
埙声初起,并不高亢,反而低沉呜咽,如同深秋的风穿过枯败的芦苇荡,带起一片萧瑟的回响。那声音带着一种直透神魂的穿透力,在洞窟中缓缓扩散开来,钻入了青衣少年的耳中。
少年的身体,在埙声响起的刹那,猛地一僵,如同被冰针刺中。
他脸上那交替变幻的痛苦与迷茫,骤然凝固,随后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掀起了更剧烈的波澜!
五官紧紧皱成一团,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眼角竟沁出了大颗大颗混合着血丝的泪水。然而,那些在他七窍之中疯狂涌出噬的青灰与暗红两色气息,却同时停滞!气息的流转变得迟滞僵化,仿佛冻结的河流,不再疯狂地撕扯、侵入,也不再激烈地抵抗、排斥。
他那双原本在孟远山神魂冲击下,已经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仿佛被这呜咽的埙声注入了某种奇异的力量,忽然又重新亮起了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光芒。
“呜——”
埙声悄然一转,从低沉呜咽的秋风,转为山间清泉流淌过光滑卵石的回响,又似林间晨雾未散时,早起的鸟儿发出第一声空灵的鸣叫。声音变得悠远平和,带着一种洗涤心灵的韵律。
那九片血玉魂莲的花瓣,在这变得悠远的埙声中,齐齐一颤!它们旋转的速度骤然减慢,仿佛被冰霜冻结。那些扎入少年头颅的光丝,也开始微微松动,变得有些茫然无措。
少年脸上那代表着孟远山入侵神魂力量的青灰色气息,开始一点一点地消退,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那声音不再是充满痛苦与绝望的嚎叫,倒更像是一个溺水之人终于将头探出水面,发出如释重负的叹息。
然而,就在少年自身意识似乎看到一丝曙光,埙声似乎要将其从深渊边缘拉回之时——
“谁……谁在阻我!”一声苍老而愤怒的嘶吼,从少年口中猛然爆发!青灰色的光芒如同遭遇退潮后更凶猛的反扑,瞬间汹涌澎湃,以更狂暴的姿态重新占据上风,将那刚刚显露的苍白肤色再次掩盖!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少年的双眼,此刻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状态!一只眼睛,依旧保持着少年本身的清亮与稚嫩,而另一只眼睛,却变得浑浊阴鸷。
两只属于不同灵魂的眼睛,同时死死瞪向岩壁下吹埙的许星遥。浑浊的那只眼中,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恨不能将许星遥生吞活剥;清亮的那只眼中,则盈满了泪水,全是哀求与绝望。
“许……前辈……”少年的嘴唇翕动,发出一个微弱的音节,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救……我……”
埙声,就在此刻,再变!
许星遥对孟远山那充满怨毒的怒吼置若罔闻,对少年那卑微绝望的哀求亦是无动于衷。他甚至缓缓闭上了双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将全部的心神,所有的意念,都沉浸在了那枚朱砂玉埙之中。
埙声从方才的悠远空灵,陡然转为一种更宏大浩渺的韵律。如同深山古刹中,那口尘封了千年的青铜巨钟,被无形的力量撞响,声波穿透缭绕的香火与迷雾,在群山万壑间缓缓回荡,涤荡尘埃,抚平躁动。
这声音中,不再蕴含任何人间的具体情感——没有对孟远山阴谋败露的愤怒,没有对少年悲惨遭遇的怜悯,没有对自身处境的杀意,也没有普度众生的慈悲。它超然物外,纯粹而古老,只是音律本身,是天地间最本真的震颤。
在这浩渺的埙声笼罩之下,那九片花瓣,发出几乎要碎裂般的震颤嗡鸣。它们彻底停止了旋转,停止了对莲心力量的抽取与输送,如同被惊扰了宁静的蜂群,在少年头顶上方尺许处的虚空中,慌乱而无序地飞舞,失去了所有章法。
那些连接着少年眉心与花瓣的血色光丝,一根接一根地地崩解,化作无数细碎如尘的血色光点,如同冬日里凄凉的萤火,飘飘扬扬,无力地洒落,尚未落地,便已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少年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道,骤然停止了抽搐,紧绷如铁的四肢,一点一点地软倒下来。
那些青灰色的气息,从他的七窍中被一丝一丝地抽出,在空气中扭曲挣扎,如同被潮水带走的泥沙,无可奈何地向远处飘散。
“不!”
孟远山那在夺舍前本就遭受重创的神魂,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他从少年的眉心处探出半个头颅,虚幻的面孔扭曲得几乎辨认不出原貌,七窍中都在往外冒着青灰色的光点。
他试图缩回去,试图重新钻入少年的识海深处,做最后的负隅顽抗。但那埙声如同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地钉在少年的眉心之外,进退不得。他的面孔在少年的额头上挣扎扭动,如同一只被夹在门缝中的老鼠,拼命想要退回洞中,却被那道越来越窄的门缝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许!十!一!”孟远山的神魂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嘶吼,“你坏我道途!断我重生之路!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诅咒你永堕九幽,神魂俱灭!”
最后一句诅咒的余音尚在洞窟中回荡,那朱砂玉埙,在许星遥的吹奏下,发出了自响起以来,最高亢的一声长啸!如同九天之上一只孤高的仙鹤,引颈向天,发出的穿云裂石之鸣,清越激昂!
孟远山那已经极度黯淡虚幻的神魂,在这一刻,彻底被从少年的眉心剥离!
那青灰色的虚影如同被连根拔起的枯树,根须在空气中无助地飘荡。它在空中翻滚旋转,向着洞窟的穹顶飘去,越飘越高,越飘越远,也越来越淡,如同烈日下的露水,迅速蒸发。
在飘到穹顶最高处时,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量,彻底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夜空中炸开的烟火,绚烂一瞬,便归于永恒的寂灭。
埙声,也随之停止。
许星遥缓缓放下唇边的朱砂玉埙,手臂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如同虚脱般,重重地靠回冰冷的岩壁。
那九片血玉魂莲的花瓣,失去了孟远山神魂的牵引,也失去了莲心的支撑,在空中漫无目的地飘荡了片刻,然后,一片接一片地飘落。
它们落在血湖中,落在岩石上,落在少年的身上,花瓣上的光芒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迅速变得枯黄干瘪,如同深秋被霜打过的残叶,再无半点灵气。
方岩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许星遥身边,用尽力气扶住他微微摇晃的肩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许……许道友……你……你怎么样?可还撑得住?”
许星遥闭着眼,摇了摇头,没有力气说话。他再次从储物袋中摸出一个小玉瓶,倒出最后一颗疗伤丹药,看也不看便塞入口中。然后,他勉强盘膝坐好,开始竭尽全力地引导着药力,缓缓调息。
方岩见许星遥还能服药调息,心中稍定。他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躺在地上的青衣少年,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虽然这厮似乎已经没有什么能威胁到他们了,但经历了方才那接二连三的算计与生死搏杀,他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许星遥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依旧虚浮,但眼中那几乎要熄灭的光芒,又亮了起来。
“方道友,”他的声音沙哑,却平稳,“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该走了。”
方岩点头,也站了起来。他走到赵三公子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虽然微弱,但还活着。他又走到青衣少年身边,同样探了探——也有气,而且比赵三公子平稳得多。
“他们都还活着。” 方岩回到许星遥身边,低声道。
许星遥点了点头,伸手射出一道灵光将血蝉妖丹卷起,收入储物袋中。
“走吧。”他转身,将青衣少年背起。少年的身体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是一具空壳。他的头靠在许星遥肩上,呼吸平稳,如同沉睡。方岩也扶起赵三公子,踉踉跄跄地跟在许星遥身后。两人步履蹒跚,艰难地向洞口走去。
当两人终于从那洞口爬出,重新站在岛屿的地面上时,都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那虽然依旧带着血腥气,却比洞中清新了不知多少倍的空气。夜风从远处吹来,拂过他们满是血污的脸,带走了洞中的腐臭。
许星遥停下脚步,从储物袋中取出霜雾舟。那小船迎风便长,转眼化作丈许长短,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
“上去。”许星遥低声道。
方岩连忙扶着赵三公子上舟,又转身帮许星遥将青衣少年放在赵三公子旁边。
许星遥站在舟首,注入灵力,霜雾舟微微一震,缓缓升起,向着沼泽北侧飞去
第479章 离沼
霜雾舟悄无声息地划过血色沼泽上空,淡蓝色的冰雾如同最柔和的纱幕,不仅隔绝了下方蒸腾的毒瘴,更将舟上四人的气息完美隐匿。飞舟灵光微弱,速度不慢,却异常平稳,仿佛一片在粘稠血海中顺流而下的冰叶,轻盈而从容。
许星遥盘坐舟首,双目微闭,嘴唇上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但他眉宇间那抹因连番大战而染上的疲惫,已然在沉静的面容下悄然敛去。
他一边操控飞舟,一边分心运转功法,继续引导着体内丹药化开的暖流,缓慢修复着受损的经脉与脏腑。伤势在这持续不断的温养下,有了一丝缓慢好转的迹象。
方岩坐在船尾,也在默默调息。他伤势不轻,但比起许星遥,情况似乎稍好一些。他随身携带的疗伤丹药药虽不及许星遥手中的上品,却也稳住了丹田。
他时不时会抬眼看向前方许星遥那道略显单薄却始终挺拔如松的背影,那背影在淡蓝微光映衬下,如同一柄插在无尽风雪中的古剑,任凭风霜摧折、冰雪加身,依旧不曾弯折。
他又看看并排躺着的赵三公子与青衣少年,眼中神色复杂,有庆幸,有后怕,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谁能想到,一次看似寻常的探宝,竟会演变成如此惨烈的结局?
耳畔,只有飞舟破开稀薄血瘴的细微风声,以及四人轻重不一的呼吸。
时间在静谧的飞行中缓缓流逝,下方那令人压抑的的血色沼泽被抛在身后。笼罩天地的雾气由浓转淡,颜色也从那令人不安的暗红,渐渐转为灰白,最后只剩下山林晨间常见的薄薄雾气。
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刺破云层,洒落在霜雾舟淡蓝色的光罩上时,飞舟终于轻轻一震,彻底冲出了血瘴泽的范围。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不再是污浊的沼泽与扭曲的枯木,而是覆盖着苍翠林木的山岭。空气清新凛冽,带着草木与泥土的芬芳,彻底驱散了肺腑中残留的血腥与甜腻。
“呼……” 方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不知多久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得以放松,脸上露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他站起身,尽管身上衣袍破烂沾血,形容狼狈,却依旧强撑着整理了一下仪容,然后对着舟首许星遥的背影,深深一揖到底,姿态无比郑重。
“许道友,” 方岩声音充满了感激,“此番血瘴泽之行,凶险莫测,诡谲环生。若非道友数次于危难之际出手相救,力挽狂澜,方某早已命丧黄泉,尸骨无存。道友之恩,对在下而言,如同再造,请受方某一拜!”
许星遥缓缓收功,转过身来,虚扶了一下:“方道友不必行此大礼。你我同行,自当相互扶持,守望相助。此番能脱离险地,亦是道友自身实力与运道。”
他语气平淡,并未居功。于他而言,救方岩,既是出于同行道义,不愿见其无辜丧命于奸人之手,亦是形势所迫。在那等绝境,多一个可靠的盟友,便多一分生机,也多一份应对变数的力量。况且,方岩最后关头也未曾退缩,甚至拼死相助,可见其人品心性,值得一救。
方岩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摇头道:“许道友高义如山,方某铭记于心,不敢或忘。只是……此番折损实在惨重,赵三公子重伤垂死,血煞门邱老鬼及其弟子全军覆没,孟远山也……唉,回到清波城,恐怕还有一场风波。”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忧虑,看向依旧昏迷的二人,低声问道:“许道友,赵三公子与这孩子,不知你打算如何处置?”
许星遥的目光也随之扫过二人。赵三公子脸色灰败如金纸,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但那致命的伤口被他以冰寒灵力暂时封住,又喂了丹药吊命,一时半会儿应当死不了。不过,那股侵入体内的阴邪血煞之气难以根除,脏腑伤势更是沉重,能否醒来,何时醒来,醒来后情况如何,却是未知之数。
而那青衣少年,呼吸均匀,面色虽苍白,但眉宇间那股痛苦挣扎已然散去,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孟远山夺舍失败,魂飞魄散,但其入侵时带来的冲击,以及血玉魂莲的强行灌注,对这少年造成了难以估量的影响。
略一思忖,许星遥开口道:“赵三公子身份特殊,乃清波城赵家嫡系。此次血瘴泽之行虽是他自己贪心招祸,但若其当真陨落在此,赵家必不会善罢甘休。”
“方道友既为青竹阁执事,与赵家同在清波城,不妨由方道友将其送回赵家,陈明原委,也算有个交代。至于赵家信与不信,后续如何,便非你我所能掌控了。”
方岩闻言,沉吟片刻,缓缓点头。由他这个幸存者将赵三公子送回,将沼泽中发生之事“适当”告知赵家,既能撇清自身嫌疑,又能卖赵家一个人情,对青竹阁在清波城的处境也有利。至于如何“陈明原委”,自然需要斟酌。
“至于这孩子,” 许星遥目光落在青衣少年平静的睡颜上,眼眸中掠过一丝思量,“孟远山处心积虑,甚至不惜自爆肉身,也要行此夺舍之事,其中必有蹊跷。他如今神魂受创,若贸然带回清波城,容易引来别有用心之人的窥探,甚至可能招致杀身之祸。便由许某暂且带走,寻一僻静处助其疗伤,待其苏醒,问明情况,再作打算。”
方岩对此安排并无异议,反而暗暗松了口气。这少年与他非亲非故,且明显牵扯到孟远山这等危险人物的隐秘,带回清波城确实是个烫手山芋。由许星遥这个来历神秘,又似乎对少年无恶意之人带走处理,最为妥当。
他立刻拱手道:“许道友思虑周全,如此安排最好。方某回到清波城,自会守口如瓶,绝不对旁人提及这位小友之事,只道其亦陨落于沼泽险地之中。”
“如此甚好,有劳方道友了。” 许星遥微微颔首。他不再多言,操控霜雾舟降低高度,在一片林木稀疏的山林空地缓缓降落。
飞舟稳稳停住,淡蓝色的光罩悄然散去。清晨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林间传来清脆的鸟鸣,充满了勃勃生机,与身后那血色沼泽恍如两个世界。
方岩再次向许星遥郑重道谢,并将将一块雕刻着青竹图案的玉符双手奉上:“许道友,大恩不言谢。此乃我青竹阁信物,虽不算珍贵,但代表着方某的一份心意。日后道友若路过清波城,或有用得着方某与青竹阁之处,可凭此符前往阁中寻我。阁中同门见此符,亦会以礼相待,尽力相助。”
许星遥接过玉符,点了点头,将其收起:“多谢方道友,一路保重。”
方岩不再多言,俯身背起赵三公子,对着许星遥一抱拳,转身运转法力,虽然身形有些踉跄,但还是御风而起,向着清波城的方向,缓缓飞去。他的身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远山叠翠之中。
目送方岩离开,许星遥挥手将霜雾舟收起,然后背起青衣少年,辨明方向,向着东北方掠去。
他并未全力赶路,而是保持着一种不疾不徐的速度,一边前行,一边仔细感应着赵魁三人神魂中的禁制。那禁制与他心神相连,只要距离不是太过遥远,他便能大致感知到三人的方位与状态。
根据感应,赵魁三人此刻正在一处山坳中,气息平稳,并未移动,看来是依他之前吩咐,老老实实在那里潜伏等候。
许星遥脚下步伐看似不快,实则身法轻盈,在林间起伏纵跃,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处隐蔽的山谷入口。
他停下脚步,神念蔓延而出,探入谷中。谷内不大,颇为幽静,一侧岩壁下有个浅浅的山洞,洞口被树枝草叶简单伪装。赵魁三人正围坐在山洞前的一小堆篝火旁,火堆上架着个瓦罐,煮着肉汤,香气袅袅。三人神色间有些焦虑,不时望向沼泽方向,低声交谈着什么。
“看来这几日他们过得还算安稳。” 许星遥心中暗道,收回神念,身形一晃,便如落叶般,落在了山谷之中。
“谁?” 赵魁最先警觉,几乎在许星遥落地的瞬间便猛地跳起,警惕地看向突然出现的人影。王同和刘二虎也吓了一跳,慌忙丢下手中的木柴,抓起了身旁的法器,一脸紧张。
待看清来人那熟悉的面容,三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齐齐露出放松、惊喜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的复杂神色。
“主上!您回来了!” 赵魁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王同和刘二虎也连忙跟上,躬身道:“拜见主上!”
他们在这隐蔽山谷中等待了数日,心中可谓七上八下。既担心主上在凶名赫赫的血瘴泽中遭遇不测,自己等人神魂中的禁制发作,死得不明不白;又怕主上安然归来,却对他们这几日的表现有所不满。
此刻见到许星遥归来,他们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可看到许星遥这副浑身血污的模样,又不禁有些惴惴,不知沼泽中究竟发生了何等惨烈的变故。
“嗯。” 许星遥淡淡应了一声,神色平静。他走到篝火旁一块大石边,小心地将背上的青衣少年放下,让他靠坐在上面。
“主上,您受伤了?这位小兄弟是?” 赵魁小心翼翼地问道,目光在许星遥和少年身上来回扫视,带着关切与疑惑。
“无妨,调息几日便好。此子是我从沼泽中偶然救下,你等不必多问,也不必对外人提及。”许星遥开口道,“此处可还安全?这几日,可有人靠近?”
赵魁答道:“回主上,此地十分偏僻,属下仔细查探过,除了些寻常野兽踪迹,这几日并未发现任何修士和妖兽靠近的痕迹,安全得很。属下三人谨遵主上吩咐,轮流警戒,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指了指那个山洞,“里面属下简单收拾过,还算干净,可供主上歇息疗伤。”
许星遥点了点头,走到山洞前,拨开枝叶,朝里看了看。山洞不深,约两三丈,不过倒也宽敞,角落里还铺着些干草。
“你等在外警戒,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入山洞打扰。” 许星遥吩咐道。
“是!属下遵命!” 赵魁三人齐声应道,神色肃然,不敢有丝毫怠慢。
许星遥不再多言,弯腰抱起青衣少年,走进了山洞。他将少年放在干草上,又取出一张兽皮给他盖上。
安置好少年,许星遥在山洞另一侧盘膝坐下,开始静心检视自身状况。
内视之下,情况比预想的稍好。强行催动寒髓剑镜抵御自爆冲击,以及后来动用朱砂玉埙干扰夺舍,对神魂和经脉造成了不小的负荷与震荡,内腑也有淤血与暗伤,但好在根基未损,经脉也未出现不可逆的裂痕。
这些伤势,只要有充足的丹药和时间静养,恢复只是时间问题,不会留下什么隐患。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两枚疗伤用的上品丹药,仰头服下。然后,许星遥闭上双眼,手掐法诀,全力运转《太始寒天章》。
灵力开始沿着经脉流转,缓慢而坚定地修复着伤势,抚平震荡的气血,修复细微的损伤,温养受创的神魂。山洞内的温度,随着功法的运转,开始悄然下降,岩壁上甚至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在从洞口透入的微光中闪烁着点点星芒。
洞外,赵魁三人早已轻手轻脚地熄灭了篝火,将痕迹处理干净,然后各自占据有利位置,隐去身形,全神贯注地警戒着山谷内外的风吹草动,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打扰了洞内疗伤的主上。
而山洞内,许星遥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变得越发沉凝。他身旁,青衣少年依旧沉睡着,仿佛一个等待被唤醒的谜团。
第480章 孟青
时光如水,在山谷的寂静中悄然而逝,转眼已是五日之后。
山洞之内,那股曾经萦绕不散的刺骨寒意早已敛去,只余一片清凉。许星遥依旧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态,如同一尊入定的石像。他脸上的苍白褪去了大半,虽然气色尚未完全恢复红润,但内里沉重的伤势已然痊愈了六七成,之前几近枯竭的灵力,在丹药与功法的双重滋养下,也基本补充回来。
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平静,看向山洞另一侧。
那里,青衣少年依旧静静地躺在干草铺上,身上盖着兽皮,呼吸均匀悠长。但细看之下,却能发现其与五日前已有不同。少年原本毫无血色的脸颊,恢复了些许健康的红润,紧蹙的眉峰也舒展开来,神情恬静,只是……
许星遥目光一凝,起身走了过去。
只见少年光洁的额头上,眉心正中,赫然多了一点印记!那印记色泽殷红如血,鲜艳欲滴,形状……竟是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花!莲花有九瓣,轮廓清晰,与之前那朵血玉魂莲的形态,几乎一模一样!
许星遥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孟远山夺舍失败,魂飞魄散。那株作为夺舍媒介的血玉魂莲,也在最后力量耗尽,花瓣枯萎飘零。这朵突然出现在少年眉心的血莲印记,究竟从何而来?是夺舍残留?还是那血玉魂莲的力量,意外地与这少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融合?
他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搭在少年的腕脉之上。他闭目凝神,分出一缕平和的灵力,缓缓探入少年体内。
灵力如同最灵巧的游鱼,沿着少年的经脉缓缓巡游。首先探查的,是神魂所在。灵力小心翼翼地接近其紫府识海,并未贸然深入,只是在外围仔细感应。
片刻后,许星遥心中微松。少年神魂安然无恙,非但没有被夺舍损伤的痕迹,反而异常纯净,带着一种被洗涤淬炼后的莹润光泽,仿佛一块璞玉经过了最精细的雕琢。
这显然是血玉魂莲那精纯魂力滋养的遗留效果,虽然过程凶险,但结果对少年自身神魂而言,似乎并非坏事。
接着,灵力顺着经脉流转,探查其肉身状况。少年体内经脉颇为通畅,虽因年纪尚幼、修为尚低而略显纤细,但并无任何堵塞淤积和严重损伤,只是有些气血亏虚后的虚弱之感,需要时日调养。
而最让许星遥在意的,是之前他初次探查少年状况时,曾感应到少年丹田处有一道颇为高明的封印,将少年的灵力牢牢锁住,使其修为不显,灵力不漏分毫。
此刻,那道封印也已经荡然无存,仿佛从未出现过。少年丹田真实的修为境界清晰地显露出来——尘胎境第九层,根基颇为扎实,距离凝结道胎,似乎只差临门一脚。
探查完毕,许星遥收回灵力,心中已有初步判断。这少年身体并无大碍,反而因祸得福,神魂得到滋养,封印解除。只是那眉心突然出现的血莲印记,却隐隐与少年的神魂相连,其中是否还隐藏着未知的风险,还得需得谨慎对待。
就在他思索间,准备起身之时,青衣少年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轻轻抖了抖。随即,那紧闭了整整五日的眼帘,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初醒的眼眸,是空洞的,茫然的,仿佛沉睡了千万年的古魂,刚刚从无尽而冰冷的黑暗深渊中挣脱,重见天日。瞳孔微微扩散,倒映着山洞顶端粗糙的岩石。他还不适应眼前这微弱的光明,眼睛本能地眯了眯,又努力睁开,如同破壳的雏鸟,第一次窥见外面的世界。
许星遥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蹲在原地,深邃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少年脸上,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
时间,在这狭小的山洞内,仿佛因这初醒的懵懂而静止了片刻。
少年的眼神,有些僵硬地转动着,先是扫过山洞四壁那凹凸不平的岩石,又缓缓下移,落在盖在自己身上的粗糙兽皮上,眼神中透出些许困惑。最后,那茫然的目光,终于缓缓聚焦,落在了许星遥身上。
他先是微微一怔,似乎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眼前之人是谁,这张脸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目光在许星遥脸上停留了片刻,那俊朗却带着疏离寒意的面容,那深邃平静的眼眸……
随即,像是触动了某根埋在记忆深处的弦,那双初醒时还带着迷蒙的眼眸中,骤然掠过一丝惊惶!
少年下意识地想要撑起身子后退,远离眼前这个气息强大而陌生的存在,却因身体虚弱无力,肌肉僵硬,只微微抬了抬头,便又无力地跌回干草铺上,发出一声闷哼。
“你……你是……许前辈?” 少年开口,声音因久未言语而干涩沙哑。他记起了这张脸,在血湖地穴那场噩梦的最后,在无边的痛苦即将将他吞噬之际,是这张脸吹响了那朱红色的玉埙……
“嗯。” 许星遥开口,声音平淡, “感觉如何?可还有何不适?”
少年似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动了动手脚,又凝神仔细感受了一下体内状况。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低哑,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没……没有不适。只是……身上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怯意,又补充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既然你还记得我,那想来神魂记忆应当没什么大碍。” 许星遥并不在意他的道谢。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粒淡青色的丹药,递到少年面前,“此丹有益气养血之效,你先服下,恢复些气力。稍后,我有些话要问你。”
少年看着那粒丹药,又看了看许星遥的眼睛,略微迟疑了一瞬。但想到对方若是要害自己,根本无需多此一举,在沼泽中便可袖手旁观。于是,他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接过丹药,放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如同一滴清凉的露水落入舌尖,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迅速驱散了虚弱与寒意,让他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萎靡的精神也明显振作了一些。
他挣扎着,用手肘支撑,吃力地坐了起来,靠在身后的岩壁上,然后闭上眼,默默调息,引导着腹中药力缓缓化开,滋养周身。
许星遥也不催促,只是在一旁静坐等待,目光偶尔掠过少年眉心那点殷红如血的莲花印记,若有所思。
约莫一炷香后,少年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有了几分清明的神采,虽然依旧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深深疲惫与惊悸未定的阴影,但总算不再如方才那般虚弱迷茫,有了几分属于活人的生气。
他再次看向许星遥,声音顺畅了许多:“前辈,晚辈感觉好多了。前辈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晚辈……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许星遥看着他,缓缓开口:“你叫什么名字?与孟远山是何关系?他又因何要处心积虑,甚至不惜自爆肉身,也要夺舍于你?”
“孟远山”三个字入耳,少年的身体难以抑制地微微一颤,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深切的悲哀。他低下头,沉默良久,仿佛在整理纷乱的思绪与汹涌的情绪。
终于,他缓缓开口,道:“晚辈……自打记事起,身边就只有孟爷……孟远山。” 他改了口,不再称呼“孟爷爷”, 而是直呼其名,语气复杂,“他说,他是在一处荒山野岭捡到我的,见我孤苦无依,冻饿将死,便将我带在身边抚养。他给我取了个名字,叫孟青。”
“他给我饭吃,给我衣穿,教我识字。后来……见我有修行资质,便教我修炼。在我心里,他一直……就像我的祖父一样。虽然他很严厉,很少笑,但我一直很感激他,敬重他。” 孟青的声音有些哽咽,但竭力保持着平稳。
“可是……一切都在我成功修炼到尘胎境第九层,准备尝试凝结道胎时,彻底变了。” 他眼中浮现出深深的恐惧与后怕,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时刻,“他突然出手,将我的丹田彻底封印!自那以后,我便再也无法感应到灵力,无法运转周天,如同一个废人。”
“起初,我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他生气。我哀求,我认错,我发誓会更加努力修炼……他却只是用那种我从未见过的冷漠的眼神看着晚辈,说这是为了我日后的修行打下更牢固的根基,让我不要多想。” 孟青苦笑,笑容凄然,“我信了,或者说,我强迫自己相信了。因为除了相信他,我别无选择。”
“直到后来,我偶然听到了他与别人的谈话,又偷偷翻看他的一些零散笔记……我才渐渐明白,他从一开始将我养在身边,根本就不是因为怜悯,而是为了……为了将来有一日,夺舍我的身躯!”
“他早年与人争斗,受过极重的道伤,身躯有难以修复的残缺,导致道途断绝,终生无望更进一步。他性情本就偏执,如何能甘心止步于此,眼睁睁看着寿元耗尽,化作一抔黄土?于是,他便想着通过夺舍,为自己更换一副躯壳,重续道途!”
“然而,夺舍凶险万分,成功者十不存一。他不知从何处得知,若能寻到某些罕见的神魂类天地灵物,以其为引,便能很大限度地削弱新旧神魂的冲突与反噬。”
“所以,他一边以秘法温养我的身体,一边四处疯狂地搜寻这类神魂奇珍的下落……”
“不久前,血瘴泽深处有异象现世,传言与神魂宝物有关。他便立刻带着我赶去了那里,没成想……竟然真的让他等到了,等到了那株对他而言堪称量身定做的血玉魂莲!”
“再后来发生的事情……”孟青抬起头,看向许星遥,“前辈您就都知道了。若非前辈出手,以埙声破其邪法,晚辈此刻……恐怕早已魂飞魄散了。”
许星遥静静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孟远山的所作所为,与他的猜测大致相符。一个道途断绝的修士,为了续命与更进一步,做出何等疯狂之事都不足为奇。只是这少年的遭遇,确实令人唏嘘。
他沉吟片刻,问道:“如今,孟远山已死,神魂俱灭。你丹田封印已解,修为恢复。你今后……有何打算?”
孟青闻言,身体微微一僵,清澈却带着惊惶未定的眼眸,望着许星遥。片刻的沉默后,他猛地从干草铺上爬起,竟直接跪在了许星遥面前!
“前辈!” 孟青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眼圈微微发红,“晚辈自幼被孟远山收养,不知父母是谁,家乡何处,在这世上举目无亲!”
“清波城,晚辈是决计不能回去了,孟远山在那里经营多年,他的死一旦传开,消息灵通者未必猜不到与血玉魂莲有关。届时,不知会有多少心怀叵测之人,会顺着线索找到晚辈头上!”
“晚辈一个尘胎境的小修士,身无长物,更无靠山,天下之大,却不知何处是晚辈容身之地,何处能得安稳……”
他抬起头,眼中泪水滑落,道:“前辈对晚辈有救命之恩,晚辈无以为报!只求……只求前辈能允许晚辈跟在您身边!为奴为仆,任凭差遣!晚辈定当尽心竭力,绝无二心!”
说罢,他以头触地,长跪不起。
许星遥看着跪伏在地的少年,眼神深邃如古井。此子心性坚韧,能在如此境遇中保持一丝清明,殊为不易。其神魂因血玉魂莲而异常凝实,天赋根骨看来也不差。将来好生培养,祛除心魔,未必不能成器。
念头电转间,许星遥已有了决断。
“起来吧。” 他声音平淡,“跟着我,未必就比你自己流落四方安全。修行之路,步步荆棘,我所行之处,或许危机更甚。至于为奴为仆,倒也不必。你若真心跟随,便需守我规矩,勤修不辍。他日你若想走,也自可离去。”
孟青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犹带泪痕,声音哽咽:“多谢前辈!多谢前辈收留!”
第481章 夜话
孟青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依言站起身来。动作间牵动了躺卧数日有些僵硬的筋骨,有些踉跄,但很快便站稳了。
站定后,他忽然感觉眉心传来一阵细微的凉意,下意识地抬手抚了上去。指尖触及,能感觉到那里微微凸起一点,温度也比周围略低。
他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安与困惑,看向许星遥,开口问道:“前辈,晚辈这里……是不是多了什么东西?”
许星遥神色平静,淡淡道:“一枚印记,形似血玉魂莲。应是那灵物残余的力量,在你体内留下的痕迹。你可有什么不适?”
孟青闻言,又仔细感受了片刻,摇了摇头,如实道:“没有。只是……偶尔会觉得眉心有些发凉,但并不难受,反而觉得头脑清醒了些。” 他顿了顿,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前辈,这印记……会不会有什么问题?会不会是孟远山留下的什么后手?”
许星遥沉吟片刻,道:“孟远山神魂已彻底消散,应无后手残留。目前来看,这印记虽与你神魂隐隐相连,但气息平和,并无侵染邪异之象,或许只是魂莲灵性的一种显化。对你而言,未必是坏事。”
他看着孟青依旧有些忐忑的眼神,补充道:“不过,此物毕竟来历特殊,又牵涉夺舍邪法,我亦未曾见过类似情形。日后,你还需多加留意,如若感觉到任何异常,务必第一时间告知于我,我自会替你详加探查,设法解决。”
听到许星遥的话,孟青心中稍安,用力点了点头:“是,多谢前辈!”
许星遥不再多言此事,转而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一个样式普通的灰布储物袋,递给孟青:“这里面有些灵石、几瓶基础的培元与疗伤丹药,还有两套干净的衣物,你且拿去自用。”
孟青连忙双手接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低声道:“多谢前辈厚赐。”
许星遥摆了摆手,又取出一枚色泽温润的青色玉简,递给他:“这枚玉简中,记载的是一本名为《青元诀》的基础功法,中正平和,对温养经脉、淬炼灵力颇有几分有独到之处。”
他看向孟青,语气严肃了几分:“你如今的修为,是孟远山以秘法催生培育而成,看似进展不慢,但其中必有急功近利、根基虚浮之弊。且你丹田被封印多年,对灵力的掌控难免生疏。从今日起,你需放弃之前所学,重新梳理自身修为,务必夯实根基,不可贪快。”
孟青恭敬地接过玉简,紧紧握在掌心。他抬头迎上许星遥的目光,斩钉截铁道:“晚辈明白!定当日夜勤修,细细揣摩,绝不辜负前辈期望!”
“嗯。” 许星遥微微颔首,转身向山洞外走去。
洞外,赵魁三人并未远离,就在山洞前的空地上肃立警戒。见他出来,三人连忙迎上前来,躬身行礼,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与如释重负。
“主上!” 赵魁率先开口,“您出关了!可把属下们担心坏了!您的气色看起来不错,伤势可大好了?”
许星遥点了点头,道:“已无大碍,再调息几日便可。这几日,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为主上效力,是属下的本分!” 赵魁连忙道,王同和刘二虎也在一旁连连点头。
许星遥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然偏西,于是道:“今日天色已晚,且再歇息一夜。你们去准备些热水吃食,明日一早,我们启程北上。”
赵魁立刻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他转身对王同和刘二虎使了个眼色,三人立刻分头行动起来。
许星遥又问明了附近水源所在,身形一晃,便飞身掠向山谷深处。
那是一处僻静的水潭,他褪下身上的衣袍,将几日来厮杀积攒的血腥污浊,尽数浸入冰凉的潭水之中。直到感觉通体舒泰,神清气爽,他才出得潭来,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道袍,回到洞前空地。
翌日,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刺破晨雾,洒满山谷。
许星遥睁开双眼,结束了一夜的静修,对早已等候在旁的赵魁吩咐道:“收拾一下,我们准备启程。”
赵魁连忙应道:“是!” 他招呼王同和刘二虎,三人手脚麻利地将那篝火灰烬收拾干净,不留下任何痕迹。
片刻后,孟青也从山洞中走了出来。他已换上了储物袋中一套青色衣衫,那是许星遥自己的,虽有些大,但穿在身上,整个人精神了许多,褪去了几分之前的狼狈与惊惶,多了些少年人的清秀挺拔。
他走到许星遥身边,安静地站定,目光快速在忙碌的赵魁三人身上扫过,带着一丝好奇与审视,又迅速收回,垂手而立,显得十分恭谨。
赵魁三人也在暗中打量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少年。见其年纪虽小,但气息沉稳,眉心血印奇特,又得主上亲自带回此地,显然非同一般。
他们心中虽然对这少年的来历充满了好奇,但深知主上的事不该问的不问,便也只是多看了几眼,并未多嘴。
许星遥见准备妥当,便从储物袋中取出霜雾舟,往空中一抛。
“上去。” 他简短吩咐。
赵魁三人率先跃上飞舟,在船尾位置寻了地方坐下。孟青则跟在许星遥身后,轻轻跃上飞舟,在靠近船头的位置盘膝而坐,显得有些拘谨。
许星遥双手掐诀,灵力注入飞舟。霜雾舟微微一震,发出低沉的嗡鸣,随即缓缓升空,脱离山谷,向着北方天际平稳地掠去。
飞舟在晨光中穿行,速度不疾不徐。越过了一道道苍翠的山岭,一条条蜿蜒如银带的河流。下方的景色,从人迹罕至的山林,渐渐变成了起伏和缓的丘陵地带,又从丘陵变成了视野开阔的平原地貌。偶尔能看到一些零星的村落点缀在田野之间,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王同趴在船舷边,指着下方一个规模颇大的集镇,咂咂嘴道:“老大,你看那镇子,规模不小,里面肯定有修士聚集的坊市吧?说不定还能淘换点好东西。”
刘二虎则更关心行程,嘀咕道:“照咱这飞舟的速度,再有个七八天,应该就能到北边那些有名的大城了吧。”
赵魁瞪了他们一眼,低喝道:“就你俩话多!主上自有安排,轮得到你们操心?安静些,莫要扰了主上清静!”
王同和刘二虎脖子一缩,讪讪地笑了笑,不敢再多言,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下方飞速掠过的景色。
孟青静静地坐着,目光投向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田园,心中却是感慨万千,五味杂陈。
他忍不住想,他的父母,是不是也曾生活在这样的村落里?他们是什么人?长什么模样?性格如何?他是真的像孟远山说得那样,是在荒山野岭被他捡到,还是其他原因?
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孟远山……他低下头,看向自己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的疤痕。那是他小时候,有一次孟远山让他去山中采药,他不小心失足滑倒,被锋利的岩石划伤的。伤口很深,流了很多血,他疼得直哭。
孟远山替他包扎时,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粗暴,但包扎完后,却破天荒地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干涩地说了一句:“怎么这么不小心?”
那是他记忆中,孟远山对他最温和的一次。
孟青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上来的酸楚与复杂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那些,都过去了。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孟远山养大的“容器”孟青。他只是孟青,一个被许前辈所救,跟随其修行的少年。
飞舟继续向北,平稳地滑过天空。日头逐渐西斜,将云彩染成绚烂的金红色。前方的天际尽头,出现了一道连绵起伏的巍峨山脉。许星遥操控着霜雾舟,向着一处林木茂密的山坳中缓缓降落下去。
飞舟稳稳停在一片草地上,惊起了几只草丛中的雀鸟。
“今夜在此歇息,明日再赶路。” 许星遥转身,对众人道。
赵魁三人连忙应声,动作利落地跳下飞舟。赵魁经验丰富,迅速观察了一下四周环境,选定了一处背靠巨岩的空地。王同和刘二虎去周围寻找柴火,孟青也默不作声地跟了过去,低头捡拾地上的干燥枯枝。
许星遥将霜雾舟收起。不多时,赵魁已在岩石旁清理出一片平整干净的空地,并用石头垒了一个简单的火塘。孟青和王同他们也抱回了足够的木柴,赵魁打出个小火球,熟练地点燃了篝火。
夜色渐深,天幕上缀满了繁星。篝火在黑暗中跳跃,将围坐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赵魁从自己的储物袋中翻出些干粮和肉脯,分给众人。
许星遥背靠岩石,双眸微闭,开始调息。赵魁三人啃着干粮,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并不时偷偷看一眼许星遥和孟青。
孟青吃完食物,抱着膝盖,静静地坐在篝火旁。火焰在他的眼眸中映出两点光亮,他望着那不断变幻形状的火苗,陷入了沉思。
赵魁见主上似乎并不介意他们交谈,犹豫了一下,终是忍不住心里的那点儿好奇,小心翼翼地挪了挪位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小兄弟,还未请教,你叫什么名字?”
孟青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看了赵魁一眼,开口道:“孟青。”
赵魁点点头,又试探着问,“你……也是跟着主上的?是主上新收的……呃,手下?”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定义孟青与主上的关系,说仆从不像,说弟子似乎也还早。
孟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是许前辈在血瘴泽中救了我的命。我无家可归,便求前辈收留,跟在身边,希望以后能好好修行,报答前辈恩情。”
赵魁“哦”了一声,拍了拍孟青的肩膀,低声道:“能跟着主上好啊!主上他修为高,本事大!我们哥儿仨,原来就是在清波城外混迹,干些没本钱的买卖,朝不保夕的。自从跟了主上,虽说……呃,是有些不得已,” 他尴尬地笑了笑,摸了摸后脑勺,“但主上并没把我们当奴仆看待,日子可比以前强多了!”
孟青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篝火在夜风中摇曳,发出噼啪的轻响,偶尔迸溅出几点火星。远处山林深处,不知是什么夜行妖兽发出了一声悠长而低沉的吼叫,更添几分幽深。
许星遥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他对赵魁道:“你们三个连日辛苦,且去歇息,今晚我来守夜。”
赵魁连忙道:“主上,这怎么行!您伤势才好,还是属下……”
“无妨。” 许星遥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的伤势已无大碍,你们去睡吧,养足精神,明日还要赶路。去吧。”
赵魁见主上态度坚决,不敢再争,只得躬身应道:“是,那……辛苦主上了。属下们就在附近,主上有事随时吩咐。”
他转身对王同和刘二虎招了招手,三人便在篝火旁找了处地方,和衣躺下。他们做惯了刀口舔血的营生,野外露宿是家常便饭,加上连日心神紧绷,此刻放松下来,又有主上守夜,安全感十足,很快便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孟青看了看躺下的三人,又看了看身影被火光勾勒得有些朦胧的许星遥,犹豫了一下,向许星遥那边稍稍挪近了一点儿,小声道:“前辈,晚辈还不困,陪您守夜吧。”
许星遥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只是淡淡道:“随你。若是困了,自去歇息便是。”
“是。” 孟青应了一声,便安静地坐着。
沉默良久,孟青忽然开口:“前辈,您说……修行,到底是为了什么?”
许星遥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缓缓道:“因人而异,并无定数。有人为长生,有人为力量,有人为逍遥,有人为守护,有人为复仇,亦有人……只是不甘于平凡,想看看更高处的风景。”
他顿了顿,看向孟青:“你呢?你想过吗?”
孟青被问得一愣,他仔细想了想,才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以前……孟远山只告诉晚辈,要努力修炼,要变得强大,才能不被人欺负,才能得到想要的一切。但现在……我也不知道。”
许星遥道:“此时不知,倒也无妨。路需一步步走,道需一点点寻。但要记住一点,那便是日后修行需时时自省,莫要迷失在力量与长生的诱惑之中,忘了初衷。”
“是,晚辈记住了。” 孟青郑重地点头。
第482章 灵渊
霜雾舟穿云破雾,先是向北,后又微微调转方向,朝着东北而去。舟身两侧的淡蓝色雾气在风中拖曳出两条长长的尾迹,如同冰河在天空中流淌,转瞬又被气流吹散。
许星遥盘坐舟尾,双目微阖,大部分时间都在静修调息,恢复着伤势和损耗。数日时间在飞行中悄然流逝,他体内最后一点滞涩与隐痛也尽数消散,灵力奔腾如江河,重新恢复到了巅峰状态。
孟青则遵从许星遥的吩咐,将全部心神沉浸于那枚《青元诀》玉简之中。他摒弃一切杂念,按照功法指引,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体内灵力,沿着与以往截然不同的路线,一点一滴地重新滋养着周身经脉,淬炼着丹田内那些滞涩芜杂的灵力。
这个过程缓慢而枯燥,但他耐得住寂寞,几日下来,虽修为境界未有寸进,但周身气息却愈发平稳内敛,眉宇间那点残留的不安也完全淡去,多了几分沉静。
在得了许星遥简单的指点后,赵魁三人则轮流驾驭飞舟,警戒四周。他们修为虽比不上许星遥,但混迹底层多年,眼力劲足,经验老道,加上霜雾舟本身隐匿之能不错,一路行来,只远远避开了几处有妖兽气息的山林,没有遇到任何麻烦。
几日相处下来,三人私下里对孟青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也多了几分认可,觉得他虽来历神秘,但心性沉静,不骄不躁,修炼起来也是刻苦专注,不像个惹是生非的。
在轮值休息时,赵魁和刘二虎不时会凑过来与孟青低声闲聊。王同心思更细些,偶尔见孟青修炼时气息运转出现些微滞碍,也会以自己的经验,粗浅地指点一两句。
这日,霜雾舟掠过一片丘陵,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
那城池背靠连绵的黛青色山峦,远远望去,城墙高耸,连绵不知多少里,城内屋舍鳞次栉比,更有高塔楼阁耸立其间,气象万千。其规模之宏大,竟丝毫不亚于楚庭城!
但最引人注目的,并非城池本身,而是其西侧,紧邻城墙之外,有一大片浩瀚的湖泊。湖面开阔,一眼望不到边际,怕是有数百顷之广!湖水颜色是深邃的墨绿,在阳光下荡漾着如同碎金般的光芒。
湖面烟波浩渺,水汽升腾,与远处山峦的雾气相接,混混沌沌,更添几分飘渺灵秀之意。
“主上,前方就是灵渊城了!” 赵魁指着那巨城,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眼睛都亮了起来,“属下曾听往来清波城的商队提起过,此城位于太始道宗东域的南部边缘,再往东不远,便是大海了!是连接东域内陆与东海南部诸多岛屿的重要枢纽之一,商贸发达,修士云集,繁华无比!”
王同和刘二虎也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巍峨的城池与浩瀚的湖泊,口中啧啧称奇。他们以前只在清波城那等小地方厮混,何曾见过如此气象的雄城巨湖?
许星遥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越过长空,落在那巨城与湖上,静静凝视片刻。城池规模宏大,灵气氤氲,更兼水陆要冲,确实是一处不错的落脚与打探消息之地。他开口道:“先在城外寻处僻静地方降落。”。
赵魁连忙应是,操控飞舟向着灵渊城西南方向一片丘陵林地降落下去,悄然停稳。
许星遥收起霜雾舟,对众人道:“走吧,随我进城。”
他理了下衣袍,当先向着灵渊城方向行去,赵魁三人连忙跟上,孟青走在最后,不时抬头看看远处的城池,眼中带着几分期待。
穿过林地,踏上宽阔的官道。路上行人车马逐渐多了起来。有赶着驮兽的商队,满载货物,辘辘而行;有结伴而行的修士,步履匆匆;也有推着板车的凡人,拖家带口。
越是靠近城池,那城墙带来的压迫感便越是强烈。城墙高达数丈,全部由切割整齐的巨岩砌成。城门口洞开阔,上方镶嵌一块巨大的玄色匾额,以古篆刻着“灵渊”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笔力遒劲,隐隐透出一股镇压四方的恢弘气势。
城门处,有数名气息精悍的城卫修士值守,他们身着统一的湖蓝色甲胄,手持长戟,对进出的人流进行简单的盘查。盘查主要是针对大规模商队和形迹可疑之人,对许星遥这等看起来气息普通的修士,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便挥手放行。
穿过门洞,喧嚣的声浪顿时扑面而来。
城内街道纵横,宽阔整洁。两旁店铺林立,各式各样的招牌幌子在风中轻轻摆动。丹药铺、法器阁、符箓店、阵盘坊、灵兽苑、材料行、酒楼、茶肆……鳞次栉比,令人眼花缭乱。
街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有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有挑着担子的小贩,还有牵着孩子的妇人……
“好多人……” 孟青忍不住低声惊叹,眼睛都有些不够看了。
赵魁虽然也震撼于灵渊城的宏大与繁华,但他毕竟在外闯荡多年,很快便定下神来,低声对许星遥道:“主上,这灵渊城果然名不虚传!您看,那边的道宗宝阁,应该是太始道宗在此地开设的产业。那些挂着海浪旗帜的,多半是做东海生意的商行。还有那边……”
许星遥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街景,神念却悄然扩散开来,捕捉着空气中的灵力波动,同时也留意着街边行人交谈的只言片语。他进城并非为了闲逛,而是有明确目的。
首先,他需要一处安稳的落脚点,用于静修,也便于安置孟青和赵魁等人。其次,他需要补充一些材料和情报。最后,他也想借此机会,了解一下这灵渊城内及周边的风土人情与势力分布。
“先寻一处牙行,问问城内宅院租赁和售卖的情况。” 许星遥开口道。
赵魁连忙应是,快走几步,伸手拦下一名看起来面容和善的中年修士,客气地拱手问道:“这位道友请了,我等初来灵渊城,想寻一处牙行打听宅院事宜,不知这附近哪家牙行信誉较好?”
那中年修士见赵魁态度客气,又看了看他身后气度不凡的许星遥等人,便也客气地回了一礼,指着主街前方道:“顺着这条街一直往前走,到第三个大路口右转,再往前走两条街,便是城中牙行聚集之处。至于信誉,道友到了那里,可自行比较。”
“多谢道友指点!” 赵魁道谢后,回到许星遥身边复命。
五人在熙攘的人流中穿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赵魁眼尖,指着前方一间门面宽敞,挂着“通汇牙行”匾额的店铺道:“主上,就是这里了。看这气派,应该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大牙行,信誉也许不错。”
许星遥点了点头,抬脚走了进去。
店铺内颇为宽敞明亮,摆放着几张桌椅,有两三拨修士正在与牙行的伙计低声交谈。
见到许星遥几人进来,立刻有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修士迎了上来,拱手笑道:“几位道友有礼了,在下姓胡,是此间管事。不知道友是想要租赁店铺,购置宅院,还是打听消息,雇佣人手?本行在灵渊城经营多年,口碑极好,什么都能帮您办妥。”
许星遥也不绕弯子,直接道:“胡管事,我需要一处宅院,要清静一些,但也不能太过偏僻,是租是买皆可。”
胡管事眼睛微亮,知道来了正经生意,态度更加热情:“好说好说!道友这边请,我们内间详谈,那里安静。” 他将许星遥几人引入店铺后方一间布置雅致的静室,吩咐侍女奉上灵茶,然后取出一枚玉简,注入灵力激发。
顿时,一幅精细的灵渊城虚影地图在众人面前的半空中展开,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色光点,旁边还有细小的文字注释。
“道友请看,”胡管事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光点,开始介绍,“此地位于城东青柳巷,是一处三进的中等宅院,原本是一位炼丹师的住所,自带一个地火室和一个小型药园,防护阵法是前任主人布下的‘乙木青光阵’,可抵挡灵蜕初期修士攻击。但位置稍偏,距离坊市和主街较远,日常采买稍显不便,且所在区域的灵气浓度在城中只算是中等。售价八千中品灵石,若租赁,年租八百中品灵石。”
他又指向另一处:“这里,在城西望湖坊,是一处两进的水榭宅院,格局精巧。其水系与城外灵渊湖的暗通,水属灵气尤为充沛。宅院距离西城门不远,出城便能见到湖光山色,景色绝佳。自带一套水属性防护阵法,防御力尚可。售价一万两千中品灵石,年租一千二百中品灵石。”
随即,手指再次移动:“还有玄武坊这处,是一小型修仙家族的别院,因家族衰落,委托本行出售。宅院占地是这几处中最大的,有前后四进,附带一个演武场。防护阵法是其祖传的‘小四象阵’,攻防一体,颇为不俗,但位置在城南人员相对复杂,三教九流皆有,且只售不租,价格在一万五千中品灵石。”
胡管事介绍得很详细,优缺点都点明了。
许星遥目光在地图上游移,最终落在那处望湖坊的水榭宅院上,开口道:“就这处望湖坊的水榭宅院吧,我买了。”
胡管事闻言大喜,连忙道:“道友果然有眼光!这处水榭位置绝佳,不少人都看中,只是价格稍高,一直在等有缘人。道友是付现灵石,还是以物抵价?本行也收各种材料,价格绝对公道。”
“付灵石。” 许星遥取出一个储物袋,放在桌子上。
胡管事验明无误,笑容几乎咧到耳根,道:“道友爽快!” 他连忙取出宅院的玉契、阵法令牌等一应物品,与许星遥完成交割,并详细说明了附近需要注意的事项等。
手续办完,胡管事将许星遥三人送出牙行,态度无比热情,拱手道:“道友,以后在灵渊城若还有任何需要,尽管来找胡某!定当效劳!”
许星遥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便按照胡管事指点的方向,带着赵魁四人,向着城西的望湖坊行去。
穿过几条依旧繁华,但人流稍减的街道,空气中弥漫的水汽渐渐浓郁起。最终,五人来到了一条临水的街道。街道不宽,两旁皆是白墙黑瓦的雅致院落,不少院墙上爬满了青藤。
按照玉契上的标识与描述,许星遥很快找到了那处水榭宅院。院门是厚重的黑檀木所制,上面有着简单的云纹装饰,门楣上挂着一块无字的匾额,似是等待新主人题字。
许星遥取出阵法令牌,对着大门一晃,一道淡淡的水蓝色光晕闪过,大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打开。
前院不大,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两侧是相对而建的厢房,门窗雕着花鸟图案,简洁大方。
穿过一道拱门,几人步入后庭。庭院墙角种着几丛挺拔的翠竹,随风轻曳。庭院中央是一方小小的池塘,池水清澈,几尾颜色鲜艳的红鲤在其中悠闲地摆动尾鳍。池塘北侧,便是一座两层的水榭阁楼,飞檐翘角,古朴典雅,与池水、翠竹相映成趣。
水榭内部陈设简洁,但用料考究,一尘不染,显然经常有人维护。一楼是宽敞的客厅,摆着几张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笔墨淡雅。二楼是分隔开的静室、丹房,以及一处延伸出水面少许的观景露台。
登上露台,不仅能将庭院景致尽收眼底,还能遥遥望见城外灵渊湖的一角波光,以及湖岸边一座高耸的木塔。
神念感应之下,能察觉到一层柔和的水蓝色阵法光幕笼罩着整个院落,防御力足以抵挡寻常灵蜕修士的攻击,更兼有部分隐匿之效。
“不错。” 许星遥里外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以后你们四人便住在前院厢房,负责日常杂务。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后院。” 许星遥道。
“是!” 赵魁四人连忙应下。
他又将一个储物袋丢给赵奎,吩咐道:“赵魁,稍后你带着孟青,去城中采购些日常用度之物,熟悉一下周边环境。”
“属下明白!” 赵魁立刻领命。
第483章 安宅
赵魁接过储物袋,郑重其事地将其收进怀中,随即转向孟青,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抬手拍了拍少年略显单薄的肩膀,道:“孟小兄弟,主上让去置办些用度,那咱们就先去坊市转转,正好,哥哥我也与你一起见识见识这灵渊城的繁华气象!”
孟青先看了许星遥一眼,见其微微颔首,才转向赵魁,应道:“好,一切听赵大哥安排。”
两人结伴出门而去。王同和刘二虎得了许星遥的吩咐,也立刻行动起来。
王同手脚麻利,快步走到院角存放杂物的小屋,找出打扫用具,开始仔细清理庭院和水榭内外。虽然这处宅院显然被维护得不错,并无破败之感,但终究久未住人,需得彻底清扫一番,尤其是一些容易积灰的角落。
另一边的刘二虎,则沿着院墙细细探查那护宅阵法。他在三人中对阵法最为了解,虽然不过是一些粗浅的皮毛,但用以检查这宅院的阵法是否运转正常、有无被人暗中动过手脚,却也够用了。
他走走停停,时而蹲下触摸墙砖,时而抬头望向屋檐四角隐约的阵法流光,神情专注。确认阵法运转正常后,他又在几处关键位置添加了预警禁制,这才放心。
许星遥凭栏而立,任由带着水汽与微凉灵气的清风拂面,吹动他道袍衣袂。他并未理会院中二人的忙碌,而是将神念悄然铺展开来,以水榭为中心,缓缓向外扩散,仔细感知着望湖坊区域的种种信息。
此地的水行灵气确实活跃精纯,对于修炼水行功法的修士颇有裨益。周围邻居的宅院也都笼罩在各自的阵法光晕之中,或明或暗,彼此泾渭分明,互不侵扰,维持着一种修士聚居区常见的礼貌和疏离。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日头渐渐西斜,将天边的云彩染上金紫交织的绚烂色彩,灵渊湖的水色也由墨绿转为深邃的靛蓝。远处湖面上有几艘画舫缓缓驶过,悠扬的丝竹与隐约的歌声乘着晚风,断断续续飘来,不甚清晰,却为这静谧的黄昏增添了几分生机与灵动。
就在此时,院门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赵魁与孟青的身影出现在前院,赵魁手中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灰布储物袋,孟青则一手拎着一个散发着甜香气味的油纸包,另一手抱着一个做工精细的长条木匣。
王同和刘二虎此时已完成各自的活计,聚拢过来。赵魁将手中的储物袋递给王同,交代道:“老王,这里面是采买的灵谷、灵果、一些基础的灵木材料,还有一些日常用度之物,你与二虎去归置一下。”
“得嘞,老大放心。”王同接过,便招呼刘二虎一起,往侧边的库房走去。
赵魁带着孟青,快步穿过庭院,来到后院水榭。许星遥已从露台下来,在一楼的客厅中静坐。面前摆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茶香袅袅。
“主上,属下和孟小兄弟回来了。” 赵魁在厅外停下脚步,整了整衣衫,恭声禀报。
“进来。”许星遥的声音平静传出。
两人应声入内。赵魁先行了一礼,才开口道:“主上,属下二人已按照您的吩咐,将一应日常所需采买齐全,足够月余之用。采买之余,属下也顺道在城里转了几圈,熟悉了一下周边街巷,打听到了一些城中情况。”
许星遥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赵魁却先从怀中取出之前许星遥给他的那个储物袋,双手递了过去:“主上,这是剩下的灵石,还有采买的账目,请主上过目。”。
许星遥却摆了摆手,没有接,淡然道:“往后这类琐事,你自行斟酌处理即可。若灵石不够,便来找我支取,不必事事回禀。只需记得,账目清楚,用度适当,莫要铺张惹眼即可。”
赵魁闻言,知道这是主上对他的信任,心中不禁一暖,连忙将储物袋收起,郑重道:“是!属下明白,定不负主上所托,将宅中一应事务打理妥当!”
“嗯,说说你打探到的情况吧。” 许星遥示意二人坐下,又指了指桌上的茶壶。孟青乖巧地为许星遥和赵魁各斟了一杯清茶,这才安静地在下首位置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认真听着。
赵魁谢过,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咙,开口道:“主上,这灵渊城的情况,属下与孟小兄弟在几家茶楼与人闲聊,结合以前听到的传闻,大概摸清了一些。”
“城中最大的势力,自然是太始道宗设在此地的城主府,代表着道宗的权威。城主姓韩,单名一个‘烈’字,据说修为已达玄根境巅峰,距离那涤妄境只差临门一脚,一直在城主府深处闭关苦修,尝试冲击瓶颈,已有数年未曾公开露面了,城中一应事务皆由其下三位副城主共同打理。”
“这三位副城主,各有来历。两位出自太始道宗内门,是道宗派来协助管理城池的,修为都在玄根中期。另一位则是本地大族‘郑家’出身,修为也在玄根中期,熟悉本地事务,在城中威望很高。三人共同执掌城主府日常运转,维持城中秩序。”
“除了城主府,城中还有几个不容小觑的势力,各自盘踞一方。” 赵魁神情认真,娓娓道来,语速平稳。
“其一,是碧波阁。此阁与太始道宗关系颇为密切,创派祖师便是道宗出身,阁中修士大多修炼水行功法。主要经营东海特产、水属性炼器炼丹材料、以及一些来自海外岛屿的奇珍异宝,财力极为雄厚。据说阁中有好几位玄根境的高手坐镇,甚至可能有涤妄境老祖隐居幕后,但无人能确定。”
“其二,是‘灵渊商会’。这是由城中几个最大的本地商行联合组建的联盟,几乎垄断了灵渊城对内陆的商贸线路,与周边诸多城池、势力都有生意往来,根深蒂固。商会会长是一位姓林的老者,本身修为似乎不算顶尖,但为人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在各方势力间周旋得当,人脉极广,消息也最为灵通。”
“此外,城中还有几个传承了数代甚至更久的修真家族,除了那位副城主出身的郑家,以炼器闻名。还有以驯养灵兽见长的李家,擅长绘制符箓的周家等。这些家族在城中各有产业,底蕴不浅,互相之间既有合作,也有竞争,关系微妙复杂。”
“再有就是……外宗在灵渊城也有不少据点,”赵魁压低了些声音,“属下在坊市里转的时候,看到好几家挂着外宗旗号的店铺。鬼刃岛的‘黑刃阁’,隐雾宗的‘雾隐阁’,铁骨楼的‘铁骨堂’……都在坊市最繁华的地段开着门面,生意似乎都不错。不过属下没敢多打听,怕惹人注意。”
许星遥微微颔首,并未感到意外。如今道宗境内,明面上虽以太始道宗为尊,但外宗势力林立,早已渗透各处。像灵渊城这等连接内陆与东海的重要枢纽,商贸发达,情报流通,各方势力在此设立据点,收集资源,打探消息,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赵魁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神秘之色,又道:“还有就是关于城外那灵渊湖的。城中流传,那湖中深处,栖息着一头太始道宗豢养的护城灵兽。据说实力极其恐怖,至少也是三阶!平日里深潜湖底,不见踪影,唯有城中遇到极大危机时,才有可能现身。”
“但也正因此兽多年未曾现世,关于它究竟是何种灵兽,有何神通,就众说纷纭,没个准信了。有人说是头独角蛟龙,翻江倒海;有人说是千年玄龟,防御无双;还有人说是一条能吞吐毒雾的巨蟒……谁也说不清楚,都当奇闻轶事在传。”
接着,赵魁指了指城外湖岸方向的木塔塔尖,道:“对了,主上,湖边那座很高的木塔,名叫‘观澜塔’,是观澜寺的主塔,属于佛门一脉。这观澜寺在此地香火颇盛,寺中僧众修为不弱,尤其擅长一些宁心静神、祛除心魔的佛法,在城中口碑不错,与各方势力关系也还融洽,平时不怎么参与城中争斗,算是超然物外。”
佛门势力……许星遥目光微动。在太始道宗境内,佛门传承相对稀少,影响力远不及道宗正统,倒是难得见到一家颇具规模的寺庙。不过这与他也无甚直接关系,只是记在心里便是。佛门功法大多擅长化解戾气、稳固心境,日后若需静心凝神,或许可去一观。
“知道了,你做得不错,消息打探得很详细。” 许星遥微微颔首,,对赵魁的禀报给予了肯定。随即,他的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孟青。
孟青见许星遥望来,连忙站起身,脸上微微泛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拿起放在身旁的那个油纸包和长条木匣,走到近前,先将油纸包奉上。
他小声开口道:“前辈,这是……这是我和赵大哥路过坊市东街时买的。那家铺子叫‘桂香斋’,是家老字号。这桂花糕味道清甜不腻,晚辈……晚辈想着前辈可能喜欢,就想请您尝尝。”
然后,他又托起那个木匣,打开匣盖,躺着一柄带鞘的短剑。孟青道:“这柄青木剑,是赵大哥帮晚辈选的,以青纹铁木芯为主材炼制而成,是一阶上品法器。赵大哥说,以晚辈如今修为,这法器正合用,价格也公道。晚辈……晚辈就用前辈之前给的灵石,买了这个。”
许星遥先接过那包桂花糕,解开系绳,取了一块。糕点做得小巧精致,呈淡黄色,上面点缀着细碎的桂花,散发着淡淡的甜香。他放入口中,细细品尝,口感细腻,甜度适中,确实不错。他点了点头,道:“有心了,味道尚可。”
只是简单的“尚可”二字,听在孟青耳中,却让他眼中立刻亮起了喜悦的光芒,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整个人仿佛都活泼了些。
许星遥又拿起那柄青木剑,缓缓拔剑出鞘。剑身长约一尺二寸,宽约两指,色泽碧青,刃口锋锐。他注入一丝灵力,剑身微震,一层青光流转开来,发出轻微的嗡鸣。虽然只是一阶法器,但炼制得颇为用心,灵力传导顺畅,对如今的孟青而言,确是一件实用的法器。
“此物不错,正合你用。” 许星遥将短剑归鞘,递还给孟青,同时开口问道:“今日随赵魁出门一趟,感觉如何?”
孟青将短剑收进木匣,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回前辈,今日跟着赵大哥出门,长了许多见识。灵渊城真的好大,店铺林立,卖的东西五花八门,许多都是晚辈从未见过的。”
“赵大哥人很好,一路上不仅给晚辈讲了许多城中的规矩和需要注意的地方,比如哪些区域不能擅闯,哪些势力的人不要轻易招惹,还教晚辈如何辨别货物的好坏成色,如何与店家打交道才不吃亏。买这柄剑的时候,也是赵大哥帮晚辈仔细检查,又跟掌柜的砍价,最后才买了下来。”
许星遥道:“嗯,不错。多听、多看、多学,总是好的。日后若无他事,可让赵魁多带你出去走走。” 他先肯定了孟青的态度,随后转向赵魁:“赵魁,你做得很好。”
赵魁连忙拱手:“主上过奖,孟小兄弟聪颖好学,一点就透,属下只是略尽绵力。”
许星遥点了点头,对二人道:“今日你们也辛苦了,且去歇息吧。孟青,从明日起,你便专心修炼,夯实根基,争取早日凝结道胎。赵魁,宅院一应琐事,便交由你统筹安排,王同、刘二虎辅之。若有急事,可来静室寻我。”
“是!” 赵魁和孟青齐声应道,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水榭。
厅内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细微水声。许星遥独自静坐片刻,将方才得到的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灵渊城,水陆要冲,势力错综……此地情况,倒是比原先预想的更为复杂。
他起身,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身影消失在静室门后。窗外,最后一抹晚霞也沉入了湖面之下,灵渊城华灯初上,又一个夜晚降临在了这座庞大的城池。
第484章 开导
灵渊城外,薄雾如轻纱般自浩瀚的湖面上升腾而起,丝丝缕缕,缠绕在湖畔的垂柳之间。又在逐渐明亮的日光中,缓缓散去,露出墨绿色的湖水。
灵渊湖的水声,日复一日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与滩涂,一波一波,有时轻柔如情人低语,有时沉浑如远古叹息。
偶尔有几只早起觅食的白色水鸟,舒展着长长的翅膀,从湖面上低掠而过,发出清脆悠长的鸣叫,转瞬又消失在远处的芦苇荡深处,只留下一圈圈渐渐荡开的涟漪。
水榭中的日子,就在这灵渊湖的微风、潮汐与鸟鸣声中,渐渐沉淀下来,形成了一种固定而平和的节奏,不疾不徐。
每日清晨,天光微亮,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庭院翠竹叶尖还挂着晶莹的露珠时,孟青便已准时出现在后院。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袍,袖口和领口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头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的面容沉静,眼神清澈,专注地调整着呼吸,胸膛微微起伏,气息悠长。眉心那点殷红的莲花印记,在晨光微曦中,似乎也醒了过来,泛着淡淡的微光。
他并不出声打扰,只是在水榭外的廊下静静站立,面朝水榭二楼的方向,等待着。这是许星遥定下的规矩——晨课。
约莫一盏茶后,水榭二楼的露台上,那静坐一夜的身影便会缓缓收功,睁开双眼。许星遥的目光掠过微波荡漾的池塘,最终落在廊下那个单薄却挺直的身影上,然后便会淡淡唤一声:“上来。”
孟青闻言,立刻恭敬地应一声“是”,快步登上楼梯,来到露台。
许星遥并不讲授太多高深的法门,也极少直接传授具体的法术。他更多是针对孟青修炼《青元诀》过程中遇到的具体问题,一一解答。或是亲自演示灵力在经脉中运转的细微技巧,指尖凝聚出淡淡的冰蓝色灵光,缓慢而清晰地勾勒出灵力运行的轨迹;或是结合孟青的疑惑,讲解一段功法口诀中隐含的精义。
他言语简练,直指要害,往往三言两语,便能点破孟青苦思不得其解的关隘。
孟青的悟性确实不错,或者说,是那份看清世情冷暖后愈发坚韧沉静的心性,让他能够摒弃浮躁,全神贯注,细细揣摩。
他对《青元诀》的理解日渐深入,体内原本因孟远山秘法催生而略显虚浮的灵力,在一次次的梳理中,变得愈发纯净扎实,运转起来圆融自如。
他的修为虽仍停留在尘胎九层,未曾尝试凝聚道胎,但周身气息却愈发沉凝,灵力波动也愈发平稳内敛,根基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牢固。
晨课通常持续半个时辰左右。之后,便是孟青自己的修炼时间。他会回到自己位于前院厢房的静室,继续运功,巩固晨间所得,将那些领悟化为自身实实在在的修为。
午后,他则会来到庭院中,取出那柄青木剑,一招一式,反复锤炼剑招。刺、撩、劈、挂、点、崩、截、抹……没有任何花哨。动作由最初的生涩僵硬,渐渐变得流畅自然。
他没有学习什么高明的剑术,只是将这些最基础的招式千遍万遍地练习,力求精准、迅捷、有力。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单薄衣衫,在背上氤氲开深色的痕迹,额前的碎发也被汗水打湿,黏在皮肤上,但他眼神专注,毫不懈怠,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和他手中那柄不断划破空气的青木剑。
赵魁有时得了空闲,也会搬个小凳坐在廊下,一边喝着粗茶,一边看孟青练剑。他实战经验丰富,眼光毒辣,偶尔见孟青的招式用老,或发力方式不对,便会出声指点几句。
“小子,这一刺力道散了!腰要拧,力从地起,经腿、过腰、通臂,最后贯到剑尖!不是光靠你那两条胳膊抡!”
“这一撩太慢!软绵绵的,等你撩起来,人家刀都砍到你脖子上了!要快!要狠!想着这不是撩剑,是撩开敌人的喉咙!”
“脚下生根是没错,但根不是钉死在地上!步子要活!要跟得上你的剑!你不是木桩,敌人也不是木桩,会动!”
他教的东西很实际,没有那么多深奥的道理,全是如何在生死搏杀中用最小的力气发挥最大的杀伤,如何从对手细微的动作预判其下一步动向,如何在狭小逼仄的空间内辗转腾挪,寻找一线生机。
这些都是他在无数次险死还生中用血与命换来的经验,对孟青而言,是功法玉简上学不到的宝贵财富。孟青对此极为珍惜,,每次都听得无比认真,将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然后在接下来的练习中反复揣摩,进步也颇为明显。
赵魁三人则各司其职,将这座水榭庭院管理得井井有条。赵魁总管内外,采买用度,偶尔也需要与左邻右舍等打交道,维持着必要的人情往来。刘二虎负责维护宅院阵法运转,每日检查灵石损耗,同时包揽了打扫庭院、整理库房等活计。王同手脚勤快,劈柴担水、修缮器物等粗重活计便由他操持。
许星遥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水榭二楼静修。有时,他也会去城中坊市转转,将一些用不上的灵草、材料出手,换取灵石,同时也会购置一些自己感兴趣的灵药种子,或是一些记载奇闻异事、地理风物的玉简书籍,以增广见闻。
日子便在这般规律而充实的节奏中,悄然过去了月余。庭院角落的苍竹似乎更加青翠,池塘里的红鲤也肥了一圈。孟青的个子,似乎也悄悄拔高了一丝。
这一日午后,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庭院中。许星遥难得没有在静室修炼,而是坐在廊下,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翻看。
孟青正在庭中练剑,少年的身法比一月前明显流畅了许多,腾挪转折间少了几分滞涩,多了几分灵巧。青木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道青色的弧光,破空之声清脆短促,虽然还谈不上凌厉逼人,但已然有了几分模样。
赵魁从外面回来,快步走到廊下,对藤椅上的许星遥躬身行礼,道:“主上,属下回来了。”
“嗯。” 许星遥目光未离书卷,只淡淡应了一声。
赵魁脸上带着几分探询之色,道:“主上,属下今日在坊市采买时,听到一个消息。五日后,城外观澜寺的住持‘了尘大师’,要举办一场讲经法会。”
“据说这位了尘大师佛法高深,在城中声望极高,每次举办法会,不仅许多凡人信众趋之若鹜,也会有不少修士会前去观礼听经,以求静心宁神,甚至获得突破的契机。”
赵魁顿了顿,见许星遥仍在听,便接着道:“而且,法会结束后,通常还会有一场小范围的修士间交易会,不拘佛道,不少修士都会去互通有无。有时候,还真能淘换到一些市面上少见的好东西。主上,您看……咱们要不要去看看?或许能遇到些用得上的材料,或者打听些消息。”
观澜寺法会?交易会?
许星遥闻言,神色并无太大变化,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他对佛门讲经法会本身兴趣不大,那些宁心静神的佛法,对他而言,恐怕作用有限。至于那法会后的交易会,他也持可有可无的态度。以他如今的修为和眼界,在一次由佛门法会衍生出的小型交易会上,出现能对他修行有直接助益之物的概率,实在不高。
他本欲直接回绝,让赵魁自行决定是否去凑热闹便是。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拒绝的刹那,目光不经意间,却瞥见了庭院中的孟青。
少年眼神专注,额角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每一次发力,刺出的剑尖都力求精准。但许星遥看得分明,在那份专注之下,少年眉宇间,仍有一缕难以化开的沉郁之气,如同阳光下的微尘,虽不显眼,却始终存在。
许星遥心中微微一动,到了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
他想起了前几日,孟青来找他的那个傍晚。
那天夕阳西下,孟青习毕晚课,来到后院,在水榭外站了很久,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单。许星遥在露台上看到了他,唤他上来。
孟青走进来,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嘴唇抿得发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什么事,直说。”许星遥道。
孟青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忐忑,又有几分坚定。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终于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前辈,晚辈……晚辈不想再姓孟了。”
许星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孟青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坚持说了下去,语速越来越快,仿佛怕一停下来就会失去勇气:“这个名字,是孟远山给的,每每想起,晚辈便如鲠在喉。现在,晚辈不想再和他有任何关系。晚辈想……想跟着前辈姓许。” 他顿了顿,抬头飞快地看了许星遥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更低, “前辈若是答应,晚辈以后就叫许青。”
说完,他竟“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恳求道:“求前辈成全。”
许星遥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晚风从露台吹入,带着池水的凉意。少年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显出一种固执,肩膀却在不易察觉地微微发抖。
“起来。”许星遥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孟青没有动,依旧跪伏着,只是肩膀的颤抖似乎停了一瞬。
许星遥没有在意他是否起身,只是淡淡道:“你的心情,我理解。憎恶给予你一切却又意图剥夺你一切之人,想与过往彻底切割,这是人之常情。”
“但你要明白一件事——” 许星遥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暮色,落在遥远的地方,声音依旧平稳,“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改名换姓,或许能让你获得一时的心理慰藉,却抹不去既成的事实。”
孟青愣住了,眼中满是困惑,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
许星遥继续道:“孟远山养了你这么多年,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他对你的影响,无论是好是坏,都已经刻在了你的骨子里。你恨他,想和他撇清关系,这没有错。但如果你连‘孟’这个字都不敢面对,连提起都觉刺痛,那你永远也走不出他留给你的阴影。这不是切割,而是畏惧。”
他顿了顿,看着孟青的眼睛:“‘孟远山’这三个字,是你修行之路上绕不过去的开端,是你必须面对的心结与业障。若你无法真正直面这段过往,勘破其中恩怨因果,那么,无论你改换多少个姓氏,它也依然会在你心底深处,化作执念与心魔,阻碍你的道途。”
孟青跪在地上,嘴唇微微翕动,想要辩驳,想要说自己不怕,想要说只要改了姓就能重新开始,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许前辈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敲碎了他试图用以自我安慰的外壳,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真实。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被他死死忍住,没有落下。
他深深地对着许星遥磕了一个头,然后起身,行礼,退出了水榭,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踉跄。
此后几日,孟青修炼得更加刻苦,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仿佛想用肉体的疲惫来麻痹心神的动荡。可他心中的郁结,并未因刻苦而有丝毫消散,反而因被点破变得更加清晰,
许星遥从短暂的回忆中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回院中那个少年身上。青木剑在他手中翻飞,剑光如练,汗水从他的下颌滴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他知道,那些心结,光靠言语的点拨与日复一日的刻苦修炼,是无法轻易化解的。它需要时间去沉淀,去淡化,更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去面对,去释怀,或者……去超越。
或许,带他去听听佛法,让那晨钟暮鼓、梵唱佛音,稍稍涤荡一下他的内心,对他有好处。哪怕只是暂时的平静,也是好的。
“五日后,”许星遥合上手中的古籍,对赵魁道,“我们去观澜寺,听听那法会。”
赵魁连忙应道:“是,主上!属下这就去准备。”
第485章 佛会
时光在平静的修炼中,倏忽而过,快得仿佛只是庭院池塘中几圈涟漪的扩散与消散。
第五日,天色未明,灵渊湖上笼罩着一层比往日更浓的薄雾,将远处的山峦与近处的楼阁都氤氲成一片朦胧的水墨。
今天的灵渊城,似乎醒得比往常任何一个清晨都要早。城中各处都有细微的动静,许多人家的窗棂透出暖黄的灯光,隐约的人声与车马声从街巷深处传来,向着观澜寺方向汇聚。
水榭之中,众人也已起身。
许星遥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道袍,长发以玉冠束起。他并未刻意收敛气息,但站在那里,便自然而然地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仿佛就是庭院中的一竿修竹,一块冷石。
孟青也换上了前些时日赵魁特意为他购置的新衣,是一身浅青色的劲装,剪裁合体,衬得少年身姿挺拔,眉目清朗疏阔。
赵魁三人都收拾得干净利落。赵魁甚至难得地刮干净了下巴上总是冒头的短硬胡茬,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褐色短打,腰束布带,脚蹬黑布鞋,虽然依旧掩不住那股江湖草莽的彪悍气,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王同和刘二虎也换上了整洁的衣衫,默默站在赵魁身后。
“走吧。” 许星遥目光扫过众人,见已准备妥当,便向院外走去。
五人出了水榭,融入清晨渐渐变得稠密的人流。街道上,前往观澜寺的人比平日多了数倍,有气息沉凝的修士,也有满脸虔诚的凡人百姓。
他们或独行,或结伴,或步履匆匆,或气定神闲,衣着打扮各异,但大多脸上都带着几分庄重与期待,向着同一个方向前行。
越往城西走,人流便越发密集,空气中弥漫的檀香气味越来越浓,隐约还能听到随风飘来的悠远钟声。那钟声仿佛能直抵人心,让原本有些喧闹的人流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压低了交谈的声音。
穿过城门,眼前豁然开朗。灵渊湖南岸,依着地势平缓的半山腰,一片占地极广的寺庙建筑,在初升朝阳的金色光芒映照下,清晰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朱红的寺墙蜿蜒如龙,将这片梵刹净土与凡尘俗世坚定地隔开。重重殿宇气势恢宏,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寺中那座高耸入云的观澜塔。
寺门早已洞开,知客僧身着海青,合掌立于两侧,迎接八方来客。随着人流涌入寺院,迎面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广场。此刻广场中央,正对巍峨大殿的方向,已搭建起一座三尺高的法坛。
在法坛前方,划分出了数片相对独立的区域,供前来观礼的各方势力停留。可以看到,城主府的弟子身着绣有太始道宗云纹标志的统一道袍,气息沉凝。碧波阁的修士多着水蓝色服饰,三五成群。灵渊商会的标志旗帜在人群中颇为显眼。还有一些衣着华贵的修士,是城中家族派来的代表。更外围,则是留给散修和普通百姓的区域。
许星遥五人在人群中并不起眼。赵魁引着众人,没有去挤那最前方的“贵宾”区域,而是寻了一处靠近边缘,但视野尚可的角落站定。
“主上,咱们就在这儿吧,这里清静些。” 赵魁低声道。
许星遥微微颔首,负手而立,神念细致地感知着周围的气息。今日到场的高手着实不少,光是玄根境的气息,他就感知到了不下十道,其中几道甚至颇为隐晦强大。看来这观澜寺了尘大师的法会,在灵渊城周边的吸引力,确实非同小可。
“咚!”
就在众人低声交谈之际,一声远比之前路上听到的更加清晰的钟鸣,自寺庙深处最高的观澜塔上轰然响起!钟声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瞬间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嘈杂!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钟声连绵,厚重而悠长,一共九响。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人的心坎上,让人气血微微震荡,杂念顿消,心神不由自主地沉浸到那庄严的韵律之中。
九声钟鸣之后,广场上已然是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无论先前在交谈、在张望、在沉思,此刻都整齐划一地投向了那殿门方向。
“南无阿弥陀佛……”
平和的诵念声自殿内传来。只见两列身着明黄色海青的年轻僧人,手持香花、经幡、宝幢等各式法器,迈着沉稳的步伐,自殿门中缓缓走出。他们面容沉静,口中诵念着相同的佛号,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在广场上空回荡。
在这仪仗队之后,是数十位气息深沉祥和的中老年僧人。他们手持念珠,低眉垂目,步履从容,周身隐隐有淡淡的佛光流转。
而在众僧簇拥的中心,八名身材魁梧、神情刚毅的武僧,抬着一顶简朴的木质肩舆,稳步走来。肩舆之上,端坐着一位身披大红描金袈裟的老僧。
正是观澜寺住持,了尘大师。
了尘大师面容清癯,皱纹深深,如同古树的年轮,刻满了岁月的沧桑。但那双清澈如婴的眼眸,在日光的映衬下,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智慧与慈悲。
他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乌黑发亮的念珠,动作不疾不徐。周身没有丝毫迫人的灵压散发,甚至感应不到太强的修为波动,但他坐在那里,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全场的焦点,仿佛他所在之处,便是净土,便是安宁。
“恭迎住持大师升座!” 引领在前方的年轻僧人气沉丹田,高唱一声。
诵念声戛然而止。众僧分列两侧,合十躬身,武僧们小心翼翼地将肩舆放下。了尘大师缓缓走下肩舆,步履从容,踏着早已铺就的红色毡毯,不紧不慢地走向法坛。
法坛之上,设着香案,供奉着鲜花、果品、明灯。香案后,只有一个简朴的蒲团。
了尘大师登上法坛,先是对着大殿内的佛像金身,合十深深一礼。然后缓缓转身,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众人。他的目光平和地扫过全场,无论是前排的修士,还是后排的凡人百姓,都得到了同等的注视。
“阿弥陀佛。” 了尘大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仿佛就在耳边低语,“诸位檀越,远来辛苦。今日法会,不为彰显神通,不为广纳财物,只为与诸位共参佛法,同沾法喜,愿诸位能借此清净之地,暂歇尘劳,返观自心,于纷扰红尘中,觅得一丝安宁,一线光明。”
他的开场白简单直接,却自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台下众人,无论是否虔诚信佛,此刻都不由自主地合十双手,微微躬身,以示尊敬。
“请大师开示!” 台下,前排修士区域,一位身着碧波阁服饰的中年修士率先朗声道,声音中带着敬意。随即,台下各处响起一片低沉的附和声。
了尘大师微微颔,在蒲团上安然落座。他闭上双眼,手中念珠缓缓捻动,口中开始诵念一段简短的经文。随着他的诵念,一股祥和宁静的气息缓缓弥漫开来。台下众人受此感染,也渐渐屏息凝神,原本还有些细微骚动的人群彻底安静下来,连风声似乎都轻柔了许多,不忍打扰这份宁静。
许星遥站在角落,感受着这股弥漫全场的气息,心中微动。这并非灵力威压,而是一种更为宏大的气场,蕴含着佛门特有的“慈悲”、“清净”之意境。身处其中,确实能让人心神宁静,杂念消散。
他目光微侧,看了一眼身旁的孟青。只见少年此刻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法坛上的了尘大师,眉心的血莲印记微微发亮,如同呼吸般明灭,与那诵经声的节奏隐隐相合。
“看来带他来,是对的。” 许星遥心中暗道。
这时,了尘大师停止了诵经,缓缓睁开双眼,开始了今日的正式讲法。
“昔日,有弟子问佛:世间众生皆苦,何以解脱?佛指庭前柏树,曰:汝见柏树否?弟子答:见。佛曰:柏树无思无虑,何以长青?弟子默然。”
“佛曰:柏树顺应四时,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不迎不拒,故能长青。众生之苦,多因妄念执着,逆天而行,强求不得而自苦,贪恋不舍而生嗔,比较分别而起痴……”
了尘大师的声音平和舒缓,将古老的佛经故事娓娓道来,又结合现实生活中的常理,深入浅出地阐述“因果”、“无常”、 “自在”等佛理。他时而引用先贤偈语,时而穿插民间寓言,语言质朴,比喻生动,却每每能直指人心深处最隐秘的烦恼。
“……执于过往,如同负石行路,步步维艰,却不肯放下。须知,过往已逝,如云烟散尽,执着不过是画地为牢,自我囚禁。真正的放下,不是遗忘,不是否认,而是看清其本质,接纳其存在,然后,让它成为你脚下的阶梯,而非头顶的乌云……”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忘我守一,六根大定……” 了尘大师的讲法仍在继续,声音如同潺潺溪流,滋润着干涸的心田。不少修士听得如痴如醉,面露思索之色,显然有所触动。就连赵魁三人,也收起了平日的桀骜,神情专注,若有所思。
法会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了尘大师从“放下执着”,讲到“直面本心,不畏不怖”,再到“慈悲喜舍,自利利他”,最后以一段祝愿众生“破迷开悟,离苦得乐,同登彼岸”的回向文作为结束。
当他诵完最后一句经文,缓缓停下手中念珠时,全场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混杂着“阿弥陀佛”与真诚感谢的声浪。许多凡人信众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跪地叩拜。修士们也大多躬身行礼,面露敬意。
今日法会,了尘大师未展露任何神通法术,仅凭言语佛法,便已折服了在场绝大多数人。
“法会已毕,诸位檀越可自便。寺中备有清茶斋饭,若不嫌弃,可稍作歇息。寺外东侧石坪上,亦有同道交流之所,诸位可随意。” 了尘大师最后说了一句,便起身对着台下合十一礼,缓缓走下法坛,在众僧簇拥下,返回殿中。
直到了尘大师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后,广场上凝固般的人群才开始缓缓流动起来,如同解冻的春水。一部分最为虔诚的信众迫不及待地涌入寺中各个殿堂烧香礼拜,祈求平安福慧;一部分修士则开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方才听法的感悟,或交换着眼神,向着寺外那片开阔的石坪走去。
“主上,法会结束了。咱们是现在回去,还是……去那石坪看看?” 赵魁凑到许星遥身边,低声请示。他脸上还带着听法后的余韵,眼神比平日清亮了几分。王同和刘二虎也看了过来,眼中有些跃跃欲试,显然对那修士间的交易会颇感兴趣。
许星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了身旁的孟青。少年依旧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似乎还沉浸在方才那浩瀚佛音的余韵之中。他的手指轻轻按在眉心那点已经恢复平静的血莲印记上,周身气息起伏不定,时而明澈,时而微黯,显然内心正经历着不小的冲击与感悟。
他开口问道:“孟青,感觉如何?”
孟青闻声,身体微微一震,恍然回过神来。他放下手,抬头看向许星遥,眼中还残留着一丝迷茫,但更多的是清澈与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认真地道:“回前辈,晚辈……好像明白了一些。虽然还有很多不懂,但心里……没那么堵了,轻松了许多。多谢前辈带我来此。”
“那便好。佛法可静心,可开慧,但路终究要自己走。” 许星遥微微颔首,对孟青的反应还算满意。他转而道:“你和赵魁他们三个,去那交易会上看看。若有合眼缘的东西,便买下。”
“主上,您不去吗?”赵魁问道。
许星遥目光投向那梵唱隐隐的寺庙深处,语气平淡:“我在这寺里随意转转,感受一下佛门清净。你们自去便是,不必管我。”
赵魁躬身应道:“是,属下定会照看好孟小兄弟。” 说完,便带着孟青三人,随着人流朝寺外的石坪走去。
第486章 听竹
许星遥目送赵魁四人汇入前往东侧石坪的人流,直至他们的身影在攒动的人头间隙中隐没,方缓缓将目光收回。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依旧站在原地,平静地扫视着这偌大的广场。
尽管法会的仪轨已然终结,但那弥漫四野的庄重与肃穆并未立时散尽。它如同香炉中袅袅升起的一缕青烟,虽在清风中渐渐淡去,余韵却仍旧萦绕不散,沉淀在每一块青石板、每一片落叶,乃至每一个尚未完全从佛法意境中脱离出来的人心头。
浓郁的檀香气味执着地悬浮在空气里,与远处灵渊湖随风送来的湿润水汽混在一起,深深吸入一口,只觉肺腑清凉,让人心神愈发安宁,杂念不生。
广场上的人流已经开始有序地流动,但仍有不少人停留在原地。
有的信众独自一人,对着香烟缭绕的大殿方向默默合十,嘴唇翕动,无声祈祷,脸上带着满足。
也有一些相熟的修士聚在一起,低声交换着听法的心得,间或夹杂着对佛理机锋的探讨,气氛颇为融洽。
人声渐起,嗡嗡作响,但比起法会开始前的喧嚣与浮躁,此刻的声音明显多了几分克制、沉静,以及有所领悟后的充实之感。
许星遥并未在此久作盘桓。他于原地最后环视一圈,便转身迈步,向着寺庙深处走去。
观澜寺占地极广,远非前山广场与几座主殿所能涵盖。绕过巍峨的大雄宝殿,后方是层层叠叠的殿宇、禅院、僧寮、经阁、鼓楼,依,依着自然的山势起伏而建,高低错落,井然有序,如同一幅宁静悠远的山水画卷。
青松翠柏的浓荫掩映着黄墙黑瓦,环境愈发清幽静谧,连拂过身侧的微风,也仿佛浸染了林间的凉意,变得格外清爽。
偶尔,不知从哪一处幽深的禅院里,会隐约飘来悠远的诵经声,那声音穿过林木,抵达耳边时已如丝如缕,却更添空。有时,又是一声清脆的玉磬独鸣,泠然一声,划破宁静,旋即又消散于无形,只留下更深的寂静。
越往寺庙深处走,路径两旁的景致便越发古朴。脚下的石板路变成了斑驳的狭窄小径,两侧的树木也变得更加高大,树干上长满了青苔,透着岁月的沧桑。
与此相应的,是香客游人的踪迹几近绝迹。许久方能遇见一两个穿着灰褐色僧衣的低阶僧人,或是手持长柄扫帚,不疾不徐地洒扫着落叶尘埃;或是捧着经卷,步履匆匆地走过。
他们对许星遥这个明显是外来访客的修士,也只是停下脚步,单手竖掌于胸前,微微躬身,行一个简单的佛礼,眼神平静无波,既不探究,也不驱赶,随即又继续去做自己的事情。
许星遥只是信步而行,并无明确目的,任凭心意引领,沿着蜿蜒小径,穿行在这片清寂的天地。不知不觉间,他已步入一片茂密的竹林。竹竿挺拔,枝叶交叠,筛下细碎天光,在地面投出晃动不已的光斑。
前方,小径似乎到了尽头,被一片流转着淡淡金光的阵法光幕所阻隔。那光幕如水如雾,并不刺目,却透着一种不可逾越的威严。
光幕之后,景物变得模糊而氤氲,只能隐约看到殿阁轮廓,空气中弥漫的灵气也更加精纯充沛,显然已非寻常访客可随意出入之地。
许星遥无意冒犯,在阵法光幕前停下脚步,静静地看了片刻,转身折返,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施主,请留步。”刚走出没多远,一个如同山泉击石般悦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许星遥停下脚步,转身看去。只见方才还空无一人的竹林小径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年轻僧人。那僧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姿颀长端正,眉眼温润,五官单独看来并非绝顶出色,但合在一处,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气质。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衣,宽袍大袖,纤尘不染,手中盘着一串色泽沉润的念珠,指尖缓缓拨动。其修为不过灵蜕初期,根基扎实,气息内敛,衬着这竹林背景,倒真有有一股不惹尘埃的澄澈意味。
“施主可是来寺中听法的香客?”年轻僧人双手合十,对着许星遥微微躬身,动作自然流畅,“小僧净明有礼了。”
许星遥也拱手还了一礼,语气平静:“正是。听完法会,见寺中景色清幽,禅意盎然,便随意走走。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小师父见谅。”
净明闻言,唇角漾开一抹浅淡而清澈的笑意,全无半分介怀,摇头道:“施主言重了。敝寺虽有些重地设下禁制,却也不至于不让人走动观赏。前山后院,只要不触动阵法,不惊扰僧众清修,施主尽可随意。”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此番前来,实是奉了住持大师之命,特来请施主移步一叙。”
住持大师?了尘?
许星遥心下微微一怔。他与了尘素昧平生,今日仅是初次踏入这观澜寺,混迹于众多听法者中,可谓毫不起眼。这位德高望重的住持大师,为何会突然遣人来请自己这么一个陌生人?
他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但面上依旧从容,淡淡道:“哦?竟是了尘大师相邀?不知大师寻我,所为何事?” 他并未掩饰自己的疑惑。
净明摇了摇头,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住持只吩咐小僧前来相请,并未言明具体事宜。大师此刻正在‘听竹院’中,与几位施主叙话。施主随小僧前去,自然便知。”
听竹院?几位施主?
许星遥沉吟片刻。以了尘大师今日法会上展现出的佛法修为与气度,以及他在灵渊城的超然地位,应当没有理由对自己这个陌生修士抱有恶意。既然对方以礼相请,前去一见,探个究竟,亦无不可。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道:“既是大师盛情相邀,贫道自当从命。有劳小师父带路。”
“施主,请随小僧来。” 净明见许星遥答应,也不多言,转身便向着另一条被竹叶几乎完全掩盖的小径行去。他步履轻盈,僧袍拂过地面落叶,竟不发出多少声响。
许星遥不紧不慢,跟在净明身后。两人穿过这片竹林,眼前乃是一处小巧的山谷。谷中奇石嶙峋,姿态各异,一道清澈见底的山涧自石间蜿蜒而过,水声淙淙,清脆悦耳。
沿着山涧蜿蜒向上,又绕过几处形如异兽的巨石和几丛珍奇的灵草,最终来到了一处僻静院落之前。
院落围墙以青砖砌就,不高,墙头上爬满了碧绿的藤蔓,其间点缀着数朵恬淡的淡紫色小花,幽香暗送。院门敞开,门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以朴拙自然的字体刻着“听竹”二字。
人未入院,已可感知院中有数道强弱不一却俱是沉凝的灵力波动,以及低缓的交谈声,气氛似乎颇为闲适。
净明在院门前停下,侧身对许星遥道:“施主,请。大师已在院内等候。”
许星遥略一点头,举步踏入院中。
一方不大却极为雅致的庭院映入眼帘。
地面铺着一层细白均匀的砂石,被梳理出整齐的纹路,仿若静水微澜。
庭院一角,数丛格外青翠挺拔的修竹倚墙而立,竹身如玉,竹叶如剑,随风轻轻摇曳,发出悦耳的沙沙声响,与院外隐约的水声遥相呼应。
庭院中央,设有一张宽大的青灰色石桌,桌旁错落摆放着十数个同样材质的石质蒲团。
此刻,石桌周围已坐了十数道身影。这些人有男有女,年岁不一,衣着打扮各异,有道袍,有劲装,也有类似居士的常服,但无一例外,气息皆深沉内敛,最低也是玄根初期的修为,甚至有几位,连许星遥也需仔细感应,才能隐约把握其深浅,显然是玄根境中的佼佼者。
石桌之侧,赫然端坐着方才还在法坛上讲经说法的了尘大师。他已换下了那身隆重的大红袈裟,只穿着一件简单的土黄色僧袍,手中依旧捻动着那串乌黑念珠,神色平和,正与身旁一位面容儒雅的中年修士低声交谈,嘴角噙着淡淡笑意。
许星遥的进入,顿时吸引了院内众人的注意。十余道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这些目光大多平和,但其中蕴含的修为与久居上位的无形威势,交织在一起,仍足以让寻常灵蜕境修士感到局促不安。
许星遥神色未变,目光平静地迎上,徐徐扫过在场诸人,在几位气息尤为深沉者身上略微停顿,最后坦然落在了尘大师身上,微微拱手:“贫道许十一,见过大师,见过诸位道友。”
“阿弥陀佛,许施主不必多礼。” 了尘大师抬起头,对许星遥温和一笑,伸手指了指石桌旁一个空着的蒲团,“老衲冒昧相请,还望施主勿怪。请入座。”
“大师相邀,是贫道的荣幸,何来怪罪之说?” 许星遥从容走到那个空蒲团前,安然坐下。
“这位许道友……面生得很,不知是在哪处仙山福地修行?” 坐在了尘大师另一侧,一位身着暗紫色道袍的玄根中期老者,手持茶盏,缓缓开口问道。
许星遥目光转向紫袍老者,平静道:“不敢当。贫道不过一介散修,无门无派,惯于四海漂泊,随缘而修。来到这灵渊城,亦不过月余光景,道友觉得面生,实属自然。”
“散修?” 紫袍老者眼中精光一闪,掠过一丝讶异,不禁将许星遥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显然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能以散修之身,在这般年纪修至玄根境,且气息沉凝扎实,灵力圆融,绝非易与之辈,背后岂能毫无根脚?但对方既然这么说,他也不好继续追问,只是微微颔首,意味深长地道了句:“许道友倒是一身好修为。”
其他在座几人,闻言眼中也或多或少闪过些许异色与探究,但大多掩饰得很好,只是对许星遥略微点头致意,算是打过招呼。
“散修也好,宗门子弟也罢,今日能聚于此听竹院内,便是一段缘法。” 了尘大师适时开口,声音平和,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气氛轻轻化开。
他目光温和地看向许星遥,解释道:“许施主莫怪老衲唐突。今日法会之后,依循往年旧例,老衲总会邀约几位相熟的道友,于此小聚片刻,素茶清谈,交流修行心得,互通有无,以补益道途。”
“方才,老衲于竹林之外,偶然感应到施主周身气韵。见施主气度不凡,修为精纯,心道既是有缘邂逅,何不请来一同闲坐片刻?故而遣了弟子前去相请。仓促之下,若扰了施主清兴,还望海涵。”
原来如此。这并非针对他个人的特殊邀请,而是一场仅限于玄根境以上修士参加的小型交换聚会。自己因恰好身在附近,被这位感知敏锐的大师察觉,便顺手邀了进来,也算是结个善缘。
想来在座其余人等,非是持有了尘大师发出的正式请柬,便是经由在座某位引荐而来,唯有自己,算是个不期而至的“意外之客”。
“大师言重了。能得大师青眼,获准参与诸位道友的雅聚,于贫道而言,实是难得的机缘,增长见闻犹恐不及,岂有打扰之念?”许星遥再次拱手,言辞恳切,“倒是贫道,需多谢大师给予此等机会才是。”
“许道友不必过谦,亦无须客气。”了尘大师微微一笑,显然对许星遥的应对颇为满意。他转向在座众人,温言道:“既然人已到齐,那咱们这小会,便开始吧。规矩照旧,仍是先由老衲抛砖引玉,而后诸位道友可轮流出示欲交换之物,或提出需求,自行商议。”
随着了尘大师话语落定,听竹院中的气氛,悄然为之一变。原先略带闲适的清谈意味迅速收敛,转而浮上一层正式与隐约的期待。
那十余道目光,也暂时从许星遥身上移开,投向了尘大师,或彼此交换着眼神。显然,这场交换会,才是他们今日前来观澜寺的主要目的。
第487章 换功
“阿弥陀佛,诸位道友,那老衲便先献丑了。”
了尘大师的话音落下,原本还有些低语的听竹院内,顿时为之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今日法会的主角身上。他神色平和,自宽大的僧袍袖中,缓缓取出一个尺许长短的玉盒。
玉盒开启,其内静静躺着三枚浑圆莹润的珠子。珠子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内敛的金黄色泽,宝光内蕴,仿佛最上等的琥珀凝结了佛前香火,又似一抹凝固的阳光。仔细看去,珠子内部似乎有微的梵文流转,若隐若现,更添几分神秘与庄严。
“此乃老衲亲手炼制的‘静心旃檀珠’。” 了尘大师的声音平缓,“主材取自敝寺后院那株生长逾三千载的旃檀神木,一段因雷击而脱落的枯枝。辅以清心莲、安魂草、明镜石粉等数种珍稀灵材,于佛前以三昧真火反复淬炼,更辅以佛法愿力加持,前后历经九九八十一日,方才侥幸炼成此三珠。
“此珠非攻非防,唯一效用,便是静心宁神,驱邪避秽,稳固道心。佩戴于身,可助修行者抵御外魔侵扰,平复气血躁动,于日常修行时颇有裨益。若是常年受心魔困扰、或修炼功法易生偏执戾气者,此珠更堪称无价之宝。”
他目光扫过在座众人,见不少人眼中已流露出意动之色。这才继续道:“此老衲欲以此三珠,换取三阶中品以上的冰、水属性灵材,品质需上乘,分量亦需足够。此乃为修补寺中传承的一件古法器所需。”
似乎觉得需要解释一二,了尘大师补充道:“想必在座不少道友也知晓,敝寺传承有一件古宝‘八宝琉璃净水瓶’。此瓶早年受损,灵性大失,多年来一直未能彻底修复。”
“老衲接任住持以来,一直将此视为心头大事,欲将其修复,以全先辈遗愿,亦增寺中底蕴。然所需灵材极为罕见,尤以能定水、凝冰、聚灵的上佳冰、水属性灵物为关键,寻访多年,始终未能觅得完全合乎心意之物。今日借此机会,厚颜相求,还望诸位道友成全。”
“三阶中品以上,冰、水属性……” 许星遥心中微动。他手中的冰属性灵材不少,其中便由一块得自陈长明储物袋的冰魄寒精,达到了三阶中品。
此物乃是极寒之地,历经千年甚至更久岁月,于玄冰深处孕育出的精华,其性至寒至纯,是炼制冰属性法宝的绝佳材料。他手中那块品质极佳,分量也颇为可观,倒是符合了尘大师的要求。
但是,这静心旃檀珠……对他而言,却并非必需之物。《太始寒天章》修炼出的冰寒灵力本就具有镇魂静心之效,他道心坚定,更不惧寻常心魔侵扰。此珠于他,作用着实有限,若用来交换,似乎有些得不偿失。毕竟冰魄寒精这等灵材,用一块少一块,将来他自己炼器,或许还用得上。
心念转动间,许星遥已然有了决定。他神色平静,端起面前的清茶,轻啜一口,并未出声,只是静静观察着院中其他人的反应。
院内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默。众人显然都在权衡。静心旃檀珠的价值毋庸置疑,尤其是对那些有需要的人而言。但三阶中品以上的天地奇珍同样罕见,寻常修士即便有,也未必舍得拿出来交换几枚“辅助”性质的宝珠。更何况,了尘大师要的不仅仅是“有”,还要“品质足够”、“分量足够”。
果然,片刻后,碧波阁的林副阁主轻咳一声,率先开口,脸上带着歉意:“了尘大师,您这三枚静心旃檀珠,实乃佛门至宝,林某亦是心动不已。只是……说来惭愧,敝阁虽以经营天下水属灵材闻名,但库中目前所存的一些寒玉、玄冰之属,怕是难入大师法眼。实在抱歉。”
了尘大师闻言,合十道:“林阁主客气了。所需之物难寻,老衲心中有数。”
接着,又有两三人开口,拿出了诸如“千年寒玉”、“玄阴重水铁”、“深海冰髓”等水、冰属性的珍贵材料,其中甚至不乏可炼制三阶法器的好东西。但了尘大师仔细感应查验后,都缓缓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此物虽佳,然纯度与灵性,距修补古宝所需,仍差了一线。多谢道友美意。”
眼见无人能拿出符合要求的灵材,了尘大师眼中那丝微弱的期待,渐渐黯淡下去。他轻叹一声,不再多言,伸手准备将紫檀木盒盖上,收起那三枚光华流转的静心旃檀珠。那一瞬间,这位佛法精深的大师脸上,竟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与疲惫。
许星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了然。看来,了尘大师之所以会破例邀请自己这个陌生面孔进入这显然门槛不低的交换会,恐怕正是察觉到了自己灵力波动中的冰寒气息,抱着一线希望,想看看自己是否苦寻不得的冰属灵材。
了尘大师默默收起木盒,对众人合十一礼:“看来今日,仍是机缘未至。”
众人见状,纷纷出言安慰。那紫袍老者道:“大师不必灰心。修复净水瓶这等大事,岂是一朝一夕之功?日后机缘到了,自然能觅得合用的灵材。”一个拄着青竹杖的老者也点头道:“正是。大师为修复净水瓶奔波多年,灵渊城周边谁人不知?这份诚心,必能感动上苍。”
了尘大师微微摇头,脸上的落寞之色稍缓,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诸位道友说得是。是老衲心急了。”他顿了顿,又道:“也罢,此事暂且放下,且看日后机缘。咱们继续吧,莫要因老衲之事,扫了诸位的雅兴。”
见大师主动转换话题,众人也不再多言,交换会继续进行。
接下来,轮到了碧波阁的林副阁主。他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玉瓶,瓶身温润,隐隐有水光流转。“此乃‘碧海凝元露’,取东海深处,万丈海眼之下,混合数种珍稀灵液,经秘法淬炼方得一瓶。于修炼水行功法有奇效。林某欲以此,换取一块‘沉星铁精’或‘太白精金’。”
沉星铁精乃天外陨铁精华,太白精金则是锐金之气的结晶,皆是炼制飞剑类法宝的顶级金行材料。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林副阁主与那位紫袍老者达成交易,用一瓶碧海凝元露,换走了紫袍老者拿出的一块银光灿灿的太白精金。
接着,又有人拿出了“庚金沉沙”、“定魂紫玉”、“千年雷击桃木”等物,提出交换各种所需。有人成功,有人摇头,听竹院内气氛渐渐活跃起来,交谈声不绝于耳。
轮到许星遥时,院中目光再次汇聚过来。这位被了尘大师临时起意邀请而来的散修玄根,能拿出什么东西?众人都颇有几分好奇。
许星遥略一沉吟,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那是一个贴满了封灵符的玉盒。他揭开符箓,打开盒盖,顿时,一股精纯磅礴的妖力弥漫开来!
玉盒之中,静静躺着一颗内部仿佛有潮汐涌动的黑色妖丹!妖丹光华流转,灵力澎湃,赫然达到了玄根中期巅峰的层次!
“玄甲乌金鲤妖丹,可用于炼制水行丹药,或辅助修炼水属性神通。” 许星遥声音平静地介绍道。
“玄甲乌金鲤?” 林副阁主眼睛一亮,他对各种水属妖兽材料最为敏感,此物正是碧波阁所需,“许道友,此丹品相完好,妖力充盈,实属难得!我碧波阁愿以高价收购!”
“林副阁主好意,贫道心领。” 许星遥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缓缓道,“只是在下欲以此妖丹,交换一门功法。”
“不知许道友,想要何等功法?” 一位身着葛布长衫的老者开口问道。此人气息在玄根中期,一直未曾开口交换物品,现在似乎对许星遥的妖丹产生了兴趣。
“木属性功法。” 许星遥清晰地说道,“需是能直达玄根后期的传承,功法需注重根基与灵力滋养,不能是急功近利的邪道功法,亦不能是太过普通的大路货色。”
许星遥换这功法,是给孟青准备的。孟青的灵力偏向木属,《青元诀》只适合在尘胎境夯实根基,如今他即将步入灵蜕境,需要一门更契合其体质的主修功法。
他手中不是没有木属性的功法,比如《青木长春诀》,江小鱼修炼的就是此功,但其品质普通,修炼出的灵力不够精纯绵长,且上限不高,最多只能支撑修炼至玄根初期。
“木属性……直达玄根后期……” 葛衣老者捻着胡须,沉吟片刻,开口道:“许道友,老夫这里,倒是有一门功法,或许符合道友要求。”
葛衣老者不慌不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黄色的玉简。“此功法名为《太乙青灵诀》,乃老夫早年游历时,于一古修洞府偶然所得。”
“此诀属性纯木,讲究‘以木之生机,化生万物’,修行出的灵力中正醇和,尤其擅长温养经脉、滋养肉身。功法中更蕴含一套‘青灵养神术’,有滋养神魂之妙。”
许星遥听着描述,心中微动。这《太乙青灵诀》听起来,简直像是为孟青量身打造一般!不仅属性契合,注重根基与滋养,那套“青灵养神术”更是意外之喜,正好对应孟青那受过血玉魂莲滋养的神魂状态。
“不知道友,可否让贫道一观此功法总纲与前篇?” 许星遥谨慎道。
“自当如此。” 葛衣老者倒也爽快,将玉简递过,“此玉简设有禁制,只能查看前三层心法口诀与总纲。若交易达成,老夫自会将完整功法拓印一份交与道友。”
许星遥接过玉简,神念沉入其中。他仔细阅读,越看越是满意。这《太乙青灵诀》立意高远,阐述木行生发、滋养、循环之道。虽不见后续更高深部分,但管中窥豹,已可见其不凡。
“此功法,甚合我意。” 许星遥退出神念,将玉简递还,看着葛衣老者,“不知道友,可愿以此传承,交换在下这枚玄甲乌金鲤妖丹?”
葛衣老者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随即又摇了摇头:“许道友,你这玄甲乌金鲤妖丹确是精品,价值不菲。但老夫这《太乙青灵诀》乃上古宗门真传,直达玄根后期,更有养神秘术相辅,其价值……恐怕非一枚玄根中期妖丹可比。”
许星遥知道对方所言不虚。他沉吟片刻,道:“道友所言有理。不知除这妖丹外,道友还需何物?只要在下拿得出,且价值相当,皆可商议。”
葛衣老者抚须沉吟,目光在许星遥身上扫过,似乎也在衡量。片刻后,他开口道:“老夫近来准备炼制一炉丹药,主药已备齐,尚缺两味三阶下品的辅药,‘三叶还魂草’与‘地心火灵芝’。若道友能有此二者,或等价之物,老夫便愿以此功法交换。”
许星遥心中一动,他手中倒是恰有这两样灵草。“三叶还魂草”得自隐雾宗老者的收藏,“地心火灵芝”则是在金楠城城主府中所得,品相都不错。
“巧了,这两味灵草,在下恰好各有一株。” 许星遥也不啰嗦,直接取出两个玉盒,打开盒盖,露出里面灵气盎然的灵草。
葛衣老者眼睛一亮,查验过后,脸上笑容更盛:“果然是品质上佳的三叶还魂草与地心火灵芝!好!许道友爽快!既如此,老夫便以这《太乙青灵诀》完整传承,交换道友的妖丹以及这两株灵草。道友意下如何?”
“可。” 许星遥点头同意。
交易达成。葛衣老者解开了黄色玉简上的禁制,将完整功法拓印到一枚空白玉简中,交给许星遥。许星遥也检查无误后,将妖丹与两株灵草交给了对方。双方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周围几人见他们交易成功,也纷纷出言祝贺,但看向许星遥的目光又有所不同。能随手拿出玄根中期妖丹和稀有三阶灵草换取功法的散修,其身家恐怕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交换会继续进行,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众人各有收获,也各有遗憾,眼见天色渐晚,便陆续起身,向了尘大师告辞,准备离去。
许星遥也随众人起身,但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等其他人都走了,这才缓步走到了尘大师面前,拱手一礼。
第488章 易枝
“许施主,可还有事?” 了尘大师温和问道。
“大师,” 许星遥声音平稳,开门见山,“方才大师欲以静心旃檀珠,换取冰、水属性灵材。贫道手中,倒是恰好有一块冰魄寒精,品质尚可,分量也足,或许符合大师要求。”
“冰魄寒精?” 了尘大师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波澜,但很快便平复下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深邃。他看着许星遥,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那……许施主方才在交换会上,为何……”
“大师的静心旃檀珠,确乃佛门难得的清心至宝,功效玄妙。” 许星遥坦然道,语气没有丝毫作伪,“但于贫道自身修行而言,此珠却非必需之物。换取过来,不免有些明珠暗投,浪费了大师一番心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角那几丛翠竹,又回到了尘大师脸上,继续道:“不过,也正因见识了大师以旃檀神木炼制的宝珠,贫道对那株孕育此等灵物的神木本体,倒是生出了几分兴趣。”
“施主是指……” 了尘大师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许星遥会提及那株镇寺圣物。
“贫道想与大师交换的,” 许星遥清晰地说道,“是那株神木本体上的,三截活枝。”
“活枝?” 了尘大师神色肃然,看向许星遥的目光,多了几分凝重,“不满许施主,那株旃檀木,乃敝寺开山祖师亲手栽下,受数千年香火供奉,佛法熏陶,早已生灵通慧,与敝寺气运隐隐相连,堪称我观澜寺镇寺灵根。取其活枝,无异于伤其本体,损其灵性根基,于其日后成长,乃至寺中气运,恐有妨碍。此举……恐有不妥。”
许星遥神色不变,并未因了尘大师的断然拒绝而显露丝毫不悦,仿佛早已预料到对方会有此反应。他平静地解释道:“大师误会了。贫道并非贪得无厌,欲伤灵木根本,只需取其三截外围的活枝即可。”
“于那灵根而言,此举不过如同常人修剪发梢,略损些许元气。以贵寺底蕴,加以佛法精心滋养,辅以灵泉宝药,助其弥补损耗,应当并非难事,或许只需数年光景便可恢复如初。”
“以三截无伤根本的活枝,换取修复一件可能关乎寺中传承的契机,于贵寺长远而言,孰轻孰重,想必大师心中自有衡量。”
了尘大师沉默了。他站在原地,手中那串乌黑念珠不知何时已停止了捻动。晚风吹动他土黄色的僧袍,也拂动他颌下几缕银白的胡须。他微微抬头,望向了寺庙深处某个方向——那里,正是那株旃檀神木所在。
良久,了尘大师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许星遥脸上,那目光中已没有了之前的凝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权衡,以及一丝深藏的渴望。
“许道友,” 了尘大师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许,“可否先让老衲……看一看你手中的冰魄寒精?并非不信道友,只是那净水瓶损伤特殊,对灵材要求极为苛刻,一丝一毫的差异,都可能影响最终成败。老衲需亲自确认其品质灵性,方能下最后决断。”
“自当如此。” 许星遥没有犹豫,直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尺许见方的寒玉盒。
他揭开盒盖,刹那间,一股精纯至极的寒气汹涌而出!庭院中的温度骤然下降,甚至那几丛翠竹的叶片上,都瞬间挂上了白霜!
了尘大师瞳孔微缩,上前一步,凝神向玉盒内看去。
只见盒中,一块通体幽蓝的晶石,静静地躺在柔软的冰蚕丝衬垫上。晶石内部,有无数道灵动无比的乳白色寒气缓缓流淌,像是封存了一道亘古不化的寒冰之魂。其散发出的寒意,不仅作用于肉身,更仿佛能直接渗透进修士的神魂,带着一种凝固万物的意蕴。
了尘大师的目光,牢牢地被这块冰魄寒精吸引,久久未能移开。他修行多年,见识广博,自然一眼就看出此物的珍贵。这灵性,这品质,用来修复那“八宝琉璃净水瓶”,绝对绰绰有余!或许,真的能一举成功,至少也能大大推进修复进程!
他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冰寒之气也吸入肺腑,借此平复激荡的心绪。数息之后,他才重新睁眼,眼中的复杂之色已然褪去,变成了一种下定决心的清明与决断。
“许施主,” 了尘大师开口,“你手中这块冰魄寒精,其品质之纯,寒意之精,灵性之足,分量之丰,实乃老衲这些年来,所见过的冰属性灵材中,最契合修复‘八宝琉璃净水瓶’需求的珍品之一!不,或许可以去掉‘之一’二字。”
他后退一步,双手合十,对着许星遥深深一躬:“施主且在此稍待。施主所提,以三截旃檀活枝交换之事,干系重大,老衲虽身为住持,亦无法独断专行。需即刻召集寺中诸位长老,共同商议定夺。”
“此外,旃檀有灵,即便只是折取活枝,亦需得其认可,至少是不强烈抗拒,否则强行而为,恐适得其反。老衲需亲往旃檀木前,以佛法沟通,问其意愿。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老衲都会尽快返回,给施主一个明确的答复。”
“有劳大师。贫道在此等候便是。” 许星遥拱手还礼,神色平静。
了尘大师不再多言,对许星遥点了点头,又对一直侍立在院门处的净明咐了一句“照顾好许施主”,便步履匆匆,却依旧不失沉稳地离开了听竹院,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
净明走进来,为许星遥重新换上了热茶,又默默退到一旁,垂手肃立。
许星遥也不着急,在石桌旁重新坐下,端起那杯清茶,慢慢啜饮。
时间在寂静的等待中悄然流逝。暮色彻底笼罩了寺院,远处的殿宇亮起了昏黄的灯火。晚课诵经的声音早已停歇,寺院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宁静,只有只有夜风拂过屋檐角铃的细微叮当声。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院外传来了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依旧。
了尘大师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听竹院的门口。他看上去与离开时并无太大不同,只是眼神更加清亮透彻,手中还捧着一个长约四尺的狭长木匣。
“有劳许施主久等了。” 了尘大师走到近前,将木匣轻轻放在石桌上,神色庄重。
“大师辛苦了。” 许星遥起身还礼,目光落在那木匣上。
了尘大师并未立刻打开木匣,而是看着许星遥,缓缓道:“老衲已与寺中诸位长老商议过。诸位长老初闻此议,皆有不忍与疑虑,毕竟旃檀神木关乎寺脉,意义非凡。然,经老衲陈明利害,诸位长老为传承计,权衡之下,终究……同意了折枝之请。”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怀:“商议既定,老衲便亲至旃檀木前,尝试沟通木灵。木灵沉寂良久,最终……有灵光自其主干生出,笼罩了三截枝条。”
说着,了尘大师的手指按在了那长匣的搭扣上,轻轻一拨,打开了木匣。
匣内铺着柔软的明黄绸缎,其上并排躺着三截树枝。树枝约三尺长,木质细腻如美玉,散发出磅礴的生机与一种受佛法浸润后的祥和与清净。切口处平整光滑,隐隐有乳白色的浆液渗出,带着沁人心脾的异香。
“这便是施主所需的三截活枝。” 了尘大师看着匣中之物,眼中闪过一丝不舍,“老衲已在其上加持了封灵符印,可保其在七七四十九日内生机不衰,灵性不散。施主入手后,需尽快处置。”
“多谢大师成全!” 许星遥郑重拱手,心中也颇为满意。这三截活枝的品质,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他二话不说,将那个装着冰魄寒精的玉盒,推到了了尘大师面前。
了尘大师深吸一口气,接过玉盒,对着许星遥再次深深一躬:“老衲代观澜寺历代先贤,代寺中僧众,多谢许施主慷慨,解我寺多年渴求!此恩,敝寺上下,铭记于心!”
“大师言重了,各取所需罢了。” 许星遥扶住了尘大师,又将那个装有旃檀活枝的木匣合上,小心地收入储物袋中。
“今日天色已晚,寺中已为施主备下厢房和斋饭,施主不若就在寺中歇息一夜,明日再返程?” 了尘大师热情相邀。
“大师美意,贫道心领了。” 许星遥拱手谢道,语气温和却坚定,“只是贫道随行之人尚在寺外等候,恐其担忧。且城中暂居之所,亦有些琐事需处理。今夜就不多叨扰大师清静了。他日若有闲暇,定再来宝刹聆听大师佛法。”
“既如此,老衲便不强留了。施主归途,还请务必小心。” 了尘大师也不多做挽留,点了点头,对侍立一旁的净明道:“净明,代老衲送许施主出寺。”
“是,住持。许施主,请随小僧来。” 净明小和尚恭敬合十,侧身引路。
许星遥向了尘大师最后拱手一礼,转身随着净明,再次穿过幽静的竹林小径,向着寺外走去。
了尘大师独自站在听竹院中,手里捧着冰魄寒精的玉盒,望着许星遥离去的方向,久久伫立。夜风吹动他的僧袍,他低声诵念了一句佛号,声音中充满了希冀。
出了观澜寺山门,喧嚣早已散尽,只有零星几个晚归的香客。许星遥很快在靠近东侧石坪的一棵古树下,找到了正在焦急张望的赵魁四人。
“主上!您可算出来了!” 赵魁见到许星遥,连忙迎了上来,松了口气,“属下们在那交易会上转了好几圈,始终没见着您出来,又不敢贸然进寺去寻,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孟青也快步上前,眼睛里满是关切:“前辈,您没事吧?”
“无妨,让你们久等了。” 许星遥对四人微微颔首,语气平和,简单解释道,“了尘大师邀我至后院一叙,谈了谈佛法,后来又有些许事务耽搁,故而出来晚了。”
赵魁闻言,拍了拍胸口:“原来是了尘大师相邀!属下就说嘛,主上神通广大,在灵渊城这地界,能有什么麻烦!”
“你们呢?可有什么收获?” 许星遥随口问道。
“回主上,属下们在石坪上看了看,东西倒是五花八门,可惜咱们没啥特别急需的,就没怎么出手。” 赵魁挠了挠头,“孟小兄弟倒是看中一小瓶‘清灵液’,属下见对其稳固修为有帮助,价格也不贵,就帮他买下了。”
许星遥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看向远处已然华灯初上、如同星河倒坠般的灵渊城,道:“走吧,回水榭。”
五人不再停留,趁着明朗的月色,沿着来路,向着城中望湖坊方向行去。
回到水榭时,已是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庭院中,池塘水面泛着细碎的银光,更显宁静。
许星遥吩咐赵魁三人自去歇息,然后将孟青叫到了水榭二楼的静室。
他取出那枚得自葛衣老者的玉简,递给孟青。
“此乃《太乙青灵诀》。功法立意高远,另有滋养神魂的秘术,正合你如今状况。你如今根基已固,可以此诀为主修功法,尝试凝结道胎,踏入灵蜕之境。”
孟青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玉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前辈……如此珍贵的传承……晚辈何德何能……”
许星遥声音平淡,开口道:“贫道既决定带你修行,自当为你谋划。此功法你好生研习,不可懈怠,亦不可贪功冒进。凝结道胎,乃是修行路上第一道真正的关卡,需心境圆融,水到渠成。日后若有不明之处,可随时来问我。”
“是!晚辈谨记教诲,定当日夜苦修,绝不负前辈厚望!” 孟青重重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
“去吧,今夜好好休息,明日开始,便转修此功。” 许星遥挥了挥手。
孟青躬身退出静室,脚步都轻快了许多,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
室内重新恢复了宁静,许星遥坐在蒲团上,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户,望向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沉思片刻,将青藤葫芦取了出来。
第489章 伏线
青藤葫芦经阳墨长老一番精心祭炼,早已非昔日可比。那葫芦原本青翠的色泽如今变得更深沉了几分,表面隐隐有紫色的纹路流转,那是空晶紫竹完美嵌融,空间得以稳固拓展后留下的独特印记。许星遥分出一缕神念,沉入葫芦内部。
神念所及,首先感受到的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浓郁灵气与盎然生机,一片被规划得极为规整有序的灵田映入眼帘。
根据所植灵物的需求,灵田被划分为数个区块,有的区域土壤呈现出肥沃的深黑色,有的则偏向温润的黄褐色,还有的区域闪烁着星星点点的银芒。
土壤的颗粒细腻而松散,仿佛最上等的绒毯,其中蕴含着丰沛的养分。灵田表面,终年有灵雾如轻纱般缓缓升腾,那是聚灵法阵汇聚形成,为这片空间增添了几分仙家气象。
这正是许星遥多年来苦心经营的成果。他不断以自身灵力反哺梳理,又掺杂了过往游历中搜集来的各种珍稀灵土、灵肥,更辅以层层嵌套的蕴灵、调元阵法,才将这原本普通的灵植空间,培育提升到如今这般境地。
灵田之上,错落有致地种植着他从各处搜集来的灵植,长势都颇为喜人。它们在灵田中各占一隅,互不干扰,却共同构成了一片充满生机的天地。
许星遥心念微动,在灵田边缘,挖了一个三尺见方的坑洞。坑壁光滑,底部平坦。
坑洞成形后,他取出了十数块品质上乘的乳白色灵玉,按照特定方位,一一嵌入土壤之中,布下了一个小型的“乙木聚灵阵”。
阵法布成,灵玉微微一亮,随即光华内敛,与周围土壤融为一体。随即,便能隐隐感觉到,葫芦空间内的木灵之气,开始受到一股温和的牵引力,绵绵不绝地向着这个坑洞中汇聚而来。
接着,许星遥从葫芦角落里引来了一个青玉水壶,壶中盛装的是他平日收集的灵泉水。清澈的泉水如一道小小瀑布,注入坑中,很快便积蓄了约尺深的浅浅一汪。
随后,他又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羊脂玉瓶,里面是他以数种温和木属性灵草精华调配而成的“蕴灵液”,此液对大多数灵植的生根、发芽、稳固生机颇有助益。
他将瓶口微微倾斜,一股散发着草木清香的粘稠灵液,如同一道柔和的青色丝线,缓缓注入灵泉水中。灵液入水后缓缓晕染,将清澈的泉水染成一种极淡的青碧色。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许星遥这才珍而重之地取出那三截旃檀活枝。神念托着它们,缓缓放入那灵泉水坑中。
树枝入水,切口处那乳白色的浆液似乎受到了刺激,渗出得更快了些许,如同一滴滴浓缩的玉髓,在水中缓缓化开,拉出一道道淡白色的轨迹,与青碧色的灵泉水迅速交融,仿佛几缕充满灵性的轻烟在水中袅袅沉浮。
树枝本身那层灵性光晕,在泉水的浸润下,似乎也微微明亮了一丝,显得更加动人。
“先以蕴灵液滋养,助其稳固生机,待其生出根须,再行移栽。” 许星遥心中默默规划。这三截旃檀枝弥足珍贵,他不能急于求成,需得等待它们适应新的环境,才能真正扎根成活,焕发新生。这个过程或许需要数月,甚至更久,但他有足够的耐心,也等得起。
又静静观察了片刻,确认三截旃檀枝在灵液中安然无恙,且乙木聚灵阵运转正常,许星遥的神念才缓缓退出对青藤葫芦。
将心神收回,许星遥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青藤葫芦,指尖轻轻拂过,眼中露出一丝满意之色。随即,他将其重新系回腰间。
夜色已深,水榭内外一片静谧。他服下一粒辅助修炼的冰心丹,便在静室蒲团上盘膝坐下,眼帘微垂,开始每日雷打不动的晚课修炼。丝丝缕缕的冰寒灵力自丹田升起,沿既定的路线缓缓流转,滋养经脉,淬炼窍穴,周而复始,无声无息中夯实着道基。
翌日,许星遥从一夜的静修中缓缓收功,周身缭绕的冰寒气息悄然敛入体内。他睁开双眼,起身推开静室的木门,走到露台上。
清晨沁凉的风带着庭院中的湿润水汽和草木清香扑面而来,拂过他的面颊与鬓发,也将一夜静坐后残存的些许沉闷之意尽数吹散。
庭院中一如既往的宁静祥和,假山石上爬着的青藤挂着露珠,几尾肥硕的红鲤在清澈的池塘里悠然摆尾,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圈圈逐渐扩大的涟漪,将水中倒映的湛蓝天空与流云揉碎又悄然拼合。
但今日,这静谧的庭院中,却不见了那个每日清晨都会准时出现在池塘边的青色身影。
许星遥的神念散开,悄然漫过整个水榭院落,很快便在前院厢房内,捕捉到了孟青的气息。那气息平稳而专注,隐隐带着勃勃生机,如同一粒刚刚入土的种子,正在黑暗中积蓄力量,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显然,少年已经迫不及待,沉浸在转修新功法的玄妙之中,进入了心无旁骛的闭关状态。
“倒是勤勉。” 许星遥微微点头,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孟青心性坚韧,更知上进,如今又得了《太乙青灵诀》这般契合的功法,突破灵蜕,应当只是时间问题。他收回神念,没有打扰,缓步走下楼梯,来到前院。
赵魁三人早已起身,正在各自忙碌。
刘二虎拿着大扫帚,一丝不苟地清扫着庭院石板路上的落叶与微尘,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响。
王同在厨房准备早饭,里面隐约传来锅铲与铁锅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粥米翻滚的咕嘟声,一股淡淡的清香随着炊烟飘散出来。
赵魁则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摊开一本账册,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时而皱眉思索,时而提笔记下什么,神色颇为认真。
见到许星遥从后院走出,赵魁立刻放下毛笔,合上账册,与刘二虎一同上前,躬身行礼。
“主上,您起来了。” 赵魁脸上露出笑容,“属下正想着时辰差不多,该去请您用早膳了。王同那边粥快熬好了,您是在这里用,还是让属下给您送到后院?”
“就在前院吧。”许星遥在石桌旁坐下,目光扫过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庭院,“你们也一起,不必拘礼。”
“是!”赵魁应了一声,脸上笑意更浓,转身便快步走向厨房,“属下去看看有什么帮忙的。”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早饭便摆上了石桌。主食是一锅熬得恰到好处的灵米粥,米粒饱满开花,粥汤浓稠,香气扑鼻。配菜是几碟王同自己腌制的小菜,有脆嫩的酱黄瓜,酸辣开胃的萝卜条,还有一碟淋了香油的嫩豆腐,颜色清爽,引人食欲。虽然简单,却颇见用心。赵魁三人也在许星遥的示意下,在桌边坐好,各自端起粥碗,安静地享用起来。
许星遥慢慢喝着粥,对坐在对面的刘二虎道:“孟青已开始闭关,尝试凝聚道胎,冲击灵蜕。最近这些时日,二虎你多留意一些他的动静。若有任何异常,及时来报我知晓。”
“是,主上,属下明白。定会仔细看顾,请主上放心。”刘二虎放下碗筷,恭敬地应道。
这时,赵魁像是想起什么,咽下口中的粥,开口道:“主上,昨日您在观澜寺时,属下们在那交易会上闲逛,除了给孟小兄弟买了那瓶清灵液,倒也听到了些零碎消息,多是些散修、商贩闲聊,真伪难辨,但属下觉得或许对主上有些参考,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来听听。”许星遥夹了一筷子小菜,神色平淡。
赵魁清了清嗓子,道:“一个是关于东海那边的,据说最近这几个月,东海稍远些的航路上,接连出了几档子怪事。有好几拨结伴出海的修士队伍,还有两家规模不小的海商船队,都先后失了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哦?竟有此事?”许星遥眉头微挑。
“可不是嘛!”赵魁见许星遥有兴趣,说得更详细了些,“一开始,大家伙儿都以为是运气不好,撞上了难得一见的深海妖兽群,或者遇到了突然爆发的恐怖天象。”
“但前几日,有支运气好的修士小队侥幸逃了回来,他们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到远处海面上,一艘装备不差的货船,被一个从海底突然冒出来的巨黑影,给猛地拖了下去,几个呼吸间就没了踪影!”
赵魁说得绘声绘色,脸上也带着几分惊悸,仿佛亲眼所见:“这消息传开,城里那几个靠海吃饭的势力,像碧波阁、四海商行、怒涛帮这些,都紧张起来了,据说已经加派了高手随船护卫,一些风险高的航线也暂时停了。”
“现在坊市里,各种传言都有。有说是海底有什么尘封多年的古修秘境要现世了,异象引动了深海里的凶物躁动。也有人说,可能是什么上古沉睡的海兽被惊醒了,正在那片海域捕食。传得是神乎其神!”
修士与船队接连失踪,目击巨大黑影……许星遥轻轻放下手中的筷子。东海广袤无垠,深不可测,自古便是风险与机遇并存之地,隐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境遗迹,也栖息着诸多强大莫测的海族妖兽。
若真如传言所说,是秘境现世的前兆,那必将是一场腥风血雨,各方势力都会闻风而动,汇聚东海。若是上古凶兽苏醒,也绝非寻常修士能应对。无论如何,东海近来怕是不会太平了。
“还有呢?” 许星遥不动声色地问道。
“还有……” 赵魁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更深的迟疑,“是关于这灵渊城,城主府的。”
许星遥目光一凝,看向赵魁。
“属下也是无意间,听到几个看起来常年在城中厮混的散修,在茶摊边闲聊时提起的。”赵魁回忆着,字斟句酌,“他们说,城主府最近……气氛有点不对头。说是那位尝试冲击涤妄境的韩烈城主,好像……闭关过程并不顺利,可能出了点岔子。”
“具体怎么说?” 许星遥神色依旧平静,但眼神明显专注了许多。
“传言很模糊,没什么确凿证据。” 赵魁摇头,脸上带着几分不确定,“但那几个散修说得有鼻子有眼,而且指出了几个迹象。”
“一是城主府最近的防卫明显比以往森严了许多,外围巡逻的卫队人数和频次都增加了。二是三位平日里经常露面的副城主,最近都深居简出,很少在公开场合出现了。据说是城主闭关到了紧要关头,三位副城主都在府内坐镇,协助处理可能出现的紧急事务,或者……是在稳住府内局面。”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所以私下有人猜测,可能是韩城主冲击境界时遇到了难关,甚至可能……伤及了根本,情况不太妙。所以城主府才如此紧张,三位副城主才不得不将大部分精力放在稳住内部上。”
城主闭关不顺,甚至可能重伤?若此传言为真,对灵渊城而言,不啻于一场地震。韩烈城主玄根巅峰的修为,是太始道宗维持灵渊城现有秩序的重要支柱。一旦这根支柱出现裂痕,甚至可能崩塌,城中那些本就暗藏野心的势力,难保不会蠢蠢欲动。
届时,灵渊城恐怕将不再平静。
“此事我知道了。” 许星遥缓缓道,“赵魁,你做得不错,这些消息留心一下无妨。日后你们在外行走,也多注意下城中风向。但切记,打探消息时要谨慎,更不可在公开场合随意议论,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是!属下明白!定会小心行事,绝不给主上添乱!” 赵魁三人连忙应道。
“东海之事,诡谲莫测,暂且观望。城主府那边……” 许星遥目光掠过庭院,望向城主府方向,“我们也只静观其变,守好这方水榭即可。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我们也无须庸人自扰。”
“是!”
第490章 池秋
接下来的数日,水榭中的生活,在经历了一场观澜寺法会的插曲后,又恢复了往日那种规律而宁静的节奏。
孟青彻底进入了闭关状态,全身心沉浸在那部《太乙青灵诀》之中。
许星遥偶尔会分出一缕心神,悄然扫过他的房间。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少年周身的灵力正以一种稳定的速度,变得更加精纯,生机也愈发活泼旺盛,如同种子在黑暗中积蓄力量,终于要顶开坚硬的外壳。
而他自己,除了每日雷打不动的修炼,则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对那三截旃檀活枝的培育之中。
在他的精心照料下,浸泡在灵泉中的三截树枝,状态愈发稳定。切口处那乳白色的浆液已然不再渗出,呈现出一种略带玉质光泽的愈合迹象。
最令人欣喜的是,在靠近切口约半寸的树皮表面。在那里,已然能看到数点米粒大小的淡金色凸起,那是新生根须正在萌发的迹象!虽然距离真正长出健壮的根系还需时日,但这无疑是一个极好的开端。
这日午后,窗外阳光明媚却不显灼热。许星遥结束了周天运转,缓缓收功。连续多日静坐水榭,心神觉得略有些疲惫,久居静室,也难免有些气闷之感。他抬眼看了看窗外那明亮的庭院,忽然起了外出走走的念头。
并非有什么明确目的,只是想去城中坊市逛逛,让心神稍稍放松,或许也能从那些偶然听来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一些城中近况的风向。
他起身,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道袍,将自身修为气息收敛,维持在堪堪踏入玄根初期的水准。
来到前院,赵魁正在清点库房物资。他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个打开的木箱,里面装着最近采买的灵谷、灵果和日常用度之物,旁边放着一本打开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
他一边清点,一边在账册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许星遥,连忙要起身行礼。
“忙你的,我出去转转。”许星遥摆了摆手,“你看好家便是。”
“是,主上。您慢走。”赵魁应了一声,目送许星遥走出院门,这才又蹲回去,继续他的盘点工作。
出了水榭,穿过望湖坊清静的街巷,来到坊市,人流渐渐稠密起来。许星遥不疾不徐地走着,目光随意地扫过街边林立的店铺与往来的人潮。
有时,他会在丹药铺前驻足,看看橱窗里陈列的丹药成色与标价。偶尔,又会在某家符箓店外,听听掌柜向客人吹嘘自家符箓的威力。
不知不觉间,他拐进了一条相对狭窄的街巷。这条街巷两侧的店铺,大多以经营各种炼器材料、矿物奇石为主。
许星遥放慢脚步,目光缓缓扫过一家家或整洁或杂乱的材料铺子。走着走着,他的脚步在一家名为“金石斋”的店铺门前,停了下来。
吸引他目光的,并非店铺本身那略显陈旧的门面,而是店门侧方悬挂的一块木牌。木牌以寻常桐木制成,上面以清晰有力的墨字写着:“本店新到‘泓月霜晶’一块,三阶下品,品质上佳,价格面议。”
“泓月霜晶?” 许星遥眼神微动。此物他自然知晓,并非寻常冰属性材料,乃是太阴精华与极寒地气在特定条件下交汇,历经漫长岁月,偶然凝结出的奇异晶石,颇为罕见。
其性至寒,却又蕴含一丝月华清辉,是炼制冰、阴属性法器的上佳辅材,能提升法器灵性,破邪镇魂;亦可用于修炼某些需要吸纳月华之力的秘术。
他心中一动,想起了远在寒星寨的糖球。那小子身为变异寒月犀,天生亲近太阴月华与冰寒之力,这块泓月霜晶,品阶合适,属性也契合,倒是可以买回去带给他。
心念既定,许星遥不再犹豫,迈步走入了这间店铺。
店内陈设简单,靠墙立着几个厚重的木架,上面摆放着色泽各异的矿石。中央一张厚重的枣木柜台,表面被磨得油光发亮。柜台后,坐着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正低着头拨弄算盘,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听到脚步声,老者抬起头,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笑容。
“这位前辈有礼了,不知想看些什么材料?本店虽小,但东家路子广,时常能收到些好货,价格也绝对公道。” 老者将算盘推到一边,拱手道。
“掌柜有礼。” 许星遥拱了拱手,直接指向门外木牌,“方才在外面,见贵店木牌所示,有泓月霜晶出售,不知可否取来一观?若品相合适,贫道有意购买。”
“好说好说!” 老者眼睛一亮,连忙转身,从柜台下方一个贴着符箓的寒玉匣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物,放在了柜台上。
那是一块约莫成人拳头大小的晶石,通体呈现出一种朦胧月白色。晶石形状不甚规则,表面却光滑如镜,内部仿佛封存着一泓清冷的月光与流动的寒雾。两者交织在一起,变幻出各种图案,时而如远山含黛,时而如静水微澜,时而如流云舒卷,光影迷离,令人目眩。
“前辈请看,此物乃是我们东家一位常年往来北地的老友,前日刚刚送到店中的。经小老儿鉴定,确实是品质上乘的泓月霜晶。您看这色泽,这灵性!杂质极少,寒气精纯,月华内蕴,在三阶下品同类材料中,绝对是拔尖的货色!” 老者颇为自豪地介绍道。
许星遥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伸出右手食指,隔空对着柜台上的泓月霜晶轻轻一点。一缕细微的灵力探出,触及晶石表面。
顿时,一股精纯的气息反馈回来,如同深秋夜半凝结在草木上的第一缕寒霜,清冷透骨。这品质,确实如老者所言,在三阶下品中属上乘。
他点了点头,收回手指,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淡然道:“尚可。掌柜的开个价吧。”
掌柜闻言,脸上笑意更浓,知道这位是识货且爽快的主顾。他捻着颌下几根稀疏的胡须,沉吟了一下,报出了一个数字。那价格不低,但尚在合理的市价范围之内,并未虚高太多。
此物既对糖球有用,许星遥便不再多言,正要点头答应,从储物袋中取出灵石完成交易。
就在此时,一个清冷干脆的声音,自店门口传来。
“掌柜的,贵店那块泓月霜晶,可还在?”
这声音突兀地插入,许星遥与那掌柜老者同时一怔,转头向店门口望去。
只见店门口中,站着一位女修。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缘。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模样,身姿高挑挺拔,比寻常女子高出半个头,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琥珀色劲装,腰间束着一条浅青色的丝绦,勾勒出矫健的身形线条。
女修并未佩戴任何钗环玉佩,只在脑后以一根毫无雕饰的乌木发簪,简单地将如墨青丝绾成一个利落的发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修长的脖颈。
她的眉形如剑,斜飞入鬓。双眸清亮有神,瞳孔颜色比常人略浅,像是蒙着一层薄冰。整张面容清冷而锐利,并非惊艳绝色,却自有一种令人过目难忘的飒爽英气。
她站在那里,身姿笔直如松,周身隐隐散发出的那股凛然剑气,让店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那剑气并非她故意释放以震慑他人,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如同呼吸般自然。
其修为,赫然达到了玄根初期,而且根基扎实,灵力精纯,显然是经过千锤百炼,于剑道一途有着极深造诣之人。
掌柜老者被这突然出现的女修气场所慑,愣了愣神,才连忙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紧张道:“这位……这位仙子有礼了。泓月霜晶……确是还在小店。只是……”
他有些为难地看了看许星遥,又看了看柜台上的晶石,“方才这位前辈已经看中,正要与老夫完成交易。您看……”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买卖讲究先来后到,况且许星遥这边眼看就要成交了。
那女修闻言,目光立刻转向了许星遥,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迅速判断了一下他的修为层次与可能来历。随即,她上前两步,对着许星遥,拱手一礼。
“这位道友,贫道越池秋,不知道友尊姓大名?”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语气还算客气,并无盛气凌人之感,反而带着一种坦荡与直接。
“许十一。” 许星遥神色平静,同样在观察着这位女修。
“原来是许道友。” 越池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柜台那块泓月霜晶上,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渴望,但很快又被克制下去。她再次开口,语气郑重。
“许道友,实不相瞒,贫道冒昧打断,实因此物对贫道干系重大。贫道之本命法器,随身多年,早已心意相通。然剑魄成长似达瓶颈,正需此物重淬剑心,方有望破除关隘,更进一步。为此,贫道已寻觅数年之久。”
她顿了顿,看着许星遥的眼睛,诚恳道:“不知道友可否割爱,将此晶让与贫道?道友若有其他所需,或灵石补偿,只要贫道力所能及,定不推辞。”
她的态度很直接,也很坦率,没有拐弯抹角,也没有以势压人,只是陈述事实,表达请求。这份磊落与对自身道途的执着,倒让许星遥对其观感不错。
许星遥沉默了片刻。这块泓月霜晶,他本是想买给糖球做礼物,虽也有用,但并非如越池秋这般,关乎本命法器的晋升。
修行路上,资源争夺固然残酷,但并非事事皆需争个你死我活。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尤其是对方态度诚恳,又同为玄根修士,结个善缘,未必是坏事。
心念转动间,许星遥已有了决定。他看向越池秋,缓缓道:“越道友言重了。此物对道友既如此重要,贫道岂有不成人之美之理?掌柜的,这块泓月霜晶,便让与越道友吧。”
说着,他后退半步,示意交易由越池秋进行。
越池秋闻言,清冷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那光芒如同冰层下骤然涌出的暖流,让她整个清冷的面容都生动明亮了几分。她对着许星遥,再次郑重一揖,声音中带着真挚的感激:“许道友胸怀广阔,池秋感激不尽!此情,池秋记下了!”
她不再多言,立刻转向一旁还有些发懵的掌柜老者,取出一个储物袋:“掌柜的,这是灵石,需要多少,劳您自行点出来。”
掌柜老者见两位玄根境前辈自行达成一致,且气氛融洽,自然也乐得做成这笔生意,连忙接过储物袋清点灵石,完成交割,将那块泓月霜晶小心包好,递给越池秋。
越池秋接过晶石,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她将晶石收起,然后再次转向许星遥。
“许道友,今日之情,池秋必不敢忘。” 她取出一块白玉牌,递给许星遥,“贫道在坊市西街,开了一间小小的‘玉扇茶楼’,虽不甚起眼,但楼中几样茶点尚可入口。道友若有闲暇,可持此牌前来品茶小坐,池秋必当扫榻相迎,与道友煮茶论道。”
玉扇茶楼?许星遥心中微动。他在城中闲逛时,似乎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据说是一家背景有些神秘的茶楼,表面上是卖茶,暗地里似乎还兼营消息打探、居中牵线等事宜,在散修和小势力中口碑不错。
原来这越池秋,便是玉扇茶楼的主人,这倒是个不错的结交对象。
“越道友客气了。他日若有暇,定当叨扰,一品楼中佳茗。”许星遥接过玉牌,抱拳道。
“如此,池秋便恭候道友大驾了。今日还有他事,先行告辞。道友,后会有期。” 越池秋对许星遥再次拱手,又对掌柜老者点了点头,便步履轻快地离开了金石斋。
掌柜老者这才凑到许星遥身边,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搓着手道:“前辈,您可真是心胸似海!您还要看看别的吗?小店还有几块寒玉,品质也都不差,虽不及泓月霜晶稀有,但寒气精纯,价格也实惠得多……”
许星遥对那掌柜摆了摆手,神色淡然:“不必了。” 说完,便也转身走出了这间铺子。
第491章 冷铺
走出金石斋,许星遥重新回到金铁巷的人流之中。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将行人的影子拉得修长。
他继续沿着街巷向前走去,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两旁的店铺。
这条街巷店铺的档次参差不齐。有的门面宽敞,檐下挂着醒目的金字招牌,货架上分门别类陈列着各种品相上乘的矿石与灵木,伙计站在门口热情招揽客人。有的则只是一个小小的门脸,连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用木炭在墙上歪歪斜斜地写着“矿石”等字样,门口随意堆着几筐未经任何打磨的原石,店主往往就坐在门边的藤椅上,在阳光下百无聊赖地打着瞌睡,对过往行人爱搭不理。
走着走着,街巷渐渐到了尽头,前方是一个丁字路口。向左望去,隐约可见远处更高的楼阁飞檐,那是坊市更为繁华的中心地带;向右则通向一片相对冷清的街区,行人稀少,店铺也显得陈旧许多。
许星遥略作思忖,脚步一转,向右拐进了那条略显冷清的小街。
他今日出门本就是为了散心,随意走走,并非为了采购什么特定之物。此刻他更想寻个清静所在,让心神彻底放松,不愿再往那摩肩接踵的人堆里挤。况且,有时候真正被埋没的好东西,或者能窥见一地真实风貌的线索,往往就藏在那些被人遗忘的角落里。
这条小街更为狭窄幽静,路面是由大小不一的石块铺就,缝隙里长着顽强的青苔。两侧的房屋大多有些年头了,墙面的灰粉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颜色深浅不一的砖石。店铺门可罗雀,偶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而过,也极少在店门前停留。
许星遥缓步走着,目光扫过一家家店铺那有些残破的招牌——“聚珍楼”“奇石轩”“万宝斋”……名字起得是一个比一个气派响亮,但门庭冷落,与繁华地段的同行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他正要继续向前,忽然脚步一顿。
在他右手边,有一家店铺,门面极小,夹在两间大铺子之间,若不仔细看,几乎要错过。那店门上方的招牌,是一块不知历经多少风雨的旧木板,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依稀可辨是“灵植轩”三个字。
店铺的门口,随意地摆着几盆花草,看起来品相平平,甚至有些蔫头耷脑,像是许久无人打理,与“灵植”二字应有的灵秀生机相去甚远。
许星遥心中生出了一丝好奇,迈步走进那家店铺。
店内光线昏暗,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些,但也有限。靠墙立着几排木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陶盆瓦罐,里面种着各种灵植。有的枝叶繁茂,有的只是刚刚破土而出的幼苗,更多的,则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枯黄。
许星遥的目光快速扫过这些灵植,心中已经有了判断。这些灵植的品阶普遍不高,大多在一阶上下。而且,这些灵植的状态并不算好,有的明显缺乏照料,有的则像是移植不当,根系受损,生机萎靡。
“客人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店铺深处传来。
许星遥循声望去,只见店铺最里面,一张旧木桌后面,缓缓站起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年约七旬的老者,身材瘦小,脊背微驼,穿着一身灰色布袍,袖口还沾着几片枯叶与泥土。他的头发花白稀疏,在脑后随意扎了个髻,脸上皱纹深刻,像是干涸的河床。
老者的修为,不过是尘胎后期,在这灵渊城中,算是最底层的存在。
“掌柜的有礼了。”许星遥拱了拱手,语气平和。
老者眯起眼睛,上下仔细打量了许星遥一眼,似乎在昏暗中努力辨认来者的身份,并试图感知其修为。他看到了许星遥身上那身毫不起眼的灰色道袍,更隐约感受到了对方那尽管收敛,却依旧深不可测的修为波动,绝非他这等尘胎境修士可比。
老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与疑惑,似乎想不通这样一位气息深沉的前辈,为何会踏入他这间破败不堪的小店。随即,他连忙微微躬身,双手有些无措地在旧袍子上擦了擦,声音里带着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不知……不知前辈驾临,老朽有失远迎,铺中凌乱,让前辈见笑了,还望恕罪。”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小心,“前辈可是……想买些灵植?只是……只是小店实在简陋,灵植品相大多不佳,恐怕……入不得前辈的法眼。前辈若是需要上等灵植,还需去主街那些大商号……” 他话里话外,竟是在劝退客人,显得颇为实诚,或者说,是对自家货物毫无信心。”
“无妨,贫道只是随意走走,见此有家灵植铺子,便进来看看。”许星遥淡淡道,目光又扫过那些灵植,“您老这里,灵植倒是不少,虽则品阶不高,但其中似乎有些品类,在主街那些大店中,反倒不常见到。”
老者闻言,眼中闪过一道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摇了摇头,苦笑道:“前辈说笑了,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杂草罢了,勉强算有些灵气。坊市里的大商号,哪是我们这小门小户能比得上的?能活着不枯死,已是万幸了。”
许星遥没有接话,只是走到一排木架前,仔细端详着上面的一株灵植。
那是一株大约半尺高的植株,叶片呈狭长的椭圆形,颜色翠绿欲滴,叶脉清晰可见,隐隐有灵气流转。但植株的整体形态却有些歪斜,根部有一小截裸露在外,颜色发暗,上面还带着撕裂的伤痕。
“这是碧云草?”许星遥问道。
“前辈好眼力。”老者点头,“正是一阶上品的碧云草,可用于炼制回灵丹。只是这株品相不好,根系受损,生机流逝大半,恐怕卖不出什么价钱。”
许星遥伸手,指尖轻轻触碰那裸露的根部,一缕细微的灵力探出。片刻后,他收回手指,眉头微皱。
“根系受损确实严重,而且看这伤口,不像是移植不当造成的,倒像是……”他顿了顿,看向老者,“被人直接粗暴地从灵田中拔出来,根本没有花费半点心思去保护其根系。”
老者闻言,脸上的苦笑更浓了,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疲惫。
“前辈……果然慧眼如炬,明察秋毫。” 他摇了摇头,“不瞒前辈,这些灵植……都是从城外一位相交多年的老友那里,半买半送,收来的。”
他抬起干枯的手,指了指架上那些植株,语气悲凉:“那位老友……也是个苦命人。祖上留下城外一小块灵田,虽说品阶不高,地方也偏僻,但土质尚可,勤快些,种些一阶灵植,每年收成,倒也能换些灵石,维持生计。”
“可就在前些日子,祸事来了。城里……一个颇有些势力的家族,下面的管事带着几个人,找上了门。说那片灵田的地契有问题,与他们家族新购置的山地有重叠,要强行收回,补偿……只给了几块下品灵石。”
“我那老友自然不肯,争执中,他被那管事带来的恶仆打伤。那些人,当着他的面,把他的灵植硬生生从灵田里拔了出来,胡乱扔在地上!我老友挣扎着爬过去,想抢回一些,可他们……他们……”
老者说到这里,眼眶有些发红,他用力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这些灵植,就是他当时拼着老命,从那些被糟蹋的植株里,勉强捡回来的。他拖着伤体,带着这些‘残次品’找到我,求我收下,换点药钱……我,我能怎么办?看着他死吗?便出了个价,算是……算是帮他一把。”
“可这些灵植,品相如此,灵气大损,根本卖不出去,堆在这里,也只能一天天看着它们枯萎。老朽心里也难受,可又能怎样呢?如今这世道,我们这些没根脚的小人物,便是守着规矩,想安安分分种点儿田、做点小买卖,也难啊!唉!”
许星遥沉默了片刻,目光从那些萎靡的灵植上扫过。现在看去,每一株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被欺凌的过往。这不仅仅是生意惨淡的问题,背后牵扯的,是灵渊城光鲜繁华的表象之下,那些底层散修艰难求存的残酷现实。
“掌柜的倒是心善。”许星遥淡淡道。
老者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和:“谈不上心善,不过是……同病相怜罢了。老朽年轻时,也曾有过一片灵田,虽然不大,但好歹是个安身立命的所在。后来……后来也是因为类似的事情,被人夺了去。从那以后,老朽便用身上最后一点积蓄,盘下了这间快要倒闭的铺子,靠着以前认得几种草药,混口饭吃。”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似乎在回忆久远的往事:“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老朽还算年轻,也有几分气盛,与人争执过,也去告过状,但最后……什么都没用。这太始道宗的规矩,城主府的律令,从来就不是为我们这些小人物定的。”
老者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多了,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前辈莫怪,老朽年纪大了,话多。前辈若是有看得上眼的灵植,尽管拿去,价格好说,给个本钱就行。若是……实在看不上,也无妨,权当老朽陪前辈说说话,解解闷。这店里,平日也难得有客人来。”
许星遥点了点头,没有对老者的往事发表任何看法,目光再次扫过那些灵植,最后落在一株摆在角落里的植株上。
那植株不大,大约只有一掌高,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灰绿色,叶片肥厚,形状有些像兽耳,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绒毛。植株的整体形态还算完整,但叶片边缘有些发黄,看起来生机不足。
“这株……”许星遥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端详,“这是兽耳兰?”
老者闻言点了点头:“正是,二阶中品灵植,可用于炼制几种疗伤丹药,也算有些价值。只是这株品相差,而且……兽耳兰对生长环境要求苛刻,老朽手艺粗陋,养不好它。”
许星遥伸手,指尖轻触那肥厚的叶片,一缕灵力探入植株内部。
片刻后,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株兽耳兰,表面的生机虽然萎靡,但其内部的脉络结构却相当完整。而且这是一棵野生的灵植,并非人工培育的品种。
“这株兽耳兰,掌柜是从何处得来的?”许星遥收回手指,抬头看向老者。
老者想了想,道:“这株……是前些日子,一个猎妖队的散修,说是在城外的荒山中采到的。老朽看它品相虽然一般,但毕竟是二阶灵植,便出了个价收了。”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说实话,老朽当时也是存了捡漏的心思,想着若是能养好,转手卖出也能赚些差价。但养了这些日子,植株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萎靡。”
许星遥站起身来,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那老者身上。
“掌柜的,这株兽耳兰,贫道有意购买。另外,那几株碧云草和那株紫叶藤,贫道也一并要了。掌柜开个价吧。”
老者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连连摆手:“前辈,这……这些灵植品相都不好,尤其是那几株碧云草,根系受损严重,怕是活不了多久。那紫叶藤也是,叶片都黄了大半,茎秆也软了。前辈买了去,也是浪费灵石。要不……前辈再看看别的?那边有几株品相还算不错的,虽然品阶低些,但至少能养活……”
“无妨。”许星遥打断了他的话,“贫道自有用途。掌柜只管开价便是。”
老者见许星遥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劝阻,犹豫了一下,报出了一个极低的价格。那价格,甚至比正常市价的一半还低,显然是担心许星遥买亏了。报完价,他还小心翼翼地看了许星遥一眼,生怕对方不满意。
许星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听完报价,直接从储物袋中取出灵石,放在桌上。那灵石的数量,比老者报的价格多了足足三成有余。
“前辈,这……这太多了!使不得!使不得啊!”老者看着桌上多出来的灵石,有些不知所措。
“多出来的,算是谢礼。”许星遥淡淡道,“谢掌柜方才那番话,让贫道对这城中之事,多了一些了解。”
他顿了顿,看着老者那双浑浊的眼睛,语气平和:“掌柜的在这城中经营多年,见多识广,往后若是有什么稀罕的灵植,不妨给贫道留着。贫道住在望湖坊,姓许。”
老者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连忙对着许星遥深深躬身,恭敬道:“前辈厚爱,老朽……老朽感激不尽!前辈放心,日后若是得了好东西,老朽一定第一个通知前辈。”
许星遥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将选中的几株灵植小心收入储物袋中,转身走出了店铺。
第492章 置业
从灵植轩中走出时,巷子外已是暮色四合,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如同融化了的金子,涂抹在城外灵渊湖的浩渺烟波之上,也染红了灵渊城鳞次栉比的屋瓦飞檐。
这条僻静的小巷,光线暗得更快,两侧高墙投下的阴影早已将狭窄的巷道完全吞没,只余下头顶那一线渐渐变作深蓝的天空,还残留着些许天光。
许星遥站在灵植轩那模糊不清的招牌下,驻足片刻。巷中晚风习习吹来,带着白日里尚未散尽的暑气,也混杂着一丝从灵渊湖方向弥漫过来的微凉,拂动着他身上的道袍。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间小店,昏黄的光线从门缝中透出,映出那老掌柜收拾柜台的身影。
方才那老者无奈而疲惫的诉说,连同那几株伤痕累累的植株一起,在他平静无波的心湖上,投下了一小片沉郁的涟漪。这涟漪虽不剧烈,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
灵渊城的繁华喧嚣之下,是无数如同这老掌柜、以及城外那位被夺去灵田的灵植夫一般的底层修士,在更庞大的势力阴影与看似公平实则倾斜的规则缝隙中,艰难挣扎求存。
这与修行界赤裸裸的弱肉强食、你死我活的阴谋算计有所不同,这是一种更为普遍的桎梏,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让身处其中者如陷泥淖,挣扎不得,呼号无声,最终或许只能如那老掌柜一般,在角落里慢慢耗尽最后一点生气。
他收回目光,不再停留,转身迈开步子,向着望湖坊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行去。
回到水榭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庭院中,那几盏嵌入假山与廊柱的石灯已然被赵魁点亮,散发着柔和的昏黄光芒,将池塘水面映照得波光粼粼。
前院厢房中,隐隐传来王同与刘二虎低声交谈的声音,似乎在核对今日采买物资的账目,计算着花费。
赵魁则站在院门外,背靠门框,看似随意放松,实则全身肌肉微微绷紧,将院外巷子里的一切细微声响纳入耳中,目光更是不时扫过巷口,保持着最高度的警惕。见到许星遥归来,他立刻站直身子,快步迎了上来。
“主上,您回来了。” 赵魁躬身行礼,脸上带着一丝松了口气的神情。主上独自外出,他总是忍不住有些担心。虽然知道主上修为高深,不会有什么危险,但那种牵挂是控制不住的。
“嗯。” 许星遥应了一声,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光影斑驳的庭院,走向后院水榭。
回到二楼静室,室内早已被王同打扫得一尘不染,窗前的香炉里燃着一小截安神的檀香,青烟袅袅。他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取下了腰间悬挂着的青藤葫芦。
神念沉入,葫芦空间内灵气氤氲,充满活力,一切如常。许星遥心中稍定,神念在空间中缓缓移动,寻了一块空地,准备将方才购得的那几株灵植移入其中。
他先将那里的土壤细细翻了一遍,又加入了些许上等灵土,让土壤变得格外疏松透气且富含灵机。
接着,他取出了几个小玉瓶。这些玉瓶中盛装的,是他这些年来,从各种培育典籍中琢磨出的几种不同功效的灵液。有针对根系损伤的“回春液”,有促进生机焕发的“蕴灵浆”,也有专门用于疏通脉络的“青木髓”。
他最先开始处理那几株碧云草。这些灵植的根系受损最为严重,有些根须已经完全坏死,颜色发黑,一碰就碎。
他屏息凝神,以神念为刀,极其轻柔地剔除根系上已然彻底坏死的部分,动作慢得如同在绣花。每剔除一处,都会停顿片刻,观察断面的颜色和汁液的渗出情况。直到露出尚有活性的根茬,断面呈淡黄色,渗出清亮的汁液,他才停手。
然后,他滴入数滴“回春液”于切口处,淡绿色的灵液渗入断面,与汁液混合,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他又以极细的灵力包裹住植株整体,暂时镇住其生机流逝,助其适应新的环境。
处理完碧云草,他又以同样的方法处理了紫叶藤和那株兽耳兰。紫叶藤的茎秆有些软,他用几根细竹做了个小小的支架,将藤蔓轻轻绑在支架上,让它能够直立起来。兽耳兰的情况相对好一些,主要是叶片边缘焦黄,以及移栽时可能伤及了部分浅层根系。
做好这些准备工作,他才将几株灵植,分别移栽到挖好的坑洞中。覆上灵土后,轻轻压实,又各自滴入数滴蕴灵浆和青木髓,乳白色和深青色的灵液在土壤表面缓缓晕开,渗入土层,与根系接触。他能感觉到,在灵液的作用下,几株灵植那原本近乎停滞的生机,都开始有了一丝缓慢复苏的迹象。
做完这一切,大约花费了一炷香的时间。他的神念又在葫芦空间中停留了片刻,确认每一株灵植都安顿妥当,这才缓缓退出对青藤葫芦的感应。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主上,晚膳准备好了。” 是赵魁那熟悉而恭敬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进来。”
赵魁应声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脚步轻而稳。托盘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样清淡却精致的菜肴:一碟清炒时蔬,碧绿诱人;一盅山药排骨汤,香气扑鼻;一小盘酱卤的灵禽肉,色泽油亮;还有一碗晶莹剔透的灵米饭。他将托盘轻轻放在静室角落那张矮几上,然后垂手退到一旁,垂目侍立。
许星遥起身,走到小几旁坐下,拿起乌木镶银的筷子,开始安静地用膳。菜肴是王同的手艺,味道虽比不上外面的酒楼,但食材新鲜,火候得当,颇合他的口味。
“今日我出去,在坊市里,听到了一件事。” 许星遥夹起一筷子清脆的时蔬,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后,看似随意地开口,打破了静室内的沉默。
赵魁精神一振,知道主上不会无故提起,连忙向前微微倾身,肃容道:“主上请吩咐,属下听着。”
“在一家偏僻的灵植铺子,” 许星遥语气平淡,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摇曳的烛光下,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的冷意,“听那老掌柜说起,城外有势力强夺散修灵田,手段颇为酷烈,不仅伤人,还将灵田中即将收成的灵植尽数毁去,形同绝户。”
他拿起瓷勺,舀了一小口汤,轻轻吹了吹,继续道:“你明日出去,设法打探一下,看看此事具体是哪家势力所为,起因缘由如何,是偶发之事,还是……习以为常。不必深入牵扯,只需从旁敲侧击,了解个大概轮廓即可。记住,暗中进行,莫要引人注意,更不要主动接近事主。”
赵魁闻言,脸上露出肃然之色,没有丝毫犹豫,躬身应道:“是!属下明白!定会小心打探,尽快将消息带回。”
“嗯。” 许星遥点了点头,将汤勺放回汤盅,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话锋一转,“还有一事。我们在这灵渊城,恐怕还要多留一段时日。孟青需要时间在此地安稳闭关,我自身,亦有些事情需在此地处理。”
他端起旁边的灵茶,抿了一口,继续缓缓说道:“总是隐居于此水榭,虽也清净,无人打扰,但终非长久之计,而且多有不便。”
赵魁眼中露出思索之色,他跟随许星遥日久,心思也愈发活络,立刻领会了主上的意图,试探着问道:“主上的意思是……我们需在城中,置办一处明面上的产业?”
“不错。” 许星遥放下茶盏,肯定了他的猜测,“你去坊市中仔细看看,寻一处合适的店面。不必在最繁华的地段,但需位置尚可,交通便利,人流不能太稀。店面大小适中即可,最好能带有可供人居住的后院。关键是,” 他语气微沉,强调道,“铺面来历要干净,没有复杂的背景牵扯。我们初来乍到,不求立刻扬名,但求安稳,不引人侧目。”
他顿了顿,给赵魁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继续安排:“盘下来后,我们便开一家铺子。明面上,就售卖些常见的灵草、灵木、灵种之类。一来,可以方便我们在此地立足,有个合理的营生。二来,开店迎客,三教九流皆可接触,便于我们收集城中各方消息,了解动向。你以前在外厮混多年,对这些门道应当熟悉,此事便交由你全权去办。需要多少灵石,直接来找我支取便是。”
赵魁越听,眼睛越亮,这不正是他以前梦想的“正经营生”吗?虽然知道主上开店绝非为了那点盈利,但能有个明面上的据点,行事确实方便太多。他立刻挺直腰板,抱拳沉声道:“主上思虑周全!属下一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为主上寻一处合心意的好铺子!”
“嗯,你办事,我放心。”许星遥微微颔首,对他的表态表示认可,但随即又嘱咐道,“不过,此事也无需过于急切,更不必强求。明日,你先去暗中打探城外灵田之事。寻铺面之事,可慢慢来,多看几家,多比较一番,务必谨慎,摸清底细再下手。宁可多花些时间,也要确保不留后患。”
“是,属下遵命!” 赵魁再次躬身,语气坚定。
“好了,你去用饭吧。这里不必伺候了。” 许星遥挥了挥手。
“是。” 赵魁不再多言,上前将碗碟杯盘收拾到托盘中,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静室,并将门扉重新掩好。
静室门重新关上,室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许星遥一人。窗外,池塘边的蛙鸣不知何时停歇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的更鼓声。
许星遥独自坐在矮几旁,并未立刻起身。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低沉的笃笃声。烛台上,烛火安静地燃烧,偶尔爆出一两个细微的灯花,昏黄跳动的光芒,在他沉静的眸中跃动,映照出其内的思量。
开一家店铺,这个念头看似只是他今日目睹灵植轩惨淡,心有所感后的一时安排,实则在他心中已盘桓多日,甚至可以说是从离开寒星寨游历之初,便隐隐存在的考量。
寒星寨固然隐秘安全,是他经营多年的根基所在,但毕竟深藏于南疆深山之中,远离人烟,消息闭塞,许多事情都极为不便。
寨中众人的修炼需要资源,需要与外界保持一定程度的联系,这些都不能只依靠青翎一个人来回奔波传递。他需要一个在繁华之地的稳定落脚点,一个前哨,一个窗口,一个能与寒星寨遥相呼应的据点。
当初在楚庭城盘下那间云草药铺,也是存了在闹市中建立一方势力触角的心思。那铺子虽然不大,地段也非顶好,但在他的经营打理下,生意也渐渐有了起色,在底层修士和附近街坊中积累了些许口碑,还结识了一些有用的人。
只可惜,后来因万尘遗迹之事突变,他不得不远遁,那间刚刚步入正轨的云草药铺连同其中的布置与初步建立的联系,也只能暂时舍弃,成为计划中的一处遗憾。
如今,这灵渊城,位于大泽之畔,水陆要冲,四方商旅云集,各方势力错综复杂,信息流通迅速,资源汇聚丰沛,其繁华与重要,不亚于昔日的楚庭城。
在此地盘下一间店铺,以售卖灵植为掩护,徐徐图之,或许同样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灵植铺……” 许星遥低声自语,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动,仿佛在勾勒着未来店铺的轮廓,“名字么,倒也不必太过招摇,平实些便好。‘青木阁’?‘百草居’……”
他摇了摇头,将具体的命名暂且放下。
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许星遥缓缓起身,走到静室中央的蒲团前,重新盘膝坐下。今日坊市所见,老者所言,开店的思量,如同水面泛起的涟漪,渐渐平复下去。
他收敛心神,开始运转功法,引导着体内的灵力缓缓流转起来。一呼一吸之间,静室内温度似乎微微下降,一丝丝肉眼难见的冰寒气息自他周身毛孔悄然渗出,又在功法的牵引下缓缓收回,如同潮汐涨落,循环不息。
第493章 青木
赵魁的办事效率,一如既往地让许星遥满意。这个曾经在山林中劫道的粗犷汉子,自从跟了许星遥之后,做事越来越有条理,心思也打磨得愈发细腻。
仅仅过了两日,赵魁便再次,来到水榭二楼静室外,恭敬求见。
“进来。” 许星遥的声音从室内传出。
赵魁推门而入。许星遥正坐在矮几旁,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简,见他进来,便将玉简放下,抬眸看来。
“主上,您吩咐的两件事,都已经有了眉目。” 赵魁躬身站定,脸上带着几分严肃。
“说吧。” 许星遥目光平静地落在赵魁脸上。
赵魁直起身,清了清嗓子,条理清晰地开始汇报:“城外强夺灵田之事,确有其事。属下在坊市几家专做底层修士生意的杂货铺附近蹲了两日,从几拨互不相干的散修口中,陆陆续续听到了不少细节,拼凑起来,情况大致明朗了。”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出手的,是城中大族,郑家。就是那位郑副城主所在的家族。”
“郑家?” 许星遥眉头微挑,这个名字,他从赵魁的汇报中听到过。
“正是。” 赵魁点头,继续道,“那片灵田拢共大约十亩左右,原是下品灵田,但经多年精心侍弄,土力尚可,出产稳定。原主人姓王,人称王老丈,是个老实巴交的灵植夫,尘胎后期修为,在此耕种多年,一直相安无事。”
“大约一个月前,郑家下面一个负责打理城外田庄产业的管事,名叫郑彪,带人找上了门。说那片灵田连同周边三百里山地,早在百年前,就被郑家买了下来,有地契为证。说王老丈这些年,是在郑家的地上‘擅自耕种’,需得立刻归还,还要补交‘地租’。”
“王老丈自然不肯,双方争执不下,郑彪便命手下恶仆,强行将王老丈打伤,拖出灵田,更将田中即将成熟的灵植,尽数连根拔掉,扬长而去。”
赵魁说到这里,眼中也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压下,继续以平实的语气道:“事后,郑家对外宣称是‘清理侵占祖产的刁民’,并拿出了那份所谓的‘地契’,经城主府‘查验’,认定为‘真’。此事便就此了结,无人再提。”
“此事在城中,影响如何?郑家以往,可曾做过类似巧取豪夺之事?”
赵魁略作沉吟,组织了一下语言,答道:“回主上,此事的影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王老丈而言,自然是天塌地陷,赖以生存的灵田被夺,多年心血毁于一旦,人还被打成重伤,据说如今仍在卧床,境遇一落千丈。”
“对广大底层散修而言,私下里自然是议论纷纷,人心惶惶,但明面上,无人敢公开置喙。而对于城主府和其他有实力的势力而言,此事似乎并未掀起太大波澜,只当是郑家又一次‘清理’了城外的产业,手段虽然酷烈了些,但在他们看来,或许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毕竟‘证据确凿’。”
“至于郑家以往……属下也借着打听铺面的机会,旁敲侧击地问了问一些消息灵通的商铺老人。郑家仗着势大,在城外兼并灵田、山林之事,并非这一桩。只是以往手段或许稍显‘温和’,或是补偿给得相对‘到位’,或是对方本身也有些背景关系,最后大多是以‘合理补偿’的名义了结。
“像此次这般,直接强占伤人,做得如此不加掩饰,近些年来倒是头一遭。有传言说,是因为那位郑彪管事新近攀上了族中一位实权人物,急于表现,做事也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嗯,我知道了。此事你打听得甚为详尽,做得很好。” 许星遥点了点头,转而问道,“铺面之事,进展如何?可有合适的?
提到铺面,赵魁精神一振,脸上露出笑容,从怀中取出两枚玉简,双手奉上:“回主上,属下按照您的要求,初步筛选出了两处铺面,觉得还算合适。具体情况、位置、优劣、以及属下打听到的底细,都记录在这两枚玉简中了,请主上过目定夺。”
许星遥接过玉简,神念沉入,快速浏览。
第一处铺面,位于坊市东区,靠近主街的一条分支小巷口,位置不算顶好,但也不算偏僻。铺面不大,只有一间门脸,后面带有一个小院和三间厢房,可以住人。原主人是一位炼丹师,因年事已高,打算歇业养老,故而转让铺面。铺面干净,背景简单,要价中等偏上。
第二处铺面,位于坊市西区,更靠近散修聚集的区域。这里人流比东区那处明显更杂,但也更加热闹。铺面是两间打通的,很是宽敞。后面同样带着一个小院,比东区那处略大,而且厢房有五六间。原主人是一对灵蜕初期的道侣,在此经营一家符箓店多年,最近因为家族中有些事务,需要离开灵渊城。此铺要价不低,但尚有商榷余地。
许星遥沉吟片刻,将两枚玉简递还给赵魁,淡淡道:“这两处,依你之见,哪处更为合适?”
赵魁一愣,没想到主上会把决定权交给自己,他仔细想了想,谨慎道:“主上,若论稳妥省心,自然是东区那处是好。若论长远,以及主上‘便于收集消息’的用意,西区那处或许更佳。铺面宽敞,后院厢房多,最关键的是,那里人流繁杂,消息流通极快,虽然环境乱些,需要多费些心思打理关系,但若能立住脚,获取各方信息的渠道定然比东区那处多得多。”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许星遥,脸上露出憨厚而坦诚的神色:“属下……见识浅薄,不敢擅专,两处各有利弊,还请主上示下。”
许星遥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你分析得在理。这两处确实各有优劣。此事既交给你去办,你自己定夺便是。我相信你的眼光和判断。”
赵魁闻言,心中一定,当即道:“既如此,那便选西区那处!主上放心,那对道侣急于离开,价格应该还有不小的商议空间。属下这就去与他们细谈,定将价格再压下来一些,并将一应交割手续办妥帖!”
“可。” 许星遥点头认可,随即又想起一事,问道:“店铺名字,你可曾想过?”
赵魁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些许窘色:“这个……属下愚钝,这几日光顾着看铺面了,名字还真未细想。只觉得既要卖灵植灵草,名字里带个‘草’字或‘木’字似乎更贴切些……具体叫什么,还请主上示下。”
“便叫,青木阁吧。简洁明了。” 许星遥平静道。
“青木阁……好!这个名字好!” 赵魁连连点头。
许星遥不再多言,伸手入怀,取出一个储物袋,抛给赵魁:“这里面是购置铺面、以及前期筹备所需的灵石。数目应该足够,若后续还有短缺,再来寻我便是。”
赵魁连忙接过,灵识略一探查,发现里面不仅堆放着成山的中品灵石,更在角落摆放着数十个玉盒、木匣,里面是一些品相不错的灵草、灵木。
“多谢主上信任!属下定然将此事办得漂漂亮亮,绝不让主上失望!” 赵魁再次躬身。
“嗯,还有一事,需你一并去办。” 许星遥又取出一枚空白玉简,以神念在其中烙印下一幅简单的地图,标注着“灵植轩”的位置。
“你抽空去这灵植轩一趟,找到那位老掌柜。” 许星遥缓缓道,“就说是前两日,有位姓许的客人,在他那里买了几株碧云草,问他是否还记得。然后,问他是否愿意来我们新开的‘青木阁’,作个掌柜。工钱待遇,绝不会亏待他。他若愿意,他铺中那些剩余的灵植,我们也可以一并折价收下。”
“另外,” 许星遥继续道,“你再问问他,他那位在失去灵田的老友,王老丈,如今情况如何。若那王老丈愿意,亦可来青木阁,做些照料灵植、打理杂务的活计,工钱同样从优。”
赵魁应道:“是!属下明白!定将主上的意思,原原本本带到!”
“嗯,去吧。” 许星遥挥了挥手,重新拿起那枚玉简。
“属下告退!” 赵魁将储物袋和玉简小心收好,再次躬身行礼,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静室。
翌日傍晚,赵魁风尘仆仆地回到了水榭,脸上虽带着奔波后的疲惫,但眉宇间却洋溢着完成任务的兴奋与轻松。
“主上,事情都办妥了!” 赵魁来到静室,声音比平日稍高,透着喜气。
“嗯,坐下说。” 许星遥示意他坐下,同时递上了一杯茶水。
赵魁谢过,一口饮尽杯中茶水,这才缓过气来,禀报道:“铺面已经谈妥了,属下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比市价略低一成的价格拿下,地契房契都已交割清楚,这是凭证,请主上过目。从今日起,那铺子,就都归在……嗯,归在属下名下了。” 这是事先商量好的,明面上,赵魁是东家。
许星遥接过,略扫一眼,便收起,问道:“可还顺利?”
“顺利!” 赵魁点头,“那对道侣是很本分,铺面本身也没什么首尾要处理。左邻右舍属下也都借着‘新东家拜访’的名义,简单接触了一下,没什么难缠的角色。”
他兴致勃勃地继续道:“属下已经想好了,明日就开始收拾铺面。先把里面前任留下的杂物清理干净,然后找工匠重新粉刷一下墙壁,定制匾额、柜台、货架。后院厢房也需要简单收拾,该修补的修补,该添置的添置。估计再有三五日,便能初步收拾出来,有个样子了。”
“很好。” 许星遥颔首,眼中露出一丝赞许,“那老掌柜那边呢?可曾去找过他?”
提到老掌柜,赵魁脸上的笑容敛去,换上了几分感慨:“属下按照主上吩咐,今日午后找到了那间灵植轩。属下提起主上您,他一下子就想了起来,连声道‘记得记得,那位前辈气度不凡’。”
“属下跟他说明来意,说我们东家新盘了铺子,要开一家‘青木阁’,专营灵植灵草,正需要一位经验丰富、踏实可靠的掌柜,问他是否愿意过来帮忙。您猜怎么着?”
“那老掌柜当时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看着属下,又看看这破败的铺子,老泪就那么滚了下来,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他一个劲儿地说‘不敢当,不敢当’,又说‘没想到,没想到我这把老骨头,临了临了,还能遇上这样的贵人’,说主上您不仅买他的残次品,现在还要给他一条活路,他……他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差点就要给属下跪下磕头!”
“属下好不容易扶住他,把工钱待遇、连同可以一并收下他铺中剩余灵植的事情都说了。他更是激动,一口就答应下来,拍着胸脯说,只要主上不嫌弃他老迈无用,他定当尽心竭力,绝不负主上厚恩!”
“至于他那位老友,王老丈……” 赵魁语气低沉下来,“属下也将主上的意思也转达了,还给他留了两瓶疗伤丹药,说只要王老丈能好起来,愿意来,青木阁同样给他留个位置。那老掌柜更是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对着属下一个劲儿作揖,说他代老友谢过主上大恩,说主上是菩萨心肠……”
“嗯,你处理得很好,周全妥当。”许星遥对赵魁的细心表示满意,“既然如此,那老掌柜便由你直接安排。铺面收拾、开业筹备等一应琐事,皆由你与他商量着办。”
“是!” 赵魁应下,想了想,又问道,“主上,那青木阁何时开张?是否需要挑个黄道吉日?也好讨个彩头。”
许星遥略一沉吟,道:“可以,你看着办就是。但记住,不必大张旗鼓,低调行事即可。”
“是!属下记住了!”
“好了,你去忙吧。这段时日,就辛苦你了。” 许星遥道。
“为主上效力,是属下的本分,不辛苦!” 赵魁咧嘴一笑,再次行礼,这才退出了静室。
第494章 品茗
半月时光,在忙碌的筹备与宁静的修炼中,悄然滑过。
这日清晨,灵渊城坊市西区,湖石巷中段,一家新收拾出来的店铺前,比往日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热闹。
店铺门面已经焕然一新,两扇厚重的木门板敞开着,门楣之上,悬着一块崭新的乌木匾额,以沉稳的笔法镌刻着“青木阁”三个青色大字。
店铺内部宽敞明亮,立着一排排崭新的柏木货架。货架上分门别类,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灵植。有常见灵草,如凝露花、止血藤等;有切割整齐的灵木块,如宁神香柏、养气紫檀;有盛在布袋中的各类灵植种子,标签清晰。
货物不算特别丰富,品阶也普遍不高,但摆放得整齐有序,每一株灵草、每一块灵木都经过精心打理,品相上乘,灵气盎然。
柜台后,站着两人。正是被赵魁招揽来的老掌柜张春平,以及他那位伤势初愈的老友王半石。
张春平换下了一身破旧的灰布袍,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蓝色长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木簪束起。虽然面容依旧皱纹深刻,但那双原本浑浊无神的眼睛,此刻却闪烁着久违的光彩,腰背也比半月前挺直了不少。他手中拿着一块软布,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柜台一角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仔细。
王半石站在他身旁稍后一步的位置。他身材比张春平略高,但同样瘦削,脸上还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虚弱,但眼神清明。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褐色短打,收拾得利落,此刻正有些紧张地搓着手,目光不时望向店门外逐渐多起来的行人,又飞快地瞟一眼身旁的老友和这崭新的店铺,眼中充满了感激、忐忑,以及一丝对新生活的期盼。
除了他们俩,店铺内还有几人。
赵魁今日也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劲装,头发束得整齐,显得精神干练。他并未站在柜台后,而是像半个主人般,在店铺内外走动,时而检查一下货架上的标签,时而到门口张望一下,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与路过的行人点头致意。
王同和刘二虎也在一旁帮忙。他们按照张春平的指点,正在将最后几样灵植摆放到货架上。
吉时将至,店铺前已经聚集了一些被开业动静吸引而来的街坊和路人,对着崭新的匾额和店内陈设低声议论。
“青木阁?新开的灵植铺子?”
“东西看着不错,不知道价格公道不公道。”
……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自湖石巷另一端,不疾不徐地踱步而来。
来人一身简单的青色道袍,身形挺拔,步履沉稳,气息内敛,正是许星遥。他并未从正门进入,而是绕到店铺侧后方的小巷,那里有一扇通往后院的小门。
见到许星遥走来,赵魁连忙躬身行礼,低声道:“主上,都准备好了,吉时快到。”
“嗯。” 许星遥点了点头,随着赵魁来到了店铺。
他的出现,并未引起外面围观者的注意,但店铺内的张春平和王半石,却第一时间看到了。
两位老人身体同时一震,张春平连忙放下手中软布,王半石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腰。两人快步从柜台后走出,来到许星遥面前,竟不约而同地,就要躬身下拜。
“小老儿张春平/王半石,见过东家!” 两人声音带着激动与恭敬,动作有些迟缓,却异常郑重。
许星遥眉头微蹙,抬手虚扶,一股柔和的无形力道托住了两人,让他们无法真的拜下去。
“张老,王老,不必多礼。” 许星遥声音平和,“今日是青木阁开业之日,二位是店中掌柜与管事,无须如此。”
感受到那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张春平和王半石心中更是敬畏,也涌起一股暖流。两人依言站直,但脸上恭敬之色不减。
许星遥目光落在王半石脸上,仔细看了看他的气色,问道:“王老,伤势可大好了?”
王半石闻言,脸上露出感激涕零之色,连忙拱手道:“多亏了东家赐下的灵丹,小老儿的伤势已经痊愈了!只是躺了这些时日,身子骨还有些虚,但绝不耽搁干活!东家大恩,小老儿没齿难忘!”
“痊愈了便好。日后店中杂务,量力而行即可,不必过于劳累。” 许星遥嘱咐了一句,目光转向张春平,“张老,这半月筹备,辛苦你了。店中货物陈设、品类定价,可还妥当?”
张春平连忙道:“东家言重了,不辛苦!能得东家信任,让小老儿打理这青木阁,是小老儿的福分!店中货物,都是按照小老儿以往的经验,结合坊市里的行情定的,品类以常见实用的一二阶灵植为主,价格也比照市价,略低半成,以求先打开局面。具体账目和价目,都已记录在册。” 他说着,从柜台下取出一本崭新的账册,双手奉上。
许星遥并未接过,只是微微颔首:“账目你与赵魁核对清楚,按月报与我知晓即可。经营上的具体事宜,由你做主,遇有疑难,可与赵魁商议。”
“是!多谢东家信任!” 张春平珍而重之地将账册收回。
许星遥又转向赵魁,吩咐道:“赵魁,日后你便在店里坐镇,协助张老处理一应事务。水榭那边,有王同和二虎照料即可。若店里忙不过来,也可让王同他们过来帮忙。”
“是!” 赵魁抱拳应道。
“吉时已到——” 这时,在门口张望的刘二虎回头喊了一声。
许星遥不再多言,对张春平和赵魁点了点头:“开始吧。”
张春平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与赵魁一同走到店铺门口。王半石也跟在一旁,虽然还有些紧张,但腰板挺得笔直。
门外,围观的人群又多了些,都是附近的街坊和路过的散修。
张春平对着人群团团一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街坊道友,今日小店‘青木阁’新张,承蒙各位赏光!小店主营各类灵植、灵木、灵种,货品皆经精心挑选,价格公道!今日开业,所有货品一律八折,聊表心意!还望诸位日后多多关照!”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但平稳诚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开业大吉!”
“恭喜发财!”
“进去看看,正好需要点益气草……”
人群响起几声零星的祝贺和议论,随即,便有三五人带着好奇,率先踏入了店铺。张春平连忙上前招呼,介绍货品,王半石也在一旁辅助,动作虽有些生疏,但极为认真。
许星遥站在店角落,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见张春平应对得体,介绍货品如数家珍,王半石虽然话不多,但取拿货物手脚麻利,赵魁也调度有方,他心中微微点头。
他看了一会儿,见开业顺利,便不打算再多留。于是对一旁的王同和刘二虎低声吩咐了一句“你们在此帮忙,听赵魁和张老安排”,转身从后门悄然离开了青木阁。
出了湖石巷,许星遥并未立刻返回水榭。
他穿过湖石巷,拐入另一条稍宽些的街道。这条街店铺更多,人流也更密集,贩卖的东西五花八门,从低阶法器、符箓材料,到妖兽皮毛、矿石杂货,应有尽有。
许星遥步履从容,目光随意地扫过两旁的店铺与行人。
走着走着,他不知不觉又穿过了两条巷子。这两条巷子并非主干道,两侧多是些店铺的后门,行人稀少。
就在他准备折返,回水榭时,目光却被前方巷口转角处,一栋二层小楼吸引。
那小楼样式古朴,门楣悬着一块不大的匾额,以清秀的字体题着“玉扇茶楼”四字。
“玉扇茶楼?” 许星遥脚步一顿。没想到自己随意走走,竟逛到了这里。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尚早。又看了看那茶楼,门庭不算热闹,但透过半开的窗户,能看到里面已有两三桌客人,正在安静地品茶交谈。
略一沉吟,许星遥抬脚走了过去。
茶楼门口没有迎客的伙计,他直接迈步而入。门内是一个不大的厅堂,布置得极为简洁雅致。几张方桌错落摆放,桌面擦拭得锃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的茶香。
柜台后,站着一位梳着双丫髻的少女,正低头专注地擦拭着一套白瓷茶具。听到脚步,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可人的脸蛋,眼神清澈,对着许星遥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前辈有礼,请问是品茶还是访友?”
许星遥目光在厅内扫过,并未见到越池秋的身影。他取出那枚越池秋所赠的玉牌,递了过去:“半月前,曾与贵楼越店主有一面之缘,蒙她相赠此牌,言道可来品茶。今日路过,特来叨扰。”
少女看到玉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接过仔细看了看,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切了几分,还带上一丝恭敬:“原来是楼主的朋友,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楼主此刻正在后院,前辈请稍坐,我这就去通传。” 她将玉牌递还给许星遥,又将其引到靠窗的一张空桌,“前辈请先在此用茶,楼主片刻即到。”
说着,她手脚麻利地为许星遥斟上一杯清茶,茶汤色泽清亮,香气扑鼻,然后对许星遥行了一礼,便转身快步走向后院。
许星遥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茶汤入口微涩,旋即回甘,一股清凉之气直透肺腑,竟有几分宁神静心之效。
不多时,通往后院的帘门一动,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走了出来。
正是越池秋。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裙,裙摆绣着淡淡的青竹纹样,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多了几分女子的清雅。她手中拿着一柄白玉团扇,轻轻摇动,步履从容。
看到窗边的许星遥,她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快步走了过来,对许星遥拱手一礼:“许道友,果然是你。方才听小梅说有人持玉牌来访,我便猜想是你。仓促之下,有失远迎,还望勿怪。”
“越道友客气了。是贫道冒昧打扰才是。” 许星遥起身还礼。
“道友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何来打扰之说?” 越池秋在许星遥对面坐下,对那少女小梅吩咐道,“小梅,将我昨日新得的‘霜魄玉芽’取来,再配两样清淡茶点。”
“是,楼主。” 小梅应声而去。
“许道友今日怎有闲暇来此?可是在附近办事?” 越池秋问道,目光落在许星遥脸上,带着一丝好奇。
“并无要事。” 许星遥摇了摇头,语气平和,“今日在附近新开了一间小店,过来看看。开业诸事已毕,便随意走走,没想到信步至此,见到了道友的茶楼,想起当日之约,便进来叨扰一杯清茶。”
“新开了小店?” 越池秋眼中讶色更浓,“许道友也在附近开店?不知是何营生?日后我也好去捧场。”
“一家小本生意,售卖些灵草灵木,名唤‘青木阁’,就在前面的湖石巷中。” 许星遥道。
“青木阁……” 越池秋念了一遍名字,点头道,“原来许道友对灵植之道有所涉猎。正好,我这茶楼平日也需要采购些宁神静心的花草,日后说不得要去道友店中叨扰了。”
“越道友若有所需,尽管前来,定当给道友优惠。” 许星遥淡然道。
这时,小梅端着一个红木茶盘过来,上面放着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一个造型古朴的陶泥小炉,炉上坐着一个小巧的银壶,壶嘴正冒着丝丝白气。茶盘上还有两碟精巧的茶点,一碟是雪白的桂花糕,一碟是翠绿的绿豆蓉饼。
“道友尝尝这‘霜魄玉芽’,此茶生于北地雪山之上,产量极少,我亦是机缘巧合得来少许。” 越池秋亲手提起银壶,开始冲泡,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深谙茶道。
茶水注入杯中,色泽并非寻常绿茶碧绿,而是一种极为清浅的透明,唯在杯底,隐隐有一抹翠意沉淀。一股混合了冰雪清冽与草木幽香的茶气袅袅升起,沁人心脾。
许星遥端起茶杯,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轻轻啜饮一口。茶汤入口,仿佛含了一口化开的雪水,清寒透骨,但旋即,一股绵长醇厚的回甘自舌根泛起,带着高山云雾的灵气,直冲灵台,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好茶!” 许星遥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道友喜欢便好。” 越池秋见许星遥识货,眼中笑意更浓,自己也端起一杯,细细品味。
两人一边品茶,一边随意闲聊。越池秋并未过多探听许星遥的来历,许星遥也未询问越池秋的背景。交谈内容多围绕茶道、灵植、以及灵渊城中的一些趣闻轶事,气氛轻松而融洽。
越池秋见识广博,谈吐不凡,对许多事物都有独到见解,尤其对剑道与茶道,颇有心得。许星遥则言简意赅,每每发言,皆能切中要害,显出其深厚的底蕴。
不知不觉,一壶“霜魄玉芽”已然饮尽。
“今日与道友品茶清谈,甚为愉快。” 许星遥放下茶杯,开口道,“叨扰道友许久,贫道也该告辞了。”
越池秋亦起身,脸上带着意犹未尽之色:“与道友交谈,亦让池秋受益匪浅。道友日后若有闲暇,随时可来玉扇茶楼。”
“一定。” 许星遥拱手,“今日多谢道友款待。”
“道友慢走。” 越池秋将许星遥送至茶楼门口,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手中团扇轻轻摇动,清冷的眼眸中,若有所思。
“楼主,这位许前辈……似乎很不简单。” 小梅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低声说道。
“嗯。” 越池秋轻轻应了一声,“能随手让出泓月霜晶那等宝物,又对灵植之道颇有见解,气度沉凝,深不可测……这位许道友,恐怕绝非寻常散修。”
她转身走回茶楼,对小梅吩咐道:“小梅,日后多留意一下湖石巷那家新开的青木阁。若他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适当予以援手。”
“是,楼主。” 小梅乖巧应下。
第495章 青莲
时光荏苒,自青木阁在湖石巷开业,转眼间,已近两月过去。
庭院中那几丛翠竹,在这段日子里又拔高了一截,新生的竹节光滑坚韧,泛着青翠欲滴的光泽。池塘里的几尾红鲤也愈发肥硕活泼,时常跃出平静的水面,银亮的肚皮在日光下一闪,溅起一圈圈涟漪。
水榭中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平稳地向前流淌。
许星遥自青木阁开业那日去过一次后,便再未踏足。他将店铺一应事务,全权交给了赵魁与张春平打理,自己则稳坐水榭,如同一位远离尘嚣的隐士。
赵魁每隔三五日,便会回水榭一趟。他不再像最初那样事事巨细靡遗地请示,而是将店铺的经营状况、收支账目、货品流转,以及从店铺听到的各种或真或假的零碎消息,分门别类,整理清晰,然后向许星遥做一次简明扼要的禀报。
青木阁的生意,正如赵魁每次汇报时略带自豪的语气所描述的那般,已然稳稳地立住了脚跟。
开业前几日“所有货品一律八折”的优惠,吸引了大批前来尝鲜的客人。那些日子,店铺门口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张春平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皱纹却笑成了一朵花。王半石也跟在后面,递货、打包、收钱,虽然忙碌得额头冒汗,但动作一丝不苟。
优惠期结束后,预料中的客流回落如期而至,但并未出现门可罗雀的冷清景象。每日从清晨开门到傍晚打烊,总有三五成群的客人进进出出,或是熟面孔的老主顾,或是被齐全货品吸引的新客人。店铺的流水虽不复开业时的火爆,但也维持在一个稳定且令人满意的水平。
凭借着货品品相上佳、价格公道实在,青木阁渐渐在附近的散修和街坊中积累了不错的口碑。
张春平不愧是老行家,对每一位客人,无论修为高低、购买多少,都客客气气,介绍货品时实事求是,从不夸大其词,让人买得放心。不少客人在初次光顾后,成为了回头客,甚至会介绍相熟的朋友前来。店铺每日的流水虽不算惊人,但扣除各项成本开销,已开始略有盈余。
张春平仿佛枯木逢春,将全部心血都倾注在了这间小小的店铺上。从货品陈列到库存管理,从客人接待到账目记录,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王半石的身体也一日好过一日,脸色红润了不少,干起活来手脚愈发麻利,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眼中有了光彩,做起事来踏实可靠,成了张春平得力的左膀右臂。
这日午后,太阳暖融融地照进水榭。许星遥刚结束一轮功法运转,正在露台上凭栏远眺,看灵渊湖上鸥鸟翔集。赵魁的身影出现在庭院中,在池塘边站定。
“主上。” 赵魁恭敬行礼。
“上来来。” 许星遥转身走回室内,在矮几旁坐下。
赵魁抬脚上楼,脸上精神奕奕。他先将一本墨迹犹新的蓝皮账册和一枚记录着杂闻信息的玉简,轻轻放在矮几上,然后垂手肃立,开口道:“主上,这是近五日的详细账目。另外,从店里来往客人那里听到的一些零碎消息,属下觉得有点儿意思的,都记在这枚玉简里了。”
许星遥点了点头,道:“这些我稍后再看,说说吧,店里最近情况如何?”
“回主上,这几日生意平稳,店里几种常用的二阶灵草卖得特别好,库存需要补充了。另外,” 赵魁顿了顿,继续道,“张老说,他这昨日去坊市进货,听几个相熟的供货商行提起,最近市面上‘地藤根’的需求突然大了很多,价格也涨了一成。他建议我们可以适当多进一些货,一来保证自家供应,二来若后续价格再涨,或可小赚一笔。”
许星遥点头道:“张老经验丰富,可以按他的意思办。”
“是。” 赵魁应下,接着汇报消息方面的情况,“消息方面,没什么特别要紧的。就是坊间关于东海那边修士失踪的传言,这两个月是越传越凶,越传越离奇了。一开始还只是说遇到海兽、风暴,现在什么‘海底鬼城现世’、‘上古蛟龙翻身’、‘空间裂缝开启’都出来了,说得有鼻子有眼,但细问起来,又都没个准信。不过,确实有不少原本常跑东海航线的散修和小商队,最近都停了船,观望风声。”
“城主府那边……依旧没什么大动静。韩城主还是闭关未出,一点消息都没有。三位副城主也很少露面,城中秩序倒还正常,没出什么乱子,但总觉得……有点过于平静了。”
许星遥静静地听着,心中暗忖。东海异动,城主府沉寂,这两件事如同两片沉甸甸的阴云,悬在灵渊城的上空,不知何时会积蓄足够的力量,化作一场席卷全城的暴雨。
“还有,” 赵魁想了想,补充道,“前日,玉扇茶楼的那位越楼主,派她身边的侍女小梅来店里,采购了一批清心竹和寒玉兰。结账时,小梅姑娘还特意问了属下一句,说主上您是否在店中,近期可曾来过。属下说您近来忙于修炼,未曾过来。小梅姑娘便说,越楼主让她带话,若您得空,越楼主想再请您去玉扇茶楼品茶。”
“知道了。” 许星遥淡淡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
“嗡!”
一股强烈的灵力波动,毫无征兆地,自前院传来!那波动带着蓬勃欲发的意味扩散开来,瞬间打破了水榭午后惯有的宁静!池塘中的红鲤被惊得猛地摆尾,四散窜入假山石缝深处。翠竹的叶片也微微颤抖,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许星遥眸中精光一闪,赵魁也是脸色一变,两人几乎同时起身,快步走到露台,凭栏向前望去。
只见孟青所在的那间厢房,门窗依旧紧闭,但此刻,整个厢房都被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所笼罩。
紧接着,异象突生!
“铮——”
一声清越悠扬的剑鸣,自那青光中穿透而出,直上云霄!
随着这声剑鸣,那笼罩厢房的青色光晕骤然向内一缩,随即轰然爆发!光芒大盛之中,一朵足有丈许方圆的青莲虚影,赫然在厢房上空浮现!
那青莲的形态,与寻常莲花迥异。其莲瓣并非圆润柔和,而是层层叠叠,狭长而挺立,边缘锋锐如裁,微微向外张开,每一片莲瓣,都更像是一柄青玉灵剑!莲心之处,一点青色光华璀璨如星,散发出浩瀚的木灵生机,更隐含着一丝凌厉的剑意!
“这是……道胎异象!” 赵魁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低呼道,“孟小兄弟这是……凝聚道胎成功了!踏出这一步,尘胎境界便算彻底圆满,根基铸就,灵蜕境的大门,已然在他面前敞开了!”
许星遥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地凝视着那朵缓缓旋转的“剑形青莲”,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青华剑莲……” 他低声开口,“以《太乙青灵诀》为基,化生出的道胎,竟能兼具如此勃勃生机与隐而不发的剑意……看来,他不仅将功法精髓领悟透彻,更将其与自身特质结合,走出了自己的路。观其气息,根基打得颇为扎实,不错。”
青莲虚影在空中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缓缓旋转,吞吐着天地间的木灵之气。最终,那璀璨的莲心光华率先向内收敛,渐渐黯淡下去,随即,整朵青莲虚影也化作无数细碎的青色光点,如同星雨般,纷纷扬扬地落回下方的厢房之中。
厢房外笼罩的青色光晕也随之消散,那股强烈的灵力波动也迅速平复下去,庭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几片被方才灵力激荡拂落的竹叶,打着旋儿,缓缓飘落在青石板上。
然而,预想中孟青推门而出的场景并未出现。那间厢房依旧门窗紧闭,内里一片沉寂,再无丝毫声息与灵力波动传出。
赵魁见状,眼中的激动稍稍平复,露出若有所思之色,低声道:“道胎已成,看来孟小兄弟是要借着这股势头,一鼓作气,直接尝试踏入灵蜕之境了。这一步虽理论上已无太大瓶颈,主要是水磨工夫,但同样需要全神贯注,容不得丝毫打扰。”
许星遥微微颔首,对赵魁的判断表示认同。以孟青这段时间打下的基础,以及方才道胎异象展现出的潜力,成功突破当无问题,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回静室。赵魁也连忙收敛心神,跟了进来。
许星遥在矮几旁重新坐下,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道:“赵魁。”
“属下在。”赵魁立刻挺直腰背。
“眼下,青木阁运转正常,生意稳中有进,有张老与你坐镇,我甚为放心。” 许星遥声音平静,“孟青这边,道胎已成,突破灵蜕也只是水到渠成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遥远的东方:“我打算离开灵渊城一段时间,前往东海一行。归期……暂不确定,短则一两月,长则……”许星遥摇了摇头。
赵魁闻言,脸上神色一凛,心中虽早有预感主上可能会因东海之事而动,但没想到如此突然。他没有任何劝阻,只是将腰弯得更低,沉声道:“是!主上放心前去,属下必定恪尽职守,看好水榭,打理好青木阁一应事务,静候主上平安归来!”
许星遥看了他一眼,对他的反应颇为满意。他伸手入怀,取出一个储物袋,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我近日整理出来的一些灵草、灵木,品阶尚可,种类也还算齐全,足够支撑青木阁数月经营。你且收好,存入青木阁库房,以备不时之需。”
赵魁上前,双手捧起那个分量不轻的储物袋,灵识略一探查,便感知到其中各色玉盒、木匣,灵气内蕴,显然都是品质上佳的货色。他珍而重之地将其收入怀中,沉声道:“是!属下明白,定会与张老妥善安排!”
许星遥点了点头,继续有条不紊地吩咐道:“我离开后,水榭这边的日常看守,便交由王同与刘二虎负责。他们二人修为在灵蜕境中不算弱,心思也算细致,联手之下,寻常宵小之辈不足为虑。”
“你平日多在青木阁坐镇,但需每隔三两日,务必抽空回来水榭巡视一番,尤其要留意孟青的动静。他此番突破,至关重要,不容有丝毫闪失。若他顺利出关,你便告知他我外出之事,让他安心在水榭中巩固修为。若他静极思动,也可让他去青木阁,跟着周老学学经营之道,或是帮忙处理些杂务。”
“是!属下记下了!” 赵魁将每一条嘱咐都牢牢记在心里。
“青木阁的经营,你与张老商量着来即可。若我不在时,你们真遇到什么难以应对的变故,可尝试前往玉扇茶楼,寻那位越楼主求助。当然,此乃不得已之策,能自行解决,便不要轻易相求。” 许星遥最后补充道。越池秋背景神秘,但观其言行,并非奸恶之辈,关键时刻或可成为助力。
“是!属下会与玉扇茶楼保持适当往来。” 赵魁应下。
“好了,你去吧。将我离开的消息,告知王同和刘二虎,让他们心中有数,做好戒备。我……” 许星遥顿了顿,“今晚便动身。”
“主上今夜便走?是否太过仓促?可需属下准备些什么?” 赵魁道。
“不必。” 许星遥摆了摆手,“出海之事,我已有安排,你只需做好我交代你的事即可。”
赵魁便也不再多言,对着许星遥深深一躬:“那主上一路保重!”说完,转身退出了静室。
静室中,只剩下许星遥一人。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东方天际。
东海……修士接连失踪,巨大黑影,疑似上古遗迹……这些零碎纷乱的信息,他需要亲自去查探一下,那所谓的“异动”,究竟是怎么回事。
暮色,渐渐笼罩了灵渊城。天边的云彩从金色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紫,最后沉入一片深沉的墨蓝之中。
当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时,静室中,已空无一人。只有窗外微凉的晚风,轻轻拂过空荡荡的蒲团。
第496章 碧蟒
夜色如墨,繁星点点。
许星遥静静伫立在东海岸边一块突出的黑色礁石之上,身形挺拔如枪。身后连绵的山峦在夜色中如同一道黑色的剪影,将内陆的万家灯火隔绝在外,只留下眼前这片浩瀚。
他在这里已经站了许久,没有急着出海,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这片无垠的黑暗。
海面很平静。除了永不停歇的海浪,一波又一波,不知疲倦地拍打着脚下礁石,溅起细碎的泡沫,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便只有极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海鸟悠长的鸣叫。没有修士的灵力波动,没有妖兽的凶戾气息,没有任何异常。
许星遥深吸一口气,微咸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海的深沉与夜的清冷。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在腰间储物袋上轻轻一抹。
光华微闪,霜雾舟自他掌心飞起,轻盈地落在前方海面上,转眼间便化作一丈有余的舟船。许星遥脚尖在礁石上轻轻一点,身形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而起,稳稳落在小船上。
他盘膝坐下,双手抬至胸前,结了一个简单的法印。
霜雾舟轻轻一震,仿佛自沉睡中苏醒。舟体周围的海水,悄然泛起一层薄薄的寒雾。下一瞬,小舟便破开海面,向着东方驶去。
舟行之处,水波不兴,只在船尾留下一道迅速消散的涟漪轨迹,速度不算风驰电掣,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流畅,仿佛它并非在破浪,而是在冰面上滑行。
许星遥眼帘微垂,神念铺开,覆盖了方圆百丈的海域。他如同一个耐心的猎手,将自己融入这无边的夜色与大海,仔细搜寻着任何可能与“东海异动”相关的蛛丝马迹。
夜色中的大海,褪去了白日的喧嚣与明朗,展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神秘面貌。星光洒在海面上,破碎成无数跳跃的银鳞,随着波涛起伏明灭。偶尔有几条被霜雾舟微光惊动的飞鱼,从漆黑的海水中猛地跃出,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又噗通一声落入远方,为这静谧的航行增添了一丝生动的点缀。
许星遥并不急于深入。他保持着一种不疾不徐的速度,取出了一枚记载着东海粗略海图的玉简,将神念沉入其中。
按照海图上的标注,他此刻所在的海域,距离海岸线约百余里,属于近海浅水区。这里地形复杂,分布着数以千计的大小岛屿。
这些岛屿大的有方圆数十里,小的不过是一块露出海面的礁石,是许多近海渔民、低阶散修活动的主要区域。
再往东深入约八百里,便是真正的深海区。那里暗流汹涌诡谲,气候变化无常,更栖息着无数强大的海中妖兽,是低阶修士轻易不敢涉足的禁区。
航行约莫一个时辰后,海面上的情况开始悄然发生变化。
风,似乎大了一些,也凛冽了一些。原本还算温柔的晚风带上了力道,发出低沉的呜咽。海面不再平静,渐渐变得汹涌而杂乱起来。一波高过一波的浪涛,带着越来越响亮的咆哮,从四面八方无序地涌来,狠狠拍击在舟身之上。
许星遥神色不变,只是略微加强了灵力的输出,稳固住微微摇晃的舟身,同时将神念的感知范围又谨慎地向外扩张了些许,更加仔细地探查着海水之下的动静。
就在他凝神感知之际,神念边缘,东北方向,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如同黑夜荒原上一点孤零零的萤火,悄然映入了他的感知范围。
“嗯?” 许星遥心中一动。这股灵力没有生命气血的躁动,更像是天材地宝自然散逸的气息,在这空旷的海面上显得尤为突兀。他略作沉吟,操控霜雾舟,悄然调整方向,向着灵力波动的来源驶去。
片刻之后,一座孤零零的岛礁,出现在视野之中。
那岛礁极小,露出海面的部分不过里许方圆。岛上光秃秃的,看不到任何植被,只有嶙峋的岩石。岛礁的中央,有一个被海水蚀出来的坑洞,而那丝灵力波动,正是从这坑洞之中透出。
霜雾舟缓缓靠近,许星遥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岛礁边缘的岩石上,迈步向着那个坑洞走去。
坑洞不大,直径约莫丈许,深度也只有数尺,边缘参差不齐。坑底积着一汪清澈的海水。而在那汪海水的中央,静静躺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晶石。
晶石表面光滑,内部仿佛有如同海浪般的纹路在缓缓流转,散发着纯净的蓝色光华,正是那灵力波动的源头。
“凝海晶?” 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此物乃是海中水行灵气经年累月汇聚而成的一种二阶下品灵材,是炼制水属性法器的常用材料之一,尤其适合用来增加法器柔韧性。虽然品阶不算太高,但在这种偏僻的无人岛礁上能发现一块,也算是小有收获了,不枉他过来探查一番。
正当他将晶石收入储物袋,准备起身离开这处岛礁时,一股冰冷的杀意,毫无征兆地自海水下,猛地爆发出来!
来不及任何思考,甚至来不及以神念完全捕捉那袭来的究竟是什么,许星遥的身体已然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脚下岩石轰然炸开一圈气浪,向着侧后方暴退!与此同时,他右手衣袖猛地一挥,体内灵力狂涌而出,在身前不足三尺处,瞬间凝聚成一面散发着凛冽寒气的冰墙。
“轰隆!”
几乎就在冰墙成型的刹那,一个庞大无比的墨绿色黑影,携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巨力,狠狠撞在了冰墙上!它似乎早已潜伏多时,就等待着猎物靠近的这一刻!
撞击的巨响如同闷雷炸开,震得整个小岛礁都似乎微微一颤!那面冰墙瞬间布满了裂痕,冰屑四溅,但终究是挡住了这猝不及防的恐怖撞击!
那巨大的黑影也被这反震之力弹得向后翻滚,重新落回海中,溅起漫天浪花,将小半个岛礁都淋得透湿!
许星遥身形在空中连续几个灵巧无比的折转,如同风中柳絮,将那股恐怖的冲击力层层卸去,稳稳落在十余丈外一块礁石上。他面沉如水,目光锐利如电,紧紧盯着那黑影落水之处。
海面波涛未息,墨色的海水翻涌。借着黯淡的星光,许星遥终于看清了那袭击者的真容。
那是一头体型庞大的妖兽!它的大半个身躯还隐在海水中,但仅仅浮出水面的部分,就足有三四丈长,粗如水缸,通体覆盖着排列紧密的墨绿色鳞甲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闪烁着幽幽的寒光。
它的头颅扁平宽大,一对灯笼大小的幽绿色眼睛,如同两团飘忽的鬼火,在海面上冰冷地燃烧,死死锁定着许星遥,目光中充满了最原始的食欲。一张血盆大口微微张开,露出上下两排如同短剑般森白的獠牙,缝隙间还滴落着腥臭的涎水。
“碧海蛟蟒!” 许星遥眼神一凝。
这海兽的修为大约在玄根初期,不算太强,但其肉身强横,力大无穷,鳞甲防御惊人,更兼精通水系法术,在水中来去如风,战力倍增。没想到,在这小岛礁上,竟然潜伏着这么一头大家伙,而且耐心十足,懂得利用凝海晶作为诱饵。
“吼!”
那碧海蛟蟒显然被方才的撞击激怒,更因到嘴的猎物逃脱而狂暴。它发出一声低沉如牛哞,却又带着蛇类嘶鸣的怪吼。庞大的身躯在海中猛地一摆,粗壮的尾巴拍击水面,激起数丈高的浪花。它并未立刻再次扑击,而是头颅高昂,血口大张,喉咙深处,一点幽光急速汇聚!
“嗖!”
下一瞬,一道碗口粗细的幽蓝色水箭,自其口中激射而出!水箭破空,并非直线,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螺旋轨迹,发出尖锐刺耳的厉啸,瞬间穿透数十丈空间,直取礁石上的许星遥!
许星遥早在碧海蛟蟒蓄力之时便已警觉。面对这迅疾凶狠的一击,他脚下步伐变幻,身形如同鬼魅,在间不容发之际向侧方横移数尺。
“噗!”
幽蓝水箭擦着他的道袍射过,凌厉的水汽将衣角撕裂开一道小口。水箭去势不减,狠狠撞击在他身后一块数人高的黝黑礁石上。
那看似坚固的黑色礁石,在这道水箭面前,竟如同豆腐般脆弱,被轻易洞穿出一个前后通透的圆洞!随即,整块礁石发出一连串“咔嚓”脆响,轰然坍塌碎裂,化为满地碎石!
许星遥眼神更冷,这碧海蛟蟒的水箭攻击,威力已然超过寻常玄根初期修士的法术。若非他身法迅捷,又以神念提前预判了其螺旋轨迹,方才那一下即便不被重创,也绝不好受。
一击不中,碧海蛟蟒凶性更炽。它似乎意识到远程攻击难以奏效,庞大的身躯猛地从海水中完全跃出,带起的海水如同瀑布倾泻。它粗壮的身躯在空中划过,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如同一条出水的恶龙,朝着许星遥所在的礁石,悍然噬咬而来!
这一次,许星遥没有再躲。
他站在原地,仿佛被那恐怖的威势所慑。然而,在那腥风已然扑面的瞬间,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倏然抬起,对着扑面而来的深渊巨口,凌空,轻轻一点。
一股狂暴的寒流,自许星遥指尖骤然扩散开来!
那扑击到一半的碧海蛟蟒,庞大的身躯猛然一僵!它体表那流动的海水、飞溅的浪花,甚至它那凶残冰冷的幽绿眼珠,都在这一瞬间,覆盖上了一层迅速蔓延的白霜!
它前冲的势头骤然减缓,动作变得迟缓而笨拙,那冰冷的寒意,正透过它坚硬的鳞甲缝隙,疯狂向着体内侵蚀!
趁此机会,许星遥身形一动。
他如同一道撕裂夜色的冰蓝色闪电,自礁石上冲天而起,直扑那眼中首次流露出惊惶之色的碧海蛟蟒!人在空中,右手五指已然张开,掌心之中,一点仿佛压缩了一片极地风暴的冰蓝光华急速凝聚!
“破!”
他低喝一声,掌心那点冰蓝光华爆发,化作一道仅有手指粗细的蓝冰光束,射向碧海蛟蟒那张开的血盆大口深处!
“吼!”
碧海蛟蟒发出一声凄厉痛苦的惨嚎!蟒身如同被雷霆击中,毫无章法地扭曲翻滚起来,粗壮的尾巴胡乱拍打着海面与礁石!墨绿色的鲜血从它口鼻之中狂喷而出,那层覆盖它体表的白霜被它震碎,但致命的冰寒之力已然侵入其体内。
它挣扎着,眼中凶光被痛苦和恐惧取代,本能地想要掉头,潜入深海逃遁。那里是它的主场,冰冷的海水或许能缓解那侵入骨髓的寒意。
但,许星遥岂会给它这个机会?
他悬浮于海面之上,眼神漠然,仿佛眼前疯狂挣扎的并非一头凶威赫赫的三阶海兽,而只是一条砧板上待宰的鱼。他双手虚抬,掌心向下,对着碧海蛟蟒所在的那片海域,缓缓向下一按。
“咔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冻结声密集响起,方圆数十丈的海面,温度骤降!刚刚还在汹涌澎湃的波涛瞬间凝固,化作厚厚的白色冰层!碧海蛟蟒小半个身躯还在海面之上,此刻连同周围的海水一起,被牢牢冻结在坚冰之中!任凭它如何狂扭,一时之间也难以挣脱这寒冰牢笼!
许星遥心念一动,一道冰蓝色的剑光自他袖中飞出,向着碧海蛟蟒那被冻结的脖颈处,轻轻一绕。
“嗤——”
轻响过后,碧海蛟蟒的眼瞳中,光芒迅速熄灭。一道细密的血线,自其脖颈处缓缓浮现,随即,巨大的头颅与身躯缓缓分离,咕咚一声,滚落在冰面之上。
海风呼啸,带着浓烈的血腥味。许星遥缓缓落在那蛟蟒尸体旁,看向脚下这庞大的战利品。
他动作熟练地剖开蛟蟒头颅,取出一枚鸡蛋大小的妖丹,连同这蛟蟒尸体一起收入储物袋中。做完这些,许星遥身形一晃,重新跃上在不远处海面悬浮等候的霜雾舟。
小舟再次启动,划开墨色的海面,向着更深的东方驶去。
第497章 深潜
天色渐渐亮起,如同一位慵懒的画师,在墨色天幕上缓慢地涂抹着颜料。
东方的天际,从沉沉的墨蓝,悄然过渡为深黛,又从深黛之中,艰难地挣脱出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那白色起初只是极小的一线,羞涩地贴在地平线上,然后仿佛获得了勇气,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上方扩散,如同饱蘸清水的笔尖点在浓墨之上,一圈一圈地晕染开去,将整片压抑的天空,都晕染成一幅层次渐变的水墨画卷。
云层很薄,疏疏朗朗地铺在天穹高处,此刻被下方越来越亮的晨光从背面照亮,边缘镶上了一道道跳跃的金红色光边,如同刚刚从熔炉中取出的炭块,在渐亮的背景下显得格外耀眼夺目。
海面上,薄雾如纱,在尚未散尽的夜寒中悄然生成,丝丝缕缕,袅袅婷婷,在海天之间缓缓升腾,将远处那些岛屿的轮廓氤氲得一片模糊,时隐时现,仿佛传说中的海市蜃楼。
许星遥盘坐在霜雾舟上,已经航行了整整一夜。他的衣袍被海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发丝在晨风中肆意飘散,但他身形纹丝不动,如同一尊嵌入舟中的雕像。他的神念依旧铺展着,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异常。
一夜的航行,他并非全无收获,但也谈不上有什么重大发现。除了最初遭遇的那条碧海蛟蟒,之后他又遇到了几波海兽。
有一大群一二阶的锯齿鱼,数量成百上千,如同银色的风暴在海面下掠过,但它们灵智低下,修为微弱,远远感应到霜雾舟上散发出的高阶修士气息,便如同受惊的飞鸟,慌乱地转向,远远避开了。
还有一头三阶中期的铁甲龟,那东西像个移动的小岛,龟壳厚重如山,防御力惊人。许星遥攻击了几下,它立刻将头尾四肢缩进壳中,任凭冰锥风刃打在上面叮当作响,纹丝不动,显然打定了主意当缩头乌龟。
许星遥无意在这家伙身上浪费时间和灵力,略作试探后,便操控霜雾舟绕行而过,弃之不理。
如今,他所在的位置,已经是东海真正的深处,远离了大陆的庇护。
按照那枚海图玉简的标注,以及他自身对海水环境的感知,这片海域的水深已然骤增。从近海区域的数十丈左右,一下子加深到数百丈,甚至可能超过千丈。
而那些失踪的修士和船队,根据赵魁打听来的传言拼凑,出事地点大多就被指向这片广袤的海域附近。
许星遥放慢了霜雾舟的速度,让其从平稳的滑行,转为近乎随波逐流的缓慢漂浮。他缓缓站起身,骨骼发出几声轻微的爆响,一夜静坐带来的些微滞涩感瞬间消散。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四周海面。
海面出奇地平静。昨夜那些汹涌的波涛,仿佛随着天光一起平息了下去。
晨光洒在水面上,将每一道波纹都镀上了一层金色。海鸟舒展着宽大的翅膀,在天空中优雅地盘旋,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脆的鸣叫。远处,有几条飞鱼跃出水面,借助胸鳍滑翔一段不短的距离,又“噗”地一声扎入海中。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安宁,那么祥和,仿佛那些失踪的修士和船队,不过是陆地上那些闲散之人臆想出来的荒诞故事,是茶余饭后用来佐酒的谈资,当不得真。
但许星遥知道,不是。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越是平静的表象之下,往往隐藏着越是汹涌的暗流。那些失踪事件绝非空穴来风,赵魁打听来的消息来源虽然零散,但指向性却出奇地一致。而且,这海面上的平静,似乎……平静得有些过分了。
他的神念在周围的海域中来回扫描,如同渔夫的网,一遍又一遍地撒出去,又收回来,感应着每一丝细微的灵力气息。
海水之下,有鱼群游过的痕迹,有海兽留下的气息,有海底散逸的灵气,但没有修士争斗的灵力残留,没有阵法运转的波动,没有任何能解释那些失踪事件的东西。
许星遥并不气馁。他操控霜雾舟,在这片海域中来回巡弋,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将方圆数十里的海面都搜查了一遍。
舟身划出一道道水痕,如同犁过田地的犁铧,将平静的海面切开,又很快被海水吞没,不留丝毫印记。他时而停下,仔细感知某个方向的细微波动;时而加速,赶往另一个可疑的区域。
但每一次,满怀警惕的探索,换来的都是千篇一律的“一无所获”。
日头渐高,薄雾在阳光的炙烤下渐渐散去,但那份空旷与寂静,却并未改变。
许星遥停下舟船,站在舟首,低头看着脚下那片深不见底的海水。他的神念探入水中,但海水对神念有天然的阻隔作用,越是深处,阻力越大。以他目前的神念强度,也只能探入水下百余丈,再往下,便模糊不清了。
看来这海面上应该不会有什么线索了,不如……去水下看看?
许星遥心念一动,霜雾舟化作一道冰蓝流光,被他收入储物袋中。同时,他体内灵力运转,撑起护体灵光,纵身跃入海中。
“噗通。”
一声不算响亮的入水声,在这空旷的海面上显得格外清晰。咸涩的海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护体灵光稳稳地将海水隔绝在身外。许星遥调整了一下姿态,头下脚上,如同一条回归大海的游鱼,双臂微合,灵力在身后轻柔喷吐,推动着他,向着脚下那片蓝色的深渊,缓缓潜去。
初入水中,光线还很充足。明媚的阳光毫无阻碍地穿透海面,在海水中散射,形成一道道瑰丽的光柱,如同天神投下的长矛,斜斜插入深蓝的海水之中。
光影交错,斑驳陆离,各种颜色的浮游生物在光柱中缓缓游动,如同星空中的尘埃。鱼群好奇地围绕在这个突然闯入的“物体”旁边,转动着呆滞的眼睛,打量片刻,又觉得无趣,便甩动尾巴,飞快地游走了。
许星遥没有理会这些海洋中最普通的居民,继续下潜。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海水的颜色从浅蓝变成深蓝。周围的鱼群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模样更怪异的深海生物。
一条通体银白的怪鱼,足有丈许长短,身体扁平如带。它那对不成比例的眼睛,在深海的微光中幽幽闪烁,冰冷地瞥了许星遥一眼,随即摆动身躯,迅速消失在更深处的黑暗里。
五十丈。六十丈。七十丈。
光线几乎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他护体灵光散发出的淡淡冰蓝光芒,勉强照亮了周围数丈的范围。海水温度下降,压力也越来越大。护体灵光在压力的挤压下微微变形,光罩表面出现细密的波纹,但依旧稳固。许星遥将灵力输出提高了一些,加强了护罩的强度。
他的神念,在这深海的巨大压力中,也受到了极大的限制。但他依旧竭力将神念向着四面八方延伸,如同盲人探路,触摸着海水的每一寸细微波动,搜寻着任何可能与“异常”相关的痕迹。
但,反馈回来的信息,依旧令人失望。
没有灵物的气息,没有修士的遗骸。只有海水,只有那些在黑暗中游弋的深海生物。
他继续下潜。
一百丈。
这里,已经大致是他在海面上时,神念能够相对清晰感知的极限深度了。再往下,神念便会被海水的压力严重削弱,变得模糊不清。但他没有停下,依旧向着更深的海底潜去。
一百二十丈。一百五十丈。一百八十丈。
四周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许星遥护体灵光的光芒,在这里显得如此微弱,如同暴风雨夜中摇曳的烛火。海水的冰冷,仿佛能透过灵光罩,能直接渗透进骨头里。水压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护体灵光被挤压得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许星遥将灵力输出提高了一成,稳住护罩。他的神念已经探不出多远,只能依靠目力,在黑暗中艰难地辨认周围的环境。但眼睛在这种深度也几乎失去了作用,只能看到护体灵光照亮的那一小片范围,再远,便是无边的黑暗。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什么。
下方,约莫数十丈外,有一片模糊的轮廓。那轮廓很大,占据了整个视野,如同一堵巨大的墙壁,矗立在海底。许星遥心中一动,加快速度向那片轮廓游去。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海里,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东西。
近了,更近了。
那轮廓渐渐清晰——是一座海底的山峰。山峰高耸,从更深的海底拔地而起,直插入上方的黑暗之中。
山体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黑色泥沙,其间缠绕着大量深褐色的海藻森林。偶尔有几株奇异的深海珊瑚,点缀在山体岩石的缝隙间,在黑暗中闪烁着迷离而诡异的光,勉强勾勒出山体起伏的轮廓。
许星遥绕着这座海底山峰游了一圈,神念仔细地扫描着山体的每一处角落。他的目光从山顶扫到山腰,从山腰扫到山脚,不放过任何一个缝隙,任何一个凸起。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这座山峰,只是海底普通的地形,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与那些失踪的修士毫无关系。
他心中并无太多失望,这本就在预料之中。若线索如此容易找到,东海异动也不会成为传闻了。他离开这座山峰,调整方向,向着更深处的海底区域潜去。
又潜了约莫半个时辰,他的灵力持续消耗。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海底泥沙平原上,神念边缘反馈回一些非天然的轮廓。
他游近查看,发现是一片沉船的残骸。那船只样式古老,显然年代极为久远,船体早已被海水腐蚀得不成样子,断裂成数截,扭曲地散落在黑泥沙中。
船板上覆盖着厚厚的海藻和贝类,几株发光的海葵在船舷上摇曳,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荧光。
许星遥游到沉船旁,仔细查看了一番。这艘船沉没的时间,恐怕以数百年计。船上没有任何修士的遗骸,也没有找到任何带有灵力的物品,只有一些腐朽的货物和破碎的陶罐。
他离开沉船,继续向前。
又潜了约莫一个时辰,他的灵力消耗已经不小。在这深海中,要维持足以抵抗恐怖水压的护体灵光,灵力的消耗速度远超陆地。他估算了一下,剩余的灵力,最多还能支撑他搜索一个多时辰,之后就必须返回海面恢复,否则一旦灵力不济,护体灵光崩溃,在这数百丈的深海,后果不堪设想。
他加快了搜索的速度,不再仔细查看每一处细节,而是将已经无法离体太远的神念尽量铺展开来,快速扫描着周围的海域。
然而,依旧一无所获。
海底的景色,单调地重复着。从礁石变成了泥沙,从泥沙变成了海盆,从海盆又变成了礁石。有发光的深海鱼群如银河般从他头顶远方掠过,有体型硕大的海兽在神念边缘的黑暗深处缓缓游弋,但感应到他的灵压,都远远避开了。在这片海底,他如同一颗孤独的星辰般穿行,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有脚下向下延伸的黑暗。
不知不觉,又过了一个时辰。
许星遥停下身形,悬浮在海水之中。他的灵力已经消耗了大半,需要节省了。他闭目,短暂地调息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继续搜索。
两百丈。两百五十丈。三百丈。三百五十丈……
海水压力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护体灵光被压缩到几乎紧贴着他的身体,光芒剧烈地摇曳,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碎裂!
他的神念被彻底压缩回体内,整个人仿佛被囚禁在一个冰冷的棺材之中,上下左右,都是令人窒息的黑暗与重压,再也感知不到外界分毫。
四百丈……
“咔——”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碎裂声,自护体灵光某处响起!
许星遥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停止了继续下潜的念头。心念急转,体内灵力不再对抗下方压力!
“嗡!”
护体灵光大盛,强行撑住即将崩溃的态势。许星遥头下脚上的姿态瞬间翻转,体内灵力狂喷,配合着御水法诀,推动着他,向着上方海面游去!
第498章 待机
“哗啦!”
水花如碎玉般炸开,许星遥自深邃的海水中猛然冲出,带起一道巨大的水柱,在海面上轰然散开,如同一朵瞬间怒放又急速凋零的冰莲。
海水沿着他的护体灵光滑落,滴滴答答,重新汇入下方碧波。他身形出现在海面之上,脚下无凭,微微踉跄了一瞬,方才稳住。额角处,几道青筋隐隐浮现,胸口随着略显粗重的呼吸而明显起伏,显示出方才在深海承受的巨大压力与灵力急速消耗带来的负担。
稳住身形后,他顾不得调息,目光已如最锐利的鹰隼,扫过四周海天,确认并无危险潜伏,心中稍定。
抬头,正见烈日高悬中天,天空澄澈如洗,没有一丝云彩遮挡,灼热而刺目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浩渺无垠的海面上,将海水映照得一片金光粼粼,晃得人有些眼花。轻柔的海浪层层涌来,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方才在那数百丈的幽暗深渊之下,那几乎要将人碾碎的恐怖水压,那吞噬一切感知的黑暗,此刻都被甩在了身后这片温暖明亮的海水之下。但身体传来的疲惫是真切的,因灵力消耗而产生的空虚感,更是提醒着他必须立刻觅地调息,恢复状态。
心念急转,腰间储物袋光华微闪,霜雾舟应念而出,轻盈地落在海面上。许星遥身形一晃,已落在舟中,盘膝坐下,先是长长地吸了几口空气,又缓缓吐出,平复着胸腔内急促的心跳。随即,他取出一枚散发着清凉气息的淡蓝色丹药,纳入口中。
一股温和的药力迅速散开,顺着喉咙流入腹中,随即化作潺潺暖流,涌向气海丹田。许星遥闭目凝神,引导着这股药力与天地间的水行灵气,加速恢复着自身的灵力。
约莫一刻钟后,许星遥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悠长,脸色也恢复了几分红润。他这才缓缓睁开眼睛,辨认着此刻的方位。
海天一色,皆是令人目眩的蔚蓝,茫茫无际,无有标识,极易让人迷失。幸好,他曾刻意记下了来时路上遇到的几座岛屿方位。此刻凝神回想,很快便确定了大致方向。
不再犹豫,他双手掐起一个简单的控舟法印,将恢复了些许的灵力,绵绵不绝地注入脚下霜雾舟。舟身轻轻一震,发出一声低微的嗡鸣,通体亮起流转不息的冰蓝色光华,破开平静的海面,不疾不徐,却坚定地向着记忆中的方向驶去。
海风拂面,吹动他的衣袍和发丝。许星遥一边默默运转功法,炼化药力,一边依旧分出部分心神,警惕地留意着四周海面的动静。
一个多时辰的航行,在枯燥的波涛声与单调的海天景色中流逝。终于,在视野的尽头,海平面与天空交接的模糊线条上,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的黑点。
随着霜雾舟的持续靠近,那黑点在视野中渐渐清晰,轮廓也随之扩大。
那确实是一座小岛,面积不大,估摸着方圆不过两三里。岛上覆盖着茂密的林木,郁郁葱葱,苍翠欲滴,从岛屿中央不算高耸的山丘,一直蔓延到海岸边缘的礁石,如同一块被随手丢弃的翡翠,孤独地躺在茫茫海面之上。
许星遥并未立刻靠岸。他操控着霜雾舟,缓缓绕岛半周,同时将神念延伸出去,小心翼翼地笼罩向小岛,从边缘的礁石,到茂密的林间,仔细探查。
神念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岛上灵气稀薄,与寻常荒岛无异,并无灵脉迹象。生命气息倒是颇为活跃,但大多微弱,是一些蛇虫鼠蚁,以及最普通的海鸟。其中,并未感知到任何妖兽的凶戾气息,也未曾发现其他修士残留的痕迹。
霜雾舟化作一道冰蓝流光,缩小至巴掌大小,被他收入储物袋中。许星遥身形轻轻一跃,悄无声息地落在小岛边缘一处裸露的礁石上。
脚踏实地,海风迎面吹来,带着海水的咸腥与岛上草木枝叶、泥土混合而成的清新香气,顿时驱散了长时间深海潜行与海上航行带来的沉闷与压抑之感。
他没有深入岛屿内部,而是在丛林边缘,寻了一处地势稍高的黑色礁石群。礁石经年累月被海水冲刷、烈日曝晒,表面平坦而干燥,带着阳光留下的余温。
礁石后方是难以穿行的灌木丛与藤蔓,提供了天然的遮蔽屏障,前方视野则极为开阔,毫无遮挡,能将大片的海面尽收眼底。
他先取出几面仅有一指长短的阵旗,按照特定的方位,一一插入礁石周围的石孔缝隙之中。接着,又取出几块灵石,嵌入几个预设的灵力节点凹槽。
随着他站定方位,双手翻飞,打出一道道灵诀没入阵旗之中。那些不起眼的小旗与灵石同时微微一亮,散发出柔和的灵光,随即光芒尽数收敛。一道近乎无形的灵力波动以他所在的礁石为中心,悄然荡漾开来,覆盖了方圆数丈的范围,将他的气息与外界隐隐隔开。
布下这简易的预警隐匿阵法,许星遥这才在礁石中央盘膝坐好,五心朝天,缓缓闭上了双眼。
功法在体内徐徐运转,周天循环。岛屿上稀薄的灵气,夹杂着海风中充沛的水汽,被缓缓牵引,一丝丝地汇入他的丹田,如同涓涓细流,滋润着略有干涸的经脉。那枚丹药残留的药力,也被彻底炼化吸收,融入灵力循环之中。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夕阳如同一个烧红的铁球,缓缓沉入西边遥远的海平线之下,带走了最后的光亮与暖意。海天相接处,只余下一片瑰丽的的晚霞。小岛上空,墨蓝色的天幕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拉上,繁星一颗接一颗地悄然点亮,洒下璀璨的清辉,与下方轻轻拍打海岸的海浪相映成趣。
许星遥静坐礁石之上,身形与岩石几乎融为一体,只有衣袍下摆随着海风的节奏微微拂动。他的脸色已然恢复了正常的红润,呼吸变得悠长,进入了深沉的入定状态。
一夜静坐,物我两忘。唯有海潮涨落,星移斗转。
当海鸟们开始新一天的啼鸣与盘旋时,许星遥缓缓睁开了双眼。
眸中神光湛然,清澈深邃如古井寒潭,一夜的调息,不仅恢复了消耗的灵力,更将精神状态调整至最佳,昨日深海之行的疲惫与,已然一扫而空。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清凉的晨间空气中凝而不散,化作一道尺许长的乳白色气练。
丹田充盈,灵力澎湃;经脉通畅,无有滞涩。体内状态已然恢复至巅峰。他挥手虚按,礁石周围插着的几面小旗微微一亮,随即被他摄回掌心。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关节,金色的朝阳恰好跃出海面,万道金芒瞬间刺破云层,将蔚蓝的海水渲染成一片壮丽的橙红色调。海浪温柔地舔舐着岸边的礁石,溅起细碎如珍珠的浪花。晨光中的海岛,林木青翠,鸟语隐隐,充满了勃勃生机。
但许星遥的心中,却无半分欣赏这海上晨景的闲适。他走到海边,俯身捧起清凉的海水,用力洗了把脸。冰冷的海水刺激着皮肤,带来清晰的凉意,让他精神为之一振。他直起身,望着眼前这片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海面,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沉思。
昨日那番深海之行,耗费灵力与心神颇大,最终却……一无所获。
没有预想中激烈斗法残留的灵力乱流,没有修士遗骸的任何痕迹,没有异常的空间节点,甚至连稍微强大些的海兽巢穴都未曾发现。那片深海,除了黑暗,干净得令人心生不安。
“究竟会是什么?” 许星遥低声自语,声音在海风中几不可闻。“能让整船整船的修士,在可能发出求救信号之前,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茫茫大海之上……绝非寻常海兽袭扰或海上风暴所能解释。”
是……人为的阴谋?可若是人为,动机为何?又需要何等修为与手段,才能做得如此干净利落,不留丝毫痕迹?
毫无线索,迷雾重重。
他摇了摇头,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眼下看来,自己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再去那片已搜索过的海域反复探查,恐怕也很难有什么新的发现。需要换个思路。
“或许……可以在这片海域,多停留一段时间。” 许星遥心中渐渐有了新的打算。既然主动搜寻难以找到线索,或许可以变主动为被动,等待线索自己上门。
那些失踪事件闹得沸沸扬扬,灵渊城乃至周边海域的修士圈子里,定然不会只有自己一人前来探寻。与其独自在茫茫大海上耗费时间精力,不如暂且潜伏下来,以逸待劳。
一方面可以继续观察这片海域的动静,另一方面,或许能遇到其他同样前来查探的修士。届时,或交换信息,或暗中观察,也许能从他们的行动中,窥见一丝自己未曾发现的端倪。
打定主意,许星遥不再急于离开这座小岛。这里环境僻静,灵气虽稀薄但足够临时停留之用,且未发现强大威胁,正是一个理想的落脚点。
他身形一动,开始在这座方圆不过两三里的小岛上仔细探查起来。岛屿南侧有一片被礁石环抱的浅湾,风浪较小,海水清澈见底,适合泊船。其余大部分区域都被丛林覆盖,藤蔓纠缠。在岛屿北面,靠近一处陡峭崖壁上,茂密的藤蔓与灌木之后,他发现了一个被自然完美遮掩的山洞。
拨开层层垂落的藤蔓与纠缠的枝叶,一个幽深的洞口显露出来。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入,但向内望去,却颇为深邃。许星遥指尖亮起一点冰蓝光芒,步入其中。
山洞深约两三丈,最宽处有丈许,洞内并无野兽栖息的气味,洞顶有道狭窄的裂缝,透下几缕天光,并不显得阴暗潮湿,空气也尚算流通。
许星遥动手将山洞简单清理了一番,除去积尘与杂草,又从不远处搬来几块相对平整的岩石,略作修整,充作临时的石凳与石床。接着,他取出三面质地更好的小巧阵旗,以及十数块中品灵石。
他将阵旗按照天地人三才方位,分别插入洞口上方岩缝、洞口左侧地面、洞口右侧一处凸起的岩石底部。接着,将那些中品灵石,按照特定的阵法回路,一一嵌入洞内地面预先以指力刻出的浅槽之中。
一切布置妥当,许星遥立于阵眼位置,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一道灵光打入阵旗之中。
“三才护元,隐!”
随着他一声低喝,三面阵旗无风自动,微微震颤,旗面上符文依次亮起。灵石也同时亮起,灵力被抽取,沿着浅槽迅速流动,形成一个完整的灵力循环。阵法灵光在洞口一闪而逝,随即彻底隐没不见。
那些藤蔓灌木,看起来与之前毫无二致,但从外部感知,洞内的气息被完全隔绝匿,与周围山岩的气机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出丝毫异样。
接下来的几日,许星遥便在这无名小岛上暂时安顿下来,过起了规律的生活。
海岛上空的云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潮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海鸟依旧每日清晨准时在岛屿上空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傍晚时分又成群结队地归巢,仿佛在催促着时光的流逝,又对岛上这位不速之客视若无睹。
许星遥每日的行程几乎固定。
清晨,他会飞到海面上巡弋一番,神念铺展开来,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灵力波动、船只踪迹或修士气息。
午时前后,无论有无发现,都会返回小岛,在山洞中打坐调息。
傍晚时分,他又会再次出海,借着落日余晖,再搜索一遍,有时甚至会稍稍深入更远一些的海域,但始终保持警惕,绝不离开小岛太远。
这日,如同前几日一样,许星遥正在小岛东北方向约数十里外的海面上缓缓巡弋。
忽然,在他的视线范围中,出现了两团刺目的灵光!
是修士!并且,在……争斗!
第499章 遇故
那两团灵光,正一前一后,在海面之上急速移动。
前方的灵光,呈现出一种黯淡不稳的粉红色,光芒摇曳闪烁,速度虽然不慢,却透着一股慌乱与力竭之感。灵光内部,隐约能看到一道窈窕的身影,正拼命催动遁光,向着许星遥所在的方向亡命飞遁。
后方的灵光,则是刺目的血红,紧紧咬在前方粉红光团之后,距离不断拉近。那血光翻滚涌动,不时爆发出一道道凌厉的血矛,向前方的粉红光团轰击而去,逼得前方身影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追杀么……”许星遥立于霜雾舟首,目光沉静地望着那两道越来越近的遁光,心中念头微转。他将霜雾舟的速度降至最低,让其几乎悬浮于海面之上,同时自身气息愈发内敛,默默观察着这场海上追逐。
那血光中的修士气息暴戾而阴邪,带着浓郁的血煞之气。而前方那粉红光团中的修士,似乎受了不轻的伤,但其气息……却让许星遥隐隐感到一丝熟悉。
随着距离迅速拉近,前方那黯淡粉红光团中的身影,在许星遥的目力与神念感知下,也变得清晰了一些。
那是一名女子,身着破损的纱裙,裙摆沾染着暗红的血迹。她云鬓散乱,几缕青丝被汗水与血污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气息急促,嘴角还残留着血渍。但即便如此狼狈,依旧能看出其原本妩媚的容颜。
“黑鲨岛,柳三娘?”
竟然是她!
许星遥心中颇感意外。黑鲨岛远在外海,与此地相隔何止万里之遥,她怎么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而且还被人追杀得如此凄惨?
自从当年离开临波城后,自己与黑鲨岛的联系便渐渐断了,与此女,更是自迁移鲸落后便再未见面。与当年一般,她依旧是玄根二层修为。
此刻,柳三娘已是强弩之末。她身后那道血红色遁光已然追至百丈之内,又是一道粗大的血色光矛凝聚,带着尖锐的鬼哭狼嚎之音,狠狠扎向她的后心!
柳三娘勉力扭身,双手在胸前急速划动,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疯狂涌出,一层带着甜腻香气的光盾瞬间成型。
“噗!”
血色光矛携着万钧之力,狠狠撞击在那光盾之上!光盾剧烈震荡,表面浮现无数裂纹,随即轰然碎裂!残余的冲击力依旧凌厉,结结实实地撞在柳三娘的后背上!
“嗯!”
柳三娘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娇躯剧颤,口中再也压抑不住,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她体表那层本就黯淡的护体灵光,猛烈地摇曳了几下,骤然熄灭!遁光也失去了维持,猛地一歪,如同折翼的鸟儿,斜斜向着海面坠去!
“哈哈哈!贱人!看你还能往哪里逃!” 后方血光中,传来一个嘶哑而张狂的男声,“中了老子的‘血煞蚀骨钉’,又强催灵力逃了这么久,灵力也该耗尽了吧?乖乖束手就擒,老子或许看在你还有几分姿色的份上,给你个痛快,再将你一身精血炼入我的‘千鬼幡’,也算物尽其用!”
后方血光倏然收敛,速度放缓,露出一名穿着血色长袍的中年男子。此人修为达到了玄根四层,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淫邪红光,手里握着一杆血色小幡,幡面阴风阵阵,隐约有无数鬼脸浮现。
他好整以暇地悬浮在半空,看着柳三娘狼狈坠向海面,脸上露出残忍的得意,似乎并不急于立刻擒杀,而是要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柳三娘眼中绝望之色更浓,但求生的本能让她在即将坠海的瞬间,勉强提聚最后一丝灵力,猛地一催!
她下坠的势头骤然一缓,身形在海面之上数尺处险险稳住。她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体内的伤势,带来钻心的疼痛,嘴角鲜血不断溢出,滴落在下方的海水中。
“难道今日……真要葬身于此?” 柳三娘心中悲凉,意识都因伤势而有些模糊。她颤抖的指尖,摸向了胸前衣襟,那里藏着一枚她以秘法炼制的剧毒囊丸,是她最后用来同归于尽的手段。
就在那血袍修士似乎欣赏够了猎物最后的惨状,手中血色小幡缓缓扬起,准备彻底了结柳三娘之际——
异变陡生!
“嗡——”
一道清越如冰玉交击的嗡鸣声,毫无征兆地,自下方海面那艘看似平平无奇的冰蓝色小舟上响起!
这声音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海风的呼啸与浪涛的哗响,甚至隐隐冲淡了那血色小幡散发出的呜咽!
血袍修士动作一顿,眉头皱起,猩红的眸子疑惑地转向那艘小舟。方才他的神念早已扫过那舟船,只感知到船上之人气息不过灵蜕后期,故而未曾在意。但此刻这声嗡鸣,却让他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柳三娘也愕然抬头,望向那艘小舟。
“阁下何人?鬼刃岛在此清理门户,缉拿叛徒,闲杂人等,速速退去,莫要自误!” 血袍修士眼神一厉,压下心头那丝不安,手中血幡一挥,一股浓郁的血煞之气混合着阴魂厉啸扑面而来,试图以势压人,驱赶这不长眼的家伙。
然而,舟首那人,却仿佛未闻。他甚至看都未看那血袍修士一眼,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气息奄奄的柳三娘身上,淡淡开口。
“柳三娘。”
平平常常的三个字,如同石子投入死水。
柳三娘娇躯猛地一颤!虽然眼前这人的样貌平凡无奇,与记忆中那位截然不同,修为气息也对不上,可这熟悉的声音……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美眸,死死盯着舟首那道身影,一个尘封已久,却绝不敢或忘的身影,连同那段改变了她与黑鲨岛命运的记忆,骤然划过脑海!
是他?那个抬手间镇压黑鲨,一言定夺鲸落,神秘而强大的……主上!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模样、修为全都变了?
巨大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甚至暂时压过了伤势与恐惧,让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时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呆呆地望着,脑中一片空白。
那血袍修士见对方不仅无视自己的警告,反而直接与柳三娘搭话,且柳三娘那震惊失神的反应,显然与来人相识,心中顿时怒起,更生出一丝被轻视的羞辱感。
“找死!” 他狞笑一声,不再废话,手中血色小幡猛地一摇!
“呜呜呜——”
凄厉的鬼哭之声大作!幡面上血光大盛,三道散发着阴寒怨气的血色鬼影,张牙舞爪地自幡中冲出,带着刺骨的阴风与腥臭,嘶吼着扑向霜雾舟!
这三道血鬼,每一道都有堪比灵蜕巅峰的实力,更兼无形无质,专噬生灵精血魂魄,乃是血袍修士仗以横行的手段之一。他打定主意,不管这多管闲事的小子是何来历,先以雷霆手段灭杀再说!
面对三道疾扑而来的恐怖血鬼,许星遥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他并未闪避,也未取出任何法器。只是抬起右手,对着那扑来的三道血鬼,隔空,轻轻一握。
无声无息,一股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寒意蕴,轰然然扩散开来!
那三道正嘶吼扑来的血色鬼影,冲势骤然一僵!它们那由精血怨魂凝聚而成的虚幻躯体表面,瞬间覆盖上了一层霜花!鬼影眼中红光急剧闪烁,发出更加凄厉尖锐的惨嚎,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什么?!” 血袍修士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骇然!他的“血煞厉鬼”乃是采集战场煞气与生魂祭炼而成,凶戾无比,等闲法器难伤,玄根初期修士遇到也要手忙脚乱,怎会被人如此轻描淡写地定住?
然而,不等他反应过来,更令他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许星遥那虚握的右手,五指骤然收拢!
“咔、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自那三道被冰霜覆盖的血鬼身上传来!它们那凝实的躯体,如同被巨力攥住的冰雕,表面瞬间布满了裂痕!
“爆。”
许星遥口中,轻轻吐出一个字。
“轰!”
三道被冻结的血色鬼影轰然炸裂,化作漫天细碎的冰晶粉尘,纷纷扬扬洒落海面,随即被海浪吞没,再无丝毫痕迹!
血袍修士如遭雷击,身形剧震,脸色骤然惨白,一口逆血险些喷出!那三道血鬼与他心神相连,被如此暴力地摧毁,让他神魂也受到了不轻的反噬!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血袍修士又惊又怒,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只有灵蜕后期气息的年轻修士,绝对隐藏了真实修为!
许星遥并未回答。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血袍修士与柳三娘之间。
“阁下……此事或许是个误会!” 血袍修士强压下心中的愤怒,色厉内荏地喝道,“贫道乃鬼刃岛长老,阁下若就此罢手,我鬼刃岛……”
“聒噪。”
许星遥打断了他的话,目光终于落在了血袍修士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血袍修士感觉如同被远古凶兽盯上,遍体生寒!
他没有废话,本命冰剑瞬间出现在掌心,剑尖一点光华急速凝聚,散发出令周围空间都微微扭曲的恐怖寒意!
“去。”
冰剑化作一道仅有手指粗细的深蓝色光束,直直射向血袍修士的眉心!
血袍修士亡魂大冒,他能感觉到这一剑中蕴含的死亡气息!他狂吼一声,体内血煞灵力疯狂涌出,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布满狰狞鬼脸的血色盾牌,同时手中血幡疯狂摇动,幡面血光如潮,试图削弱那光束。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嗤——”
看似厚重的血色鬼面盾被轻易洞穿,光束速度几乎未减,在血袍修士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精准地没入他的眉心!
血袍修士狂摇血幡的动作骤然僵住,眼中嗜血的红光迅速黯淡。
眨眼之间,这名玄根四层的鬼刃岛修士,便化作了一具栩栩如生的冰雕,凝固在半空之中,脸上还残留着最后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许星遥袖袍轻轻一挥。
“咔嚓。”
冰雕碎裂,化作无数冰晶粉末,混合着尚未完全消散的血煞之气,随风飘散,再无痕迹。只有那杆失去主人操控的血色小幡,灵光黯淡,向下坠去。
许星遥伸手一招,将那血色小幡摄入手中,略一感应,其中怨魂厉鬼已然随着主人神魂俱灭而消散大半,只剩一些精纯的血煞之力。他随手打入几道封印符文,将其暂时封存,收入储物袋。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看向下方海面上,依旧处于巨大震惊与茫然之中的柳三娘。
柳三娘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感觉如同做梦。那追杀得她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鬼刃岛修士,就这么……没了?
直到许星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才让她猛地回过神来。
“噗通!”
柳三娘再无丝毫犹豫,也顾不得身上伤势与狼狈,挣扎着在海面上凌空跪下,对着许星遥的方向,声音颤抖,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与无比的恭敬:
“柳三娘,叩见主上!多谢主上救命之恩!三娘……三娘……” 她声音哽咽,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表达此刻复杂的心情。是庆幸?是后怕?是震惊于主上深不可测的实力?还是感慨这不可思议的重逢?
许星遥身形缓缓落下,悬停在柳三娘身前数尺之处。他目光扫过柳三娘身上几处依旧散发着阴寒血煞之气的伤口,眉头微蹙。
“起来吧。你伤势不轻,需尽快处理。” 他声音依旧平淡,却让柳三娘心中一暖。
“是……谢主上。” 柳三娘依言起身,却依旧垂首躬身,不敢有丝毫怠慢。多年未见,主上的气息愈发深沉,实力更是达到了她难以想象的地步。
许星遥不再多言,伸手虚抓,一股柔和的冰寒灵力托住柳三娘,同时他心念一动,远处的霜雾舟化作流光飞来。
“先离开此地,疗伤再说。” 许星遥带着柳三娘,落在霜雾舟上。
“是,全凭主上安排。” 柳三娘低声应道,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她强撑着伤势,不敢坐下,只是垂手站在许星遥身后侧方。
许星遥操控霜雾舟,调转方向,向着那座暂居的无名小岛疾驰而去。
第500章 鬼谋
霜雾舟划过海面,很快便回到了那座无名小岛。
岛上阳光明媚,礁石上的每一道纹路都照得清晰发亮。海鸟在天空中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时而俯冲下来,从海面上叼起一条小鱼,又振翅高飞,融入碧蓝的天幕。
柳三娘脚踏实地,鼻尖是草木与海风混合的清新气息,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安心。然而,伤势的剧痛与长时间逃亡的疲惫,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双腿发软。她强撑着,努力让自己不倒下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残余的难以置信,悄悄瞟向身旁那道身影。
主上……真的是主上吗?虽然声音熟悉,可这陌生的平凡样貌,这收敛到仅仅灵蜕后期的修为气息……是主上用了极高明的伪装?还是……自己伤势太重,心神涣散,出现了不切实际的幻觉?
许星遥似有所觉,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
柳三娘心中一紧,连忙垂下眼睑,不敢再看,心中忐忑,生怕自己的窥探惹恼了对方。
然而,许星遥并未动怒,只是迈步向着岛屿北面那处山洞行去。柳三娘不敢怠慢,连忙收敛起所有杂念,强忍伤痛,踉跄着跟上。
开启阵法,进入山洞。许星遥走到一块大石旁,转身坐下,看向跟进来的柳三娘。
山洞内光线柔和,将许星遥此刻平凡的面容映照得清清楚楚。柳三娘站在洞口附近,看着那张完全陌生的脸,心中的疑虑与不确定再次翻涌。
“您……真的是主上?” 柳三娘终于还是忍不住,声音微颤,带着无比的忐忑,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问出之后,她又觉自己太过唐突冒犯,连忙垂下头,带着惶恐补充道,“属下……属下只是……只是……”她结结巴巴,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份逾矩。
许星遥没有责怪,只是抬起右手,轻轻在眉心一点。
一点冰蓝色的光华自他指尖亮起,他平凡无奇的面容、收敛至灵蜕后期的气息,如同水波倒影般微微晃动。
短短一个呼吸间,如同水波倒影恢复平静。
柳三娘记忆深处,那张带着淡淡疏离的清冷面容,便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虽然只是惊鸿一瞥,那股独特的冰寒气息也只是一放即收,但柳三娘已然确信无疑!
“主上!” 柳三娘再无怀疑,巨大的激动与确认带来的冲击,让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属下有眼无珠,冒犯主上,请主上责罚!”
许星遥摆了摆手,脸上灵光再次微闪,又恢复了之前那副平凡的样貌。他淡淡开口道:“无妨。我如今不便以真实面貌示人,你心中有数即可,在外绝不可泄露分毫。”
“是!属下明白!”柳三娘连忙应道,声音坚定,如同发誓。她知道主上行事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谨慎周密,既然换了面孔,自然有他的道理。
“嗯。” 许星遥应了一声,不再多言。他探入怀中储物袋,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羊脂玉瓶,随手抛给柳三娘。
柳三娘连忙双手接过,拔开瓶塞,一股清新而精纯的药香便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为之一振,连伤口的疼痛都似乎减轻了几分。她略一感应,便知瓶中丹药品质极高,远非她平时所用的疗伤丹药可比。
“此丹可助你稳固伤势,驱除体内残留的血煞阴毒。你且在此安心疗伤,就在那里打坐吧。” 许星遥指了指山洞内侧,那里有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面铺着干草。
“是!多谢主上赐药!属下……属下感激不尽!” 柳三娘强忍着鼻尖的酸涩,对着许星遥再次深深一礼,这才紧握着玉瓶,走到那块大石旁,盘膝坐下。她服下一枚丹药,只觉一股清凉的药力迅速化开,涌入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那血煞阴毒带来的刺痛,竟被迅速驱散。
她连忙收敛心神,引导药力,开始全力疗伤。有主上在侧,有这上佳丹药,她终于可以放下所有戒备,不再担心有人追杀,专注于修复这几乎要了她性命的伤势。
许星遥则走到洞口附近,在一块稍小的石头上坐下,闭目调息。他并未完全入定,神念依旧笼罩着山洞内外,保持着警惕。洞内一时陷入寂静,只有两人悠长而轻微的呼吸声,以及洞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日出日落,潮涨潮汐,海岛的昼夜无声交替。转眼间,两日时光,便在无声的静坐中悄然流逝。
这一日,接近正午时分,洞内光线最为明亮。柳三娘深深地吐出一口带着淡淡腥味的浊气,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睁开了眼睛。她脸上已有了血色,虽然依旧带着大病初愈后的些虚弱,但眼神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几分神采。
体内严重的伤势,在丹药与两日不眠不休的运功疗治下,已然稳定下来。那难缠的血煞蚀骨钉之力也被驱除了大半,剩下的只需日后慢慢调理即可。她的呼吸变得平稳有力,丹田气海也重新凝聚起不弱的灵力,虽然远未恢复到巅峰状态,但已经不再是那副随时会倒下的模样。
她抬眼,看向洞口方向。主上依旧静坐如石,背脊挺直,一动不动。她不敢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调整着呼吸,等待着。
目光从主上身上移开,再次扫过这处简陋得近乎原始的山洞陈设,心中思绪翻腾。主上在这里住了多久?他为何会独自出现在这片远离风暴海、危机四伏的东海深处?难道……也与那诡异的失踪事件有关?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许星遥似乎感应到她已醒转,缓缓睁开了双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伤势如何了?” 他开口问道,声音平淡。
柳三娘连忙起身,动作比两日前利落了许多。她走到许星遥身前数步处,恭敬一礼,答道:“回主上,托主上之福,属下伤势已无大碍,只需再调养些时日便可痊愈。多谢主上关怀!”
“嗯。” 许星遥微微颔首,示意她坐下,随即话锋一转,问出了他心中最关心的问题,“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地?又怎会被那鬼刃岛修士追杀?”
提到此事,柳三娘脸上刚刚恢复的几分轻松之色瞬间尽去,换上了凝重。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讲述:
“主上容禀,此事,说来话长。”
“约莫半年前,黑鲨岛的一艘快船在执行一次短途贸易任务时,于黑鲨岛西南方向约千里之外的一片海域,突然失去了联络。船上有一位灵蜕后期的管事,以及十余名护卫,还有几位搭乘的散修,全都音讯全无。”
“一开始,大当家只以为是遇到了罕见的风暴,或是撞上了厉害的海妖兽,虽然心痛损失,但也未太在意,只是加派了人手在附近海域搜寻了一番,但一无所获后,便也暂时搁置了。”
“然而,事情并未结束。” 柳三娘语气沉重,“之后短短两三月内,又接连有两艘与黑鲨岛有密切往来的商船,在同一片海域附近,神秘失踪。情况如出一辙,都是无缘无故失去联系,没有残留痕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连续三艘船出事,而且失踪地点如此接近,这绝非巧合。徐大当家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开始全力调查。这一查,才发现事情远比想象中更可怕!”
她看向许星遥,眼中带着惊悸:“不仅仅是咱们黑鲨岛!在那片海域周边,但凡有些实力的海岛,在这半年内,或多或少都有船只和修士离奇失踪!只不过大家起初都以为是独自遭遇了意外,秘而不宣,没有将零星事件联系起来。直到最近,失踪事件愈发频繁,消息才渐渐捂不住,闹得人心惶惶。”
“那海域距离黑鲨岛不算太远,乃是几条重要航线的交汇处。若放任不管,任由此等诡异事件持续发生,迟早会影响黑鲨岛的生计。徐大当家本欲亲自出马查探,但岛中事务缠身,且需坐镇以防不测,权衡之下,便命属下率领精锐前往那片海域调查。”
说到这里,柳三娘脸上露出苦涩与愤怒:“属下抵达那片海域后,我们在外围小心探查了数日。一开始,并未发现任何异常。直到……直到属下冒险潜入稍深的海域,无意中发现了一艘样式古怪的黑色海船!”
“那船形制狭长,船首有狰狞的恶鬼撞角,与我们所知的、周边任何势力的船只风格都迥然不同,倒像是……鬼刃岛的战船!”
“鬼刃岛?” 许星遥眉头一挑,这个势力他自然不陌生,乃是东海之上凶名赫赫的大宗,行事狠辣诡秘,与太始道宗素有旧怨。
“正是!” 柳三娘眼中闪过恨意,“属下当时心中惊疑,正欲靠近细查,却不料那海船上竟有埋伏,三名鬼刃岛的修士突然杀出!他们修为皆在玄根境以上,一照面便下了死手,属下带去的人手瞬间死伤殆尽!”
“属下见势不妙,拼死突围,甚至不惜引爆了那驯养多年的碧鳞巨蟒,才勉强反杀了其中两人,但也被那血袍修士觑准机会,以一枚血煞蚀骨钉偷袭得手!”
“属下重伤之下,不敢恋战,更不敢将祸水引回黑鲨岛,只能强提灵力,亡命逃窜,试图将其引开……那人紧追不舍,一路追杀……若非属下早年得过一门损耗精血提升遁速的秘术,又幸得在此绝境中遇见了主上,此刻恐怕早已身死道消。”
她声音微哽,想起那日惨烈突围与一路逃亡的绝望,仍心有余悸。
许星遥静静听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柳三娘带来的信息,与他之前的猜测部分吻合,却又揭示出更深层的阴谋。
“按照你所言,也只是鬼刃岛的人出现在了那片海域。” 许星遥缓缓开口,声音冷静,“你是如何确信,之前那些船只的失踪事件,就一定是鬼刃岛所为,而非那片海域本身存在的未知危险?或者说,鬼刃岛或许也只是恰好在调查那片海域的异常?”
柳三娘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主上明鉴,若仅仅是遭遇伏击,属下也不敢妄下断言。但属下在逃亡途中,曾冒险截获过他们的一道传讯符光,虽未能完全破解激发,但其中提到了‘血祭’、‘不容有失’等只言片语!他们定然在图谋着什么惊天阴谋,而那些失踪的船只与修士,恐怕就是他们的……祭品!”
血祭?许星遥眼中寒光一闪。若是如此,便能解释为何失踪如此彻底,连痕迹都难寻。以鬼刃岛那等势力的手段,处理一些低阶修士和船只,自然是轻而易举。
“你方才说,出事海域在黑鲨岛西南千里之外?” 许星遥确认道。
“是,大致就在那个范围。” 柳三娘点头,随即想到什么,试探着问道,“听主上这话,莫非……这片海域,也有船只失踪之事?”
“不错。” 许星遥没有隐瞒,将灵渊城那边的传闻,以及自己前来探查却一无所获得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我那边听到的传言,是海底遗迹出世,或上古海兽作祟。”
“绝无可能!” 柳三娘断然否定,“属下敢以性命担保,定是鬼刃岛搞的鬼!他们故布疑阵,散布谣言,混淆视听,甚至可能……在多个海域同时进行着类似的勾当!黑鲨岛西南海域是其一,主上您探查的这片海域,恐怕也是他们的目标!”
许星遥陷入了沉思。柳三娘的分析不无道理。若鬼刃岛真的在策划某种需要大量生灵精血魂魄的邪恶仪式,那么选择多个地点同时进行,或者转移地点以避免被过早发现,都是可能的。
“鬼刃岛……” 许星遥缓缓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冰冷,“自从当年太始道宗与其在东海一战后,道宗船队全军覆没,势力收缩回陆地。这东海,便几乎成了他们的天下,如今也是行事愈发肆无忌惮了!”
柳三娘脸上忧色更浓,道:“此次若真是他们搞鬼,所图必然不小!也许……不仅仅是为了炼制几件邪器、提升些许修为那么简单。一旦让他们得逞,恐怕整个东海,乃至更远的海域,都要掀起腥风血雨!”
鬼刃岛……血祭……多个海域的失踪事件……
看来,这东海之水,远比他预想的还要浑浊,暗流之下隐藏的,不仅仅是未知的危险,更可能是一场波及甚广的惊天阴谋。
沉吟片刻,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黑鲨岛那边既然也卷入了此事,且柳三娘带来了关键情报,那么返回黑鲨岛,借助其在当地的一些情报网络,无疑比他自己一人在这茫茫大海上盲目探查要有效率得多。而且,柳三娘重伤初愈,也需要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休养。
他看向脸柳三娘,平静吩咐道:“你伤势虽稳,但并未痊愈,此地亦非久留之所。我们这便动身,返回黑鲨岛。”
柳三娘闻言连忙起身,恭声应道:“是!属下遵命!只是……” 她脸上露出一丝迟疑,“主上,此地距离黑鲨岛颇为遥远,途中还需经过数处危险海域。属下如今状态,恐会拖累主上,而且那鬼刃岛……是否会在途中还有埋伏?”
“无妨。” 许星遥语气平淡,“我自有手段。鬼刃岛若真敢再来,一并解决了便是。你且收拾一番,一炷香后,我们出发。”
“是!”
第501章 风暴
海风渐起,带着沉郁的湿气吹拂而来。潮水似乎也比往日更加汹涌了一些,有力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溅起细碎的水沫。
许星遥站在洞外,投向远处那一片在风中起伏不定的海面,心中默默盘算着返回黑鲨岛的路线。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柳三娘从山洞里面走了出来。她已换下那身破损染血的纱裙,穿了一身干净利落的暗红色劲装,长发也用一根简单的红色丝带束在脑后。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主上,属下已收拾妥当,随时可以出发。” 柳三娘走到许星遥身后,躬身行礼。
许星遥转过身,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微微颔首:“走吧。”
他挥手撤去洞口的“三才护元阵”,阵旗化作流光飞入袖中。他取出霜雾舟,注入灵力,小舟迎风便长,轻盈地落在水面上。
二人先后跃上舟船。许星遥双手掐诀,霜雾舟发出一声低鸣,通体亮起冰蓝色的光华,驶向开阔的海域。
许星遥辨明方向,操控霜雾舟转向东北,随即全力催动。舟身微微一沉,随即如同离弦之箭,在海面上划开一道长长的白色航迹,向着遥远的黑鲨岛方向疾驰而去。
海风在耳畔呼啸,海鸥在船尾盘旋。起初的两日航行,颇为顺利。天空晴朗,海面只有轻柔的波浪,霜雾舟平稳而迅捷地穿梭在碧波之间,偶尔遇到一些小型的海兽,也远远避开,未曾发生冲突。柳三娘在舟上抓紧时间调息疗伤,许星遥则一边操控舟船,一边以神念警戒四周。
然而,大海的脾气,从来难以揣度。
第三日清晨,前方的景象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最初是风。海风似乎在一夜之间改变了性情,不再温柔,而是带上了明显的湿冷与躁动,吹在脸上,如同细密的冰针,隐隐生疼。风向也变得紊乱,时而从东南来,时而从东北至,卷起海浪,发出呜呜的怪响。
紧接着,是天空。原本清澈湛蓝的天穹尽头,不知何时堆积起了大片大片的铅灰色云层。那云层厚重得如同浸透了水的棉被,以一种缓慢却无可阻挡的势头,从天边向着他们所在的这片海域蔓延过来。
海面的颜色也随之改变。从令人心旷神怡的蔚蓝,迅速转为一种深沉的墨绿,随即又染上了一层仿佛掺杂了墨汁的深灰色。
海浪逐渐失去了往日的韵律,变得狂暴而杂乱。它们带着沉重的的力量,从各个方向无序地叠加,形成一道道灰黑色浪墙,狠狠拍击在霜雾舟的灵光护罩之上,发出阵阵闷响。
“要变天了。” 柳三娘从调息中惊醒,望着天际那翻滚不休的云层,脸上露出凝重之色。她久在海上,对天气变化极为敏感,“主上,看这云势与风浪,恐怕会有一场不小的风暴,我们是否要寻一处岛屿暂避一下?”
许星遥也早已注意到天象的异常。他抬头,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仿佛触手可及的铅云。云层内部,隐隐有银蛇般的电光流转穿梭,发出沉闷如远古巨兽喘息般的隆隆雷声,隔着遥远的距离传来,依旧令人心神悸动。
“风暴范围太广,附近也无岛屿,避无可避。” 许星遥收回神念,声音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坐稳,我们加速冲过去!”
话音未落,他手中控舟法印骤然一变!体内灵力如同开闸的洪流,比之前汹涌数倍地注入霜雾舟之中!
“嗡!”
霜雾舟通体剧震,发出高亢的清鸣!舟身表面那些冰蓝色的符文骤然亮到极致,流转的速度快了数倍不止!整艘小舟被一层厚实凝练的蓝色光罩彻底包裹,光罩之上甚至有细微的冰晶雪花浮现!
下一瞬,霜雾舟的速度,竟然在原本就极快的基础上,再次猛地提升!舟首微微昂起,破开迎面扑来的巨浪,如同一道撕裂昏暗天幕的冰蓝色闪电,悍然向着那铺天盖地的风暴云层,加速冲去!
“主上!” 柳三娘惊呼一声,连忙稳住身形,同时运转灵力,协助稳固那层灵光护罩。
“轰隆!”
几乎就在霜雾舟完成提速,化作流光前冲的刹那,仿佛被这渺小舟船的“挑衅”所激怒,铅云深处积蓄已久的雷霆,终于轰然爆发!
一道粗大的耀眼银色闪电,如同天神震怒挥出的长鞭,狠狠劈落在霜雾舟前方不足百丈处的海面之上!
“刺啦!”
炫目的白光瞬间吞噬了一切视线!恐怖的雷声几乎在闪电落下的同时炸响,震得人耳膜刺痛,头脑发懵!被闪电直接击中的海面,轰然炸开一个数十丈方圆的巨坑,海水瞬间气化,腾起冲天的白色蒸汽巨柱!无数被电死的海鱼翻着白肚浮上水面,又被紧随而来的巨浪吞没!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哗!”
倾盆暴雨,如同天河决堤,毫无征兆地降临!那已不是雨点,而是一道道连接天海的水柱!瞬间便将天地之间的一切都淹没在了一片狂暴喧嚣的水幕之中!
“呜——呜——”
狂风也攀升到了极致,发出鬼哭神嚎般的凄厉怒吼!它卷起如同移动山岳般的墨黑色巨浪,从四面八方狠狠砸向在暴风雨中疾驰的冰蓝小舟!
“砰!砰!砰!轰——”
巨浪接连不断地拍击在霜雾舟的冰蓝护罩之上!每一次撞击,都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护罩剧烈震荡,光华明灭不定,表面涟漪疯狂扩散,甚至被砸得向内凹陷!
舟身如同暴风中的一片落叶,被抛上令人眩晕的浪峰,又狠狠摔入深不见底的波谷,疯狂地颠簸摇晃!
雨水、海水、狂风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的领域。冰冷的咸水劈头盖脸地打来,即便有护罩隔绝大部分,依旧能感受到那巨大的冲击力。耳边除了狂风暴雨惊雷的疯狂咆哮,再也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
柳三娘脸色发白,紧咬牙关,将灵力催动到极致。她能感觉到,这舟船的灵光护罩防御力惊人,但在如此恐怖的天地之威面前,依旧显得岌岌可危,每一次巨浪拍击,都让她心惊肉跳。
她看向舟首的主上。
只见许星遥依旧稳稳立于舟首,身形如同钉在船上一般,任凭舟船如何颠簸,他自岿然不动。他双眸之中冰蓝光华隐隐流转,神念早已全力展开,穿透狂暴混乱的雨幕、风墙与巨浪,牢牢锁定着前方风暴相对薄弱的区域,以及巨浪之间那稍纵即逝的缝隙。
他的双手在身前虚按,十指如同抚琴般急速而稳定地跳动,一道道控舟灵诀被打出,没入脚下霜雾舟。在他的操控下,霜雾舟展现出了惊人的灵巧与韧性。
它不再一味蛮冲,而是如同拥有了灵智。时而顺着如山般压来的巨浪斜坡灵巧滑下,借力前冲;时而在一堵堵拍击而来的浪墙即将合拢的刹那,险之又险地从缝隙中穿出;时而在被抛上浪峰时微微调整角度,减少下坠的冲击;时而在陷入波谷时猛然加速,赶在下一道巨浪盖顶之前冲出……
舟身虽然依旧颠簸剧烈,仿佛随时都会散架,却始终不曾被巨浪淹没,始终保持着向东北方向前进的大体趋势,速度虽因风浪阻隔比全盛时慢了许多,却未曾停滞。
“坚持住!风暴眼就在前方,冲过去便是!” 许星遥的声音,透过狂暴的风雨声,清晰地传入柳三娘耳中,平静而稳定。
柳三娘精神一振,凝神向前望去。只见在无尽的风雨与巨浪之后,铅云最厚重的区域中心,隐约可见一片漏斗状的扭曲空间,那里便是风暴最猛烈的风眼边缘!只要冲过那片最危险的区域,便能进入相对平静的风眼内部,从另一侧穿出风暴!
然而,想要抵达那里,必须穿过眼前这片如同地狱入口般的狂暴海域!
“轰!咔嚓!”
又一道粗大的闪电,几乎是擦着霜雾舟的护罩边缘劈落,恐怖的雷声震得柳三娘气血翻腾!紧接着,一道比之前所有浪头都要庞大的墨黑色水墙,如同倒塌的山脉,从正前方狠狠压来!水墙未至,那恐怖的威压与吸力已然让霜雾舟的速度骤降,护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是现在!” 许星遥眼中精光暴涨,他不再保留,低喝一声,双手猛然向下一按!
“冰魄,镇海!”
一股浩瀚精纯的极致寒意,以许星遥为中心轰然爆发!并非扩散攻击,而是如同无形的手臂,狠狠“按”向前方那堵压来的接天巨浪!
“咔、咔嚓嚓——”
那堵足以拍碎山岳的墨黑色巨浪,在距离霜雾舟船首不足三十丈时,其最前端拍击而来的部分,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覆盖上了一层晶莹剔透的玄冰!虽然无法完全冻结整道巨浪,但这突如其来的冰冻,却让巨浪拍击的势头为之一滞,出现了瞬间的紊乱与崩解!
“冲!”
趁此良机,许星遥操控霜雾舟,将速度提升到极限,舟首微微上扬,如同跃出水面的飞鱼,悍然撞入了那片因前端冻结而略显“松散”的巨浪之中!
“轰!”
冰晶与海水四散飞溅!霜雾舟剧烈震颤,护罩光芒黯淡到极点,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但终究是扛住了这一击,从巨浪中强行穿透而过!
浪花在身后轰然合拢,发出不甘的怒吼。而前方,虽然依旧是狂风暴雨,巨浪滔天,但压力似乎稍稍减轻了一丝,那铅云中心漏斗状的扭曲风眼,已然近在咫尺!
“进风眼!” 许星遥毫不迟疑,操控着灵光黯淡的霜雾舟,向着那片相对“平静”的死亡禁区,毅然冲去!
当霜雾舟彻底没入那漏斗状云墙的瞬间,仿佛穿越了一层无形的薄膜。外界的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巨浪咆哮,声音骤然减弱、变得遥远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
他们进入了风暴眼。
下方海面依旧波涛汹涌,但相比外界的毁灭浪潮,已显得“温和”许多。上方是缓慢旋转的厚重云墙,云墙内里电光隐现,雷声沉闷。四周是垂直的灰黑色云壁,正在以无可抗拒的速度旋转着。
霜雾舟悬浮在风暴眼相对平静的中心区域,护罩光芒微弱地闪烁着。许星遥脸色微微发白,方才那一下“冰魄镇海”消耗颇大。柳三娘更是近乎虚脱,瘫坐在甲板上,剧烈喘息,脸上犹自带着惊魂未定之色。
然而,两人都清楚,这里只是暂时的喘息之机。风暴眼并非安全之地,必须抓紧时间,恢复状态,然后一鼓作气,从另一侧冲出去!
许星遥迅速服下丹药,同时取出一块上品灵石,开始补充消耗,恢复灵力。柳三娘也勉力坐稳,闭目调息。
风暴眼在缓缓移动,内部的时间仿佛变得缓慢。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当霜雾舟的护罩重新稳定下来,许星遥的灵力也恢复了大半时,他猛地睁开双眼。
“走!”
霜雾舟再次启动,化作一道虽然黯淡却依旧坚定的冰蓝流光,向着风暴眼另一侧那同样充满毁灭力量的厚重云墙,义无反顾地冲去!
又一次穿越云墙,又一次承受狂风暴雨、巨浪雷霆的洗礼。但有了之前的经验,加上风暴眼另一侧的压力似乎比来时稍弱,这一次,霜雾舟虽然依旧颠簸剧烈,险象环生,却终究有惊无险地穿了出来!
当日光再次刺破逐渐散去的云层,洒在霜雾舟与劫后余生的两人身上时,那吞天噬地的恐怖风暴,已然被抛在了遥远的身后,只剩下隐约的雷声与一片渐渐平息的墨色海天。
海面上,一片狼藉,漂浮着无数被风暴撕碎的水草、海藻,甚至一些海兽的尸体。但天空,正在重新变得湛蓝。
许星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向身旁脸色苍白,却眼神明亮的柳三娘。
“看来,我们运气不错。”
第502章 千瑚
霜雾舟静静飘浮在海面上,许星遥伸手取出海图玉简,神念沉入其中,仔细对照起当前的方位来。方才穿越风暴眼时,虽然看似直线冲过,但风暴本身的旋转与移动,无形中裹挟着霜雾舟偏离了原定方向。
他目光在海图上移动,搜寻着附近可能落脚的地点。黑鲨岛依然遥远,以二人目前的状态,不宜继续长途奔袭。很快,他的目光在海图上一个靠近目前位置的区域停了下来。
那是一片由数十个大大小小岛屿、礁盘组成的群岛,在海图上被标注为“千瑚群岛”。图注显示,此群岛是东海之上颇有名气的一处散修聚集地,因盛产几种东海灵材、海兽材料,且位置相对偏僻,远离各大势力范围,久而久之,便吸引了大量散修、小家族修士以及一些背景复杂的修士在此落脚,形成了一处规矩松散但颇为繁荣的修士坊市。
“千瑚群岛……” 许星遥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位置在正北方向,以霜雾舟的速度,半日左右便可抵达。在此地临时休整,打探消息,倒是颇为合适。
“主上,我们……偏离航线了?” 柳三娘此时也缓过气来,凑到近前,低声问道。
“嗯。” 许星遥收起海图,指向正北方向,“风暴将我们带离了原路。前方,有一处名为‘千瑚群岛’的散修聚集地。我们连日赶路,需要时间调息恢复,便去那里暂作休整。”
“千瑚群岛?” 柳三娘闻言,眉头微蹙,似乎在回忆什么,“属下倒是听过此地。据说那里龙蛇混杂,三教九流之辈皆有,甚至不乏被各大势力通缉的亡命之徒藏匿其中。坊市规矩全靠几个最大的地头蛇维持,混乱得很。”
许星遥平静道:“无妨。越是混乱之地,耳目越多,消息也越灵通。或许能听到些关于鬼刃岛,或其他海域异常的风声。我们小心行事,低调入岛即可。”
见主上已有决断,柳三娘便不再多言,恭敬道:“是,属下遵命。”
许星遥不再耽搁,操控着灵光黯淡的霜雾舟,调转方向,朝着千瑚群岛驶去。
这段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航程,在略显沉闷的海风中度过。许星遥一边操控舟船,一边运转功法,恢复着消耗的灵力。柳三娘也抓紧时间调息,稳固伤势。
随着不断向北,海面上的船只渐渐多了起来。这些船只大多行色匆匆,许多船身上还带着战斗或风暴留下的痕迹。
“主上,前方不远就是千瑚群岛了。” 柳三娘指着眼前一片越来越清晰的岛屿轮廓说道,“最大那座岛,应该就是主岛‘赤瑚岛’,也是坊市所在。我们直接去那里吗?”
“嗯。” 许星遥应了一声,操控霜雾舟降低速度,同时收敛了舟身灵光,让它看起来更像是一艘经历过风浪的普通低阶飞行法器,混入其他前往群岛的船只之中,向着赤瑚岛驶去。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这千瑚群岛的“繁华”与“混乱”。
海面上,各种船只穿梭往来,有的大摇大摆,灵光闪耀;有的则破旧低调,如同幽灵。空中也不时有修士驾驭着飞行法器掠过,修为从尘胎到玄根不等,气息也是五花八门,有的阴冷诡谲,有的煞气腾腾。
赤瑚岛的码头区域颇为广阔,停泊着上百艘大小船只,显得拥挤不堪。码头上人头攒动,声浪嘈杂。
许星遥找了个相对偏僻的角落,将霜雾舟停下,收起,与柳三娘踏上码头粗糙的地面。
立刻就有几个眼神机灵的汉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前辈!需要向导吗?赤瑚岛没有晚辈不知道的地方!”
“前辈,住店吗?小店干净安全,还有静室出租,价格公道!”
“前辈,收购海货、灵材吗?价格保证比市面高出一成!”
柳三娘上前一步,玄根境的气息微微放出,冷眼扫过这几人。那些围上来的大多是些低阶尘胎修士,感受到柳三娘身上那凌厉的气势,顿时讪讪地退开几步,不敢再过分纠缠,但目光仍在两人身上滴溜溜打转。
许星遥此刻显露的依旧是灵蜕后期的修为,平凡的面容,普通的青衫。柳三娘虽然重伤未愈,但玄根境的气息做不得假,加上她本就带着几分海上儿女的彪悍气质,倒是让人不敢小觑。
“先找处地方落脚,再打探消息。” 许星遥对柳三娘道。
“是,公子。” 柳三娘会意,改了称呼,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嘈杂的环境,保持着警惕。
两人随着人流,离开喧嚣的码头,踏入赤瑚岛内部。
岛屿比远处看起来要大得多,建筑依着崎岖的地势修建,低矮而坚固,风格粗犷。街道狭窄而曲折,地面湿滑,空气中弥漫着海腥、汗臭、甚至血腥等各种怪味。
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店铺和摊贩。有出售各种海兽材料、妖兽内丹、奇异珊瑚、海底矿石的;有兜售粗糙法器、符箓、丹药的;有挂着“收购一切灵物”、“高价求购阴魂珠、血煞石”等诡异招牌的店铺;甚至还有直接摆着笼子,里面关押着一些奇异生物,公然叫卖的。
来往的修士也是形形色色。有眼神凶悍的猎妖人,有气息阴冷的鬼道邪修,也有不少如许星遥这般,看起来风尘仆仆的独行客……
柳三娘一边走,一边低声向许星遥介绍着她所知的千瑚群岛情况:“公子,这赤瑚岛坊市主要由三家势力把持。”
“一是‘海沙帮’,帮主具体的名字属下不知,但他有个诨号,似乎是叫做‘翻海鲨’,据说是个体修,手下有一帮亡命徒,控制着部分码头。”
“二是‘阴符宗’,主事者好像是叫‘符老鬼’,控制着岛上最大的符箓店铺和一部分地下交易。”
“三是‘听潮阁’,明面上是酒楼、客栈,实际上也兼营情报贩卖,背景神秘,据说与一些大势力的商会有关联。”
“这三家维持着岛上表面的秩序,但也只是维持不爆发大规模混乱而已,小摩擦、黑吃黑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许星遥微微点头,将这些信息记下。他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最终停留在一条相对安静些的巷子口,那里有一家看起来颇为老旧,但门面整洁的店铺,招牌上写着“老陈客栈”四字。
“就这里吧。” 许星遥抬步走了进去。
店铺不大,里面陈设简单,柜台后坐着个正在打瞌睡的干瘦老头,手里还拿着个酒葫芦,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酒气,修为不过灵蜕中期。
听到脚步声,老头抬起惺忪的睡眼,打了个酒嗝,含糊道:“客官……嗝……是住店还是……”
“要两间相邻的清净静室。” 许星遥说着,取出一小袋灵石放在柜台上。
老头掂了掂灵石袋,脸上顿时露出笑容,睡意全无:“好说好说!客官爽快!阿贵!带这两位贵客去甲字三号、四号静室!好生伺候着!”
一个机灵的学徒从后面跑出来,引着许星遥二人来到后院。后院比前店安静许多,有几间独立的石屋,便是所谓的“静室”。
进入石屋,弹出一个隔音禁制,柳三娘稍稍松了口气,道:“主上,是否需要属下去那‘听潮阁’打探一下消息?关于鬼刃岛,或许那里能有些线索。”
许星遥在石床上盘膝坐下,闻言点了点头:“不必。你伤势未愈,且在此静养,莫要随意走动。晚间我自会去那听潮阁一行。”
“是,主上。” 柳三娘应下。
两人各自在静室中调息起来。许星遥取出灵石,缓缓吸收灵气,补充着消耗。柳三娘也服下丹药,继续疗治内伤。
当夜幕降临,赤瑚岛并未沉睡,反而变得更加“活跃”。许多白天不见踪影的人物,开始出现在灯火阑珊的街道上,各种见不得光的行径,在阴影中悄然进行。
许星遥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袍,悄然离开了客栈。他穿过几条更加昏暗杂乱的小巷,来到岛屿中部一片“繁华”的区域。这里灯火明显亮了许多,酒楼、赌坊、妓院林立,喧闹声震天。
听潮阁就坐落在这片区域的边缘地带,是一座三层的楼阁,外观古朴,门口挂着两盏灯笼。与周围的喧嚣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安静,进出的人也大多气息沉凝。
许星遥迈步走入阁中。一层是个宽敞的大堂,摆放着十几张桌子,约莫一半坐了人,都在低声交谈或独酌。柜台后站着个面容普通的中年掌柜,修为在灵蜕巅峰。
见到许星遥进来,掌柜抬眼看了看,笑着问道:“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或是……有别的需求?”
许星遥走到柜台前,声音平淡:“买消息。”
掌柜笑容不变,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客官请随我来。” 说着,引着许星遥穿过大堂一侧的帘幕,来到后面一间僻静的雅室。雅室布置简洁,只有一桌两椅,桌上摆着一壶清茶。
“客官想打听什么消息?价格视消息的轻重和详尽程度而定。” 掌柜亲自为许星遥斟了杯茶,开门见山。
许星遥没有碰茶杯,直接道:“关于近期东海多处海域,修士与船只离奇失踪之事,你知道多少?还有,鬼刃岛近期的动向。”
掌柜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客官问的这两个问题……可都不简单啊。失踪之事,近来确实闹得沸沸扬扬。至于鬼刃岛……”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他们的动向,向来诡秘,打听他们,可是要担风险的。”
“开价吧。” 许星遥语气不变。
掌柜伸出一根手指:“一千中品灵石,我可以告诉你目前市面上流传较广的、关于失踪事件的几种说法。关于鬼刃岛……如果客官想知道他们近期是否在千瑚群岛附近有异常活动,再加两千中品灵石。”
许星遥没有废话,直接取出一个储物袋,放在桌上。
掌柜灵识一扫,脸上笑容真诚了许多,迅速收起灵石,低声道:“客官爽快。关于失踪事件,目前主要有三种说法流传最广。其一,是海底有上古遗迹出世,引动空间裂缝,吞噬过往船只修士。此说法流传最广,但缺乏实证,且各处失踪海域并无明显遗迹出世的征兆。”
“其二,是有深海变异海妖群作祟,此说多见于底层修士之间,但据一些侥幸逃生者描述,失踪现场并无海兽活动的痕迹。”
“其三,” 掌柜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则是与邪修势力有关,掳掠修士生灵,用于血祭、炼魂等勾当。此说法最为隐秘,敢公开谈论者不多。但据一些特殊渠道流出的只言片语,不少高阶修士都倾向于这种可能。”
许星遥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掌柜继续道:“至于鬼刃岛……近半年来,他们在千瑚群岛西北方向约两千里外的‘晦溟海’一带,活动确实比以往频繁了许多。我们的人曾远远观察到有鬼刃岛的骨船在那里出没,但不敢靠近。晦溟海那片海域本就阴煞汇聚,多有诡异,平时罕有修士前往,如今更是被鬼刃岛划为了禁区,有他们的巡逻船游弋,靠近者……多有去无回。”
“另外,” 掌柜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大约三个月前,曾有一支从内陆归来的小型商队,在途经晦溟海外围时,意外撞见了一场争斗。争斗一方似乎是鬼刃岛的人,另一方则身份不明,但手段凌厉,似乎也是硬茬子。”
“那场争斗很快结束,鬼刃岛一方似乎吃了点小亏,之后那片海域的警戒就更加严密了。那支商队的人回来后将此事当做奇谈说起,但没过多久,那支商队的人就陆续失踪了……此事知道的人不多,客官听听就好。”
晦溟海?鬼刃岛频繁活动?不明身份的争斗?
“还有更具体的吗?比如,鬼刃岛在晦溟海的具体据点,或者他们频繁活动的原因?” 许星遥追问。
掌柜苦笑摇头:“客官,不是小的不愿说,是真的不知道。晦溟海那地方,阴煞弥漫,灵识受阻,更有无数海沟暗流,凶险莫测。鬼刃岛将那里划为禁区后,等闲人根本进不去。我们听潮阁虽然做些情报买卖,但也不敢轻易去触鬼刃岛的霉头。方才那些,已经是小店能提供的最有价值的消息了。”
许星遥知道对方所言非虚。鬼刃岛凶名在外,其情报自然不是那么容易弄到的。能得到“晦溟海”这个明确的地点,已经算是意外之喜。
“多谢。” 许星遥不再多问,起身离开。
第503章 晦溟
回到老陈客栈那间甲三号静室,许星遥挥手布下禁制。几道灵光从他指尖弹出,无声无息地没入门窗、墙壁,瞬间交织成一层坚韧的光膜,将整间石屋内外彻底笼罩起来。
赤瑚岛的喧嚣完全被隔绝在外,室内只剩下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在石床上坐下,双手轻轻搭在膝盖上。他闭上双眼,呼吸渐渐平缓,心跳也慢慢慢了下来。然而,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他的脑海中却如同暗流汹涌的海渊,反复回响着方才听潮阁掌柜的话。那些信息如同一串串水泡,从深潭底部不断涌起,破裂,又涌起。
晦溟海……鬼刃岛频繁活动……不明身份的争斗……禁区……
鬼刃岛盘踞东海,向来以行事诡秘、手段酷烈着称,若无重大图谋,绝不会突然在晦溟海大动干戈,甚至不惜设下禁区,清除一切靠近者。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的圈地或资源争夺,背后必然隐藏着更大的秘密,甚至可能与近期东海频发的修士船只失踪之谜,有着直接的关联。
“晦溟海……要不要去看看?”
危险是毋庸置疑的。鬼刃岛既然将晦溟海视为禁脔,必然在那里布置了重兵,设下了层层警戒与陷阱,那里无异于龙潭虎穴,危机四伏。自己孤身潜入,一旦暴露行踪,面对的可能将是鬼刃岛高手的围杀,后果不堪设想。
但,晦溟海范围广阔,即便鬼刃岛势力再大,环境复杂,阴煞弥漫,神念受阻,即便鬼刃岛势力再大,也很难做到对每一寸海域都了如指掌,滴水不漏。
以自己的修为和霜雾舟的隐匿之能,小心潜入外围区域查探,未必没有一丝机会。况且,此行的目的并非与鬼刃岛正面硬撼,而是探查情报,摸清他们的动向与可能的图谋,为黑鲨岛,也为自己未来的行事,获取先机。若因惧怕危险而裹足不前,只会更加被动。
“……这晦溟海,值得一探!” 许星遥霍然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道锐利如寒星的光芒,心中再无半分犹疑。
他不再多想,重新闭上双眼,缓缓调息,将因连日赶路、穿越风暴而略有消耗的精气神,调整至最完满的状态。同时,脑海中如同展开一幅画卷,开始飞速推演潜入晦溟海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警戒阵法、巡逻队伍、可能的暗哨、恶劣的环境、未知的凶险……以及相应的应对之策、隐匿手段。
翌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赤瑚岛还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海鸟的啼鸣与海浪拍岸的单调声响。
许星遥将柳三娘唤至自己房中。经过一夜调息,柳三娘气色又好了几分。
“主上。” 柳三娘恭敬行礼,眼中带着询问。
“坐。” 许星遥示意她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将昨日在听潮阁得到的关于晦溟海与鬼刃岛的消息,简明扼要地告知了她。
说完,他缓缓开口道:“我打算去一趟晦溟海。”
柳三娘闻言,脸色骤变,急声道:“主上!那晦溟海本就是东海有名的凶险绝地,阴煞弥漫,环境恶劣,如今又被鬼刃岛划为禁区,戒备森严,现在前往,是不是太危险了?主上修为虽高,但双拳难敌四手,不如……”
“不如让属下立刻设法传讯回黑鲨岛,请徐大当家调派岛中精锐人手前来接应策应,我们再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许星遥缓缓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黑鲨岛距离此地遥远,调集人手,再秘密潜行至此,耗时太久,变数太多。况且,大队人马行动,目标太大,必然打草惊蛇,届时鬼刃岛若加强戒备,我们便前功尽弃,甚至可能陷入被动。”
他看着柳三娘,声音放缓了些,但其中的分量却更重:“我此去,只为暗中探查,摸清虚实,并非要与鬼刃岛正面冲突。一人行动,目标最小,进可探查,退可远遁,反而更为稳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柳三娘脸上,叮嘱道:“你伤势未愈,强行随行,非但帮不上忙,反可能成为拖累。你便留在此地,安心养伤,恢复实力。这客栈虽然简陋,但胜在不引人注目。”
柳三娘嘴唇动了动,还想再劝,许星遥却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话头,继续道:“我此去,以五日为限。五日内,我若未归……”
他眼中掠过一丝深沉:“你便不必再等,立刻返回黑鲨岛。将此间之事,悉数告知徐厉。让他务必约束黑鲨岛上下,近期绝不可轻易涉足可能与鬼刃岛相关的海域,更绝不要因好奇贪念,试图探查晦溟海,以免遭了毒手,徒增无谓伤亡。”
柳三娘心中大急,眼圈微红:“主上!您万金之躯,岂可亲身犯此奇险?属下……属下虽伤势未愈,但也愿誓死相随,为主上探路挡险!求主上让属下同行!”
“不必多言。” 许星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我意已决。记住我的话,若五日后我未归,你便立刻返回黑鲨岛,将消息带回。这是命令。”
柳三娘看着许星遥坚定的眼神,知道主上心意已决,任何劝说都是徒劳。她强压下心中的担忧,道:“是!属下……遵命!请主上……务必保重!属下在此,恭候主上凯旋!”
“嗯。” 许星遥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起身,走到门外,望向北方那灰蒙蒙的天际。那里,阴云似乎比别处更加厚重,仿佛预示着未知的凶险,正是晦溟海的方向。
没有惊动任何人,许星遥如同一缕微风,悄然离开了老陈客栈,身影在清晨尚且昏暗的街巷中几个闪烁,便消失不见。
他来到赤瑚岛西侧一处偏僻无人的海岸。这里礁石嶙峋,只有几只灰白色的海鸟在嶙峋的礁石上栖息,见了他这个不速之客,便发出几声短促的鸣叫,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许星遥神念扫过四周,确认四周没有任何监视,这才心念一动,挥手放出霜雾舟。
小船从掌心飞出,稳稳落在略显汹涌的海面上,轻轻一震,舟身上那些冰蓝色的符文次第亮起,散发出柔和的灵光。紧接着,一层近乎透明的扭曲波动,自舟体表面浮现,将舟身轮廓与散发出的气息,完美地隐匿,与周围的海天光影融为一体。若不近距离以神念仔细探查,几乎难以发现它的存在。
许星遥身形一晃,飘落在舟首,灵力缓缓注入舟身。霜雾舟调整方向,缓缓破开海面,没有激起太大的浪花,只有一圈圈细微的涟漪荡漾开来,随即便被海浪抚平。
下一刻,霜雾舟骤然加速,化作一道无声无息的模糊虚影,向着北方晦溟海的方向,疾驰而去。
约莫两个时辰后,前方的海天景象,开始发生明显的变化。
天空,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铅色,原本尚算明亮的阳光被彻底阻隔,天色迅速黯淡下来,如同从晴朗的白昼,骤然跳入了阴雨绵绵的黄昏,甚至更显阴沉。空气变得粘稠而阴冷,带着一股令人极不舒服的腐朽异味,吸入肺中,不仅带来寒意,更让人胸口发闷。
海面的颜色,也从深邃的墨蓝,转为了一种泛着灰绿光泽的暗沉色调,如同被掺入了某种腐败的颜料。海水不复汹涌澎湃,波涛变得缓慢而滞重,拍打声也显得沉闷无力,同垂死巨兽发出的断续叹息。
极目远眺,在天海相接之处,一片无边无际的灰黑色雾气,如同亘古存在的巨大幕布,横在视野的尽头。那雾气缓缓地翻滚涌动,内里不时有暗红色的细碎电光闪烁,如同毒蛇的信子,在黑暗中一伸一缩。
雾气深处,影影绰绰,仿佛有无数不成形的影子在其中沉浮,并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呜咽和低语,令人毛骨悚然。
晦溟海,到了。
仅仅是靠近外围,那股浓郁的阴煞之气,便已扑面而来,令人气血运行都似乎滞涩了三分,心跳也变得不规律,皮肤上传来阵阵阴冷的刺痛感。
寻常修士在此,恐怕不需鬼刃岛出手,光是这无处不在的阴煞侵蚀与心神干扰,便足以让他们头疼欲裂,轻则气血紊乱,重则经脉受损。
“果然是一处绝地!” 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冰寒灵力流转周身,将那些试图侵入的阴煞之气尽数驱散。
他操控着霜雾舟,缓缓将速度降了下来,向着那片煞雾靠近。神念全力展开,却被那浓密的阴煞雾气严重阻隔,探查范围被压缩到了不足百丈,且感知也变得模糊不清。
他没有贸然深入,而是沿着晦溟海外围,开始缓缓巡弋。他的目光扫过海面,扫过雾气,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痕迹。
海水之下,死寂一片。寻常的海洋生物在这里几乎绝迹,没有海藻,没有珊瑚。只有一些散发着阴寒气息的怪鱼缓缓游动,它们似乎适应了这里的阴煞环境,甚至以此为生。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约百丈外,许星遥的神念边缘,捕捉到了一丝与周遭阴煞环境格格不入的灵力波动。那波动很轻,很淡,如同黑夜中的一点微弱萤火。
“有阵法?” 许星遥心中一凛,立刻操控霜雾舟停下,将舟船的隐匿效果催发到极致,同时将神念凝聚成一线,如同针尖,小心翼翼地向那波动探去。
随着神念的缓慢靠近与仔细分辨,那异常波动的源头逐渐清晰,其上符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如同鬼眼。
“看来,这就是鬼刃岛设在晦溟海外围的警戒线了。” 许星遥心中暗道。这警戒阵法布置得颇为巧妙,借助了此地浓郁的阴煞环境,自身波动极其隐晦,若非他刻意搜寻,极难发现。
他操控霜雾舟,悄然绕开了这处警戒点,从侧面划过一个弧形,绕过阵法的感应范围,从更远的地方向着晦溟海深处缓缓驶去。
随着不断深入,雾气越来越浓,视线范围已降至不足十丈。神念的探查范围也被压缩到了三十丈左右。
许星遥的心神高度集中,将灵力运转到极致,不仅驱散阴煞,更将自身气息波动收敛到近乎寂灭的状态。此刻的他,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一块冰沉入了寒潭,完美地融入了这片阴煞死寂的环境。
又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忽然,许星遥心神一动,操控霜雾舟悄然停在了一片相对浓厚的雾团之后。
前方左侧,约二十余丈外,浓雾微微扰动,一艘通体漆黑的骨制小船,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自浓雾中缓缓驶出。
那骨船不大,仅有丈许长,船体由海兽的骨骼炼制而成,骨色灰白,泛着幽冷的光泽。船身上铭刻着扭曲的暗红色符文,散发着浓郁的阴魂与血煞之气。船上站着两名修士,皆身穿黑色劲装,上面绣着暗红色的鬼脸图案,面目狰狞。
两人修为皆在灵蜕初期,其中一人手持一面不断转动的黑色骨镜,另一人则手持一柄骨叉,警惕地扫视着浓雾深处,显然是在执行例行的巡逻任务。
“他娘的,除了这些不成气候的阴煞怪鱼,连个鬼影子都碰不到,真是无聊透顶,烦都烦死了!” 持镜修士低声抱怨,手中那面骨镜转动的速度也似乎慢了一分。
“少废话,你想死别拖累我!最近不太平,听说北面外围确实有不开眼的家伙想混进来窥探,被巡逻队发现,当场格杀了。上面严令加强戒备,咱们这边要是出了纰漏,让不该进来的人溜了过去,下场你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忘了上次那个偷懒的蠢货了?被执事发现,直接废了修为,扔进这海里喂鱼。怎么?你想步他后尘?”
持镜修士被同伴一喝,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眼中的懈怠瞬间被惊醒取代,连忙挺直了腰板,手中的黑色骨镜也重新恢复了稳定的转动,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两人交谈着,操控骨船,缓缓从许星遥藏身的雾团前方十余丈处滑过,却并未发现近在咫尺的霜雾舟。
待那巡逻骨船消失在另一侧的浓雾中,许星遥又静静等待了片刻,确认没有其他巡逻队,这才操控霜雾舟,继续向着晦溟海更深处潜去。
第504章 擒获
越是深入晦溟海腹地,周遭的环境便愈发险恶。
空气中的寒意深入骨髓,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阴森。那若有若无的低语与呜咽声变得更加清晰,仿佛有无数怨魂在耳边嘶鸣,试图瓦解闯入者的心防。
海水漆黑粘稠,死寂得令人心悸,几乎看不到任何波澜,只有霜雾舟破开水面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显得格外突兀。
许星遥心神绷紧,如同盲人探路般,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向前摸索。
他已经绕过了六处警戒阵法节点,避开了四支交叉巡逻的鬼刃岛骨船小队。这些阵法和巡逻队伍的密度,远超外围,显然已经进入了鬼刃岛控制的中心区域边缘。
就在他绕过一处散发着隐晦波动的礁盘,准备继续向前探查时,前方的浓雾之中,忽然传来一种不同寻常的阻力。
许星遥立刻停下霜雾舟,屏息凝神,将神念凝聚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小心翼翼地向着前方那凝滞的阻力探去。
前方,仿佛存在着一堵无边无际的“墙壁”。这“墙壁”并非简单的禁制光罩,而是由无数极其阴森的纹路,在阴煞之气的支撑下,构成的一个笼罩了不知多少里海域的庞大阵法屏障!
许星遥的神念,仅仅是在这屏障表面“停留”了不到一息,便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与刺痛,仿佛要被那混乱邪恶的符文之力吞噬!他连忙收回神念,脸色微微发白。
“好生厉害!” 许星遥心中暗惊。
这阵法屏障,恐怕就是鬼刃岛在晦溟海真正不可逾越的“边界”。屏障之外,是相对宽松的警戒区,屏障之内,才是他们真正进行隐秘勾当的禁地区域。
“看来,只能到此为止了。” 许星遥心中虽有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判断。此行目的本就是探查虚实,而非强闯。能摸到对方禁地防御圈的外围,确认了这庞大阵法的存在,已经是极有价值的收获。这证实了鬼刃岛在晦溟海所谋甚大,且防范极为严密。
继续停留在此,说不定很快便会被鬼刃岛的人发现。许星遥不再犹豫,当即操控霜雾舟,开始沿着来时的路线,更加小心谨慎地,缓缓向晦溟海外围退去。
然而,就在他退出约莫百里,已经能隐约感觉到外围阴煞之气稍淡,即将脱离最危险的区域时,异变陡生!
右前方约三十丈外,一道带着一丝慌乱与急促的灵力波动,毫无征兆地闯入了许星遥的神念感知范围!
那波动并非阵法,也非阴煞天然形成,而是属于一名修士!而且,从其灵力波动的强度与特性来看,修为在玄根初期,气息中带着血煞味道,但似乎……有些紊乱?
“鬼刃岛的修士?” 许星遥心中一动,立刻锁定了那道气息。
神念透过浓雾,他“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那是一名年约四旬的瘦高修士,身穿鬼刃岛的黑袍,袖口绣着滴血鬼头。他正驾驭着一柄骨制飞梭,在浓雾中有些踉跄地穿行,速度不算快,脸色有些发白。
“玄根一层……气息不稳,似是刚刚经历过战斗……” 许星遥迅速判断着对方的状态。一个落单的鬼刃岛玄根修士,状态不佳,在这远离其中心禁地的区域,简直像是主动送到嘴边的肥肉!
若能将其神不知鬼不觉地擒下,或许能通过搜魂,获取关于晦溟海内部,乃至鬼刃岛图谋的珍贵情报!这远比在外围打探要直接有效得多!
心念电转间,许星遥已然做出了决断。他悄然调整霜雾舟的位置,收敛了所有气息,静静等待着猎物进入最佳的伏击位置。
那瘦高修士似乎心神不宁,警惕性虽然还有,但更多注意力似乎放在身后。他驾驭着骨梭,速度不快,正朝着许星遥所在的方向飞来,距离越来越近……
就是现在!
“凝神!”
许星遥心中低喝,蓄势已久的灵力轰然爆发!一股针对神魂的冰冷尖锥,无视距离与雾气阻隔,瞬间跨越十余丈空间,狠狠刺入那瘦高修士的识海!
“呃啊!”
瘦高修士哪曾料到,在这靠近自家禁地外围,理应相对安全的区域,竟藏着如此致命的杀机?他只觉头脑如同被冰锥狠狠凿中,瞬间一片空白,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意识!飞梭猛地一歪,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直挺挺地从飞梭上向后仰倒,眼中还残留着惊骇与茫然!
就在瘦高修士失神仰倒的瞬间,许星遥动了!
他脚下霜雾舟光华微闪,瞬间加速,却又诡异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许星遥身形从雾团中闪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之中,一点寒光骤然大亮!
“封!”
一道凝练的深蓝色寒流,自许星遥掌心喷涌而出,化作一张冰网,兜头盖脸,将刚刚从神魂冻结中恢复一丝意识,却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的瘦高修士,连同他那柄失控下坠的骨梭,一起笼罩了进去!
“咔咔嚓嚓!”
冰网骤然收缩,化作一块晶莹剔透的玄冰,将瘦高修士从头到脚,死死封禁在其中!冰层之内,瘦高修士保持着仰倒的姿势,如同琥珀中的昆虫,再也动弹不得分毫!
许星遥身形一晃,已然来到那悬浮在半空的玄冰旁。他伸手虚抓,托住玄冰,同时另一只手将那柄骨梭也摄入手中,迅速收进了腰间的青藤葫芦中。
做完这一切,许星遥没有丝毫停留,立刻操控着舟船,化作一道模糊的虚影,向着晦溟海外围疾驰而去!
必须尽快离开这片海域!方才的袭击虽然短暂隐蔽,但难保没有引起附近鬼刃岛修士和警戒阵法的注意。
重新落在霜雾舟上,化作一道比来时更加模糊的虚影,在浓雾中无声穿行。许星遥的心神依旧紧绷,神念全力展开,规避着可能存在的巡逻与阵法。幸运的是,似乎因为方才的袭击足够突然和隐蔽,沿途并未遇到追击而来的鬼刃岛修士。
约莫一个时辰后,当周遭的阴煞雾气明显变淡,海水的颜色也渐渐恢复正常,天空虽然依旧阴沉,但已能隐约看到铅灰色云层时,许星遥知道,自己已经成功抵达了晦溟海的外围区域。
但他依旧不敢松懈,继续向着远离晦溟海的方向,又全力疾行了足足两个时辰,直到确认身后绝无跟踪,周遭海域也恢复了东海常见的景象时,他才稍稍放缓了速度,寻了一处荒芜偏僻的无人小礁岛停下。
这小礁岛仅有数丈方圆,光秃秃的,只有几丛耐盐碱的杂草,不见任何鸟兽踪迹。许星遥挥手布下一个简单的隐匿阵法,将小岛笼罩。
做完这些,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此番晦溟海之行,可谓收获巨大。不仅确认了鬼刃岛禁地的存在与严密防御,更擒获了一名鬼刃岛的玄根修士!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他盘膝坐在礁石上,略作调息,待状态恢复大半,他才神色凝重地拍了一下青藤葫芦。
心念沟通之下,葫芦口微光一闪,那被封在厚厚玄冰之中的瘦高修士,凭空出现在了礁石空地上。
“咔嚓……”
玄冰并非整体碎裂,而是瘦高修士头部周围的冰层,缓缓融化,露出了他的头颅与脖颈,但身体其他部分依旧被牢牢封禁,动弹不得,甚至连体内灵力都被极寒之力冻结,难以运转。
瘦高修士一能开口呼吸,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让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脸色因窒息和寒冷而显得青白交错。
他瞪大眼睛,惊恐万分地看向眼前这个面容平凡的青年,嘶声叫道:“你……你是谁?好大的胆子!竟敢袭击我鬼刃岛修士!还不快放了本座!否则……否则我鬼刃岛必倾尽全力,将你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 声音虽然嘶哑,却依旧试图强撑出狠厉与威胁,只是那颤抖的尾音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许星遥面无表情,对他的威胁置若罔闻。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一点幽蓝色的寒光缓缓凝聚,对准了瘦高修士的眉心,距离不过寸许。
“现在,我问,你答。” 许星遥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若有半句虚言,或试图反抗……”
他指尖的幽蓝寒光微微向前递了一分,那股寒意瞬间侵入瘦高修士的眉心,让他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被无数冰针攒刺,又像是要被拖入永恒的冰封地狱,那种痛苦与恐惧远超肉体的折磨!
“啊!” 瘦高修士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眼中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看似只有灵蜕后期的年轻人,其眼神中的冷酷,绝非虚张声势!他是真的会,也真的能做到!
“我说!我说!前辈饶命!饶命啊!” 瘦高修士的声音干涩颤抖,带着哭腔,再无半点硬气。
“名字,身份。” 许星遥冷冷道。
“晚……晚辈胡栾,鬼刃岛外堂执事……”瘦高修士不敢隐瞒。
“你方才在晦溟海中,为何仓皇而归?神色惊惧,所为何事?”
胡栾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
许星遥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指尖那点幽蓝寒光再次向前微微一送,更霸道的冰寒魂力如同钢针般刺入!
“啊!我说!我说!” 胡栾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涕泪横流,连忙道,“是……是奉了内堂刘长老之命,前往阴骨岛,取回一批新到的阴魂玉……回程时,遭遇了一头三阶海兽的袭击,苦战良久,方才侥幸逃脱,但灵力损耗颇巨,本命法器也受了些损伤,所以……所以才有些狼狈……”
阴骨岛?阴魂玉?许星遥将这些信息记下。看来鬼刃岛在东海上,还有不少秘密据点和产业。
“晦溟海深处,那阵法屏障之后,是什么?鬼刃岛在那里,究竟在谋划何事?” 许星遥问出最核心的问题。
胡栾闻言,脸上露出极度恐惧之色,连连摇头:“不……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里只有几位玄根后期的内堂长老才能进入!我们外堂执事,根本无权靠近,更不知道里面具体情况!”
看其神色惶急,不似作伪,许星遥略微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如此机密,一个初入玄根的外堂执事确实难以知晓详情。
“近期东海多处海域,修士与船只离奇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此事是否与你们鬼刃岛有关?” 许星遥换了个问法。
胡栾脸色更加苍白,眼神躲闪,嗫嚅道:“这……这些事,不是我能知晓的……我只是个跑腿办事的外堂执事……上面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敢多问……”
“看来,你是不想说了。” 许星遥眼神一冷,指尖寒光骤然暴涨!
“等等!前辈饶命!我说!我说一点我知道的!” 胡栾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道,“失踪之事……我隐约听到过,说是什么‘圣祭’需要‘血食’和‘生魂’……更多的我真的不知道了!这……这我只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求前辈看在我如实交代的份上,饶我一命!饶命啊!”
圣祭?血食? 生魂?
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已经足够惊心动魄!这几乎可以证实,东海近期的修士船只失踪惨案,极大可能与鬼刃岛进行的所谓“圣祭”有关!
“你们鬼刃岛,在东海还有哪些秘密据点?除了晦溟海,近期可还有其他何异常动向?” 许星遥继续逼问。
胡栾为了活命,已然顾不得许多,将他所知的几个鬼刃岛在东海的中小型秘密据点、几处资源产地、以及近期各地分舵加强戒备、频繁调动物资人手的情况,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问完所有问题,确认从此人口中再难榨出更有价值的信息后,许星遥看着眼前满脸哀求的胡栾,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鬼刃岛外堂执事,玄根修士,知晓不少机密。放虎归山绝无可能。留着他,也是个隐患。
许星遥不再犹豫,在胡栾绝望的目光中,右手食指那点幽蓝寒光,轻轻点在了他的眉心……
第505章 归讯
荒岛之上,许星遥缓缓收回点在胡栾眉心的手指,幽蓝的寒光敛入指尖,只余下一缕极淡的白气,瞬间便被海风吹散。
胡栾眼中的绝望骤然凝固,如同被冰封的湖面,骤然凝固,再也无法流动。随即,那瞳孔中的光芒如同沙塔崩散,迅速涣散,最终彻底失去了所有神采。他的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气息已然断绝。
许星遥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具迅速失去温度的躯体,心中并无太多波澜。他挥手打出一道灵力,将胡栾的尸身化作一蓬细碎的冰晶粉尘。海风适时拂过,卷起这蓬晶莹的粉尘,纷纷扬扬洒入下方海水之中,随着几个小小的漩涡打了个转,便彻底消融无踪。
处理完手尾,许星遥又仔细以神念扫过这片小小的礁岛,确认没有残留任何气息波动,这才挥手撤去之前布下的隐匿阵法。他再次放出霜雾舟,跃上舟首,辨明方向,朝着千瑚群岛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归程的速度,远比来时更加迅疾。许星遥将霜雾舟的隐匿效果维持在一个相对平衡的状态,既不至于消耗过大,又能确保不被寻常修士轻易察觉。
他归心似箭,,这份急切,并非全因担忧独自留在赤瑚岛的柳三娘,更是因为他从胡栾口中获取的信息,实在太过惊人,必须尽快让黑鲨岛早作防备。
一路无话,只有海风在耳畔呼啸。许星遥将心神大部分用于操控霜雾舟与警戒四周,小部分则继续梳理着从胡栾口中获取的零散信息。
其中关于鬼刃岛在东海其他几处秘密据点的位置、防御情况,以及近期各地分舵异常调动的情报,也颇为重要,需要仔细分析,或许能从中拼凑出鬼刃岛更完整的行动脉络。
约莫三个时辰不间断的高速航行后,远方海平线上,那片熟悉的千瑚群岛,再次映入眼帘。最大的赤瑚岛上,码头的灯火在夜色中已然连成一片,坊市区域的喧嚣虽然听不见,但那片区域的灵光,即便隔着遥远的海面也能隐约感知。
许星遥操控霜雾舟,在距离赤瑚岛尚有十数里时,便彻底收敛了舟身灵光,以最不起眼的方式,混入几艘同样晚归的海船之中,缓缓靠近码头。
码头依旧嘈杂混乱,各色人等穿梭不息。许星遥找了个灯火昏暗的僻静角落上岸,收起霜雾舟,迅速没入赤瑚岛曲折狭窄的街巷之中,朝着老陈客栈走去。
不多时,许星遥悄然回到客栈后院,甲字四号静室的门紧闭着。他伸出手指,在石门上轻轻叩击了三下,停顿一息,又叩击两下。
静室内,原本正在盘膝调息的柳三娘,几乎是在第一下叩门声响起的同时,便猛地睁开了眼睛。她霍然起身,一个箭步冲到门后,却并未立刻开门,而是以神念谨慎地扫过门外。
感受到那熟悉而平静的气息,柳三娘紧绷了两日的心弦骤然一松,鼻尖竟有些发酸。她连忙撤去门上的禁制,拉开石门。
门外,许星遥的面容映入眼帘,身上青衫依旧,气息平稳,看不出丝毫经历凶险的模,仿佛只是出门随意逛了逛。
“主上!” 柳三娘低呼一声,连忙侧身让开,待许星遥步入静室,她迅速关上石门,重新布下禁制,这才转身,对着许星遥深深一礼,声音带着激动与如释重负,“您终于回来了!属下……属下这两日,心中实在难安。”
“嗯,我无事。” 许星遥在石床上坐下,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你伤势恢复得如何了?”
“托主上福,伤势已好了七八成,再调养几日,应该很快便能痊愈。” 柳三娘连忙答道,目光急切地看向许星遥,“主上,此行可还顺利?那晦溟海……情况究竟如何?”
“坐下说。”许星遥指了指对面的石凳,神色比平日略显凝重,“晦溟海之行,确有重要发现,且情况……比我们之前预想的,更为严峻。”
他言简意赅,将自己在晦溟海深处的见闻,以及最后逼问胡栾获得的信息,择要告知了柳三娘。
柳三娘心中一紧,依言在石凳上端正坐下,屏息凝神。
“圣祭?血食?” 柳三娘听完,娇躯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鬼刃岛……他们……他们简直是丧心病狂!这要献祭多少生灵?他们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具体目的尚未完全明晰,但其所图必然极大。” 许星遥沉声道,“那些失踪的修士船只,十有八九便是被他们掳去,充作了血食。”
他看向柳三娘,继续道:“此外,从胡栾口中,我还得到了鬼刃岛在东海其他几处秘密据点的位置,以及他们近期频繁调动人手物资的情报。种种迹象表明,他们的动作正在加快,或许……那所谓的‘圣祭’,已经进入了关键阶段。”
柳三娘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骇,她知道此刻不是慌乱的时候。她看向许星遥,眼中露出决然:“主上,事态竟已严重至此!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是否……是否立刻动身,返回黑鲨岛?”
许星遥颔首,语气果断:“不错,我们明日一早便动身,立刻返回黑鲨岛。”
“是!” 柳三娘肃然应道。
翌日清晨,海雾尚浓。霜雾舟悄然入水,两人跃上。许星遥全力催动隐匿阵法,霜雾舟化作一道模糊虚影,很快便消失在茫茫晨雾与波涛之中,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他们并未直接朝着黑鲨岛直线航行,而是先向正东偏离了一段距离,绕了一个小弧线,以避开可能存在于常规航线上的鬼刃岛眼线。直到远离千瑚群岛数百里,四周再无任何船只岛屿踪迹后,才调整方向,朝着黑鲨岛大致方位,开始全速航行。
海上的旅程,单调而漫长。日升月落,潮起潮涌。
获得惊人情报后,许星遥更加小心,神念时刻铺开,留意着海面上的任何异常。柳三娘伤势日益好转,已恢复了八九成战力,也开始协助警戒,分担压力。
或许是运气使然,或许是许星遥选择的航线确实足够偏僻,避开了鬼刃岛活跃的主要区域,接连两日的航行,除了遇到几次小型海兽群和寻常的风浪,并未遭遇鬼刃岛的巡逻船只,也没有再遇到之前穿越的那种吞天噬地的恐怖风暴,航行颇为顺利。
第三日午后,霜雾舟正航行在一片空旷的海域。天空有些阴沉,海风带着湿意。
一直站在舟船左舷,凝神警戒的柳三娘,忽然眉头一皱,低声道:“主上,前方偏左有人影波动……似乎有修士在争斗,规模不大。”
许星遥闻言,心神微动,神念立刻向着柳三娘所指的方向延伸过去。
果然,那里有三道灵力气息正在纠缠碰撞。其中两道气息阴冷暴戾,带着鬼刃岛功法的血煞气息,修为大约在灵蜕后期。
另一道气息则显得中正刚猛,带着一股海浪般的磅礴之意,但此刻已显散乱虚弱,修为同样在灵蜕后期,似乎还受了伤,正被那两名鬼刃岛修士围攻。
“是鬼刃岛的人,在追杀其他修士……” 许星遥目光微冷。他本不欲多管闲事,但鬼刃岛行事,让他心生厌憎。且那被追杀之人的功法气息,似乎并非邪道,倒像是某个小宗门的传承。
“主上,我们是否……” 柳三娘看向许星遥,眼中带着询问,也有一丝对鬼刃岛的本能敌意。
许星遥略一沉吟。此地偏僻,出手料理掉两个灵蜕境的鬼刃岛修士,应无大碍,不会暴露行踪。他操控霜雾舟微微转向,向着争斗发生的海域悄然靠近,同时将隐匿效果催发到极致。
随着距离拉近,争斗的场景清晰起来。
被围攻的,是一名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他身穿半旧破损的褐色皮甲,身上已有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将皮甲染红大半。中年汉子气息急促紊乱,手中紧紧握着一柄厚背砍山刀。
他的刀法刚猛霸道,每一刀劈出都带着怒涛拍岸般的声势,但在两名擅长合击的鬼刃岛修士围攻下,已是强弩之末,守多攻少,每一次格挡闪避都牵动伤口,身形踉跄。
那两名鬼刃岛修士,一人身材矮小精瘦,使一对淬毒短刺,身法如鬼魅,专攻中年汉子的下盘与腰腹;另一人则是个高瘦的竹竿,挥舞着一杆招魂幡,释放出阵阵扰人心神的鬼啸与阴风,干扰中年汉子的心神。
“嘿嘿,别再负隅顽抗了!交出海魄精金,老子或许发发善心,给你个痛快,免得你多受零碎之苦!” 使短刺的鬼刃岛修士阴恻恻地笑道,手中短刺如同毒蛇,再次在中年汉子大腿上添了一道伤口,黑色毒血瞬间涌出。
“休想!我今日便是死,也要崩掉你们几颗牙!” 中年汉子怒吼一声,双目赤红,不顾腿上剧毒与伤势,猛地提聚起所剩无几的灵力,手中砍山刀爆发出最后一抹璀璨刀光,悍然劈向两人,暂时将二人逼退数步。
然而,他自己也因这全力一击牵动所有伤口,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气息愈发萎靡,显然已是油尽灯枯。
“既然如此不识抬举,那便成全你!你的魂魄,正好祭炼我的鬼幡!” 使幡修士狞笑,眼中闪过残忍之色,猛地将手中魂幡向上一抛,双手急速掐诀,幡面黑气狂涌,瞬间分化出七八道张牙舞爪的灰蒙蒙鬼影,齐齐扑向中年汉子。
眼看中年汉子就要被鬼影吞噬,许星遥眼神一冷,已然出手。他并未显露身形,只是隐匿在侧,隔着数里距离,并指如剑,对着那两名鬼刃岛修士,隔空轻轻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两缕细微的冰寒灵力,如同无形的飞针,在鬼刃岛二人毫无所觉的情况下,正正刺入他们的眉心!
“呃!”
两名鬼刃岛修士脸上的狞笑骤然僵住,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动作同时一滞,所有动作同时凝滞,扬起的短刺,掐诀的双手,都僵在半空,连同那扑出的七八道鬼影,也因失去操控而骤然停在中年汉子身前尺许之处,寸寸碎裂。
中年汉子本已闭目待死,忽觉压力一空,愕然睁眼,只见方才还凶神恶煞的两名敌人,此刻竟诡异地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虽不明所以,但求生本能让他瞬间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生机!他怒吼一声,不知从哪里榨取出最后一丝气力,手中砍山刀如同回光返照般,化作两道雪亮刀光,狠狠斩向两名呆立不动的鬼刃岛修士脖颈!
“噗!噗!”
两颗头颅冲天而起,带起两道污血喷泉。两具无头尸体晃了晃,扑通栽入海中,溅起两团不大的浪花。
中年汉子一刀得手,自己也力竭,剧烈喘息,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茫然与难以置信。他警惕地环顾四周海面,却只见波涛起伏,不见任何人影。
“不知是哪位高人在此暗中相助?怒涛门陈涛,拜谢救命大恩!还请恩公现身一见!” 陈涛强提一口气,对着空荡荡的海面抱拳喊道。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海风声。方才那神秘的援手,如同从未出现过。
陈涛心中惊疑不定,但更知此地绝不久留。他迅速搜走两名鬼刃岛修士的储物袋,也顾不得处理尸体,服下一枚丹药,勉强驾起遁光,仓皇飞遁而去,生怕鬼刃岛还有援兵。
直到陈涛的身影消失在天际,许星遥才操控着霜雾舟,从另一侧缓缓驶出。他看了一眼那两具漂浮在海面上的无头尸体,以及远方闻着血腥味赶来的鲨鱼,眼神平静。
“走吧。” 他对柳三娘道。
霜雾舟再次加速,划过海面,将那片染血的海域远远抛在身后。
如此又过了两日。
当远方海平线上,那片熟悉的黑鲨岛礁终于遥遥在望时,无论是许星遥还是柳三娘,心中都微微松了口气。
第506章 抵鲨
与千瑚群岛的喧嚣鱼龙混杂不同,黑鲨岛海域透着一股井然有序的肃杀之气。明处,高耸的了望塔楼如同警惕的眼睛,矗立在各处礁盘上。暗处,不知多少暗哨潜伏在水下。海面上,数艘快船正在不同方向的海域交叉巡弋。
许星遥将霜雾舟速度放得很慢,绕开海中大大小小的暗礁,缓缓驶向黑鲨岛的港湾。
港湾内水面相对平静,如同一个被环抱的葫芦口。此刻,港内停泊着十余艘大小不一的船只。码头上,数名气息精悍的喽啰正在忙碌。
霜雾舟这艘造型独特的冰蓝色小舟尚未靠近,立刻引起了码头上一些老资历喽啰的注意。当舟上那熟悉的身影轻盈跃上岛屿时,一名看似小头目的壮汉眼尖,率先认了出来。
“三当家!是三当家回来了!” 小头目惊喜地高喊一声,声音洪亮,顿时引来了附近许多道目光。
柳三娘踏上码头,身上那股属于黑鲨岛三当家的威严气度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与之前在许星遥面前的恭敬判若两人。她目光扫过码头,对着闻声快步迎上来的几名喽啰微微颔首。几名喽罗满脸喜色,齐齐抱拳行礼:“三当家!您可算回来了!大当家和兄弟们这些天可担心坏了!”
柳三娘语气平静,但眼中也有一丝暖意:“有劳兄弟们挂心,我无事。” 她目光投向岛屿深处,问道:“大当家此刻可在岛上?”
“在!在后山演武场,正指点兄弟们练刀呢!” 小头目连忙答道。
“嗯。” 柳三娘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一步,露出身后刚刚踏上码头的许星遥,对那小头目吩咐道,“速去禀报大当家,就说有贵客来访,请他立刻前来主殿。记住,是贵客,不得怠慢!”
小头目这才注意到柳三娘身后这位面容陌生的青衫修士。他虽看不出许星遥的具体修为,但见三当家对此人态度如此恭敬,心知绝非寻常人物,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应道:“是!小的这就去!” 说罢,转身对旁边一名手下低语几句,自己则快步如飞,朝着岛屿后山方向奔去。
柳三娘则转身,对着许星遥恭敬地侧身引路,声音压低了几分:“主上,请随我来。”
许星遥微微颔首,随着柳三娘离开码头,踏上通往岛屿高处的一条宽阔石阶。石阶两旁多有岗哨,见到柳三娘纷纷行礼,对许星遥则投以好奇的目光,但见三当家态度如此恭敬,无人敢上前盘问,只当是哪方大人物来访。
黑鲨岛建筑大多依着山势修建。低处是码头、仓库、普通帮众居住的石屋,中部是演武场、普通库房、以及一些头目的居所;而岛屿最高处,便是那座最为醒目的鲨鱼头石殿。
柳三娘引着许星遥,径直走入石殿。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人未至,一股带着几分海上风霜淬炼出的剽悍气息,已然扑面而来。
“三妹!贵客何在?可是打探到了什么要紧消息?”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来人年约四旬,身穿一件藏青色劲装,外罩皮甲,正是黑鲨岛大当家,徐厉。与多年前相比,他气息更加沉凝浑厚,修为赫然已至玄根三层巅峰,距离突破玄根中期仅差一线!
徐厉踏入殿中,目光先是快速扫过垂手而立的柳三娘,见她安然无恙,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正首主座之上,那位面容陌生的青衫修士身上。
他眉头皱起,心中疑惑顿生。三妹口中的“贵客”,就是此人?看年纪似乎不大,气息感觉也只是灵蜕后期……竟敢大喇喇地坐在主位之上?三妹还如此恭敬地侍立一旁?这……
然而,就在他与主座上那青衫修士的眼神接触的刹那,徐厉浑身猛地一僵!那眼神……平静中蕴含的深邃,那份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威仪……还有三妹那异常恭敬的姿态……
几乎是不假思索,甚至在柳三娘都未来得及出声提醒的瞬间,徐厉脸上的疑惑与审视瞬间被巨大的惊愕所取代,随即化为无比的恭敬!
他猛地向前抢出两步,在殿中石地上“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对着主座上的许星遥,以头触拳,道:
“属下徐厉,叩见主上!主上驾临,徐厉未能亲迎,更未能及时认出主上,实属大不敬!还望主上恕罪!”
他这番举动,倒是让侍立一旁的柳三娘微微松了口气,对徐厉的反应暗自赞许。大哥果然还是大哥,这份眼力与反应,当真厉害!
许星遥看着下方恭敬跪拜的徐厉,脸上那层用于伪装的平凡面容缓缓褪去,恢复了原本清俊的真容。
“无妨,起来吧。” 许星遥淡淡开口。
“谢主上!” 徐厉这才起身,却依旧微微躬身,不敢与许星遥平视。他偷偷抬眼,再次确认了眼前之人的容貌。真的是主上!消失了这么多年,竟然再次出现了!而且,主上的气息……虽然感觉似乎只是灵蜕后期,但那份深不可测的感觉,比之当年,更加令人心悸!
“主上,您……您怎么突然来了?可是有什么要事吩咐?属下与三妹,还有岛上众兄弟,时刻听候主上差遣!” 徐厉恭声问道。
许星遥尚未开口,一旁的柳三娘便上前一步,对徐厉道:“大哥,此事说来话长。此番小妹奉命外出探查船只失踪之事,途中遭遇鬼刃岛高手伏击,带去的人手折损殆尽,小妹也身负重伤,险些丧命……”
“什么?” 徐厉闻言,一股阴寒的气息不受控制地迸发出来,“鬼刃岛?三妹,你伤势如何?可有大碍?”
“大哥放心,多亏主上恰巧途经,出手相救,又一路护送,小妹才得以脱险,伤势也已无大碍。” 柳三娘说着,对许星遥投去感激的一瞥,然后继续道,“而且,主上神通广大,不仅救了小妹,还亲自深入险地探查,带回了至关重要的情报!”
当下,柳三娘便将许星遥告知她的,关于晦溟海鬼刃岛禁地、疑似进行的“圣祭”,以及从胡栾口中逼问出的零散信息,结合她自己此前的调查,简明扼要却又条理清晰地向徐厉讲述了一遍。
徐厉越听,脸色越是凝重。当听到“圣祭”、“血食”等字眼时,他更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鬼刃岛……他们竟敢行此逆天之举!” 徐厉拳头紧握,眼中既有愤怒,也有一丝后怕。若三妹当初未能逃出,或者主上未曾恰好路过施以援手……那后果,他简直不敢想象!黑鲨岛不仅会失去一位玄根高手坐镇,更重要的是,他们将永远被蒙在鼓里,直到灾难降临!
“主上,此事……此事关系太大!若真让他们成了,只怕整个东海都要生灵涂炭!” 徐厉看向许星遥,沉声道,“我们必须立刻将消息传递出去,提醒各方势力警惕,最好能联手应对,共抗鬼刃岛!同时,黑鲨岛也要立刻加强防御,约束手下,绝不可再轻易前往传言有异的海域!”
许星遥微微颔首,对徐厉的反应和判断表示认可:“不错。当务之急,是让岛上做好防备。但传递消息需谨慎,鬼刃岛耳目众多,大规模传递恐打草惊蛇,可先暗中联络几个信誉可靠的势力,以私下隐秘的方式告知。”
“至于联合应对……眼下我们掌握的只是一人口供与推测,尚无确凿的铁证。且鬼刃岛势大,贸然串联,恐反遭其忌惮,率先对黑鲨岛不利。我们需先保全自身,静观其变,同时继续暗中搜集更多证据。”
“是!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徐厉肃然应道。
商议至此,大致方略已定。徐厉似乎想起什么,脸上露出几分忐忑,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主上,还有一事需向您禀报。当年归附您以后,属下一直谨记主上吩咐,经营黑鲨岛,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些年来,岛上所得收益,除了维持开销与发展,盈余部分,属下都命人仔细封存于岛中库房,未曾擅动一分一毫,只等主上归来处置。您……您看是否要移步,先去库房查验一番?”
许星遥摇了摇头,道:“此事不急。库房之物,回头让侯三整理一份清单,拿给我过目即可。”
徐厉闻言,心中一松,连忙应道:“是!属下稍后便让侯管事去整理账目与清单,尽快呈给主上过目!”
许星遥的目光落在徐厉身上,他开口问道:“徐厉,你如今修为进境如何?我看你已达三层巅峰,距离突破中期不远,但似乎卡在此处有些时日了?”
徐厉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道:“自从当年迁移鲸落,得了主上赐下的那四个鬼刃岛贼子的储物袋,从中得到不少灵石、丹药,还有一些功法和心得。属下这些年勤修不辍,修为倒也稳步提升。只是……属下天赋终究有限,这些年耗费了不少资源,始终未能踏入玄根中期。让主上失望了。”
许星遥闻言,略一沉吟。徐厉修炼的是《阴煞驭鬼诀》,与鬼刃岛功法颇有相通之处,所以当年那四人的储物袋对他助益不小。眼下,他功法不缺,法器应该也够用,所缺的,恐怕正是能助他冲破瓶颈的高品质丹药。
他心念一动,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黑色玉瓶。这玉瓶乃是在万尘遗迹中,那名鬼刃岛壮汉手中所得,其中丹药阴气浓郁,正适合鬼道修士。
“此丹位列三阶中品,名为‘阴冥丹’,正适合你所修之道,对突破小瓶颈应有些效用。你且拿去,闭关尝试一番。” 许星遥随手将玉瓶抛给徐厉。
徐厉手忙脚乱地接过玉瓶,拔开瓶塞略一感应,顿时一股精纯阴寒的药力扑面而来!他连忙躬身,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哽咽:“多……多谢主上赐丹!主上大恩,徐厉没齿难忘!”
“嗯,好生修炼便是。” 许星遥淡然道,随即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柳三娘。
柳三娘见主上看来,连忙垂首。
“三娘,” 许星遥开口道,“我看你气息,这些年似乎进境不大,可是遇到了什么阻碍?”
柳三娘脸上掠过一丝黯然,低声道:“主上明察。属下无用,天资愚钝,所修《碧磷五毒手》乃是偶然所得残篇,虽威力尚可,但隐患颇多,能修炼至玄根二层已是侥幸。这些年……修为几乎停滞,此生怕是……再无进阶之望了。”
许星遥点了点头。柳三娘的情况他略有了解,其毒功虽诡异难防,但根基有缺,限制颇大。
他略一思索,再次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简,以及一面圆形骨盾。这两样东西,皆是得自万尘遗迹中那名隐雾宗老者。
“毒修功法难寻,我手中暂无适合你的高深毒功。” 许星遥将玉简和骨盾递给柳三娘,“这面骨盾乃是三阶下品防御法器,材质尚可,上面的气息印记我已尽数抹除,你拿去重新祭炼,可作防身之用。”
“这枚玉简中,记载的是一门名为《百毒真解》的典籍。其中并无修炼法门,而是阐述百毒特性、相生相克、炼制运用之道。你且拿去参详,或可与你自身所学相互印证,弥补些根基上的不足。”
柳三娘双手微微发颤地接过玉简和骨盾。那骨盾隐现宝光,显然品质极佳。她神念沉入玉简略一扫,其中浩如烟海的毒修之道,让她这个靠着残缺功法摸索,野路子出身的毒修心神剧震!
“噗通!”
柳三娘直接跪倒在地,声音无比坚定:“主上厚赐!三娘……三娘无以为报!唯有此生此世,竭尽忠诚,肝脑涂地,以报主上大恩于万一!”
“起来吧。” 许星遥抬手虚扶,“你与徐厉,能有今日修为,是你们自身拼搏所得。这些外物,若能对你们修行有所助益,便不枉我此番交予二等。望你二人勤加修炼,莫要懈怠。黑鲨岛的未来,以及应对鬼刃岛之事,还需你们尽心尽力。”
“是!谨遵主上教诲!” 徐厉与柳三娘齐声应道。
第507章 岛务
从石殿中散去,海岛上空的阴云似乎也散开了些,露出一线天光,但海风依旧带着凉意。
柳三娘亲自引着许星遥,沿着石殿后方一条更为僻静的碎石小径,穿过几片苍翠的林木,来到后山一处地势险要的悬崖之畔。
这里背靠山崖,崖壁上古藤缠绕,苔痕斑驳。前方直面浩瀚无垠的大海,波涛拍打着崖下的礁石,发出永不停歇的轰鸣。海风在此处尤为猛烈,灵气也比岛上其他地方浓郁几分。
悬崖上,被人工开凿出一处数丈方圆的平整平台。平台内侧,便是一座洞府的入口。
洞府入口宽敞,能容三四人并肩而入,但石门厚重,上面隐约有防护阵纹流转。推开石门,内里颇为干燥,经过精心的布置。
洞内大致分为两进,外面是客厅所在,摆放着简单的石桌石凳;向内是静室,十分宽敞,地面铺着柔软的兽皮,中央有一个蒲团,旁边还有一个小巧的丹房。洞壁被打磨得颇为平整,上面镶嵌着数颗拳头大小的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主上,此地乃是岛上灵气最佳、也最为清净安全之所,平日里绝对无人敢来打扰。徐大哥与属下商议,觉得此地最适合主上暂居。只是洞府简陋,若有任何不妥之处,主上随时吩咐,属下立刻着人整改。” 柳三娘恭敬地说道。
许星遥目光扫过洞府各处,微微颔首:“此处甚好,你们有心了。”
“主上满意便好。那……属下先告退不打扰主上清修。若有任何需要,只需触动洞中的传讯铃即可,属下随叫随到。” 柳三娘行了一礼,悄然退出了洞府。
洞府内重归宁静,只有隐约的风啸海潮声音自洞口传来。许星遥在静室中央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并未立刻入定调息,而是双目微闭,将今日重返黑鲨岛、与徐厉柳三娘会面、商议应对鬼刃岛之事,以及在心中勾勒出的东海未来可能的变局,重新细致地梳理了一遍,权衡着各种利弊与可能。
他正沉思间,洞府外预警禁制传来一丝轻微的波动。
“主上,属下侯三求见。” 一个恭敬的声音,自洞外传来。
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芒。侯三……来的倒是快。他抬手,对着石门方向凌空一点,洞口的禁制便打开了一道缝隙。
“进来。”
一个瘦小精干的身影,如同狸猫般,应声闪了进来。
与多年前相比,侯三外貌变化不大,依旧是那副尖嘴猴腮的模样,但身上的气息却凝实了许多,修为从当年的初入灵蜕,赫然已踏入了灵蜕中期,达到了四层的水准,在黑鲨岛一众头目中,也算得上是中坚力量了。
“属下侯三,拜见主上!主上仙福永享,道途昌隆!” 侯三进入静室,立刻对着许星遥大礼参拜,态度比徐厉和柳三娘更多了几分发自骨子里的敬畏与激动。因为他比徐、柳二人更清楚,自己当年不过是鲸落中一个朝不保夕的小头目,能有今日的地位、修为乃至性命,某种意义上都是眼前这位主上所赐。
“起来吧,不必多礼。” 许星遥声音平淡。
“谢主上!”侯三连忙起身,但依旧把姿态放得极低。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厚的册子,双手毕恭毕敬地呈上,开口道:“主上,这是黑鲨岛目前库房所有物资的详细账目,每一笔入库、出库、消耗、结余都记录在案,请您过目。”
许星遥伸手一招,那册子便轻飘飘飞入他手中。他并未立刻翻开,只是随手将其放在身旁的石几上,目光落在依旧恭敬肃立的侯三身上,打量了两眼,开口道:“灵蜕四层,修为进境尚可,看来这些年,并未因俗务缠身而荒废了修行。”
侯三闻言,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腰弯得更低:“全赖主上当年赐下资源,属下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有勤修不辍,方能更好地为主上办事,只怕有负主上期望。”
“嗯。”许星遥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这才拿起那本厚厚的清单册,缓缓翻开。
册子以玉扣封存,记录得极为详尽,分门别类,条目清晰。灵石、丹药、法器、符箓、灵材、矿石、妖兽材料、杂物……林林总总,数量不少,但品阶普遍不高。
灵石以中下品居多,上品灵石仅有千余块。丹药方面,种类倒是齐全,疗伤、回气、解毒、避瘴、辅助修炼的皆有,但品阶以一阶、二阶的常见丹药为主,占了九成五以上。三阶丹药寥寥无几,品质也只能算一般。法器符箓也同样如此。
灵材矿石、妖兽材料倒是五花八门,数量颇为可观,显然是黑鲨岛多年海上经营、猎妖、贸易所得,但大多也是中低阶材料,可用于炼制三阶法器和丹药的,比例不高,且大多需要精炼提纯。
总体来看,黑鲨岛这十多年的积累,堪称稳健务实。以海上贸易、护送、猎妖为主要收入来源,积攒下了一份还算可观的家底,足以支撑岛上数百人的用度与发展。但若论“丰厚”二字,还远远谈不上,尤其是在高端修炼资源方面,极为匮乏。
许星遥快速浏览完毕,心中已有定数。他手指在册子上几处点了点,对侯三道:“明日,将这些东西,给我送到此处。”
“是!属下记下了!明日一早,必定亲自送来,绝无差错!” 侯三连忙应下,心中默默将主上点名的材料名称牢牢记下。
许星遥合上册子,目光再次看向侯三,语气平缓地问道:“侯三,我且问你,依你之见。依你这些年所见所闻,黑鲨岛上下,情形如何?徐厉与柳三娘,将岛上事务打理得怎样?岛上兄弟们,可还齐心?可有什么隐患?”
侯三精神陡然一振,腰板下意识挺直了些,他知道,这是主上在通过他这个“眼睛”,了解黑鲨岛最真实的状况,也是对他的考较。他略微低下头,快速在脑中组织着语言,力求客观、全面,不敢有丝毫隐瞒或夸大。
“回主上,” 侯三语气谨慎而清晰,“自当年听主上吩咐,不再从事海匪营生后,徐大当家和柳三当家确实呕心沥血,将黑鲨岛经营得井井有条,规矩也立得严明,赏罚有度,岛上风气比之当年,已是大为改观。”
“具体来说,大当家主外,负责开拓航线、与其他势力交涉、应对外来威胁与挑衅。三当家主内,负责岛上日常防卫、人员调度、情报打探,以及内部刑赏。二人一内一外,配合颇为默契,遇到大事必会商议,这些年下来,岛上兄弟们大多心服口服,内部还算安稳,甚少有龃龉发生。”
“人员方面,如今黑鲨岛有修为在身的修士,共计二百一十三人。其中,尘胎境占了绝大多数,有近两百人。灵蜕境,包括小的在内,目前有十四人,都是当年岛上的老人。玄根境,目前依旧只有两位当家。”
“收入与开销,方才册中已有明细。如今主要靠三条固定航线的护卫、猎杀海兽获取材料,以及偶尔接受一些势力雇佣所得。刨去各项开销,每年能结余下来的东西其实不算太多,大多时候也就维持个平衡,略有盈余。”
许星遥静静听完,看向侯三,问道:“依你之见,岛上如今最紧缺的,是何物?或者说,若要提升黑鲨岛整体实力,当务之急是什么?”
侯三略微沉吟,似乎权衡了一下,小心答道:“回主上,若论岛上如今最紧缺之物……首要的,恐怕并非是具体的天材地宝,而是适合众兄弟修炼的完整功法传承。”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无奈与恳切:“岛上兄弟,绝大多数修炼的都是东拼西凑得来的功法,要么残缺不全,修到一定境界便无路可走;要么品阶太低,进展缓慢,威力有限。这严重限制了兄弟们的修为进境,也影响了整体战力。”
“许多兄弟卡在瓶颈多年,苦无后续功法,难以突破。若能有一批完整的、哪怕只是涵盖从尘胎到灵蜕阶段的基础功法,属性多样些,让兄弟们有明确的修炼路径可循,假以时日,岛上整体战力必能提升一大截,也能涌现出更多灵蜕境的好手。”
“其次,便是丹药,尤其是辅助突破瓶颈的丹药。如今岛上丹药几乎全靠外购,数量稀少,价格昂贵,品质也参差不齐,根本不够分。许多兄弟的瓶颈,若有一两颗合适的丹药辅助,或许就能突破,但往往求而不得,只能苦熬岁月。”
许星遥点了点头,略一沉吟,伸手在腰间储物袋上一抹,光华闪动间,十数枚颜色各异的玉简,出现在他手中。
这些玉简,大多得自万尘遗迹,还有一部分是他这些年收集而来,其中不乏一些中小型宗门的传承功法,虽然算不上顶尖,但胜在体系相对清晰,涵盖了从尘胎到灵蜕,甚至部分功法还附带了一两层玄根境的修炼法门。属性也颇为齐全,五行皆有,甚至还有几样偏门些的炼体、御兽基础法门。
“这些玉简中,记载的都是些相对完整的修炼功法,品阶不等,属性各异,大多可修炼至灵蜕中后期。” 许星遥将玉简递给侯三,“你且将这些功法尽数拓印下来,仔细整理。然后,根据岛上兄弟们的灵力属性、现有修为、资质心性、以及对岛上的贡献,将这些功法有选择地传授下去。务必立下规矩,功法不得私自外传,违者严惩。此事,你与徐厉、柳三娘商议着办。”
侯三看着眼前这堆散发着淡淡灵力波动的玉简,眼睛都直了,呼吸变得无比急促!功法!而且不是一门两门,是十几门!属性还如此齐全!这对于黑鲨岛而言,简直是天降甘霖!
“主上……这……这太珍贵了!这……这让属下……让兄弟们如何报答主上恩德!” 侯三声音发颤,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拿去吧,物尽其用。好生管理,莫要生出乱子。” 许星遥语气淡然,“至于丹药……” 他顿了顿,看向侯三,“你将库中现存的一二阶丹药,也一并清理出来。留下足够的储备后,你与徐厉、柳三娘根据岛上兄弟们这些年的功劳大小、以及修为瓶颈情况,拟定一个分配方案,尽快地分发下去。尤其是那些卡在瓶颈多年、且忠心可靠的老人,可适当倾斜。”
“是!属下明白!主上仁德,恩泽全岛!属下代岛上众兄弟,拜谢主上大恩!” 侯三当即跪下,激动地叩首。
“起来吧。” 许星遥让他起身,话锋却忽然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侯三,我当年交代你的事情……你可有懈怠?”
侯三浑身微微一震,刚刚因激动而发热的头脑瞬间冷却下来,背后甚至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不敢有任何敷衍,连忙收敛心神,恭敬道:“回主上,属下不敢有丝毫懈怠!主上当年交代之事,属下时刻铭记在心!”
他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低声汇报:“徐大当家这些年,行事稳健,对外扩张谨慎,对内赏罚分明,并无任何不臣之举,对主上也一直心怀敬畏。柳三当家心思缜密,对徐大当家辅佐得力,自身也无太大野心。”
“至于岛上……大体安稳。但人员渐多,难免良莠不齐。有一些早年跟随的老人,偶尔会对资源分配有些微词,不过尚在可控范围之内。近年来,与周边附近几个小势力有些摩擦,但都被两位当家妥善处理,未起大冲突。”
许星遥听完,沉默了片刻。侯三的汇报,与他自己观察的大致能对上。看来徐厉和柳三娘这些年确实用心,至于那些小摩擦和老人的微词,在任何势力中都难以完全避免,目前看来问题不大。
“嗯,做得不错。继续留意,有事可直接来报我。” 许星遥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你且去吧。将功法与丹药之事尽快办妥。记住,务必公允,莫寒了兄弟们的心。”
“是!属下告退!定不负主上重托!” 侯三再次行礼,小心翼翼地收起那堆玉简,退出了洞府。
第508章 别宴
转眼间,自许星遥重返黑鲨岛,半月时光,已在这座东海的潮起潮落中,平静地流淌而过。
这段时间里,在许星遥的支持下,侯三、徐厉、柳三娘三人合力,雷厉风行地将功法与丹药分发之事,推行得有条不紊,卓有成效。
侯三做事细致,柳三娘负责审核,徐厉也提出了不少中肯的建议,尤其是关于功劳的判定标准,定得极为严格,杜绝了钻空子的可能。
短短数日,功法玉简和修炼丹药,便陆续发放到了符合条件的修士手中。
修炼室内,演武场上,甚至海边僻静的礁石旁,处处可见沉浸在全新功法领悟与刻苦修炼中的身影。许多人捧着梦寐以求的完整功法,激动得双手颤抖,更有幸运儿当场领到了辅助突破的丹药。
以往因功法残缺、前路渺茫,或因资源匮乏、修为停滞而生的懈怠、焦躁、乃至怨怼之气,仿佛被一阵清风扫去,岛上整体气氛为之一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修炼热潮。
侯三与柳三娘严格执行“公允”二字,功劳簿清晰,分配透明,虽有少数人因未能得到心仪丹药或功法而略有不甘,私下有些微词,但在明确且被大多数人所认可的规则面前,这点小小的不谐之音很快便被淹没,没翻起什么浪花。
徐厉在拿到阴冥丹后,仅在初步安排完岛上防务,并确认功法丹药分发的大方向无误后,便将日常事务全权托付给柳三娘与几位信得过的灵蜕头目,自己则怀揣着对突破的强烈渴望,进入后山一处隐秘的洞府,开始尝试冲击那困了他许久的玄根中期瓶颈。
柳三娘则一边处理岛上日常事务,督导众人的功法修习,一边如饥似渴地研读许星遥赐下的《百毒真解》。这部毒道典籍对她而言,简直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以往修炼《碧磷五毒手》中的诸多疑惑,乃至功法反噬带来的痛苦与隐患,在这部体系严谨的典籍面前,竟常有拨云见日之感。
许星遥这半月,大多时间都在洞府中静修。偶尔,他的神念会如同无形的微风,悄然扫过全岛,感知着那股日渐蓬勃的朝气与井然有序的运转,心中颇为满意。
青藤葫芦内,被许星遥以禁制小心护住的两小撮灵土中,已然生出了令人欣喜的变化。三截浸泡在灵液中滋养许久的“旃檀活枝”,经过他持续不断的催发,最终成活了两截。
嫩绿的新叶已然长出,虽然还不到寸许长,叶片边缘微微卷曲,但其内蕴含的勃勃生机与清灵禅意,却已初现端倪。假以时日,经过自己的悉心培育,,或许真有重现那观澜寺旃檀神木几分风采的可能。
岛上防范日益完善,在柳三娘的主持下,明哨暗桩增加了数倍,巡逻的快船也增加了密度。岛上众人减少了不必要的出海探险与贸易,转而专注于修炼新得功法与操练合击战阵。整个岛屿,如同一只收拢了利齿,却绷紧了浑身肌肉的黑色巨鲨,静静地潜伏在波涛之下,警惕着来自深海的威胁。
随着诸事渐入正轨,徐厉闭关寻求突破,岛上运转良好,许星遥静修之余,开始思索下一步的去向。
黑鲨岛的局面暂时稳固,潜力有待进一步发掘,但受限于根基与资源,短时间内,难以产生足以影响东海大局的质变。而鬼刃岛的“圣祭”,却如同一柄悬在东海亿万生灵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便会轰然斩落。
“单靠我与黑鲨岛……面对鬼刃岛这等庞然大物,根本无力阻止,甚至连探明真相都力有未逮。” 许星遥于静室中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幽深。洞壁上那几颗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明珠,映照出他沉静的侧脸。。
那么,在这东海之上,谁能阻止?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太始道宗。
作为曾经统御东海的庞然大物,即便多年前在鬼刃岛手中吃了大亏,导致深海控制力下降,势力有所收缩,但其雄踞东海之滨的底蕴仍在。
鬼刃岛以无数生灵为祭品,图谋不轨,无论其最终目标为何,都必将严重危及整个东海的秩序与安宁。于情于理,这都应是太始道宗不可推卸的责任。
然而……许星遥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忧虑。道宗内部腐朽,高层长老们习惯于权衡利弊,锐气与担当早已被消磨殆尽。
多年前的失利,更让他们对深海、对鬼刃岛讳莫如深。即便自己能将鬼刃岛的阴谋悉数告知道宗,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恐怕也只会将其当作又一个需要“慎重评估”的威胁,一番冗长的推诿扯皮之后,最大的可能,便是不了了之。
希望渺茫。甚至,更糟糕的情况是,消息走漏,反而让鬼刃岛提前警觉,加快“圣祭”进程。
但是……
“即便如此,也必须去。” 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将情报送至太始道宗,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能引起某些尚有责任心的道宗高层重视,提前做些防备,或暗中进行一些干扰、破坏,或许就能为东海那些可能沦为祭品的无辜者,争得一线渺茫的生机。
心念既定,去意渐生。
这日傍晚,夕阳的余晖如同熔化的金液,将海天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海风渐渐平息了白日的喧嚣,带着一丝残留的暖意,拂过悬崖洞府外的平台。许星遥正盘坐于平台边缘,面对波光粼粼的大海,缓缓吐纳,将心神与这天地间的浩渺之气相接。
忽然,他感应到有人正沿着那条碎石小径,朝着平台走来。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倒映着漫天霞光。只见暮色中,柳三娘一袭红衣,手中提着一个精巧的竹制食盒,袅袅婷婷地走来。晚风拂动她的发丝与衣袂,天光在其身后拉出淡淡的影子。
“主上。” 柳三娘走上近前,对着许星遥盈盈一礼,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静修虽要紧,但饮食亦不可废。岛上新捕了些银线鱼与白玉贝,甚是鲜美。属下见您今日又未曾用膳,便试着做了几样小菜,给您送来尝尝鲜。” 说着,她莲步轻移,走到平台中央那张简陋的石桌旁,将食盒轻轻放下。
许星遥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看了看那食盒,淡淡道:“岛上事务繁杂,你身为三当家,需统筹全局,不必每日费心于此等琐事。”
柳三娘手中的动作不停,一边打开盒盖,一边笑道:“主上说的哪里话,伺候主上,怎会是琐事?再说,岛上诸事如今在您定下方略后,都已上了正轨,有侯管事和几位得力的头目从旁协助,属下也就是每日听听汇报,并不算如何忙碌。这些都是属下亲手烹制的,主上您尝尝看,可还合口味?”
食盒打开,几碟精致的菜肴呈现出来。
一碟清蒸银线鱼,鱼肉被片得极薄,摆成花朵形状,仅以姜葱清蒸,最大限度地保留了鱼肉的鲜甜本味,淋着少许透明清亮的酱汁。
一碟葱烧白玉贝,贝肉肥嫩雪白,汁浓味厚,香气扑鼻。
一碟凉拌海蜇皮,晶莹剔透,淋着酸辣适宜的汁水,看着便觉清爽开胃。
还有一小罐用文火慢炖了许久的奶白色海鲜汤,汤色醇厚,里面沉着粉嫩的虾仁、肥美的贝肉与几片翠绿欲滴的菜心。
许星遥见她眼神明亮,隐含期待,便也不再推拒,起身走到石桌旁坐下。
柳三娘脸上笑容更盛,连忙将碗筷摆好,又拿起汤勺,为许星遥盛了一小碗海鲜汤,轻轻放在他手边,柔声道:“主上,海风带着湿气,先喝口热汤暖暖胃。”
许星遥拿起汤匙,舀起一勺乳白的汤汁,送入口中。汤汁鲜美醇厚,层次丰富,暖意瞬间从喉间滑入腹中。他又夹起一块鱼肉,鲜嫩无比,入口即化,火候掌控得极好。
“手艺不错。” 许星遥放下筷子,点了点头。这柳三娘心思灵巧,这手厨艺,在终日与风浪搏杀的海上修士中,堪称难得。
柳三娘闻言,眼中顿时漾开明媚的笑意,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主上喜欢就好!属下明日再去寻些别的时鲜,再换些花样……”
“不必了。” 许星遥平静地打断了她的话。
柳三娘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轻声问道:“主上……可是今日的菜肴不合胃口?还是属下打扰了主上静修?”
许星遥目光投向远方渐渐沉入海平面的落日,缓缓道:“现下岛上诸事已基本安排妥当,徐厉闭关,防务完善,众人修炼也渐入正轨。我在此间之事,已了。”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柳三娘略显怔然的脸上:“我打算,明日便离开黑鲨岛。”
“明……明日?” 柳三娘眉头微微蹙起,“主上……为何如此仓促?可是属下……或是岛上有何不妥,让主上不满?主上您才回来半月,岛上如今百废待兴,正需主上坐镇。徐大哥他也还在闭关,主上何不多留些时日,待大哥出关……”
“并非对你们不满。” 许星遥摇了摇头,“黑鲨岛有你们打理,我很放心。我离去,自有要事需办。”
“可是……可是主上要去何处?如今东海不宁,鬼刃岛虎视眈眈,主上孤身在外,实在让属下放心不下!不如……不如让属下随行护卫?” 柳三娘道,“属下虽然修为不高,但好歹也是玄根境,对东海情况也还算熟悉,跟着主上,总能帮上些忙,处理些杂务……”
“不必。”许星遥干脆地拒绝了她的提议。他略一沉吟,觉得有些事,对柳三娘也无需完全隐瞒,让她心中有数,便道:“鬼刃岛所谋甚大,单靠黑鲨岛,根本无力阻止。我需将此事,设法告知能管、且该管此事之人。”
柳三娘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许星遥的言下之意。她的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又变成深深的担忧,甚至带着一丝不赞同。
“主上……您是说……太始道宗?” 她压低了声音,“可是……道宗那些人,您也知道,自从在鬼刃岛手中吃了大亏,这些年他们对深海之事多是一味退避忍让。即便我们掌握了些许证据,只怕……只怕道宗那些长老们,也未必会信,即便信了,也未必肯为了东海众生,再去与鬼刃岛硬碰硬。主上此去,恐怕……不会有什么结果,反而可能置身险地。”
“这其中的关节,我自然知晓。” 许星遥神色不变,“道宗腐朽,确有可能置之不理。但此事非同小可,关乎东海无数生灵,无论如何,总要去试上一试。”
“放心,此事我自有计较,会谨慎行事,不会暴露与黑鲨岛的关联,也不会轻易涉险。你与徐厉只需牢记我之前交代,紧闭门户,加强戒备,努力提升实力,静观其变。若道宗真有动作,或局势有变,我自会设法通知你们。”
柳三娘知道主上心意已决,且所谋之事,确实关系重大,便也收起了劝阻的念头,开口道:“属下明白了!主上深谋远虑,心系苍生,属下唯有钦佩!请主上务必保重!黑鲨岛上下,必将谨遵教诲,严守岛屿,勤修苦练,等候主上归来!”
“好。”许星遥微微颔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下吧。这些饭菜不错,莫要浪费,你也一同用些。”
柳三娘依言在许星遥对面坐下,却已无多少胃口,只是默默陪着,偶尔拿起筷子,为许星遥布菜。
一顿饭,在沉默与海潮声中用完。柳三娘默默收拾好碗筷,提着食盒,对着许星遥再次深深一礼:“主上,您……您明日什么时辰动身?可需属下准备什么?”
“黎明时分。不必准备什么,你们也不必来送。” 许星遥道。
“是,属下遵命。” 柳三娘低声应下。她再次看了许星遥一眼,转身提着食盒,缓缓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之中。
第509章 登陆
晨雾正浓,将海与天染成一片混沌朦胧的灰白,正是黎明前最深沉的时刻。远处海面上,几只早起的海鸟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发出低沉的鸣叫,更添了几分静谧。
霜雾舟那层近乎透明的隐匿灵光,此刻与浓雾几乎融为一体,如同一点融入水中的冰蓝寒星,悄无声息地自黑鲨岛西侧那片礁石嶙峋的水道滑过,没有激起一丝多余的浪花,也没有惊动任何岛上的哨卫。
出了那复杂的水道,眼前是无尽延伸的墨色海面。小舟在许星遥的操控下,舟身灵光微微一闪,彻底收敛了所有外放的灵力波动,化作一道比晨雾本身更加模糊的虚影,贴着起伏不定的海面,向着大陆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许星遥负手立于舟首,并未运转灵力护体,任由咸湿冰冷的海风迎面吹拂,将他的发丝与衣袍向后猛烈拂动,如同要将他推回那逐渐远离的岛屿。他缓缓回首,目光穿透渐散的薄雾与东方天际熹微的晨光,望向后方。
黑鲨岛的轮廓,在遥远的海平线上,已然化作了一个越来越小的墨色斑点。那斑点在海天相接处沉沉浮浮,若隐若现,如同一滴不慎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正被迅速稀释,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终只剩下一个虚幻的轮廓。
最终,当一轮燃烧的红日奋力挣脱海平面的束缚,自东方海天相接处一跃而出,将万丈金光泼洒在浩渺无垠的海面上时,那个墨点,也被这金色的波涛与遥远的地平线彻底吞噬,再也看不见了。
眼前,只剩下闪耀着金色鳞光的壮阔海洋,以及头顶那片被朝霞染红的辽阔天空。霜雾舟继续前行,将那片刚刚迎来朝阳的岛屿,远远抛在了身后。
接下来的数日航行,一路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可称得上乏味。
天空时而被铅灰色的阴云笼罩,时而又露出湛蓝的底色。海面大多时候波澜不惊,只有永不停歇的海浪,一波接一波,温柔地簇拥着这艘扁舟前行。
这片广袤的海域,似乎暂时忘却了鬼刃岛带来的血腥阴霾与压力,显露出它惯常的、甚至有些慵懒的宁静。
没有遇到足以掀翻舟船的风暴,没有遭遇性情凶猛的海兽,更不曾碰上任何一艘鬼刃岛的巡逻船只。仿佛那场正在酝酿的“圣祭”,从未发生过。
偶尔,有成群的银色飞鱼被舟下急速掠过的阴影惊动,如同银色的箭矢般自海水中成片跃出。或是几只洁白的海鸥舒展着宽大而有力的翅膀,好奇地在舟船上空盘旋数周,发出清脆而嘹亮的鸣叫,随即振翅飞向更高远的云端,消失在茫茫天际。
许星遥大部分时间都在舟上调息,默默运转《太始寒天章》的法门,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如同溪水在河道中穿行,不断淬炼着每一处窍穴与筋骨血肉,巩固着玄根中期的修为境界。同时,他也将自身所学的种种法术、剑诀,在脑海中一遍遍梳理。
然而,他更多的心神,却并非用在修炼上,而是沉浸于反复的思索与推演之中。他不断权衡着此行的每一个步骤,设想着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应对之策。
此行目标很明确,那便是将鬼刃岛在东海图谋不轨的情报,设法传递给太始道宗。但如何传递,才能确保消息能到达真正有分量的人耳中,又不至于暴露自身,却是个天大的难题。
直接前往太始道宗山门,叩关求见?此路不通,几同自投罗网。许星遥心中雪亮。
他眼下身份敏感,乃是道宗内部挂了号的“通缉犯”,即便当年之事他自认问心无愧,但道宗律令如山,执法殿那些家伙可不会听他辩解。只怕他刚刚靠近山门范围,便会立刻被山门大阵察觉,引来执法殿高手索拿。届时别说传递消息,自身能否脱身都是问题。
“那么,只能通过迂回的方式了。” 许星遥暗自思忖。他需要一个信得过、且在道宗内部有一定分量的中间人,来替他完成这件事。这个人选,至关重要。
脑海中,几个熟悉的名字与身影,伴随着过往的记忆碎片,迅速闪过。
周若渊,那个温润如玉、处事周全、对他颇为照顾的师兄。他性格沉稳,在宗门内人缘颇佳,如今想必修为也精进不少。他或许能接触到一些长老?
但转念一想,自飞红峰主柳青峰陨落后,飞红峰在道宗的地位可谓一落千丈,至今都未曾恢复元气。周师兄即便有心,恐怕也难以将此消息,传递到真正能做主的高层耳中,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莫怀远,自己这位仅剩的唯一同脉师兄,不知如今过的如何?墨雪峰如今的峰主是赵心亭,此人心机深沉,莫怀远在他手下,恐怕少不了会被打压。即便想帮忙,以其在宗内的处境,也未必有这个能力。
最终,许星遥的心神,停留在一个名字上。
林澈。
出身青阳城林家,性情豪爽仗义,修为扎实。更重要的是,青阳林氏,也算是道宗麾下一方颇有影响力的名门望族,与太始道宗关系盘根错节,历代皆有出色子弟拜入道宗,在宗内也有一定的根基与人脉。林家本身,就有自己的渠道与太始道宗保持密切的联系,甚至能直达某些实权长老。
而且,通过林家传递消息,相对更为稳妥。以林澈的性情,得知如此重要的情报,绝不会置之不理。即便林澈本人此刻不在青阳城,通过林家其他主事者,也极有可能将消息辗转递入道宗高层耳中。
更何况,青阳城……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遥远的追忆。那还是他尘胎境时,初次下山历练,受林澈的热情邀请,曾经到过的地方。城中的街道,热闹的坊市,林家那几位对他颇为和善的长辈……都还留在他记忆的深处。
虽然后来发生诸多变故,他与道宗决裂,被迫远走,但与林澈、周若渊等少数几人的情谊,却并未因时间与距离而断绝。此次前去,除了传递消息,或许……也能略略打听一下故人近况。
心念既定,许星遥不再犹豫,操控着霜雾舟,略微调整了方向,朝着大陆上距离青阳城相对较近的一处海岸方位,将速度提升到极致,破浪而去。
又过了两日枯燥的航行。海面上逐渐热闹起来,不再是深海那种空旷寂寥的景象。商船零星往来,船帆鼓胀。渔船撒网捕捞,船工号子隐约可闻。天空中,也偶尔能见到其他修士驾驭的飞行法器,化作各色流光。
前方海天相接之处,一道漫长而模糊的灰黑色线条,终于由虚幻变得凝实,清晰地映入许星遥的眼帘。
他没有选择靠近任何港口城镇,而是操控霜雾舟,沿着海岸线又向北航行了百余里,寻了一处荒无人烟的偏僻滩涂。
霜雾舟悄无声息地靠岸,停在了一片浅水区。许星遥纵身跃下,稳稳落在一块湿滑的礁石上。他挥手将霜雾舟收入储物袋,同时神念散开,瞬间将方圆数里的海岸与山林仔细扫描了一遍。
确认这片荒滩除了几只嘎嘎叫着盘旋的海鸟,再无其他任何生灵的气息后,许星遥略微松了口气。此地根据海图与记忆判断,应属于太始道宗东域的中部沿海,距离青阳城所在的道宗中域,尚有一段漫长的距离。他需要从这里横穿整个东域,进入中域,才能到达青阳城。
略一沉吟,许星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更为普通的灰色粗布袍服,换下了身上的青衫。同时,他将自身外显的修为,依旧维持在灵蜕后期,而容貌,也还是那副自从离开灵渊城后便一直使用的平凡青年模样,五官毫无特色,属于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他再次以神念自查一番,确认并无破绽。这才辨明方向,体内灵力流转,足下轻轻一点,身形已然离地,化作一道并不起眼的冰蓝色流光,贴着林梢,向着道宗中域疾驰而去。
一路无话,唯有风声在耳畔呼啸,景色在脚下飞速倒退。许星遥刻意绕开了沿途几座规模较大的城池,专挑人烟稀少的荒僻路线赶路,有时翻越险峻的山岭,有时穿过遮天蔽日的密林,有时沿着干涸的河床低空飞行。
偶尔,神念感知中会出现其他同样低调赶路的修士气息,他也远远便提前察觉,或是改变方向,或是收敛气息隐匿身形,静静等待对方远离。他不欲多生事端,更不欲留下任何可能被追踪的痕迹。
如此昼行夜伏,又过了四日光景。
沿途的景色,悄然发生着变化。最初登陆时的盐碱滩涂与低矮的沿海丘陵,渐渐被阡陌纵横的肥沃平原所取代。村庄与小镇变得星罗棋布,人烟明显稠密起来,田地里是长势喜人的庄稼,道路上也能见到车马行人。
空气中弥漫的天地灵气,也比东海之上那驳杂中带着海腥的气息,要浓郁了许多,呼吸间都觉心神舒畅。这里,才是太始道宗经营了无数年的根基之地。
这一日,当日头渐渐西斜,将天边堆积的云层渲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紫色时,许星遥在一座长满荒草的低矮小土包上停下了遁光,显露出身形。
他极目西望。只见远方那一片广袤的大地上,一座城池的轮廓,,在暮霭与晚霞的交织中,清晰地显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以青灰色的砖石垒砌而成,在落日余晖下泛着沉凝而古老的光泽。城内屋舍连绵,鳞次栉比,隐约可见中心区域有几处格外高大的建筑。
熟悉的城市格局,熟悉的灵气波动,青阳城,到了。
许星遥静静地站在土包上,望着那座在记忆与现实中逐渐重叠的城池,眼神复杂难明。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射在身后微微起伏的草地上,显得有几分萧索。远处城池中,随着天色渐暗,开始有点点灯火陆续亮起,先是零星几点,继而越来越多,逐渐连成一片温暖而朦胧的光海,与天边那尚未完全褪去的绚烂晚霞交相辉映。
这里曾是他下山历练之地,留下了不少回忆。如今重返,自己却不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了。心中滋味,难以言表。
片刻之后,许星遥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眼中所有的追忆与感慨,尽数收敛,目光重新变得沉静。他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向着青阳城,潜行而去。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但城门尚未关闭。进出的人流依旧络绎不绝,在城门洞下排成了长队。有满载货物的商旅车队,有气息各异的修士,也有结束了一日劳作的凡人。城门处有身着青阳城卫服饰的修士把守,但对进出人员的盘查并不十分严格,更多是在维持秩序。
许星遥混在人群中,低眉垂目,如同一个最普通不过的灵蜕境散修,随着缓慢移动的人流,缓缓通过了城门守卫那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视,步入了青阳城内。
扑面而来的,是熟悉而又陌生的喧嚣。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灯火通明,叫卖声、孩童嬉笑声、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交织成片。
与记忆中的青阳城相比,街巷格局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细看之下,有些店铺换了招牌,有些房屋翻新了门面,行人服饰的样式也似乎有了些微不同。时光终究在这座城池上留下了痕迹,自己也已不是当年那个心境了。
今日天色已晚,且一路奔波,许星遥决定先寻一处客栈住下,安顿下来,明日再作打算,登门拜访林家。
客栈在城南的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门面不大,但干净整洁,价格也便宜。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修为在灵蜕一层,眼神精明。按照许星遥的要求,给他安排了一间安静的上房。
第510章 婚宴
翌日,天光放亮,青阳城迎来了新的一天。
许星遥在客栈房间中静坐调息一夜,将连日赶路的些许疲惫尽数驱散。他推开木窗,清新的晨风夹杂着城中早起行人的嘈杂与远处飘来的食物香气,涌入房间。
他略作洗漱,从储物袋中取出一身崭新的水蓝色衣衫换上,又将一条色泽鲜艳的红色丝绦,系在腰间,恰到好处地点缀了那身水蓝,平添了几分精气神,稍稍冲淡了他脸上的那份平凡。
对镜自照,许星遥略整衣冠,确认并无任何不妥之处,看了看时辰,已是巳时初刻,便推门而出,离开了客栈。
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许星遥穿街过巷,向着林家行去。
随着逐渐靠近林府,街上的行人似乎也多了起来,且大多衣着光鲜,气度不凡。许多人脸上都带着笑意,互相拱手打着招呼,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而去。空气中,除了市井的喧嚣,还隐约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丝竹锣鼓之声,显得格外喜庆热闹。
“莫非,今日林府有什么大事?” 许星遥心中微动,脚步却并未停歇。不多时,便已来到林府所在的街道。
远远望去,只见一座占地极广的府邸坐落于此,门楣上悬挂着“林府”两个鎏金大字。而此刻,这扇平日里庄严肃穆的大门,却被装点得喜气洋洋。
大门两侧挂上了鲜艳夺目的红绸,门口两尊石狮脖颈上也系上了缎带。门前的台阶清扫得一尘不染,宾客络绎不绝,从府门口进进出出,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容。身着统一服饰的林家仆从在门前含笑迎客,更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聚在远处,对着林府议论纷纷。
“这是在办喜事?” 许星遥微微一愣。他略一沉吟,并未直接上前,而是走到一位正在驻足观看的尘胎境老者面前,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老丈,叨扰了。敢问这林府今日是何喜,竟如此热闹?”
那老者正看得入神,闻言忙收回目光,打量了许星遥一眼,见其修为无法看透,连忙笑着还礼道:“这位前辈是外乡人吧?难怪不知!今日可是林府大喜的日子!林家那位天资卓绝的澈少爷,今日大婚,迎娶的是东南浮云城苏家的千金,苏萱小姐!”
“哦?澈少爷?” 许星遥心中一动,脸上露出几分好奇之色,“可是那位早年拜在太始道宗门下的林澈公子?”
“正是正是!” 老者见许星遥知道林澈,谈兴更浓,点头如捣蒜,仿佛与有荣焉,“澈少爷可是咱们青阳城年轻一辈里这个!”他竖起大拇指,“听说年纪轻轻,便已是玄根境的高人了!在道宗里也是备受器重!今日娶的这位苏家小姐,嘿,那也是了不得,听说不仅是国色天香,修为也高深得很,是浮云城苏家的掌上明珠!这两家结亲,那可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啊!您瞧瞧这排场……”
浮云城苏家?苏萱?
许星遥心中念头急转。浮云城苏家,以经营“百珍阁”闻名。苏萱此女,他确有印象,当年在浮云城和无垢天,与此女有过数面之缘,没想到她竟与林澈结成了道侣。
今日还真是赶巧了。许星遥暗自苦笑,自己本是想隐秘寻访故人,传递情报,却偏偏撞上人家大婚之日。不过,这也未必是坏事。今日宾客盈门,自己混迹其中,反而更不易引人注意。只是,好友大婚,空手上门总是不妥,需要备上一份拿得出手的贺礼。
“多谢老丈相告。” 许星遥答谢一声,随即转身离开。
他在附近寻了一处僻静巷角,心神沉入自身储物袋中,开始仔细挑选合适的贺礼。
既要份量足够,能体现与林澈的交情,又不能过于惊世骇俗,暴露自身根脚。丹药、法器、符箓、材料……各类物品在心神中快速闪过。
最终,许星遥选定了两块三阶中品的水韵凝心玉,此玉天然蕴含精纯水灵气,对辅助水属性修士修炼有奇效。再有,便是两株三阶下品的水属性灵草。
将礼品用一方上好的灵檀木盒装好,许星遥又取出一个红色礼笺,略一沉吟,以指代笔,灵力微吐,在礼笺上写下两行字:
“贺林兄新婚之喜,琴瑟和鸣,大道同登。 故友 许十一 敬上”
准备妥当,许星遥整理了一下衣衫,随着络绎不绝的宾客,向着林府大门走去。
门前迎客的是一位相貌儒雅的中年修士,修为在灵蜕中期,脸上带着热情却不失分寸的笑容,正与几位前来道贺的宾客寒暄。
许星遥走上前,递上礼盒与礼笺,神色平静。
那管家接过礼盒,又见礼笺上名字陌生,但字迹清隽,隐含一股凛然之意,不敢怠慢,仔细看了许星遥一眼,见他气度沉静,修为虽只显露出灵蜕后期,但隐隐给自己一种深不可测之感,连忙拱手笑道:“原来是许道友,有失远迎!道友里面请,今日宾客众多,若有招待不周,还请海涵!”
说着,便唤过一名伶俐的小厮,吩咐道:“带这位许道友观礼席就座,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是,三管家。”小厮恭敬应下,转身对许星遥躬身道:“前辈,请随小的来。”
府内更是处处披红挂彩,喜气盈门。亭台楼阁,回廊水榭,皆装点着喜庆的彩绦。宾客如云,穿梭其间,谈笑风生。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从正厅方向传来。
小厮引着许星遥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宽敞的庭院。此处已摆开了数十桌圆桌,桌上已摆放了各色灵果点心,美酒佳酿。许多宾客已然落座,相互寒暄,热闹非凡。
许星遥神色自若,寻了一处靠近角落的席位坐下。他目光扫过场内宾客,大多是一些与林家交好的势力代表,以及部分看起来是苏家远道而来的亲戚朋友。
忽然,他神念微动,在靠近主桌的一席上,捕捉到一道颇为熟悉的灵力波动。
那人背对着他,身穿一袭淡青色绣着梧桐叶纹的锦袍,身姿挺拔。他手中把玩着一管碧玉洞箫,正微微侧身,与同桌的几位宾客低声谈笑,气度从容不迫,修为达到了玄根五层。
“周师兄?” 许星遥心中一动,并无太多意外。以自己三人当年的交情,他出现在此,再正常不过。
吉时将至,宾客基本到齐。正厅方向,丝竹声变得越发喜庆激昂。
不多时,只听一声高声唱喏:“吉时已到——”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正厅方向。
只见正厅大门洞开,一对身着大红喜服的新人,在众多林家子弟与苏家送亲队伍的簇拥下,缓缓步出,踏着红毡,走向厅前早已布置好的喜台。
新郎正是林澈。他穿着一身绣着祥云仙鹤的红色锦袍,头戴金冠,眉宇间褪去了几分少年时的跳脱不羁,多了几分沉稳与英气,嘴角含着温和的笑意,眼中却神光内蕴,修为同样达到了玄根五层,根基极为扎实。
新娘则是一身凤冠霞帔,以金线绣着繁复的鸾凤图案,华美异常。虽然盖着红盖头,看不清面容,但身姿窈窕,步履轻盈,自有一股大家闺秀的端庄气度。她手中捧着一柄玉如意,自然便是今日的另一位主角,浮云城苏家的千金,苏萱。
新人身旁,还有几位气度不凡的男女,是双方长辈。
林家这边,为首一人身穿紫金色锦袍,面容与林澈有五六分相似,但更加威严沉稳,双目开阖间精光隐现,修为在玄根后期,正是林澈之父,当今林家家主,林正昊。林澈三叔林正阳,姑姑林红药,也在其间。
苏家那边,亦有数位气息不弱的长辈,其中一位富态雍容的老者,应当便是苏萱之父,浮云城百珍阁的阁主,苏万山,修为亦是玄根后期。他身旁站着几位气质各异的苏家族人,皆是一脸喜气。
新人行至喜台中央,在一位德高望重的族老主持下,开始进行一系列繁琐而庄严的仪式。林澈与苏萱动作一丝不苟,庄重而认真。
仪式过后,婚宴正式开席。早已准备多时的林家仆从如穿花蝴蝶般,将一道道灵气盎然的佳肴,如流水般呈上各桌。宾主尽欢,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主桌之上,林正昊缓缓起身。他面带红光,意气风发,抬手虚按,一股无形的灵压淡淡散发,满堂的喧嚣渐渐平息下来,所有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诸位亲朋,诸位道友!” 林正昊声音洪亮,“今日犬子林澈大婚,迎娶苏家贤媳,承蒙各位赏光,驾临寒舍,林某感激不尽!” 说着,他举起手中酒杯,一饮而尽。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
林正昊放下酒杯,脸上笑容更盛,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身旁同样站起的林澈身上,眼中满是欣慰:“借此良辰吉日,宾朋满座,林某尚有一事,需向各位宣布。”
他顿了顿,朗声道:“小儿林澈,修行勤勉,为人磊落。其品行能力,不仅族中各位长老有目共睹,在外亦颇有薄名。林某年事渐高,精力不济,深感家族重任,需交托于年轻一辈肩头。”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林澈的肩膀,声音陡然拔高:“经家族长老会一致决议,自今日起,林澈,正式接任林家家主之位!统领林家上下,光大门楣!”
此言一出,满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掌声与道贺声!
林澈上前一步,对着四方宾客,抱拳环揖,神色沉稳,声音清晰有力:“澈,年少德薄,才疏学浅,承蒙父亲与族中长辈信任,委以重任。日后定当克勤克俭,与诸位叔伯前辈同心协力,光大门楣,不负所托!也望诸位前辈,不吝赐教,多多提点!”
说罢,他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尽显豪爽本色。
许星遥在席间默默看着好友身着喜服,与道侣完成人生大事,转身又接过林正昊递来的家主印信,心中亦是感慨万千。岁月如梭,当年一同把酒言欢的少年们,如今都已走上了各自不同的人生轨迹,背负起了属于自己的责任。
宣布完毕,林澈父子开始逐桌敬酒,答谢宾客。当敬到周若渊所在的那一席时,林澈与周若渊两人把臂言欢,连饮数杯。
许星遥所在席位靠后,敬酒一时还轮不到。他抬眼望着二人,只见周若渊在与林澈交谈的间隙,似乎不经意地,朝着他这边瞥了一眼。
许星遥心中一凛。周若渊……难道认出自己了?虽然自己改变了容貌,收敛了气息,但一些细微的举止习惯,或许瞒不过这位心思缜密的故友。
果然,又过片刻,当林澈与周若渊饮完最后一杯,正要转向旁边一桌时,周若渊似乎微微侧头,对着林澈低声快速说了句什么。林澈闻言,目光也顺势朝着许星遥这边瞥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点了点头。
随即,周若渊端起酒杯离席,竟朝着许星遥这边,缓步走了过来。
席间众人见周若渊这位道宗俊杰走来,纷纷侧目,有些受宠若惊地起身相迎。周若渊面带和煦笑容,与几人略一寒暄,目光便落在了许星遥身上。
他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带着几分深意,举了举手中酒杯,温声道:“这位道友,面生得很,不知该如何称呼?在下周若渊,观道友气度不凡,特来敬道友一杯。”
许星遥缓缓起身,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目光平静地与周若渊对视,声音平淡:“周道友客气了。散修许十一,偶经青阳,恰逢盛事,特来叨扰一杯喜酒。周道友之名,在道宗年轻一辈中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幸会。”
两人酒杯轻轻一碰。
周若渊看着许星遥的眼睛,那眼神中的平静,让他心中那丝熟悉感愈发强烈。他忽然神念传音,道:“许道友……可是故人?此地人多眼杂,非叙旧之所。道友若有事,且待宴后一叙。”
说完,他不等许星遥回应,便已恢复朗笑,对着席间其他人略一致意,转身飘然而去。
第511章 筹谋
丝竹渐歇,喧嚣远去,盛大的婚宴终于落下帷幕。
宾客们或已告辞离去,或被妥善安置在客院休息。林府之内,虽然处处仍残留着喜庆的氛围,但白日那份人声鼎沸的热闹,已悄然沉淀下来,换上了夜晚的静谧。
后院深处,一处被几丛翠竹掩映的僻静小院,廊下悬挂的两盏素雅宫灯已然点亮,洒下昏黄柔和的光晕。
院中石亭内,已坐着两人。
一人紫袍玉冠,正是今日风光无限的新郎官、新任林家家主林澈。他已换下那身华丽的大红喜袍,穿着一身更为舒适的常服,但眉宇间的意气风发与沉稳气度,却比白日更盛。
另一人青衫儒雅,手持碧玉洞箫,自然是周若渊。他神色平静,但眼神深处,也藏着思索。
轻微的脚步声自院外竹径传来,沉稳而清晰。
林澈与周若渊同时抬眼望去。只见月光与灯影交织的竹影下,一道熟悉却又带着几分陌生的身影,正在小厮的引领下缓步走来。正是白日那位自称“许十一”的散修。
那小厮将人引至门口,便悄然无声地退下,并细心地将院门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
院内,一时静默,只有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许星遥站在院中,目光与亭中二人静静对视。片刻之后,他抬手,在脸前轻轻一抹。那层用于伪装的平凡面容缓缓褪去,,露出了其下真容。
“周师兄,林师兄,久违了。” 许星遥不再掩饰原本的语调。
“星遥!真的是你?” 林澈猛地站起身。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在记忆中从未模糊的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一步跨出石亭,来到许星遥面前,上下仔细打量,随即一巴掌拍在许星遥肩膀上,力道不小,声音带着些许埋怨与久别重逢的复杂情绪:“你小子!可算舍得露面了!当初……咱们好不容易重逢,你小子倒好,就因为那个劳什子‘通缉名单’,招呼都不打一个,就偷偷摸摸溜了!害我担心了多久!你知不知道……”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转头瞪向一旁依旧端坐的周若渊,语气更冲,带着几分迁怒,“还有你,周师兄!当年你明明追上他了,为什么没把他留下?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跑了?”
周若渊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缓步走出石亭,苦笑道:“这事儿你可冤枉我了。当年我确是追上了星遥,也劝了他。可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他决定的事,几时听过旁人劝?况且……” 他看向许星遥,眼神温和中带着理解,“他当年那般选择,自有他的道理,也是不想拖累我们。星遥,为了这事儿,他可是生了我好久的气,每次见面都要念叨几句。”
林澈被周若渊说得一滞,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随即又梗着脖子道:“那……那也不能说走就走,音讯全无啊!这些年,道宗不宁,你又……你知道我们多担心?”
许星遥感受着肩膀上那实实在在的一掌,听着林澈那熟悉的抱怨,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真挚的歉意,开口道:“当年之事,是星遥思虑不周,让二位师兄担忧了。只是当时形势复杂,牵扯甚广,我若留下,恐生更多变数,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不告而别。”
他简单解释一句,并未过多纠缠往事,随即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林澈身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真诚的笑意:“说起来,今日还未正式恭祝林大家主,新婚大喜。”
林澈脸上微微一红,似乎有些不习惯被如此正式地道贺。他摆了摆手,语气重新变得爽朗:“行了行了,自家兄弟,不说这些虚的。你能来,就是最好的贺礼!” 他拉着许星遥的手臂,将他引到石亭内坐下,为他斟上一杯热气袅袅的香茶,“尝尝,浮云城的‘灵雾云尖’,萱儿带来的,味道不错。”
许星遥依言饮了一口,茶汤清冽,入口微苦,旋即回甘,更有丝丝精纯灵气滋养肺腑,确是好茶。他放下茶杯,看向林澈,眼中带着一丝好奇:“林师兄,你和苏姑娘是如何结识的?我记得当年在浮云城,咱们似乎只是在交易会上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提到新婚妻子,林澈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语气也轻快起来:“说来话长,这些年,我修为渐长,父亲也开始让我逐渐接手家族的一些对外事务,少不得要与各地商行打交道,这其中,就有百珍阁。”
“我与萱儿,便是在几次合作中相识的。起初只是公事往来,后来发现,她在经营之道上眼光独到,魄力也不小。我们很谈得来,许多想法不谋而合。”他顿了顿,看向许星遥,补充道:“对了,萱儿还跟我提过,说你当年在无垢天,曾经救过她一命。这事儿,她一直记着。”
许星遥闻言,略一回想,点了点头:“许多年前的事了。还是无垢教叛……举义的时候,在那里偶然遇上,顺手为之罢了,不值一提。”
周若渊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才缓缓开口,目光落在许星遥身上:“星遥,叙旧的话,日后有的是时间。你这些年,过得如何?今日怎会突然来参加林澈的婚宴?可是……有什么事?”
他心思缜密,早已看出许星遥此行绝非偶然。以许星遥如今“通缉犯”的身份,冒险来到青阳城,其中必有缘由。
许星遥放下茶杯,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沉声道:“周师兄所料不差。我此次前来青阳,确是有要事相寻。今日能恰逢其会,遇上林师兄大婚,实属巧合。”
“何事?”林澈与周若渊几乎是异口同声,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
许星遥不再有任何隐瞒,将东海之行的所见所闻,从柳三娘被鬼刃岛追杀,到自己深入晦溟海探查等零碎信息,以及东海多处修士船只离奇失踪极可能与鬼刃岛此阴谋有关等情报告知。
随着许星遥的讲述,林澈与周若渊的脸色,从最初的惊讶,逐渐变为凝重,再到最后的骇然与愤怒。
“圣祭?以无数生灵为血食!” 林澈一拳砸在石桌上,发出闷响,眼中怒火熊熊,“鬼刃岛这群杂碎!简直丧尽天良!”
周若渊眉头紧锁,手指摩挲着碧玉洞箫,开口道:“若星遥所言属实,鬼刃岛所图,绝非小可。一旦让他们成功,东海必将生灵涂炭,甚至可能波及内陆!届时,恐怕又是一场席卷东域的浩劫!”
“正是如此。” 许星遥点头,“如今,单凭我手上的那点儿力量,根本无法阻止。我此番前来,便是想请你们,设法将此情报,传递至太始道宗高层耳中。不求道宗立刻大举征伐,只希望能引起重视,提前防备,或暗中进行破坏干扰。”
然而,听到“太始道宗”四个字,周若渊与林澈对视一眼,眼中却并无多少振奋,反而露出深深的无奈与……一丝难以掩饰的嘲弄与失望。
周若渊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与失望:“星遥,你的想法是好的。但将此事告知道宗高层……恐怕,并无太大用处,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为何?” 许星遥眉头微蹙。他虽然对道宗高层也有所疑虑,但没想到周若渊会如此直接地否定。
“道宗这些年……可谓江河日下。” 周若渊叹了口气,语气低沉,“自当年与诸外宗一战后,道宗山门被破,锐气尽失。高层长老们,大多暮气沉沉,只知争权夺利,毫无开拓进取、护佑苍生之心。”
“即便我们将确凿的证据摆在他们面前,他们首先考虑的,也绝不会是东海生灵的存亡,而是再次与鬼刃岛冲突,需要付出多大代价?会不会动摇道宗如今‘来之不易’的‘稳定’?最终的结果,只会是置之不理,甚至……反而会严厉封锁消息,斥责我们危言耸听,扰乱人心。”
林澈也接口道,语气带着愤懑:“不错!周师兄所言,句句属实!道宗如今,内斗不休,各峰各脉都有自己的小算盘。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们,有几个真正把东海生灵放在心上?当年一战后,道宗对外宗是畏之如虎,能避则避,哪里还敢主动去招惹鬼刃岛这等凶名在外的煞星?还有那神鹰族,哼,如今更是沦为了外宗的爪牙!”
小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许星遥的心,微微下沉。周若渊与林澈所言,与他之前的担忧不谋而合,甚至更为悲观。道宗的腐朽与迟钝,他早有体会。将希望完全寄托于道宗,或许从一开始,就过于天真了。
难道就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鬼刃岛的阴谋得逞?
就在许星遥心中念头急转,思索其他可能时,周若渊眼中却忽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抬起头,看向许星遥与林澈,道:“或许,我们可以不靠道宗!”
“不靠道宗?” 林澈一愣,“那靠谁?”
许星遥也看向周若渊,等待他的下文。
周若渊一字一顿,吐出三个字:“寒极宫。”
“寒极宫?” 林澈眉头一挑,先是疑惑,随即眼中露出恍然与思索之色。
“不错,正是寒极宫!” 周若渊肯定道,“寒极宫与鬼刃岛,因争夺道宗东北疆域素有冲突,且在鬼刃岛手上吃过不少亏,对其可谓恨之入骨。如果我们能将鬼刃岛在东海可能有重大图谋的消息,透露给他们……你们说,以寒极宫一贯的行事风格,他们会怎么做?”
林澈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妙啊!他们或许不会为了东海苍生出手,但为了自身利益,也为了打击宿敌,阻止鬼刃岛实力暴涨,一定有极大的兴趣插手此事!甚至可能借此机会,给鬼刃岛来个狠的!”
许星遥心中也是一动。借刀杀人,驱虎吞狼!这确实是个思路。若能引得寒极宫插手,即便不能彻底摧毁鬼刃岛的阴谋,也必然能造成巨大干扰,延缓其进程,为东海争取时间。
“可是,” 许星遥微微蹙眉,“如何让寒极宫相信我们提供的线索?他们与道宗关系也算不上多和睦,我们以道宗弟子的身份去告知,他们未必会信,甚至可能怀疑是道宗设下的陷阱。”
周若渊似乎早已想过这个问题,从容道:“不必让他们完全相信,更不必以真实身份直接接触。我们只需要将‘晦溟海’、‘鬼刃岛异常聚集’、‘疑似进行大规模血祭’这几个信息,通过看似不经意的方式,让寒极宫在道宗域内的耳目获知即可。”
“寒极宫对鬼刃岛极为关注,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不会放过。他们得到这些线索后,肯定是宁可信其有,必会派出精锐暗探前往晦溟海查证。只要他们的人去了,以寒极宫的手段,证实那里鬼刃岛活动异常,甚至发现一些血祭痕迹并不难。届时,必然会引起寒极宫高层的极大重视与激烈反应。”
林澈若有所思,道:“不过……这消息,该如何传到寒极宫耳中?又要如何确保不暴露我们自身?”
周若渊看向林澈,笑道:“林师弟,你如今已是林家家主,林家生意遍布多地,与北方也有一些往来吧?可曾与寒极宫麾下的商会打过交道?”
林澈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周若渊的意思:“有!我们林家在寒狮港有铺子。在那里,或许能将消息不着痕迹地递过去……”
周若渊点点头,目光转向许星遥,神色郑重:“既如此,星遥,你且将你在东海所见,关于鬼刃岛活动的一切细节,再详细与我们说一遍,越详细越好。我们需要筛选出哪些信息可以放出,哪些必须隐瞒,通过何种方式、在何种场合放出,才能引起寒极宫的足够重视,又不能暴露我们自身,更不能让鬼刃岛提前警觉。”
“好。”许星遥重重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虽然前路依旧艰难,但至少,有了一个可行的方向。三人不再多言,凑近石桌,就着清冷的月光,开始压低声音,细致地商议起来。
第512章 叙旧
正事商议完毕,压在石桌上的那份关于东海阴谋的沉重与紧迫散去了一些,三人之间的气氛稍稍松弛下来。林澈提起玉壶,为许星遥重新续上香茶。
林澈看着许星遥,眼中充满了好奇与关切,忍不住问道:“星遥,东海之事暂且这般定下。只是……你这些年,离开我们之后,究竟去了哪里?都经历了些什么?怕是……吃了不少苦头吧?”
周若渊也投来询问的目光,不再掩饰其中的关心。
许星遥端起温热的茶杯,瓷杯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暖意融融。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看着它们一片片舒展开来,如同在慢慢打开一扇尘封的门。这些年经历的风霜雨雪、艰难跋涉、生死搏杀……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有的清晰如昨,有的已经模糊。
“离开你们之后,” 许星遥的声音平静,仿佛在讲述一段属于别人的旅程,“我先是去寻找阳墨师叔和临波城众人。所幸,他们都平安抵达了寒星寨。”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寒星寨,是当年我让糖球暗中经营的一处所在,藏在大山深处,偏僻隐蔽,如今便是我的落脚之地。”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闭关中度过。当年在临波城,积攒的暗伤不少,需要慢慢调理。直到感觉根基重新稳固,修为也突破至玄根六层后,这才离开寒星寨,开始四处游历。”
“我去了南疆,见了瑶师姐一面。她如今已经是巫医谷中颇有地位的祭司了,气度与当年大为不同。还去了南离府、楚庭城……”
他没有详细描述那些惊心动魄的战斗,但寥寥数语,已让林澈与周若渊仿佛看到了他这些年与无数凶险擦肩而过的画面。
“没想到,你竟独自经历了这么多。”周若渊轻轻叹息一声,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你能在那般困境中闯出一片天地,修为更是精进至此,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林澈更是听得心潮起伏,仿佛那些危险就发生在眼前。他再次伸出手,重重拍了拍许星遥的肩膀,力道比之前更大,语气激动道:“好小子!我就知道,就算离开了道宗,你许星遥照样是条好汉!”
许星遥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力道,看着林澈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豪情,心中暖流涌动,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话题不知不觉,从许星遥这些年的漂泊经历,转向了他们共同出身的太始道宗。
周若渊抿了一口茶,缓缓道:“你离开这些年,道宗也发生了许多事。表面上,重返太始山,山门重修,殿宇再耸,看似恢复了往日气象,甚至更加恢弘,但内里……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目光变得幽深:“寒瀛夫人,” 提到这个象征着道宗至高权力与威严的名字时,周若渊的语气中有敬畏,有惋惜,也隐隐有一丝不满与失望,“在那场大战中,她受伤西逃,似乎伤及了根本,连道基都有所动摇。这些年,她几乎从不离开紫玉峰,将自己与太始神鼎牢牢锁在一起,极少过问宗门具体事务。宗门内的大小事宜,如今大多由执法殿主鹰破天,还有……墨雪峰主赵心亭主持。”
听到“赵心亭”这个名字,许星遥眼神微凝。
“鹰破天虽然资历深厚,又出身神鹰族,在宗内势力盘根错节,但此人……” 周若渊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屑,“行事也并不全然磊落,且过于倚重神鹰族势力,在权谋心智上,差了赵心亭不止一筹。这些年,宗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赵心亭手段频出,或拉拢,或打压,安插亲信,扩张势力,鹰破天往往应对迟缓乏力。他手中原本掌握的部分权柄,已被赵心亭不动声色地夺取了不少。如今二人看似分庭抗礼,实则赵心亭已隐隐占据上风。”
林澈在一旁补充,语气带着不满:“赵心亭此人,心思深沉,手段果决。对他有用的,便许以重利,极力拉拢,甚至不惜破坏规矩;与他作对的,便多方打压,找各种由头削权夺位。墨雪峰在他手中,倒是声势日隆,可整个宗内的风气,却愈发……乌烟瘴气,人人自危,只知钻营。”
周若渊继续道:“而且,就在不久前,赵心亭……已成功踏足涤妄境。”
“涤妄境?” 许星遥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个消息他虽然有所预料,但却是没想到赵心亭突破得如此之快。
“不错。” 周若渊点头,神色凝重,“赵心亭破境之后,威势日盛,连一些原本中立、甚至偏向鹰破天的峰主、长老,态度都开始变得摇摆不定起来。”
许星遥默然。道宗内部的权力更迭、暗流汹涌,他虽然也从各处渠道拼凑出一些碎片,但亲耳听周若渊这位亲历者说起,还是感到一阵说不清的情绪涌上心头。
“那……鹰破虚呢?” 许星遥想起那位曾经想要重振宗门的宗主。当年他被寒瀛夫人镇压在太始神鼎之中,不知如今情形如何。
周若渊摇了摇头:“依旧被寒瀛夫人镇压在太始神鼎中。宗内虽然一直有声音,认为当年之事扑朔迷离,或有隐情,希望寒瀛夫人能将其放出,还宗主一个公道,也稳定人心。但寒瀛夫人对此始终未曾松口,态度坚决。而赵心亭对此事,似乎乐见其成。任由鹰破虚被镇压,对他而言,或许更有利。”
亭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夜似乎更深了,灯光也似乎黯淡了几分,映照着三人各怀心事的脸庞。
过了一会儿,许星遥抬起头,看向周若渊,问出了一个他牵挂已久的问题:“周师兄,莫师兄他……这些年,还好吗?”
提到莫怀远,周若渊与林澈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缓缓道:“莫师兄他……自从你也离开后,江峰主这一脉,便只剩下他一人独力支撑。他在墨雪峰的处境……可想而知,并不算好。”
许星遥心中一滞,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茶杯。
“赵心亭对江峰主一脉,以及与江峰主有旧的弟子长老,多有打压排挤,这是众所周知之事。” 周若渊语气平静,但许星遥能听出那平静之下隐藏的不平与无奈,“莫师兄顶着‘江雪寒亲传弟子’的名头,自然更加不受待见。”
“不过,莫师兄心志坚毅,远非常人可比。他并未因此消沉颓废,反而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修炼之中。只是……他很少留在墨雪峰,时常以游历为名外出,一去便是数月,甚至经年。宗内事务,他也是能避则避,俨然成了墨雪峰一个特殊的存在。”
林澈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一丝感慨与担忧,接口道:“上次见到莫师兄,还是两年前,他路过青阳城,顺道来看我。那天晚上,就我们两个,在这亭子里喝了一夜的酒,几乎没怎么说话,就是一杯接一杯地喝。”
“我感觉他……变了很多,比以前更加沉默,眼神也更冷了。不过,他似乎在暗中调查一些事情,我问起,他也不愿多说,只让我不必担心,说他自有分寸。”
许星遥默默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十师兄的身影。那个曾经温和宽厚的师兄,不是一个好酒之人。墨雪峰上的冷眼与排挤,师尊与诸位师兄相继陨落的悲痛,自己这个师弟脱离宗门带来的流言与非议……这些年,莫怀远独自一人,承受了多少?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
夜色已深,远处传来隐约的打更声,梆子敲击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已是子时了。夜风更凉了,吹得几片竹叶飘下来,在灯光中打着旋儿,落在未喝完的残茶旁。
周若渊率先起身,拂了拂衣袍,道:“时辰不早了。林师弟,今日是你大婚之日,春宵一刻值千金,也别让新娘子久等了。” 他难得地调侃了一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冲淡了方才谈话的沉重气氛。
林澈闻言,脸上顿时一红,有些窘迫地瞪了周若渊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就你话多”,但眼中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温柔。他转向许星遥,语气诚恳:“星遥,今夜就别走了。府中院落很多,我让人给你安排一处最僻静的,绝对安全,不会有人打扰。你也奔波了这些日子,好好休息一晚。”
许星遥也站起身,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林师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身份敏感,如今道宗境内,认识我这副真容的人虽不多,却也不是没有。我若留在府中,万一被哪个有心人察觉端倪,反而不美,甚至会连累林家,将你们卷入不必要的麻烦。我还是回客栈稳妥,来去也方便,不易引人注目。”
林澈眉头紧皱,还想再劝:“可是,客栈也不见得就安全,而且……”
周若渊却抬手制止了他,目光与许星遥平静的眼神相接,点了点头,对林澈道:“星遥考虑得周全。如今青阳城内鱼龙混杂,今日婚宴宾客众多,难保没有道宗的眼线。星遥以一个普通散修的身份住在客栈,反而更不易引人注目,行动也更自由。只是……” 他神色转为严肃,看向许星遥,“一切务必小心,莫要与人冲突,更不要轻易动用可能暴露身份的功法法器。若有任何需要,或是察觉任何不对,随时联系我们。”
许星遥心中一暖,抱拳道:“师兄放心,我会谨慎行事。”
林澈见二人态度坚决,也知道许星遥所言在理,只得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令牌,正面刻着林家的家族徽记,一座巍峨的山峰与环绕的云气,背面则是一个古朴的“客”字。
他将令牌塞到许星遥手中,语气不容拒绝:“这个你拿着。这是林家的客卿令牌,日后在青阳城中行事,会方便许多。”
许星遥看着手中的令牌,也不矫情,郑重收起:“好,那我便收下了。多谢林师兄。”
“自家兄弟,见外了不是?” 林澈看着他,眼中满是不舍。
许星遥不再多言,对二人再次抱拳:“二位师兄,东海之事,便拜托了,还请务必谨慎行事。寒极宫那边,不可操之过急,要徐徐图之,免得引起对方怀疑,反遭利用。”
“放心,我们省得。” 林澈与周若渊齐声应道,神色同样郑重。他们深知此事关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容不得半点疏忽。
许星遥点了点头,体内灵力微转,面容骨骼一阵细微的蠕动变化,重新恢复了那副平凡无奇的模样,气息也稳稳收敛在灵蜕后期。他对着二人微微颔首,不再留恋,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离开,很快便消失在重重院落之中。
亭中,只剩下林澈与周若渊二人,望着许星遥消失的方向,望着那被夜风吹得摇晃不定的竹影,久久无言。
良久,林澈才低声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周师兄,此事……真能如我们所谋划的那般进行吗?寒极宫……真的会如我们所料那般行动吗?万一他们不信……”
周若渊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坐下,拿起石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他望着手中的碧玉洞箫,缓缓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星遥带回情报,我们能做的,便是将消息以最稳妥的方式递出去。至于寒极宫会如何反应,鬼刃岛是否会提前察觉,东海局势最终会走向何方……已非你我所能掌控。”
他抬起头,望向唯有几颗寒星闪烁的如墨夜空,那里深邃无垠,仿佛蕴含着人世间所有迷雾与纷争的未知轨迹。
“我们只能尽力而为,然后……静观其变。” 周若渊的声音很轻,很缓,最终消散在带着寒意的夜风里,不留痕迹。
“但愿……一切还来得及。” 林澈也望向夜空,低声喃喃。
第513章 火云
青阳林府,在经历了盛大的婚宴庆典后,渐渐褪去了喧嚣与浮华,重新回归了往日的秩序与运转节奏。
廊柱上缠绕的大红绸带已经取下,门楣前高悬的红灯笼也换回了素雅的纱灯,只有墙角屋檐下,还残留着些许没彻底清扫干净的鞭炮碎屑,在晨风中轻轻滚动,诉说着不久前的热闹。
林澈正式接任家主之位后,每日都会准时出现在书房,处理堆积如山的家族事务,批阅各方文书,接见管事汇报,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
而在城内那家不起眼的小客栈里,许星遥已悄然度过了七日时光。
这期间,他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间陈设简单的客房内静坐调息。偶尔,他也会从入定中醒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看外面的天色和巷子里的动静,然后又轻轻合上。
当然,他并非完全与世隔绝。有时,许星遥也会悄然离开客栈,在青阳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中无声穿行。他并非漫无目的,而是在留意城中修士的动向,观察是否有太始道宗执法殿弟子活动的痕迹,或是其他大势力、可疑人物的踪迹。还好,这几日风平浪静,并未发现任何异常,这让他稍稍安心。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客栈木窗不甚严密的缝隙,在屋内投下几道倾斜的光柱,无数微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屋内很是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嘈杂。许星遥在榻上盘膝而坐,双目微阖,面容平静无波。一呼一吸之间,间隔极长,若有若无,整个人仿佛与窗外的尘世隔绝开来。
忽然,他心神微动,灵觉泛起一丝涟漪,捕捉到了门外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他的房门外。
随即,房门被轻轻叩响。
“咚,咚咚,咚。” 节奏短促而特别,正是他与林澈约定的暗号。
许星遥缓缓睁开了双眼,起身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那日婚宴上为他引路的林府小厮。小厮今日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短褐,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极为恭敬地躬身行了一礼。
他捧着一个灰色布包递,双手递给许星遥,语气平稳地说道:“许前辈,我们东家让小的将此物交给您,说是您之前托他找寻的几味药材,已经备齐了,请您过目。”
许星遥神色不变,伸手接过那布包,同时另一只手极为自然地递过去两块中品灵石,作为“跑腿费”。他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有劳,东西我收下。代我谢过你们东家,就说费心了。”
“多谢前辈赏赐,小的告退。” 小厮接过灵石,并未多看,迅速收入怀中,动作麻利地再次躬身,沿着来时的走廊快步离去。
许星遥关上房门,抬手一挥,数道灵纹在门扉和墙壁上一闪而逝,布下了一道简单的隔绝禁制。他回到桌边,将灰色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系扣。
里面是几株用油纸简单包裹的药材,品相普通,是修士日常炼丹可能用到的低阶辅料。这些东西在坊市中随处可见,不值几个灵石,放在一起,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许星遥早已发现,在那几株药材中间,夹着一根细细的纸卷。
他手指微动,将那纸卷从药材缝隙中抽出,展开。纸卷不过寸许长,上面以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笔迹筋骨分明,正是林澈的笔迹:
“货已送出,买家似有留意,静待而已,弟宜早归。”
许星遥的目光在这行简短的密语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随即指尖悄然燃起一簇冰蓝色的火焰,纸卷连同上面的字迹瞬间化为虚无,连一丝青烟都未留下。
“成了。” 许星遥心中低语。林澈与周若渊的效率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而且从“买家似有留意”这含蓄的表述来看,寒极宫的初步反馈似乎尚可,他们已经开始关注此事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至少第一步已经迈出。
但正如林澈提醒的“静待而已”,此事急不得。寒极宫是否会真的相信这些零散信息、是否会派出精锐前往晦溟海查证、会派出何等层次的力量、查证需要多久、查证后又将如何反应……这些都已非他们三人所能控制,也绝非短时间内能够见分晓。
继续留在青阳城,不仅对推动此事无益,反而可能因长时间停留而引起某些不必要的注意。毕竟,他“许十一”这个身份,经不起有心人深究。
还是尽快返回灵渊城为好。青木阁那边他不能一直撒手不管,孟青的修炼进展与心性也需要他适时关注引导。而且,灵渊城靠近东海,消息相对灵通。若寒极宫那边真有什么动静,或东海局势有变,消息也能更快传到他耳中。
他迅速换下了身上略显宽松的布袍,穿上了一身利于行动的深灰色劲装,外罩一件颜色黯淡的连帽斗篷。他站在铜镜前照了照,将斗篷的帽子拉低了些,遮住了大半张脸。
仔细检查了房间,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迹后,他悄然推开房门,来到柜台结账。
掌柜正拨弄着算盘,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许星遥一眼,没有多问,只是收下房钱,便继续低头沉浸在那似乎永远也算不完的账目里。
午后阳光正烈,,明晃晃地照在街道上,空气被晒得有些发烫,蒸腾起微微的热浪。街上的行人不多,城中显得有几分慵懒。许星遥步伐不疾不徐,很快穿过几条僻静的巷子,来到了青阳城的南门。
此时并非进出城的高峰期,城门显得有些冷清。守门的修士穿着制式皮甲,靠在阴凉的城墙边打盹,对过往的行人只是随意地扫一眼,并未过多盘查。
许星遥神色平静,步履从容地出了城门。他沿着官道走了一段,直到离开城门已有十数里,官道转入一片小树林,前后视线所及再无他人时,他身形一晃,如同一缕青烟般飘入林中。
下一刻,一道淡蓝色的遁光自林中悄然升起,划破略显闷热的空气,向着东南方向飞去。遁光速度极快,却敛息完美,在蓝天白云的背景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微弱的蓝光在高空一闪即逝,便融入了天穹之中。
一路无话,数日时间便在枯燥而专注的赶路中悄然过去。沿途的景色在脚下飞速流逝,从沃野千里的平原变成起伏的丘陵,从丘陵变成连绵的莽莽山地,又从山地渐渐过渡到沿海的低地。
这一日,远处地平线上,已能隐约看到灵渊城那高耸的城墙轮廓。城外的灵渊湖在午后阳光下波光粼粼,如同一面镶嵌在大地上的巨大镜子,清晰地倒映着天空中缓缓流动的云影,景色壮阔。
只是,与以往不同,空气中除了水汽与草木清香,似乎还隐隐弥漫着一丝烟火淬炼后特有的灵气味道,仿佛城中正有无数座炉火在熊熊燃烧。
许星遥并未多想,准备落下遁光,改为步行入城。然而,就在他遁光渐缓,将要接近灵渊城时——
轰!
一声低沉而宏大的轰响,好似地脉咆哮,陡然自灵渊城中心方向传来。那声音浑厚无比,震得人胸口发闷,连脚下的地面都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炽烈的灵力波动,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自灵渊城某处冲天而起!这股灵力波动的强度,远超玄根境修士所能达到的极限,其中蕴含的那股灼热的意志,即便远在十数里外,许星遥也感到心神一震。他的遁光不由自主地一滞,整个人悬停在半空中,目光紧紧锁定灵渊城的方向。
只见那里,原本晴朗的天空,此刻竟汇聚起大片大片的赤红色云霞!那云霞并非寻常晚霞,其色如血,其形如奔腾的火焰,又似熔化的铁水,翻滚汹涌,如同煮沸的熔岩之海,带着令人心悸的高温,顷刻间便覆盖了小半个灵渊城上空,并且还在以惊人的速度向着更远处蔓延。
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干燥灼人的气息。空气剧烈扭曲,让远处灵渊城的城墙都变得模糊、晃动起来,如同隔着一层滚烫的水幕。
在那翻腾的火云中心,隐隐约约,有一头仰天咆哮的火焰巨兽虚影显化,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天空中的火行灵气变得异常活跃,朝着城主府方向汇聚而去,形成一个巨大的灵气旋涡。灵渊城周边的温度在急剧上升,连远处的灵渊湖面上都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灵渊城内,瞬间陷入了巨大的骚动与沸腾!无数道强弱不等的气息从城中各处升空,想要看个究竟。他们有的靠近,却又似乎被那恐怖的天地威压所慑,只能远远观望。有的在低声议论,有的在指指点点,有的面色凝重,有的眼中满是震惊。
“这是……有人在冲击大境界关隘!引动了天地异象!” 许星遥瞳孔微缩,心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而且,看这异象的规模,以及灵气的暴动程度……
“火行灵气……是灵渊城主,韩烈!” 许星遥立刻做出了判断。灵渊城主韩烈,修炼的正是火属性功法,且一直在闭关,尝试突破涤妄境。前些时日,城中还有传言,说韩烈闭关冲击瓶颈时似乎出了些岔子,伤了根基,进展不顺,甚至有小道消息猜测他可能就此陨落。但看眼前这席卷天地的恐怖异象,这哪里是失败?这分明是……要成功了!
许星遥心中震动不已。一位涤妄境强者的诞生,在如今的太始道宗,绝对是足以改变宗门格局的大事! 涤妄境,那是无数修士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太始道宗这些年涤妄境修士凋零,寒瀛夫人重伤不出,赵心亭刚刚突破不久,若韩烈也能成功踏出这一步……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细想这其中的深远影响,城主府上空的异象,发生了更剧烈的变化!
那漫天火云骤然向内一缩,紧接着,中心处那模糊的火焰巨兽虚影发出一声咆哮后,猛地炸开!
并非消散,而是炸裂成无数道璀璨如金的流光!这些流光并非杂乱无章,而是仿佛受到牵引,如同百川归海,争先恐后地朝着城主府灌注而去!一时间,漫天金流垂落,如同下起了一场辉煌夺目的光雨。
与此同时,一股仿佛要焚尽八荒的气息,自城主府深处轰然爆发,直冲霄汉!
天空中的火云被这股气息一冲,骤然被染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边。那景象壮丽而震撼,让人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
轰隆隆!
低沉的雷鸣在火云中滚动,但却并非真正的雷霆,而是天地灵气被极致压缩时引发的震荡之音。整个灵渊城的灵气,都仿佛受到了君王的召唤,沸腾着,朝着城主府的方向奔涌而去,没入那金光最盛处……
许星遥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冰寒灵力,都在这无处不在的炽热威压下,自发地加快了运转,产生了一丝本能的抵抗。
这惊天动地的异象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方才缓缓平息。火云的颜色从赤红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灰白,最后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一缕缕地消散在天空中。威压也逐渐收敛,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慢慢消退,天地间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些许燥热。
许星遥依旧悬停在半空,紧紧盯着那恢复了往日轮廓的灵渊城,久久没有移动。
韩烈……成功了吗?
那股霸道绝伦的气息,似乎预示着圆满与突破。但涤妄之境,玄奥莫测,未到最后一刻,谁也无法断言。
而韩烈若能成功踏出那一步,成为一名真正的涤妄境大能,又会给灵渊城,给东海之滨的局势,带来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无数念头在许星遥心中电闪而过,他身形凝立,如同化作了一尊雕塑,只有衣袂在带着残余炽热的风中,微微飘动。
第514章 暮谈
许星遥在城门外落下遁光,随着人流缓步走入灵渊城。
受方才那惊天动地异象的影响,城内街道上的行人虽然恢复了走动,但大多神色匆匆,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惊悸与好奇。三三两两的人聚在街角,热烈地议论着,声音虽小,却汇聚成一片嗡嗡的嘈杂背景音。
“方才那动静,你们看到了吗?整片天都红了!跟烧起来似的!”
“涤妄境!那绝对是冲击涤妄境的异象!你说韩城主他……到底成功了没有?”
“那还用说!没成功能有这阵仗?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涤妄境的突破异象,这辈子值了!”
“涤妄境又怎样?跟咱们这些小人物有什么关系?”
“话不能这么说,城主大人实力大进,咱们灵渊城腰杆子更硬了,说不定以后日子也好过点……”
……
望湖坊的街巷依旧保持着它一贯的清静,与主街上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许星遥沿着熟悉的青石板路,穿过几条窄巷,来到了水榭门前,推门而入。
庭院中的景物,与他离开时并无太大变化。小小的池塘里,几尾红鲤依旧悠闲地摆尾游动,在水面漾开圈圈涟漪。墙角那几丛翠竹,似乎又拔高了一截,新生的竹节光滑坚韧,在阳光下泛着青翠欲滴的光泽。
王同和刘二虎正呆立在前院,脖子伸得长长的,嘴巴微张,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天空,仿佛还在努力寻找那已然消散的赤红火云和璀璨流光,连许星遥推门进来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王同,二虎。” 许星遥站在门口,轻声唤了一句。
两人同时一震,如同从梦中惊醒,猛地转过身来。见到许星遥,王同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迅速堆满笑容,大步迎了上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主上!您回来了!您可算回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又抬头看了眼天空,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主上您看到没有?方才那天上的异象!我的老天爷,属下还以为是有什么远古大妖要打过来了!那火云,铺天盖地的!还有那金光,像下雨一样往下掉!” 他语无伦次,试图用手在空中画出一个个圆圈来形容那火云的翻滚。
刘二虎也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真诚笑容,声音沉稳许多:“主上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您离开这些日子,属下们一直悬着心,生怕您在海上遇到什么麻烦。”
许星遥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他缓步走到走到石桌旁,坐了下来。
“孟青呢?”他目光扫过院中,没有看到那个少年的身影,开口问道,“他还在闭关修炼?”
王同连忙收敛了激动的情绪,恭敬答道:“回主上,孟小兄弟他很好!托主上的福,您离开后约莫半月,他便成功突破了灵蜕境!引动的灵气波动还不小呢,把我和二虎都吓了一跳!”
“如今呢?出关后在做些什么?” 许星遥继续问。
“如今孟小兄弟在青木阁帮忙。”刘二虎接口,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他说整日待在水榭中无所事事,心里不安,不如去店里学学经营之道,也能替主上分忧。张掌柜对他很是照顾,安排他帮忙接待客人、辨识药材、处理些杂务。孟小兄弟人很聪明,学东西也快,手脚麻利,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处理不少事情了。”
许星遥点了点头,心中甚慰。孟青能主动找事做,而非一味苦修或沉溺往事,心性成长不小。青木阁的环境,也能让他更快地接触外界,磨去他身上的怯懦。
“是,孟小哥如今白日大多在青木阁,晚上才回水榭这边修炼休息。” 王同补充道。
“赵魁呢?他也在青木阁?” 许星遥又问。
王同道:“不错,自从孟小兄弟突破后,赵大哥便很少回水榭了。主上,要不要属下现在去叫他?他要是知道您回来了,肯定高兴坏了。”
许星遥沉吟片刻,道:“去吧。把赵魁和孟青都叫回来,就说我有事要问他们。”
“是!属下这就去!” 王同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了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刘二虎则快步走向一旁的厨房,不多时,便提着一壶新烧开的热水走了出来,熟练地沏了一壶灵茶,给许星遥斟上一杯。
“主上,您这一路奔波,辛苦了。先喝口热茶润润喉。” 刘二虎将茶杯放在许星遥面前,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许星遥端起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灵茶,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带着淡淡的清香,驱散了些许风尘仆仆的疲惫。他目光落在院中的景致上,心中思绪万千。
韩烈突破涤妄境,此事非同小可。需得留意韩烈出关后的动向,及其对城内各方势力的态度变化。
寒极宫那边,消息已送出,但回音不知何时能有,结果也难以预料。鬼刃岛的“圣祭”不知进行到哪一步了,还需继续关注东海,特别是晦溟海方向的风吹草动。
黑鲨岛,徐厉闭关冲击玄根中期,也不知情况如何了。他的资质虽然不算顶尖,但胜在勤勉刻苦,又有阴冥丹辅助,应该有不小的把握。希望他能一举成功,黑鲨岛的实力也能增强一分。
青木阁的经营需保持稳健,作为在灵渊城立足的根基和耳目,不宜过于冒进,但也要抓住韩烈突破可能带来的变化与机遇……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魁一马当先,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他身后跟着两道身影,其中一个身穿青色衣袍的少年,正是孟青。
数月不见,孟青的变化很大。他长高了一些,身形不再像初来时那样单薄脆弱,肩膀宽厚了些,腰背挺得笔直。他眼中也有了神采,不再像刚被救出时那样充满迷茫与惊惶。只是眉心那朵小巧的血莲印记,依旧鲜红欲滴,如同烙印在苍白皮肤上的朱砂,醒目而神秘。他的修为已然达到了灵蜕一层,而且根基扎实,没有那种虚浮不定的感觉。
“主上!”赵魁走到近前,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不知主上归来,未能远迎,还请主上恕罪!”
许星遥抬手虚扶一股柔和的灵力托住了赵魁下拜之势,道:“起来吧。不必多礼。”
赵魁顺势站起身,退到一旁,垂手肃立,但眼中的惊喜仍未褪去。孟青上前几步,在距离许星遥三尺外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清朗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激动:“前辈,您回来了。”
许星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道:“不错。灵蜕一层,气息凝练,看来没有偷懒。”
孟青心中一暖,低声道:“都是前辈教导有方,晚辈不敢懈怠。赵大哥他们也时常指点晚辈,帮晚辈纠正了很多修炼上的错漏。”
许星遥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石凳,道:“都坐下说话吧。王同、二虎,你们也坐。”
四人依言在石桌旁坐下。
“这些日子,青木阁的生意如何?”许星遥看向赵魁,直接切入正题。
赵魁坐得笔直,声音中带着几分自豪,道:“回主上,青木阁那边颇为顺当,生意越来越好。张掌柜经验丰富,将店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主上留下的那些灵草、灵木,品相好,价格公道,在坊市西区已经打出了名头,很受欢迎。如今,青木阁每日客流稳定,回头客不少,还有一些小家族开始与我们长期合作。”
许星遥点了点头,道:“嗯,张掌柜做事稳妥。你也辛苦了,内外打点,不容易。”
赵魁连忙道:“主上言重了,不辛苦。为主上效力,是属下的本分。张掌柜和王老也都很用心,大家各司其职,配合得很好。就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意,“就是有时候看着灵石进账,心里高兴,干活更有劲了。”
许星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了这个不太像笑话的笑话。他又看向孟青,道:“你在青木阁帮忙,可还习惯?”
孟青道:“回前辈,晚辈很喜欢青木阁。张掌柜对晚辈很好,不仅教晚辈辨识药材,还时常提点晚辈为人处世的道理。晚辈觉得,在青木阁不仅能学到东西,还能帮上忙,心里很踏实。”
“那就好。”许星遥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转而道:“方才城中的异象,声势惊人,你们都看到了?”
四人齐齐点头,脸上都露出凝重之色。那凝重不是害怕,而是身为低阶修士,在面对那种远超想象的力量时,自然生出的敬畏。
赵魁眉头微微皱起,沉声道:“主上,那异象……是不是韩城主突破涤妄境了?” 他虽然用的是问句,但语气却带着八九分的肯定。
许星遥点了点头,道:“应该没错。那股火行灵气的波动,霸道绝伦,引动的天地异象规模,非涤妄境突破不可为。看来韩城主闭关这些年,终是功行圆满,踏出了那一步。”
赵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带着一丝忧虑问道:“主上,韩城主突破涤妄境,会不会影响到咱们?”
许星遥道:“短期来看,不会有什么直接影响。韩烈成功突破,对灵渊城整体而言或许是件好事,一位涤妄境城主坐镇,威慑力大增,以往一些蠢蠢欲动的宵小之辈,恐怕都要收敛许多。但对他个人而言,却未必全是利好。”
“这是为何?”刘二虎开口问道。
“一位新晋涤妄境大能的诞生,必然会引起各方瞩目,道宗高层、周边势力、甚至诸多外宗,都可能将目光投来。灵渊城会变得更加“热闹”,引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树大招风的道理,放在哪里都一样。但这些都是城主府需要头疼的事,我们无需过多理会,做好自己的事即可。”
赵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属下明白了。属下也会告诫张掌柜和王老,让他们也注意分寸。”
星遥“嗯”了一声,表示赞同。他又问道:“这些日子,城中可还有什么异常?”
赵魁想了想,道:“回主上,城中倒是没什么异常。只是最近出海的修士少了许多,坊间依然还在议论东海失踪事件,人心惶惶。主上您此番出海,可有什么发现?”
许星遥没有详细回答,只是道:“东海确实不太平,失踪之事应该与鬼刃岛脱不了干系,他们在谋划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此事牵扯甚大,我已经将消息递了出去,接下来只需静观其变。你们继续留意城中的动静,但切记,不要掺和进去,免得惹祸上身。”
“是!”赵魁应道。
许星遥又交代了几句关于青木阁日常经营,以及自身修炼不要懈怠的话,便让众人散去。赵魁带着王同和刘二虎去准备晚饭,三人低声交谈着,走向厨房方向。
孟青则留了下来。他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恭敬地看着许星遥。
“前辈,”孟青小心翼翼,低声开口道,“晚辈……有些修炼上的疑问,卡在心里好些天了,不知……能否请教前辈?”
许星遥点了点头,道:“说吧。”
孟青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将自己在成功突破灵蜕境后,修炼《太乙青灵诀》时遇到的一些疑难,一一说了出来。他把每一个问题都描述得很清楚,包括灵力运转到哪个穴位时出现滞涩,功法口诀中的哪一句理解不透,修炼时出现什么样的异常感觉。
许星遥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孟青将所有问题说完,眼中带着渴求地望着他,他才缓缓开口,逐一解答。他的声音平淡,却条理分明,每一个问题都解释得很清楚。孟青听得如痴如醉,眼睛越来越亮,不时若有所思地点头。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赵魁三人端着晚饭走了过来,将饭菜摆在石桌上。
孟青这才从那种求知的沉浸状态中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连忙起身,对着许星遥躬身行礼,语气充满了感激:“多谢前辈不吝指点,晚辈受益匪浅!”
许星遥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桌上的饭菜,招呼四人,道:“来来来,先吃饭吧。”
第515章 传艺
翌日,天朗气清。
用过早饭后,许星遥带着赵魁、孟青二人出了水榭,朝湖石巷走去。
清晨的灵渊城,已经从昨日的震撼中苏醒过来,开始了一日的喧嚣。街道上行人渐多,赶着驮兽的商队辘辘而行,蹄声清脆。几个早起的小贩摆好了摊位,正手脚麻利地整理着货物,不时吆喝两声,招揽着稀稀落落的客人。
青木阁的两扇木门也已经大敞,露出里面宽敞明亮的店铺。张春平穿着一件干净平整的衣袍,正在门口洒水,动作不紧不慢,很是从容。
“张伯!”孟青走在前面,看到张春平,脸上露出笑容,轻快地唤了一声。
张春平闻声抬头,见是许星遥三人,尤其是看到许星遥时,他眼睛一亮,连忙放下手中的水瓢,整了整衣襟,就要上前行礼。
许星遥抬手,虚虚一按,制止了他,声音平和:“张老,不必多礼。你忙你的,我们随意看看。”
张春平闻言,点了点头,没有过多客套,脸上带着恭敬而自然的笑容,道:“是,东家。您请自便。” 说罢,便又拿起水瓢,继续他洒水的活计。孟青则快步走进店里,卷起袖子,熟门熟路地开始帮忙整理货架。
许星遥在店铺前堂缓缓踱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店内陈设,没有停留太久。她对旁边的赵魁示意了一下,两人便径直穿过一道小门,来到了后院。
后院靠墙一侧被开辟出了一片不大的灵圃,以低矮的篱笆围起,里面稀疏地种着几十株形态各异的灵草,都是一阶的常见品种,但每一株都精神饱满,被照顾得极好。
灵圃中,王半石正弯着腰,为一株宁神花松土。听到脚步声,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身看来。当看到许星遥时,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略带局促的笑容,放下手中玉铲,在衣襟上擦了擦,快步迎了上来,躬身道:“东家,您来了。”
许星遥目光在他身上扫过。与数月前初见时相比,王半石判若两人。他如今面色红润了不少,虽然依旧瘦削,但腰背明显硬朗了些,眼中也有了光亮。许星遥问道:“王老,最近身体如何?伤势可还有反复?”
王半石咧嘴一笑,开口道:“劳东家挂心,老朽身体早就全好了!在这里住得安稳,心里也踏实。不瞒东家说,许是心情舒畅的缘故,连这许久未有寸进的修为,都有了一丝松动,往上蹿了一小截。”
“心宽则气血畅,于修行确有裨益。这是好事。”许星遥点头,目光落在眼前这片灵圃上,“这些灵草培育得很是用心啊,生机盎然,灵气内蕴。”
王半石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布满老茧的手,嘿嘿笑道:“东家谬赞了。都是些一阶的草植,也不用费什么心,每日松松土,浇浇水,注意下虫害罢了,算不得什么大本事。”
许星遥摇了摇头,认真道:“品阶虽然不高,但能让寻常灵草长出不寻常的精神来,这便是真本事。”
王半石闻言,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连声道“不敢当,东家过奖了”。他顿了顿,眼中带着几分探寻,小心翼翼地问道:“东家,听老张说,您似乎也精通灵植之道?”
许星遥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闲暇时有些涉猎,算是略通一二。”
王半石眼睛一亮,语气更加热切了些:“那可就太好了!前些日子,赵管事带来的那些灵草,品相极佳,在咱们店里十分畅销,好多客人都是冲着那些来的。”
“老朽虽然眼拙,但也看得出,那些灵草绝非野外随意采集所能得,应当都是东家自己精心培育的吧?有这等优质的货源,咱们青木阁的生意,肯定会越来越好!”
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前堂方向,压低了些声音道:“东家,还有件事。就是孟小哥。”
“孟青?”许星遥目光微动,“他怎么了?”
“孟小哥在灵植术上,很有天赋!” 王半石语气肯定,眼中露出几分慈爱和欣赏,“这些时日,他一有空就往这后院跑,看老朽侍弄这些花草,问东问西,什么都好奇。如何辨土性,如何察灵气,如何配灵液,如何处理虫害……学得可认真了,一点就透,还能举一反三!”
他叹了口气,带着些许自嘲和更多的欣慰:“可老朽就是个野路子出身,手上这点儿微末伎俩,哪里教得了他太多?他自己也爱琢磨,有时蹲在灵圃边,一看就是半天,有时提出的想法,连老朽都觉得新奇,仔细一想,还真有些道理。”
“老朽想着,既然东家精通此道,何不将孟小哥好好培养一番?以他的勤勉和这份对草木天生的灵性,将来在灵植一道上,未必不能有一番成就,也能真正成为东家的臂助。”
一旁的赵魁也点头附和道:“主上,王老说得不错。孟兄弟不光在灵植上有兴趣,而且,可能是因为……那道胎的缘故?” 他小心地看了许星遥一眼,见许星遥神色如常,才继续道,“他在剑道上似乎也颇有天赋。前些时日,他还让属下陪他去寻了家炼器铺,说是要炼制一柄趁手的灵剑,作为自己的本命法器温养。”
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炼制本命法剑?孟青昨日向他请教修炼时,并未提起过此事。看来这少年心中,自有打算与志向,并非一味依赖自己安排,也在主动为自己谋划前路。
他沉吟片刻,对赵魁道:“去,把孟青叫来。”
“是。” 赵魁应声,转身去了前堂。
片刻后,孟青跟着赵魁回到了后院,脸上还带着一丝忙碌后的红晕,见到许星遥和王半石都在,他连忙恭敬行礼:“前辈,王伯。”
许星遥看着他,直接问道:“孟青,我听王老说,你对灵植之术很感兴趣,时常向他请教?”
孟青没想到许星遥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坦然道:“是,前辈。晚辈觉得……侍弄灵植,看着它们从种子一点点发芽、抽枝、开花,是一件很安宁的事。而且,灵植之术若是学好了,既能自用,也能为店铺分忧。王伯经验丰富,懂得很多,晚辈跟着学了不少。”
“那剑道呢?听说你还自己去寻了炼器铺,要炼制本命法剑?” 许星遥又问。
孟青眼中闪过一丝坚定,道:“是,前辈。晚辈知道自身修为低微,天资或许也算不得上佳,但既已踏上修行路,便想学些护身克敌的手段。总不能一直依赖前辈和赵大哥他们的庇护。”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晚辈……不想再像以前那样,遇到事情,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
许星遥能听出他话语中深藏的不甘与决心。自身被囚禁豢养多年,又历经夺舍之痛,这种无力与恐惧,恐怕已深植骨髓。他对力量的渴望,对掌握自身命运的执着,恐怕远超常人。
“有此心,是好事。” 许星遥点了点头,“你对草木生机感应敏锐,于灵植一道确有天赋,此道若精,不仅能培育灵材,更能体悟自然生发之理,反哺自身修行。至于剑道……”
他目光落在孟青清澈而坚定的眼睛上,“剑乃杀伐之器,亦为护道之兵。你需明心见性,知晓剑锋所指,是为何物,方是剑道根本。切不可只为杀伐,失了本心。”
孟青连忙躬身,郑重道:“晚辈谨记前辈教诲。修剑,是为护己之道,卫心中之义,绝不敢滥杀,迷失本心。”
许星遥不再多言,伸手在储物袋上一抹,取出一枚泛着淡淡青光的玉简。
“这篇《灵植本源》,乃是我自身所学,于灵植之道阐述颇深,你好生研习,若有不明之处,可来问我,或与王老探讨。”
孟青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与震撼,深深一揖到底,声音都有些发颤:“多……多谢前辈厚赐,晚辈定当刻苦研习!”
许星遥又取出一本薄薄的泛黄书册,递给孟青:“此为一门木行剑诀,是我早年游历所得,名为《青叶十三式》,招式简朴,攻守兼备。你既有心剑道,便以此入门,先打好根基,体悟剑理。日后若能融会贯通,再寻更高深的剑道传承不迟。”
孟青双手接过书册,紧紧握住,再次躬身,郑重道:“前辈放心。晚辈,定不负前辈厚望。”
“好了,你去吧。” 许星遥挥了挥手。
“是!晚辈告退!” 孟青又对着许星遥三人各行一礼,快步回到了前厅。
王半石看着孟青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欣慰,对着许星遥拱手道:“东家如此栽培孟小哥,是他的福分。老朽也替孟小哥高兴!这孩子,心性纯良,又肯吃苦,是块好材料。”
许星遥微微摇头,道:“路是他自己选的,我能做的也就这么多。能走多远,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这一日,许星遥便在青木阁中待了下来。
他先是去了前堂,如同一个普通的客人般,在店铺内随意浏览着货架上的各种灵草、灵木。有时会拿起一株药材,放在鼻尖轻嗅。
张春平一边熟练地招呼着零星的顾客,介绍货品,讨价还价,一边总能抽空走到许星遥身边,简洁明了地汇报近期的经营情况、熟客反馈,以及坊市里最近的物价波动等等。
许星遥静静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张春平都能对答如流。青木阁的生意确实在稳步上升,虽然利润不算丰厚,但胜在稳定,口碑也在慢慢积累。
午后,许星遥在后院的一间静室中打坐调息了约莫一个时辰。出来时,看到孟青已经蹲在了灵圃边,手里捧着那枚青色玉简,神情专注,正用手指捻起一小撮土壤,辨析着灵气的浓薄。许星遥没有打扰他,悄然走过。
他又去前堂看了一会儿。下午的客人比上午稍多,有几个似乎是熟客,与张春平笑着寒暄,询问有没有新到的货。张春平应对得体,既热情又不失分寸。王半石也在旁边帮忙,递取货物,打包,算账收钱,动作虽不如年轻人利落,但一丝不苟。
赵魁则已经悄然离开了店铺,按照许星遥的吩咐,打探消息去了。重点是留意关于昨日城主府异象的后续议论,以及城中是否有其他不寻常的动向。
到了傍晚,客人渐稀。张春平闭上店门,将当日的账目结算清楚,货品清点完毕,然后捧着一本蓝皮账册,来到坐在后院石桌旁静静饮茶的许星遥面前。
“东家,这是今日的账册,请您过目。” 张春平将账册双手奉上。
许星遥接过,翻开细看。账册上字迹工整清晰,每一笔收入、支出都一一在录。灵草售出几何,收入灵石多少;灵木售出几何,收入多少;收购了何种灵植,支出多少。后面还附有简单的备注,如“王姓客人订金五十灵石,预购三叶青岚草一株,十日后取”,“李记商行结清上月尾款”等。
他合上账册,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赞许:“账目清晰,条目分明。张老辛苦了。店中一切,你打理得很好,我很放心。”
张春平躬身道,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东家言重了。若非东家当日收留,给了小老儿和老王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小老儿这把老骨头,如今还不知在哪处墙角蜷着呢,说不定早已成了一堆枯骨。能为东家效力,将这家店铺经营好,是小老儿的福分,也是本分。”
许星遥将账册递还给他,站起身,看了看天色,暮色已开始四合,远处天际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褪去。他淡淡道:“今日便到这里,你们也早些歇息吧。”
“是。” 张春平恭声应道。
许星遥不再多言,对一旁等候的孟青微微颔首,便抬脚出了后门,穿身影融入灵渊城渐浓的夜色之中。孟青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朝着望湖坊水榭的方向行去。
第516章 观鱼
时光如水,无声流淌。
自许星遥返回灵渊城,转眼已是半月过去。
这半个月里,灵渊城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井然有序,坊市照常开张,修士往来如织。但明眼人都能感觉到,暗地里的波澜,远未平息。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们议论最多的,依然是那日城主府上空惊天动地的景象。
那铺天盖地的火云,那从天而降的金色光雨,那尊仰天咆哮的火焰巨兽虚影,成了无数修士口中反复描摹的奇景。每一个细节都在口耳相传中被无限放大,仿佛只要亲眼目睹那场天地异象,便能沾染几分涤妄大能的气运。
有人信誓旦旦,唾沫横飞地描述,自己当时就在城主府附近办事,亲眼看到韩烈城主破关而出时,周身缠绕着九条栩栩如生的火焰蛟龙,张牙舞爪,吞吐日月精华。有人则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城主府深处这些时日一直有奇异芬芳飘出,闻之令人心旷神怡。更有好事者翻出了不知从何处淘来的古籍残卷,逐条对照韩烈突破时的种种异象,煞有介事地推测着这位新晋涤妄大能未来的潜力……
这日午后,许星遥没有像往常那样去静室打坐,而是踱步到了池塘边。池水清澈,倒映着蓝天和水榭的飞檐。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拔开瓶塞,轻轻倾斜。几粒淡红色的灵饵从瓶口滑落,坠入池中。这饵料是他闲暇时,用几种低阶灵草混合灵泉水搓制而成,在水面上漂浮,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水波微漾,红鲤们立刻感知到了这股灵气的波动,争先恐后地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其中最大的一尾,通体赤红如丹砂,背脊隐隐有一道金线贯穿,颇有灵性。它摆动尾鳍,第一个冲到灵饵落处,张开圆润的鱼唇,一口便将那灵饵吞入腹中。其余几条慢了半拍,只能围着它打转,不时用尾巴拍打水面,发出“啪啪”的轻响,像是在表达不满,又像是在催促主人再多投一些。
许星遥嘴角微微勾起,又倒出一些灵饵,手腕轻抖,撒向池塘各处。红鲤们立刻欢快地散开,各自追逐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美味,在水面划出一道道涟漪。
就在这时,院门处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许星遥没有回头,目光依旧专注地追随着池中那尾背生金线的红鲤,看它如何优雅地转身,截住另一粒灵饵。
赵魁跨入院门,目光一扫,便看到了池塘边的背影。他快步走到许星遥身后数尺处站定,抱拳躬身,沉声道:“主上。”
“嗯。”许星遥应了一声,语气平淡。他将白玉瓶塞好,从容地收回袖中,这才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赵魁脸上,只见他神色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眉宇间带着一种有话要说的急切,却又强自克制着,等待着自己发问。
“进屋说。”许星遥见状率先迈步,走向水榭一楼的客厅。
两人在厅中落座。赵魁腰背挺直,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道:“主上,属下今日外出,在几个常去的茶楼转了转,打探到两则颇为重要的消息。”
“说吧。”许星遥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饮了一口。茶是清早沏的,已经有些凉了。
赵魁清了清嗓子,道:“第一则,是关于城主府的。今早,城主府正式放出消息,确认韩烈城主功行圆满,成功踏入涤妄境,不日便将出关。”
“与此同时,城主府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庆贺大典,邀请城中各方有头有脸的势力参加。据属下多方打探,碧波阁、灵渊商会、郑家、李家、周家这些顶尖的家族和商号,都已经收到了请柬。还有一些在灵渊城及周边名声在外的散修高人,据说也在邀请之列。大典的日期,就定在了十日之后。”
“十日之后……” 许星遥低声重复了一遍,“动作倒是很快。看来韩城主是迫不及待要向整个灵渊城,宣告他的存在了。”
他沉吟片刻,仿佛在消化这条信息带来的影响,又问道:“第二则消息呢?”
赵魁的神色变得更加凝重,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压低了几分:“第二则消息,是关于东海的。”
许星遥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中锐光一闪而逝,淡淡道:“讲。”
赵魁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昨日,有几艘从东海深处返航的商船,在灵渊城码头靠了岸。船上的修士带回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他们说,前些时日闹得沸沸扬扬的东海船只失踪事件,已经有人查明了真相!”
许星遥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一拍,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什么真相?”
赵魁目光炯炯,语气沉凝:“是鬼刃岛所为!”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许星遥的反应,见主上神色如常,只是眼神更专注了些,便接着道:“据那些修士传扬,有人在东海深处,亲眼目睹了鬼刃岛的骨船船队,在秘密掳掠过往的修士和船只!那些被掳走的人,并非简单被杀,而是被押送往东海深处一个叫‘晦溟海’的绝险之地。”
他再次停顿,似乎自己也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置信,但还是咬牙说了出来:“消息说,鬼刃岛在晦溟海深处,正在进行一场惨无人道的血祭仪式!他们……要以上万修士的精血和生魂为祭品,召唤一头……远古邪魔!”
“召唤邪魔?”许星遥眉头微挑,这个说法,倒是比他之前听到的“圣祭”更加耸人听闻。
“正是如此!” 赵魁用力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混杂着惊悸,“现在坊间传得有鼻子有眼,说是那邪魔乃是上古时代祸乱四方的绝世凶物,拥有毁天灭地之能,最终被数位大能修士联手镇压在东海海眼之下。鬼刃岛不知从何处得到了召唤并控制它的邪恶秘法,只要献祭数量足够的生灵精魂,便能将它从万古封印中唤醒,收为己用。届时,鬼刃岛便能凭借这头无敌的邪魔,横扫东海,甚至觊觎内陆!”
许星遥若有所思。这消息,传播的速度和夸张程度,都有些超乎他的预料。什么上古邪魔,什么毁天灭地之能,多半是以讹传讹、层层加码的结果。但核心信息——鬼刃岛在晦溟海进行大规模血祭——却与事实相符。而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消息调查得相对清楚,并带着如此惊悚细节散布开来的,绝非寻常势力所能为。
看来,寒极宫……果然出手了。而且一出手,便是如此狠辣直接的舆论攻势。这不仅是将鬼刃岛的阴谋公之于众,更是要将其彻底妖魔化,激起整个东海乃至更广泛区域的公愤与恐惧。
“消息传开之后,反响如何?” 许星遥问道。
赵魁道:“反响极大,可以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有人惊恐万分,说东海要变天了,鬼刃岛本就凶残,若再得邪魔相助,谁还是对手?得赶紧躲到内陆去避祸。有人义愤填膺,大骂鬼刃岛丧尽天良,灭绝人性,呼吁有道之士共讨之。但也有人将信将疑,觉得这消息太过离奇诡异,说不定是某些与鬼刃岛有仇的势力在故意散布谣言,背后另有图谋,想搅浑东海的水。”
他想了想,补充道:“不过,据属下观察,更多有实力的修士和势力头目,目前都持观望态度。毕竟鬼刃岛凶名赫赫,寻常人谁敢去触这个霉头?但属下听到一个流传较广的说法,说已经有东海本地的几个岛屿势力和散修联盟坐不住了。因为如果鬼刃岛真的在搞什么血祭,那他们这些在东海讨生活的修士和势力肯定首当其冲,随时都可能成为下一个被掳走的目标。”
“有人提议,应该联合起来,组成探查队伍,去那晦溟海外围查个究竟,以辨真伪。更激进些的,则提议应该立刻向太始道宗求援,请道宗派遣涤妄长老前来,雷霆出手,荡平鬼刃岛这颗毒瘤,以绝后患。”
“向道宗求援?” 许星遥嘴角露出一丝嘲讽,“想法不错。可惜,他们怕是等不到道宗的援兵了。”
赵魁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对太始道宗并无太多好感,也清楚主上对道宗的态度。
许星遥站起身,踱步到客厅的窗前,望着庭院中那几丛苍翠挺拔的竹子,思绪却已飘远。
寒极宫,果然下水了。而且看这雷霆手段,他们不仅自己要亲自下场对付鬼刃岛,还要把整个东海的大小势力都拖下水,共同组成讨伐鬼刃岛的“义师”。
上万修士为祭品,召唤远古邪魔。这个消息无论有多少夸张成分,只要传播开来,就足以让任何一个在东海讨生活的修士感到脊背发凉,人人自危。谁也不知道,鬼刃岛的下一个目标会不会是自己,成为血祭坛上的一缕冤魂。在这种近乎本能的恐惧和生存威胁的驱使下,原本各自为政甚至彼此争斗的东海各方势力,就有了暂时联合起来的可能。
而寒极宫自己,则可以凭借其强大的实力,隐在幕后,或明或暗地引导、掌控这股力量,将矛头直指鬼刃岛。既能达到打击宿敌的目的,又能将自身的损失和风险降到最低。即便最终不能彻底摧毁鬼刃岛的谋划,也必然能对其造成巨大的干扰,为寒极宫后续可能的行动创造机会。
“主上,” 赵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这消息……听起来骇人听闻,您觉得,有几分真,几分假?鬼刃岛当真要召唤什么上古邪魔?那晦溟海,又到底是什么地方?”
许星遥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声音冷静:“是真是假,具体细节如何,对绝大多数听到这消息的修士而言,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想让整个东海,乃至更远地方的人都相信它是真的。”
赵魁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压低声音道:“主上的意思是……是有人在故意散布这个消息?推波助澜?”
许星遥转过身,看着赵魁,缓缓道:“鬼刃岛在晦溟海有所图谋,进行大规模的血祭,此事确凿无疑。但具体是何仪式,目的为何,知道真相的人,极少。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其目的查明,确认是‘召唤上古邪魔’,引发如此广泛的恐慌……这绝非几个侥幸逃生的散修所能做到。”
“这几日,你多留意城中各方动向。” 许星遥吩咐道,“看看除了这些越传越玄的流言,各方势力私下会有什么动作,城主府对此事是什么态度,还有,太始道宗那边的风声,也要留心。”
“是。属下明白。” 赵魁肃然应道,。
许星遥又思索片刻,觉得关于东海和城主府的事情暂时吩咐至此,转而问道:“孟青那边,他这几日修炼如何?可还用心?”
提到孟青,赵魁的神色缓和了些,回道:“孟小兄弟很是用功,甚至有些刻苦过头了。白日里在店里帮忙,一刻不闲,晚上回来除了必要的休息,几乎全用在修炼上。”
“主上赐下的那本《灵植本源》玉简,他简直是入了迷,走路都在琢磨,不懂的地方就向王老请教,王老答不上来的,他就工工整整地记在一本小册子上,说要等主上有空时再请教。那套《青叶十三式》剑诀,他也开始修习了。属下偶尔在院中看他演练,虽然招式还显生涩,但一板一眼,很是认真,也算有模有样了。”
许星遥点了点头,又问:“他那柄本命法剑,炼得如何了?可有消息?”
“回主上,还在炼制中。” 赵魁答道,“前两日属下顺路去那家铺子问过,那位铁师说,孟小兄弟的要求有些特殊,需得多花些时间和心思反复淬炼。估摸着,再有十天半月,便能出炉。”
“嗯。” 许星遥应了一声,“让他不必着急。本命法器,关乎日后道途根基,与自身心神相连,务必精益求精。”
“是,属下会转告他。” 赵魁应下。
该问的问了,该吩咐的吩咐了,许星遥挥了挥手:“你去忙吧。留意打探,但自身也要谨言慎行。”
“属下明白,主上放心。” 赵魁抱拳一礼,转身退出了客厅。
第517章 暗信
赵魁退下后,许星遥依旧站在原处,心神却早已飘向了遥远的东方。
东海,要乱了。
寒极宫这一手,等于是把整个东海彻底搅浑。一旦有人登高一呼,或者寒极宫在背后稍加推动,一个以“讨伐鬼刃岛、阻止血祭、拯救东海”为旗号的松散联盟,很可能会迅速成型。
黑鲨岛,作为东海本土势力的一员,虽然地处相对偏远,这些年徐厉和柳三娘也一直奉行着他低调发展的策略,但树欲静而风不止。一旦这股讨伐鬼刃岛的风潮兴起,黑鲨岛必然无法置身事外。
无论是出于“东海同道”的道义压力,还是某些势力意图借机扩张、裹挟弱小的心思,黑鲨岛都极有可能收到“邀请”,或者说,是某种形式的“征召令”。
参与进去?许星遥几乎能立刻预见结果。那意味着要将黑鲨岛上本就不多的精锐战力,投入到晦溟海那等凶险绝地,去直面鬼刃岛。即便最终联盟能侥幸成功,阻止了所谓的“血祭”,黑鲨岛派出去的人马,能活着回来多少?
断然拒绝?那更危险。在“拯救苍生”的大义名分下,拒绝出兵,很容易被扣上“与鬼刃岛有勾结”的帽子。届时,黑鲨岛将成为众矢之的,不仅会遭到东海各方势力的敌视,甚至可能会被秋后算账。
进退两难。无论徐厉和柳三娘如何选择,对实力有限的黑鲨岛而言,都可能是一场足以倾覆的灾难。
“必须尽快把消息传回去,让他们早做准备。” 许星遥心中暗忖。
但如何传,却是个天大的难题。
黑鲨岛距离灵渊城,何止万里之遥,寻常的传音符、传音玉牌对此根本无能为力。自己亲自跑一趟?许星遥摇了摇头。且不说来回需要耗费多少时日,单是路途上的风险就难以估量。
如今东海上,鬼刃岛的巡逻船只怕已经加强了戒备,各方势力的探子也必然在暗中活动。自己虽然有些隐匿手段,但若是在途中撞上鬼刃岛的高手,或是陷入各方势力的冲突漩涡,后果不堪设想。
许星遥眉头微蹙,一个一个方案在脑海中浮现,又被他一一否决。直到一个名字,悄然跃入他的思绪——
越池秋。
玉扇茶楼,明面上是品茶清谈的雅致所在,实际上,也兼营情报买卖、消息传递、乃至居中牵线的生意。能够在灵渊城将情报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且多年屹立不倒,背后必然有其独到的门路,或许能覆盖到遥远的东海。
而且,他与越池秋之间,也算有几分交情。当日在金石斋,他主动让出泓月霜晶。后来青木阁开业后,越池秋又派侍女小梅前来采购灵植,还特意带话邀他再去茶楼。这份交情,虽然还谈不上深厚,但足以作为一次合作的基础。至于报酬,以玉扇茶楼的规矩,按价付灵石便是。
信的内容,他在短短片刻间,已大致有了腹稿。
首先,要告诉徐厉和柳三娘,东海风暴将至。关于血祭一事寒极宫散布消息引发恐慌、东海各方势力可能组建联盟前往讨伐,这些信息都要说清楚,让他们心中有数。
其次,是黑鲨岛的应对之策。必须紧闭门户,加强防御,储备物资。约束岛众,严禁随意外出,尤其是不能靠近晦溟海方向,避免被卷入任何冲突。同时,暗中排查岛上,谨防有外部势力的探子混入。
再次,如果东海各方势力真的组建联盟,派人来黑鲨岛拉拢或者施压,要求黑鲨岛出人出力,态度一定要模糊。既不要答应,也不要断然拒绝。可以借口岛主正在闭关冲击瓶颈、岛上实力不足等理由进行拖延。
若对方态度强硬,步步紧逼,可以象征性地提供一些灵石、丹药、符箓作为“资助”,但绝不出人。若实在推脱不掉,便说兹事体大,需要时间“商议”、“请示”,尽量将答复的时间往后拖。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条: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密切关注东海局势的变化,尤其是鬼刃岛和寒极宫的动向。一旦事态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徐厉和柳三娘必须要有壮士断腕的勇气。黑鲨岛的基业固然是多年心血,但岛上数百条人命更加重要。必要的时候,可以弃岛而走,向内陆撤离。
许星遥在心中将信的内容梳理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便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空白的青色玉简。
他将玉简贴在眉心,神念沉入其中,开始将心中所想,以简洁的密语形式,一笔一划地烙印在玉简内部。片刻之后,信件烙印完毕。他取下玉简,指尖亮起一点冰蓝色的灵光,开始在玉简表面勾画禁制。
他布下的是一种名为“锁魂禁”的封印手段。这道禁制与他自身的神魂气息相连,更融入了他特意从柳三娘当年所留魂血中提取的一丝气息。只有柳三娘本人,以她的神魂气息触碰这道禁制,玉简才会安然开启。若是其他人试图破解,禁制便会瞬间爆发,将玉简内的信息彻底抹除,化为齑粉。
许星遥将封印好的玉简收入怀中,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午后的阳光已经西斜,将庭院中翠竹的影子拉得长了一些。但时辰尚早,玉扇茶楼此刻应该还在营业。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步履平稳地走出水榭,朝着坊市而去。
穿过几条街巷,许星遥来到玉扇茶楼。
茶楼内的陈设与上次来时并无太大变化,依旧是那般简洁雅致。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茶香,让人心神为之一静。
柜台后,小梅正低头整理着一排茶罐。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那张清秀可人的脸蛋。见到是许星遥,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许前辈,是您。有些日子没见了,今日是来品茶?”
许星遥微微颔首,道:“越楼主可在?”
小梅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罐,从柜台后走出,对许星遥行了一礼:“楼主在后院,前辈请稍坐,晚辈这就去通传。”
许星遥点了点头:“有劳。”
小梅将他引到上次那个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手脚麻利地沏上一壶清茶,茶汤澄碧,香气清幽,虽不及上次的“霜魄玉芽”那般珍稀难得,却也别有一番淡雅风味。然后,她快步走向后院。
许星遥在雕花木椅上坐下,并未去动那杯茶,只是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街道上的人流,耐心等待着。
不多时,通往后院的帘门被一只素手轻轻掀开,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走了出来。
见到窗边的许星遥,越池秋眼中露出一丝笑意,快步走了过来,对许星遥拱手一礼:“许道友,久违了。今日是什么风,把道友吹到我这小茶楼来了?”
许星遥起身,拱手还礼,语气平和:“越道友。冒昧来访,希望没有打扰道友清修。”
“哪里的话?”越池秋在许星遥对面优雅落座,将手中的团扇搁在桌面上,亲手为许星遥添上茶水,“道友上次光临,曾说会常来品茶,池秋却一直未曾等到,怎么,是嫌弃我这里的茶不合口味?”
她语气带着几分玩笑,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许星遥微微一笑,顺着她的话道:“越道友说笑了。青木阁初开,琐事繁多,一直未能得空,倒是怠慢了道友的美意,还请道友见谅。”
“道友言重了。”越池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青木阁的生意,我可是一直关注着呢。听小梅说,你们的灵草品相极好,价格又公道,如今在坊市西区已经小有名气了。看来道友不仅修为高深,经营之道也是了得,当真令人佩服。”
“不过是手下人得力,我也就是个甩手掌柜。” 许星遥谦逊了一句。
两人不痛不痒地寒暄了几句,越池秋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许星遥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带着几分探寻。
“许道友,你我虽相识不久,但也算投缘。今日道友前来,应当不只是为了与池秋品茶闲谈吧?”她的声音依旧柔和,但语气中多了几分认真,“道友若有正事,不妨直言。能帮的,池秋绝不推辞。”
许星遥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了那枚玉简,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越道友果然慧眼如炬。”他声音平静,“今日登门,确有一事相求。贫道想请越道友,帮忙将这枚玉简,送到东海。”
越池秋拿起玉简,在手中翻转着看了看。她自然能感应到玉简表面那道隐晦而精密的禁制波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禁制的手法,相当高明。
“送去东海何处?”
“黑鲨岛。”许星遥缓缓吐出三个字。
越池秋眉头微微一挑。黑鲨岛这个名字,她听说过。那是东海之上一方小势力,以海上贸易和猎妖为生。在玉扇茶楼的情报网络中,黑鲨岛被标注为“偏远小势力,无特殊背景,不主动招惹”。没想到,这位许道友,竟与黑鲨岛有联系,而且看起来关系匪浅,需要动用这种加密玉简紧急传讯。
“黑鲨岛……” 越池秋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简光滑的表面,沉吟道,“此地地处东海深处,远离主要航道,距离灵渊城何止万里之遥。寻常的传讯手段,怕是难以抵达。”
许星遥点头,语气坦然:“正是知道距离遥远,所以才来请越道友帮忙。玉扇茶楼能在灵渊城经营情报多年,想必有自己传递消息的手段。”
越池秋沉默了片刻,似在权衡。她的目光在许星遥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又落回手中那枚带着禁制的玉简上。
“许道友,” 她终于再次开口,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也少了几分客套的婉转,“既然你信得过池秋,找到我这小茶楼来,池秋也不与你虚言推诿。我在东海几座大岛上,确实有些传递消息的渠道。黑鲨岛虽然不在我们的常规线路上,但若真想送,多转几道手,兜个圈子,也并非不能送到。”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许道友也当知晓,我们这类生意,信誉固然重要,但安全更是根本。我们的传讯渠道虽然隐秘,但并非万无一失。东海如今正值多事之秋,这封信若是半路出了岔子,被人截了,不仅可能误了道友的事,更可能给我们自身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池秋需要知道,这枚玉简中,大致是什么内容?”
许星遥神色不变。越池秋的谨慎,在他预料之中。一个做情报生意的势力,若是连客户传递什么消息都不问,便随意动用自身渠道,那才是不正常。
“越道友的顾虑,贫道明白。” 许星遥缓缓开口,“道友可以放心。此信,是以我与收信人约定的密语写成。旁人即便侥幸得到玉简,破解了外层禁制,看到的也只是一堆无用的符号,绝看不出任何端倪,更不会牵连贵楼。”
“而且,如道友所见,我在玉简上布下的禁制特殊,只有收信人,以其独有气息方可安然开启。若是有人试图强行破解,禁制触发,玉简连同其中信息,会瞬间自毁,不会留下任何线索。”
他顿了顿,不答反问,将问题抛了回去,也表明此事与近日风波有关:“至于信中所涉……越道友方才也说了东海正值多事之秋,想必不难猜到。”
越池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语气也沉静下来:“许道友是说,鬼刃岛血祭之事?”
“不错。”许星遥点头,“黑鲨岛主,乃是贫道故交。如今东海风浪将起,贫道担心他们安危,故而修书一封,提醒他们早作防备。”
越池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原来如此。许道友重情重义,倒是让池秋佩服。”
她拿起桌上的玉简,在手中掂了掂:“这桩生意,我玉扇茶楼接下了。”
许星遥心中一松,道:“道友高义。不知报酬几何?”
越池秋报出了一个数字。那数目不低,但对于许星遥而言,并不算什么负担。他没有讨价还价,直接从储物袋中取出灵石,放在桌上。
越池秋收起灵石,将玉简收入袖中,道:“许道友放心,这枚玉简,会以最快的速度,安然送达黑鲨岛。玉扇茶楼的信誉,道友可以放心。”
“有劳越道友。”许星遥拱了拱手。
第518章 秋雪
“正事说完,道友总该安心品品茶了吧?”越池秋恢复了茶楼主人待客的从容,对小梅招了招手,声音柔和,“小梅,去将我刚得的那罐‘秋雪兰’取来。”
小梅走了过来,将桌上之前的茶具撤下,换上了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茶壶是梨形的,壶身圆润。茶杯薄如蛋壳,在灯光下近乎透明。她从一个青瓷罐中取出茶叶,以滚水冲泡,为两人各斟了一杯。
许星遥端起茶杯,并不急着饮用,先观其色。茶汤澄碧透亮,如同一泓被秋阳照透的山间清泉,不见一丝杂质。再移杯近鼻,轻嗅其香,兰花的清雅与霜雪的冷冽交织,只闻一口,便觉心神为之一清,灵台微凉。他张口轻抿,初始仿佛含着一点化开的雪水,随即一股清甜自舌尖蔓延,顺着喉咙滑下,化作一缕精纯的灵气,润泽肺腑。
“好茶。”许星遥放下茶杯,点了点头,“清而不寒,回味悠长。越道友于茶道上的造诣,当真令人佩服。”
越池秋眼中笑意更深,道:“道友过奖了,不过是侥幸得了些好茶叶。”她端起自己那杯,轻轻吹了吹,慢慢饮了一口,眉宇间露出一丝由衷的惬意与满足。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安静地品着杯中香茗,气氛比方才商议传递玉简时,舒缓了不止一筹。窗外街道上的人流渐渐稀疏,夕阳的余晖在地面投下几道斜长的光影。茶楼中其他几桌客人也已散去,只剩下角落还有一桌,还有两个看起来像是行商模样的修士,正凑在一起,用极低的声音交谈着什么,神情专注。
“这几日,茶客们聊得最多的,除了东海那档子事,便是韩城主破境涤妄了。” 越池秋放下茶杯,开启了一个新的话题,语气带着几分闲谈的随意,“城里可是热闹得很,说什么的都有。不知许道友对此,有何看法?”
许星遥也将身体稍稍向后靠了靠,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闻言淡淡道:“涤妄之境,超凡脱俗,非是我等所能妄加揣测。韩城主能踏出这一步,自是福缘深厚,天资卓绝,于灵渊城而言,亦是幸事。至于其他传闻,听听便罢,何必较真。”
“是极是极,” 越池秋以团扇掩唇,轻笑一声,“韩城主这一突破,咱们灵渊城在东域诸城中的地位,怕是要水涨船高了。至少,日后海上那些个总想打秋风的岛屿势力,再想动什么歪心思,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家山头,惹不惹得起一位新晋的涤妄大能了。”
她手中团扇轻轻摇动,带起几缕垂在耳畔的发丝:“这不,听说城主府已经忙活起来,开始筹备庆典了。要在十日后,大宴四方宾客,好好庆贺一番。请柬这几日就该陆续发出了。”
她说着,似乎忽然想起什么,美目看向许星遥,带着几分探寻的笑意:“不知许道友……可曾收到城主府的请柬?”
许星遥神色如常,平静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仿佛自嘲般的淡然:“越道友说笑了。许某一介山野散修,漂泊无定,在灵渊城不过暂居,做些小本买卖糊口罢了。既无名号,亦无根基,哪里会有资格参与这等盛会?城主府的请柬,想必只会发给城中有头有脸的势力,或是名动一方的高人前辈。许某,还不够格。”
他说得坦然,理由也充分,仿佛真的只是偶然来到灵渊城落脚的寻常修士,对那等高门盛宴并无奢望,也无兴趣。
越池秋眼中光芒微闪,似有深意地看了许星遥一眼,并未立刻接话,只是用团扇不紧不慢地扇着风。
片刻,她才悠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随意,仿佛只是闲聊:“许道友过谦了。以池秋浅见,道友修为精深,气度沉凝不凡,便是新开的那家青木阁,虽时日尚短,但所售灵草品质上佳,价格公道,回头客可不少。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在这灵渊城打下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她顿了顿,观察着许星遥的反应,继续道:“而且,我听说,城主府这次庆典,广邀宾客,除了那些根深蒂固的大家族、大商号,一些近年来崭露头角的新兴势力,或是在某方面有独到之处的散修高人,听说也在受邀之列。韩城主似乎有意借此机会,见见城中的新鲜血液。说不定,过两日,那鎏金嵌玉的请柬,就送到道友的青木阁了呢?”
许星遥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承道友吉言。不过,许某闲散惯了,不喜热闹,更不惯与高门大阀周旋。这等盛会,不去也罢,倒也落得清静。”
“那倒是有些可惜了。” 越池秋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这等盛会,百年难遇。届时,不仅是灵渊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会到场,听说邻近几座大城,甚至太始道宗那边,都会派人前来观礼。那可是真正的风云际会,群英荟萃。不仅能一睹涤妄大能的真容风采,更是结交人脉的绝佳机会。错过的话,着实有些遗憾。”
她顿了顿,观察着许星遥的神色,见他依旧神色淡然,似乎真的不为所动,便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轻松的口吻道:“说起来,池秋倒是侥幸,得了一张请柬。届时少不得要去凑凑热闹,见识一番。许道友若改了主意,或是……恰好也收到了请柬,不妨一同前去?彼此也好有个照应。那种场合,人多眼杂,有个相熟的友人一旁说话,总归方便些,不至于太过无趣。”
许星遥抬起眼帘,看了越池秋一眼。对方笑意盈盈,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一番好意邀请。但他心中雪亮,越池秋这番话,试探的意味多于邀请。她是在好奇,好奇自己的真实身份和背景,是否真的如同表面这般“普通”。
“多谢越道友美意,贫道心领了。” 许星遥依旧婉拒,语气平和却坚定,“许某性情疏懒,不惯那等场合。道友自去便是,以道友之能,在那等场合定能如鱼得水,或许还能为茶楼揽来几桩大生意。许某就在此,预祝道友此行顺遂。”
见许星遥态度明确,越池秋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也不再强求,只是抿嘴一笑。她聪明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以免惹人生厌。她重新执起茶壶,为两人已然见底的茶杯续上碧澄的茶汤,茶香再次袅袅升起,冲淡了方才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与言语间的机锋。
“不过,” 越池秋端起茶杯,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窗外街道,声音压低了些,“我私下揣度,韩城主这次庆典,恐怕不会只是简单的饮宴庆贺那般简单。”
“哦?越道友有何高见?” 许星遥配合地问道,做出倾听的姿态。他也想听听这位消息灵通的茶楼主人,对即将到来的这场盛会,有何更深层的看法。
韩城主新晋涤妄,正是立威定鼎之时。” 越池秋语气不再轻松,“灵渊城表面安稳,实则内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碧波阁是城主府的铁杆附庸,历来同进同退;灵渊商会由几大族把持,财力雄厚;郑、李、周等世家,也各有各的算盘。以往韩城主以玄根修为坐镇,便能压服四方,如今他境界突破,威势更盛,正是重新梳理城内势力格局,确立权威的大好时机。”
“届时,谁被点名嘉许,谁被冷落一旁,甚至……谁可能根本未被邀请,或是受邀了却未能到场,都大有文章。韩城主是要借着这个机会,告诉所有人,在这灵渊城,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那些接到请柬的,恐怕这几日都在绞尽脑汁,琢磨着该备上什么样的贺礼,既能彰显诚意,又不至于太过扎眼;该以何种姿态出席,既能表明立场,又不会得罪了其他人。”
许星遥静静听着,心中暗自点头。越池秋的分析,与他的判断不谋而合。一场涤妄庆典,绝不会只是宾主尽欢的筵席,必然是各方势力暗中角力的舞台。韩烈需要借此整合力量,而各方势力则需要在这场盛会中,看清风向,调整策略,争取占据更有利的位置。
“而且,” 越池秋语气微沉,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凝重,“东海近来不太平,鬼刃岛那档子事闹得沸沸扬扬。这场庆典,各方势力齐聚,难保不会有人趁机串联,或是向韩城主进言,试探城主府对东海之变的态度。”
她看了许星遥一眼,意有所指:“所以啊,这场庆典,恐怕比许多人想象的,要‘热闹’得多。不仅仅是灵渊城内部的事,更可能牵扯到整个东海的未来格局。暗流汹涌,各方算计,怕是免不了的。”
许星遥默然。越池秋的担忧,不无道理,甚至可能还是往轻了说。韩烈新晋涤妄,东海乱局又起,各方势力心怀鬼胎。这场庆典,想不“热闹”都难。届时,恐怕不仅仅是暗流,明面上的风波也不会少。
“如此说来,越道友此行,更需多加小心,谨言慎行了。” 许星遥道,语气平静,听不出是关切还是提醒。
“小心自是应当。” 越池秋笑了笑,“不过,我玉扇茶楼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八方来客都是朋友。我们只卖茶,顺便……听些有趣的故事,做些稳妥的小生意,从不参与任何势力的争斗,不站任何人的队。只要我自己不去主动惹事,不去打听不该打听的,想必也没谁会无缘无故,为难我一个本本分分的弱女子吧?”
她说着“弱女子”时,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娇媚与无辜,配合着那柄团扇,当真是我见犹怜,一点儿也看不出是个剑修。
许星遥也微微牵动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有接话。越池秋若是“弱女子”,那这灵渊城里,恐怕就没几个真正的“强人”了。不过她这番表态,倒也明确。玉扇茶楼只做生意,不涉纷争。这或许也是她能在此立足多年的生存智慧。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话题从庆典背后的风云,扯到了近日坊市里新到的几种海外灵茶,又聊了聊青木阁最近哪些灵草比较走俏。越池秋见识广博,对各种信息信手拈来;许星遥虽话不多,但每每开口,总能提出些独到见解。两人一聊一应,倒也相谈甚欢。
不知不觉,日头又西斜了几分。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点亮了灯笼,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
许星遥见时辰不早,便放下茶杯,起身告辞:“今日多谢越道友相助。时辰不早,许某就不多叨扰了。”
越池秋站起身,敛衽一礼:“许道友客气了。分内之事,谈何相助?道友肯信得过池秋,便是玉扇茶楼的荣幸。那枚玉简,池秋会尽快安排,道友静候佳音便是。”
“有劳道友费心。” 许星遥拱了拱手,转身向外走去。
“道友慢走。”越池秋送至茶楼门口,看着许星遥青衫磊落的背影融入坊市的人流中,直至消失不见。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只剩下沉静的思索。
“黑鲨岛……” 她低声自语,“这位许道友,果然不简单。与东海势力有旧,能随手拿出那般品相的灵草,自身修为深不可测,对涤妄庆典毫不动心……他究竟是哪路神仙?来灵渊城,真的只是为了开一家小小的灵草铺子?”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暂时压下。无论许星遥是何来历,目前看来,对玉扇茶楼并无恶意。至于其背景目的,她相信,时间自会慢慢揭示。
“小梅。” 她转身,走入茶楼。
小梅连忙应声:“楼主。”
“去后堂,请陈老来一趟。” 越池秋吩咐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干练,“有件要紧事,需要他亲自跑一趟东海。”
“是。”小梅应声而去。
越池秋站在茶楼大堂中,望着许星遥座位处的那只茶盏,眼中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第519章 庆典
十日时光,倏忽而过。
这十日里,城中多出了许多生面孔。有的三五成群,衣着服饰各具特色;有的独来独往,气息深沉,修为不弱,目光中带着审视与打量。他们或是在坊市闲逛,或是在茶楼小坐,看似随意,实则都在有意无意地打探着什么。
整座灵渊城,都在这几日里被精心装扮了一番,如同一个即将登台的戏子,正在对着铜镜细细描画眉眼。城主府那边更是每日都有修士在其中忙碌,搭建高台,布置阵法,悬挂彩幡。
青木阁的生意,在这几日里反倒比往常清淡了些。倒不是灵草卖不出去,而是城中的修士们大多将心思放在了即将到来的庆典上,或忙于交际,或打探消息,或单纯只想凑个热闹,对于采购修炼物资这等日常事务,反倒暂时搁置了。
张春平也不着急,每日照常开门迎客,得闲便翻看账册,或是与王半石探讨灵植培育之法。孟青则依旧白日帮工,晚间苦修,日子过得充实而平静。
许星遥这十日里,大半时间都在水榭静室中度过。闲暇时,他也会去青木阁坐坐,听听赵魁打探回来的消息。东海那边的风声越来越紧,关于鬼刃岛血祭的传言,已经有从灵渊城向内陆扩散的趋势。
而东海各方势力组建联盟的消息,也从“传闻”变成了“确有其事”。据说,几家东海本土大势力,已经派出使者四处联络,召集同道,共商讨伐鬼刃岛的大计。虽然联盟尚未正式成立,但风声已经放了出来,响应者不在少数。
这一日,午后。
许星遥正在静室中打坐调息,忽然心神微动,感应到院外有人走来。那脚步声轻快而有力,是孟青。
片刻后,叩门声响起。
“前辈。”孟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进来。”许星遥睁开眼。
门被推开,孟青跨入静室。他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袍,头戴一顶莲花冠,整个人显得精神利落。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怀中抱着的一柄长剑。
那剑长约三尺三寸,剑鞘纹理如云如雾,剑柄处缠绕着深青色的鲛绡,柄首镶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青色灵玉,玉中似有一朵莲花的虚影缓缓旋转。
“前辈,”孟青走到许星遥面前,单膝跪地,将长剑双手奉上,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晚辈的本命法器,今日终于炼成了。晚辈想请前辈过目,看看可还入得眼?”
许星遥伸手接过长剑,缓缓拔出。
“铮——”
剑鸣声响起,一道青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将整间静室都映照得一片碧莹莹的。
剑身通体呈青碧色,如同春日初生的嫩竹,又似雨后新洗的莲叶。灵纹好似莲瓣的纹理,从剑格处向剑尖延伸,自然流畅,可见炼制之人的手艺颇为扎实。
许星遥将剑身横在眼前,仔细端详。二阶中品,这个品阶对于孟青如今的修为而言,可谓恰到好处。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搭在剑身上,注入一丝极细微的灵力。剑身微微一颤,青光骤然明亮了几分,缓缓流转,隐隐化作一朵虚幻的青莲,将他的灵力尽数吸纳,随即又悄然消散。
“不错。”许星遥点了点头,将剑归鞘,递还给孟青,“材质上乘,炼制得法,与你自身灵力颇为契合,可取了名字?”
孟青双手接过剑,在剑鞘上抚了抚,道:“青莲。晚辈为它取名‘青莲’。”
“青莲剑……”许星遥低声念了一遍,微微颔首,“青华剑莲,倒是贴切。”
“前辈,”孟青脸上露出笑容,又开口道,语气带着几分期待,“晚辈想请前辈指点几招剑法。这些时日,晚辈一直在修习《青叶十三式》,自觉已经掌握了招式的要领,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东西。具体差在哪里,晚辈自己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不够通透。”
许星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去院中。”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静室,来到水榭前的庭院中。午后的阳光正好,暖而不烈,将庭院照得一片明亮。
孟青在庭院中央站定,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缓缓拔出青莲剑。剑身出鞘的瞬间,青光再次亮起,映照着他清秀的面容和眉心那点殷红的血莲印记。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青叶十三式》的起手式——风起青萍。左脚向前踏出半步,重心微沉,右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
下一刻,剑光乍起,如同春风拂过湖面。孟青的身形随之而动,脚步轻盈,剑随身走,青光在庭院中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青叶十三式》本就是一套刚柔并济的剑法,取意于风中青叶,飘忽不定,却又暗含锋锐。孟青的招式使得一板一眼,每一剑的轨迹都清晰可辨,转折之处也颇为流畅,看得出是下了苦功的。
但许星遥只是静静看着,没有说话。
果然,当剑法演练到第七式“叶落归根”时,孟青的动作出现了第一处明显的滞涩。这一式是由动及静的关键转折,要求在高速旋转之后,骤然收剑凝立,将所有剑势收敛于一剑之中。孟青的旋转还算流畅,但在收剑的那一刻,他的手腕微微一僵,剑尖颤了颤,没能稳稳停住,青莲剑上的光芒也随之闪烁了一下,如同被风吹乱的烛火。
孟青抿了抿嘴唇,没有停下,继续将后续的招式一一使出。但许星遥看得分明,越往后,他招式之间的衔接就越显生硬。有时候是脚步慢了半拍,剑已出去,身还未到;有时候是手腕发力过猛,剑势走老,收不回来;有时候是呼吸乱了节奏,导致灵力运转不畅,剑身上的青光忽明忽暗。整套剑法演练完毕,孟青收剑而立,胸口微微起伏,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前辈,”他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沮丧,“晚辈总觉得……这剑法使出来,跟玉简中描述的感觉不一样。玉简中说,这套剑法使到精深处,剑光如叶,飘忽无踪,令敌难以捉摸。可晚辈使出来,却总觉得……笨拙得很,完全没有那种轻灵飘逸的感觉。”
许星遥没有回答,抬脚走到庭院中央,对孟青伸出手:“剑给我。”
孟青连忙将青莲剑双手奉上。
许星遥接过剑,也没有摆什么起手式,只是随意地站着,剑尖斜指地面。他闭上眼,似在调息,又似在感应什么。庭院中一时寂静,只有竹叶沙沙,池水微澜。
然后,他动了。
同样是风起青萍,但这一剑从他手中使出,却与孟青截然不同。剑光亮起的瞬间,仿佛真的有一阵清风自庭院中拂过,吹动了翠竹的叶片,也吹皱了池塘的水面。那剑光并不刺目,反而带着一种柔和的碧色,如同春日枝头初绽的第一片嫩叶。
紧接着,第二式、第三式……许星遥的身形在庭院中游走,步履从容,不疾不徐。他的剑,有时快如闪电,一剑刺出,青光尚未消散,第二剑已至;有时慢如流水,剑尖在空中划过,仿佛不是在斩击,而是在书写,一笔一划,清晰可见。快与慢之间,没有任何突兀的转换,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孟青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差在哪里。
他练剑,是在“做动作”。每一个招式,都是他刻意摆出来的。风起青萍,他便想着“要像风一样快”;叶落归根,他便想着“要骤然停住”。但许星遥不是。许星遥不是在“做动作”,他是在“顺应”。顺应剑的走势,顺应灵力的流动,甚至是在顺应天地间的运转。
当许星遥使到第七式“叶落归根”时,孟青更是屏住了呼吸。只见许星遥的身形在高速旋转中,骤然一凝,如同风中飞舞的青叶,忽然落在平静的水面上,纹丝不动。那转换,没有一丝滞涩,没有一丝勉强,仿佛本就该如此。。
第十三式使完,许星遥收剑而立,将剑递还给孟青,淡淡道:“看明白了?”
孟青接过剑,用力点头,又摇了摇头:“看明白了一些,但……还有很多不明白。”
“说。”
孟青整理了一下思绪,道:“晚辈练剑时,总是在想,这一剑该怎么刺,那一剑该怎么劈,脚步该怎么走,手腕该怎么转……想得越多,使得越乱。但前辈刚才使剑,好像……什么都没想,剑就自己动起来了。”
许星遥微微颔首:“你能看出这一点,已经不错了。这套剑法虽是入门剑法,但其中蕴含的剑理,却与天下高深剑法并无二致。剑,不是被你握在手中的死物,而是你身体的延伸,你意志的体现。你越是刻意去操控它,它便越不听你的话。就像你走路时,不会去想先迈哪只脚。你想去哪里,脚自然会带你去。练剑,也是同样的道理。”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方才演练时,最大的问题,不是招式不熟,而是你在‘抗拒’。”
“抗拒?”孟青一怔。
“你在抗拒剑身,抗拒剑势。你试图用自己的意志去压制这剑,让每一个动作都完美。”许星遥摇了摇头,“但剑法没有完美。”
孟青似懂非懂,但眼中已经有了光。他握紧手中的青莲剑,郑重道:“晚辈记住了。”
“剑道漫漫,我所知亦浅,今日所言,不过引你入门,回去慢慢体悟吧。”许星遥挥了挥手。
“是!”孟青躬身行礼,抱着青莲剑,脚步轻快地退出了庭院。
许星遥回到水榭客厅,煮上灵茶,随手翻开一卷泛黄的古籍,是关于东海地理风物的杂记,权作消遣。
然而,茶刚烹好,院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许星遥放下书卷,抬起眼帘。
赵魁快步走到水榭前,在门外站定,抱拳躬身:“主上。”
“进来。”许星遥道。
赵魁走进客厅,在椅子上坐下。
“庆典结束了?”许星遥问道,同时拿起茶壶,为赵魁也斟了一杯茶。
赵魁双手接过茶杯,点头道:“回主上,已经结束有一会儿了。众人散去后,属下打探了一些消息。”
“喝口茶,慢慢说。”许星遥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赵魁饮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咙,又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这才开始讲述。
“今日庆典,排场极大,城中各大势力的当家人,都到场了。还有观澜寺的了尘大师,也亲自出席。”
“邻近几座城池,都派了玄根境的高手作为使者到场。至于太始道宗那边……”赵魁顿了顿,“据说也来了一位特使,身份不低,但具体是谁,属下没能打探到。”
“韩烈在庆典上,可说了什么?”许星遥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庆典本身只是形式,韩烈借此传达什么信息,才是关键。
赵魁放下茶杯,神色变得更加凝重:“其他倒也没什么,但属下打探到,韩城主主动提了东海之事。”
“他说,近来灵渊城中有人散布谣言,说什么东海有大乱将至,灵渊城危在旦夕。韩城主斥责这些都是无稽之谈,是别有用心之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有他在灵渊城镇守一日,灵渊城便固若金汤,任何人都休想在这里兴风作浪。”
许星遥眉头微微一挑。韩烈这番话,表面上是在安抚人心,稳定城中修士的情绪。但若细想,却透露出几个关键信息。
其一,东海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连韩烈都不得不在庆典上公开提及,说明此事的影响力已经大到无法忽视。
其二,韩烈身为灵渊城主,不可能不知道这些消息最初是从何处扩散开来,也不可能完全不清楚东海暗流涌动的真实情况。但他只将其斥之为“谣言”,只能说明他不愿或不能去追究此事。
其三,他那句“固若金汤”,与其说是自信,不如说是一种表态——灵渊城不会主动介入东海之事,只要战火不烧到灵渊城下,他便作壁上观。
“关于东海的事,韩烈还说了什么?”许星遥追问道。
赵魁摇了摇头:“没有了,但也有可能是属下没有打探到。”
许星遥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
“这几日,你继续留意城中动向。”他放下茶杯,对赵魁吩咐道,“尤其是那些世家、商会,私下有什么动作,都要留心。另外,东海那边若有新的消息传回,第一时间报我。”
“是。”赵魁肃然应道。
“还有,”许星遥顿了顿,“青木阁那边,一切照旧。不必因为庆典或东海的事,改变什么。”
“是,属下明白。”赵魁点头。
第520章 连环
城主府庆典的余韵,如同被风吹散的香灰,渐渐在灵渊城上空消散。灵渊城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表面看去,一切如常。但若有心人仔细体察,便能感觉到,一种如同夏日暴雨前的的压抑,悄然弥漫在城中各处。
关于东海、关于鬼刃岛,并未因韩烈城主在庆典上掷地有声的“辟谣”而真正停歇,反而在茶楼酒肆的私语中,以更隐晦的方式悄然发酵。
这日,许星遥正在静室中打坐,忽然心神微动,感应到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需睁眼,神念一扫,便看到了疾步而来的赵魁,以及他脸上那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凝重。
“进来。”不等赵魁叩门,许星遥的声音便传了出去。
赵魁推门而入,快步走到许星遥面前,抱拳躬身,声音有些不稳:“主上,东海……打起来了!”
许星遥目光一凝,却没有立刻追问,只是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下说。”
赵魁依言坐下,深吸了几口气,又咽了口唾沫,努力平复着翻腾的气血和激荡的心绪,这才开始讲述,语速仍快,但已条理清晰。
“东海各方,在几家大势力的牵头下,经过一番讨价还价,终于勉强组建了一个松散的联盟,号称‘诛鬼盟’。数日前,诛鬼盟集结了大小船只上百艘,修士数千人,浩浩荡荡地杀向了晦溟海。”
“数千人?”许星遥眉头微挑。这个数目,对于东海这片广袤而势力分散的海域而言,确实算得上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了。
“是,听起来声势极为浩大。”赵魁点头肯定,但随即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复杂神色,“但据可靠消息,这诛鬼盟乃是由东海大大小小几十个势力临时拼凑而成,内部派系林立,心思各异。有的势力是真心担忧鬼刃岛血祭成功会危及自身,有的则是想趁机捞取好处,还有不少纯粹是被大势裹挟,不得不硬着头皮加入。这样一个联盟,号令能否统一,战力能发挥几成,实在难说。”
许星遥微微颔首。这种情况,早在他预料之中。东海各方势力本就是一片散沙,即便因为血祭的威胁暂时联合,内部也必然是矛盾重重。这样的联盟,打打顺风仗或许还行,一旦遇到真正的硬骨头,恐怕立刻就会分崩离析。
“他们到了晦溟海,然后呢?”他问道。
赵魁的神色变得更加凝重,仿佛亲眼目睹了那惨烈的场景:“诛鬼盟的船队刚刚靠近晦溟海外围,就遭到了鬼刃岛的迎头痛击。”
“鬼刃岛早有准备。”许星遥缓缓道,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以鬼刃岛在东海的多年经营,岂会对如此大规模的联军动向毫无察觉?
“正是如此!”赵魁用力点头,“诛鬼盟原本是要打鬼刃岛一个措手不及,却没想到,鬼刃岛早已在晦溟海外围布下了天罗地网。诛鬼盟的船队猝不及防,前锋几乎瞬间就被冲垮了。”
“接下来的几日,双方在晦溟海展开了惨烈的拉锯战。鬼刃岛的修士虽然人数不及诛鬼盟,但他们功法诡谲,配合默契,而且对晦溟海的情况了如指掌。反观诛鬼盟,各自为战,指挥混乱,许多船只在对环境不熟的情况下盲目追击,要么落入陷阱被各个击破,要么在浓密的煞雾中迷失方向,甚至误入绝地,损失极为惨重。”
“据说,诛鬼盟如今已经损失了超过三成的船只和人手,剩下的也大多带伤,士气低迷,内部争吵不断。而鬼刃岛那边,虽然肯定也有折损,但主力尚存,防线依旧稳固。”
许星遥静静听完,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压下心头一丝起伏的波澜,平静问道:“还有别的消息吗?”
“有!”赵魁精神一振,连忙道,“就在诛鬼盟与鬼刃岛鏖战正酣时,有人远远看到,晦溟海深处,忽然爆发出一道冲天而起的血光。那血光将海域上空的煞雾都冲开了一个大洞,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然后……轰然崩散,化作漫天血雨,洒落海面。”
“与此同时,整个晦溟海的煞雾,都开始翻涌起来,仿佛失去了支撑,变得极不稳定。而在那血光崩散后不久,与诛鬼盟交战的鬼刃岛修士,便开始有意识地收缩防线,不再像之前那样凶悍地主动出击。有人猜测,是鬼刃岛后方出了变故,迫使他们不得不回防。但具体是什么,目前没有任何确切消息。”
血光冲天,煞雾翻涌崩散,鬼刃岛收缩防线……
许星遥心中飞速盘算。这些迹象,很可能是晦溟海深处的大阵遭到了破坏所造成的。诛鬼盟被鬼刃岛挡在外围,根本没可能攻入晦溟海。那么,破坏血祭大阵的,只能是另一股力量。
是寒极宫,许星遥心中几乎可以断定。
在这场东海风暴中,寒极宫一直隐在幕后,散布消息,挑动东海各方势力联合讨伐鬼刃岛。他们的目的,从来不是指望诛鬼盟能够真的击败鬼刃岛,而是要让诛鬼盟充当马前卒,吸引鬼刃岛的注意力。
“辛苦了。”许星遥对赵魁点了点头,“这消息很重要。你继续留意,若还有后续,第一时间报我。”
“是。”赵魁起身行礼,退出了静室。
又过两日后,赵魁再次带回消息,印证了许星遥的猜测。
寒极宫的确出手了。
趁着诛鬼盟与鬼刃岛在晦溟海外围鏖战之际,寒极宫的精锐悄然潜入了晦溟海深处。他们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然避开了鬼刃岛设下的重重禁制,直捣血祭大阵。
在那里,寒极宫与留守的鬼刃岛高手爆发了一场激战。具体的战况无人知晓,但最终的结果是——血祭大阵被攻破,那座用来汇集生灵精血魂魄的“圣坛”被彻底摧毁,化作废墟。
留守的鬼刃岛高手死伤惨重,仅有极少数修为高深者侥幸逃脱。而寒极宫在达成目的后,并未恋战,迅速撤离了那片绝地。。
消息传回灵渊城,整座城池都为之震动。
街头巷尾,无论修士凡人,所有人都在议论着这件事。有人拍手称快,说寒极宫替天行道,为东海除去一大祸害;有人忧心忡忡,说鬼刃岛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东海真正的乱局恐怕才刚刚开始;也有人将信将疑,觉得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其中必有蹊跷。
“主上,”汇报完这些,赵魁脸上露出一丝迟疑,“还有一则消息,在坊间小范围流传,但未经证实,属下不知真假。”
“但说无妨。”
“有人说,寒极宫在攻破晦溟海后,似乎发现了什么……说是鬼刃岛在东海进行血祭的地点,可能不止晦溟海这一处。”
不止一处?
“这则传言,来源是何处?有几分可信?”许星遥沉声问道。
赵魁想了想,道:“传言最初似乎是从几个参与了诛鬼盟的散修口中流出的。他们说,寒极宫的人在摧毁血祭大阵后,与诛鬼盟的几位领头人物有过短暂的接触。正是那次接触中,寒极宫的人透露了‘不止一处’这个信息。至于他们为何要透露给诛鬼盟,是想联手继续追查,还是另有所图,就不得而知了。属下觉得,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但其中虚实,确实难辨。”
许星遥点了点头,陷入沉思。如果鬼刃岛在东海真的布下了不止一处血祭之地,那么晦溟海被破,或许只是延缓了其进程,而非彻底粉碎其阴谋。
而寒极宫发现了这个秘密,他们下一步会如何行动?是顺藤摸瓜,试图将鬼刃岛所有的血祭据点一一拔除?还是见好就收,携大胜之威震慑四方,同时严密防备鬼刃岛的反扑?
更重要的是,经此一役,鬼刃岛必然震怒欲狂。他们会将报复的矛头首先指向谁?是直接导致其计划失败的寒极宫?还是那些参与“诛鬼盟”的东海势力?
而黑鲨岛,在这可能更加混乱和残酷的局势中,能否继续偏安一隅?
无数问题如同冰海下的暗流,在许星遥脑海中激烈冲撞,却没有任何一个能有确切的答案。
“这几日,你需更加留意城中各方动向,特别是那些与东海有密切往来的势力。”许星遥对赵魁吩咐道,语气凝重,“东海剧变的消息传开,必然引发城中不安。人心浮动,利益重组,暗中的串联、自保、甚至投靠,都不会少。另外……”
他顿了顿,补充道:“可以去一趟玉扇茶楼,见见越楼主。她消息灵通,或许有关于东海局势更深层的消息。”
“是!”赵魁肃然应下,知道此事关系重大,不敢怠慢。
赵魁退下后,许星遥独自站在静室窗前,陷入长久的沉思。晦溟海的惊天变故,最终会形成怎样的滔天巨浪,无人能知。
翌日午后,赵魁带回了玉扇茶楼的消息。
“主上,越楼主说,她那边确实收到了一些关于东海的情报。”赵魁在许星遥对面坐下,神色比昨日更加凝重,“她让属下转告主上坊间关于‘血祭之地不止一处’的传言,恐怕……确有其事,而且情况可能比想象的更严重。”
“越楼主说,鬼刃岛在东海的血祭,极有可能是一个连环大阵。很可能只是这个连环大阵的‘辅阵’或‘节点’之一,其他几处血祭地点,或许分布在东海其他一些险绝的海域,彼此之间通过某种方式相连。一旦所有辅阵都积蓄到足够的血食,同时启动,整个大阵便会彻底激活。”
“连环阵……”许星遥低声重复。如果越池秋的情报属实,那鬼刃岛所图,恐怕比他之前预想的还要大得多。一个连环血祭大阵,需要多少生灵的精血魂魄?需要耗费多少时间和资源?一旦这个大阵被激活,又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越楼主还说,”赵魁继续道,“寒极宫目前似乎在暗中加紧活动,试图追查其他几处可能存在的血祭地点。但鬼刃岛经此一役,必然会加强防范,想要全部拔除,绝非易事。而且,鬼刃岛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又过了数日。
东海的风暴并未因晦溟海之战结束而平息,反而如同被搅动的浑水,更多的泥沙和暗流开始翻涌上来,信息也变得更加纷乱复杂。
诛鬼盟在晦溟海一战后,内部矛盾彻底爆发。主战派认为虽然自身损失惨重,但鬼刃岛同样受创,且血祭阴谋暴露,正是乘胜追击的良机,主张重整旗鼓,联合寒极宫,继续讨伐。
而以几个损失特别惨重的中型岛屿和商会为首的畏战派,则认为最初“阻止血祭”的目标已经达到,继续与鬼刃岛死磕,只会将自家最后一点本钱也赔进去,主张见好就收,甚至有人私下提议,是否可以通过某些渠道,与鬼刃岛“谈谈条件”。还有更多的小势力,纯粹是墙头草,在恐惧和观望中摇摆。
激烈的争吵、指责、甚至小范围的冲突持续了数日。最终,这个松散的联盟并未正式宣布解散,但也名存实亡。之所以还勉强维持着“诛鬼盟”这个名头,并非因为团结,而是因为更深切的恐惧。
鬼刃岛已经放出了要对诛鬼盟进行血腥报复的威胁!这让所有沾了边的势力都感到脖颈发凉。与其被鬼刃岛各个击破,不如暂时还顶着这面破旗,至少能在名义上“抱团”,互相壮胆,也期望能借“诛鬼盟”残存的名头,向寒极宫寻求庇护。
然而,以诛鬼盟如今残存的力量和涣散的士气,想要主动讨伐鬼刃岛的其他据点,无疑是痴人说梦。于是,诛鬼盟的几位领头人物,开始向寒极宫靠拢,希望能借助寒极宫的力量,共同对抗鬼刃岛。
而寒极宫对此的态度,却显得颇为暧昧。他们并未明确拒绝与东海势力的合作,但也绝口不提具体的联合行动方案,只是以“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宗门内部尚需统一意见”、“需进一步查明鬼刃岛其他据点详情”等理由进行拖延、敷衍。显然,寒极宫也在重新评估局势,权衡继续深入介入的风险与收益,并不想轻易被绑上战车。
第521章 “坐镇”
东海的消息,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海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晦溟海之战落幕尚不足月,诛鬼盟的残部还在舔舐伤口之际,鬼刃岛酝酿已久的反击,便如同积蓄了足够力量的惊雷,毫无征兆地在另一个方向炸响,其迅猛与狠辣,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料。
这日,许星遥正在水榭客厅中看书,赵魁的脚步声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急促,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后院。
门被猛地推开,赵魁几乎是冲了进来,他甚至忘了平日恪守的礼节,只是直挺挺地站在许星遥面前,胸膛剧烈起伏。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立刻禀报,却因为气息未匀,一时没能发出清晰的声音。他深吸了两口气,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嗓音。
“主上……东北,打起来了。”
许星遥目光一凝。东北?不是东海?
“坐下,慢慢说。”他为赵魁斟了一杯茶。
赵魁端起茶杯,也顾不得烫,仰头喝了一大口,差点被那急促的吞咽呛到,咳嗽了两声,才缓过劲来,开口道:“是鬼刃岛……他们突袭了寒狮港。”
寒狮港。那是道宗东北疆域最重要的深水良港之一,也是寒极宫在道宗境内最大的据点。当年道宗在东海败于鬼刃岛之手,寒极宫以“阻止鬼刃岛占据伏狮半岛之功”,占据寒狮港,在那里驻扎了规模可观的战船和精锐修士。
这些年来,寒极宫以此为根基,将触角伸向道宗东北疆域,俨然将那片土地当作了自家的后花园。
“具体情况如何?”许星遥问道。
赵魁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讲述:“说是数日前的深夜,鬼刃岛的战船悄然逼近寒狮港。不仅出动了大量精锐,还有至少两位涤妄境的长老亲自压阵。寒极宫仓促应战,损失惨重,据说有三艘主力战船被击沉,另有数艘受损。”
“不过,”赵魁话锋一转,“寒极宫毕竟在寒狮港经营多年,虽然外围被突破,但防御大阵还是及时启动了。鬼刃岛见无法一举攻破,又担心寒极宫的援军赶到,便在一番烧杀之后,主动撤走了。”
许星遥微微颔首。鬼刃岛这一手,打得很精。突袭寒狮港,既能重创寒极宫在东北的根基,又能向整个东海宣告——你们以为毁了晦溟海就能高枕无忧?做梦!鬼刃岛的刀,随时可以砍在任何人的脖子上。
接下来的数日,东北的消息如同雪片般飞来,一次比一次更加惊人。
鬼刃岛在突袭寒狮港之后,并未撤回深海老巢,而是从玄礼门登陆,向道宗东北疆域大规模增兵。
与此同时,寒极宫也迅速做出了反应。他们从各地调集精锐,在东北摆开了阵势。短短数日之内,双方在那片广袤的土地上,接连爆发了数次激烈冲突。
最初只是小规模的遭遇战。鬼刃岛的骨船小分队与寒极宫的巡逻船队在近海相遇,互相试探,各有损伤。但很快,冲突便迅速升级。
一次,鬼刃岛的一支分队在追击寒极宫巡逻船时,顺势攻入了一座沿海小城。那座小城规模不大,驻守的寒极宫修士数量有限。他们虽然依托城防阵法进行了抵抗,但终究寡不敌众。城防大阵被攻破,整座城池遭到了洗劫。
寒极宫闻讯大怒,立即派遣一支主力船队反击,在城外与鬼刃岛爆发了激烈的战斗。最终鬼刃岛分舰队在丢下几艘受损战船的残骸后撤离,寒极宫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但这仅仅是开始。鬼刃岛似乎铁了心要在东北打开一个缺口,不断从后方调集兵力,而寒极宫也寸步不让,双方反复拉锯。战火从海上蔓延到陆地,一座又一座城池被卷入战火。
许星遥每日在水榭中,听着赵魁带回的最新战报,面色沉静,但心中思绪却如窗外被风吹动的池水,波澜起伏,难以真正平静。他清楚地知道,鬼刃岛与寒极宫在东北的这场冲突,绝非是单纯对晦溟海一战的报复,其根源深远,矛盾积郁已久。
早年间,鬼刃岛虽然凶名在外,但疆域范围始终局限于深海。多年来,他们一直渴望更广阔的天地,更丰沛的灵脉。而富饶的九玄大陆,便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猎场。
当年东海一战,道宗船队全军覆没,无数精锐弟子和长老葬身大海,道宗在东海的势力一落千丈。鬼刃岛在取胜之后,气焰大盛,不仅悍然强占了云鲲巨岛,还把目光投向了道宗的东北疆域。
那里地广人稀,资源丰富,灵脉众多,更与东海接壤,是鬼刃岛向九玄大陆腹地渗透的最佳跳板。
然而,鬼刃岛的野心,最终却受到了来自北地的寒极宫,以及铁骨楼、神械宫等其他觊觎道宗利益的势力的联手阻挠。尤其是寒极宫,这个同样野心勃勃、正在急剧扩张的北方大派,绝不容许鬼刃岛这只恶狼抢先一步,将道宗东北纳入囊中,威胁到自己的南下战略。几番明争暗斗和利益交换后,鬼刃岛最终未能如愿占据伏狮半岛,但其对东北的渗透和觊觎从未停止。
从那时起,寒极宫与鬼刃岛便在道宗东北疆域这片土地上,开始了漫长的对峙与摩擦。双方都清楚,一场大战迟早会爆发,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一个足以打破平衡的借口。
而眼下,晦溟海一战,无疑给了鬼刃岛一个绝佳的理由。
许星遥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茶已凉透,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
“主上,”赵魁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唤回,“还有一事。”
“说。”
赵魁神色复杂,语气中带着几分愤懑:“太始道宗那边……传出消息了。”
许星遥目光一顿。道宗终于要表态了吗?
“道宗宣布……”赵魁的声音压得极低,“在这场鬼刃岛与寒极宫的冲突中,太始道宗将保持‘严正中立’,置身局外。”
“严正中立?”许星遥冷笑不止。这四个字,说得何其冠冕堂皇,又何其苍白无力!
东北之地,自古以来便是太始道宗的疆域。那里的城池村镇,是道宗治下的城池村镇;那里生活的修士与凡人,是道宗的子民。如今,两头恶虎在自己的土地上厮杀,践踏田园,屠戮生灵,而道宗这个主人,这个理应扞卫疆土的主人,竟然高高在上地宣布“中立”?
“他们还说,”赵魁继续道,“道宗不偏袒任何一方,但也要求交战双方不得肆意破坏,不得伤及无辜。”
许星遥几乎要笑出声来。不得肆意破坏?不得伤及无辜?鬼刃岛和寒极宫若是在乎这些,就不会在东北大打出手了!道宗这番轻飘飘的“敦促”,不过是自欺欺人的遮羞布,既想维持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体面与威严,又不敢真的以强硬姿态介入,得罪任何一方,生怕引火烧身。
宣布中立,在那些精于算计的道宗大人物眼中,或许确实是当下最“明智”的选择。至少可以避免将道宗拖入战局,避免与鬼刃岛或寒极宫任何一方彻底撕破脸皮。至于东北疆域的死活,那些在战火中哀嚎的修士与凡人,在权势的考量面前,恐怕轻如鸿毛。
这份“明智”,未免太过冷血了!
战火在东北燃烧,并且有愈演愈烈之势。赵魁从坊市带回的消息,也越来越让人不忍卒听。
鬼刃岛的一支小队攻破了一座小镇,将镇中储存的资源洗劫一空,临走时放了一把火,将整座小镇烧成白地。镇上的修士大半被杀,凡人老幼被驱赶到海边,鬼刃岛的修士挑出有修行资质的孩童带走,剩下的,便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寒极宫的一支巡逻队,在追击鬼刃岛溃兵时,闯入了一座城池。他们以“搜查奸细”为名,将城中翻了个底朝天,值钱的东西尽数“征用”。 过程中与当地修士发生冲突,寒极宫凭借武力强行镇压。
……
又过了数日,赵魁带回了一个让许星遥微微动容的消息。
“主上,东北那边,并非所有人都在坐以待毙。”赵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少有的振奋,“有人在反抗。”
“反抗?”许星遥看向他。
“是。” 赵魁用力点头,开始讲述他打听到的事例,“据说,在鬼刃岛和寒极宫交战最为激烈的几个区域,一些当地的修士已经开始自发组织起来,保卫自己的家园。他们修为普遍不高,但胜在有一股子拼命的狠劲。”
他顿了顿,继续道:“有一支由散修和当地小家族组成的队伍,在鬼刃岛的一支小队进山时设伏,利用阵法,将那群鬼刃岛修士困在山谷中整整两日。等到鬼刃岛的援军赶到时,小队已经损失过半,而那支队伍早已钻入深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有一次,寒极宫的一艘小型战船在近海巡逻时,遭到了一群渔修的袭击。那些渔修仗着对水文的熟悉,将战船引到了一处暗礁密布的海域。虽然最终没能击沉战船,但也给寒极宫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和伤亡。”
许星遥静静听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这些反抗者,他们没有太始道宗的庇护,没有寒极宫的实力,没有鬼刃岛的凶名。他们拥有的,只是脚下世代生活的土地,以及被逼到绝境时,从心底涌起的那一口不屈之气。
正是这口气,让他们在面对鬼刃岛和寒极宫这两头庞然大物时,没有选择跪地求饶,而是奋起反抗,哪怕这种反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微弱。
“他们可有什么名号?”许星遥问道。
赵魁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有听说有什么正式的名号,都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战。而且规模都不大,多则百余人,少则十几人。但他们神出鬼没,打了就跑,让鬼刃岛和寒极宫都很头疼。”
许星遥微微颔首。这些散兵游勇式的反抗,或许改变不了东北的大局,无法驱逐任何一方强敌,但他们的存在,至少证明了一件事——这片土地上,有人在战斗,有人在守护,有人在用自己的鲜血和勇气,对抗着这场强加于他们头上的灾难。
又过了数日。
这一日,赵魁从坊市回来时,脸上的神色比往常更加复杂。他快步走进水榭,在许星遥对面坐下,不等主上发问,便压低了声音道:“主上,道宗那边……迫于压力,有新的动作了。”
“迫于压力?”许星遥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是的,”赵魁点头,“主要东北当地一些宗门家族的强烈不满,当然,恐怕也有道宗内部一些不同声音的推动。他们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他们决定,派遣一位涤妄境的大能修士,前往东北坐镇,以安抚地方。”
“谁?”许星遥问道。
赵魁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灵渊城主,韩烈。”
许星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问道:“道宗给韩烈的命令,具体是什么?”
赵魁道:“据说是‘坐镇东北,协调各方,保护道宗子民,维持秩序’。但有一个明确的限制,就是不得掺入寒极宫与鬼刃岛之间的战事。”
许星遥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韩烈。那个刚刚突破涤妄的灵渊城主,如今被道宗一纸调令,派往了东北。而他的任务,是“坐镇”——不是驱逐外宗,不是收复失地,不是为那些死难之人讨回公道,而仅仅是“坐镇”。
如同一尊泥塑木雕的神像,被摆在那里,看着,却什么都不能做。
只是,韩烈这一去,灵渊城又当如何?
许星遥问出了这个问题。
赵魁道:“据说韩城主会带一部分城主府的精锐随行,但灵渊城这边,会留下两位副城主和足够的守备力量。而且,韩城主只是去临时坐镇,并非长期驻扎,待东北局势稍稳,应该便会返回。”
第522章 拓土
韩烈离去的那一日,灵渊城的天色从清晨起便是铅灰一片,到了午后,果真淅淅沥沥地飘起了小雨。雨丝细密,无声无息地自苍穹洒落,将远处的灵渊湖、近处的街巷屋瓦,都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雾之中。
城主府前,人影绰绰。韩烈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那名出身郑家的副城主,以及一支三十人的小队,在细雨中悄然启程,向北而去。飞舟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中,只留下街道两旁一些驻足观望的修士低声的议论和复杂的目光。
许星遥站在水榭二楼的露台上,望着那漫天交织的雨丝,任由微凉的湿气沾染衣袂,心中默默思索着韩烈离去可能带来的涟漪。
韩烈在时,凭其新晋的涤妄境修为与城主权威,足以稳稳压服灵渊城内各方势力,让所有蠢蠢欲动的心思,都只能深深藏在暗处,不敢轻易显露。
如今韩烈虽只是“暂时”离开,但这个“暂时”是多久?一个月?三个月?抑或是半年、一年?东北战事胶着,前景难料,谁也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而人心,往往是最经不起“暂时”二字消磨的。时间一久,敬畏便会淡去,心思便会活络。
一旦韩烈长久不能回返,城主府单靠留守的两位副城主,恐怕很难长久维持住那种绝对的威压。那两位副城主虽然同是出身太始道宗内门,修为也自不俗,但彼此之间是否真能同心同德?面对灵渊城内的各方势力,他们又能拿出多少有效的制衡手段?这些,都是潜在的变数。
不过,这些灵渊城高层的权力博弈与暗流,暂时与许星遥并无直接关联。他有更实际的事情需要着手推进。
青木阁自开业至今,已有数月光景。
张春平经营有方,王半石勤劳肯干,赵魁也尽心尽力,这家小小的店铺总算是在竞争激烈的坊市站稳了脚跟。生意从最初的门可罗雀,到如今每日都有相对稳定的客流,账面上也开始有了盈余,不再需要他持续投入灵石维持。
然而,许星遥心中始终清醒。青木阁目前的规模,终究太小了。店铺地方有限,灵圃产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所售卖的灵植,品阶不高,种类也限于常见之物,利润微薄。
这份“稳步上升”,是有其天然上限的,很快便会触碰到瓶颈。想要依靠这样一家小店,在灵渊城真正扎下根来,积累足够的影响力,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如今手下虽然直接听用的人头不多,但开销已然形成。张春平和王半石需要支付固定的工钱酬劳;赵魁、王同、刘二虎三人跟随他,日常修炼所需的丹药、灵石等资源,他需提供;孟青开始学习灵植术,也需要地方施展,单靠青木阁后院那片巴掌大的灵圃,能种出什么来?
更重要的是,他在灵渊城需要的是一个更稳固的根基,而不仅是一个赚取灵石和打探消息的小据点。青木阁,必须必须向外延伸。
细雨暂歇,天色依旧阴沉,许星遥将刚从坊市打听消息回来的赵魁唤到了水榭客厅。
“赵魁,”他开门见山,“你这些时日在城中走动,可曾留意灵渊城周边的灵田?”
赵魁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心念电转,立刻明白了主上的意图,这是要购置产业,开辟自家的灵田了!他沉吟片刻,在脑海中仔细梳理着这些日子有意无意间听到的各类消息,整理了一下思绪,才谨慎地开口。
回主上,灵渊城立城数千载,周边但凡灵气稍显充裕的沃土良田,早就被城内各大势力瓜分殆尽,视为禁脔,等闲不会流出。城东那片沃野,灵气最为充沛,因其下好像有一条小型灵脉的支脉穿过,如今几乎全在碧波阁掌控之下。城南靠近灵渊湖的那一大片水泽丰饶之地,则是灵渊商会的产业,那里水行灵气浓郁,非常适合种植水生灵植。”
他顿了顿,继续细数:“除此之外,像郑家、李家、周家等的家族,也各自在城外圈定了不少地盘,或作药圃,或辟灵田,皆有出产。剩下的边边角角,要么是灵气确实稀薄近乎凡土的荒地,要么就是夹在几家势力之间的狭长边缘地带,归属历来不清不楚,谁去碰都容易惹来纷争麻烦。”
许星遥微微颔首。这种情况,早在他预料之中。一座历史悠久的仙城,其周边的优质资源,必然已被先来的强者牢牢占据,形成稳固的利益格局。他一个外来散修,想在城中开家小店或许不难,但若想在城外购置产业,就没那么简单了。
“不过,”赵魁话锋一转,眼中露出几分回忆与思索之色,“属下在城中与人闲聊时,倒是依稀听人提起过,在城西北方向,有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那里地势起伏,地块零碎,且因远离灵脉,地气贫瘠,灵气稀薄。既不适合大规模开垦成片灵田,也种不了那些对灵气环境要求较高的灵植。故而,那些大势力都看不上眼,一直未曾花费力气去圈占经营。”
他回忆着听来的细节,补充道:“据说,那片丘陵沟壑之中,零零散散地聚居着一些修为低微的散修,以及少数几个人丁稀少的小家族。他们各自占着一小块山谷或坡地,平日里就种些最不挑地方的一阶灵谷,产量很低,品质也差,收获的灵谷自己吃尚且勉强,拿去卖更是换不了几个灵石。”
城西北,丘陵地带,灵气稀薄,散修聚居……许星遥心中一动。这种地方,虽然条件差些,但胜在价格相对低廉,而且远离各大势力的地盘,不易引起注意。对于目前根基尚浅的他而言,或许正是一个合适的选择。
“你且去那里走一趟,仔细看看。” 许星遥心中有了计较,吩咐道,“只要地形合适,地块足够,没有复杂的牵扯,其他诸如地气贫瘠等问题,都可以从长计议,慢慢设法改善。”
“是!”赵魁肃然应道。
一连数日,赵魁都早早出门,直到夜幕低垂才返回水榭。
他带着王同和刘二虎,三人结伴,将城西北那片丘陵地带几乎踏了个遍。每日回来,无论多晚,赵魁都会到水榭向许星遥详细禀报当日探查的情况。
他讲得极为细致:哪里地势平坦,哪里有溪水,哪里的土壤灵气稀薄,哪些人有出售的意向,哪里又有什么势力……
许星遥静静听着,不时问上几句,赵魁能答的便答,不能确定的便记下,次日再去核实。然而,听完所有的禀报,许星遥却始终没有做出决定,只是让赵魁继续留意,多方比较。
直到第五日,赵魁带回了一幅手绘的简易地图。
“主上,您看这个。”赵魁将地图放在桌上铺开,指着其中一处用炭笔仔细勾勒出的区域。“这片区域三面环山,只有东南一个出口,地势颇为隐蔽。属下粗略步测估算,谷内可开垦利用的土地,大约有五十亩左右。虽非一马平川,有些微起伏,但整体还算规整。”
“五十亩……”许星遥低声重复这个数字,目光在地图上游移。这个面积,不算很大,但对他目前的需求而言,已然足够,甚至略有富余。
“是。”赵魁继续道,“这片地如今属于一个姓孙的小家族。说是家族,其实如今只剩下祖孙三代共五口人,一位年迈的尘胎后期老祖,一对中年儿子儿媳皆是尘胎初期,还有两个尚未引气入体的垂髫孩童。他们在这谷地里种了约莫二十亩最普通的一阶‘黄芽谷’,但因地气实在太差,又缺乏滋养,收成一直不好。属下试探过他们的口风,若是价格合适,他们愿意出售。”
“周边邻里情况如何?可有其他势力觊觎此地?”许星遥问。
赵魁道:“最近的一家,是盆地北侧的一个散修聚居点,七八户人家,都是些尘胎境的小修士,靠种地、采药、打猎为生,与孙家并无深交,也未见有欺凌之事。再远一些,有一户姓钱的小家族,人丁不旺,守着七八亩比这里稍好一些的薄田度日,与孙家素有往来,但也仅是寻常邻里情分。更远处,便是一片荒山野岭。”
许星遥点了点头,一锤定音道:“便是此处了。你明日便去与那孙家详谈,尽快将灵契办妥。价格上,只要不离谱,可适当宽松些,务必交割清楚,不留后患。”
“是!属下领命!”赵魁精神一振,当即应下。
灵契很快到手,许星遥带着孟青、赵魁、王同、刘二虎,一行五人出了灵渊城,直奔城西北而去。
几人并未全力飞遁,只是以寻常轻身术赶路,一来不惹人注目,二来也可沿途观察地势。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三座低矮的丘陵,将一片谷地环抱其中。
谷内景象,与赵魁描述无二。大部分土地被开垦过,但田垄间的灵谷长得实在不尽人意,秆茎细瘦,叶片枯黄,谷穗稀稀拉拉,又小又瘪。
一条宽约丈许的清澈溪流,从北侧丘陵的山石缝隙中汩汩流出,沿着谷地边缘蜿蜒流淌,最终消失在东南方出口处的乱石丛中。谷中灵气确实稀薄,只比纯粹的荒山野岭略好一丝。
“主上,孙家的人昨天已经搬走了。” 赵魁指着谷地深处几间简陋的低矮屋舍说道,“地里这些还未到收获时节的黄芽谷,他们都留了下来,权作添头。您看,咱们是不是先把这些灵谷收割了,多少也能得些谷粒?”
许星目光扫过那些灵谷,遥摇了摇头:“不必了。这些灵谷籽粒干瘪,即便收上来也无甚价值,反倒费时费力。统统清掉吧,然后,将地深翻一遍。”
接下来的日子,这片贫瘠了不知多少年的谷地,,陡然变得热闹而充满生机。
赵魁带着王同和刘二虎,担当起了垦地的主力。他们将原先那些半死不活的灵谷全部清除,堆放到一旁,准备沤作灵肥。接着,又将板结的土壤深翻,将地里的石块、树根、杂草一一清理干净。活儿不轻松,但三人都是修士,体力远胜凡人,干起来倒也利索。
许星遥也没有闲着。他带着孟青,在谷地四周仔细勘察。他根据地形走向、地气脉络,在几处关键节点埋下了早已准备好的聚灵阵基和灵石。与此同时,改良土壤的工作也在开展。他从青藤葫芦中,取出了这些年来收集的各类灵土,按照一定比例混合,又掺入了大量的灵肥,均匀地撒入已经初步翻整过的田地上。
从除此之外,他还准备了玄泥蚓。这些年,最初培育的那几条玄泥蚓早已繁衍开来,数量已达近百。他将玄泥蚓分批投放到田中,让它们钻进土壤深处,慢慢改善土壤的质地……
经过长达近一个月改良与滋养,这片土地终于焕然一新。原本板结的土壤变得松软,颜色从灰黄变成了深褐,踩上去软绵绵的,如同踏在棉絮上。虽然依旧远远谈不上是灵秀之所,但至少,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一块可以用来尝试种植灵草的“灵田”了。
灵田初成,接下来便是规划与种植。许星遥将赵魁和孟青留在了谷地,赵魁负责日常的巡守之事,孟青则在此培育灵植。同时,他又将王半石从青木阁抽调了过来。
王半石是正儿八经的灵植夫出身,虽然修为不高,但侍弄了一辈子灵草,经验之丰富,远非目前的孟青可比。有他在,这片灵田这片灵田的日常管理就不用许星遥过于操心了,只需定下大方向,提供必要的种子和资源即可。
而王同,则被派回了青木阁坐镇,一来协助张春平看店,二来也是保持城内外消息的流通。张春平那边,许星遥也额外拨了一笔灵石,让他又招揽了两个老实本分的尘胎中期散修做伙计。
第523章 扎根
谷地的名字,是许星遥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定下的。
青木谷,与灵渊城中那间小小的店铺同名。
赵魁得了名字,便去谷口寻了一块一人高的大石头,用剑刻下了“青木”二字。字迹不算漂亮,但带着一股子开荒辟土的粗犷与质朴气势。孟青又去寻来些朱砂,细细地将刻痕描红。
这日午后,许星遥正在水榭静室中行功。窗外阳光正好,暖而不烈,将庭院中的翠竹和池塘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呼吸悠长而平稳,周身缭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冰蓝色雾气。
院外传来刻意放轻但仍显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静室门外。许星遥缓缓收功,周身那层冰蓝雾气悄无声息地没入体内。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刘二虎大步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些赶路后的风尘之色,衣角还沾着几点泥星,但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他走到许星遥面前,躬身行了一礼,便开口道:“主上,属下刚从青木谷回来,特来向您禀报谷中近况。”
许星遥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下说。”
刘二虎道了声谢,便在蒲团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有条不紊地禀报。
“主上,青木谷那边,一切都在王老的打理下有序进行。第一批种下去的一阶灵草,像清心草、止血藤、聚气花这些,都已经陆续发芽破土了,长得挺齐整。”刘二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气,“属下去田里看了,那些嫩芽从土里钻出来,精神得很。。王老每日天不亮就要去田埂上转好几遍,弯腰瞅半天,昨日还跟属下念叨,说这地气养得好,聚灵阵也有效,这批灵草的长势,比他和孟兄弟原先预想的还要好上两分。”
许星遥微微颔首。王半石是老灵植夫,一辈子跟泥土和灵植打交道,他的判断基本不会出错。看来前期对土壤的改良和聚灵阵的布设,效果显着。
“孟青呢?他最近如何?可还适应?”许星遥问道。
提到孟青,刘二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孟兄弟如今可是了不得,成了王老的左膀右臂,得力得很!属下去这几日,亲眼见他一个人,从选种开始,到育苗、移栽、日常的灌溉、施肥、除虫,一手操持,愣是培育出了一小畦一阶上品的玉露草!”
“王老看了后直点头,说孟兄弟这手艺,放到城里一些小药铺当个专职的灵植师都绰绰有余了。他如今除了伺候自己那摊子,还得空就跟着王老在整片谷地里转,学怎么看地气,怎么调配不同的灵肥应对不同的灵草,用功得很!”
许星遥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孟青在灵植一道上确实有天赋,更难得的是心性沉静,肯下苦功。从最初连灵草的种类都认不全,到如今能够独立培育一阶上品灵草,这进步不可谓不快。
他沉吟片刻,探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盒,道:“这里面是五粒二阶下品灵种‘青纹豆’。你带去青木谷,交给孟青,让他尝试培育。不必强求一次成功,主要是让他熟悉二阶灵种的特性,积累经验。”
刘二虎双手接过玉盒,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二阶灵种,这可是真正值钱的东西。一阶灵草种得再好,也只是入门,能培育二阶灵草,才算真正踏入了灵植师的门槛,不再仅仅是照料田地的农徒。
“主上,”收好玉盒,刘二虎继续禀报道,“再有就是,五日前,按照您之前的吩咐,赵大哥从附近招揽了五个学徒进谷,帮忙打理灵田。”
许星遥点了点头。这件事是他离开青木谷时交代给赵魁的。五十亩灵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日常的除草、松土、灌溉、观察长势、防治虫害等等杂事琐碎繁多,单靠孟青和王半石两个人,就算日夜不休也忙不过来,更何况孟青还需要时间修炼。招几个学徒,既能分担最基础的劳作,也能观察培养一些踏实肯干的苗子,为青木谷的将来储备些人手。
“都是些什么来历?”他问道。
刘二虎显然对此事极为上心,早已把这些新来学徒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此刻禀报起来如数家珍:
“回主上,五个学徒里,有四个是来自咱们青木谷北边那个散修聚居点的,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身世清白。”
“第一个叫孙大牛,尘胎境二层修为,今年十七岁。是个苦命孩子,父母早些年进山狩猎时遭遇不测,都没能回来。他一直跟着聚居点里一个无儿无女的老猎户过活,算是相依为命。那老猎户去年冬天进山时被一只‘铁背山猪’撞伤,内脏受损,一直没能养好,如今只能躺在屋里,靠孙大牛采摘些普通草药吊着命。孙大牛人如其名,长得壮实,话不多,但干活实在,听说青木谷招人,立刻就来了,就想多挣点灵石给老猎户买好些的伤药。”
“第二个叫何小满,尘胎境一层,十五岁。家里兄弟姐妹五个,他排行老三。他爹是个老实巴交的灵农,在聚居点边上开了三四亩薄田,一年到头辛苦。听说青木谷招学徒,不光管吃住,每月还有固定的工钱拿,他爹赶紧就把还算机灵的小满送来了,指望着儿子学了手艺,以后也能帮衬家里。”
“第三个叫吴铁,尘胎境三层,二十出头,是聚居点里一个寡妇的独子。他爹早年是个采药人,可惜在一次深入老林时,被妖兽所伤,回家后没熬过三天就去了。吴铁性子有些闷,但手巧,跟着他娘学了些粗浅的修补法器的活计,可在那聚居点,哪有那么多法器给他修?他娘听说青木谷招人,想着这活计比进山安全,便让他来试试。”
“第四个是个姑娘,叫柳小芽,尘胎境一层,十六岁。她家也是聚居点的老户,爹娘都在,但修为都卡在尘胎初期多年,没什么大本事。柳小芽是长女,下面还有两个年幼的弟弟。这姑娘别看年纪小,却懂事早,知道家里负担重,听说青木谷招学徒,自己便壮着胆子找来了,想为家里分忧。”
刘二虎一口气说完这四个,补充了最后一个:“第五个,是钱家来的一个少年,叫钱小石,尘胎境二层,才十四岁。是钱家老爷子亲自领到谷口,拜托给赵大哥的。老爷子说他们钱家与孙家做了这么多年邻居,如今孙家走了,青木谷的新主事厚道,他们看着也放心。家里就这么一个孙子,修为低,也没别的门路,就想着让他来谷里学门安身立命的手艺,不求大富大贵,但求个踏实。赵大哥见钱家与咱们算是近邻,平日也无甚纠葛,那少年眼神清亮,看着也老实本分,问了几句也答得诚恳,便做主收下了。”
许星遥静静听完,微微颔首。赵魁选人的眼光不错,这五个学徒都出身于最底层的散修家庭,家境贫寒,心性应该也经过了初步的考察。这样的人,更懂得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用起来也更放心。
“这些学徒,赵魁是如何安排的?”他问道。
刘二虎道:“赵大哥将他们安置在谷中新建的三间木屋里,四个男孩两人一间,柳小芽单独一间。每日清晨跟着王老和孟兄弟下田,学习除草、松土、灌溉。晌午歇一个时辰,下午继续干活,傍晚收工后,孟兄弟还会教他们辨认灵草的种类和习性。有时候王老兴致来了,也会讲些他多年总结的土法子、小窍门。工钱是每月一结,比照青木阁伙计六成的例。”
他顿了顿,又道:“属下看了几日,这五个学徒都还算勤快。尤其是那个柳小芽,别看是个姑娘家,但手脚麻利,眼里有活,学东西也快。王老都夸了她几次,说这丫头有灵性。”
许星遥点了点头。这些人,如今是学徒,将来若能培养出来,便是青木谷的第一批班底;若是资质心性不行,到时好聚好散便是。
“这些事情,让赵魁看着办就行。”他淡淡道,“你跟他说,学徒的工钱可以给得稍高一些,但规矩也要立起来。有什么错处,该罚便罚,该逐便逐,不必姑息。反之,做得好、学得快、肯用心的,除了工钱,也可以适当给些奖励。”
“是,属下记下了。”刘二虎点头,随即又道,“主上,还有一事,赵大哥让属下请示您。北侧那个散修聚居点,今早有两户人家找上门来,求见赵大哥。赵大哥见了他们,说是……”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他们看到咱们青木谷把原本那片比他们那里还贫瘠的土地,改良得地力大增,灵草长势极好,便动了心思。他们想问,咱们能不能帮他们把自己家里的灵田也改良一番。但他们也明说了,家里实在拮据,如今拿不出灵石来,想问能不能等日后有了收成,再陆续支付改良的费用。”
许星遥闻言,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望向窗外。青木谷改良土壤、布置聚灵阵,动静不小,瞒不过周边那些散修的眼睛。他们看到原本贫瘠的土地变得肥沃,自然会心生羡慕,想要效仿,这是人之常情。
他们拿不出灵石也是实情,在那片丘陵地带聚居的散修,大多只能勉强糊口,让他们一次性拿出一笔改良灵田的费用,确实强人所难。
但,青木谷不是善堂。改良灵田需要灵土、灵肥、聚灵阵,还要投入人力和时间,这些都是成本。若只是出于好心帮忙,开了这个口子,日后聚居点里其他人家也找上门来,帮还是不帮?
沉吟片刻,他缓缓开口:“可以。这件事,就让孟青去做。”
“但是,有几件事,必须事先与那两户人家说明白,立下字据,免得日后纠缠不清。”许星遥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第一,改良灵田所需的灵土和灵肥,青木谷可以先行提供,但这些东西的成本,要如实记账,日后从他们的收成中抵扣。价格可以比市价略低,但不能白给。”
“第二,聚灵阵的布置,青木谷可以帮忙。但聚灵阵日常运转需要消耗灵石,这笔开支,也要他们自己承担。他们若是承担不起,聚灵阵便只能布置一个最简单的,效果自然也会大打折扣。这一点,要事先说清楚,不要日后再生出怨言。”
“第三,改良灵田,绝非一蹴而就之事。即便初期改良完成,后续也需根据所种灵植的不同,持续投入相应的养护,否则地力仍会退化。让他们做好长期投入的准备,莫要以为一次改良就能一劳永逸。”
刘二虎一一记下,点头道:“属下明白了。属下回去便转告赵大哥和孟兄弟。”
许星遥“嗯”了一声,又道:“这件事,对孟青而言,也是一个难得的锻炼机会。改良灵田,不同于在已经改良好的土地上按部就班地种植,需要因地制宜地制定方案。让他自己去勘察,去思考,王老在旁辅助,把把关即可。”
“是。”刘二虎应道。
说完正事,许星遥目光落在刘二虎脸上,探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三个青瓷瓶,摆在桌上。
“二虎,”他缓缓开口,这段时日,赵魁在青木谷看守,操持内外,王同在铺子里坐镇,协理生意,你也是城里城外两头奔波,传递消息,办理杂务,你们都辛苦了。修炼可曾耽搁?”
刘二虎连忙道:“回主上,不曾耽搁!赵大哥督促着,属下等每日再忙,也必定抽空行功,不敢懈怠!”
许星遥微微点头,指着那三个青瓷瓶道:“这三瓶丹药,是二阶上品的蕴灵丹,对灵蜕境修士的精进修为颇有助益。你自己留下一瓶,剩下的给赵魁和王同带去。告诉他们,青木谷的事,赵魁办得稳妥,我很满意;铺子里,王同也需多用些心,遇有拿不准的事,多与张老商量,也可随时来问我。”
刘二虎脸上涌起激动之色,连忙起身,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玉瓶:“谢……谢主上赏赐!属下等……属下等必定更加尽心竭力,绝不负主上信任!”
许星遥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功必赏,过必罚。你们尽心办事,这便是应得的。好好修炼,修为提升了,才能更好地办事。去吧。”
刘二虎深吸一口气,对着许星遥深深一躬,然后转身离去。
室内重归寂静,许星遥坐在蒲团上,目光再次落在窗外。院中翠竹摇曳,池水粼粼,红鲤悠游。
青木谷,算是初步扎下根了,但许星遥心中清楚,这只是开始。
五十亩产出未知的灵田,五个尘胎境的学徒,一个初入灵蜕的孟青,加上一个年迈的王半石,即便再把赵魁算进去,这点人手,在灵渊城连三流势力都算不上。
青木谷想要真正在灵渊城立足,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第524章 育才
青木谷的午后,阳光从高远的天空倾泻下来,被谷地四周的丘陵挡去了几分。
灵田里,灵草已经蹿起了寸许高。清心草的叶片细长,止血藤蜷曲的嫩须带着绒绒的细毛,聚气花则顶着两个豆粒大小的叶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田垄间,几个新来的学徒正弯着腰,学着王半石和孟青平日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灵草的状况,用手指轻轻拨弄叶片查看,或是捻起一点土壤在指尖搓揉,动作虽显生疏笨拙,神情却异常专注。
孟青蹲在靠近溪流的一段田埂边,手里捧着那个刘二虎带回的青色玉盒。盒盖已经打开,五粒深青色的灵种静静地躺在雪白的丝绵衬垫上。
他轻轻拈起一粒,凑到眼前仔细端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种子饱满坚实,内里蕴含着远比一阶灵种磅礴得多的生机与灵气。
青纹豆,二阶下品灵谷。他在《灵植本源》的玉简中,曾经看到过关于这种灵植的详细描述。
此豆性喜温暖湿润,但又极忌水涝,其根系发达,对土壤的要求颇高,需得深厚、疏松且富含灵气。花色淡紫,豆荚则为青绿色,成熟时荚壳表面会浮现出清晰的云雾纹路,故名“青纹”。其豆蕴含的灵气颇为温和,对修炼木、土属性功法的修士有不错的滋养之效。
“二阶灵种啊……”一声苍老的感叹在孟青身后响起。王半石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探头看了看玉盒中的灵种,眼中满是感慨,“老朽种了大半辈子灵植,经手的二阶灵种经手侍弄过的二阶灵种,前前后后加起来,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当年我头一次见二阶灵种,还是在人家的灵田里帮工。老朽那时候只能在旁边打下手,连碰都不让碰。小孟啊,东家把这东西交给你,这是要让你往更高处走了。”
孟青将灵种放回玉盒,合上盖子,抬头看向王半石,清秀的脸上既有跃跃欲试的兴奋,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与忐忑:“王伯,我……我真的能行吗?这可是二阶灵种,万一……”
“怎么不行?”王半石伸出粗糙如老树皮的手,用力拍了拍孟青略显单薄的肩膀,笑容里满是由衷的肯定,“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一阶灵草都还种不好。你才学了多久?看看这谷里,这一片片的苗子,不都是你带着人种出来的?东家何等人物,他既然肯把这二阶灵种交给你尝试,便是看准了你有这份能耐和心性。”
“况且,你如今已是灵蜕境的修士,灵识感知、对灵气变化的把握,远非尘胎境的老朽可比。这是你的优势。别怕,放手去干!真有什么拿不准的,老朽在旁边帮你盯着,咱们一起琢磨。就算真有个闪失,那也是难免的,谁能一次就成?东家既然给你机会,就不要怕出错。”
孟青重重地点了点头,将玉盒紧紧握在手中,“嗯!王伯,我晓得了。我一定用心,好好干!”
就在这时,刘二虎从谷口方向走来,脚步匆匆。他将许星遥的吩咐转述给赵魁后,便去了一趟北侧的散修聚居点,与那两户人家初步敲定了意向,此刻回来复命。
“孟兄弟,王老,”赵魁也走了过来,把两人叫到溪边一株老树下,将许星遥的意思和自己的理解,清晰地复述了一遍,“主上说了,聚居点那两户人家的灵田改良事宜,就全权交给你们二位去经办。以孟兄弟为主,定方案、谈条件、具体施行,都由你拿主意。王老经验丰富,在旁给你辅助把关。”
孟青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芒,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独立负责一件事,从勘察、定策到执行、收尾……这是他来到青木谷,甚至可以说是他踏上修行之路以来,第一次被赋予如此明确的责任。不再是单纯地执行命令,而是需要他自己去思考、判断、决策、沟通。
“赵大哥放心,我一定会尽全力把这事办好,不出纰漏!” 孟青挺直了还有些单薄的胸膛,语气郑重。
刘二虎和赵魁又将许星遥关于成本、聚灵阵、以及长期投入的那几条嘱咐,细细说了一遍。孟青和王半石凝神静听,不时点头,偶尔就某个细节低声询问一句,四人低声商议了片刻,将各项要点都理得清清楚楚。
“事不宜迟,既然商议定了,那两户人家也着急,我们今日便先去实地看看吧。”孟青接下了任务,便想立刻着手。
刘二虎忙道:“那我先给人说一声。“说罢,便发出了一张传讯符。
孟青则转身快步走回自己居住的木屋,取了几样常用的工具,一把用来挖取土样的玉铲,一只粗陶罐,几枚用来粗略感应地气灵气波动的低阶测灵符,又带上炭笔和厚厚一叠粗糙的草纸,便招呼王半石和刘二虎一起,朝谷口走去。
经过灵田时,正在田边拔除杂草的柳小芽抬起头,好奇地问道:“王爷爷,孟大哥,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呀?”
孟青停下脚步,看着这个勤快好学的少女,语气温和道:“去北边聚居点,帮两户人家看看他们的灵田,想想怎么改良。”
柳小芽眼睛顿时一亮,带着渴望:“孟大哥,能……能带我一起去看看吗?我也想学学,怎么看一块田是好是坏,该怎么治。” 其他几个学徒,闻言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眼巴巴地望了过来,脸上写满了同样的渴望。
孟青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向了身旁的王半石。王半石捋着花白的胡须,脸上露出慈和的笑意,微微点了点头。孟青会意,便对几个学徒道:“想来就一起来吧。但记住了,到了人家田里,多看,多听,少说话,别毛手毛脚踩坏了人家的庄稼。”
“是!孟大哥!”几个少年少女异口同声地应道,声音里充满了雀跃。柳小芽连忙拍了拍手上和衣襟上的泥土,小跑着跟上。孙大牛憨厚地笑了笑,何小满和吴铁也赶紧收拾了一下手中的工具,钱小石更是兴奋地差点跳起来。
一行人,以孟青和王半石为首,刘二虎陪同,后面跟着五个满怀求知欲的学徒,出了青木谷,朝着散修聚居点的方向行去。
北侧散修聚居点距离青木谷不远,翻过一座低矮的山丘便到了。那是一片沿着向阳山坡开凿出的狭长地带,上面零零散散分布着十几座简陋的木屋。屋前屋后,开辟着一块块形状不规则的灵田。
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中年汉子搓着手,早已焦急地等在聚居点那条崎岖小道的路口。
见到孟青几人,他连忙迎了上来,脸上堆满笑容,却又带着几分局促不安。他双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躬身道:“三位前辈,劳烦你们跑这一趟,实在是……实在是过意不去。晚辈家里寒酸,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招待的,就只有些自己炒的粗茶,若是不嫌弃……”
孟青如今虽已是灵蜕境,但面对一个虽然修为明显不如自己,却年长自己许多、一口一个“前辈”的修士,还是有些不自在,连忙摆手打断了他后面的话,语气尽量平和地道:“这位道友不必多礼,直接带我们去看看你的灵田吧。早些看完,也好早些商量个章程出来。”
那中年汉子见孟青态度温和,并无高高在上的架子,心下稍安,连声应是:“是,是,前辈这边请,这边请。”
他引着众人,穿过几间破旧的木屋,来到聚居点靠上一片的梯田前。这梯田依山势而开,加起来总面积大约也就四五亩出头的样子。田里种着的,是一阶灵谷中常见的“翠荞”。只是这些灵谷长得实在凄惨,秸秆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比当初青木谷孙家留下的那片黄芽谷强不了多少。
孟青没有多言,蹲下身,用玉铲挖了少量土壤,放在掌心,先是仔细观察颜色、质地,又用手指捻搓,感受颗粒粗细,最后凑到鼻尖,轻轻嗅闻土壤的气味。同时,他悄然运转功法,一丝微弱的灵识混合着木属性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土壤深处,感应着其中蕴含的灵气,眉头渐渐蹙起。
“你这片梯田,问题不少。”片刻后,孟青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土,开始分析,“首先,土壤贫瘠,砂石过多,保水保肥的能力都很差。我观其色灰黄,闻之有微弱酸气,加之多年耕种却从未妥善养护,地力流失严重。”
“其次,灵气匮乏,我方才略微感应,土中灵气稀薄驳杂,难以滋养灵谷。再者,你这片田的排水不行,水一大,土就会被冲走,只剩砂石。最后,你选择的‘翠荞’品种,虽然号称耐贫瘠,但其根浅短,主要依赖表层土壤的灵气和养分。你这田地表土既薄且贫,它如何能长好?”
中年汉子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忧色更浓了:“那……那前辈,您看,这田……还有救吗?”
“放心,还有就。”孟青肯定地点头,“但绝非一日之功,需要时间和持续的投入。首先,土壤要改良,需要混入适量的灵土和腐殖灵肥。其次,必须改善排水,在梯田内侧开挖沟渠。再次,我建议你这一季翠荏收获后,暂时休耕一季,养一养地。下一季若还要种灵谷,可以考虑换一种更耐贫瘠的谷物,比如‘铁秆黄’或者‘旱地青’,或许会更适应此处环境。”
他说着,从储物袋中取出纸笔,开始画图。寥寥几笔,便将梯田的轮廓勾勒出来,又在上面标注了几处需要开挖排水沟的位置,以及需要重点改良的区域,粗略估算了一下大概需要多少方灵土、多少斤灵肥。
孟青画完图,又对中年汉子道:“改良土壤需要的灵土和灵肥,青木谷可以先提供给你,成本记账,日后从你的收成里慢慢抵扣。价格会比市面上便宜一些,这是其一。”
“其二,关于聚灵阵。若你想布置,我们也可以帮忙勘测、布设最基础的引灵阵式,能略微提升你田块周围的灵气浓度。但阵法一旦布设,日常维持运转需要持续消耗灵石。这笔灵石消耗,必须由你自己承担。”
“以你目前田地的产出,我个人的建议是,暂缓布设聚灵阵。先将土壤养好,等田地产出有了改善,你再考虑是否投入灵石布置阵法。否则,阵法汇聚来的那点灵气,大半会被贫瘠的土壤白白浪费,得不偿失。这一点,你必须想清楚。”
孟青一条条说得清晰明白,那中年汉子听得极为认真,不时点头,将孟青的每一句话都牢牢刻在心里。听到最后,他拉着孟青的袖子,非要留他们吃饭。孟青婉言谢绝,说还要去另一家看看。
另一家的情况,与这家大同小异,也是土壤贫瘠,灵谷长势极差。孟青同样仔细勘察了灵田,分析了问题,画了草图,给出了改良方案,也将成本、聚灵阵、长期投入等事项一一说明。那户人家同样感激,一直将他们送到路口,才依依不舍地回去。
回青木谷的路上,王半石捋着胡须,看着孟青的背影,眼中满是欣慰。这孩子,是真的用心了。方才在那两户人家田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理有据,条理清晰,既指出了问题,也给出了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
几名学徒跟在后面,眼中的仰慕几乎要溢出来。柳小芽壮着胆子快走几步,与孟青并肩,小声问道:“孟大哥,你方才说的那些,都是在功法玉简里学到的吗?”
孟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玉简里教的是道理,是根基,非常重要。但,每一块田都不一样,土壤不同,灵气不同,地势不同,种的东西也不同。不能生搬硬套,要因地制宜。”
回到青木谷时,已是暮色四合。学徒们各自散去,返回木屋休息。孟青简则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取出纸笔,开始整理今日的心得。
王半石没有打扰他,只是远远地看着,脸上带着笑意。他知道,东家让孟青去办这件事,不仅仅是为了帮那两户人家,更是为了锻炼孟青。而孟青今日的表现,也没有辜负东家的期望。
第525章 培元
这日清晨,许星遥做完例行的早课,体内灵力运转完满,神清气明。他简单洗漱一番,换上一身素净的青袍,缓步走到庭院之中。
池塘水面氤氲着淡淡的雾气,那几尾红鲤似乎感知到他的到来,悄然浮出水面,吐了个泡泡,又沉入水底。许星遥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西北方向。
自谷中第一批灵草下种至今,已过去近两个月。这段时日,谷中诸事皆由刘二虎往来传递消息,他虽能掌控全局,却还未曾亲眼去看过那片土地。
当即,许星遥便出了水榭,朝西城门而去。出了城,他辨明方向,御风而起,很快便到了青木谷。
许星遥按下风头,落在谷口巨石旁,并未立刻进入,而是先以神念悄然扫过整个山谷。
谷中很安静,只有潺潺的溪流声和偶尔几声鸟雀的啼鸣。田里的灵草,经过这段时间的生长,已是绿意盈盈。五个学徒的身影散落在田垄间,或蹲或俯,正在忙碌。
在靠近溪流的一间木屋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身形挺拔的赵魁,另一个则是须发花白的王半石。两人都面向木屋紧闭的房门,似在静静等待着什么,神情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
许星遥心中微微一动,缓步走了过去。他的脚步很轻,但赵魁和王半石还是立刻察觉,同时转过身来。见是许星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主上。”“东家,您来了。”
许星遥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木屋紧闭的房门上,问道:“你们守在此处作甚?孟青呢?”
王半石脸上露出又是心疼又是欣慰的复杂神色,压低声音道:“回东家,小孟就在屋里呢。自从得了您给的那五粒青纹豆,这孩子便跟魔怔了似的,整日里茶不思,饭不想,所有心思都扑在了那几粒豆子上。”
“前几日,他刚把北边聚居点那两户人家的灵田改良完,回来便一头扎进了屋里,说要专心催发这二阶灵种。头一回,没成。第二回,又没成。老朽劝他歇一歇,莫要太心急,二阶灵种本就比一阶难伺候得多,失败个几次是常有的事。他只是应着,却不肯出来。这不,如今正尝试第三颗呢。”
许星遥微微颔首,没有言语,悄然将一缕神念探入木屋之中。
木屋不大,陈设简朴。桌上堆着几本翻得卷了边的书册,还有几页写满字的草纸,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前两次催发失败的种种细节。
此刻,孟青正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摆放着一个尺许见方的玉质浅盘,盘中铺着一层掺了灵石粉末的“暖玉壤”。他双目紧闭,额头隐见汗珠,神色却异常专注平静,双手虚悬于玉盘上方,掌心相对,一股温和的木灵力,正从他的双掌之间缓缓涌出,注入玉盘中央那颗深青色的灵种之中。
灵种在灵力的浸润下,微微颤动着,表面那层坚硬的外壳似乎软化了些许。孟青的灵识高度集中,仔细感应着灵种内部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他能感应到,灵力正在渗透进去,唤醒着那沉睡的生命力,引导着它缓缓勃发。
忽然,他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灵种内部的生命力涌动似乎加快了一丝。他立刻调整,将灵力输出的速度放缓了三分,变得更加柔和,更加绵密。许星遥心中暗暗点头。二阶灵种的催发,关键在于“度”。灵力太猛,会冲毁生机;灵力太弱,又不足以唤醒胚芽。
时间一点点流逝。木屋外,许星遥三人静静等待着。
终于,那颗深青色的灵种表面,云纹骤然一亮,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啵”声。紧接着,一点嫩白中透着淡青的芽尖顶开种壳,探了出来界。
孟青的心跳,在这一刹那几乎停止。他强忍着巨大的喜悦,灵力输出没有丝毫紊乱,反而更加小心翼翼,继续温养着这脆弱的生命。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点芽尖又向外探出了一丝,顶端两片极其微小的子叶舒展开来,颜色也由嫩白转为更鲜明的青绿。芽苗的生机彻底稳定下来,不再依赖外部灵力的强行催发,开始自主地从暖玉壤中汲取养分和灵气。
直到此时,孟青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双手掌心相对,缓缓下压,将最后一丝木灵之气渡入芽苗根部,然后才彻底收回了灵力。
他睁开眼睛,眸中满是血丝,但却充满了欣喜与成就感。他将那刚刚破壳然的青纹豆芽苗,从玉盘中连同一小块暖玉壤一起,移栽到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白玉小罐中。又取来一旁稀释过的灵液,轻柔地滴了几滴在芽苗根部。
做完这一切,他才双手捧起玉罐,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转身,走向木门。
“吱呀”一声,木门被从里面拉开。
“王伯,赵大哥,我成……”
话未说完,孟青便看到了静静站在王半石和赵魁身前,那位神色平静的青年。后半句话戛然而止,卡在了喉咙里。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化为更深的恭敬,连忙上前两步,对着许星遥躬身行礼:“见过前辈。”
许星遥没有在意这些虚礼,目光落在他手中捧着的玉罐上。那嫩绿的芽苗微微颤动,两片子叶娇嫩欲滴,虽然只是刚刚破土,但内蕴的灵气与生机,已远非一阶灵草可比。
“成功了?”许星遥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孟青点了点头,又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是。前两次都失败了,直到今日,才侥幸……侥幸成功了一颗。”
许星遥目光在那株幼苗上停留了片刻,点了点头,淡淡道:“不错。二阶灵种,三次便能成功催发,已属难得。你如今,也算得上是正儿八经的耕师了。”
耕师!听到这两个字,孟青身体微微一震,捧着玉罐的手指都收紧了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深深地弯下腰,对许星遥再次行了一礼。
许星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对赵魁道:“赵魁,带我去你那里坐坐。”
赵魁连忙应了一声,对王半石和孟青点了点头,便引着许星遥朝自己的木屋走去。孟青依旧站在原地,捧着那只玉罐,望着许星遥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王半石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地道:“成了,小孟,东家都亲口夸你了,还愣着干啥?赶紧把这宝贝苗子种下去,好生伺候着。二阶灵种,这才是第一步,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孟青回过神来,用力点头:“嗯!王伯,我这就去!”
赵魁的木屋在谷地的另一侧,屋内陈设同样简单,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坐。”许星遥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床沿。
赵魁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心中却有些疑惑,不知主上单独唤他前来,所为何事。
许星遥没有绕圈子,直接开口问道:“赵魁,你进阶灵蜕八层,有几年了?”
赵魁没想到主上会突然问起自己的修为,心中一惊,忙肃容答道:“回主上,属下……属下踏入灵蜕八层,至今已有将近六年了。”
“六年……”许星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以你的心性,六年时间,早该尝试冲击第九层‘通穴’之境了。是何原因,迟迟未能更进一步?”
赵魁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坦诚道:“属下资质愚钝,让主上见笑了。其实,属下在灵蜕八层打磨三年后,便已感觉根基稳固,开始尝试冲击第九层。只是……总是不得其法。”
“且让我看看你的功法。” 许星遥道。
赵魁闻言,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枚泛黄的玉简,双手呈上。这枚玉简是他当年在流云门时,从藏经阁中兑换出来的主修功法,名为《流风诀》。
许星遥接过玉简,神念沉入其中,开始快速阅览。玉简中的内容并不高深,但也还算完整,从引气入体直至玄根境前三层的修炼法门都有记载,并无明显的缺陷或谬误。以赵魁的资质和心性,修炼此功法,按说顺利修炼到灵蜕圆满,甚至尝试冲击玄根境,都并非不可能。
片刻后,他将玉简递还给赵魁,又伸出手,搭在了赵魁的腕脉上。一缕灵力自他指尖探出,沿着赵魁的经脉缓缓游走,探查着他体内的状况。
赵魁只觉得一股清凉的气息自手腕处涌入,沿着经脉向周身扩散,所过之处,带来一阵阵细微的酥麻感。他不敢动弹,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干扰了主上的探查。
许星遥的灵力在赵魁体内游走了一圈,很快便发现了症结所在。
“你的功法并无大碍,也的确能修炼到玄根三层。”许星遥缓缓道,“但你卡在‘通穴’一关,迟迟未能突破,原因主要有二。”
赵魁精神一振,连忙凝神细听。
“其一,在于你自身对功法的领悟尚浅。《流风诀》重意不重形,讲究灵如流风,无孔不入。你过往冲击隐穴时,可能灵力迅猛,却失之灵动变化,一味强冲硬撼,自然难以奏效。需知‘通穴’并非凿山开道,而是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寻隙而入,顺势而为。”
赵魁闻言,若有所思。他以往冲击穴窍,确实是以自身灵力凝聚为“重锤”,力求一击破开,却从未想过“如风寻隙”之法。
“其二,”许星遥目光如电,仿佛能看透赵魁的身体,“你前八层的修炼,过于侧重于灵力积累,但对肉身的淬炼,尚有不足。或者说,你所修的《流风诀》在锻体方面,本就非其所长。”
“灵蜕境,乃是凡体向灵体蜕变的过程。九层境界,从‘伐毛’到‘通穴’,不仅层层递进,更是环环相扣。前八层,皆是为最后的‘通穴’做铺垫。你如今的情况是,骨肌未坚,脏腑未透,血髓未纯,如何能承受三百六十处隐穴贯通时带来的灵力冲刷与肉身蜕变?强行冲击,自然事倍功半,甚至反伤己身。”
赵魁听得冷汗涔涔。他以往只知按部就班修炼,冲击瓶颈时也只觉得是灵力不够或积累不足,从未从肉身根基的角度去深思。如今被许星遥一点破,顿时有种豁然开朗之感,同时也深感自身根基的虚浮。
“主上明鉴万里!属下……属下愚钝,今日方知症结所在!”赵魁声音带着急切,“那……那属下如今,该如何弥补这根基之缺?还请主上指点迷津!”
许星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片刻。如今他的身边,赵魁修为最高,已至灵蜕八层。王同、刘二虎修为稍次,都在灵蜕中期。张春平和王半石年事已高,潜力有限,至今仍在尘胎境徘徊。孟青天赋最佳,但年纪尚轻,修为尚浅。
想要在灵渊城真正立足,必须尽快提升身边人的实力。他无法一直滞留于此,如果在他离开后,能有一位玄根境修士坐镇,才会让青木谷和青木阁更有底气。
赵魁,是目前最有希望的人选。
“你之瓶颈,在于肉身淬炼不足,根基有瑕。寻常打坐练气,已难弥补。”许星遥缓缓开口,“我传你一篇锻体法门,名为《百煅炼形诀》。你需每日勤修不辍,配合《流风诀》,由外而内,重新打磨筋骨,淬炼脏腑,纯净气血。待你肉身强度提升,对自身掌控更进一步,再尝试冲击关隘,届时当可水到渠成。”
说罢,许星遥取出一枚玉简,递向赵魁。
“多谢主上赐法!”赵魁激动接过,当即起身,便要行大礼。
许星遥虚抬手掌,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他托住。“不必多礼。此法门,你自行修炼便是。此外,”他略一停顿,继续道,“孟青、二虎、王同,乃至张老、王老,皆可修习。此诀强健体魄,于他们日后修行,亦有益处。”
赵魁闻言,更是感动莫名。他深深一揖,道:“属下代诸位兄弟,谢过主上厚恩!”
“还有,”许星遥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赵魁,“这篇《磐石诀》,虽然更粗浅些,但胜在简单易学,也无需消耗什么珍贵资源,只需勤练,便能强身健体,增长气力。你将其传给谷中那五个学徒。他们修为尚低,正是打根基的好时候,莫要荒废了。”
赵魁接过玉简,郑重收起:“属下明白!定会督促他们好生练习!”
第526章 惊风
自那日许星遥亲临青木谷,赐下锻体法门后,转眼间,又是一个多月的光景悄然而逝。
谷中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仿佛与世外喧嚣隔绝。
每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鸟雀的啁啾便成了唤醒一切的序曲。溪水潺潺,流淌过每一畦田地,润泽着日益繁茂的灵田。田中的灵草,在孟青和王半石日复一日的精心照料下,长势愈发喜人,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新香气,引得蜂蝶流连。
那五个少年学徒,早已褪去了初来时的拘谨与生涩,成了谷中不可或缺的帮手。每日天不亮,他们便会被赵魁低沉而有力的呼喝声唤醒。在溪边空地上,五个高低不一的身影排成并不算整齐的队列,开始修炼那篇《磐石诀》。
起初,这群半大少年只觉得这名为“修炼”的拳脚功夫,比起枯燥的拔草松土要有趣威风得多。个个摩拳擦掌,学得兴致勃勃。然而,这份新鲜感很快便被酸痛和汗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磐石诀》招式古朴简单,无非是些站桩、冲拳、踢腿、扭腰的动作,但一套拳脚完整打下来,不过盏茶功夫,却往往让人浑身酸软,汗出如浆,骨头缝里都像是灌了铅。
赵魁的要求,比教导他们种田的王半石还要严格数倍。每日清晨,无论刮风下雨,他必定准时出现在空地上,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的动作。稍有差错,便是毫不留情地纠正,甚至要重头再来。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主上赐下法门,是天大的恩典,是为你们日后道途着想!现在多流一滴汗,多吃一分苦,将来面对凶险,才能多一分活命的底气!想想你们为何来此,想想你们以后的路!”
赵魁的声音并不如何洪亮,但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少年们不敢有丝毫懈怠。尤其当他们得知,这《磐石诀》若持之以恒,不仅能强健体魄,增长气力,甚至能帮助他们更好地感应灵气时,眼中的迷茫与不耐便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坚毅与刻苦。
何小满身子骨在几个孩子中最单薄,干起农活来总有些力不从心。修炼《磐石诀》月余,他饭量见长,身上肉眼可见地多了些结实的肌肉,力气明显大了不少。
柳小芽练得尤为认真。她心思细腻,不仅严格按照赵魁的指点练习,闲暇时还会反复琢磨每一个动作的要领,如何呼吸,如何发力,如何将全身的气力拧成一股。一套《磐石诀》在她手中施展开来,虽还显稚嫩,但一板一眼,沉稳扎实,竟隐隐有了一丝沉稳的气度,不似寻常女孩的娇弱。
钱小石年纪最小,性子也最是跳脱,刚开始时总忍不住东张西望,做些小动作。被赵魁罚着多练了两回后,终于老实下来。沉下心后,他学得倒是最快,动作舒展流畅,只是那股跳脱的劲头,偶尔还会从眼神中透出来。
孙大牛本就身强力壮,这《磐石诀》正对他的路子,练起来虎虎生风,虽然招式变化上稍显笨拙,但那份扎实的劲道,却是旁人难以企及。
吴铁依旧话不多,只是默默地练。赵魁说什么,他便做什么,一丝不苟。他练得最苦,常常是别人歇息了,他还在一旁反复揣摩动作。
晨练之后,匆匆用过简单的早饭,他们便拿起各自的工具,跟随孟青和王半石下田劳作。而孟青对那株青纹豆幼苗的照料,更是成了他们每日必看的“功课”。那株二阶灵植,被孟青单独安置在苗圃中一处灵气精心调节过的地方,每日都要记录下长势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而孟青几人,在开始修炼那篇《百煅炼形诀》后,也都各有所得。其中变化最明显的,自然是赵魁。
白日里,他依旧是那个沉稳干练的赵管事。巡视灵田,检查防护阵法,督促学徒,与王半石商议灵草种植的细节,处理谷中一应杂务……井井有条,一丝不乱。
但稍有闲暇,他便会寻一处僻静角落,按照《百煅炼形诀》中记载的那些看似怪异的劲力运转姿势,开始修炼。这套法门远比他想象的精妙,也远比他预料的痛苦。
起初几日,每一次姿势的拉伸,每一缕气血的搬运,都如同将全身骨骼寸寸敲碎,再将筋肉条条撕裂,酸、胀、麻、痛、痒,诸般滋味交织在一起,从皮膜到筋骨,再到脏腑深处,无一处不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常常让他汗透重衫,牙关紧咬,浑身颤抖。
然而,他知道这是主上赐予的机缘,更是自己突破瓶颈、更进一步的希望所在。他凭借着修行这么多年磨砺出的坚韧心性,硬是咬牙坚持了下来,不折不扣地完成每一个动作,淬炼着身体的每一处角落。
数日之后,那令人难以忍受的痛苦渐渐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脱胎换骨般的轻松与通透。以往修炼《流风诀》时,灵力运转至某些次要经脉或是关节窍穴附近,总会有些微的滞涩之感,如同河道中有泥沙淤积,如今却觉得气血奔涌更为澎湃有力,灵力流转顺畅了许多。
最让他惊喜的是,那困扰他数年的灵蜕九层瓶颈,竟然真的开始松动了!虽然距离真正冲开三百六十处隐穴还遥不可及,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身体的掌控,对灵力的细微操纵,都提升了一个明显的台阶。
这个发现让他修炼起来更加刻苦,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常常是处理完谷中事务,便沉浸于《百煅炼形诀》的修炼中,直至深夜。
谷中众人的点滴变化与进步,都被频繁往来于灵渊城与青木谷之间的刘二虎,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他每次返回城中水榭,都会事无巨细地禀报给许星遥。
多数时间,许星遥依旧留在那方水榭静室之中,潜心修炼《太始寒天章》。灵力在经脉中周而复始地流淌,如同永不枯竭的寒流,每完成一个大周天循环,丹田中道胎表面的清光便浓郁一丝。虽然增长极为缓慢,却胜在绵绵不绝,根基扎得无比牢固。
青木谷那边,灵草长势良好,众人修炼进境可喜,一切都在朝着预期的方向发展,他自然乐见其成。但他心中那根关乎全局的弦,却从未真正放松过。他深知,无论是灵田的稳定产出带来持续收益,还是谷中这些人的成长能够独当一面,都需要足够的时间去沉淀。而时间,往往是这世间最不可控的变数。
这一日,午时刚过。
许星遥刚刚结束一次行功,周身缭绕的淡淡寒雾缓缓收入体内。他起身,走到矮几旁,自斟了一杯清茶。茶叶是普通的灵渊城本地山茶,但经滚水一冲,倒也香气清冽。他端着茶杯,翻阅起前几日从坊市一间旧书铺购得的一本讲述上古传闻的杂记。
忽然,他神色微动,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望向静室紧闭的房门。
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廊下的木地板上,发出凌乱的“咚咚”声,很快停在门外。来人的呼吸略显粗重,气息也有些不稳,似乎是一路疾行。
“主上,二虎有要事禀报!”门外传来刘二虎的声音,语调紧绷,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焦急。
许星遥放下手中的茶杯与书卷,脸上平静无波,只淡淡道:“进。”
门被推开,刘二虎快步走了进来。他额角见汗,抱拳躬身,声音有些不稳:“主上,东北……又出大事了!”
许星遥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下,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刘二虎依言坐下,深吸了几口气,又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似乎喉咙有些发干。他看了一眼矮几上的茶壶,许星遥替他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刘二虎也顾不上客气,端起来一饮而尽,茶汤滑入喉中,似乎让他略微镇定了些。
“主上,”他放下茶杯,用手背抹了下嘴角,语速仍快,但已努力保持着条理,“寒狮港……被鬼刃岛攻破了!”
“具体情况如何?仔细说说。”
刘二虎舔了舔嘴唇,将打探来的消息尽可能清晰地叙述出来:“大概是七八日前的夜里,鬼刃岛这次不知发了什么疯,据说出动了不止一名涤妄境的大修士,率领大批精锐,大举进攻。寒极宫的修士虽然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港口外围的防御大阵被率先攻破,接着是港内的几处重要据点……”
“激战持续许久,寒极宫的人死伤极其惨重,港口里据说血流成河……只有少数机灵的,或是原本就驻扎在港口外围的,见势不妙,提前逃了出去,大部分都没能走脱。”
许星遥沉默了片刻。寒狮港失守,不仅仅是一座据点的丢失,更意味着寒极宫在东北的势力范围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这对一向强势的寒极宫而言,无疑是奇耻大辱。
“寒极宫不会善罢甘休。”许星遥缓缓道,“丢了寒狮港,等于被人当众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东北的战事,恐怕非但不会因此平息,反而会更加激烈。”
“主上说得一点不错!”刘二虎连连点头,脸上忧色更浓,“属下打听到的消息也是如此。寒极宫高层震怒,已经下令从后方紧急调集了大批援军,说是誓要夺回寒狮港,严惩鬼刃岛。鬼刃岛那边也不甘示弱,同样在从各处抽调人手,增兵寒狮港,看那架势,是铁了心要占住这块肥肉,准备与寒极宫在伏狮半岛上正面硬撼一场,不死不休了。”
许星遥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心中念头飞转。
韩烈被道宗一纸调令派往东北坐镇,原本只是做个姿态,安抚地方。谁能想到,局势竟会急转直下,恶化到如此地步。寒狮港被破,等于是往本就炽烈的战场上又浇了一大桶猛火油。
无论如何,东北战事短时间内绝无平息的可能。韩烈这位灵渊城主,恐怕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
而韩烈迟迟不归,灵渊城中……那些在其突破涤妄后被强行按捺下去的欲望和野心,只怕会愈发蠢蠢欲动。
“灵渊城内,最近有什么异动吗?”许星遥放下茶杯,问道。
刘二虎想了想,道:“表面上看,一切如常。但……据属下观察,碧波阁和灵渊商会的人,最近在城中走动似乎更频繁了些。郑家和其他几个本地世家,与留守的两位副城主府上往来也密切了不少。”
许星遥微微颔首,山雨欲来,嗅觉灵敏的人,已经开始悄悄准备了。
“还有别的消息吗?”许星遥问道,他隐约觉得,刘二虎带来的,可能不止东北战事这一桩。
果然,刘二虎的神色变得更加凝重,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尽管静室中绝无旁人,他还是将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件事,是属下今日在城中酒肆,无意中听到邻桌几个看起来像是行商模样的人在低声谈论……是关于……明道堂的。”
明道堂。
这三个字入耳,许星遥目光骤然一凝。当初在楚庭城,他便与明道堂的暗桩秦霜有过交集。那股势力以“推翻道宗腐朽统治,再造乾坤”为旗,在东南之地活动了不知多少年。
“明道堂?他们又做了什么?”许星遥的声音依旧平稳。
刘二虎道:“那几个行商说,大概在半个月前,明道堂的人突然冒出来,宣称太始道宗无能,坐视东北生灵涂炭,不能保境安民,却只知横征暴敛,致使民不聊生……他们在东南之地的多个城池,同时举义。”
“据说,这几处义举规模都不算太大,领头者的修为似乎也不算太高,但行动迅捷,打了道宗和当地势力一个措手不及,造成了不小的混乱和损失,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他顿了顿,看向许星遥,眼中带着深深的担忧,低声问道:“主上,您说……咱们灵渊城,会不会……也有明道堂的势力潜藏?他们会不会也像在东南那样,突然就……”
“灵渊城乃东域重镇,若明道堂真有意在此活动,并非没有可能。”许星遥缓缓道,“自今日起,你需时刻留意城中的动静。若察觉到什么不同寻常的风吹草动,无论大小,及时报我知晓。”
刘二虎重重点头,神色肃然:“是,主上!属下明白,定会加倍留心!”
第527章 砸店
灵渊城,湖石巷。
午后的阳光,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斜斜地照进巷口,将青石板路晒得微微发烫。巷子两旁,各色店铺的旗幡在微风中无精打采地飘动着,招揽生意的吆喝声也显得有气无力。偶尔有几个修士步履匆匆地走过,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与忧虑。
东北寒狮港被破、东南多地突发动乱的消息,沉沉地压在灵渊城上空。坊间流言四起,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混杂在一起,更添了几分人心惶惶。
青木阁的两扇木门,今日也敞开着,试图迎接或许会来的顾客。张春平正站在柜台后面,手中不紧不慢地拨弄着一把黄铜算盘,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噼啪”声,似乎想用这声音,驱散几分空气中的沉闷。
王同坐在门口那张他惯常坐的旧竹椅上,手里握着一枚温润的白色玉简,正是前些日子刘二虎从谷中带回的那篇《百煅炼形诀》。他时而闭目凝神,似乎是在揣摩其中气血搬运的路线;时而又睁开眼睛,对照着玉简中的描述,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比划着。
这段时日以来,他按照此法门修炼,虽然不如赵魁那般进境明显,却也觉得筋骨活络,气血旺盛,体魄比从前强了不少。
店里新招的两个伙计,一个叫陈阿四,一个叫李实,都是坊市西区本地散修出身,为人勤快本分,也还算机灵。
此刻,陈阿四正蹲在靠墙的那排货架前,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软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每一个摆放灵草的格屉。李实则在后院,整理着昨日新到的灵草,分门别类,准备上架。
“张掌柜,”一个常来的老顾客走了进来,熟稔地朝张春平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上次托您帮忙留的那批止血藤,可到货了?我那炉‘止血散’可就等这味主药了。”
张春平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放下手中的算盘,绕过柜台迎了出来:“到了到了。何道友,您来得正好,昨日刚到的。我正想着,您要是今天不来,我待会儿就差阿四给您送个信去。阿四——” 他转头朝货架那边唤了一声,“去库房,把左边架子第二层那捆止血藤取来。”
“哎,好嘞,掌柜的!” 陈阿四应了一声,快步走向后院库房。片刻后,他捧着一捆品相极佳的止血藤走了出来,小心地递到那何姓修士手中。
何姓修士接过止血藤,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果然是好货色。张掌柜,你们青木阁的灵草,品质就是稳定。多少灵石?”
张春平报了个数,何姓修士爽快地付了灵石,又寒暄了几句近日坊间的传闻,这才告辞离去,临走时还说了句“下回还来”。
这样的场景,在青木阁每日都会上演数次。张春平经营有方,货品质量稳定,价格公道,从不以次充好。虽然店铺位置不算顶好,门面也不大,但靠着口碑,倒也积累了一批稳定的回头客。
然而,这份惯常的宁静与有序,很快便被一阵粗暴的脚步声打破了。
脚步声是从巷口传来的,沉重而凌乱,似乎不止一人,且来势汹汹。紧接着,几个身影出现在了青木阁门前,挡住了门口投下的那片阳光,在店内地面上投下几道黑影。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约莫四十岁上下,一脸凶相,腰间挂着一柄厚背砍刀,敞着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修为赫然达到了灵蜕中期,气息颇为彪悍。他身后跟着四个同样膀大腰圆的汉子,个个眼神不善地扫视着店内,修为稍低,但也都在尘胎后期上下。
那为首壮汉抬头看了看门楣上的匾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青木阁?就是这儿了。”
他大剌剌地迈步走进店里,身后四人鱼贯而入。
陈阿四见状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放下手中的软布,脸上挤出笑容,快步迎了上去,微微躬身:“几位客官,欢迎光临青木阁。不知想看些什么?小店灵草、灵木、灵种,样样齐全,品质上乘,价格公道……”
壮汉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排摆放着二阶灵草的货架上。他随手拿起一株用玉盒盛装的青霜叶,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尖嗅了嗅,走到柜台前。
“这草,怎么卖?”他的声音粗哑。
张春平早已从柜台后走出,脸上依旧挂着笑容,眼神却多了几分警惕。他拱了拱手,语气客气而平稳:“这位客官好眼力,那是二阶下品的青霜叶,品相上佳,药力精粹,小店售价,一株一千二百下品灵石。”
“一千二?” 壮汉挑了挑那对扫帚眉,脸上横肉抖动,露出夸张的诧异表情,随即化为讥诮,“贵了吧?老子前些日子在别处看到,同样的青霜叶,人家才卖八百枚!怎么,你们这青木阁,是觉得老子好糊弄,还是店大欺客,专宰冤大头呢?”
张春平笑容不变,耐心解释道:“客官有所不知,青霜叶虽同为二阶下品,但品相不同,价格自然也有差异。小店这批青霜叶,是自家灵田精心培育,药效比市面上常见的要高出不少。一千二百灵石,已是公道价了。客官若是不信……”
“少跟老子扯这些没用的弯弯绕!” 壮汉猛地一挥手,极其粗鲁地打断了张春平的话,“老子说贵了就是贵了!什么狗屁精心培育,不就是草吗?老子看着都一样!五百灵石,卖不卖?”
张春平脸上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坚定:“客官,实在抱歉。这个价格,小店小本经营,实在做不了这赔本的买卖。不如您再看看别的?小店还有其他二阶灵草,价格更实惠些,品质也……”
“老子就要这青霜叶!” 壮汉猛地提高了嗓门,同时蒲扇般的大手狠狠一拍身旁的柜台!
“砰!”
一声巨响,柜台被他拍得猛地一震,台面上的那把黄铜算盘被震得跳起半尺高。柜台边缘一个白瓷茶壶也被震得翻滚下来,“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五百灵石,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壮汉瞪着一双牛眼,指着张春平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人脸上,“你个糟老头子,别给脸不要脸!”
王同一步踏出,挡在了张春平身前,目光冷冷地盯着壮汉冷冷地盯住那壮汉,周身的气息毫不掩饰地散发出来,虽然不如对方彪悍,却自有一股气势。
陈阿四和李实也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脸上血色褪去,眼中带着惊怒,但还是咬着牙,站到了王同身侧稍后的位置,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这位客官,”王同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青木阁开门做生意,讲的是公平买卖,童叟无欺。您若觉得价格不合适,大可以去别家看看,灵渊城坊市这么大,总能找到合您心意的。但若是想强买强卖,恃强凌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壮汉和他身后那四个摩拳擦掌的汉子,缓缓吐出后半句:“恐怕是打错了算盘!”
壮汉上下打量了王同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这个看似普通的老头竟然也有灵蜕中期修为,但随即嘴角便勾起一抹不屑:“哟呵?还真有不怕死的?一个小小的灵蜕中期,也敢在老子面前充大爷?怎么,想动手?”
他朝身后一歪头,对那四个汉子道:“兄弟们,听见没?有人想跟咱们兄弟练练!”
“老大,跟他废什么话!砸了这破店,看他还敢不敢嚣张!”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应和道。
“识相的,乖乖把青霜叶,不,把店里值钱的玩意儿都给老子交出来!” 壮汉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贪婪的凶光,“老子心情好,或许还能赏你们几个灵石当汤药费。若是不识相……”
他话音未落,身后那四个汉子已经同时向前踏出一步,隐隐形成一个半圆,将王同几人围在了中间。
张春平被王同挡在身后,看着满地狼藉的碎瓷片,又看看眼前这五个明显来者不善的凶徒,心中猛地一沉。他知道,今天这事恐怕难以善了了。对方摆明了就是来找茬的,而且有备而来。
他强自镇定,从王同身后侧出半步,再次对那壮汉拱了拱手:“几位道友,息怒,息怒。小店真是小本经营,实在经不起折腾。这样吧,这株青霜叶,小老儿我做主,一千灵石,不,九百灵石!就九百灵石卖给道友,权当是交个朋友,结个善缘。如何?还请道友高抬贵手……”
然而,那壮汉却丝毫不为所动。他斜睨着张春平,嗤笑一声:“九百?老子说了五百,就是五百!多一个子儿都没有!”
说罢,他竟猛地伸出手,一把推向张春平的胸口!这一推看似随意,实则暗含劲力,又快又狠!
张春平年事已高,本身修为不过尘胎境,哪里经得住一个灵蜕中期武夫的蓄意一推?只听“嘭”的一声闷响,张春平整个人如同被巨石撞中,踉跄着向后跌去。
“张掌柜!” 陈阿四和李实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搀扶。
几乎在壮汉动手推搡的瞬间,王同眼中压抑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喷发!他早就看出对方绝非善类,忍到现在已是极限。他不再有丝毫犹豫,低吼一声:“欺人太甚!”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猎豹般扑出,右手握拳,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拳风呼啸,带着一股沉猛厚重的力道,直捣壮汉面门!
那壮汉显然也早有防备,见王同动手,眼中凶光更盛,不闪不避,反而同样一拳轰出,竟是打算硬碰硬!他自恃修为与王同相当,但体型力量占优,全然不将王同放在眼里。
“砰!”
双拳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王同身形微微一晃,向后退了半步。而那壮汉却只是肩膀晃了晃,脚下纹丝未动:“就这点力气?也敢出来丢人现眼?”
他得势不饶人,化拳为掌,带着一股腥风,朝着王同脖颈狠狠切来,招式狠辣,竟是下了重手!
王同面色凝重,侧身避过,同时一脚撩向对方下盘。两人瞬间战在一处,拳脚相交,砰砰作响。
“反了!给老子砸!把这破店给老子砸个稀巴烂!” 壮汉一边与王同缠斗,一边嘶声朝着手下吼道。
那四个早已按捺不住的汉子闻言,齐齐发出一声怪叫,不再理倒地的张春平和两个修为低微的伙计,各自朝着最近的货架扑狠狠砸去!
“住手!你们这群强盗!” 陈阿四目眦欲裂,他虽然只是尘胎中期,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就朝着一个正在推翻货架的汉子扑去。李实也红了眼,随手抓起柜台上的砚台,朝着另一人扔去。
然而,他们修为太低,力量有限,哪里是这些凶徒的对手?陈阿四被一脚踹中小腹,惨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嘴角溢出血丝。李实的砚台倒是砸中了一个汉子的肩膀,却反而激怒了对方,那汉子反手一铁尺抽在李实背上,将他打得扑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店内顿时一片混乱!木架倾倒的轰隆声,玉盒瓷瓶摔碎的噼啪声,灵草被践踏的窸窣声,夹杂着怒喝、惨叫和狂笑,原本整洁有序的店铺,瞬间变得一片狼藉。
王同见状,心中大急,招式不免有些散乱,被那壮汉抓住一个破绽,一拳击在肩头,痛入骨髓,左臂顿时一阵酸麻。那壮汉得势不饶人,抽出腰间厚背砍刀,刀光一闪,朝着王同脖颈便劈落下来,竟是下了杀手!
王同勉强侧身避过要害,刀锋擦着他的左臂划过,衣袖顿时破裂,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绽开,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哈哈哈!给老子死!” 壮汉狂笑着,举刀再砍!
“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朗的声音,如同深秋夜风,骤然从店门外传来!
与此同时,一股沛然莫御的凌厉灵压,如同无形山岳,轰然降临,瞬间笼罩了整个青木阁店内!
那举刀欲砍的壮汉,刀锋悬在半空,竟感觉手臂重若千钧,难以劈下,体内运转的灵力更是瞬间滞涩,,难受得几乎要吐血。他身后那四个正在打砸的汉子,更是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僵在原地,眼中充满了恐惧。
众人不由自主地齐齐转头,望向店门之外。
只见店门口,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着一名身量高挑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劲装,裁剪合体,勾勒出挺拔矫健的身姿。眉形如剑,斜飞入鬓,带着一股逼人的清冷,如同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冽。正是玉扇茶楼的楼主,越池秋。
在她身后半步,跟着她的侍女小梅。
越池秋的目光,缓缓扫过店内,最后落在了那五个僵立在原地的壮汉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寒意。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在这坊市之中,公然行凶,毁人店铺,伤人性命。” 越池秋的声音清冷,“谁给你们的胆子?”
那名为首的壮汉被越池秋的目光扫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握刀的手都有些发软。他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惧,色厉内荏地瞪着越池秋,声音有些变调:“你……你是什么……”
“我数三声。” 越池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三声之后,若还让我看到你们在这里……”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五人,“便留下一只手再走。”
“一。”
壮汉脸色骤变,握着刀柄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女子的修为,深不可测!仅仅是站在那里散发出的灵压,就让他感到窒息般的压力,这至少是……玄根境!
“二。”
“走!快走!” 壮汉终于撑不住了,那冰冷的“三”字仿佛死神的催命符,悬在头顶。他嘶声吼了一句,再也顾不得什么面子,猛地收起砍刀,转身就朝着店门外冲去。
他身后那四个汉子更是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跟着冲了出去,撞得门框砰砰作响,转眼间便消失在湖石巷的拐角处,只留下一串仓皇远去的脚步声。
店内,一时陷入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陈阿四、李实因疼痛而发出的呻吟。
张春平最先反应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腾的剧痛,强撑着快走几步,来到越池秋面前,深深一揖到底:“多……多谢越楼主仗义出手!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小老儿代青木阁上下,拜谢越楼主大恩!”
王同也捂着血流不止的左臂,脸色苍白地走过来,对着越池秋躬身行礼,声音嘶哑却坚定:“多谢越楼主援手之恩!”
越池秋摆了摆手,一股柔和的力量将张春平和王同托起,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店内狼藉的景象,眉头微蹙,语气缓和了些许,道:“二位不必多礼。青木阁是许道友的产业,我与许道友有旧,既然今日恰巧遇上,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张春平,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与探寻:“张掌柜,不过……方才那些是什么人?看其行事作风,不似寻常的地痞无赖,倒像是专门受人指使,来找麻烦的。你们最近,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张春平闻言,脸上露出苦涩与茫然交织的神色。他摇了摇头,叹息道:“回越楼主,小老儿……实在不知啊。小店自开业以来,一直本本分分做生意,从不与人争执,也从未与任何势力有过龃龉。今日这伙人,是头一回来,一进门便盯上了那株青霜叶,嫌贵强买。老夫好说歹说,愿意折价,他们都不依不饶,反而变本加厉,直接动手打砸……王管事看不过去,这才与他们动了手……唉!”
越池秋听完,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她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张掌柜,王管事,你们先将店内收拾一下,受伤的伙计也需及时救治。”
她又看了一眼王同流血的手臂,对侍女小梅吩咐道:“小梅,取一瓶‘玉露散’给王管事。”
“是,楼主。” 小梅应了一声,从腰间一个小巧的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递给王同。
王同连忙接过,连声道谢:“多谢越楼主,多谢小梅姑娘!”
越池秋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带着小梅,飘然离去。
第528章 追迹
水榭之中,光影静谧。
许星遥盘膝坐在静室中央的蒲团上,双眸微阖,气息悠长绵密,周身有极淡的冰蓝色灵光氤氲流转,与窗外荡漾的池水,形成一种微妙而和谐的共鸣。
忽然,一阵略显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宁静。脚步声很重,踩在回廊上,发出空洞的“咚咚”声。呼吸短促,气息紊乱不定,其中,还隐隐夹杂着一丝……血腥气。
许星遥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冰蓝之色一闪而逝。他神念微动,已察觉来人是王同。只是此刻的王同,脸色苍白,左臂衣袖破碎,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虽已粗略包扎,但仍有血迹渗出。
“进来。”许星遥的声音传出。
“吱呀——”
门被从外推开,王同快步走入。见到许星遥,他强忍着手臂的剧痛,单膝跪地,抱拳急声道:“主上!青木阁……出事了!”
许星遥目光落在他染血的左臂上,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但语气依旧沉稳:“莫急,起来说话。”
王同依言起身,身体晃了一下,他连忙用右手扶住旁边的矮几稳住身形,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将午后青木阁发生的变故,条理清晰地讲述了一遍。
许星遥静静听完,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似乎比平日更幽暗了几分。他首先问道:“张老和两位伙计伤势如何?可曾服用丹药?”
王同连忙答道:“回主上,张掌柜被那为首的壮汉推了一掌,伤在胸口,虽有内伤,气血淤滞,但应无性命之忧,只是需得静养些时日。陈阿四被踹中腹部,脏腑受震,吐了血。李实背上挨了一记铁尺,脊骨虽未断,但筋肉撕裂,内腑震荡,受伤最重。”
“越楼主临走前,赐下了一瓶玉露散,属下已给他们三人分服,暂稳住了伤势。” 他脸上露出深深的愧疚与愤懑,再次躬身,声音沉重,“属下无能,未能护住店铺周全,致使张老和两位伙计受伤,灵草货品受损,请主上责罚!”
“对方有备而来,修为不弱于你,且人多势众,此事非你之过。” 许星遥站起身,走到王同面前,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龙眼大小的丹药,递了过去。
“此乃‘碧髓丹’,疗伤有奇效,更能固本培元。” 许星遥道。
“谢主上赐药!” 王同双手接过丹药,心中感动。
“你这几日便在水榭养伤,不要操心其他事了。二虎回来后,让他替你去青木阁坐镇。我先去铺子里看看。” 许星遥吩咐完毕,身形一晃,已如清风般出了静室,朝着坊市而去。
不多时,许星遥便已来到湖石巷口。夕阳的余晖将巷子染成一片暗金色,更衬得巷内那间店铺的破败与凄清。
青木阁的两扇杉木门依旧敞开着,但门板上多了几处新鲜的凹痕和刮擦的印记。
张春平正佝偻着背,蹲在地上,用一块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散落在地的灵草叶片上的泥土,动作很轻很慢。每擦干净一株,便轻轻放入身旁一个竹篮中。
竹篮里,已经整整齐齐地码放了一小半经过简单清理、但依旧显得残破的灵草。他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憔悴,每动一下,眉头都会不自觉地皱起,显然胸口的伤势仍在作痛。
陈阿四靠在墙角,一手捂着小腹,脸色蜡黄,额头上不断沁出细密的冷汗,将鬓发打湿。他的嘴唇发白,呼吸也有些不畅。即便如此,他另一只手还握着一把扫帚,试图将地上的碎瓷片归拢到一起。
李实则直接趴伏在一张幸免于难的矮桌上,后背的衣衫被铁尺抽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其下一道青紫肿胀的伤痕,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他紧闭着眼,牙关紧咬,忍受着背后传来的阵阵剧痛,身体偶尔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
许星遥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出声,也没有上前,只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最先发现他的是张春平。老人似乎心有所感,擦拭叶片的动作顿住,有些艰难地抬起头,朝着门口望去。当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时,他先是一怔,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为浓浓的愧疚与痛惜。
他连忙放下手中的抹布和灵草,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行礼,但胸口的闷痛让他动作一僵,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但他还是咬着牙,用手撑住膝盖,颤巍巍地站直了身子。
“东……东家……” 张春平的声音带着深深的自责。
许星遥抬手,制止了他行礼的动作。他迈步,踏过门槛,走进了这片狼藉之中,目光从碎裂的玉盒、散落的灵草、染血的柜台,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张春平身上。
“张老,伤势如何?”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张春平摇了摇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不碍事,真的不碍事。就是被那厮推了一下,胸口有点闷,休养过两日便好了。东家您……您怎么这么快就来了?这里乱得很,您快请坐……” 他四下张望,想找一张完好的凳子,却发现连柜台后的椅子都散了架,脸上不由得更添几分凄然。
许星遥没有接话,目光转向陈阿四和李实。陈阿四挣扎着想站直,被许星遥以眼神制止。李实听到动静,也艰难地转过头,看到许星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因疼痛发不出声音。
许星遥取出三粒丹药,分别递到三人面前。“静坐调息,化开药力。”
张春平三人看着眼前这粒宝光莹莹的灵丹,即便再没见识,也知道恐怕是极为珍贵的疗伤圣药。他们眼眶一热,张春平嘴唇哆嗦着,陈阿四和李实更是红了眼圈,颤声道:“多谢东家……多谢东家赐药……”
“服下,疗伤要紧。”
三人不再多言,连忙将丹药服下,开始引导药力。
许星遥则缓步走到了柜台前。台面上,木料被生生拍得凹陷下去,有一处明显的掌印。指尖在掌印边缘轻轻拂过,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被他敏锐地捕捉到,粗暴、腥浊。
他的目光,从掌印上移开,缓缓扫过整个店铺的每一处角落,每一片狼藉。神念蔓延开来,细致地感知着空气中残留的那些属于入侵者的灵力气息。
一道最为浓烈霸道,如同搅动的泥浆,带着土腥和劣质丹药混合的浊气,属于那个灵蜕中期的壮汉首领。另外四道则黯淡得多,有的炽烈暴躁如同火星,有的沉滞阴冷如同淤泥。
许星遥心神沉静,识海之中波澜微兴。那五道充满恶意,被他一一捕捉、分辨、铭记。
片刻之后,他睁开双眼,眸中一片冰寒。他没有再看正在疗伤的三人,也没有去收拾那片狼藉,只是转身,朝着店门外走去,步履平稳,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冷意。
“东家……” 张春平刚刚引导药力行开一个周天,胸口的闷痛大减,见状忍不住在身后唤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许星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店里先不必收拾了。你们几个,好生歇着,把伤养好。”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消失在暮色笼罩的街巷中。
许星遥没有御风,也没有急掠,只是以一种不紧不慢的步伐,穿行在灵渊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之中。他的面容平静无波,唯有一双眼睛,在渐浓的暮色里亮得惊人。
神念如同潮汐,轻柔地扫过青石路面,拂过斑驳的墙壁,探入幽深的巷弄,捕捉着白日里那场冲突后,残留在此地虚空中的每一丝气息。
起初,那五人的气息轨迹还算清晰,但当许星遥的神念追踪着这条轨迹,步入一条稍宽的主街时,情况开始变得复杂。
白日,这里车水马龙,各种气息如同乱麻般交织在一起——修士身上散发的灵力、妖兽材料的腥臊、丹药铺飘出的药香、酒楼食肆弥漫的烟火气、凡俗行人留下的汗味体味……
那五道凶徒的气息一进入这片区域,立刻像是泥鳅钻进了浑浊的泥塘,变得模糊不清,时断时续。许星遥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他眉心识海微微波动,神念的触角变得更加灵动,在这气息的“泥潭”中耐心地探查。
追踪,还在继续。
夜色更深了。许星遥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掠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穿过一个又一个巷口。
那气息的轨迹,在城中绕了老大一个圈子,时而在繁华街区边缘逡巡,时而钻入偏僻小巷。显然,对方并非慌不择路,而是在有意地绕行,试图摆脱可能存在的追踪。这更让许星遥确定,对方是受人指使,行事颇有章法。
最终,在月影西斜,将近子夜时分,这条几乎快要消散的轨迹,指向了城东北角,一片被称为“灰鼠巷”的区域。
这里,是灵渊城有名的混乱之地。房屋低矮破败,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街道狭窄得仅容两人侧身而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味、汗臭、腐烂和廉价脂粉的怪异气味。
许星遥在灰鼠巷的入口,停下了脚步,神念在巷口边缘逡巡。那气息进入巷子后,很快便与无数类似、甚至更加污浊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变得难以分辨。就像一滴墨水滴进了翻滚的墨池,彻底失去了踪迹。
许星遥静静地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眸中,没有丝毫追踪失败的懊恼或焦急,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他并不意外。
灵渊城太大了,人也太多了。每日里,修士、凡人留下的气息如同恒河沙数,纷繁复杂到极致。神念追踪,并非万能之术。尤其是在时间过去数个时辰之后,气息本身就在不断消散,追踪的难度更是倍增。
他在巷口又站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神念反复扫过那片区域,确认再无所得后,缓缓将神念收回。
夜色依旧深沉,灰鼠巷深处传来隐约的嚎叫与低笑,更添几分诡谲。
许星遥转身,不再看那黑暗的巷弄,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之中,朝着青木阁的方向返回。
追踪虽然中断,但并非全无收获。
至少,他记住了那五道气息。只要对方再次出现在他附近一定范围,他有九成以上的把握,能将其从茫茫人海中辨认出来。
其次,对方逃离的路线,虽然曲折,最终消失在灰鼠巷,但也暴露了一些信息。他们熟悉城中的路径,尤其熟悉那些混乱的角落。他们对城中的路径,尤其是这些混乱的角落,极为熟悉,这绝非临时起意的地痞流氓所能为。
他们选择在青木阁闹事,目的恐怕不止是敲诈勒索那么简单。砸店、伤人,甚至对王同下了杀手,这更像是警告,或者……一种蓄意的试探?
是针对日益红火的青木阁?眼红生意,想要打压?
还是针对他这个一直低调的“东家”?想要探探他的底细?
亦或是,与近期愈发诡谲的局势有关?有人想搅浑水?
许星遥脑海中,掠过几个名字。碧波阁?灵渊商会?郑家?或是其他的势力?
都有可能,也都没有确凿证据。
回到青木阁时,张春平三人正在闭目调息,脸色好了许多。刘二虎也到了,已经将店铺收拾干净。见许星遥回来,他连忙上前,低声汇报了张春平三人的伤势已稳定,只是铺子损失不小,许多灵草被毁,需要时间整理和补充货源。
许星遥静静听完,吩咐了一句:“铺子暂歇业三日。你传讯告知赵魁,近日加强戒备,尤其注意是否有陌生人在谷外窥探。”
“是!”刘二虎应下,迟疑了一下,问道,“主上,那闹事之人……可曾有线索?要不要属下暗中打探……”
许星遥摇了摇头,道:“跟丢了,不过别担心。此事,我自有计较。”
第529章 茶帖
翌日,天朗气清。
许星遥行过早课,周身气机圆融平和。洗漱一番,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袍,他并未立刻着手处理青木阁的善后事宜,而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两只大小相仿的玉盒。
一只玉盒触手温凉,里面盛放的,是他以“雪魄花”为主料,辅以几种宁神静气的辅材精心调制而成的“雪魄凝神香”。此香有定心安神之效,可以辅助悟道。另一只玉盒里面,装着一株灵气盎然的“三叶髓芝”,三阶下品,是炼制多种灵丹的绝佳辅药。
他以一方素雅的青色灵缎将两只玉盒仔细包好,打了个简洁的结。昨日那些闹事之人来势汹汹,出手狠辣,若非越池秋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王同重伤难免,店铺也恐被砸得面目全非,张春平三人更可能伤及根本。这份人情,他记在心里,也需有所表示。
昨日那些闹事之人来势汹汹,出手狠辣,若非越池秋及时出手,只怕王同几日都要受重伤,店铺也会被砸得面目全非。这份人情,他记在心里。
出了暂歇业的青木阁,许星遥信步朝玉扇茶楼行去。
城外,灵渊湖的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天空中几缕薄薄的云影,远处观澜塔在淡金色的朝霞中显得宁静而悠远。
城内,坊市刚刚苏醒,街边的店铺陆续卸下厚重的门板,空气中弥漫着人声渐起的活力。
穿过几条熟悉的街巷,玉扇茶楼那清雅的飞檐翘角便映入眼帘。茶楼的门虚掩着,尚未正式营业。
小梅穿着一身浅绿色的束腰长裙,梳着俏皮的双丫髻,手里执着一把细竹枝扎成的长柄扫帚,正一下一下、认真而轻快地扫着门前青石台阶上昨夜飘落的几片枯叶。扫帚划过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到是许星遥,眼中连忙放下扫帚,敛衽一礼。
听到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梅下意识地抬起头。当看清来人是许星遥时,她明澈的眼眸中立刻漾起笑意,连忙放下扫帚,敛衽一礼,声音清脆如黄鹂:“许前辈!您来了!是来找楼主的吧?楼主正在厅中习茶呢,您直接进去就行。”
许星遥微微颔首,轻轻推开了茶楼的门。
茶楼厅堂内,光线明亮而柔和,越池秋正独自坐在临窗的那张梨木茶案旁。
她今日穿了一身湖水蓝的素面长裙,衣料柔软垂顺,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清丽。长发以一根简单的银簪松松挽起,发间只点缀着几朵米粒大小的素雅碎玉小花,更添几分婉约。
她面前的茶案上,摆着一套素白如雪的薄胎瓷茶具,釉色温润,此刻她正执着一把瓷壶,壶嘴微倾,一道澄澈碧绿的茶汤如一线清泉,稳稳注入面前的品茗杯中,动作舒缓自如,令人赏心悦目。
听到门轴转动的轻微声响,越池秋抬起头,见到是许星遥,眼中并未露出多少意外之色,反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她放下茶壶,起身绕过茶案,朝许星遥走来,拱手一礼,语气中带着几分熟稔与关切:“许道友,昨日青木阁才遭了那么大的变故,道友不在店里主持善后,怎的一大早就往我这清静茶楼跑?王管事他们伤势可好些了?”
许星遥走上前,将手中礼物轻轻放在茶案上,同样拱手还礼,语气郑重:“正因昨日之事,许某今日才特来叨扰。昨日若非越道友恰巧经过,仗义出手,震慑宵小,青木阁损失恐怕难以估量,张老、王同与两位伙计,亦恐有性命之忧。此恩此情,许某铭感五内。一点薄礼,不成敬意,实难表达谢意之万一,还望道友莫要嫌弃推辞。”
越池秋的目光在那包扎精致的灵缎上扫过,唇边笑意加深:“道友太过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我与道友相识一场,岂有坐视之理?何况,道友这份礼,怕是太过厚重了。” 她伸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自己也重新落座,又朝门口唤了一声,“小梅,沏一壶‘碧潭秋月’来。”
许星遥依言在越池秋对面坐下。小梅很快端着一只红木茶盘走了过来,茶盘上放着一把茶壶和两只干净的瓷杯。她为两人各斟了一杯热气袅袅的清茶,碧绿的茶汤在雪白的瓷杯中微微荡漾,清香扑鼻。斟完茶,小梅便乖巧地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越池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细小茶沫,语气随意:“说起来,昨日池秋倒也并非恰巧经过湖石巷。”
许星遥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转向她。
“昨日午后,我本是让小梅去青木阁,给道友送一张品茶会的请柬。” 越池秋抿了一口茶,继续道,“没想到小梅刚到湖石巷,远远便看到有几人堵在青木阁门口,气势汹汹,不似善类。她躲在巷口观望,结果看到那几人进店后不久,里面便传来打砸声响。小梅知道事情不妙,而道友似乎并不在店中,便立刻返回茶楼,告知了我。”
“我听闻是道友的店铺出事,又涉及打斗伤人,便立刻赶了过去。还好,总算没有去得太迟。” 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原来是这样。” 许星遥点了点头,心中了然。他转头看向正听他们说话的小梅,目光温和,带着赞许。他微微欠身,朝着小梅的方向,郑重地拱了拱手:“如此,便要多谢小梅姑娘机警了。若非姑娘当机立断,疾驰回报,越楼主也无法及时赶到。”
小梅没料到许星遥会如此郑重地向自己道谢,脸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连忙摆手,声音又急又脆:晚辈……晚辈只是遵照楼主吩咐去送请柬,碰巧看到了,就……就赶紧回来告诉楼主而已。是楼主修为高深,出手赶走了那些恶人,晚辈什么都没做,当不起前辈如此大礼……”
越池秋看着小梅慌慌张张的模样,眼中掠过宠溺,语气却依旧淡然,对许星遥道:“这丫头,平日里还算伶俐。道友不必与她客气,这是她分内之事。”
许星遥微微一笑,没有多言,却是探手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放在桌上,朝小梅的方向推了推。“这瓶‘凝元丹’,有助稳固根基、精进修为,正合小梅姑娘当前境界所用。一点儿小心意,聊表谢忱,小梅姑娘万勿推辞。你修为精进,将来也能更好地帮越楼主分忧。”
小梅看着那药香隐隐的小瓶,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惊讶与欢喜,但依旧不敢伸手去接,只是拿眼偷偷去瞟自家楼主,小脸上满是纠结。
越池秋微微点了点头,淡声道:“既是许前辈所赐,便收下吧。还不快谢谢许前辈?”小梅这才上前两步,双手捧起那青瓷小瓶,对着许星遥行了一礼:“多谢许前辈厚赐!晚辈感激不尽!”
“道友太破费了。” 越池秋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赞同,但眼神却是温和的。她示意小梅退下。小梅便捧着瓷瓶,脚步轻快地退了下去,将茶盘也一并带走,只留两人对坐品茶。
厅内茶香袅袅,一时间静了下来。
“越楼主,” 许星遥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一口,“关于昨日闹事的那几人,道友可曾看出什么端倪?以道友之见,他们是为何而来?”
越池秋放下茶杯,指尖在瓷面上画着圈,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思索:“那几人的功法路数,颇为驳杂,招式狠辣直接,带着一股子蛮气,不像是宗门世家培养出来的修士,倒更像是……常年混迹在城中底层,靠接些见不得光的脏活、黑活为生的打手之流。”
“他们一进门便直奔那株二阶青霜叶,看似是嫌贵强买,实则是借题发挥,故意寻衅。其后他们不由分说便打砸店铺,出手伤人,这更像是制造恐慌,毁了青木阁的生意,而非单纯求财劫掠。依池秋浅见,这似乎是一次试探。”
“试探?” 许星遥目光微凝。
“不错。” 越池秋点头,目光与许星遥平静的视线对上,“试探青木阁的底细,试探道友你的反应。而且,对方似乎也有些有恃无恐,并不十分惧怕坊市执事干涉。他们在那里闹了那么久,坊市的巡逻队却一直没有出现,这本身就不正常。这背后,恐怕……”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对方背后有人,而且可能有些能量,至少能暂时按住坊市的巡逻,或者对巡逻队的动向有所了解。
“道友来灵渊城时日尚短,青木阁生意却日渐红火,难免会引人注目,招人嫉恨。” 越池秋缓缓道,“有人想给道友一个下马威,试试水深,也并非不可能。或许是同行,或许是某些觉得道友挡了他们路的势力。”
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意:“当然,这些都是池秋的推测。灵渊城本就鱼龙混杂,近来东北、东南局势动荡,连带着城中暗流也比往日汹涌几分……难保没有某些势力,想要趁机搅动风云,制造混乱,来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或许,青木阁只是恰好被卷了进去,成了某个更大棋局上的一颗棋子。道友如今,还需多加小心,谨慎为上。”
“多谢越道友坦言相告,许某受教了。” 许星遥拱手道,“此事,许某记下了。青木阁小本经营,所求不过是安稳度日,潜心修行,本不欲卷入任何是非漩涡。但有人欺上门来,许某虽不喜争斗,却也绝非任人揉捏之辈。”
他语气平静,但话语中蕴含的坚定,却让越池秋微微动容。她点了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脸上重新浮现出清浅的笑意。
“道友心中有数,池秋便放心了。” 她手腕轻轻一翻,掌心多了一张制作极为精美的淡青色请柬。
请柬以灵玉为骨,表面光洁莹润,以金线压印出一片精致的茶叶纹样,边缘镶嵌着细碎的银边,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请柬中央,以飘逸的墨字写着“品茶会”三字,下方还有一行娟秀的小字:玉扇茶楼敬邀。
“这便是昨日要给道友送去的请柬,不想中间生出这番波折。” 越池秋将请柬轻轻推到许星遥面前,语气恢复了几分轻松,“九日后,恰是月圆之夜,玉扇茶楼将举办一场小型的品茶会。届时,一些与池秋相熟的同道,都会前来。说是品茶会,其实也就是个雅集,给大家一个彼此结识、交流道法的场合,并无太多拘束。”
她顿了顿,眼中带着几分期待,看着许星遥:“许道友对茶道颇有见地,池秋诚心相邀,不知道友可愿拨冗赏光?”
许星遥的目光落在那张精致的请柬上。玉骨金纹,银边点缀,光是这请柬本身,便已价值不菲,更彰显出玉扇茶楼的不凡与此次品茶会的规格。
越池秋邀请他参加这品茶会,恐怕不单是为了品茶论道那么简单。
灵渊城如今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在观望。玉扇茶楼作为城中情报贩子,举办这样一场雅集,其目的不言而喻。既是维系人脉、收集信息,也可能是在这微妙时刻,观察风向,甚至是为了某种更深层次的布局。
许星遥伸出手,手指拂过请柬上细腻的金纹,将其拿起,翻开。内页以极为工整的小楷写着品茶会的具体时辰、地点,以及一些简单的注意事项,墨色清雅沉。
他合上请柬,收入袖中,对越池秋拱了拱手。“越楼主盛情相邀,许某岂有推辞之理?九日后,许某定当准时赴会,叨扰道友了。”
越池秋眼中笑意更深,宛若春冰初融,她端起面前已微凉的茶水,向许星遥微微举杯:“道友肯来,便是给了池秋天大的面子。届时,池秋定当扫榻烹茶,恭候道友大驾。”
许星遥亦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瓷杯相触,发出清脆悦耳的一声轻响。
“届时,定当向越楼主好好讨教茶道。” 他如是说,将杯中的残茶一饮而尽。
第530章 复业
青木阁的修缮,在张春平的操持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两扇木门被拆下,换上了新的,以桐油细细刷过。损坏的货架和柜台,也被撤换一空,按照原来的样式,重新打造。
地面上散落的碎片、木屑、泥土以及被踩踏得不成样子的灵草残骸,都被清扫出去。品相完好的灵草,重新用新的玉盒或特制木匣封装,贴上标签。灵气稍有流失的,则被仔细挑出来,或准备以折扣价处理给不挑剔的熟客,或用于制作低阶的丹散膏剂。
得益于许星遥赐下的丹药,陈阿四和李实的伤势恢复得极快。
陈阿四脏腑的震伤和腹部的淤青,在药力滋养下,两日功夫便已好了七七八八,除了偶尔运气时胸口还有些微滞涩感,已无大碍。李实背上那道狰狞的伤口,愈合速度更是惊人,力气也恢复了大半,又变得生龙活虎起来。
王同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此刻也已愈合,只留下一道粉色的疤痕,但彻底恢复尚需数日。他自觉伤势无虞,便也不顾许星遥的劝阻,投入了店铺的清理与重整之中。
每日午后,许星遥都会来店里看一看。他不疾不徐地穿过湖石巷,在青木阁门口驻足片刻,目光平静地扫过巷子里稀稀拉拉的人流,偶尔与几个面熟的街坊点头致意,神情淡然,仿佛一切如常。
步入店内,他并不打扰正在忙碌的张春平几人,只是沿着重新摆满灵草的货架缓步走一圈,指尖偶尔拂过某株灵草叶片,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木灵之气,微微颔首。
有时,他会在店铺后院坐一会儿,听张春平絮絮叨叨地汇报这一日的琐事——哪位相熟的老主顾来店里询问什么时候能重新开门营业,语气关切;铺子里哪些种类的灵草快卖完了,需要及时补货;隔壁铺子的掌柜今天又打听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云云。
张春平说,许星遥便静静地听着,目光投向蓝天,望着流云舒卷。他很少插话,只是在张春平话音停歇的间隙,会看似随意地问上一两句,比如:“这几日,坊市西区巡逻的执事,是否比往日多些?” 或是:“近日巷子里,可曾见到生面孔?”
一切,都随着店铺的修缮完毕,而回到了正轨。青木阁在歇业整顿三日后,重新开门迎客。
最初一两日,门庭略显冷清,或许是那日的风波余悸未消,或许是消息还未传开。但很快,那些习惯了来此的老顾客们,又陆续登门。
他们看到店内焕然一新,张掌柜笑容依旧和蔼可亲,陈阿四和李实忙前忙后手脚麻利,便也渐渐放下心来,绝口不提那日的冲突与狼藉,只是在交易时,眼神中或多或少会流露出一丝心照不宣的同情,以及几分掩藏不住的好奇与探究。
然而,在这表面的平静之下,是青木阁上下更加细致的经营与不动声色的警惕。张春平经此一事,仿佛老了许多,也谨慎了许多。他对每一位踏入店门的陌生面孔,笑容依旧和气,但眼底却藏着审视。陈阿四和李实也变得机敏了许多,两人看似在忙碌,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留意着每一个进出店铺的客人,留意着他们不经意间的眼神、动作,以及交谈的只言片语。
这日傍晚,夕阳的余晖将灵渊城连绵的屋瓦染成一片温暖而辉煌的金红色。水榭庭院中,池塘水面如镜,倒映着天边绚烂的晚霞,那几尾红鲤,似乎也被这霞光浸染,在片片碧绿的莲叶间悠然穿梭,划开道道金色的涟漪。
许星遥独自坐在池塘边的石凳上,手里拈着几粒散发着清甜气息的灵饵,不紧不慢地投喂着池中的鱼儿。饵料入水,那几尾红鲤立刻敏锐地察觉,摆动着优雅的尾鳍聚拢过来,争相啄食。
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前院传来,很快停在后院门口。是刘二虎。他脸上带着些微赶路后的风尘之色,鬓角还沾着些许汗湿。他先是朝着许星遥静坐的背影,恭敬地躬身一礼,然后才快步走到近前。
“主上。”刘二虎低声唤道。
许星遥将手中剩余的灵饵尽数撒入池中,看着红鲤们欢快地争抢,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碎屑,转过身,目光落在刘二虎身上,开口道:“坐。谷中情况如何?”
刘二虎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腰背挺直。他先是从石桌上的茶壶里,自斟了一碗早已晾凉的清茶,咕咚咕咚几口灌了下去,茶汤入喉,驱散了赶路的燥热,他用袖子随意抹了抹嘴角,长长舒了口气,这才开始禀报。
“回主上,谷中一切安好,并无异状。” 刘二虎语气肯定,“按照主上之前的吩咐,赵大哥将谷口和四周丘陵的巡视加强了一倍,白日里增设了两处暗哨,夜里巡逻的人手也增加了,十二个时辰不断人。”
“属下也在谷中几处关键之地,布下了几个简单的警示小阵,虽然简陋,但若有生人靠近,阵法便会触动,值守之人立刻就能察觉。这几日下来,谷内谷外都很平静,别说可疑人物,连只不开眼的低阶妖兽都没靠近过。”
“嗯。” 许星遥微微颔首,沉吟片刻,道,“告诉赵魁,继续保持警惕,但也不必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反倒让底下人疲于奔命,失了方寸。日常巡视照旧,可适当调整巡视路线和时间,莫要让人摸清了规律。”
“是!主上放心,赵大哥也是这个意思,动静结合,外松内紧。” 刘二虎应道。
“谷里人怎么样?” 许星遥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轻轻晃了晃,继续问道。
提到谷中众人,刘二虎脸上不由露出笑容,话也多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家人的亲昵与自豪:“都好,都好!赵大哥如今是卯时初就准时起身,雷打不动地督促着五个学徒修炼《磐石诀》,先在谷中空地上集体演练三遍,然后分开各自打磨细节。那几个小子丫头,如今可大不一样了!”
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过来:“孙大牛那小子,力气本来就大,如今修炼了《磐石诀》,更是了得!前几天帮着孟兄弟搬移一批新到的灵土,百十来斤的麻袋,他一手一个,健步如飞,脸不红气不喘,干起活来一个顶俩!何小满身子骨看着还是瘦,但下盘也稳了,再也不是以前那副风一吹就倒的豆芽菜模样了。”
“最了不得的还是柳小芽那丫头!真是了不得!” 刘二虎眼睛发亮,“她心思最是灵透,学东西最快,《磐石诀》她打得有模有样,一招一式沉稳有力。而且她不光练功用心,跟着王老和孟兄弟学侍弄灵草,也特别上心。王老跟属下说,这丫头在灵植术上好像真有些天赋,那些灵草的习性、养护要点,跟她讲一遍,她就能记住个七七八八,还能举一反三,让孟兄弟平时多带带她,是个可造之材!”
“钱小石还是有些贪玩,坐不住,但在赵大哥的督促下,练得也算扎实。吴铁嘛,还是老样子,一天说不了三句话,闷头做事,赵大哥说他底子薄,但心性坚毅,是个能吃苦的。” 刘二虎总结道,“总之,这五个学徒,如今精气神都提上来了,修炼也用心,相信用不了多久,便会有人能突破修为了。”
许星遥静静听着,眼中露出一丝淡淡的满意。这些底层散修出身的少男少女,能吃苦,懂珍惜,抓住一点机会便奋力向上,心性质朴,假以时日,好生引导栽培,未必不能成为可用之人。
“孟青呢?他那几粒青纹豆,培育得如何了?” 许星遥又问,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
“孟兄弟很不错!” 刘二虎语气中带着佩服,“如今那三株青纹豆幼苗,长势都挺喜人,一天一个样。尤其是最早催发的那一株,已经长出了第四对真叶,茎秆粗壮,叶片肥厚油绿,脉络清晰。王老前两日去看过,说这株青纹豆生机旺盛,若按照这般精心培育下去,将来灵豆成熟,品相绝对能达到上等!”
“嗯,跟他说,戒骄戒躁,好生照料。灵植之道,在于持之以恒,精细入微,急不得,也马虎不得。” 许星遥吩咐道。
“是,属下一定把主上的话带到。” 刘二虎重重点头。
“赵魁修炼《百煅炼形诀》,进展如何?瓶颈可有松动?” 许星遥接着问道,这是他比较关心的一件事。赵魁若能突破,尽快踏入玄根境,对青木谷而言,意义重大。
提到赵魁,刘二虎脸上再次露出钦佩之色,语气也郑重了许多:“赵大哥修炼得极为刻苦,甚至可以说……有些拼命。他如今每日除了必须处理的谷中事务和固定的巡视时间,几乎所有闲暇,都用来淬炼肉身。”
“属下问他进展,他说……”刘二虎回忆着赵魁的话,复述道,“‘感觉瓶颈已经松动了许多,运转功法时,灵力仿佛江河奔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顺畅,气血也愈发旺盛。’”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是,赵大哥也说了,他感觉还差一点火候,不敢贸然去冲击那最后的玄关,怕根基打磨得不够圆满,强行冲穴,万一失败,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伤及经脉脏腑,损了道基。所以,他还在按部就班地淬炼,力求水到渠成。”
“他做得很对。” 许星遥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点头道,“冲穴如同破冰行舟,需积聚全力,一鼓作气。但前提是舟要足够坚固,力要足够充沛。待到气血如汞浆奔流,筋骨脏腑莹莹有光,内外一体,浑然无瑕,方是冲击玄关的最佳时机。此时强行突破,有害无益。”
他略一沉吟,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约莫三寸高的玉瓶,瓶身素净无纹,瓶塞处以蜜蜡封口,隐隐有清淡的药香透出。他将玉瓶递给刘二虎。
“这里面是三粒‘通脉丹’。” 许星遥道,“此丹温润平和,药力绵长持久,主要功效在于安抚冲穴时可能因灵力剧烈震荡而产生的经脉躁动、气血逆乱。你带去给赵魁。”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告诉他,时机未到,切不可妄用。须得待他自觉肉身淬炼已臻完满,有十足把握之时,方可服下此丹,辅助冲关。此丹只是护持,而非依仗。根基不稳,服之无益,反受其害。切记。”
刘二虎双手接过那只温润的玉瓶,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仿佛不仅仅是一瓶丹药,更承载着主上对赵大哥的深切期望。他神情肃穆,重重点头,语气坚定:“主上放心!属下一定将您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到!赵大哥是明白人,他也定然明白其中轻重,绝不会鲁莽行事!”
“嗯。” 许星遥应了一声,不再多言,目光重新投向池塘之中。此时,天边的晚霞已收尽了最后一丝光泽。池水变成了墨蓝色,清晰地倒映出初现的星辰。那几尾红鲤也早已吃饱,沉入水底莲叶的阴影之中,不见踪影。
刘二虎静静地坐着,没有立刻告退。他知道,主上或许还有吩咐。
果然,片刻的宁静之后,许星遥再次开口:“二虎,你明日去青木阁一趟,告诉张老和王同,近日店铺重新开张,来往人杂。若有生面孔,尤其是那些看起来不像是单纯来购买灵草,而是对店铺本身、掌柜伙计、东家来历格外感兴趣,多方打探的,让他们多留个心眼,记下来人的样貌特征、言行举止,回头告诉我。”
刘二虎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主上这是在防备可能存在的后续窥探。他沉声应道:“是!属下明白!定会转告张老和王哥,让他们加倍小心。”
“去吧。” 许星遥挥了挥手。
“是!属下告退!” 刘二虎起身,对着许星遥的背影再次深深一躬,然后转身,步履轻捷地离开了庭院。
庭中,又只剩下许星遥一人。他静静地坐在石凳上,目光幽深,不知在思索着什么。夜风渐起,拂动他的衣袂,也吹皱了满池的月华和星辉。
第531章 茶会
日子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悄然流逝。青木阁的经营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湖石巷的街坊们也逐渐淡忘了那场短暂的冲突,只偶尔在茶余饭后,还会将“青木阁前几日被人砸了”当作一桩谈资。
转眼间,玉扇茶楼品茶会的日子便到了。
这日,许星遥结束了日常的静坐行功,起身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崭新的道袍换上。这道袍是上好的冰蚕丝织就,呈淡雅的天青色,质地轻柔,衣襟袖口以银线绣着几道简洁的云纹,走动间有微光流转。
收拾停当,他看了看时辰。夕阳西斜,将天际染上淡淡的橘红,正是赴会之时。
他不再耽搁,出了水榭,不疾不徐地朝着玉扇茶楼的方向行去。当他再次来到玉扇茶楼门前时,发现今日的茶楼与往日颇有不同。
门前台阶被冲洗得一尘不染,在暮色中泛着湿润的光泽。两盏崭新的素纱灯笼已然点亮,悬挂在檐下,柔和的光晕透过素纱,映照出灯笼上的茶叶图案,笔意清隽飘逸,仿佛能闻到墨香茶韵。茶楼的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明亮的暖光,隐隐有清雅的乐声和低语传来。
小梅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折枝花卉,,头上簪着两朵以米珠串成的珠花,衬得她小脸越发莹白,眼眸灵动。她正与另外几名同样装扮清雅的侍女,以及两名机灵利落的青衣小厮,一同站在门口迎客。见到许星遥走来,小梅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前几步,敛衽行礼,声音清脆:“许前辈,您来啦!楼主正在楼上招待诸位贵客呢,您快请进!”
另一名年纪稍长的侍女上前,对许星遥微微一福,侧身引路:“许前辈,请随晚辈上楼。” 许星遥对引路的侍女笑了笑,又对小梅点头示意,这才抬步,踏上了通往二层的楼梯。
二层,便是今日品茶会的主场。与一楼大堂的清雅不同,此刻整个二层都被布置成了一个宽敞而舒适的厅堂。四面的雕花长窗皆已打开,晚风穿堂而过,带着城外湖水的微凉。
厅堂内,摆放着十数张矮几,上面已放置好了精致的茶具和几样清淡茶点。此刻,已有七八人先到了,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独自品着面前已沏好的香茗,闭目细嗅;有的则与相熟之人低声交谈,言笑晏晏。
厅堂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张长条桌案。桌案上整齐地摆放着十数个玉盒、瓷罐、竹筒,里面盛放着各式各样的灵茶叶。有的苍翠如松针,有的蜷曲如螺,有的银毫密披,有的色泽乌润……皆灵气隐隐,清香扑鼻。
除了这些琳琅满目的灵茶,长案上还零散地放着几样其他物品:一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矿石,一截莹白如玉的不知名兽骨,几株形态奇特的灵草,还有一只小巧的青铜香炉……
越池秋一身长裙,裙裾上以银线绣着疏疏落落的几丛灵竹,青丝挽成简单的云髻,只簪着一支素雅的青玉步摇,行走间步摇轻晃,衬得她气质愈发清冷出尘。
她正与一位身着赭色道袍的老者低声交谈,眼角瞥见许星遥在侍女引导下步入厅堂,目光立刻望了过来,脸上浮现出清浅而得体的笑容,对那老者略一致意,便缓步迎了过来。
“许道友,你来了。” 越池秋声音柔和,带着主人待客的热情,“我还担心道友贵人事忙,今日来不了呢。”
许星遥拱手还礼,语气平和:“越楼主相邀,雅意拳拳,许某岂敢不来?只是出门晚了些,希望没有来迟,扰了诸位道友雅兴。”
“时辰尚早,不迟,不迟。” 越池秋笑道,“道友是第一次来,我先为道友引荐一下在场的几位同道,如何?”
“有劳越楼主。” 许星遥点头。
越池秋引着许星遥,走向厅中众人。她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厅中诸人都听得清楚:“诸位道友,池秋为大家引荐一位新朋友。”
“这位是许十一道友,数月前方才到我们灵渊城落脚,在湖石巷开了间青木阁,专售各类灵草。前些时日,池秋便是托了许道友的福,才得了一块寻觅已久的泓月霜晶,解了燃眉之急。许道友虽是初来乍到,但为人豪爽仗义,于灵植一道颇有见地。”
厅中众人闻言,目光纷纷投向许星遥。有好奇,有审视,也有纯粹的客气。那位刚才与越池秋交谈的赭袍老者率先抚须笑道:“原来是许道友,幸会幸会。老夫道号‘赤霞散人’,平日喜好鼓捣些丹药,对灵草也略知一二,日后说不得要去叨扰道友了。”
其余几人也纷纷开口,或自我介绍,或客气寒暄。
“许道友高义,能割爱让出‘泓月霜晶’,实属难得。” 一位笑容可掬的富态修士笑眯眯地说道。
许星遥神色平静,一一抱拳回礼,不卑不亢:“许十一,见过诸位道友。初来宝地,日后还请诸位多多关照。青木阁小本经营,不过是些山野粗鄙灵草,承蒙越楼主抬爱,些许微物,实在不值一提。”
他态度谦和,加之越池秋亲自引荐,众人心中虽各有思量,但表面上都给予了足够的面子,纷纷客气回应。
引荐完毕,越池秋又指着厅中央那张长案,对许星遥道:“许道友请看,这长案上摆的,皆是池秋精心挑选出的灵茶,品质尚可。道友若是不嫌弃,待会儿可随意挑选一二,带回去尝尝。”
她顿了顿,指向长案上另外几样物品,“至于这些灵物,则是其他几位道友带来,想借着这次品茶会,与诸位同道互通有无,交易一番。按照茶会惯例,若哪位道友有用不上的灵材、丹药、法器,皆可取出,置于案上,并在旁以纸笺写明所欲交换之物或所求即可。若是暂无需要,也无妨,道友只管坐下品茶,与诸位论道便是。”
许星遥顺着她的指引看去,目光扫过长案上那些灵茶和几样灵物。他略一沉吟,自己暂时倒没有什么特别急需之物,但既然来了这品茶会,拿出点儿东西遵循惯例,也是应有之义。
想到这里,许星遥对越池秋点了点头,走到长案一侧,提笔,在一张素白的纸笺上,以工整的小楷写下两行字:
“求购有助于淬炼神魂的灵物,亦可用以交换等值灵种、丹药。”
写罢,他放下笔,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尺许长的紫檀木盒。他将木盒置于长案一端,与那张纸笺放在一起,然后打开了盒盖。
盒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清冽的寒意夹杂着精纯的草木灵气便弥漫开来,吸引了厅中几位修士的注意。只见木盒之中,静静躺着一株参草。这参草不过儿臂长短,但根须分明,表皮呈现出一种晶莹的雪白色,仿佛冰雕玉琢。
“这是……雪魄参?”赤霞散人忍不住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眼中闪过热切之色,显然是识货之人。周围几人也纷纷投来关注的目光,能随手拿出三阶灵草交换的,身家显然不菲,这位新来的“许十一”道友,看来并不简单。
越池秋并未多言,只是对许星遥微微一笑,示意他自便。
许星遥微微点头,便退到一旁,在一张空着的矮几后坐下。立刻有侍女上前,为他面前的茶具注入热水温杯,然后奉上一小壶新沏的灵茶。
他这边刚安坐,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与人语。又陆续有宾客到来,越池秋再次上前迎接寒暄。来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修为大多在玄根境,少数几个是灵蜕后期,但看其衣着气度,显然也都是有些来历之辈,并非寻常散修。
许星遥默默地观察着。这些人,应该便是灵渊城中,除了几大顶尖势力和众多底层散修之外,那股不可忽视的“中间”力量——中小型商铺的东主、有一技之长的炼丹师、炼器师、阵法师,或是某些小势力的代表、修为不俗的独行客。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当最后一位宾客——一位身着华丽宫装的美妇人在侍女陪同下姗姗来迟,对越池秋略致歉意后,被引到一张空位入座时,厅中约莫已有二十余人。这些人看似随意分散而坐,但隐隐又以修为高低、亲疏关系形成了几个小圈子,彼此低声交谈着。
见人已到齐,越池秋缓步走到主位前。她轻轻抬手,厅中低语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这位今日茶会的主人。
越池秋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声音清朗柔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夜月圆风清,灵渊湖畔景致正好。池秋有幸,能邀约诸位道友拨冗前来,共聚于我这小小的玉扇茶楼,别无他事,唯愿与诸位共品一壶清茶,闲话几句日常,共赏这一轮明月。”
她语调舒缓,带着一种让人心静的力量:“在场诸位,有的是与池秋相交多年的故知,有的是近来方才结识的新朋。无论旧友还是新知,今日能聚于此,便是一段难得的缘分。池秋在此,先谢过诸位赏光。”
她微微一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掠过,见众人皆含笑或点头回应,方才继续道:“今日的茶会,不设规矩,不讲俗礼。池秋略备了几种自认尚可入口的粗茶,请诸位品鉴,若有不合口味的,还望海涵。诸位道友品茶之余,若有修道心得,不妨畅所欲言,相互印证;若有雅兴,抚琴一曲,或是展露些许杂学妙技,亦无不可。一切但随本心,兴之所至即可,不必拘束。”
说罢,她轻轻一挥手。早已侍立在侧的小梅与其他几名侍女,立刻端着精致的红木茶盘,鱼贯而入。她们的步伐轻盈,裙摆飘飘,如同仙女下凡。
许星遥面前的茶具,是一套素白如雪的薄胎瓷,胎体极薄,对着灯光几乎能透出人影。茶壶造型圆润古朴,壶嘴微翘,线条优雅。茶杯则是六瓣莲花的形状,花瓣栩栩如生,握在手中轻若无物。
侍女为他斟上第一道茶。茶汤呈现出一种极为纯净的浅碧色,清澈透亮,毫无杂质,如同初春时节,高山之巅刚刚融化的雪水。
许星遥端起莲花杯,并未立刻饮用,而是先置于鼻端,轻轻嗅了嗅。茶香清雅悠长,兰韵沁人,更有一丝冷意直透灵台,让人心神为之一清,仿佛连思绪都变得澄澈了许多。
他将茶杯送至唇边,轻轻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涩,但只在舌尖停留了一瞬,便消散无踪。旋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甘甜从舌根泛起,那甘甜绵长而醇厚,顺着喉咙滑下,直入胸腹。一股清凉之意自腹中升起,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灵力似乎都活跃了几分。
“好茶。” 许星遥心中暗叹。此茶不仅有滋养灵力之效,更能清心宁神,对修士参悟功法颇有裨益,绝非寻常店铺所能得。越池秋以此茶待客,手笔不小。
厅中其他宾客,在品尝了这第一杯茶后,也纷纷露出赞赏之色。那位赤霞散人更是抚掌,声音洪亮地赞道:“越楼主太过谦了!这‘冰心玉兰’若是粗茶,那老夫平日自己鼓捣喝的那些,怕是连茶渣都不如了!此茶清心涤虑,滋养神魂,实乃茶中珍品!楼主今夜真是破费了!”
“散人过奖了,不过是侥幸得了些好茶青,勉强入得诸位之口。诸位喜欢,池秋便安心了。” 越池秋微微一笑,在主位坐下,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浅啜一口。
茶会,便在这第一杯沁人心脾的“冰心玉兰”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宾客们各自品茶,气氛渐渐活络起来。有人开始起身,细细品评上面摆放的各种灵茶,或是查看那些等待交易的灵物,低声与物主交谈。也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着近日修炼的心得,或是灵渊城中新近发生的趣闻轶事。
清雅的乐声不知何时再次悄然响起,如溪流潺潺,更添几分闲适雅意。
第532章 凝露
品茶会的气氛,随着那沁人心脾的茶香袅袅升起,在悠扬的琴箫声与窗外的溶溶月色中,变得愈发轻松融洽。
许星遥坐在矮几后,慢慢品着杯中的冰心玉兰。他没有主动与旁人攀谈,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厅中众人。他的脑袋微侧,似在专心聆听他人的高谈阔论,又似在独自思索着什么,神情沉静,与周围略显热络的氛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赤霞散人坐在他斜对面不远处,手中捧着一杯茶,正与身旁一位气质温婉的中年女修低声交谈。他似乎对许星遥拿出的那株雪魄参念念不忘,目光不时飘向长案上那个木盒,眼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渴望。
他的手在空中比划着,仿佛在向那女修解释着什么炼丹的关窍,与雪魄参的效用有关。那女修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掩口轻笑一声,目光也随着他的手指,好奇地看向长案上那株晶莹的参草。
片刻后,他站起身,端着还剩半杯残茶的茶杯,脸上堆起和煦的笑容,踱着方步,朝许星遥这边走了过来。
“许道友,”赤霞散人在许星遥身旁的矮几后坐下,抚了抚颌下灰白的长须,笑道,“方才与故友叙话,倒是怠慢了道友。老夫冒昧,敢问道友那株雪魄参,可已有了合适的交易对象?”
许星遥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赤霞散人,道:“尚未有道友明确表示要换。散人可是对此参有意?”
赤霞散人眼睛一亮,连忙道:“不瞒道友,老夫确实有几分兴趣。只是方才见道友纸上所书,欲求购有助于淬炼神魂的灵物,老夫手中倒是恰好有一物,不知是否能合道友心意。”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又有几分小心翼翼,生怕许星遥拒绝。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椭圆形的玉盒,放在桌上,轻轻打开盒盖,露出里面的物事。
盒中,静静地躺着一枚鹅蛋大小的玉石。玉石呈深青色,质地细腻,表面光滑,内里却仿佛并非实体,而是蕴藏着一片幽深无垠的夜空,有无数细密如沙的银色光点在其中缓缓流转,构成一幅宁静的星图。
目光落在其上,初时竟隐隐有种心神被那片深邃星空吸入的错觉,但随即,一股温和的力量自玉石中透出,仿佛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那瞬间的涟漪,让心神重归平静宁和。
“这是……定魂玉?”许星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枚深青色玉石上,眼中闪过一丝讶色。此物他只在典籍中见过描述,乃是吸纳地脉阴气与星辰之力,经年累月方能孕育而成的奇石。
赤霞散人见许星遥一眼认出,脸上笑容更盛,带着几分自得:“道友果然好眼力!正是定魂玉,二阶顶级,分量也足。此物最大的功效,便是能温养神魂,定心安神,可抵御外邪侵扰,令神魂凝实,增强神魂的韧性与强度。道友拿回去,稍加炼制,便可制成一枚护身玉佩,日久天长佩戴,效果显着。”
许星遥伸手拿起那枚定魂玉,在掌心掂了掂。玉石入手微沉,清凉的气息顺着掌心传入体内,沿着经脉流转,确实有定心安神之效。
他分出一缕神念,探入其中,那些流转的银色光点仿佛活了过来,围绕着神念微微旋转。片刻后,他收回神念,点了点头。
“确实是难得的宝物。”他将定魂玉放回玉盒,看向赤霞散人,“散人确定想用它,交换那株雪魄参?”
赤霞散人见许星遥意动,连忙趁热打铁,语气诚恳:“正是,正是!不瞒道友,老夫近来正在尝试炼制一炉‘冰魄护心丹’,此丹对修炼火属性功法容易产生的燥热心魔有奇效,主药便是这雪魄参,而且对年份和品质要求不低。老夫寻觅了许久,都没能找到合适的。今日在道友这里见到这株雪魄参,心中甚是欢喜,觉得此丹有望矣!”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赧然,“只是,平心而论,道友这株雪魄参年份足,品相上佳,价值确实在老夫这枚定魂玉之上,但老夫愿再添一些灵石,以作补偿。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许星遥沉吟片刻。此物确实不凡,虽然比不得传闻中那些能直接壮大神魂的奇珍,但胜在效果稳定持久。至于灵石,他倒并不十分看重。
“既然散人急需此参炼丹,而此玉又合我用,那便依散人所言交换便是。灵石就不必了,此玉价值,足以抵得上那株雪魄参。” 许星遥摇了摇头,语气淡然
赤霞散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看向许星遥的目光更多了几分赞赏与亲近。他也不再矫情,爽快道:“道友真是爽快人!那老夫就厚颜占道友这个便宜了!” 说罢,他连忙将那盛放定魂玉的玉盒,递到许星遥面前。
许星遥接过玉盒,收入袖中。同时,也将桌上那株盛放着雪魄参的紫檀木盒,送到赤霞散人手里。
赤霞散人迫不及待,凑近闻了闻参草的香气,又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参须,满意地点头,满意地连连点头。他木盒小心收入储物袋中,对许星遥拱手道:“多谢道友成全!老夫别的本事没有,炼丹还算过得去,道友若有什么丹药上的需求,尽管来城东青石巷寻老夫。到了那里问一问‘赤霞居’,左邻右舍都知晓。”
许星遥拱手还礼,语气平和:“散人客气了。他日若有需要,定当叨扰。”
赤霞散人起身,脚步轻快,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他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脸上的笑意久久不散,不时与旁边的女修低声说几句,语气中满是喜悦。
许星遥将定魂玉收好,目光再次落在长案上。
长案上的物品,比他刚来时又多了几样,都是后到的宾客们陆续放置的。有的是矿石,有的是灵草,有的是法器,有的是丹药,五花八门,琳琅满目。
有人在案前驻足,拿起某样物品仔细端详,输入一丝灵力探查,又沉吟着放下;有人在纸笺上写写画画,修改交换的条件;有人已经达成了交易,正低声交谈着,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而在这些物品中,最让许星遥注意的,是一株约莫两尺高的灵植。
那是一株灵茶树,种在一个青瓷花盆中。茎秆笔直,叶片翠绿,呈椭圆形,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叶片的背面,隐隐有银白色的纹路,如同霜雪覆盖。整株灵植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花盆旁边,放着一张纸笺,上面以婉转的笔锋写着:“凝露翠,二阶中品灵茶树。叶片煎茶,有清心明目之效。欲换二阶上品防御法器一件,属性不限。” 落款是一个“柳”字。
是那位最后到场的宫装美妇。此刻,她正安然坐在自己的矮几后,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茶杯,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厅中众人,尤其是在那株凝露翠附近驻足观望的修士身上,会多停留一瞬。她气质雍容华贵,修为在玄根二层。
许星遥心中微动。二阶中品的灵茶树,而且看这株茶树的形态与生机,培育得极好。若能将其买下,带回青木谷,交给孟青精心照料,假以时日,便可自产灵茶。
这样不仅能为青木阁增添一个新的经营品类,还能让孟青在灵植培育上多积累一些经验。而且,此树的存在,本身就能汇聚水、木灵气,改善小范围的灵气环境,对青木谷中其他灵草的生长,亦有益处。
而二阶上品的防御法器,他储物袋中恰好有一件。
那是在万尘遗迹中,从铁骨楼那名女修的储物袋中得到的那面厚重的塔盾,以某种龟妖的背甲为主材炼制而成,防御力颇为不俗。但这面盾牌于他而言用处不大,放在手中也是积灰,正好可以用来交换这株灵茶树。
主意已定,他不再犹豫,站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长案前,在那盆凝露翠前停下脚步,仔细端详。枝叶繁茂,色泽鲜亮,叶片肥厚,脉络清晰。他微微俯身,轻轻拨开表层的灵土,查看了一下露出的部分根系,见根系发达,呈健康的乳白色,心下更添满意。
“这位道友,可是对妾身这株凝露翠感兴趣?” 一道柔和婉转的女子声音,从他身侧后方传来。
许星遥转过身,只见那位宫装美妇不知何时已悄然走到了他身后三步处,正唇角含笑,目光盈盈地看着他。她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云髻高耸,妆容精致,眉目间带着几分成熟的风韵。
“正是。”许星遥神色不变,拱手一礼,“在下许十一,敢问道友尊姓大名?”
宫装美妇还了一礼,动作优雅,裙裾微动,带起一阵香风,她柔声道:“妾身姓柳,单名一个‘婉’字。在坊市中经营一家小小的‘云裳阁’,专做法衣与女子饰物。这株茶树,是妾身多年前偶得,一直精心照料。许道友可是想用防御法器交换?”
许星遥点头,坦然道:“柳道友慧眼。在下手中恰好有一件二阶上品的防御盾牌,防御力尚可。柳道友若是有意,不妨先过目一看,是否合意。”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那面塔盾,递给柳婉。盾牌通体呈深褐色,散发着厚重的土属性灵力波动。他并未注入太多灵力,只是轻轻一催,盾牌表面便亮起一层淡淡的光晕,一股沉稳的防御之意弥漫开来。
柳婉伸出纤纤玉手,接过盾牌,美眸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注入一丝灵力。盾面光芒大盛,在两人身前形成一道凝实厚重的光罩。
“看这光罩强度,防御力确实不俗。”她赞了一声,抬眸看向许星遥,嫣然一笑,“既然许道友有此诚意,那这株凝露翠,便换给道友了。只是,交易达成前,妾身还要多嘴提醒道友一句,灵茶树虽好,但培育着实不易,比寻常灵草更要娇贵几分。它对土壤、灵气、水质、乃至日常光照,要求都比较苛刻,需得专门的灵植师精心照料。若照顾不当,或是环境不合,很容易出现叶片枯黄、生长停滞甚至枯萎的情况。道友若是手下没有经验老道的灵植师,还是要谨慎一些为好。”
许星遥道:“多谢柳道友提醒,道友坦诚相告,许某感念。贫道手下正好有一位灵植师,虽然经验尚浅,但于灵植一道颇有天赋,人也勤勉。这株灵茶树,正好让他培育,也算是给他一个锻炼的机会。”
柳婉闻言,脸上的笑容真挚了几分,点头道:“原来如此。那就好。妾身还担心道友买了去,若因照料不周而白白糟蹋了这株好苗子,倒是妾身的罪过了。既然道友手下有合适的灵植师,妾身就放心了。这茶树跟了道友,也算是个好归宿。”
她不再多言,纤手一翻,将那面塔盾收入腕上一只精致的储物玉镯中,同时伸手向那盆凝露翠示意,表示交易完成。
许星遥点了点头,袍袖一挥,一道淡淡的青芒闪过,将那株茶树收入青藤葫芦。
“柳道友,后会有期。” 许星遥拱手道。
“后会有期。” 柳婉亦含笑还礼,姿态优雅。两人完成了这笔各取所需的交易,彼此印象都算不错。
许星遥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品茶,偶尔与邻座一位对灵草感兴趣的修士闲聊几句,气氛倒也融洽。
品茶会又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月色渐高,清辉满室。期间,许星遥又去长案前看了看,用灵石购买了两罐灵茶,一罐是“竹露清”,一罐是“暖阳春”。
眼见夜色已深,宾客们也开始陆续起身告辞。越池秋——送至楼梯口,与相熟的宾客寒暄道别,约定下次再聚。
许星遥也饮尽了杯中最后一口茶汤,起身,整理了一下道袍,将腰间丝绦重新系正,步履从容地向正在送客的越池秋走去。
“越楼主。” 许星遥拱手。
越池秋刚刚送走一位宾客,闻声转过身,脸上带着浅笑:“许道友,今日茶会,可还尽兴?茶水粗陋,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许星遥摇了摇头,语气诚恳:“楼主过谦了。承蒙越楼主盛情款待,许某今夜受益匪浅。茶是好茶,人亦是雅人,何来招待不周之说?”
越池秋闻言,眉眼弯弯,笑意更深了几分:“道友喜欢便好。这品茶会,本就是为诸位道友提供一个交流的所在。道友日后若有闲暇,或是想品一品茶楼新到的茶叶,随时可以来坐坐。”
“一定。今夜叨扰了,许某告辞。” 许星遥再次拱手。
“道友慢走,夜路小心。” 越池秋盈盈一礼,将许星遥送至楼梯口。
许星遥微微颔首,迈步走出了玉扇茶楼。
门外,月色正好。他抬头望了望天际那轮圆满的银月,踏着路上斑驳的月影,不疾不徐地朝着水榭庭院的方向走去。
第533章 鼠穴
翌日,天光大亮。
许星遥立于水榭露台,结束了每日雷打不动的早课。他缓步下楼,走到庭院,正准备取出昨日所得的定魂玉细细参详,院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主上。” 刘二虎的声音在院门处响起。
“过来。” 许星遥在石凳上坐下。
刘二虎快步走到许星遥面前,躬身行礼,低声道:“主上,有眉目了!”
“说。” 许星遥目光微凝。
“这几日,属下按照主上吩咐,一直在灰鼠巷暗中探查。” 刘二虎语速略快,但条理清晰,“昨日傍晚,属下在那片区域转悠,偶然在巷子深处一家名为‘烂泥潭’的酒馆后门,看到了那五个人中的两个!”
他顿了顿,继续道:“属下没敢过于靠近,只是远远跟着。见他们在那酒馆后门与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拎着几个酒坛,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岔巷。”
“属下等他们走远,才悄悄跟过去,发现岔巷尽头,有一处半塌的废弃院落。属下在外面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亲眼看到那五个人从里面出来,在巷口分开,似乎是各自去办事。直到后半夜,他们才又鬼鬼祟祟地溜回那处院子。”
“属下在外面守了一夜,直到天亮都没见人出来。可以确定,他们就落脚在那处破院子里。主上,那院子位置偏僻,周围没有其他住户,都是些倒塌的废墟,杂草丛生,平时根本没人去,正是藏身的好地方!”
“你把那院子的位置,周围的环境,详细画下来。” 许星遥吩咐道,同时从储物袋中取出纸笔。
刘二虎接过纸笔,略一思索,便伏在旁边的石桌上,笔走龙蛇,很快勾勒出一幅简易却清晰的地图。
他一边画,一边低声解释:“这里是灰鼠巷,从这里拐进去,是那处酒馆……酒馆后门旁边这条窄巷,就是属下跟踪的那条岔路……岔路走到尽头,左手边就是那处院子。院子没有门,只剩下半截土墙,正面看进去,能看到里面有三间破屋,中间那间屋顶还算完整,两边的基本塌了……”
他画得极为细致,还标出了几个便于观察的位置。
“做得好。”许星遥对刘二虎点了点头。随即,从储物袋中取出昨日从柳婉那里换来的那盆“凝露翠”。
“你即刻动身,将这株茶树,送到青木谷,亲手交给孟青。” 许星遥吩咐道,“告诉他,这是二阶中品灵茶树,凝露翠,对灵气和水质要求颇高,让他好生照料,摸索其习性。若有不明之处,可与王老商量着办,或等我过了去再问。”
“是!”刘二虎双手接过花盆,小心地放入储物袋中。
“嗯,去吧。路上小心。” 许星遥叮嘱道。
刘二虎不再多言,深深一躬,转身快步离去。
待刘二虎走后,许星遥又在院中静坐了片刻,目光平静地望着墙角那丛在晨风中微微摇曳的翠竹,仿佛在思索,又仿佛只是在等待。直到日头又升高了一些,街上的人声渐渐嘈杂起来,他才不紧不慢地起身,迈步出了水榭庭院。
很快,许星遥便来到灰鼠巷。他按照刘二虎所绘地图,目不斜视,径直朝着巷子深处走去。他尽量收敛自身气息,只流露出约莫尘胎三四层的微弱灵力波动,在这片区域毫不起眼。
不多时,他看到了那家名为‘烂泥潭’的酒馆。门面比想象中更破旧,招牌上字迹模糊,门前堆着几个空酒坛,此刻尚未开门营业,门板紧闭。他眼神一扫,便看到了酒馆后门旁边那条堆满杂物的窄巷。
他脚步未停,目光将窄巷入口及周围的环境尽收眼底。确认无人注意后,他才装作漫不经心地拐进了旁边另一条稍宽的岔路,绕了一个小圈子,从另一个方向,悄然接近了刘二虎所指的那处废弃院落。
此刻,院子里很安静,听不到人声,只有风吹过破屋缝隙发出的呜呜声,以及草丛里不知名虫子的鸣叫。
但在许星遥的神念感知中,那间尚存屋顶的破屋内,有五道气息正在沉睡着,呼吸粗重不均,夹杂着鼾声和梦呓。正是那日他感知到的五道驳杂气息,分毫不差。
许星遥没有立刻行动。他如同壁虎般,悄然贴附在院子侧面一处断墙的阴影里,神念牢牢锁定着屋内的五人。
日头渐渐升高,屋内传出了动静,有人醒了,骂骂咧咧地起身,踢翻了什么东西,发出“哐当”一声响。
“妈的,渴死了……嗓子眼冒烟……大哥,还有酒没?” 一个沙哑如破锣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宿醉后的不耐。
“酒?昨晚不都让你们几个兔崽子喝光了?渴了就滚去那边喝凉水去!”为首壮汉粗声粗气地骂道,似乎也醒了,烦躁地翻身坐起。
“大哥,咱们今天还去坊市转转不?昨天在‘烂泥潭’听说,西区新开了家赌档……”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谄媚和试探。
“转个屁!” 为首壮汉没好气地打断,“消停两天!上次那事儿还没完全过去!你他娘的是不是嫌命长?”
“怕啥?” 先前那个沙哑声音不服气地嘟囔,“那什么青木阁,不就是个外来户开的小破店吗?还能找到这老鼠洞来?”
“你懂个球!” 为首壮汉踹了那人一脚,骂道,“小心驶得万年船!等这阵风头过了,自然有下一桩买卖找上门!行了,都他妈给老子精神点,别躺尸了!老五,你出去弄点吃的回来,老子饿了!”
屋内几人应和着,开始收拾,准备出门。
就是现在。
许星遥眼中寒光一闪,身形从断墙后无声滑出,下一刻,已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破屋那扇只用一块木板勉强挡住的“门”前。
“吱呀——”
破木板被轻轻推开。
屋内五人,为首壮汉正背对着门口系腰带,两人在角落的水缸边舀水,另外两人还在打着哈欠揉眼睛。破木板被推开的轻微声响,让五人同时一惊,猛地转过头来。
当他们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身影时,先是一愣,随即离门最近、那个被称作“老五”的汉子脸上涌起凶戾之色,张口就骂:“哪来的不开眼的杂碎,敢闯老子的地……”
他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并非被人打断,而是他自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他“盘”字即将出口的刹那,屋内空气骤然变得粘稠,仿佛瞬间化为了深不见底的寒潭!
五人只觉得周身一紧,仿佛被无数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从皮肉到筋骨,再到经脉脏腑,无一处不被那股冰寒沉重的力量禁锢! 他们甚至连转动一下眼珠、弯曲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能保持着上一刻的姿态,僵立在原地。
五人脸上,瞬间被无边的惊恐和难以置信所充斥。尤其是为首壮汉,他灵蜕中期的修为,在这股力量面前,竟如同婴儿般无力!这是什么手段?这是什么修为?玄根境?甚至……更高?他到底惹到了什么人?
许星遥缓步走入破屋。屋内弥漫着一股汗臭、酒气和霉味混合的难闻气味。他神色平静,目光扫过被定格在原处的凶徒,最后落在为首壮汉那充满恐惧的眼睛上。
他走到为首壮汉面前,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其眉心。
不是搜魂术。那太过粗暴直接,且容易留下不可逆的损伤,他暂时还需要这几人好好活着。但对付这种修为低微的货色,他自有更温和、却同样有效的手段。
一丝冰寒刺骨的神念,顺着他的指尖,强行刺入为首壮汉的识海。为首壮汉身体剧烈一颤,眼中恐惧达到顶点,变得浑浑噩噩,如同提线木偶。
“是谁指使你们去青木阁闹事?” 许星遥的声音直接在其识海中响起。
为首壮汉嘴唇无意识地开合,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是……是一个人……找上我们……在‘烂泥潭’……他遮掩了容貌,戴着兜帽……看不清脸……声音也哑着……”
“他给了我们五百中品灵石……让我们在坊市西区……随便找一家店铺……闹出点儿动静……”
“我们……我们在西区转了两天……打听到湖石巷有家新开的‘青木阁’……东家好像是个外来散修……我们就……就选了那里……”
许星遥静静地听着,眼神幽深。并非专门针对青木阁,只是随机挑选了家看似无背景的店铺作为目标?目的是什么?制造混乱?试探反应?或者背后有更深层的意图?
“那人可有什么特征?身高?体态?用的什么功法?身上可有什么特殊气味?” 许星遥继续问道,神念压迫加强了一分。
为首壮汉身体身体又是一阵不受控制的颤抖,脸上露出痛苦挣扎之色,仿佛在努力翻搅着模糊的记忆碎片:“身高中等……偏瘦……功法……没见他出手……气味……没什么特别的……记不清了……真的记不清了……他给了灵石就走了……很快……”
问到这里,许星遥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更多了。对方行事谨慎,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明显特征。他收回神念,指尖离开为首壮汉的眉心。
为首壮汉身体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但依旧被禁锢着,只是眼神恢复了清明,但其中的恐惧更甚,看着许星遥,如同在看一尊魔神。
许星遥目光扫过其他四人,那四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
“你们五个,” 许星遥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想死,还是想活?”
“活!想活!前辈饶命!饶命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前辈!求前辈高抬贵手!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 为首壮汉最先反应过来,涕泪横流,可惜动弹不得,只能拼命眨眼,眼中满是哀求。其他四人也连忙以眼神祈求。
“前……前辈……我们错了!我们该死!我们……我们愿意做牛做马,报答前辈不杀之恩!”
“做牛做马?” 许星遥冷笑一声,“你们这等货色,也配?”
五人闻言,如坠冰窟,眼中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瞬间黯淡下去,只剩下绝望的死灰。
他顿了顿,在五人彻底崩溃之前,缓缓道:“不过,我确实需要几条眼睛和耳朵,替我留意这灵渊城中的一些风吹草动,特别是你们平日厮混的那些角落。”
五人闻言,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光芒。
“前辈吩咐!我们一定照办!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为首壮汉连忙表态。
“光说无用。” 许星遥冷冷道,“献出魂血,从此听命于我。若有异心,或办事不力……” 他话音未落,手指对着那个之前出言不逊的老五眉心,凌空轻轻一点。
“啊!” 老五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浑身剧烈抽搐,仿佛正在承受千刀万剐之苦。许星遥停下动作,那汉子瘫软下去,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只剩下微弱的喘息。
“献,还是不献?” 许星遥的目光扫过剩下四人。
“献!我献!” 为首壮汉再无半分犹豫,咬牙道。其他人也忙不迭地点头。
许星遥手指凌空虚划,五滴殷红中带着淡淡金芒的血液,从五人的眉心缓缓渗出,随即被他种下符文后收起。然后,他解除了对五人的束缚。
五人顿时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看向许星遥的目光,充满了畏惧与臣服。
“你,” 许星遥指着为首壮汉,“叫什么名字?”
“小的……包……包大志。” 为首壮汉低着头,不敢与许星遥对视。
“以后还是他们的头。管好他们,也管好你们自己的嘴。” 许星遥声音平淡,“你们五人,继续留意城中动向。平时若无要事,不得主动联系。你们的任务,就是看和听,然后报到青木阁。”
“是,属下日后一定尽心尽力为主上办事!”
“嗯。” 许星遥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如轻烟般出了破屋。
屋内,只剩下劫后余生的五人,面面相觑,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他们知道,从今往后,他们的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包大志挣扎着爬起来,深吸一口气,对另外四人低喝道:“都给我听好了!今天的事,谁要是敢泄露半个字,不用那位爷动手,老子先拧下他的脑袋!从今往后,都把招子放亮点,城中有什么风吹草动,都给我记清楚了!”
“是,是,大哥!我们明白!” 四人连忙应声,脸上再无往日的凶悍。
第534章 蛰动
灰鼠巷的日子,在包大志过往的记忆里,向来是慢悠悠、黏糊糊的。每日睡到日上三竿,去烂泥潭灌几碗劣酒,回院子里赌几把骨牌。运气好时,能接到一桩替人跑腿、撑场、打砸之类的活计,挣几个灵石,便又能混上好几天。
但那日之后,一切都变了。那位青衫修士走后,包大志在破屋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一动不动,连他最馋的那坛酒都没碰。他的右手,仍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不是被冻的,是怕的。
他在灵渊城底层摸爬滚打多年,从尘胎境一路爬到灵蜕中期,什么狠角色没见过?抢地盘的、黑吃黑的,哪个不是刀口舔血?但那位青衫修士出手时,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动的。那不是“快”,是根本不需要“快”。那是一种碾压,一种让他连反抗念头都生不出来的碾压。
“大哥……”老五缩在墙角,脸上还残留着被“教训”后的惨白,“咱……咱以后怎么办?”
包大志被这声音惊醒,回过神来,扫了一眼四个兄弟。
“怎么办?”他啐了一口,“魂血都在人家手里捏着,身不由己,还能怎么办?那位爷让咱们干什么,咱们就干什么!”
“是,大哥。”四人稀稀拉拉地应着,声音有气无力。
数日之后,坊市西区,湖石巷,青木阁。
张春平站在柜台后,手里拨弄着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安静的店铺里格外清脆。店门敞开,陈阿四和李实站在货架前,整理着灵草。
“张掌柜。”一个粗哑的声音在店门口响起。
张春平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门口站着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穿着黑色短打,袖口卷起,露出筋肉虬结的小臂。这张脸,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正是那日带头砸店的凶徒。
陈阿四和李实也认出了来人,两人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玉盒,身体微微绷紧,眼中流露出惊惧和警惕,死死盯着门口那人,仿佛下一刻对方就会再次暴起发难。
包大志站在门口,却没有像那日一般闯进来。他搓了搓手,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近乎讨好的笑容,声音刻意压低了几分:“张掌柜,别误会,千万别误会!在下包大志,今日……今日真不是来找麻烦的。”
说着,他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弯下腰,放在门槛内侧的地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放好后,他还后退了半步,双手不安地在裤腿上蹭了蹭,赔着笑道:“这……这是那日在贵店……造成的损失。连货架带灵草,还有……还有几位兄弟的……汤药费,都在这里了。小的粗人,不会算账,多了少了,您老多担待,多担待。”
张春平彻底愣住了。陈阿四和李实也傻眼了,三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赔罪?赔偿?这凶徒是吃错药了,还是有什么新的阴谋诡计?可看对方那低眉顺眼、恨不得把头埋到地里的样子,又不像作伪。
他又朝张春平拱了拱手,道:“那日……那日是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贵店,冒犯了张掌柜和几位兄弟。小的罪该万死!往后……往后青木阁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小的……随叫随到!”
说完,他也不等张春平回应,转身便快步离开了湖石巷,那背影竟带着几分与体型不符的仓皇,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口。
张春平这才回过神来,看着空荡荡的店门口,又低头看了看门槛内那个孤零零躺着的储物袋,半晌无语。他弯下腰,捡起储物袋,入手沉甸甸的。他转过身,与陈阿四和李实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眼中都是同样的困惑和难以置信。
“掌柜的,这……这是怎么回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阿四结结巴巴地问,眼睛还盯着巷口,仿佛在确认那煞星是不是真的走了。
张春平沉默了片刻,将储物袋放在柜台上,缓缓道:“想必是东家。”他没有多说,但陈阿四和李实都听懂了。除了东家,还有谁能让那凶神恶煞的泼皮头子,如此低三下四地亲自登门赔罪?
与此同时,灰鼠巷深处的破院子里,气氛却与往日大不相同。
包大志出去赔灵石的时候,剩下四人待在院里,难得没有赌牌。一种无形的东西压在每个人心头,让他们没了那份闲散的心思。
老三蹲在门槛上,用一块油迹斑斑的破布擦着他的铁尺。老四背靠斑驳掉皮的土墙,嘴里叼着根草茎,望着头顶的天空出神。老五缩在屋里头,精神还是有些萎靡。
只有老二,在院子中央那块还算平整的空地上,呼哧呼哧地打着拳。不是什么高深的武技,就是最粗浅的拳法,招式笨拙,势大力沉。他赤裸着上身,汗水顺着皮肤往下淌。他似乎想用这种方式,驱散心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和恐惧。
“你们说,” 老四吐出嘴里嚼烂的草茎,忽然开口,“那位爷……到底是什么来头?”
没人回答。老三擦铁尺的动作顿了顿,又继续擦。
“咱们五个,虽说不是啥高手,但在灰鼠巷这一片,也算是一号人物。” 老四似乎并不需要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可那天,连那位爷怎么出的手都没看清,就被定住了。那修为,那手段……” 他咂了咂嘴,眼神有些发直,“少说也是玄根境往上,而且绝不是一般的玄根境。”
“废话。”老三闷闷地接了一句,“不是玄根境往上,能把咱们五个跟捏小鸡似的?”
“玄根境啊……”老四长长吐出一口气,语气复杂,“咱们在灵渊城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几个玄根境?那些大人物,哪个不是高高在上,连正眼都不带瞧咱们的?这位爷倒好,亲自跑到这老鼠洞里来,跟咱们动了手。”
“所以人家才是爷。” 老三终于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将铁尺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见过哪个玄根境的大人物,会跟咱们废话?一刀劈了,拍拍手走人,谁还管你尸首烂在哪儿?这位爷虽然狠,但没杀咱们,还给咱指了条路。魂血捏在人家手里不假,但咱们也算是傍上了一棵大树不是?”
“老三这话在理。” 老二停下打拳,喘着粗气,用汗巾胡乱抹了把脸,走过来一屁股坐在门槛另一头,接口道,“咱们以前过的什么日子?有今天没明天,接一桩活挣几个散碎灵石,穷的时候连酒都喝不起。现在好歹算是有个正经‘差事’了。那位爷让咱们盯着城里的动静,又不是让咱们去送死,这活儿有什么不能干的?”
老五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将身子往墙角缩了缩。
“行了,都别废话了。”包大志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但比前几日要沉稳了许多。他大步走走到院子里那张歪腿的方桌前,拎起桌上的酒壶灌了一口,“我去青木阁了,灵石,张掌柜收下了。这事儿,那位爷应该很快就能知道。” 他放下酒坛,“从今往后,咱们五个,就是那位爷在灵渊城的眼睛,办事不用心,会是什么下场,不用我多说。”
他顿了顿,开始分派任务:“老三,你平日里常在码头那块混,人头熟。码头来往的货物、船只、生面孔,就交给你盯着。有任何不寻常,记下来。”
老三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铁尺。
“老四,” 包大志看向他,“坊市里就交给你,几家有头有脸的商铺有什么风吹草动,你负责。记住,多看,多听,少说话,别让人起疑。”
“明白,大哥。” 老四应了一声。
“老二,你性子稳,耐得住。你去北城门那几家茶馆蹲着,听听那些进出城的商队都在聊什么,或者有没有什么扎眼的修士频繁出现。”
“交给我吧,大哥。” 老二瓮声瓮气地答应。
“大哥,那我呢?”老五抬起头,声音还有些虚弱。
包大志看了他一眼,难得放缓了语气:“你这几日先把身子养好。等缓过来了,还是跟着我,把灰鼠巷守好。这地方虽然破,但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消息不比外面少。”
老五点了点头。
包大志看着四人,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以前他也给兄弟们分配活计,干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就是为了搞灵石、混日子。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们是在给一位玄根境的大人物办事。虽然也不知道那位爷具体想打听什么、要做什么,但至少他给了他们一条路。
“大哥,”老三忽然开口,“你说,那位爷让咱们盯着城里的动静,他最想知道的会是什么?”
包大志想了想,缓缓摇头:“不知道。但也最好别瞎猜。那位爷的心思,是咱们能猜的?猜对了,未必有赏;猜错了,指定坏事。咱们就什么都看,什么都听,觉得有用的,都记下来。至于哪些有用哪些没用,让那位爷自己判断。”
“大哥说得对。”老二点头附和。
包大志走到门口,望着院外那条阴暗狭窄的小巷。巷子尽头隐约传来烂泥潭酒馆的喧哗,有人在划拳,有人在骂街,还有酒碗摔碎在地的脆响。这些声音他听了很多年,以前觉得亲切,现在听来却有些刺耳。
他转过身,看着院里的四个兄弟,忽然笑了一下:“哥几个,咱们这辈子,在泥潭里打滚了大半生,说不定……就指着这次,能混出点不一样的名堂来。哪怕是给人当狗,也得当条有用的狗,能让主子偶尔扔块骨头的狗。”
数日后,灰鼠巷。
包大志蹲在巷口,手里捧着一碗从烂泥潭买来的劣酒。他喝得很慢,一碗酒能喝大半个时辰,目光却一刻没闲着——巷子里进进出出的人,哪个是熟脸,哪个是生面孔,哪个脚步虚浮一看就是一宿没睡,哪个贼眉鼠眼八成是又偷了什么东西,他都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大哥。”老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从巷子深处快步走来。到了包大志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道:“今日在坊市东街,听到个事儿。”
包大志没有转头,依旧望着巷口,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郑家在东街那家最大的炼器铺子,火云堂,今日一早把里里外外重新装点了一番。铺子里的伙计都比平日多了好些,一个个穿得簇新,门口还铺了红毡。”老四咽了口唾沫,“听说,是郑家那位很少露面的七爷,今日要亲自去铺子里巡店。”
“还有呢?”
“还有就是,”老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郑家伙计私下嚼舌根,说郑家最近把好几处产业都交给了那位郑七爷打理。这位七爷可不是个安分的主儿,早就想大干一场了。只是之前一直被郑副城主压着,不好太出格。如今韩城主和郑副城主都不在城里,郑家主似乎也有些管不住这个弟弟了,所以……”
他没说完,一个身影带着风,打断了老四的话,是刚从码头回来的老三。他走到近前,接过包大志递来的酒碗灌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角,喘着气道:“大哥,码头那边今儿也热闹。碧波阁新到了一批货,用的不是寻常商船,是战船,看样子运的不是寻常货物。”
包大志沉默了片刻,仰脖将碗里最后一口酒灌进喉咙,劣酒的辛辣呛得他直皱眉。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对老三老四道:“你们继续盯着。我去趟青木阁。”
包大志到青木阁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湖石巷里人不多,几间铺子已经开始上门板。青木阁还开着,店里没有客人,张春平正坐在柜台后拨弄算盘,陈阿四在往货架上补货。
包大志走进店里,压低嗓子对张春平道:“张掌柜,劳烦给王管事递个话,就说包大志有要事禀报。”
张春平看了他一眼,放下算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第535章 采摘
翌日,清晨。
水榭庭院里,晨雾尚未散尽,空气中透着草木苏醒时的清新湿意。翠竹叶尖挂着晶莹的露珠,在微风中欲坠不坠。
池塘水面平静如镜,只有那尾背生金线的红鲤偶尔懒洋洋地摆尾,或是浮到水面吐出一串细碎的气泡,将倒映的云影揉碎。
许星遥盘膝坐在静室蒲团上,周身冰蓝色的雾气如同归巢的灵蛇,缓缓钻入他微张的口鼻,没入体内。良久,他将最后一口浊气吐出,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澄澈清明。
他起身,推开静室的门,走到露台上,凭栏而立,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目光掠过庭院,恰好看见王同的身影,正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沿着回廊走来。
王同自然也看到了露台上的许星遥,隔着池塘,立刻停步,躬身欲行礼。许星遥摆了摆手,声音送入王同耳中:“不必多礼,且在院里等着,我这就下去。”
王同应了声“是”,便垂手立在廊下等候。
许星遥转身下楼,来到院中,在石凳上坐下,看向王同,示意他也坐。王同略一犹豫,还是在旁边的石凳上欠身坐了半边。
“说吧,什么事?” 许星遥问道,语气平淡。
王同拱了拱手,把包大志昨日禀报的两件事情,一五一十的讲来。
许星遥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冰凉的石桌上轻轻叩击。直到王同说完,他也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望着池塘水面那尾又沉入水底的红鲤,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片刻,他才道:“告诉包大志,郑家和碧波阁这条线,让他继续盯着,但不必刻意,怎么在灰鼠巷混日子,还怎么混,有消息,照旧去青木阁。记住,看和听即可,不要打草惊蛇,更不许自作主张,有任何行动。”
“是,属下定会一字不差地转告包大志。” 王同肃然应下。
他起身,正要行礼告退,却又停住了脚步,脸上露出几分迟疑,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斟酌措辞。
“还有事?” 许星遥目光转回,落在他脸上。
王同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带着十二分的小心翼翼,开口道:“主上,包大志昨日临走前,还提了一嘴。他说……他说他手下那个老五,就是上次在破院子里,被主上略施薄惩的那个,神魂受了些震荡,这几日一直精神萎靡,浑浑噩噩,总是恍恍惚惚的。包大志斗胆,托属下问问主上,能不能……能不能赐下些安神的丹药,哪怕是品阶最低的也好。”
他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许星遥的脸色,见并无不悦,才继续道:“他说,那老五虽然不成器,但手脚还算利落,对灰鼠巷也熟,跑腿打探消息是一把好手。若是就这么……就这么废了,也有些可惜,而且……他们兄弟五个,如今给主上办事,少了一个,总归是……办事也不那么便宜。” 他说完,便垂下眼帘,不敢再看许星遥的眼睛,心中也有些忐忑。他知道这话带着试探的意味,不知主上会如何作想。
许星遥闻言,看了王同一眼。这包大志,若真想给那老五治伤,坊市里的丹药多的是。此番,他既是为手下求药,也是想看看自己这个“主人”,对待他们这些被迫效命之人,究竟是何态度。是纯粹的工具,用完即弃,还是……尚有一丝余地?
那日他在破院中出手,对老五用的手段确实有些重。那人嘴欠,自己进门后二话不说,张口就骂。在随后的问话过程中,他便以神念刺入其识海略作薄惩。
不过他下手自有分寸,并未真正伤其神魂根本,只是留了些震荡余波,让其吃些苦头,长长记性。这种程度的损伤,靠其自身缓慢调养,过上十天半月也能慢慢养好,只是过程痛苦些,恢复期间会精神不济罢了。
他略一沉吟,并未动怒,也未多言,只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青瓷小瓶,轻轻放在石桌上。
“这是三粒宁心丹,专治神魂震荡。品阶不高,但对他足矣。” 许星遥声音平淡,“取一粒服下,然后静坐调息两个时辰,药力便能化开。剩下两粒,每隔三日服一粒,静养旬日,自当无碍。你交予包大志便是。”
王同闻言,心中一定,连忙上前,双手捧起那个青瓷小瓶,郑重地放入怀中收好,然后深深躬身,语气真挚道:“主上仁厚,属下代包大志,谢过主上恩赐!”
许星遥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王同知趣地再次行礼,悄然退出了庭院。
院中恢复了宁静,许星遥在石凳上又静坐了片刻,目光落在院角那丛微微摇曳的细竹上。他心中默默计算着时日。青木谷那边,第一批种下去的灵草,有几样生长周期较短的,算算日子,也该到了成熟采收的时候了。
前些日子刘二虎来水榭禀报谷中近况时便提过,凝露花和清心草的长势极好,尤其是凝露花,花开繁茂,灵气充盈,王半石拍着胸脯保证,再过几日便能采收。如今算来,差不多就是这两日了。
自那日将凝露翠交给刘二虎带去谷中,又过去了好些天。孟青的青纹豆,幼苗应当也已长高了不少。新得的灵茶树不知是否适应了谷中的环境,长势如何。还有那片灵田,第一批收成究竟如何,品质能达到几成,他也想亲眼看看,做到心中有数。
念及此处,他便不再耽搁,起身理了理道袍,径直出了水榭庭院,朝着西城门的方向行去。
出了城,远离了城池的喧嚣,空气顿时清新了许多,视野也开阔起来。许星遥御风而起,不多时,青木谷那片连绵的丘陵便出现在视野中。他在谷口按下遁光,缓步走入谷中。
甫一入谷,眼前的景象便让他微微点头,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片靠近溪流的灵田。田垄整齐划一,泥土黝黑肥沃,其上生长的凝露花已然完全成熟。淡紫色的花朵饱满,花瓣肥厚,层层叠叠,每一朵都有成人巴掌大小,在翠绿枝叶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娇艳。它们挤挤挨挨地开在田垄间,远远望去,如同一片绚丽的云霞铺陈在青翠的谷地之中,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清雅中带着甜润的香气。
紧挨着凝露花的,是那片清心草。清心草的成熟期比凝露花稍晚几日,但此刻也陆续到了最佳采收时节。狭长的叶片从根部分出七八条,向四周舒展,色泽翠绿欲滴,仿佛要滴出水来,叶脉清晰如画,在阳光下隐隐有灵光流转,显得生机勃勃。微风拂过,叶片轻轻摇曳,发出令人心静的沙沙声,如同春蚕在安静地啃食桑叶。
另一侧稍远些的田里,止血藤则攀在预先插好的竹架上,藤蔓粗壮,表皮深绿,原本蜷曲的嫩须已经舒展开来,在竹架顶端盘绕成一层厚厚的绿幕。藤蔓上结出了几串豆粒大小的花苞,虽然尚未绽放,但已能看出形态饱满,再过些时日,便能开花,继而结出果实……
许星遥站在田边,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景象。数月之前,这里还是一片贫瘠荒芜的丘陵谷地,土壤板结,杂草丛生,前任主人留下的,只有那些半死不活的黄芽谷。
如今,经过灵土和灵肥的改良,聚灵阵的持续滋养,以及孟青和王半石日复一日的精心照料,这片土地终于脱胎换骨,焕发出了它应有的蓬勃生机。这些灵草的长势之好,品质之优,比他最初的预想还要高出几分。
“东家!是东家来了!”
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从不远处传来,打破了田间的宁静。许星遥转头望去,只见王半石正一手提着只竹篮,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朝着他这边用力挥舞,脸上笑开了花,每一条皱纹里都洋溢着收获的欢欣。
老人今日穿了一身干净的短褐,裤腿高高挽到膝盖以上,赤着双脚,直接踩在湿润松软的泥土上。
他的身旁,孟青和几个学徒正弯着腰,全神贯注地采摘着成熟的凝露花。听到王半石的喊声,几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身望过来,脸上也纷纷露出惊喜和恭敬的神色。
许星遥迈步,沿着田埂走了过去。王半石放下竹篮,快步迎上来,草草行了个礼,便迫不及待地说道:“东家您来得正好!您瞧这凝露花,开得多好!多水灵!老朽种了大半辈子灵草,还是头一回见到凝露花能开出这等品相。”
他一边说,一边弯腰从竹篮中,极其小心地捻起一朵刚刚摘下的凝露花,如同献宝一般呈到许星遥面前,眼神里满是骄傲。
许星遥接过花朵,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香味纯正浓郁,灵气精粹温和,确是上品中的上品。他点了点头,将花朵递还给王半石,语气平和却带着肯定:“不错。这批凝露花,品相上乘,药力充足,算是难得的好货。拿到青木阁去,应当不愁销路。”
“何止是不愁销路!”王半石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就咱们这凝露花的品相,比坊市里那些大铺子的货色还要好上几分!老朽敢打包票,这批凝露花拿出去,肯定抢手!而且价格绝对低不了!”
许星遥闻言,微微一笑,并未再多夸赞,目光转向田间众人。
孟青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短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截虽然不算粗壮,却充满力量的小臂。他正蹲在一丛凝露花前,神情专注。
他的动作极其稳当,左手五指微微张开,如同呵护易碎的琉璃,轻轻托住一朵凝露花饱满的花托底部,右手握着一柄小巧锋利的玉镰,手腕微转,沿着花茎下方约一寸处,斜斜切入,手腕再轻轻一抖,一朵带着花茎的凝露花便已被采下。
每采下一朵,他都会就着天光,仔细端详花瓣是否有损伤,确认完美无瑕后,才放入竹篮中,动作一丝不苟。
他身身旁那道田垄里,是柳小芽。少女今日将乌黑的长发编成一条粗实的麻花辫,斜斜搭在胸前,发梢用一根红头绳系着,显得利落又俏皮。
她背着一只半人高的藤编背篓,篓里已经装了小半篓凝露花。遇到某朵花瓣特别饱满的极品时,她会忍不住惊喜地轻呼一声,采下交给孟青查看。
孙大牛也在旁边忙活着,他负责的是体力活——搬运。一筐筐装满凝露花的竹篮,沉甸甸的,由他从田埂搬到溪边那间临时充作库房的木屋里。
他一手提一只装满的竹篮,健步如飞,走在狭窄的田埂上如履平地,来来回回十几趟也不见喘口粗气。
王半石不放心,忍不住提醒:“大牛,慢点,稳当点!这花娇贵,磕碰了品相就差了!” 孙大牛闻言,憨厚地挠挠头,嘿嘿一笑,手上的动作立刻放轻了许多,提着篮子走得又稳又慢。
何小满没有下田,而是蹲在地头儿,面前摊开一本用粗麻线装订的草纸册子,手里捏着一截炭笔。他负责记录。每采完一小畦凝露花,孟青或柳小芽便会将数量、其中上品、中品、下品各占多少,有无损伤等情况报给他。
他便用炭笔,在册子上一笔一画地认真记下。字迹虽丑,但数字清晰,条目分明。遇到不确定的字,他还会抬头问一句:“孟大哥,‘畦’字怎么写来着?”
而在旁边那片清心草田里,吴铁和钱小石正埋头干活。清心草采收不能用刀割,需要连根带土小心刨出,保持根须完整。这活儿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吴铁性子闷,却坐得住,他蹲在田垄间,用一柄小锄头,一株一株,不疾不徐地刨着,每次下锄都极有分寸。
钱小石头年纪小,蹲久了腿麻,又耐不住枯燥,时不时就要站起来蹦跶两下,揉揉发酸的腰腿,眼睛四处乱瞟。一抬头,正好看见赵魁抱着双臂,立在田边不远处,他立刻吐了吐舌头,赶紧又蹲回去,学着吴铁的样子,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一锄一锄地挖着。
第536章 树荫
见众人都在忙碌,许星遥的目光又投向溪流上游。那里,凝露翠静静地立在日光中,与周围热闹的采收景象相比,显得格外清幽独立。
它被孟青精心地种在了一处微微隆起的高地上,四周还用溪边捡来的青石,砌了一圈约半尺高的矮埂,将其与周围的灵田隔开。
许星遥沿着清澈的溪流,信步走到茶树跟前,蹲下身,仔细端详。
茶树整体看来,移栽是成功的。树皮呈现出一种健康的青灰色,新抽的几根嫩枝上,顶芽鲜嫩,绽出几片小小的叶片,呈淡翠色,表面覆盖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细细白毫,充满了生机。
然而,在靠近根部的几条老枝上,零星有几片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发黄,翠意暗淡,失去了应有的鲜活水润之感。他伸出手,托起一片发黄的老叶,轻轻翻转,看向背面,心中若有所思。
许星遥沉吟片刻,又伸出食指,探入土壤之中,约莫两寸深。他闭目凝神,指尖灵力微吐,又迅速收回,细细感知着土壤中的灵气、水分和养分。片刻后,他收回手指,指尖沾染了些许湿润的泥土。他又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那土壤的气味。
“前辈。”
一个带着恭敬和些许紧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许星遥没有回头,也知道是孟青。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泥土,转过身。
孟青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手中的玉镰,在溪流边洗净了手,快步来到许星遥身后,躬身行礼。他脸上还沾着几点未擦净的泥星,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因为刚才的快步走动而略显急促。
一双眼睛清亮有神,此刻正带着几分期待,又夹杂着些许不安,望向许星遥,尤其是在许星遥方才仔细查看过的那几片黄叶上停留了一瞬。
“这株凝露翠,晚辈按您之前的吩咐,种在了这里。只是……”孟青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自责,“只是前日浇水后,晚辈例行检查时,便发现底部有几片老叶开始发黄。晚辈已检查过土壤和灵气,并无异常,也未曾施肥过量。怕是……怕是晚辈照料不周,或是移栽时伤了根系,这才……辜负了前辈的期望。”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头也微微垂下。
许星遥看着眼前这个因灵植状态不佳而忧心忡忡的少年,心中并无责备,反而有些赞许。能如此细致地观察,并能坦诚自己的不足与忧虑,这份对灵植的用心和责任心,倒是难得可贵。
“你做得很好。” 许星遥语气平和,肯定道,“此地选址不错,正合凝露翠生长所需。至于老叶发黄……” 他指向那几片黄叶,“此乃移栽之后,灵植自身适应新环境的必然过程,并非你的过错。”
孟青抬起头,眼中带着疑惑:“必然过程?”
“不错。” 许星遥耐心解释道,“灵植移栽,根系难免受损。而新叶抽芽生长,又需大量养分。此时,植株为保全新生枝叶,往往会选择牺牲一部分老叶,将其中残存的些许灵气与生机,回流补给主干与新芽。你看,” 他指着那片黄叶与枝条连接处,“黄叶虽枯,但叶柄并无黑腐溃烂之象,且新抽嫩芽生机勃勃,色泽鲜亮,这便是植株自身在进行调整的明证。”
孟青顺着许星遥所指看去,果然如其所言,心中恍然,脸上的忧虑之色顿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明悟与欣喜:“原来如此!是晚辈见识浅薄,过于心急了,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岔子。”
“细心观察是好事。” 许星遥微微颔首,“再过十日左右,这些老叶会自行脱落。届时,根须也已扎稳,新叶长势便会彻底稳定下来。”
“多谢晚辈指点。” 孟青看着那株凝露翠,又想到一个问题,请教道:“前辈,这凝露翠毕竟是二阶中品灵植,对灵气需求想必不小。咱们谷中虽有聚灵阵汇聚灵气,但覆盖范围广,分摊到此株的灵气,会不会有所不足?是否需要为它单独布置一个小型的聚灵阵,以确保其生长?”
许星遥摇了摇头:“不必。凝露翠的生长之要,在于水、木二行灵气平衡相济,相互滋养,而非一味追求灵气浓郁。若单独为其布下聚灵阵,短时间内或可促其疯长,但时日一久,土中灵气过盛,反而会压制其所需的水木生机,打破平衡,甚至可能导致其根基受损,那便是拔苗助长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如今所选之地,溪流环绕,水气丰沛;谷中草木繁盛,木行灵气自然汇聚,已是极佳。你只需每月月初,以溪水化开‘青木灵液’浇灌其根,补充温和木气;月中,再施以少量‘沉水砂’于根部周围,调和土性,增强其锁水之能即可。切记,过犹不及。”
孟青听得连连点头,将许星遥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这些关于灵植习性、五行生克、养护分寸的细微道理,正是他如今最渴求的知识。
“那几株青纹豆,你照料得如何?” 许星遥转而问道,迈步沿着矮埂缓行,目光扫过旁边另一小块被竹篱细心围起的苗圃。那里,几株青翠的豆苗正舒展着嫩叶,长势喜人。
提到自己亲手培育的青纹豆,孟青眼睛更亮了,连忙跟上,指着那几株豆苗道:“回前辈,那三粒青纹豆种,如今苗株已长到近三尺高,眼看就要开始分枝了。看这长势,若无意外,再过月余,应该就能看到花苞了。”
“甚好。” 许星遥点了点头。
说话间,王半石和赵魁也走了过来。王半石手里捧着一本账册。他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气,走路都带着风。见到许星遥,他快走几步,将账册双手递上,道:
“东家,这是这两日采收的账目,老朽先记了个大概总数。您瞧瞧,这收成,啧啧!” 他指着账册,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光是凝露花,就采了三百二十朵!品相上等的,足足有两百四十朵!中等的六十朵,还有二十朵,稍微小了点,或者花瓣稍有损伤,但也是实打实的好花,拿去卖也绰绰有余!清心草今日刚开始收,估摸着到傍晚,少说也能收上来近百株,看那长势,株株都是上品!止血藤也快能收了……”
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脸上是发自内心的满足。许星遥接过那本账册,一页一页,缓缓翻看。上面不仅记录了各类灵草采收的数量、品级,还简单标注了采收日期、负责采收的人员名字。
“不错,记录得很详尽。” 许星遥合上账册,递还给王半石,眼中露出一丝赞许,“谷中诸事,有王老费心,我很放心。”
王半石接过账册,嘿嘿笑着,连连摆手:“东家过奖了,过奖了!老朽就是动动笔,跑跑腿,出大力的还是小孟和这帮娃娃们。” 他看向田里忙碌的身影,眼中满是慈爱。
“这批灵草品质上佳,远超预期。” 许星遥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绚烂的凝露花田,“除了供应青木阁日常所需,应当还有不少盈余。张老那边,我已让他着手联系城中几家信誉良好的药铺和丹坊,看看能否将盈余部分,以长期订单的形式外销出去。”
王半石眼睛一亮,抚掌笑道:“东家高瞻远瞩!若能签下几个固定的订单,咱们心里就有底了,灵田该种什么,种多少,也好提前规划。这可是大好事啊!”
长期订单意味着稳定的收入和销路,对于刚刚起步的青木谷而言,无疑是吃了一颗定心丸。王半石仿佛已经看到谷中灵田不断扩大、产出丰盈的美好前景,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止不住。
许星遥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他沿着灵田与溪流之间那条小径缓步而行,王半石三人跟在身后半步。王半石与有荣焉地一一介绍着每一块田地的灵草品相,如数家珍:“东家您看这边,这片清心草,是钱小石那小子负责照看的,别看那小子平时跳脱,伺候起这些草来倒是细心。那边止血藤是吴铁打理的,藤蔓架子搭得那叫一个结实……”
老人不住口地夸赞着孟青能吃苦、有灵性,夸赞几个学徒进步神速,谷中有今日景象,都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许星遥静静地听着,不时微微颔首。他能感受到老人对这片土地和这些年轻人的深厚感情。
走到溪流一处转弯,几块被溪水冲刷得光滑平整的大青石旁,许星遥停下了脚步。对岸有一棵枝叶繁茂的歪脖子树,投下一片沁凉的树荫。树荫下,五个学徒正围坐在一起歇息,吃着简单的干粮。
孙大牛不知说了什么,自己先嘿嘿笑了起来,何小满正啃着饼,闻言笑得肩膀直抖,差点把嘴里的饼渣喷出来,惹得坐在旁边的柳小芽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身子,但嘴角却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钱小石没参与说笑,手里把玩着一块刚从溪边捡来的鹅卵石,他对着日光,眯起眼睛仔细看着石中的纹理,神情专注。吴铁依旧沉默地坐在一旁,手里拿着自己的竹筒,小口啜着凉茶,目光温和地看着嬉笑的同伴,嘴角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他们身旁,几把沾着新鲜泥土的玉镰、小锄随意地搁在旁边的石头上,几个竹篮里盛着刚刚采下的凝露花和清心草。一只黄底带着黑色斑纹的蝴蝶,不知从何处翩翩飞来,轻盈地绕着竹篮上方盘旋了两圈,似乎在好奇地打量着这些美丽花草,然后翅膀一振,又飞向了一旁的花丛。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少年们沾着泥土却朝气蓬勃的脸上。溪水潺潺,鸟鸣清脆,空气中弥漫着灵草特有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这一刻,忙碌与收获,艰辛与喜悦,汗水与希望,在这片小小的树荫下,交织成一幅宁静而充满生机的画卷。
许星遥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打扰。王半石也停下了絮叨,看着树下的孩子们,眼中满是欣慰。就连一向面容冷峻的赵魁,神色也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王老,” 许星遥收回目光,转向身旁的老人,声音平和却带着真挚,“谷中能有今日这般景象,你与孟青功不可没。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王半石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眶竟有些发热。他连忙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连连摆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东家!东家您说的这是哪里话!折煞老朽了,折煞老朽了!”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才继续道:“老朽这条命,是东家您给的。这身打理灵田的微末本事,也是东家您不嫌弃,给了老朽施展的地方。还能看着这片荒地一点点变好,看着这些娃娃们一天天长大、懂事、学到本事,老朽心里头,别提多高兴了!能为东家您做事,为咱们青木谷出力,老朽是心甘情愿,只觉得浑身是劲,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许星遥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在老人那微微佝偻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他转而看向身旁一直沉默跟随的赵魁,问道:“你的修为,近日进展如何?”
赵魁抱拳,沉声答道:“回主上,一切还算顺利。《百煅炼形诀》每日勤修不辍,气血运转愈发顺畅,对肉身的掌控也精细了许多。只是……” 他略微顿了顿,眉头微蹙,似乎有些困惑,“只是感觉近来修炼,效果却不似一开始那般显着了。气血增长、力量提升,都缓慢了许多,仿佛……仿佛遇到了瓶颈。”
许星遥闻言,不仅没有失望,反而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还要恭喜你了。”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了然。
赵魁一愣,不解地看向许星遥。
“你之前淬体根基浅薄,修炼起《百煅炼形诀》来,自然效果显着,进步神速。” 许星遥缓步向前,沿着溪流向谷地更深处走去,三人连忙跟上。
“但如今,你勤修不辍,根基已被初步夯实,如同土地已被浸透,再行浇灌,效果自然不如初时那般立竿见影。此非坏事,恰恰说明你的根基正在被稳固,身体正在适应新的强度,为下一步的突破积蓄力量了。”
赵魁恍然,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原来如此!是属下愚钝,心生急躁了。”
“修炼之道,有急有缓,方是正理。” 许星遥道,“你如今感觉进度放缓,乃是身体在自我调整巩固的过程。此时更需沉心静气,打磨细节,将已有的力量掌控得圆融如意。”
“属下明白了!多谢主上指点!” 赵魁心中那丝因进度放缓而产生的焦躁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定的信心。
第537章 犒赏
午后,日头微微西斜。歪脖子树下,歇息够了的五位学徒,正互相开着玩笑。王半石吆喝了一声,众人便纷纷起身,伸个懒腰,说说笑笑地拿起各自的玉镰、小锄、竹篮,又朝田间走去。
许星遥在溪边的一块青石上坐了片刻,见众人各司其职,井井有条,他忽然心中一动,起身出了青木谷,朝着北面那个散修聚集点的方向行去。
翻过丘陵,周遭的景色便迅速褪去了谷中的丰饶与润泽,显露出野外常见的荒疏。脚下的土路坑洼不平,车辙与牲畜的蹄印杂乱交错,两侧的灌木肆意生长,枝桠横斜。
偶尔有灰褐色的野兔被脚步声惊动,从草丛中猛地窜出,一溜烟消失在更深的荆棘丛后。几只黑羽尖喙的鸟雀扑棱着翅膀,从路旁的树上飞起,发出几声单调的鸣叫,盘旋两圈,便飞向了远处更显荒凉的山峦。
约莫走了两刻钟,眼前便出现了那片散修聚居点。
许星遥站在山梁上,居高临下地望了片刻,随即收敛了自身气息,只流露出约莫尘胎后期的灵力波动,缓步踏上了一条碎石小径。
聚居点里颇为冷清,几个老妇人坐在屋前矮凳上,手里捧着粗陶碗,正在剥豆子。她们抬眼看了许星遥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素净的青袍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判断出这不是本地的人,也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便又漠然地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动作。
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孩童蹲在路边玩泥巴,听到脚步声,好奇地盯着许星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站起身,也顾不得满手泥巴,蹬蹬蹬跑回了自家屋里,门帘在身后啪嗒一声落下。
许星遥面容平淡,沿着小径缓步而行,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两侧的屋舍和田地。这片聚居点的情况,确实如赵魁当初禀报的那样贫瘠。屋舍低矮破旧,有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石块和夯土。田里的灵谷秆细穗稀,叶片发黄,灵气稀薄得几不可察。有几个灵农正在田里劳作,动作缓慢,像是没有什么力气。
走了一会儿,在靠近聚居点边缘的灵田前,许星遥停下了脚步。田垄边,有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他手里握着一把锄头,却没有锄地,只是蹲在那里发呆,目光空洞地望着眼前那片枯黄的灵谷。
许星遥在田边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那片萎靡的灵谷上,开口道:“老丈,你这片田,地力亏耗得厉害,怕是有些年头没好好养过了。”
那老者闻声转过头来。他看上去约莫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稀疏,胡乱地用一根草绳束在脑后/脸上皱纹深刻,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浑浊发黄,像是蒙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目光都有些涣散。
他原本有些警惕地打量了许星遥一眼,但见他气质朴素,面容平凡,衣着也不华贵,修为也不高,又听他说的是种田的事,那点本就不多的警惕之色便渐渐散去,换上了一丝愁苦。
“可不是嘛。”老者叹了口气,“这片地,唉,种了数十年了,一年不如一年。老辈人传下来的时候,还能种出不错的灵谷,如今连草都长不旺了。再这么下去,怕是连灵谷都没得吃了。”
“没想过法子,改良改良土壤?或是换种些对地力要求不高的灵植?”许星遥问。
老者摇了摇头,苦笑道:“改良?怎么改?小老儿这点微末修为,连正经的灵植术都没学过,就会祖上传下来那点土法子,能有什么用?至于换灵植……唉,这地,种啥都差不多,半死不活。听说……”
他顿了顿,眼中忽然闪过一抹羡慕,抬手指了指南边青木谷的方向,“听说南边那个新起来的青木谷,人家有真本事,能把鸟不拉屎的荒地变成能种灵草的沃土!前些日子,小老儿还去远远看过一眼……我的老天爷,那谷里的灵草,长得那叫一个精神!绿油油,水灵灵,啧啧,跟咱们这片地比起来,那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的羡慕之色更浓,声音也提高了一些:“他们收了咱们这里的几个半大孩子去做学徒,听说管吃管住,还给发工钱,能学手艺!这还不算,” 他压低了些声音,像是说什么秘密,“他们还出手,帮咱们这里两户人家改了田!就那么几天功夫,改完之后地力大增,灵谷长得比往年壮实多了。”
“小老儿我也……我也想厚着脸皮,去求一求,哪怕只改半亩,给条活路……” 他脸上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重新被更深的愁苦取代,“可一来,手里实在是一个子儿都抠不出来了,人家改良一亩田,听说要用好多珍贵的灵土和灵肥,那得多少灵石?小老儿就是把骨头拆了卖,也凑不出一个零头。二来,又跟人家非亲非故,没一点交情,人家凭什么白白帮咱们这老朽废物?这世道,谁容易呢?”
许星遥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他又与老者闲聊了几句田里的收成和附近的情况,老者像是许久没找到人说话,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里话外都是对青木谷的羡慕和对自家灵田的无奈,说这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许星遥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或问一句无关紧要的话,直到老者说得口干舌燥,他才拱了拱手,道了句“老丈保重”,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返回。
回到青木谷时,夕阳已西斜,谷中的溪流在落日余晖下泛着粼粼波光。一天的采收工作结束,田垄间已看不见忙碌的身影,只有几只晚归的鸟雀从空中掠过,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
谷中一片平坦的空地上,升起了一堆篝火。王半石将一口大铁锅,吊在火堆上,里面正咕嘟咕嘟地炖着大块的兽肉和新鲜的菌菇,浓郁的肉香随着炊烟袅袅升起,弥漫在谷中,令人食指大动。
旁边还架着几个烤架,上面串着肥美的溪鱼被火舌舔舐得滋滋作响,油脂滴落,溅起小小的火星,散发出一股焦香。赵魁从库房里搬出几坛灵酒,摆在篝火旁。那是他上次去坊市时顺便买的,算不上什么佳酿。
孟青、赵魁、王半石,还有五个学徒,都围坐在篝火旁。柳小芽正认真地处理着最后几样食材,动作麻利。大牛自告奋勇地帮着王半石照看那口翻滚的大铁锅,不时用一把大木勺在锅里搅动几下,然后凑近闻一闻,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何小满和钱小石凑在一起,不知在嘀咕什么,眼睛却时不时贼兮兮地瞟向烤架上那几条已经呈现出诱人焦黄油亮色泽的烤鱼。吴铁则安静地坐在一旁,不时往火堆里添柴。
“东家回来了!” 眼尖的柳小芽第一个发现许星遥自暮色中走来的身影,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清脆地喊了一声。其他人闻声,也纷纷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望向许星遥。
“都坐,不必拘礼。” 许星遥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是那副平淡的神情,走到赵魁让出来的一块石头上坐下。他刚一落座,孙大牛便已用清水洗净了一个粗陶大碗,盛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汤里还卧着一大块兽肉和几块菌菇,双手捧了过来。柳小芽也赶紧递上一串烤得外焦里嫩的烤鱼。
“东家,您尝尝,这是大牛进山打的香獐子,肉嫩着呢!这菌子也是谷里后山新采的,鲜得很!” 王半石笑呵呵地介绍道,满脸红光。
许星遥尝了一口,肉质确实鲜嫩,汤也极为鲜美,带着山野特有的清甜。他点了点头:“不错。”
见东家满意,众人都很高兴,气氛更加轻松热络起来大家围坐在温暖的篝火边,就着跳动的火光,开始享用这顿简单却丰盛的晚餐。大块吃肉,大口喝汤,不时传来被烫到的嘶气声和满足的喟叹。
赵魁拍开一坛灵酒的泥封,先看向许星遥,许星遥微微摇头,他便给自己和王半石满上,两个人端起粗糙的陶碗,碰了一下,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带来一阵暖意。
众人一边吃,一边谈论着今日采收的趣事,谁谁谁差点一脚踩进田边的水沟,谁谁谁采到了一朵特别大的凝露花,引得大家争相观看。又畅想着这批品相上佳的灵草卖出后,能换回多少灵石,商量着该给谷里添置些什么。
笑声不断,连在学徒面前一向严肃的赵魁,在灵酒和这轻松氛围的熏染下,脸上的线条也柔和了许多。
酒足饭饱之后,篝火燃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许星遥放下手中的竹杯,目光缓缓扫过围坐在火堆旁的五个少年少女。
孙大牛吃饱了,惬意地背靠着一段枯木,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望着跳跃的火苗出神。何小满和钱小石还在为最后半条烤鱼的归属低声“争论”,你扯一下我拉一下,互不相让,但脸上都带着笑。
柳小芽细心地收拾着大家用过的碗筷,归拢到一起。吴铁依旧安静,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眼前的木柴。
“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 许星遥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篝火旁顿时安静下来,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
“尤其是你们五个,” 许星遥的目光从学徒脸上一一掠过,“自来到谷中,除草、松土、浇水、施肥、再到今日的采收,从无到有,看着这片土地一点点变样,出了不少力,也吃了不少苦。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有付出,自当有回报。” 许星遥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等到这批灵草全部采收完毕,你们五个,每人到赵魁那里,领二十块下品灵石,当作是这段时日的奖励。”
二十块下品灵石!
五个学徒的眼睛瞬间瞪大了,瞳孔中映着跳跃的火光。对于他们这些平日一块灵石都要掰成两半花的少年来说,二十块下品灵石,无疑是一笔“巨款”!足够他们购买不少修炼所需的低阶丹药、符箓,或是给家里添置些紧要的东西了。
孙大牛张大了嘴,何小满和钱小石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互相掐了一下胳膊确认不是做梦。柳小芽用手捂住了嘴,眼中闪过惊喜的泪光。连一向沉默的吴铁,呼吸也急促了几分,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东家……这……这太多了……我们……” 孙大牛结结巴巴,不知该说什么好。他们来谷里,管吃管住,还能学到本事,每月还有工钱拿,已经觉得是天大的福分了,哪里还敢奢望额外的奖励?
“这是你们应得的。” 许星遥打断了他的话,“青木谷能有今日收成,离不开你们每个人的付出。记住,在谷中,只要肯用心,肯出力,便不会亏待你们。”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外,自你们来到谷中,已有数月,还都未曾回家探望过吧?”
五人闻言,神色都是一黯。尤其是柳小芽和何小满,眼圈微微泛红。他们离家时,家中境况都不好,父母亲人或是伤病,或是为生计所困,心中岂能不想念?
“灵草采收完毕,大约还需五六日功夫。” 许星遥道,“之后,谷中会清闲几日。我放你们三天假,都可以回家看看。”
回家!
孙大牛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光芒,他惦记着家里受伤的猎户老叔。何小满和钱小石已经忍不住欢呼出声,互相捶打着对方的肩膀。柳小芽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连忙用手背擦去,却越擦越多。吴铁嘴唇动了动,虽然没有出声,但看向许星遥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回家之后,代我向你们家人问好。” 许星遥缓缓道,“也告诉他们,你们在谷中的近况,让他们安心。只是,一定要记得准时回来。”
“是!东家!” 五人齐声应道。
“另外,” 许星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手一翻,掌心多了一个普普通通的青瓷小瓶,递向孙大牛,“大牛,这瓶丹药给你老叔带回去,应当能治好他的伤。”
孙大牛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许星遥手中那个瓷瓶,小心翼翼地接过,嘴唇哆嗦了几下:“多谢东家!我老叔……我老叔一定会好起来的!”
第538章 建制
篝火旁,几个学徒得了奖励和假期的允诺,心中已被回家的期盼和对未来的憧憬填得满满当当,只觉得浑身是劲,连多日劳作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他们强忍着激动,帮着柳小芽将碗筷收拾干净,又将篝火周边的杂物归置整齐,这才在王半石的示意下,带着满脸压抑不住的喜色,互相簇拥着,一边低声兴奋地讨论着二十块灵石该怎么用,一边向着各自的木屋走去。
空旷的平地上,便只剩下了许星遥、孟青、赵魁和王半石四人。跳跃的火光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身后的地面上摇曳。晚风变得清凉了些,吹动篝火,迸出几点转瞬即逝的火星。
许星遥端起手边的竹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篝火,开口道:“今日午后,我去了一趟北面那个散修聚居点。”
孟青、赵魁和王半石闻言,神色都是一正,脸上残余的轻松迅速褪去,目光集中到许星遥身上。他们知道,许星遥行事向来有度,不会无缘无故去那里闲逛,此行必有缘由。
许星遥将今日在聚居点的所见所闻,简略叙述了一遍,最后总结道:“……情形大致如此。他们的日子,过得确实艰难。灵田产出微薄,一年辛苦,所得恐怕连维持最低限度的修炼都勉强,更遑论积攒灵石,购买丹药法器,谋求修为突破了。许多人,或许便这般困顿一生,直至老死。”
王半石闻言,脸上露出感慨之色,叹了口气:“唉,东家说的是。咱们散修,尤其是像他们那样的,没背景、没资源、没技艺,想要在这灵渊城地界安身立命,本就是千难万难。能像咱们谷里现在这样,有东家您领着,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那聚居点的人,老朽早年也打过交道,日子确实苦,一眼望得到头。”
“今日跟你们说起此事,便是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许星遥的目光缓缓扫过篝火旁神色各异的三人,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深意,“青木谷如今,凭借灵草种植和城中的铺子,算是初步站稳了脚,也有了你们这些忠心得力之人。”
“但若想真正发展壮大,成为一方势力,单靠眼前这几十亩灵田,靠我们这几个人,是远远不够的。将来,无论是为了获取更多的资源,还是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冲突,谷地的扩张,人手的增加,都是必然之事。”
他略作停顿,让这番话在三人心中沉淀,然后才将问题清晰地抛了出来:“而北面那个聚居点,距离我们最近,情况也最为了解。对于他们,我们该如何看待,如何与之相处?”
“是维持现状,井水不犯河水?还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一些帮扶,结个善缘?亦或者,步子可以迈得更大一些,将他们整个吸纳进来,成为青木谷的一部分?”
许星遥没有说出自己的倾向,也没有给出任何暗示。他只是将三种可能的路径摆出来,,想听听眼前这三位目前谷中的骨干,各自基于不同的立场和阅历,会有什么样的想法。
篝火旁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孟青微微蹙起眉头,清秀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赵魁目光沉凝,右手习惯性地搭在腰间刀柄上。王半石则捋着自己花白的胡须,老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片刻后,孟青最先开口,他语气带着谨慎:“前辈,依晚辈浅见,维持现状,固然安稳,但未免……有些画地为牢,失了进取之心,也失了道义。”
“青木谷日后名声渐起,迟早会引起外界注意。若我们只顾自己,对近在咫尺的困苦视而不见,时间久了,难免会招来嫉恨。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许星遥,“前辈曾教导晚辈,灵植之道,在于顺应天时地利,调和一方水土,使之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咱们谷中日益兴盛,若能适当惠及周边,或许对谷中的长久稳定也有益处。”
孟青的思路显然是倾向于第二种,在能力范围内给予帮扶。他的理由更多地是出于一种朴素的仁厚,以及较为长远的安稳考虑。
赵魁接着说道:“主上,属下以为,孟兄弟所言有其道理。完全不管不顾,确实可能埋下隐患。但那聚居点人口虽不算太多,却也鱼龙混杂,心思各异。”
“若我们贸然伸出援手,力度小了,杯水车薪,未必能改变什么,反而可能让人轻视,觉得我们好说话,甚至引来更多无度的索求。力度大了,我们目前自身资源也有限,必会拖慢我们自身发展。而且,过于慷慨,容易引来不必要的觊觎。”
“直接吸纳,目前更不可行。那些人良莠不齐,骤然纳入,管理便是大问题。属下的意见是,可以继续保持对那两户已改良人家的关注,作为典型。同时,我们可以通过那五个学徒,与他们的家族建立更紧密的联系。比如,他们回家这三天,便是很好的机会。至于日后究竟是将整个聚居点吸纳,还是维持一种松散的合作关系……需从长计议,待我们自身实力更强,根基更稳之后再说。”
赵魁的策略更为渐进和务实,注重通过具体的人和事来施加影响,积累口碑,同时避免过早暴露实力和意图。
王半石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东家,老朽觉得,小孟和赵管事说都得在理。咱们青木谷如今是起来了,可到底根基还浅。若说完全不管,老朽心里头也不落忍。适当帮一把,花不了太多灵石气力,却能得个好名声。”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精明之色,“再说了,东家,赵管事,你们想想,那些人里头,固然有惫懒耍滑、心思不正的,可未必就没有可造之材。就像咱们谷里这几个娃娃,不也是从那边来的?”
“刚来的时候,除了大牛有把力气,其他几个,不也都是什么都不懂的半大孩子?可如今看着,在孟青的调教下,个个都上了道,都是好苗子!咱们现在适当帮他们一把,让他们看到跟着咱们有奔头。将来,万一里头又出个把有天赋的,对咱们谷里,不也是好事一桩?”
许星遥静静地听完三人的意见,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三人的看法虽有侧重,但大方向上并无根本冲突。
“也好,就依你们所言。”他点了点头,做出了决断,“赵魁,此次学徒归家,可让他们带些谷中产出回去,分赠亲近邻里,只说是谷里体恤他们家人清苦,一点心意。让他们的家人,乃至左邻右舍看到,进入青木谷,是一条实实在在的向上之路。”
“是,主上,属下明白该如何做了。”赵魁肃然应道。
“至于那两户已得改良的人家,” 许星遥继续道,“孟青,你平日多关注些,他们田里若遇到什么问题,可酌情指点。他们的收成,若有意出售,青木阁可以略高于市价收购,也让他们切实得到好处。”
“是,前辈。”孟青点头。
“此外,” 许星遥话锋一转,“青木谷要长久发展,除了土地和产出,更根本的,还是在于人。如今谷中有你们,有五个学徒,将来或许还会有更多人加入。但若没有一套明确的规矩、晋升的途径、以及核心的传承,人心便难以真正凝聚。”
他看向三人,目光沉静:“你们认为,青木谷日后,当建立怎样的规矩?对于学徒乃至日后可能加入的弟子,该如何考核、评定贡献?又该传授他们些什么?功法、术法、修行百艺,该如何选择与安排?”
这个问题,比之前如何对待周边散修更为复杂。孟青三人闻言,都陷入了更深的沉思。这个问题,他们以往或许零星想过,但从未系统地进行过思考。
良久,还是经历过宗门体系的赵魁率先开口,声音沉稳:“主上,无规矩不成方圆。属下曾在流云门厮混多年,深知一个宗门、一个势力,若无严明纪律,便是一盘散沙,徒有其表。”
“属下以为,谷中首要之规,便是‘令行禁止’与‘赏罚分明’。完成每日指派的事务,根据难易、成效,应有相应的贡献点数或灵石奖励。办事不力,或违反谷规,比如懈怠、私斗、偷盗、泄露谷中事务等,则需有相应的惩处,小到扣除月例、贡献点,大到鞭笞、苦役,乃至驱逐出谷,严重者,甚至废去修为。规矩初期可以简单明了,但执行必须严格公正,如此方能号令统一,如臂使指,不出乱子。”
孟青接着赵魁的话,补充道:“除了规矩,还需有明确的晋升途径。比如学徒,不能永远只是学徒。可设下考核,比如日常劳作、修为进境、对基础灵植知识的掌握等。达到一定标准后,便可晋升为‘正式弟子’,享有更高的月例,接触更核心的传承。而贡献卓着者,甚至可以获得前辈亲自指点,或赐下珍贵丹药、法器的奖励。如此,大家才有努力的目标和方向。”
王半石想了想,道:“东家,这传承的内容,也得好好琢磨。咱们青木谷,以灵植立身,这是根本,不能丢,但也不能所有人只学种地。有的孩子可能对炼丹感兴趣,有的可能适合炼器、制符。咱们是不是……也可以因材施教?眼下或许条件不够,但可以先把规矩定下。比如,成为正式弟子后,可以根据个人兴趣和贡献,申请学习一门辅修技艺的基础知识。”
许星遥听着三人的建言,心中思路渐渐清晰。他整合三人的意见,缓缓开口道:“你们所言,皆有道理。青木谷日后的规矩与传承,可大致遵循以下几点——”
“其一,确立根本。孟青,你将我之前传你的《青元诀》作为基础功法,传授给谷中学徒,让他们修习,打磨根基。当然,《磐石诀》作为锻体之术,同样不能落下。”
“其二,明晰等阶。暂设为:学徒、正式弟子、执事、长老四阶。学徒期,以学习、劳作、修炼基础功法为主,考察心性。正式弟子的修为至少要达到尘胎中期,其余标准你们看着商定。正式弟子需承担更多职责,并可依据个人兴趣、贡献与考核,选择辅修方向。执事需在某一方面有专长,能独当一面。长老则要处理谷中核心事务。”
“其三,贡献体系。设立‘贡献点’。完成日常任务、提出有益建议、在斗法中立功、为谷中寻得重要资源或信息等,皆可获得相应贡献点。贡献点可兑换灵石、丹药、法器、功法口诀、接受专门指点等机会。赏罚亦与贡献点挂钩。”
“其四,传承有序。核心功法、高阶技艺,需达到相应等阶,积累足够贡献,并通过心性考核,方可修习。严禁私相授受,严禁外传核心传承。违者,严惩不贷。”
“其五,因材施教。在打好基础的前提下,鼓励弟子发展自身特长。谷中需逐步建立藏经楼、炼丹房、炼器坊、制符室、演武场等场所,收集相关典籍、材料,为弟子发展提供支持。此非一朝一夕之功,但需有长远规划。”
“具体细则,日后可慢慢完善。” 许星遥最后道,“眼下,我们人少力薄,许多设想尚无法实现,但这骨架,必须先搭起来。你们三个,近日可多商议,结合谷中现状,先行草拟一个简明的章程出来,交予我看。有不合适、不周全的,咱们日后边行边改。”
“是!”三人齐声应道,神色肃然,眼中充满了干劲。他们知道,从今夜起,青木谷的发展,将进入一个更有目标的新阶段。
篝火渐渐微弱,夜色已深。许星遥挥了挥手,示意三人也早些休息。赵魁三人对着许星遥躬身一礼,这才各自怀着激荡的心绪,返回住处。
第539章 经楼
接下来的几日,许星遥并未如往常般返回城中那方静谧的水榭,而是选择了在青木谷暂住下来。谷中的生活,褪去了初建时的喧嚣与忙乱,逐渐沉淀出一种充实而有序的节奏。
每日清晨,天光尚未完全撕开夜幕,赵魁沉稳的呼喝声便已准时响起,五个学徒立刻从各自的木屋中鱼贯而出,带着尚未完全消散的睡意,在溪边空地上列队站好,开始雷打不动的《磐石诀》晨练。吐纳、冲拳、踢腿,一招一式,在熹微的晨光与清凉的空气中,带着一种朝气蓬勃的力道。
晨练之后,匆匆用过简单的早饭——通常是灵米粥、咸菜和烙饼,众人便各司其职,投入到新一天的劳作中。大规模的采收工作已近尾声,田垄间少了前几日那种热火朝天的采摘景象,取而代之的是更为细致的分拣、清理和封装。
孟青带着柳小芽和何小满,在溪边临时搭起的一座通风凉棚下,仔细检查每一株即将封装的灵草。他们用柔软的毛刷轻轻拂去叶片上最后一点尘土,检查是否有损伤,品相是否完美,然后才小心地放入玉盒之中。
孙大牛和钱小石、吴铁则组成了搬运小队,负责将封装好的玉盒、木箱,从凉棚一趟趟搬运到库房中,按照灵草种类、品级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方便日后清点和取用。
王半石则成了最忙碌的“总管”,怀里永远抱着他那本账册,在田间、凉棚、库房间来回走动。他有时高声提醒孙大牛轻拿轻放,有时凑到孟青身边,低声询问灵草的品相评定是否准确,有时又钻进库房,核对数量与账目是否一致,并在账册上飞快地记下一笔。
赵魁除了每日清晨雷打不动地督促学徒修炼,以及承担部分体力活,更多的时间则与孟青、王半石聚在一起,低声商讨着那日篝火边定下的章程细节。他们时而会因为某个条文的措辞或奖惩的标准争辩几句,声音不高但神情严肃;时而又会陷入长久的沉思,各自在粗糙的草纸上写写画画;时而又会达成一致,脸上露出松快的笑意。
而许星遥自己,这几日也并未闲着。他开始了另一项比眼前这批灵草收成更为重要的工程——建立藏经楼。
藏书传道,乃是一个势力立派之基,传承之始。青木谷要想从一个小小的灵植庄园,逐步成长为一个有凝聚力的势力,一个可供弟子求索问道的场所,必不可少。这不仅仅是一座存放玉简典籍的仓库,更是未来青木谷弟子精神寄托的象征。
选址,他颇费了一番思量。最终,他选中了谷地北面一处地势略高的向阳坡地。此地视野开阔,站在坡上,可俯瞰大半谷地,却又不在灵田区域,相对清静,不易受到日常劳作的打扰。坡上原有几丛灌木和零星野花,更添几分幽雅。
选定了地址,许星遥没有假手于人,而是开始亲自动手。
他先以步丈量,确定了楼基的大致范围,然后并指如剑,凌空虚划。只见道道淡蓝色的灵光自他指尖射出,落在地面,将一块长约五丈、宽约三丈的区域清晰地勾勒出来。
接下来是伐木取材。他信步走到谷地边缘,与更深处山林接壤的地方,目光扫过那些郁郁葱葱的树木,选中了一些树龄适中、笔直粗壮的。
走到一棵选定的杉木前,他伸出右手,掌心轻轻按在粗糙的树皮上,灵光微微一闪,一股柔和的灵力顺着树干脉络渗透下去。
只听一阵轻微的“咔嚓”声从地下传来,那棵杉木的根部便与大地自然而然地分离,树干缓缓向着地面倾倒。
几乎在同一时间,许星遥左手虚抬,一股灵力如巨掌般将倒下的树干稳稳托住,缓缓放倒在林间空地上,断口处平整光滑如镜,竟无一丝木屑毛糙。
一棵,两棵,三棵……伐好的原木被他的灵力轻柔地牵引着,凌空飞越,稳稳地落在选定的坡地基址旁,堆积整齐。许星遥并指连点,一道道锋锐如刀的灵光自他指尖连绵射出,原木的表皮被快速剥离,露出内部光洁的木芯。接着,木芯被分割成所需的梁、柱、枋、椽、板。
整个建造过程,没有寻常工地的尘土飞扬、斧凿叮当。只有灵光时而在林间静静闪烁,将一根根原木,化作规整的建筑构件。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举重若轻,仿佛不是在从事繁重粗糙的土木劳作,而是在进行一场安静而专注的法术演练。
谷中劳作的众人,都不时被北面坡地上的动静吸引目光。
孟青在凉棚下检查灵草的间隙,总会忍不住直起腰,用手搭在额前,望向那道沉静忙碌的青色身影,眼中充满了崇敬。
王半石更是感慨万千,他放下手中的账本,望着坡地上逐渐成形的木楼轮廓,忍不住低声对身旁同样驻足观看的赵魁道,声音里带着唏嘘与激动。
“赵管事,你看看,东家这……这真是……谁能想到,东家这样的人物,竟然会亲自为我们这小小的青木谷,一砖一瓦地盖房子!这藏经楼一成,咱们青木谷,可就跟那些只有几亩灵田的散修庄子,彻底不一样喽!这是有了根,有了魂啊!”
几个学徒更是看得目眩神迷,尤其是何小满和钱小石,眼睛都快瞪直了,眼睛都快瞪直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他们何曾见过如此玄奇的手段?平日里见孟青大哥施展些“小云雨诀”、“催生术”滋养灵草,已觉得神奇无比,是了不得的法术。
此刻,看到东家举手投足间,巨木自倾,梁柱自成,灵力如臂使指,只觉得心驰神往,胸腔里仿佛有一股热血在激荡。连手中原本觉得有些枯燥的采收、搬运工作,都不自觉地更加认真了几分。
许星遥心无旁骛,专注于手中的建造。梁柱的榫卯结构,在他神念的精准掌控和灵力的细微雕琢下,结合得严丝合缝,浑然一体,比最老练的木匠做得还要完美。一块块厚实的木板被切割成型,搭建起笔直的墙壁。门窗的框架、楼梯的踏步,一切都在灵光的流转中逐渐成形。
仅仅两日工夫,一座三层的纯木楼阁便已拔地而起,稳稳地矗立在北坡之上。木楼没有过多的雕饰,但每一根梁柱都笔直坚实,整体透着一股沉稳的气质。它静静立在那里,仿佛原本就属于这片土地,为生机盎然的青木谷增添了一份别样的庄重与底蕴。
第三日,许星遥开始进行内部布置和阵法的刻画。
楼内一层最为开阔,他规划为普通典籍和基础功法的陈列阅览之处。将来会放置一些桌椅,供弟子翻阅、抄录。
二层空间稍小,更为私密,将存放更为珍贵、或涉及一定修炼关窍的功法、丹方、炼器图谱等,需设下禁制,达到一定修为或积累足够贡献点方可申请查阅。
三层则空间最小,是预留存放核心传承、独门秘术、以及谷中机密卷宗之地,防护也必将最为严密。
他首先来到一层中央,闭上双眼,神念沉入脚下地板,开始刻画阵纹。一道道淡银色的线条,悄然浮现,彼此勾连,形成一个覆盖整个一层地面的复杂图案。这是一个“聚灵蕴元阵”。
此阵不仅能够缓慢而持续地汇聚周围天地间的灵气,滋养楼中存放的玉简书册,防止其因岁月流逝而灵气自然消散,更能防虫、防腐,保持楼内干燥洁净。
接着,他又在墙壁、梁柱、屋顶,凌空勾勒出一道道隐匿的防护符文。这些符文彼此呼应,构成了一个简易的“小四象阵”,兼具一定的防御、警示和隔音之效。虽然远不如护山大阵那般强悍,但足以防范普通的火灾、水浸、野兽闯入,以及低阶修士的窥探和破坏。
刻画阵法耗时最久,直到第四日午后,方才完成。许星遥缓步在楼内行走,目光如电,神念细细扫过。他检查着每一处符文节点的灵力流转是否顺畅,彼此勾连是否稳固,阵法整体是否达到了预期的效果。确认无误后,他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只是,盖楼费力,填楼费心。外部建筑与防护阵法完成,接下来,便是填充书籍典藏的时候了。
许星遥开始在楼内布置书架。书架样式同样简洁质朴,没有繁复雕花,没有朱漆彩绘,只是选用质地细密的木料,刨得光滑平整,散发着新木特有的清香。
书架打好后,他盘膝坐在一层中央那空荡的地板上,身前光芒一闪,数十枚颜色各异的玉简,以及十几本或新或旧的线装书册、兽皮卷轴,凭空出现,整齐地码放在他面前。
这些,便是他这些年来有意无意积攒下的传承载体。它们来历芜杂,有的是当年在太始道宗时记诵或抄录的典籍副本,有的是万尘遗迹探索中,从那些陨落修士遗骸旁获得的残篇断简,有的是从过往对手的储物袋中搜罗出来,有的是在游历各地坊市时,偶然淘来的游记、杂论,还有一些,则是他自己修炼时,有所心得后随手记录下的只言片语或推演草图。
但并非所有东西,都适合放进这座刚刚落成的藏经楼。许星遥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神情专注,将这些玉简书册一一拿起,快速浏览其中内容,然后分门别类,反复斟酌筛选。
首先放上书架的,是基础修炼功法与锻体法门。《青元诀》,这是未来谷中学徒感应灵气的入门之选。《磐石诀》,作为强健体魄、打熬气血的辅助法门。这两样是日后学徒们最先接触的东西,他放在了第一排书架最醒目的位置。
接着,是与青木谷立身之本息息相关的灵植培育之道。自己这些年整理的《百草集》,其中收录了百余种常见一阶灵草的形态、习性、药用价值等信息。几卷从各处得来的灵植培育术法和心得,《灵肥配制十三法》、《小云雨诀》、《催生术》……
然后,是增长见闻的游历所得与杂学。包括几本描绘各地风土人情、山川地理、宗门势力大致分布的《风物志略》、《妖兽图谱》、《海外群岛见闻录》,以及一些关于修真界基本常识的普及性小册子。这些东西品阶不高,但贵在能帮助初入道途的弟子建立对广阔世界的初步认知。
关于炼丹、炼器、阵法、制符等修行百艺的基础典籍,他也各挑选了一些放入。炼丹有《基础丹术入门》、《尘息丹方详解》;炼器有《矿材辨识图谱》、《初级炼器术》;阵法有《阵法基础图解》……这些东西品阶都不高,大多是一阶的入门读物,属于大路货色,但胜在脉络清晰,很适合谷中弟子打基础。
挑选完毕,他在书架间来回踱着,时而停下来调整几本册子的摆放顺序,时而将某块玉简换个更顺手的位置。时而凝眉思索,回忆是否遗漏了某些重要的基础知识。窗外,暮色已悄悄漫上来,将整片青木谷染成了温柔的暗蓝色。
然而,在储物袋深处,还有一批数量不多的玉简,他却没有取出,那便是他从太始道宗带下来的传承典籍。
倒也不是他要藏私,而是这些功法秘术大多品阶不低,且带有鲜明的太始道宗烙印,一旦显露,稍有见识的修士便能认出其来历。若这些功法出现在灵渊城附近,于他而言,势必会暴露身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于青木谷这些刚刚起步的年轻学徒而言,更可能是灭顶之灾。
至于藏经楼的第二层和第三层,他暂时没有放置任何一枚玉简、一本册子,打算留待日后。
做完这一切,许星遥轻轻吐出一口气,走出木楼,站在门外的石板地上,仰头望向夜色中静静矗立的藏经楼,看了许久。石门厚重,匾额端方,檐角挂着一盏尚未点燃的素纱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第540章 筹种
这日清晨,青木谷入口处,五个少年男女,在孟青和王半石的目送下,正准备踏上归家的路途。他们的脸上,既有即将见到久违家人的激动与雀跃,也有对谷中刚刚熟悉起来的生活、对几位长辈和伙伴的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满载而归的踏实和隐隐的骄傲。
他们身上都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里面除了他们自己简单的几件换洗衣物,昨日下发的二十块灵石,还装着各自装了五株灵草。此外,他们手里还各自提着一大袋子颗粒饱满的灵谷。这是许星遥允诺的,让他们带给亲人的“心意”。
孙大牛也背着一个包袱,但里面只装了自己的东西。当王半石笑呵呵地要将用油纸包好的五株灵草和同样一袋灵谷也塞给他时,这个憨厚的少年却涨红了脸,连连摆手后退,说什么也不肯收。
“王老,孟大哥,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孙大牛声音闷闷的,黑红的脸膛上写满了固执,“东家……东家已经给了我那瓶丹药,那……那可比这些灵草和灵谷贵重多了!我老叔的伤有救了,这比啥都强!这些东西,我……我不能要了,再拿,我心里过不去!”
他牢牢记着东家赐下丹药时的那份恩情,觉得自己已经得了天大的好处,再拿这些灵草灵谷,简直是不知好歹。
王半石劝了几句,见他态度坚决,也就作罢,只是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感慨道:“你这孩子,心眼实诚。行,那就不勉强你了。回家好好照看你老叔,把东家赐的丹药用上,让他快点好起来。三日后,可要准时回来,谷里离不开你们!”
孙大牛重重点头,眼眶微微有些发红,湿漉漉的,他用力“嗯”了一声,声音都有些哽咽。
孟青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温声叮嘱道:“路上务必结伴,互相照应,注意安全。尤其是你,小石,你家离得最远,与他们几个分开后,不要贪玩儿往别处去,直接回家,莫让家人担心。”
钱小石平日里虽然活泼跳脱,此刻也认真地点了点头,拍了拍胸脯:“放心吧孟大哥,昨晚我们都说好了,牛哥和铁哥会先把我送到家里,他们再折返回去。保证平平安安!”
“那就好。” 孟青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孟大哥,王老,我们走了!” 五人齐声告别,声音响亮。他们又朝谷内那几间熟悉的木屋方向望了一眼,似乎想看到那道青色的身影,但并未见到,便转身,带着几分雀跃,踏上了出谷的小路。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谷口外的拐角处,只有隐隐约约的说笑声、打闹声,还随着清晨的山风飘来片刻,随即也消散在鸟鸣与溪流声中。
少了那几个半大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谷中一下子安静了许多,甚至显得有些空落落的。连溪水流淌的声音,似乎都清晰了几分。赵魁也呆在自己的木屋里,闭门不出。
他这几日忙上忙下,操的心比谁都多,采收要管进度,库房要盯安全,学徒要带晨练,还要和孟青、王半石商讨那繁琐的章程细则,几乎脚不沾地。然而,即便再忙,他对自己《百煅炼形诀》的修炼,却一刻不曾落下。
此刻,他正盘膝坐在坚硬的床板之上,双目微阖,双手在身前结出一个奇特的印诀,胸膛随着悠长而有力的呼吸微微起伏。周身灵力按照功法路线缓缓运转,皮肤之下,仿佛有细微的热流在缓缓游走。
那困扰他许久的瓶颈虽然尚未完全冲破,但经过这些时日心无旁骛的淬炼打磨,他隐隐觉得体内那三百六十处隐穴中,已有几处开始微微发烫,传来酥麻酸胀之感。他知道,这是突破在即的征兆,心中不由更多了几分期待。
午后,谷中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落,驱散了晨间的薄寒,却又不过分炽烈。许星遥处理完手头一点杂务,信步走出木屋,沿着溪流缓步而行。清澈的溪水在卵石间欢快地流淌,发出泠泠悦耳的声音。
他的目光扫过那片已经采收完毕的灵田——凝露花那成片的淡紫色小花海已不见了踪影,清心草的田垄里更是空空如也,只余下被仔细翻整过的新土,等待着下一轮播种。
溪边那棵老歪脖子树下,孟青和王半石已经摆好了茶具,正在等候。说是茶具,其实就是一只粗陶茶壶、几只竹杯,还有一小罐王半石自己炒制的山茶。溪水在陶壶中咕嘟作响,王半石手法熟稔地冲泡,茶汤色泽浑浊,呈深褐色,飘散出一股粗犷的焦香。
“前辈。”孟青见许星遥信步走来,忙起身行礼。
许星遥摆了摆手,在一方光滑的青石上坐下。王半石连忙给他斟了杯热茶,双手递上,笑呵呵地道:“东家,尝尝,这茶虽糙,没什么灵气,但解渴驱乏,是山里的野味儿。”
许星遥接过有些烫手的竹杯,轻轻吹了吹浮在茶汤表面的茶沫,慢慢饮了一口。茶汤带着明显的火工味,但咽下之后,喉间却回泛起一丝山茶特有的醇厚。他将竹杯搁在膝上,目光望向眼前两人,开口道:“今日谷中清静,正好商量下一季的事。如今灵草已经采收,下一季该种什么,你们可有想法?”
提到种什么,王半石最先来了精神,放下茶杯,道:“东家,老朽这些天,除了记账,心里就琢磨这个了。上一季,咱们的凝露花收成最好,品相也高。青木阁那边,老张带话过来,说第一批送过去的凝露花,没几天就卖光了,好些老主顾都问还有没有货,价钱好商量。依老朽看,这凝露花需求稳当,种植的法子学徒们也摸熟了,不妨再扩种个几亩的,反正种起来不算太费事,周期也合适。”
“凝露花可以适当扩种。”许星遥点了点头,“但咱们不能只盯着这一阶灵草。青木谷将来要往外走,光靠量大价廉的一阶灵草是远远不够的,得有几样拿得出手的东西,撑起门面。”
孟青闻言,放下手中的竹杯,道:“前辈,您说的是。晚辈最近研读《灵植本源》,对其中两种二阶下品灵草琢磨了很久,觉得或许可以尝试。一种是青霜叶,另一种是月凝草。”
“这两种灵草,在灵渊城坊市的价格一直还算不错。晚辈仔细推演过《灵植本源》中记载的培育法门,结合咱们谷中地气水脉的情况,觉得在中央那片灵气最足的半亩灵田里,可以各种一小畦。晚辈不敢打包票说一定能成,但值得一试,也能积累经验。”
“可以。”许星遥点点头,对孟青敢于尝试的态度表示赞许,“青霜叶需注意前期养护,避免过早自身凝聚霜气损伤嫩叶。月凝草对月华需求很高,单纯靠天时不够稳定,需要布下专门的‘聚月阵’辅助。布阵所需的材料,你自己去坊市购买。”
他略微停顿,手指在竹杯沿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思索,然后抬眼看向孟青,又道:“不过,除了这两样,我倒想让你再试着培育另一种,或许更适合我们谷中的一处环境。”
孟青眼睛一亮,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露出专注倾听的神色:“前辈请讲。”
“冰纹苔。”许星遥缓缓吐出三个字,“此物性喜阴寒潮湿,不见天日,无需阳光,不挑土壤。它叶片墨绿,上有银色冰裂纹路,是绘制冰系符箓的优质辅材。”
他抬手指向谷地深处:“我们谷中,恰好有一处绝佳之地。那片竹林,背阴湿润,溪水从石缝中渗出,冰凉刺骨,正适合冰纹苔生长。”
孟青听得聚精会神,王半石也放下了茶杯,仔细听着。
“不过,冰纹苔娇贵异常,不能用寻常培育法。” 许星遥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将要点一一指出,“需采集溪中细沙,再混入冰属性灵石碾成的粉末,搅拌均匀,铺在阴玉石板上。石板需保持湿冷,每日以冰冷的灵泉水喷洒数次,但又绝不能积水,否则苔藓根须会腐烂。且培育之地,需保持绝对洁净,避免任何杂菌虫豸。”
王半石听完,笑呵呵地鼓励道:“小孟,东家既然说了,还把法子讲得这么清楚,你就放手去试!需要什么材料,尽管说,咱们想办法弄来。”
孟青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苔藓在竹林中悄然生长的景象。他立刻从怀中掏出那本几乎从不离身的皮质册子和炭笔,就着膝盖,飞快地记录下许星遥方才所言的所有要点。
许星遥见状,也不多言,手一翻,掌心已多了三个小巧的玉盒,递给了孟青:“这里面是三样灵种,数量不多,你小心尝试。”
孟青连忙放下炭笔,双手接过,小心地收进怀里。
就在这时,谷口方向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三人抬头望去,只见刘二虎正快步朝这边走来,脸上带着几分赶路后的风尘之色,但神色轻松,显然并无紧急之事。
“主上。” 刘二虎走到歪脖子树下,对着许星遥躬身行礼,又朝孟青和王半石点了点头。
许星遥微微颔首,道:“辛苦了。先坐下喝杯茶,喘口气。”
刘二虎也不客气,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孟青给他倒了杯热茶。他端起竹杯,也顾不得烫,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长长舒了口气,这才道:“主上,属下来办两件事。一是按张老的吩咐,来取一批灵草;二是包大志那边有些新情况,属下前来禀报。”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草纸,递给王半石:“王老,这是张掌柜列的清单,哪些灵草要多少,品相要求,都写在上面了。”
王半石接过清单,眯着眼看了一遍,边看边点头:“成,数目、品相都清楚了。小孟,走,跟我去库房,照着单子备货。” 孟青应了一声,收起册子和炭笔,起身跟着王半石往库房走去。
树下便只剩下了许星遥和刘二虎。刘二虎又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开始低声禀报包大志那边打探来的消息。
“主上,包大志说,郑家最近动作不少。主要是他们那个火云堂,连着盘下了旁边两家原本经营不善的铺面,打通了墙壁,连成一片,正在重新装修,看样子是要大干一场。郑七爷这些时日,也在铺子里露了好几次面。”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属下仔细问过包大志。郑七爷出现时,言谈举止并没有什么异常,就是看看货品成色、查查账目流水、偶尔跟几个相熟的老主顾喝壶茶、聊聊行情,做的都是正常的店铺经营,至少明面上,挑不出什么毛病。”
许星遥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问道:“碧波阁那边呢?可有什么动静?”
“碧波阁倒是安静得很。” 刘二虎放下竹杯, “包大志手下的老三,一直在码头和碧波阁附近盯着,除了些日常往来的商船卸货、装货,没见什么特别的人物和货物进出。不过,包大志提了一句,说碧波阁似乎在暗中物色新的灵矿货源,只是不知真假,也没见他们有什么实际动作。”
许星遥端起竹杯,将里面剩余的慢慢饮尽,道:“郑家扩张,算是意料之中。碧波阁寻新货源,也属常情。只要不直接犯到我们头上,便由他们去。继续让包大志和他的人留意着便是,特别是码头和通往城外的几条要道,多留点神。青木阁那边,一切照旧,其他不必多管。”
“是,属下明白了。” 刘二虎肃然应道,“主上放心,包大志那边,属下会交代清楚,让他们眼睛放亮。”
这时,王半石和孟青也从库房那边回来了,向许星遥点了点头,将一个储物袋递给刘二虎。他连忙起身接过,拱了拱手道:“主上,若无其他吩咐,属下这就押送这批灵草回城。”
“去吧,路上小心。” 许星遥摆了摆手。
第541章 归巢
三日之期,倏忽而过。
清晨,薄雾尚未完全散去,青木谷入口处,那五个熟悉的身影,便再次出现在了蜿蜒的山道上。与三日前离去时相比,他们的步伐似乎更加轻快而坚定,眉宇间的青涩悄然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明确未来的憧憬,以及沉淀下来的踏实。
孙大牛走在最前面,黑红的脸膛,敦实的身板,肩上却多了一根新削的光滑扁担。扁担两头挂着两只沉甸甸的藤筐,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一筐是他在后山深处采的野山菌,肥嫩鲜灵。另一筐则是他从老林子边缘捡来的野核桃,外壳厚实坚硬,果肉虽少,但嚼起来格外香脆,是山里孩子常见的零嘴。
他脸上原本因老叔伤病而挥之不去的几分愁苦与沉重,此刻已被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隐约的昂扬所取代,眼神明亮了许多。
孙大牛身后跟着柳小芽。少女的旧布裙浆洗得干干净净,长发一丝不苟地编成辫子,脸颊被山风吹得红扑扑的。她手上挎着一只小竹篮,篮子里是她娘亲亲手腌制的几小坛咸菜,和一罐自家晒的黄豆酱,用干净的布仔细盖着。
何小满跟在她旁边,背着一个不小的竹篓,篓口用草绳系着,隐约可见里面是用大叶子包好的肉块,散发着淡淡的腥气。这是他爹特意冒险进山猎来的一头黑角羊,取了最好的部位,非要他带来给谷里的管事和同伴们尝尝。
钱小石和吴铁也各自背着从家里带来的东西,无非是些山货、干果、或是自家做的吃食,虽不值什么钱,却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他们跟在队伍最后,边走边低声说着话,脸上是回家的兴奋与满足。
远远地,已经能看到谷口那块熟悉的巨石,看到巨石旁静静等候的孟青和王半石的身影。五个少年的脚步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几乎是带着小跑,来到了近前。
“王老!孟大哥!” 何小满最先按捺不住,脆生生地喊了出来,声音里透着亲昵和雀跃。
“回来啦?” 王半石笑呵呵地迎上几步,目光慈祥地在五人明显精神了不少的脸上逐一扫过,点点头,花白的胡子随着笑容微微颤动,“嗯,气色都不错,看来这趟回家,都歇得挺好。”
孟青脸上也露出温和而欣慰的笑容,目光关切地扫过他们:“路上可还顺利?家里人都还好吧?”
“顺利,顺利!一路太平!” 钱小石抢着答道,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手舞足蹈,“孟大哥,王老,你们不知道,我爹娘看到我带回去的那几株灵草,还有那一大袋子灵谷,再摸到那二十块灵石,眼睛都直了!”
“我娘当时就抹了眼泪,说我出息了,能往家里拿东西了,不用再光从家里往外掏了!嘿嘿……” 他挠着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但那份被家人认可、能为家庭分担的骄傲,却溢于言表。
“我爹也说了,” 何小满也接口道,挺了挺胸膛,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光彩,“谷里的东家厚道,管事也仁善,让我一定不能在谷里偷奸耍滑,要好好学本事,听东家的话。”
柳小芽抿嘴笑了笑,没多说什么,但那双弯弯的眸子里,同样盛满了对家人欣慰的感同身受。
孙大牛放下肩上的扁担,搓了搓手,似乎想说什么感谢或表态的话,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冲着孟青和王半石,露出一个带着憨厚与感激的灿烂笑容,重重点了点头。吴铁则是对着孟青和王半石,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停留了片刻才直起身。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王半石看着眼前这几个仿佛一夜之间又长大了些的少年,心中感慨万千,连连点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趟回家省亲,不仅让家人分享了他们在谷中的收获与喜悦,更让这几个孩子的心,如同被溪水浸润过的种子,更加坚定地落在了青木谷这片土地上。
“东家交代了,你们一路辛苦,回来先歇息半日,收拾收拾,喘口气,下午再安排活计。大牛啊,” 他转向孙大牛,语气格外温和,“你老叔的伤……东家赐的那药,用着可还见效?”
提到老叔的伤势,孙大牛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点燃了两簇小火苗,声音也因为激动而提高了不少:“好了!王老,孟大哥,我老叔的伤,真的好了!东家给的那瓶丹药,真是太神了!”
他急切地向前一步,仿佛不如此不足以表达心中的狂喜与感激:“我回去当天,就按东家交代的,让我老叔服下了一粒。他服下没多久,就说一直憋在胸口的那股闷气,好像散开了不少,呼吸都顺畅了!当天夜里,咳嗽就轻了许多,能睡个安稳觉了!”
“连着服了三日,今天早上我离家时,他竟然能自己慢慢坐起来,下地走动了!虽然身子还有点虚,脚步发飘,但脸色好看了太多!他自己都说,感觉内里的淤血化开了,受损的经脉暖洋洋的!只要好生将养,不出两月,就能恢复个七七八八!我老叔……我老叔让我一定,一定要替他给东家磕个头,谢谢东家的再造之恩!”
说着,孙大牛眼圈一红,膝盖一弯,就要朝着谷内许星遥木屋的方向跪下磕头。孟青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大牛,使不得!前辈的性子你知道,不喜这些虚礼俗套。你老叔能好起来,便是对前辈,对谷里最好的回报。你的这份心意,前辈知道了,也会欣慰的。”
孙大牛被孟青搀着,没能跪下去,但眼眶已然湿润,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带着哽咽重重地“嗯”了一声,不再坚持。
“好了好了,都别在谷口站着了,先进去吧。” 王半石招呼道,“都把各自带的东西放回屋里去,收拾收拾,歇歇脚。记住,未时三刻,溪边老地方,准时集合,可别迟了。”
“是!” 五个学徒齐声应道,声音响亮。他们这才互相簇拥着,扛着扁担,背着竹篓,提着篮子,脚步轻快地走进了他们离开了仅仅三日、却仿佛隔了很久的青木谷。谷中熟悉的草木气息,让他们感到无比的安心与亲切。
午后,阳光和煦,溪水潺潺流淌,发出悦耳的声音。五个学徒已经换上了便于劳作的短褐,精神饱满地站在树下,等待着孟青分派下午的活计。
“大牛,小石,” 孟青目光先落在孙大牛和钱小石身上,语气平和,“库房后面,还有些上次修建藏经楼时剩下的边角木料,堆放得有些杂乱。你们俩去归置一下。那些还能用的木料,仔细挑出来,搬到木工棚那边,码放整齐。实在用不上的,就搬到灶房后面,留着生火。”
“好嘞!孟大哥放心,保证收拾得利利索索!” 孙大牛和钱小石齐声应下。
“小满,铁子,” 孟青又看向何小满和吴铁,“溪流上游,水车转轴有些滞涩,咯吱作响,需要上点桐油。另外,水车下面挂着的竹筒滤网,我上午看时,发现有几个破损了,需要更换新的。这活儿你们俩去办,注意安全。”
“是,孟大哥。” 何小满和吴铁点头。
最后,孟青看向一直安静等待的柳小芽,道:“小芽,你随我去库房。上一季留下的灵种,需要再仔细筛选一遍,挑出品相最好的,为过两日新一轮的播种做准备。这活儿要心细,你来帮我。”
“嗯!孟大哥,我晓得了。” 柳小芽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任务分派完毕,五个学徒没有任何拖沓,立刻行动起来,各自朝着目标地点走去。
孟青看着他们干劲十足的背影,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些孩子,越来越有模有样了。他转身,正准备带着柳小芽往库房那边去,眼角余光却瞥见许星遥不知何时已走出了木屋,正负手站在不远处,目光平静地望向这边,似乎已看了片刻。
孟青连忙停下脚步,对柳小芽低声道:“小芽,你先去库房那边等我,把竹匾准备出来,我稍后就到。”
柳小芽也看到了许星遥,乖巧地应了一声,对着许星遥的方向远远地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快步离开。
孟青则整了整衣衫,快步走到许星遥面前,躬身行礼:“前辈。”
“嗯。” 许星遥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各自忙碌的学徒,最后落在孟青身上,“他们这次回家,可还顺利?家中境况如何?”
孟青闻言,便将方才谷口听到的,以及自己观察到的,详细说了一遍。
“……大牛整个人都开朗精神了不少,老叔伤势好转,他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往后修炼做事,心无挂碍,进境应当能快上不少。”
“小满和小石两家,日子清苦,这些灵草灵石,对他们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家人欣喜,他们心中也更踏实。”
“小芽没多说什么,但看她神情,家里应当也是高兴的。吴铁……依旧话不多,但眼神比以往坚定了许多。”
孟青最后总结道:“此番归家,对他们而言,不仅是一次团聚,更是让他们切身体会到,在谷中的努力与收获,是能实实在在地改变自己乃至家庭处境的。晚辈看来,他们如今对谷中的归属之心,怕是比三日前离开时,要牢固了。”
许星遥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他给予这些回报,本就是为了此效。
“他们家人,可对青木谷,有何说道?” 许星遥又问。
孟青略一沉吟,回忆着几个学徒零碎提起的话语,谨慎答道:“家中长辈多是千叮万嘱,要他们牢记东家恩德,在谷中要手脚勤快,用心做事,听东家和管事们的话,好好学本事,莫要辜负了这份机缘。对咱们谷中能改良灵田、种出灵草的本事,都羡慕得紧,言语间颇多向往。”
“尤其是大牛老叔伤好之后,在去他家探望的人前没少夸赞前辈仁厚,丹药灵验。小满和小芽的父母,似乎也跟左邻右舍提过谷中待遇优厚,前辈待人宽和……想来,如今那聚居点里,对咱们青木谷,应是有颇多好感。”
“你做得不错。” 许星遥点了点头,对孟青的观察和回禀表示认可,随即话锋一转,回归正题,“他们既已归来,心也安定,后续的修炼和教导,需尽快跟上,不可松懈。《青元诀》的行气法门,便可开始正式传授。你先讲解总纲与第一层,待他们初步掌握,再逐步传授后续。务必强调根基扎实,循序渐进。”
“是!晚辈记下了!” 孟青精神一振,腰杆挺得更直。正式传授功法,这意味着青木谷对这些学徒的培养,进入了更深入的阶段。他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但心中也涌起一股强烈的使命感。
“另外,” 许星遥继续道,目光投向谷地北面那座静静矗立的崭新木楼,“藏经楼已立,其中一层的基础典籍,可对他们开放。从明日起,安排他们每日午后劳作完毕,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可进入藏经楼一层,自行阅览。你需从旁引导,解答他们的疑惑,但主要仍在于培养他们自行求索的兴趣与能力。规矩要说清楚,爱护典籍,不得损坏,不得私自携出。”
“是!晚辈明白!定会引导他们善用此机会,开阔眼界,夯实基础。” 孟青再次应道。
“至于你,” 许星遥目光落在孟青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期许,“青霜叶、月凝草的种植,冰纹苔的培育,需尽快着手。若有不解之处,随时来问。”
“是!晚辈定当竭尽全力!” 孟青肃然应道。
许星遥不再多言,挥了挥手。孟青会意,再次躬身一礼,这才转身,快步朝着库房走去。他心中已然开始盘算,下午筛选完灵种,便要立刻去勘察中央那地块,还要去竹林深处仔细看看……时间紧迫,需得抓紧了。
第542章 破关
光阴如水,不舍昼夜。自许星遥在青木谷住下,转眼间已是两个多月。
这段时间里,灵渊城那边倒还算安稳,至少表面上风平浪静。刘二虎每隔几日便来谷中一趟,将青木阁的账目、张掌柜的信笺,以及城中打探来的各种消息一并带来。
郑家的“火云堂”新铺面开张后,生意确实红火,但并未采取什么激烈动作,似乎更专注于经营自家的生意。碧波阁依旧安静,偶尔有些商船往来,也瞧不出太多异常。包大志手下的人依旧在城中几处关键之地盯着,传回的消息也多是“一切如常”。
而谷中的日子,则如同溪畔那座水车,不疾不徐地转动着,碾碎了晨露与晚霞,也在一日日的修炼与劳作中,悄然碾出了谷中众人越发凝聚的精气神。
藏经楼自落成后,便成了谷中最受学徒们向往的地方。每日傍晚,劳作完毕,五个学徒便换下沾着泥土草汁的短褐,洗净手脸,鱼贯走进那座三层木楼。
起初,他们还战战兢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碰坏了什么东西,翻书都只敢用指尖轻轻拨页。后来,在孟青的引导和鼓励下,渐渐习惯了在书架间流连。
有时,他们会为了一句功法口诀的不同理解,争论得面红耳赤,又不敢高声,只能压着嗓子。有时,又齐齐凑在一本灵植图谱前,指着上面某种灵草的图样,小声讨论着谷里哪块田里的哪一株,跟它长得最像,气息有何不同。
孙大牛在角落里找到了一部薄薄的《基础锻体术》,里面记载的一些锤炼筋骨、打熬气血的法门,竟与《磐石诀》颇为互补。自此,他每日早晚修炼《青元诀》和《磐石诀》之余,必定再加练半个时辰这《基础锻体术》,浑身肌肉变得愈发结实隆起。
何小满对那本厚厚的《妖兽图谱》爱不释手,常常捧着看到天黑。柳小芽则迷上了《灵植养护札记》,里面记载了许多培育低阶灵草的琐碎经验和巧妙心思,她常常对照着自己照料凝露花、清心草的心得,在自己的那本小册子上写满了注解和疑问。
钱小石翻得最杂,今天看炼丹,明天看炼器,后天又翻起了阵法图解,孟青看在眼里,也不拘着他,只是偶尔在他又换了一本书时,提醒一句“贪多嚼不烂”。吴铁依旧安静,大多数时候只是坐在角落里,捧着一枚记载矿材辨识的玉简,一坐便是一个时辰。
清晨的集体操练,在赵魁宣布闭关冲击瓶颈后,便由孟青接了过去。
一开始,几个学徒还有些不适应。孟大哥平日待人和气,指导灵植术时耐心细致,从不红脸,大家都当他是最温和不过的兄长。谁能想到,他站到溪边空地上喊出第一声“列队”时,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他脸上依旧没有怒意,语调也不高,但那双平日里温润清澈的眼睛,忽然间就沉静下来,目光扫过时,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锐利与严正。
“《磐石诀》前三式,各练五遍。动作要到位,呼吸要配合,劲力要贯透。” 孟青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孙大牛,马步再低三分,重心稳住。吴铁,出拳时注意拧腰送胯,力从地起。柳小芽,呼吸跟上动作节奏,不要憋气。何小满,手抬平,肩放松。钱小石,眼神集中,目视前方,心无杂念。”
他一个个点过去,每个人的毛病都说得丝毫不差。学徒们这才恍然惊觉,这位平日最温和的孟大哥,对《磐石诀》的领悟和掌握,恐怕丝毫不比赵魁差,只是以前有赵魁在,他从不越俎代庖。
如今赵魁闭关,轮到他来接手晨练,那股子要求严格的劲头,比起赵魁只多不少。在他的督导下,五个学徒的《磐石诀》进境反而比之前更快了几分,基础打得愈发扎实。
许星遥偶尔也会在晨练时分,信步走到溪边。他并不插手孟青的教学,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有时见某个学徒运气时走了岔路,他便会开口,一句话便指出症结所在。少年们经他一点拨,往往豁然开朗,困扰多时的难题迎刃而解,效果比他们自己苦练数日都管用。只是许星遥似乎全凭兴致,有时一连来好几日,有时又三五天不见人影,谁也摸不准他的规律。
众人转修《青元诀》一个月后,柳小芽率先迎来了突破。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她正在溪边那块惯常打坐的青石上闭目凝神,忽然,周身灵气微微一荡。她睁开眼时,眸中比往日清亮了几分,周身气息也涨了一截——尘胎二层,稳稳当当。何小满紧随其后,在三日后一次完整的行功完毕后,也顺利突破至尘胎二层。
其他三名学徒虽未突破修为,但也各有进境。吴铁体内的气血愈发浑厚,孙大牛则隐隐触摸到了瓶颈的边缘。连最贪玩的钱小石,也在孟青的督促下收了心,打坐的时间比从前长了一倍不止,气息也日渐沉稳。
谷中的第二季灵草,在孟青的统筹和学徒们的辛勤劳作下,也已全部下种完毕,且长势良好。灵田里,一阶灵草都已长到半尺高,叶片肥厚,茎秆粗壮。
而那几样二阶灵植,更是孟青心头的重中之重。青霜叶的幼苗在他近乎无微不至的照料下,已顺利长出了第三片真叶,边缘开始泛起淡淡的霜白色泽。月凝草虽然生长缓慢,但芽尖也已然顽强地透出土壤。至于竹林里那几块冰纹苔,同样没有辜负期望,已经铺开了铜钱大小的一片。
这一日,午后。
许星遥手里拿着一本《东海异物志》,走到树下,坐在青石上,慢慢翻阅。远处,柳小芽和何小满正从灵田那边走回来,两人边走边说着什么,何小满还用手比划着,逗得柳小芽掩口轻笑。钱小石和吴铁跟在后面,钱小石不知从哪里捡了根树枝,拿在手里当作长剑,一路走一路有模有样地比划着,被吴铁在肩上轻轻拍了一掌,这才老实了些。孙大牛扛着锄头走在最后,锄头上还沾着新翻的泥土。
许星遥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掠过这平静的一幕,嘴角微微扬起,翻到下一页。就在这时,谷口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转头看见刘二虎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刘二虎走到树下,对许星遥抱拳躬身:“主上。”
“坐下说。”许星遥将手中的书合起,搁在膝上。
“主上,昨日属下去坊市,在几个老地方转了一圈,打听到几件事。”
“讲。”
“第一件,是东北那边。前几日,鬼刃岛和寒极宫在伏狮半岛上,又打了一场大的。据说,双方投入的兵力都不少,战线拉得极长,波及了七八座城池。具体战况如何,死伤多少,眼下还没个准信儿传回来。不过,从几路传回的消息碎片拼凑来看,寒极宫似乎落了下风。”
他停顿片刻,见许星遥神色如常,并未接话,便继续道:“第二件,是明道堂那边。据说,太始道宗已经从各处抽调了几位玄根后期的长老,率队在东南展开了围剿。明道堂的势头已经被压下去了不少,好几处举义的城池又重新被道宗夺了回去。局面暂时是稳住了。”
许星遥微微颔首,依旧没有说话。东北战事胶着,东南叛乱被镇压,这些都在意料之中。太始道宗这庞然大物,即便内部腐朽,但底蕴犹在,绝非明道堂能够轻易撼动。只是寒极宫在东北似乎处境不妙,这倒是值得留意。
“还有就是,”刘二虎从怀中取出一枚以禁制封存的玉简,双手递了过来,“属下今日出发前,玉扇茶楼的小梅姑娘来了趟青木阁,悄悄将这枚玉简交给了张老,说是东海那边,有人传消息给主上。张掌柜不敢怠慢,立刻让属下带来了。”
许星遥的目光落在那枚玉简上。玉简通体色泽温润,表面镌刻着数道细密的封禁纹路。那些纹路他看得分明,与当初他托越池秋送往东海的那枚玉简上的封禁手法如出一辙。
东海。黑鲨岛。柳三娘。
许星遥从刘二虎手中接过玉简。他指尖并拢,凝聚一缕神念,在禁制纹路的几处节点逐次轻点,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嗡鸣,封禁纹路如同被春水化开的薄冰,渐渐隐没于玉色之中。许星遥将玉简贴在眉心,神念沉入其中。
“主上亲启。自您离开黑鲨岛后,属下等谨遵主上吩咐,紧闭门户,收缩防线,约束岛众,未与东海任何一方势力发生冲突。其间,诛鬼盟曾多次遣使前来,要求黑鲨岛出人出船参与联军。属下始终以‘岛主闭关未出,形势不明,需守卫本岛安全,无力他顾’为由拖延婉拒。诛鬼盟虽屡次施压,但自与鬼刃岛在晦溟海交手损失惨重后,内部矛盾日益激化,已无力威逼裹挟各岛。”
“及至鬼刃岛突袭寒狮港、又与寒极宫在太始道宗东北展开大战的消息传回东海,诛鬼盟随之宣告解散。近日东海局势因鬼刃岛重心北移而渐趋平稳,此间,黑鲨岛毫发未损。”
“另,半月前,徐大当家成功突破玄根初期瓶颈,臻至玄根四层。眼下大当家正在稳固境界,属下与侯管事已着手调整岛上布防,待大当家境界稳固后,黑鲨岛整体战力,当更上一个台阶。岛上一切安好,请主上勿念。属下柳三娘,顿首。”
黑鲨岛安然无恙,徐厉成功突破至玄根中期,岛上高端战力得以增强。这些都是好消息。许星遥将玉简收入袖中,心中微定。东海暂时无虞,他便更能专注于眼前青木谷的发展。
他正要开口对刘二虎说些什么,安排后续事宜,忽然,谷地深处传来一股不同寻常的灵气波动。
那波动起初极细微,仿佛深山中的潭水被投入一枚石子,只泛起一圈若有若无的涟漪。但只过了几个呼吸,那道涟漪便迅速扩散开来,强劲的灵力如同无形的潮水,从谷地边缘赵魁闭关的那间木屋中源源不断地涌出,一浪接一浪,越来越强,越来越急!
谷中的鸟雀率先被惊动,成群的麻雀从竹林和果树枝头扑棱着翅膀飞起,在空中盘旋不下,发出惊惶的鸣叫。溪流边的几只水鸭也嘎嘎叫着钻进了芦苇丛。正在灵田边翻土的孙大牛和钱小石同时直起腰,愕然地朝木屋方向望去。何小满手里的一袋灵肥差点脱手,吴铁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下巴朝木屋方向抬了抬。
柳小芽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眼中既有惊讶,也有一丝畏怯。王半石感应到波动后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快步走到柳小芽身侧,低声道:“丫头别怕,我瞧着……这动静,像是有大好事——八成是赵管事,功行圆满了!”
孟青站在溪流边,手里还握着浇水的木瓢,水流从瓢沿淅淅沥沥地淌进田垄,他却浑然不觉。那双清亮的眼睛望向木屋的方向,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化为由衷的喜色。
许星遥站起身,将手中那本《东海异物志》轻轻搁在那块青石上。“走吧,去看一看。”他迈步朝木屋走去。刘二虎神色一凛,立刻紧随其后。
孟青也回过神来,轻轻放下手中的木瓢,对旁边有些无措的学徒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也快步跟了上去。王半石示意他们留在原地,自己则也朝着木屋那边走去。五个学徒又紧张又好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间木屋。
木屋的门紧闭着,但从门窗缝隙中透出的灵力波动却越来越强。整间木屋都开始发出轻微的震颤,屋顶的瓦片相互碰撞,发出细密的脆响。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澎湃汹涌的灵力波动,终于达到了某个顶点,然后如同退潮般,开始缓缓地收敛。四周那紊乱的灵气慢慢平复,最终,一切重归平静。
“吱呀——”
一声轻响,那扇紧闭了多日的木门被拉开,赵魁从中走出。
他一眼便看到了负手而立的许星遥,以及他身后那些熟悉而关切的面孔。没有任何犹豫,赵魁大步流星地走到许星遥面前三步处,单膝跪地,抱拳过顶。这个曾经刀头舔血的糙汉,声音里竟然带了一丝压不住的颤抖:“主上!属下不负主上期望,侥幸功成,已成功冲开体内隐穴,踏入灵蜕九层!”
许星遥伸手,稳稳托住他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点了点头:“好,很好。”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墨绿色的玉瓶,递到赵魁手中,“既已踏入九层,便需一鼓作气,将境界彻底稳固下来,并着手为冲击玄根之境做准备。此乃‘固元丹’,于你稳固当前境界颇有裨益,每隔七日服一粒。”
赵魁双手接过玉瓶,强忍住喉间的哽咽,只说了一个字:“是!”
第543章 遇梅
赵魁突破后,众人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彻底放了下来。连溪水声似乎都比平时更清脆响亮,鸟雀的啁啾也带上了几分欢快的意味。
五个学徒干活时也比往日更带劲了,孙大牛每次经过赵魁的木屋,都会不自觉地挺直腰板,眼中满是崇拜。何小满和钱小石私下议论,说赵大哥以后肯定能成玄根境的大高手。
赵魁自己却并未因修为大进而有丝毫懈怠,反而对自身的修炼和对学徒的督导更为严格。每日清晨,溪边空地上,那沉喝如雷、拳风呼啸的,又换成了他。而孟青则得以将更多精力投入到灵草的培育和藏经楼的管理上,偶尔也会与赵魁交流修炼心得,两人配合得越发默契。
谷中的第二季灵草长势越发喜人,一阶都已进入快速生长期,郁郁葱葱。二阶灵草在孟青的照料下也都扎稳了根。
许星遥依旧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在木屋中静修,凝练灵力,耐心地打磨着自身修为。腰间的定魂玉散发着温润的气息,守护着他识海的澄澈。
一切,都在平稳而有序地向前推进。
这日,天光微亮,薄雾未散。许星遥结束了一夜的静修,缓缓睁开了眼睛。他起身,推开木窗,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草木清香涌入。
谷中一片静谧。学徒们尚未起床,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啾鸣。赵魁的木屋门紧闭,想来仍在打坐调息。而孟青和王半石已经漫步田野,正在默默地例行巡视。
“是时候回城一趟了。” 许星遥在窗前静立片刻,心中思忖。谷中诸事已趋于稳定,不再需要他时刻盯在那里。灵渊城中,包大志的消息还在源源不断地传来,郑家和碧波阁的动向需要随时掌握,青木阁的生意也需要他去关注。
思及此处,许星遥便不再耽搁。简单收拾了一下,跟孟青和王半石打了声招呼,让他们安心打理谷中事务。随后,他身形一晃,便如一道青烟般飘出谷外,几个闪烁,已消失在苍翠的山林之中。
他并未全力飞遁,而是施展轻身术,贴着林间地面,不疾不缓地前行。山风拂面,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倒也令人心旷神怡。
然而,就在他离开青木谷不过三百余里,刚穿过一片茂密的松林,前方官道的岔路口景象,却让他眉头微微一皱,停下了脚步。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道略显仓皇的遁光,正歪歪斜斜地朝着他这个方向疾驰而来。那遁光色泽黯淡,灵气波动紊乱,显然驾驭者已是强弩之末。片刻后,前方的遁光已至近前。那是一艘枫叶状的法器,叶片火红,灵光却闪烁不定。
更让许星遥目光一凝的是,枫叶法器上,除了驾驭者,竟然还有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对看起来不过十岁左右的少男少女,紧紧依偎在一起,小脸上满是惊惶,衣衫普通,身上并无灵力波动,竟是两个凡人孩童!
而驾驭这枫叶法器的,赫然是玉扇茶楼那位总是笑意盈盈的侍女,小梅!只是此刻的她,早已没了往日的从容,发髻散乱,脸色苍白,嘴角还挂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一身淡青色的衣裙上也沾染了不少尘土和破损,显得颇为狼狈。
“小梅姐姐,你快把我们放下,自己一个人逃吧!带着我们,你飞不快的!” 枫叶法器上,那个看起来年纪稍大些的少年,正紧紧抓着妹妹的手,对着小梅急切喊道,声音因恐惧和颠簸而带着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少废话!” 小梅头也不回,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楼主既然把你们交给我,我今日就是拼死,也要把你们平安带出去!坐稳了!”
她咬紧牙关,不顾体内灵力几近枯竭,再次强行催动脚下那枫叶法器,赤红遁光勉强亮起,速度却已是大不如前。
而就在他们身后,约莫百丈之外,两道凌厉迅疾的遁光正紧追不舍!遁光之中,隐约可见是两名身着统一制式玄色劲装、胸口绣有灵渊城徽记的修士,修为赫然都在灵蜕中期!其中一人手持一杆乌黑长枪,另一人则御使着一对寒光闪闪的飞叉,杀气腾腾。
城主府护卫?在追杀小梅?还带着两个凡人孩童?
许星遥眼中寒光一闪。玉扇茶楼出事了?越池秋呢?
电光火石之间,他已来不及细想其中缘由。眼看小梅驾驭的法器摇摇欲坠,速度越来越慢,而后方那两道遁光已追至五十丈内,手持乌黑长枪的那名护卫甚至已经举起长枪,枪尖乌芒吞吐,眼看就要发出雷霆一击!
“姐姐小心!” 枫叶法器上,那少年看到了前方突兀出现的许星遥,误以为是拦截者,惊骇大叫。
小梅也看到了许星遥,先是一惊,待看清眼前人的面容,苍白的脸上瞬间迸发出绝处逢生的惊喜:“许前辈,救命!”
然而,许星遥的反应却远比她想象的要快,也要果决得多。
就在那持枪护卫狞笑着,乌黑枪芒即将离体而出的瞬间,许星遥动了。
他没有施展任何花哨的法术,也没有祭出法器,只是看似随意地抬起右手,并指如剑,朝着那持枪护卫,轻轻一点。
一点冰蓝寒星,自他指尖骤然亮起,旋即脱手飞出,初时不过米粒大小,迎风便涨,眨眼间化作一道尺许长的冰蓝剑气!剑气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分瞬间凝结成细密的冰晶,拉出一道笔直的寒霜轨迹!
那持枪护卫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骤然凝固。他只觉得一股冻彻骨髓的寒意瞬间锁定了自己!他怪叫一声,拼命催动手中长枪,乌芒大盛,想要格挡。
但,太慢了。
“嗤!”一声轻响。
那道冰蓝剑气,毫无阻碍地洞穿了他仓促撑起的护体灵光,紧接着避过了他手中那杆品质不俗的乌黑长枪,最后从他的眉心一穿而过!
护卫脸上的表情彻底定格,眼中的神采迅速涣散。他手中的长枪“哐当”一声坠地,整个人也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从半空中栽落。
这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从许星遥出手,到这名灵蜕中期的护卫毙命,不过一息!
另一名御使飞叉的护卫此刻才堪堪反应过来,脸上的狠厉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取代!他甚至没看清同伴是如何死的!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青衣人,气息明明感知起来不过灵蜕后期,为何出手如此恐怖?
逃!
这是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他怪叫一声,再也顾不得追杀小梅,猛地调转遁光,体内灵力不顾一切地燃烧,就要向远处逃窜!
“留下吧。”许星遥淡漠的声音响起。他看都没看那逃窜的护卫,只是朝着其逃遁的方向,袖袍随意地一挥。
一股无形的寒流瞬间弥漫开来,空气中温度骤降!那护卫只觉周身一僵,遁光仿佛陷入了泥沼,速度骤降!更可怕的是,他体内的灵力运转都变得滞涩无比,血液似乎都要冻结!
“不!” 他发出绝望的嘶吼,拼命催动那对飞叉,化作两道寒光,一左一右,朝着许星遥激射而来,试图围魏救赵。
许星遥甚至没有躲闪。他只是抬起左手,掌心向外,微微一握。
“咔、咔!”
那对来势汹汹的飞叉,在距离他身前三尺之处,猛然顿住,随即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厚厚的寒冰,灵光尽失,如同两件凡铁打造的玩具,直挺挺地坠落在地。
与此同时,那名护卫的身形也彻底被冰封在半空中,化作一尊栩栩如生的冰雕,脸上还残留着无边的恐惧。
许星遥目光扫过地上那具尸体和空中那尊冰雕,眉头微皱。城主府的人,杀了终究是麻烦。他心念一动,右手屈指一弹,两点豆大的幽蓝色火星飘然而出,分别落在尸体和冰雕之上。
“噗”的一声轻响,幽蓝火星瞬间暴涨,化作两团幽冷的火焰,将两具尸体同时吞没。不过两三息功夫,便将两具尸体连同他们的气息,便被烧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灰烬都未曾留下,只有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也很快被山风吹散。
从出手到毁尸灭迹,整个过程不过十息。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小梅早已驾驭着枫叶法器,摇摇晃晃地落在了不远处的地上。她一手一个,紧紧拉着那对吓得面无人色的少男少女,看着眼前这电光火石般发生又结束的一切,美眸圆睁,小嘴微张,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知道这位许前辈修为高深,来历神秘,连楼主都对其客气有加。但她万万没想到,对方出手竟如此果决,两名灵蜕中期的城主府精锐护卫,在他面前竟如土鸡瓦狗,不堪一击!这份实力,恐怕比楼主描述的还要可怕!
许星遥处理完手尾,这才转过身,看向惊魂未定的小梅三人。他的目光在那对少男少女身上停留了一瞬,两个孩童立刻畏惧地缩了缩身子,躲在小梅身后,只露出两双惊恐未褪的大眼睛,偷偷打量着他。
“怎么回事?” 许星遥开口,声音平静,却自有一种让人心神镇定的力量,“城主府的人,为何追杀你们?越楼主何在?”
小梅被他的声音惊醒,猛地回过神来。她看着许星遥,眼中瞬间涌上焦急、担忧、庆幸等复杂情绪,嘴唇哆嗦了一下,竟拉着两个孩子就要跪下:“前辈!求您救救楼主!”
许星遥袖袍一卷,一股柔和的灵力托住了她:“不必如此。先说清楚,越楼主怎么了?”
小梅跪不下去,也顾不上客套,语速极快地说道:“前辈,玉扇茶楼出事了!就在刚刚,城主府突然派来一队人马,以‘勾结叛逆、图谋不轨’的罪名,要查封茶楼,捉拿楼主!楼主她……她为了掩护楼中众人,独自一人,将城主府的三名玄根境修士引向了东南方向!”
她说到此处,眼圈已然红了,强忍着哽咽,继续道:“楼主让我们往西北方向逃,走得越远越好……我本以为能甩开追兵,没想到还是被这两个灵蜕中期的家伙缀上了……前辈,楼主她以一敌三,又被城主府突然发难,恐怕……恐怕撑不了多久!晚辈……晚辈斗胆,恳请前辈出手相救!”
她说完,咬着嘴唇,低下头去,不敢看许星遥的眼睛。她知道,许前辈与楼主虽然有几分交情,但实在也算不得深厚。而面对的却是城主府的三名玄根修士,这等凶险,换做旁人,恐怕避之唯恐不及。只是她此刻已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许星遥眼中眸光微闪。城主府突然对玉扇茶楼下手?罪名是“勾结叛逆、图谋不轨”?这借口未免太过牵强。玉扇茶楼在灵渊城经营多年,一直以中立的情报贩子身份立足,与各方势力都有往来,但绝不轻易站队。城主府此举,是找到了什么确凿的把柄?还是另有图谋?比如,杀人灭口,或者……为了这两个孩子?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对少男少女身上。两个孩子虽然吓得瑟瑟发抖,但衣着普通,面容稚嫩,并无什么特异之处。
此刻不是深究之时。越池秋被三名玄根境护卫追杀,处境确实凶险万分。
许星遥略一沉吟。他与越池秋之间,说交情深厚确实谈不上,但此女行事颇有章法,且上次黑鲨岛和青木阁之事,她是帮了忙的。更重要的是,城主府突然对玉扇茶楼动手,动机可疑,他需要知道内情。救下越池秋,或许能解开谜团。
“越楼主那边,我自会去救援。” 许星遥沉声道:“你伤势不轻,带着两个孩子,目标太大,难以远遁。”
他心念一动,体内灵力悄然运转,双手结出一个奇异的印诀,对着小梅三人遥遥一点。
“千面化息,改形易气!”
一股无形的波动笼罩住小梅三人。只见他们的面容、身形开始微微变化,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也随之改变,变得平凡而陌生,与原先判若两人。小梅那灵蜕初期的修为气息,也被压制到了尘胎中期的程度。
小梅只觉脸上一凉,并无其他不适,但看对面两个孩子的惊愕眼神,也知道自己样貌定然发生了变化。她心中更是骇然,这位许前辈的手段,真是层出不穷。
许星遥又翻手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青玉牌,玉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木”字,背面则是一些简单的云纹。他将玉牌递给小梅:“此去西北方向,约三百里,有一处名为‘青木谷’的地方。谷中有我的人,赵魁和孟青都在那里。你持此玉牌前去,他们自会安置你们。先在那里避一避,没有我的消息,不要轻易离开。”
小梅连忙双手接过玉牌,眼中含泪,重重一点头:“多谢前辈!前辈大恩,小梅没齿难忘!”
“快去吧,路上小心,莫要再被盯上。” 许星遥挥了挥手。
小梅不再多言,也知道此刻分秒必争。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势和疲惫,一手拉起一个孩子,对着许星遥深深一福,转身便朝着西北方向,踉跄却坚定地疾奔而去。
许星遥目送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山林中,又以神念仔细探查了周围数里范围,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其他追踪者的气息,便也不再耽搁,面容再换,周身气息却不再掩饰,玄根六层的灵力轰然爆发!
“嗖!”
一道冰蓝色的遁光冲天而起,划破长空,以远超之前赶路的速度,朝着东南方向,风驰电掣般激射而去!
第544章 驰秋
灵渊城东南方向,一片老林子中,越池秋的右手虎口已经裂了。
鲜血顺着剑柄的缠绳往下淌,一滴滴落在脚下松软的腐叶上,很快被枯黄的松针吸干,只留下几个暗褐色的圆点。她的左袖碎了大半,露出小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灼痕。
那是一个秃顶老者的火蟾蜍留下的,火毒已顺着经脉往里钻,整条左臂都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每一次抬手都像是有千百根钢针在骨缝里搅动。
她后背抵着一棵百年老松粗糙的树干,勉力调整着呼吸。口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每一次吸气,胸腔里都像是有刀片在细细地刮。此刻,她手中正握着一柄青光流转的长剑。
剑名“惊霜”,三阶中品,是以泓月霜晶配合多种珍稀材料才刚刚进阶完成。此刻剑身上的灵光已黯淡了大半,剑刃上却依旧干干净净,没有半分血污。这把剑杀人不沾血,可惜今日怕是杀不了三个人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流逝,左臂的火毒仍在蔓延,她只能以残余的剑气强行封住肩井穴,暂且阻住火毒攻心,但这也是权宜之计。
林中古木遮天蔽日,只有几缕稀薄的日光从枝叶缝隙中透下来。四周异常安静,连鸟鸣都听不见一声,那些野物早已被方才激烈的追逐战惊得远远遁走了。
她在这片林中且战且退了大半个时辰,用了诸多手段,才换来了对方其中一人受伤,但三人依旧紧追不放。
老松前方约莫三十丈处,缓缓走出三道人影。
当先一人是个年过半百的方脸老者,身穿城主府制式玄甲,甲面上镌刻着银纹。他手里提着一柄阔刃重剑,剑尖随意地斜指地面,仿佛胜券在握。此人修为赫然在玄根五层,气息沉凝,步履沉稳有力。
他身旁稍落后半步的,是个头戴高冠的中年文士,手持一柄乌骨折扇,扇骨漆黑如墨。他左袖上有一道尺许长的伤口,伤口边缘结了一层薄霜。那一剑差一点就刺穿了他的左胸,可惜被那个秃顶老者从旁干扰,只在他袖口上留下了一道口子。此刻他正阴着脸,折扇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敲着。
第三个人落在最后,正是那个身材矮壮的秃顶老者。他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红袍,脖上挂着一串铜铃,左肩上趴着一只通体赤红的火蟾蜍。那火蟾蜍正鼓着腮帮子,发出低沉的咕咕声,每叫一声,它周身的皮肤便泛起一层岩浆般的暗红光泽。
“越楼主,”那方脸老者将重剑往地上一拄,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震得周围几棵老松上的松针簌簌掉落。他抬头望向倚树而立的越池秋,声音浑厚,“束手就擒吧,跟我们回去,老夫可以做主,留你一命。你玉扇茶楼在灵渊城经营多年,也算是有些根基。只要你老实配合,城主府未必不能网开一面。”
越池秋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惊霜剑。她缓缓扫过三人,心中快速权衡着最后一线生机。那方脸老者是这三人中修为最高的,重剑走的是大开大阖的路子,正面的每一剑都如同山岳压顶。她的灵力已不足三成,硬撼绝无胜算。那中年文士则一直游走在侧翼,从不正面进攻,只在间隙中出手,防不胜防。秃顶老者的火毒很是厉害,方才若非她用冰寒剑气强行封住穴道,身上的毒气早已攻心。
三人合围,进退有据。她能支撑到现在,已经是凭着一口不肯倒下的气在强撑。
沉默良久,越池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依旧清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顾长老,城主府想要什么,你我心里都清楚!只不过你想让池秋束手就擒,做梦!”
那方脸老者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举起手中的重剑,剑尖指向越池秋:“既然越楼主执意要做无畏的抵抗,那老夫也就不多费口舌了。”话音落下,重剑上灵光骤然大盛,一道凌厉沉重的剑气已朝越池秋当头斩落。
越池秋勉力提起惊霜剑格挡。两剑交击的瞬间,一股磅礴巨力顺着剑身传遍全身,她只觉虎口一阵剧痛,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迎面撞上,向后倒飞出去,直到后背撞上一棵合抱粗的古松才勉强停下。胸口一阵翻涌,喉间一股腥甜涌上,她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口逆血硬生生咽了回去,但唇角还是溢出了一缕殷红。
就在那方脸老者举起重剑,准备最后一击将她彻底解决的刹那——那中年文士忽然脸色剧变,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扫向身后那片密林深处。乌骨折扇在掌中骤然一顿,扇骨上的暗红纹路急速闪烁了几下。
“小心!”
他的话音未落,一道冰蓝色的灵光已如惊雷般从密林深处射出,直取那方脸老者面门。那道光来得太快,比风还快,比电还疾。所过之处,地面的枯叶被余波卷起,又在半空中被极寒之气冻结成细碎的冰晶,簌簌落下。
方脸老者反应也极快,硬生生将劈向越池秋的重剑横转过来挡在身前。那道冰蓝灵光撞在阔刃剑身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音。爆裂的冰屑四散飞溅,在晨光下闪烁着七彩的折光。
方脸老者身形暴退数丈,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这才勉强稳住身形。他虽然看上去毫发未伤,但握剑的双手却在微微颤抖。那阔刃重剑的剑身上,赫然凝结了一层寸许厚的寒冰,冰层正沿着剑身向剑柄方向蔓延,寒气之冽,远超他的预料。
一击。仅仅一击。三人原本胜券在握的从容神色,同时沉了下来。
密林深处,一道身影缓步走出。来人面貌平平无奇,神色平静如水,仿佛方才那道惊天动地的冰蓝剑光,只是随手拂去肩头的一片落叶。
那秃顶老者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许星遥几息,手指轻轻叩了叩肩上那只火蟾蜍的脊背。那火蟾蜍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咕声,猛地张开大嘴,一股浓郁的赤红色毒火便朝许星遥狂喷而去。
许星遥抬起右手,一柄冰剑陡然出现在掌心,对着那股席卷而来的赤红毒火,轻轻一点。
一股极寒之气自剑尖扩散开来,那毒火气势汹汹地扑至他身前尺许处后戛然而止。紧接着,在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股毒火从赤红变成了暗红,又从暗红变成了灰白。
“区区火蟾,也敢猖狂。”
冰剑光芒大盛,只听一声刺耳尖锐的惨叫,那火蟾蜍体表瞬间覆盖上了一层厚实的冰霜。它拼命鼓动腮帮想要再喷出一口毒火,可惜喉咙已被冻住,连半点火星都吐不出来。冰霜迅速蔓延,将它的至每一寸皮肤都牢牢封冻。最终,这只被秃顶老者视若性命的二阶顶级灵兽,化作了一块拳头大小的冰疙瘩,从他肩头滚落,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秃顶老者与火蟾蜍心神相连,火蟾蜍一死,他如同被重锤狠狠砸在胸口,张口便是一蓬鲜血喷出,整个人踉跄后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气息也萎靡了大半。
“道友究竟何人?城主府办事,还望行个方便!”那方脸老者沉声道,“今日之事,若道友愿意就此退去,老夫可以做主,既往不咎。城主府欠道友一个人情,如何?”
许星遥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只是朝越池秋的方向走了过去。他的步伐不快,但这三人无一敢上前阻拦。那方脸老者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厉声道:“狂妄!”阔刃重剑高举过顶,剑身上灵光大盛,一道比方才更加沉重凌厉的剑气朝许星遥头顶劈落。
几乎是同一时刻,那中年文士眼中寒光一闪,将手中乌骨折扇猛地展开,扇面上浮现出数十道暗红色的符文,朝越池秋的方向狠狠一扇。
许星遥面色不变,冰剑与那重剑剑芒正面相撞。没有震耳欲聋的爆鸣,只有一声冰面碎裂般的脆响。一道纤细的冰棱自剑芒中央生出,然后迅速向两端蔓延,将整道剑气连同那方脸老者的重剑一同冻住。冰层沿着剑身往上攀爬,那方脸老者大骇,急忙催动体内灵力抵御这股侵入骨髓的寒意,一时间被牢牢粘在原地,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许星遥左手袍袖轻轻一挥,将那道袭向越池秋的阴风一丝丝冻结。阴风中藏匿的符文无声碎裂,随即被极寒之力彻底净化,化作缕缕青烟消散于晨风之中。
中年文士瞳孔骤缩,几乎本能地祭出一面青铜护心镜挡在身前。铜镜迎风便长,转眼化作一面映着山河虚影的光盾,挡在他面前。然而,许星遥再次挥手,冰魄灵蛇鞭显现,疾速绕过那面护心镜,正正抽在了他的右肩。
“咔嚓”一声脆响,不是骨骼断裂,而是经脉冻结。中年文士的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暂时废了。他低头看去,只见右肩的伤口处没有流出一滴血,只有一层薄冰覆盖在皮肤表面,而那股寒意还在顺着经脉往他心肺深处钻。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再也不敢向前。
越池秋倚在老松下,将这些尽收眼底。这道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虽然面容大改,但她已经认出来人的灵力气息,是许十一。这位她在灵渊城意外结识的散修,实力究竟有多强?先是轻易斩杀那秃顶老者的火蟾,又一招冻住顾长老的重剑,再随手化阴风,一鞭废了那中年文士的右臂。这绝不是普通玄根能办到的事。
那方脸老者终于从冰封中挣脱出来,手腕被冻得发紫。三人中最狼狈的莫过于那秃顶老者,失了与他心神相连的灵兽,反噬之伤远比他外表看上去更重。中年文士右臂低垂,左手按着伤口,面色铁青。三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了深深的忌惮。
“阁下神通广大,老夫领教了。”那方脸老者强压下心头的惊怒,朝许星遥拱了拱手,声音沙哑道,“今日之事,老夫记下了。走!”三人不再恋战,架起遁光,很快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越池秋看着三人退走的方向,紧绷了许久的那根弦终于松开。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顺着树干缓缓滑倒。惊霜剑从她松开的指尖滑落在地,剑尖插入松软的腐叶中,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她闭上双眼,呼吸急促而粗重,唇角溢出的血沫将衣襟染红了一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许星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以神念扫过她的伤势。左臂火毒最深,已蔓延至肩井穴。胸骨有轻微裂纹,是那方脸老者重剑的余波所震。丹田空虚,灵力几近枯竭,但致命伤没有。此女以一敌三,支撑许久,还能在绝境中伤到对方一人,剑道造诣当真不弱。
他从袖中取出两只玉瓶。先拔开青瓷瓶塞,倒出一粒碧绿色的丹药,药香清冽,是专解火毒的“青霜丹”。再拔开白玉瓶塞,倒出一粒恢复灵力的丹药。
他将两粒丹药轻轻放入越池秋口中,指尖在她下颌一托一送,将丹药送下咽喉。然后扶她靠在树干上,右手按在她后背灵台穴上,一股冰寒灵力缓缓渡入她经脉之中,助她引导药力化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她左臂的暗红色终于开始消退,伤口边缘开始重新露出鲜红色。她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缓下来,只是依旧虚弱,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越池秋才缓缓睁开双眼。
“多……多谢许道友。”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还是撑着说出了这句话。她想坐起来行礼,刚一动便被肩头的剧痛逼得倒吸一口凉气。许星遥并未意外他能认出自己,伸手按住她的肩,没让她起来,淡淡道:“不必急着动。火毒未彻底清理干净,还需静养。”
越池秋点点头,随即问道:“道友是如何得知池秋在此的?”
“我碰巧遇到了小梅。”许星遥解释道。
闻听此言,越池秋忽然抓紧了他的袖子,声音急切:“那两个孩子……”
“放心,小梅已将人带往我所在的青木谷。”许星遥简短答道。
越池秋的手指这才松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低声喃喃,像是自言自语:“平平安安就好……这两个孩子要是出了事,我越池秋此生难安。”
第545章 剖白
越池秋靠在老松粗糙的树干上,听闻两个孩子已被小梅平安带往青木谷,那仿佛下一刻就要绷断的心神,终于彻底松懈下来。这口气一松,被强行压制的无边虚弱和剧痛便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她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软,几乎要再次晕厥过去。
许星遥察觉她的状态,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先跟我回青木谷。城主府的人虽暂退,但未必不会卷土重来,或通知更多人手封锁周边。待他们汇合,那便麻烦了。”
越池秋勉力点点头,自然深知其中利害。灵渊城是绝不能再回去了,玉扇茶楼已然暴露,城主府既已动手,必定在各处布下了天罗地网。
此刻的她,丹田近乎干涸,神魂萎靡,身负火毒与内伤,连飞行法器都难以驾驭,遑论与人争斗、长途跋涉。天下之大,看似广阔,但对此刻的她而言,却似乎无处容身。眼下,恐怕只有许星遥的青木谷,或许是她和小梅,以及那两个孩子唯一的生机所系。
“有劳……道友了。” 她声音低弱,几不可闻,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她所剩无几的力气。
许星遥不再多言,俯身将她稳稳扶起。越池秋身材高挑,但此刻在他臂弯中却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重量。
他左手虚托在她背后,一股柔和的冰寒灵力持续渡入,如同涓涓细流,滋养着她近乎枯竭的经脉,稳住恶化的伤势,同时压制左臂残余的顽固火毒,避免其再次反扑。右手则一拍储物袋,取出一件不起眼的灰黑色斗篷,抖开,将越池秋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罩住,遮去了她染血的衣裙和苍白的脸色。
“得罪。”许星遥低语一声,手臂微微用力,以一种稳妥而不失礼的姿势,将越池秋横抱而起。越池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随即便彻底放松下来,疲惫地闭上双目,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此刻性命攸关,也顾不得那许多世俗男女之防了。
许星遥环顾四周,神念细细扫过附近每一寸土地,确认再无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迹或气息残留,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淡若无物的青烟,朝着西北方向疾掠而去。
他并未选择高空飞遁,那样遁光显眼,目标太大,容易被巡逻的修士察觉。而是专挑人迹罕至的密林穿行,借助地形和植被的掩护,同时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怀中的越池秋,呼吸渐渐从急促微弱变得均匀绵长,在丹药和许星遥持续渡入的柔和灵力双重作用下,沉沉睡去。只是她的眉头依旧紧紧蹙着,即便在昏迷的梦乡中,似乎也承受着伤势带来的痛苦,无法全然安枕。
许星遥一路疾行,身形如电,却又悄无声息。神念始终外放,覆盖着周围数里范围,警惕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所幸,直到远远望见青木谷那熟悉的入口,都未再遇到任何拦截或追踪。城主府的反应,似乎比他预想的要慢一些。
行至谷口,越池秋似乎心有所感,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悠悠转醒。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许星遥一片陌生的山谷轮廓。她轻轻动了动,声音依旧虚弱,却比之前清晰了些:“这一路……辛苦道友了。将池秋放下来吧,我……我自己可以走。”
许星遥依言停下脚步,小心地将她放下地面,但手臂依旧虚扶在她身侧,以防她力竭跌倒。
“越池秋双脚触地,一阵眩晕袭来,稳了稳身形,抬眼望去。她轻声问道,语气带着一丝好奇,“这便是……青木谷?”
“嗯。”许星遥应了一声,扶着她缓步向谷中走去。
谷中众人早已得了赵魁的吩咐,暂时都回到了自己的木屋中,谷地显得颇为安静,只留了孟青一人,静静等候在入谷的小径尽头。
见到许星遥扶着一位罩着灰黑斗篷的身影走来,孟青立刻快步迎上,对许星遥恭敬地行了一礼:“前辈。” 然后又转向越池秋,虽然看不清斗篷下的面容,但从身形和许星遥的举动也能猜出几分,于是也抱拳道:“晚辈孟青,见过越楼主。小梅姑娘方才已平安到了谷中,将事情大致与赵大哥和我说了。”
越池秋闻言,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但神色间依旧掠过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她声音有些发颤,急切地问道:“小梅她……伤势如何?还有那两个孩子,他们可好?有没有受惊吓?”
“越楼主放心,” 孟青语气沉稳,“小梅姑娘只是灵力耗损过度,身上有些皮外伤,服了丹药,正在歇息,已无大碍。那两位小友也安然无恙,只是受了些惊吓,王伯给他们做了些吃食,此刻也在客房安置下了,看着还算平静。”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二人向谷中深处走去,“前辈,越楼主,这边请。赵大哥已吩咐王伯将屋子收拾了出来,僻静干净,适合养伤。”
将二人引到谷中深处一座竹林掩映的木屋前,许星遥点了点头,对孟青道:“你去忙吧,谷中一切照旧即可,加强警戒,若有任何异常,立刻禀报。”
“是,前辈。” 孟青应了一声,又对越池秋微微一礼,这才转身离去,步履沉稳,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
许星遥推开木屋的房门。屋内陈设极其简单,却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张铺着素色被褥的木床,一张老旧的方桌,两把竹椅,桌上放着一盏青铜油灯和一套粗陶茶具。
越池秋在许星遥的搀扶下走进屋内,环顾四周,脸上露出一丝真切而疲惫的笑意,低声道:“此处甚好,清静。多谢道友费心安排。”
许星遥将她扶到一把竹椅上坐好,自己也在一旁坐下。他沉吟片刻,开口问道:“越楼主,还请莫怪许某唐突。究竟发生了何事?城主府为何突然对玉扇茶楼下此狠手?”
该来的问题,终究会来。越池秋早已料到,也深知既然承了对方救命之恩,又要求得庇护,有些事便不能再隐瞒。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积蓄力气,然后才轻声开口:“许道友,实不相瞒,池秋……其实是明道堂的人。”
尽管心中对此已有几分猜测,但亲耳听到越池秋坦然承认,许星遥眼底还是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
“所以,玉扇茶楼是……”他缓缓接道。
“玉扇茶楼,是明道堂设在灵渊城的一处秘密据点。” 越池秋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坦然相对的轻松,也透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奈,“这些年,池秋以茶楼楼主身份为掩护,在城中经营,结交各方,暗地里收集灵渊城及周边势力的动向,传递往来密信,暗中联络有志于反抗太始道宗的同道,积蓄力量。我们……原本的计划,是等待时机,配合明道堂在别处的行动,也在灵渊城……适时举义。”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不久前,明道堂在东南举义失败了,几处据点被太始道宗逐次拔除,折损了许多人手。灵渊城这边的联络也因此出了纰漏,我们彻底暴露了。今早城主府突然发难,那顾姓长老带队封锁茶楼,打出的旗号便是‘勾结叛逆、图谋不轨’,要……将我们一网打尽。”
“若非池秋见机得快,察觉不对,当机立断启动楼中暗藏的困敌阵法,争取了片刻时间,让楼中人员从密道分散撤离,我自己又将修为最高的三名玄根境修士引开……恐怕此刻,玉扇茶楼上下数十口,连同那些不知情的杂役,都已成了城主府的阶下囚,或者……刀下鬼。”
许星遥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越池秋脸上,再次开口问道:“那对少男少女,又是何人?”
提到那两个孩子,越池秋的眼神骤然柔和下来,语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们姓林。哥哥叫林书鸿,妹妹叫林书畅。他们的母亲,是池秋的闺中密友,自幼便相识相知,也是明道堂的元老之一。数年前,她在东南一次与太始道宗的冲突中,为了掩护数位身受重伤的同道撤离……力战而亡。”
“所以你将他们带在身边,养在玉扇茶楼之中,视若己出。” 许星遥道。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
“是。”越池秋抬起头,“他们的母亲,已为明道堂的志业,献出了性命。池秋可以死,明道堂的同道也可以死,但……不能让这两个孩子,也跟着我们,一起陨落在这条路上。他们还那么小,应该活着,平安长大。”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喉头的哽咽,“今早事发突然,池秋本已抱了必死之心,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他们。幸得小梅机警忠义,也幸得……许道友仗义出手。”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对许星遥郑重行礼。
许星遥抬手虚按,一股柔和的力道阻止了她。“不必。道友伤势未愈,这些虚礼就免了。”
越池秋却坚持微微欠身,语气诚挚无比:“许道友,今日救命之恩,池秋没齿难忘。此恩,池秋铭记五内。日后……若许道友有用得着池秋的地方,但请吩咐,池秋,万死不辞。”
“日后之事,日后再说。眼下,你先养好伤。” 许星遥语气平淡。
越池秋缓缓坐回竹椅,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而迷茫的笑容,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养好伤……养好了伤,又如何呢?这些年来,明道堂数次举义,声势看似不小,可结果呢?不是被镇压,便是被分化瓦解。这次东南失败,多年心血毁于一旦,灵渊城经营多年的据点,也被连根拔起……池秋这些年,看似忙碌,看似有所为,可到头来,却觉得离当初的目标,越来越远。有时深夜独坐,难免会想,我们选的这条路……是否真的走得通?”
她的目光透出些许疲惫,望向窗外。谷中暮色渐起,谷中暮色渐起,远山如黛,近处的竹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宁静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许星遥看着她,起身走到桌边,提起粗陶茶壶,倒了半杯微温的山茶水,递给越池秋。然后,缓缓开口。
“修士修行,逆天争命,修的不只是丹田灵力,更是心中之道,脚下之路。道心若蒙尘,修为再高,神通再大,也不过是空中楼阁。太始道宗立派万载,昔年或许亦有泽被苍生之心。然则时移世易,这些年下来,内部倾轧,漠视生民,早已背离初衷,一天天烂下去了。”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灵田:“明道堂所行所为,或许一时一刻,甚至十年百年,仍改变不了整个太始道宗,改变不了这天下大势。但,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会因为你们的存在,因为你们的抗争,而多一分活着的尊严,多一分敢于抬头的勇气。哪怕,只是多那么一分,也足以让那些高高在上者,感到一丝不适。”
越池秋听完这番话,沉默了许久。她端起桌上那杯山茶,送到唇边慢慢饮了一口。茶汤粗粝苦涩,却自有一股质朴的醇厚。她放下竹杯,忽然笑了一下。
“以前在茶楼,日日与灵茶为伴,小梅她们总说我泡茶的手艺好,能沏出灵茶十分的韵味。楼里那些灵茶,池秋喝了这许多年,如今想来,却觉得没什么滋味。反倒是今日道友这谷中的一杯粗茶,无香无韵,却让池秋……饮出些真味来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暮色中那片灵田。灵草的嫩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王半石正挑着水桶从溪边走回厨房,吴铁扛着新做好的锄柄跟在后面。藏经楼亮起了一点微弱的油灯光芒,那是孟青正在楼中整理典籍。
窗外,暮色渐深,谷中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稀疏,却温暖,像几粒不小心洒落在山间的碎星。
“道友这青木谷,真是个好地方。”越池秋感慨道。
许星遥没有接话,只是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正在暮色中渐渐安静下来的谷地。竹林深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清澈而悠远。
“许道友,” 越池秋忽然转过身,面对着他,苍白的脸上神色变得格外郑重,“池秋……有个不情之请。此请或许唐突,但眼下,池秋已别无他法,只能厚颜相求。”
“是关于那两个孩子的事?” 许星遥似乎早已料到。
“是。” 越池秋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将书鸿和书畅托付于此,可能会给道友带来麻烦。但……灵渊城风云突变,城主府必然还在四处搜捕明道堂的残余。池秋伤势未愈,且目标明显,不便,也不能在谷中久留。可这两个孩子……他们不能再跟着我颠沛流离,朝不保夕了。他们的母亲,我的挚友,临终前唯一的遗愿,便是希望他们能平安长大,哪怕……只是做个凡人,安稳度日。”
“池秋只盼道友能看在……看在他们年幼无辜,看在他们母亲一片赤诚的份上,容他们在青木谷暂避些时日。不需要特殊对待,只当是谷中收留的两个寻常流浪孤儿,给口饭吃,给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便好。”
她说完,深深吸了口气,对着许星遥,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这个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都要沉。
第546章 纳孤
三日后的清晨,天光尚未完全放亮,薄薄的雾气依旧如轻纱般笼罩着静谧的山谷,将远处的竹林、近处的灵田都浸润得朦朦胧胧。
许星遥如往常一般结束了一夜的静修,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冰寒气息缓缓敛入体内。他推开木窗,带着草木清香的湿润空气涌入,目光投向竹林深处那座为越池秋暂居的木屋。
木屋的门虚掩着,房内空无一人,也听不到任何声息,与往日清晨偶尔能听到的轻微咳嗽或压抑的痛哼截然不同。他心念微动,一缕神念悄无声息地蔓延过去,轻轻拂过木屋。
屋内,床铺上的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仿佛从未有人睡过。桌上,那只粗陶茶杯被端端正正地放在中央,杯下压着一张素白的纸笺。
许星遥抬手,隔空虚虚一招。那张纸笺便自木屋中飞出,穿过摇曳的竹叶,轻飘飘地落入他摊开的掌心。纸笺上只有寥寥两行字,墨迹早已干透,转折处多有涩意,但字迹骨架仍在,清隽中透着不容折损的力道。
“叨扰多日,深感愧歉。事急,不敢多留,恐累及贵地。此恩此情,池秋铭记,他日若有机缘,必当厚报。池秋 留字”
越池秋走了。带着远未痊愈的伤势,和那个忠心耿耿的侍女小梅,趁着黎明前最深的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青木谷,没有惊动谷中任何人,重新投入了那片属于她的抗争之中。
许星遥捏着那张尚带着墨香的纸笺,静立窗边片刻。指间寒气一吐,素白纸笺无声化作一小撮极细的白色齑粉,从他掌心滑落,被清晨微凉的山风一吹,便消散无踪,了无痕迹。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潺潺的溪流和整齐的垄畦,投向山谷另一端学徒们居住的木屋区域。那里,几间木屋的窗口已然透出朦胧的橘黄色光芒,早起的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那对林家兄妹,他终究是留下了。
这个决定,不仅仅是因为越池秋那份沉重而恳切的托付,其中或许也掺杂着一丝对那位素未谋面、却为心中道义慷慨赴死的他们母亲的敬意。但更多的,是他自己也无法完全厘清的一种……近乎本能的责任感。林书鸿,林书畅,两个本应在母亲羽翼下无忧成长的孩子,一夜之间失去至亲,颠沛流离,他们本身并无任何过错。他们的存在,或许会给青木谷带来麻烦,但若在此时将他们拒之门外,许星遥自问,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他并未撤去二人身上的“千面化息术”。在谷中其他学徒眼中,他们是一对因家乡遭了兵灾匪祸而流落至此的孤儿兄妹,哥哥叫“阿山”,妹妹叫“阿水”,样貌普通,沉默寡言,带着初来乍到的怯生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惶。
许星遥对谷中众人的交代很简单:两个孩子可怜,暂且收留,让他们跟着学徒一起读书修习,参与谷中力所能及的劳作。
最初的几日,这两个孩子如同受惊过度的小鹿,紧紧依偎在一起,几乎寸步不离。他们很少主动开口说话,眼神总是躲闪着,对任何靠近的陌生面孔都充满戒备,即便对送饭的王半石和教授识字的孟青,也保持着一段距离。
尤其是妹妹林书畅,接连的变故和那日的追杀显然给她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夜间时常会被噩梦惊醒,小声啜泣。每当此时,哥哥林书鸿则会强作镇定地拍着妹妹单薄的脊背,用尚显稚嫩的声音低声安慰:“畅儿不怕,哥哥在,没事了,没事了……” 但他自己那双过早沉淀了忧惧的眼睛,在黑暗中却睁得很大,耳朵竖着,仔细分辨着屋外传来的每一声虫鸣、每一阵风声。
王半石心细,特意嘱咐柳小芽和何小满多带着他们玩耍,分派些轻省的活计给他们。吃饭时,也总不忘给他们碗里多夹一筷子菜。
赵魁虽然面容严肃,言语不多,但在清晨带领学徒们修炼锻体拳法时,对这两个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的孩子,却意外地多了几分耐心。他会一遍遍纠正阿山别扭的马步姿势,虽然语气依旧硬邦邦的:“腰挺直!像根木头桩子一样!对,就这样,站稳了,别晃!” 面对怯生生模仿却总不得要领的阿水,他也会放缓语气,甚至偶尔蹲下身,亲手帮她调整手臂的位置。
孟青则在藏经楼教他们识字时,会刻意挑选一些记载山川风物的闲书杂记,用平和的语调念给他们听,偶尔穿插几句浅显易懂的道理,试图慢慢抚平他们心头的惊惧与阴霾。
因着此次事情未定和灵渊城未知的动向,许星遥取消了返回灵渊城的计划,再次在谷中长住了下来。平日里,他看似是在静心潜修,实则神念从未放松对谷外的监控。
每日清晨破晓前和黄昏日落时,他都会独自登上谷中那处视野最为开阔的高坡,静静伫立片刻。山风拂动他的青衫,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眼前的重重山峦与缭绕的云雾,遥遥望向灵渊城所在的方向,久久不语。
一连数日,风平浪静。预想中城主府可能发动的大规模搜山探查并未到来,甚至连零星的奉命搜寻都未曾在这片区域出现过。谷中的生活,在经历了越池秋到来又离去的小小波澜后,似乎又迅速回到了往日那种平静而有序的轨道。
灵草在孟青的精心侍弄和灵雨术的滋润下,嫩绿的叶片一日日舒展开来,长势喜人。几个学徒在赵魁的督促下,基础打得越发扎实。赵魁自己的修为,在许星遥偶尔的提点下,也在稳固中缓慢而坚定地提升着。王半石则将谷中一应杂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俨然是谷中的大管家。
就连那对林家兄妹脸上的惊惶之色,也一日日淡去,虽然依旧比同龄孩子沉默许多,但眼神里渐渐有了属于孩童的好奇与灵动。他们会在路过溪边时,忍不住驻足观看水中悠游的银色小鱼;会在吃到王半石特意为他们做的灵米糕时,眼睛微微发亮,嘴角露出短暂却真实的笑容。
然而,许星遥心中那根关乎安危的弦,却从未真正放松过。越池秋的逃离,玉扇茶楼的覆灭,明道堂在灵渊城这个重要据点的被拔除,这对掌控一城的城主府而言,绝非小事,更不可能轻易善罢甘休。
这日午后,许星遥正在自己的木屋内盘膝静坐,搬运周天。忽然,他神念微动,感应到谷口方向传来一阵灵力波动。
片刻后,刘二虎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通往谷内的小径上,步履比往常匆忙许多,脸上惯常挂着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压抑不住的急切,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他快步走着,迎面正好遇到刚从厨房出来,提着竹篮准备去溪边清洗的王半石。
“王老,”刘二虎停下脚步,匆匆抱拳,声音压得有些低,“主上现在何处?我有急事禀报。”
王半石见他神色,心知定是城中有了紧要消息,抬手指了指许星遥木屋的方向:“东家这会儿应在房中静修。刘管事,可是城里……”
“嗯,出了些事,我得立刻面见主上。”刘二虎点点头,打断王半石未尽的询问,不再多言,加快脚步朝许星遥的木屋走去。
“主上。”刘二虎快步走到屋前,抱拳行礼。
“进来说。”屋内传来许星遥平静的声音。
刘二虎推门而入,反手将门轻轻掩上。只见许星遥已从蒲团上起身,正坐在窗边的竹椅上,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主上,”刘二虎微微躬身,语速略快地说道,“这几日灵渊城里出了大事,全城戒严,城主府的护卫几乎是倾巢而出,满大街巡视盘查,气氛紧张得很,连坊市都关了整整三日,不许人随意进出。直到今日一早,城中的封禁才总算解了,属下方才得以出城。”
“坐下,慢慢说,说仔细。”许星遥指了指对面的竹椅,自己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清水推过去。
刘二虎依言坐下,接过水杯也没喝,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详细禀报:“数日前,城主府突然发难,出动了不少护卫将玉扇茶楼围了个水泄不通。据说三名玄根境修士压阵,还有七八名灵蜕境的执事从旁策应。听当时在附近的修士说,茶楼的阵法只撑了不到一盏茶便被攻破。”
“可有越楼主确切的消息?”许星遥问。
刘二虎道:“有。今早封禁刚解除,属下就在坊市里转了好几圈,在人多处听了不少议论。城主府对外宣称,越楼主被他们重伤,眼看就要擒获之时,却被突然出现的明道堂高手给救走了!那名高手修为极高,出手狠辣诡异,尤其是擅长冰寒属性的法术,顾长老三人联手竟一时不敌,被其击退。越楼主便被那名明道堂高手带着遁入莽莽深山,如今不知所踪。”
“被明道堂的高手救走了?” 许星遥手指轻轻敲了敲竹椅的扶手,眼中露出思索之色,重复了一遍这个说法。
“没错,城里现在都这么传。” 刘二虎点头, “而且,城主府还据此贴出了海捕文书,悬赏重金捉拿越楼主,死活不论,赏格高得吓人!现在满城都在议论这件事,说什么的都有。有人佩服越楼主是女中豪杰,能从城主府的天罗地网中脱身;也有人说她是祸乱城池的元凶,死不足惜;还有更多人是在猜测那名救走她的明道堂高手究竟是何等修为,竟然能在三名玄根修士面前夺人而走……总之,闹得沸沸扬扬,人心浮动。””
许星遥沉默了片刻。城主府对外宣称是“明道堂高手救走了越池秋”, ,这倒是个颇值得玩味的说法。是为了掩盖那三名玄根被一个“来历不明”的修士轻易击退的尴尬和疑点?还是故意放出烟雾,将水搅浑,既保全了城主府的颜面,又能以此为借口,加大力度搜捕“明道堂余党”,甚至引蛇出洞?
“青木阁那边情形如何?可曾受到牵连?” 他暂将思绪按下,问起自家产业。
刘二虎神色稍松,答道:“主上放心,咱们的青木阁暂时无恙。张老和王同应对得很得当,城主府的人来查问时,他们说与玉扇茶楼只是正常的生意往来,对其底细一概不知,账目上也清清楚楚。城主府的人来查了两遍,没发现什么把柄,盘问了一番也就作罢了。只是……如今城中风声鹤唳,许多修士都不太敢随意出门走动了,咱们的生意多少受了些影响。”
“嗯,让张老和王同谨慎行事,近期少与陌生人来往,生意清淡些无妨,一切以稳妥为上。” 许星遥吩咐道。
“是!属下回去就告诉他们。” 刘二虎应下。
“另外,” 许星遥略一沉吟,继续问道,“城中戒严数日,郑家和碧波阁那边,可有什么异动?”
刘二虎答道:“包大志的手下,这两天一直在码头和坊市蹲着,碧波阁……依旧没什么动静,安静得有些反常。郑家倒是照常开门,但生意似乎也受到了戒严的影响。”
“告诉包大志,让他和他手下的人,最近都收敛些,莫要主动打探敏感消息,尤其是涉及明道堂的。非常时期,暗中观察即可,切莫引火烧身。” 许星遥沉声道。
“是,属下明白!一定把主上的话带到!” 刘二虎神色一凛,肃然应下。他深知主上此言的分量,如今灵渊城局势微妙,稍有不慎,便是大祸。
见主上再无旁事,刘二虎便起身告辞,匆匆返城去了。
傍晚时分,许星遥从屋内出来,沿着溪流缓步而行。
谷中暮色正好,竹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灵田里,柳小芽正带着林书畅辨认清心草的叶片,小姑娘学得很认真。溪边,两个男孩正蹲在水车的阴影下,一个身形敦实,一个略显单薄,是孙大牛和林书鸿。孙大牛似乎正在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林书鸿则专注地看着,偶尔小声问一句。
第547章 分歧
灵渊城,城主府。
暮色从雕花窗棂的缝隙中一丝丝地渗进来,将议事厅地面青金石上的莲花纹样染成一片模糊的金灰色。厅内没有掌灯,只有天边最后一点残存的惨淡日光,勉强勾勒出厅中肃穆陈设的轮廓,也映出两尊如同沉默雕像的人影。
宋副城主端坐于主位下首,身姿笔挺如崖边孤松,纹丝不动。他穿着一身质地上乘的深青色锦袍,袍摆及袖口处以同色丝线绣着繁复的云水暗纹,不显奢华,却自有一股内敛的威严。双手平放于膝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他面色沉凝,目光落在身前案几上一份摊开的卷宗上,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此次对玉扇茶楼“叛逆”的清剿“战果”、人员伤亡、缴获清单以及后续的处置建议。他整个人如同一口深潭,水面平静无波,幽深难测,叫人揣摩不透其下究竟涌动着怎样的暗流与思量。
与他相对而坐的,是此刻正眉头紧锁的严副城主。与宋副城主的端谨沉凝截然不同,这位严副城主身形魁梧,面容粗犷,眉宇间带着一股未曾散尽的凛冽煞气。
他身着一件便于行动的玄色窄袖劲装,腰间束着犀角带,袖口处还沾染着几点暗褐色的血迹。那是今日下午,他在暗牢刑房中,审讯那几名擒获的明道堂“要犯”时,不慎溅上的。
“啪!”
严副城主似乎终于按捺不住这令人窒息的寂静,猛地一拍扶手。他豁然抬头,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对面的宋副城主,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焦躁与质疑,在空旷寂静的议事厅中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宋师兄!我听说,你已下令解了城中戒严,四门也已重新开放,只留下寻常的进出盘查?”
宋副城主缓缓抬起头,动作不疾不徐,目光平静地迎上严副城主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视线,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开口道:“是。严师弟有何高见?”
“有何高见?” 严副城主几乎要被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气笑了,他“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后的官帽椅被他这猛地一推,向后滑动半尺,在光滑的青石地面上刮出刺耳尖锐的摩擦声。
“宋师兄,你难道不知那明道堂妖女越池秋至今在逃?你难道不知那日出手救走她的神秘高手仍逍遥法外,,甚至可能就潜伏在我灵渊城左近,虎视眈眈?此刻解了戒严,大开城门,岂不是纵虎归山,给那些乱党余孽喘息,乃至反扑的机会?这岂不是拿我灵渊城的安危当儿戏?”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韩城主离城前,明明白白将城中一应事务托付你我二人,殷殷嘱托,务要确保灵渊城稳如磐石,不容有失!如今叛逆未清,首恶在逃,正是该犁庭扫穴之时!宋师兄你却反其道而行之,解除戒严,收缩人手,这……这究竟是何道理?若是让明道堂残余死灰复燃,你我二人如何向韩城主交代?如何向道宗交代?”
面对严副城主连珠炮般的质问,宋副城主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他只是缓缓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灵茶,凑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冰冷的茶汤入喉,带来一丝苦涩的回味。他放下茶杯,杯底与紫檀木案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厅中格外清晰。
“严师弟,稍安勿躁。” 宋副城主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你且先坐下。此事,宋某正要与你分说。”
严副城主被他这四平八稳的态度噎了一下,胸中怒气更盛,但见对方神情严肃,强压下心头的火气,重重坐回椅上,一双虎目依旧紧紧盯着宋副城主,等他给出一个足以说服自己、也必须说服自己的“合理”解释。
宋副城主的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卷宗,手指在上面轻轻拂过,缓缓道:“严师弟,此番我等雷霆出击,围剿玉扇茶楼,将明道堂潜伏于我灵渊城多年的据点一举端掉,当场格杀顽抗者七人,生擒党羽及关联者一十三人。此战,可谓战果颇丰。”
“更为难得的是,行动虽疾如烈火,却并未在城中引发大规模骚乱,波及有限,此乃大功一件。待城主归来,知晓你我处置得当,必不会吝于嘉奖。”
严副城主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首恶未擒,何谈大功”,但宋副城主没给他插话的机会,话锋顺势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沉凝。
“为兄以为,既然首恶越池秋已然远遁,不知所踪,而其党羽也有不少已经落网,明道堂在灵渊城的根基已经遭到重创,元气大伤。此事……当可暂告一段落,不宜再大动干戈,以免……”
“暂告一段落?” 严副城主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不由自主地再次拔高,打断了宋副城主的话,“宋师兄,除恶务尽的道理,难道还要我多说?那越池秋乃是明道堂在灵渊城经营多年的元老,知晓多少机密?与东南乃至其他地方的叛逆如何联络?此刻正该乘胜追击,布下天罗地网,全力搜捕!怎能就此收手,给她喘息之机?”
他越说越激动,再次拍案:“若因我等一时手软,任由这妖女走脱,将来她挟恨报复,或是与东南余孽勾结,又当如何?还是说……”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更加明显的讥讽与不满:“宋师兄是怕了那不知来历的神秘高手,怕他来找你我的麻烦?故而才想着息事宁人,解除戒严?”
最后这句话,已是有些诛心,几乎是指着鼻子质疑宋副城主的胆识与动机了。
宋副城主的脸色终于沉了沉,但他并未动怒,只是深深看了严副城主一眼。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幽深冰冷,让严副城主心头莫名一凛,竟生出几分不适。
“严师弟,” 宋副城主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添了几分重量,“你说除恶务尽,这道理,没有人比宋某更清楚。我执掌灵渊城卫戍多年,手上沾染的鲜血,只怕不比师弟你少。”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一丝难以言喻的喑涩:“可你也别忘了,明道堂为何能在东南一呼百应,搅动风云?为何能在我灵渊城这等紧要之地,潜伏这么多年而不被我等及早察觉?为什么明明只是个屡遭道宗镇压的乱党,却还是有人前赴后继地加入?而且……在玉扇茶楼被拔除后,城中暗地里非议我城主府行事过于酷烈、牵连过广的声音,严师弟,你难道就真的一句都没听到?”
议事厅中骤然一静。只有窗外暮色更深,风声穿过庭院假山石孔,带来不知何处传来的隐约呜咽。
严副城主脸上的怒色凝滞了,眉头却皱得更紧。他不是蠢人,自然听出了宋副城主话中的深意。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时不知从何驳起。
宋副城主没有等待他的回答,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只是继续用那种沉稳剖析的语调,层层推进。
“道宗这些年,对下辖各城、各附属势力的索取,日益加重。摊派的名目越来越多,份额越来越大。灵渊城地处要冲,商旅繁盛,看似光鲜,可这光鲜之下,是无数散修、中小势力被层层盘剥,修行资源日益匮乏,道途艰辛。城内郑家、碧波阁等势力,看似对我城主府恭顺有加,对道宗敕令不敢违抗,可实则,他们心中就毫无怨言?就当真毫无二心?”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冷电般射向严副城主,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严副城主心头:“今日,我们可以对明道堂的‘余孽’赶尽杀绝,株连蔓引,闹得满城风雨,人人自危。可明日,那些早已怨声载道、生计艰难的散修,那些利益同样受损的势力和商会,会不会因为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而对城主府,对你我,生出更大的不满,甚至……群起而攻之?”
“城主在时,以其涤妄修为与铁腕手段,自然可震慑宵小,压下一切异声,无人敢造次。可他老人家如今远在东北,归期未定。” 宋副城主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严师弟,你告诉我,真到了那一天,城中散修躁动,各大势力借机发难,暗流成为滔天巨浪,你我二人,仅凭城主府现有力量,哪个能顶得住这汹汹众怒?届时局面失控,道宗怪罪下来,是你来担这个‘处置失当、动摇一方’的罪名,还是我来担?”
严副城主被他这一连串冷静到残酷的诘问,问得脸色数变,从开始的涨红,到惊怒,再到铁青,最后竟隐隐有些发白。他搭在扶手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手背青筋毕露,额角甚至隐隐沁出细密的冷汗。
宋副城主的话,并非危言耸听,更非凭空臆测。灵渊城中,散修数量占了六七成,平日为些许灵石资源就能争得头破血流,可若真被某种情绪或利益驱动,联合起来,那将是一股何等可怕的力量?更何况,还有郑家、碧波阁这些地头蛇在一旁虎视眈眈,他们与城主府的关系本就微妙,若有机会,绝不介意落井下石。
城主府如今虽有他们两位副城主,数位玄根供奉,看似实力雄厚。可若真与全城大部分散修乃至其他几家大势力同时对立,胜算几何?即便能凭借高手和阵法压下去,也必然是元气大伤,血流成河,灵渊城的繁华毁于一旦。到时,道宗会如何对待他们这两个“办事不力”的副城主?
想到那可能的后果,严副城主方才那股炽烈的气势,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迅速冷却。他喉咙有些发干,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竟无言以对。好像自己心中所有急于求成的理由,在宋副城主描绘的可怕图景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愚蠢。
宋副城主见他气势被夺,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语气稍稍放缓,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所以,为今之计,绝非继续扩大搜捕,搞得风声鹤唳,鸡飞狗跳。那只会将更多本可中立、甚至因为明道堂被剿而对我城主府心生敬畏的人,推向同情明道堂的立场,至少是推向对城主府不满的对立面。这是在为我们自己制造敌人,是在釜底抽薪。”
“越池秋虽逃,但玉扇茶楼已封,其经营多年的情报网络被斩断大半。即便她侥幸不死,也已成丧家之犬,短时间内绝无余力再来窥伺我灵渊城。当务之急,是稳住城中局势,安抚人心,恢复秩序。”
严副城主脸色变幻,心中虽仍有些不甘,但也知宋副城主所言在理,是稳妥之策。他冷哼一声,将声音压低了几分,却依旧带着质疑:“那依师兄之意,难道就因为顾忌那些散修和势力的想法,我们就束手束脚,投鼠忌器?这也不能动,那也不能碰?那我太始道宗的威仪何在?我城主府此次行动,损兵折将,却让首恶逃脱,面子又往哪里搁?若是传扬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灵渊城主府无能?”
宋副城主没有立刻回答他这个关于“面子”的问题,而是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严师弟,顾长老与两位供奉的伤势,恢复得如何了?可需从府库中调用些珍稀丹药?”
严副城主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据实答道:“顾长老那柄‘镇岳’重剑与他本命相连,剑身被寒毒侵染,灵性大损,正在设法祛除寒毒,温养剑灵。陈供奉右臂经脉被阴寒之力冻结,虽用‘阳和丹’保住了手臂,但寒气已侵入肺腑,没有大半年静心调养,难以恢复旧观。李供奉……本命灵兽被杀,反噬最重,伤了神魂,如今还在闭关稳固伤势,气息时有波动。”
提及此事,严副城主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与恼恨。
宋副城主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你可曾详细问过顾长老,那日他们在城外老林之中,与那救走越池秋的神秘高手交手,对方究竟用了何种手段?功法路数如何?修为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严副城主眉头紧皱,不明白宋副城主反复追问此战细节的用意,但还是耐着性子道:“自然问过。顾长老说,那人一身寒冰属性功法出神入化,举手投足间寒气凛冽,不仅能轻易冻住他的重剑灵光,更有一道诡异冰鞭,灵动刁钻,防不胜防。陈供奉的阴风扇、李供奉的火蟾,在其面前不堪一击。至于修为……”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凝重与不甘,声音不自觉地压低:“顾长老事后反复思量推断,说那人出手时灵力凝练浑厚,远超于他,对寒冰之力的掌控更是精微入化,绝非寻常玄根修士可比。他判断……那人的修为,至少是玄根后期,甚至……可能已触摸到涤妄境的边缘。”
“至少是玄根后期,甚至可能触摸到了涤妄。” 宋副城主缓缓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却让严副城主心头猛地一跳。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直视着严副城主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严副城主的心上。
“这样一个神秘高手,严师弟,你就不怕,我们若继续将搜捕之事闹得沸反盈天,满城风雨,逼得他潜入这灵渊城中……”
宋副城主的声音在这里微微一顿,目光扫过空旷而森严的议事厅,扫过窗外暮色中影影绰绰的亭台楼阁,最后重新落回严副城主的脸上,缓缓吐出后面的话:
“……对城主府里的众人,挨个进行报复?”
“轰!”
严副城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席卷全身,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猛然握紧,手背青筋暴起,脸色阵青阵白。
顾长老的本事他是知道的,玄根中期修为一手“镇岳剑诀”刚猛无俦,等闲玄根中期修士绝非其敌。另外两位供奉也都是玄根三四层的好手,各有绝技。三人联手,对付一个玄根初期的越池秋本是十拿九稳,却不料被一个神秘人杀得如此狼狈!
他方才只想着追捕叛逆,维护道宗与城主府的威严,却下意识地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他们此刻,正在面对一个实力远超预估、敌暗我明的可怕对手!继续大张旗鼓地搜捕,激怒这样一个高手,会带来何等恐怖的后果?
对方若真如宋副城主所言,选择极端的方式对城主府进行报复……谁能挡得住?顾长老三人联手尚且不堪一击,他严某人又能撑几招?届时,恐怕不等道宗问罪,灵渊城主府便已从上到下,被血洗一空!
看到严副城主骤变的脸色,宋副城主知道,自己这番话,真正戳中了他的要害。畏惧,有时候比道理更能让人清醒。
“所以,” 宋副城主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但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断,“越池秋要查,但不能明查,只能暗访。那神秘高手更要查,但绝不可大张旗鼓,打草惊蛇。明面上,城主府已肃清叛逆,要还灵渊城以安宁。城中戒严解除,坊市重开,一切如旧,以安人心。”
他身体微微后靠,靠在椅背上,继续道:“暗地里,挑选机警可靠的好手,撒出去,不限于灵渊城,往周边山脉、荒原、坊镇,暗中查访越池秋及那神秘高手的踪迹。同时,严密监控城中与玉扇茶楼有过密切往来的势力。”
“外松内紧,明收暗张。” 宋副城主总结道,“既要维持城中稳定,不给宵小可乘之机,也要继续追索叛逆下落,消除隐患。此乃当前局势下,最为稳妥之策。严师弟,你以为如何?”
严副城主坐在那里,脸色变幻了数次,胸脯起伏,显然内心仍在激烈挣扎。但最终,宋副城主那一句“挨个报复”带来的寒意,以及对局势的清醒分析,压过了他急于求成的冲动。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闷和一丝后怕都吐出去,整个人显得有些颓然。他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无奈。
“罢了……宋师兄思虑周全,老成持重,是师弟我……急躁了。便依师兄之意,明面上,玉扇茶楼一案就此结案,安抚人心,恢复秩序。暗地里……我亲自挑选人手,撒出去,追查那妖女和神秘人的下落。城主府内外的防卫,也需加强,增补预警阵法。”
“如此甚好。” 宋副城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凝重,“此事便劳烦严师弟多多费心。挑选的人手,务必可靠,宁可少而精,不可滥竽充数。至于加强防卫、增补阵法所需资源,你列个清单,我从府库中拨付。”
“是。” 严副城主抱了抱拳,起身,“那我这便去安排。”
“有劳。” 宋副城主也站起身,将严副城主送至厅外。
看着严副城主那依旧挺拔,却仿佛背负了更沉重担子的背影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回廊尽头,宋副城主独自站在空旷的议事厅门口,负手而立,久久未动。
天光已彻底暗了下来,城主府各处陆续亮起了灯火,但议事厅前这片区域,却依旧沉浸在昏暗之中。夜风带着凉意拂过,吹动他深青色的袍角。
他抬起头,望向无星无月的夜空,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稳住局面,安抚人心,暗查叛逆,防备报复……这些,他都做了。可为什么,心中那股隐隐的不安,非但没有随着这番布置而散去,反而如同这沉沉压下的夜色一般,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几乎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那个救走越池秋的神秘高手,究竟是谁?是明道堂隐藏的底蕴?还是恰好路过的隐世高人?他的出现,是偶然,还是预示着更深的波澜?
而灵渊城这看似恢复平静的水面之下,那些潜藏的暗流,那些蠢蠢欲动的目光,又会在何时,以何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冲破这脆弱的平衡?
宋副城主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转身,缓步走回那依旧未曾点灯的议事厅。
“多事之秋啊……”
第548章 灵鲤
刘二虎走后,许星遥又在青木谷住了数日。谷中的日子,在外界风波诡谲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宁静而规律。
晨起修炼,白日劳作,黄昏休憩。孟青、赵魁、王半石三人配合愈发默契,将谷中灵草培育、学徒功课、日常起居等一应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林家兄妹脸上的惊惶之色,在王半石等人不着痕迹的关怀和谷中平静生活的浸润下,也一日日淡去。虽然依旧比谷中其他孩子沉默寡言,但眼中那份深藏的恐惧,已渐渐被属于孩童的微光所取代。
许星遥每日依旧在高坡上静立片刻,神念谨慎而隐秘地向着山谷外围,向着更远的山脉延伸探查。一连数日,除了些寻常野兽和偶尔路过的低阶修士,并未发现任何可疑的迹象。
这日清晨,将谷中事务细细叮嘱了赵魁一番,又在谷地周边几个关键节点添加了更为隐蔽的预警符纹后,许星遥收敛了周身气息,化作一道不起眼的蓝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青木谷,向着灵渊城方向而去。
他没有选择驾驭遁光,而是如同寻常赶路的低阶修士一般,在山林间施展身法穿行。一来是为了掩人耳目,二来也是借机观察沿途动静。一路行来,山林寂静,偶有鸟兽惊起,却并无任何修士大规模活动的痕迹,更无针对性的神念灵识扫过。
约莫一个时辰后,灵渊城那巍峨高耸的城墙,遥遥在望。阳光下,青灰色的墙砖透着冰冷坚硬的光泽。
城门口,盘查比以往森严了许多。两队全副武装的城卫肃立两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进出城的每一个人。旁边还设了一个简易的木案,后面坐着一名城主府的管事,负责登记身份、盘问来由,偶尔还会要求查看储物袋。
进出的人流排成了长队,缓慢向前移动,气氛显得有些压抑沉闷,少了往日城门口的喧嚣与随意。
许星遥不动声色地排到队尾,垂着眼,默默观察着前方。他发现,城卫盘查的重点,似乎放在那些看起来行踪诡秘的修士身上,问询颇为详细,甚至会用测灵石之类的法器稍作探查。而对于修为普通的寻常商旅,或是本地熟面孔的修士,盘查则相对简单,只是对照身份铭牌,问问去向便放行了。
轮到许星遥时,那管事抬起头,目光在他那身半旧布袍和平平无奇的面容上扫过,例行公事地问道:“姓名?进城何事?在城中可有固定住所或商铺?”
“许十一,住在望湖坊水榭。” 许星遥声音平静。
那管事在登记册上记录了几笔,又看了他一眼,并未多问,只是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不耐:“进去吧,莫要惹事,近期城中查得严。”
“多谢。” 许星遥微微躬身,随着人流,步入了阔别多日的灵渊城。
城内景象,与刘二虎描述的大致相同。街道上行人依旧,商铺也大多开门营业,但气氛终究与往日不同。少了许多闲逛谈笑的修士,多了些面带警惕的路人。街角巷尾,偶尔能看到三五成队的城主府护卫在巡视,目光锐利,如同猎犬般扫过人群,带着审视与警告的意味。
许星遥没有直接前往水榭,而是先在几条较为热闹的街道上转了一圈,又在几个散修聚集的茶摊、酒肆外停留了片刻,侧耳倾听。传入耳中的议论,大多围绕玉扇茶楼之事,无非是惊叹那“明道堂神秘高手”的修为,惋惜或咒骂越池秋的逃脱,猜测城主府下一步是会偃旗息鼓还是另有动作,以及对城中戒严那几日的抱怨。偶尔,也能听到对道宗的低声牢骚,但很快便被同伴以眼神或手势制止。
走到坊市西区时,许星遥看见湖石巷人流进出,并无异样。青木阁的两扇木门大敞着,门口还有两个散修模样的客人在与伙计说话。他在巷口站了片刻,没有进店,只是确认了店铺无恙,便转身朝着望湖坊的方向走去。
不多时,他便到了水榭阶前。小院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院内青石铺地,收拾得干干净净,显然刘二虎时常打理,未曾懈怠。
后院里,池水清澈,几尾红鲤在其中悠然摆尾,察觉到有人进来,立刻警惕地沉入水底假山石缝中,片刻后,又试探性地浮了上来,绕着稀疏的莲叶打转。
就在这时,刘二虎恰好提着一只盛满清水的小木桶,从水榭侧面的小径转了过来。见到许星遥,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连忙放下木桶,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道:“主上,您回来了!”
“嗯。” 许星遥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纤尘不染的庭院,一切如旧,仿佛他从未离开,“这段时日,辛苦了。”
“为主上分忧,是属下的本分。” 刘二虎恭敬道,随即侧身让开道路,“主上快请进屋歇息,一路劳顿,属下这就去沏茶。”
许星遥摆了摆手,示意不急。他的目光落在那清澈的池塘上,看着那几尾红鲤,随口问道:“城中近日,除了戒严解除,可还有别的值得注意的动静?”
刘二虎神色一正,低声道:“回主上,城中明面上的戒严是解除了,坊市也重开了,但暗地里的巡查和监控,似乎比之前更多、更隐秘了。城主府的人,还有他们收买控制的一些地头蛇、耳目,在几个主要的散修聚集地、坊市出入口、酒楼客栈附近,都安插了眼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来往行人。咱们青木阁附近,这几日也多了些生面孔晃悠,不过只是远远观望,或假意路过,并未靠近店铺,也未进店盘问。张老和王同都按照主上之前的吩咐,谨言慎行,只做生意,不问外事。”
“嗯,告诉他们,非常时期,谨慎为上,宁可少赚些,也莫要惹上是非非,尤其要注意那些有意无意打听玉扇茶楼的人。” 许星遥叮嘱道。
“是,属下明白,定会再行叮嘱。” 刘二虎应下,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迟疑,目光不由地瞟向池塘。
“怎么?还有事?” 许星遥注意到了他的神色。
刘二虎开口道:“回主上,倒也不是什么紧要大事。就是……就是属下按您之前的吩咐,每隔几日便来给池中的鱼儿投喂些灵饵。近日发现,其中那条背生金线的红鲤,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了。别的鱼见了人靠近,要么惊慌躲藏,要么等着喂食,唯独它,有时会静静浮在水面,那眼神……属下也说不好,总觉得比以前灵动了些,颇为奇异。”
“哦?” 许星遥心中微微一动,目光再次投向池塘,神念悄无声息地蔓延过去,拂过那尾与众不同的金线红鲤。
只见,金线红鲤正浮在水面,并未像其他同伴那样因为有人靠近而惊惶躲藏,反而微微侧着身子,一双鱼眼竟似乎朝着许星遥和刘二虎的方向“看”了过来,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鱼类的灵性。
在许星遥神念的细微探查下,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尾金线红鲤体内,原本混沌蒙昧的凡物气血之中,竟隐隐滋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妖气”!这丝妖气淡若游丝,混杂在其生机之中,若非许星遥神念敏锐,且事先有所猜测,几乎难以察觉。
许星遥心中恍然。自从他买下这处水榭,已近一年光景。当时,他见池中原本就有几尾凡鲤游弋,为添些生气,便未更换,只是定期投喂些寻常鱼食。后来,他存了几分随意试试的心思,便自己用几种低阶灵谷配置了些许灵饵,偶尔投喂。那灵饵配方简单,本是他参照某些低阶灵兽饲料改良而成,其中特意加入了一些有助于启灵开慧的灵草。
本是兴之所至,随手为之,并未抱多大期望。毕竟,凡物开启灵智,褪去蒙昧,踏上妖修之路,几率微乎其微,不仅需要合适的机缘、持续的灵机滋养,自身更需具备一丝可遇不可求的灵性根骨。却没想到,这池中一尾普通的红鲤,竟真个承受住了那微末的灵机,于懵懂混沌中,生出了一丝灵慧之光,开始自发地吞吐水灵之气,转化出一丝最原始的妖力。
不过,这金线红鲤开启灵智时日尚短,连最低阶的一阶妖兽都算不上,顶多是刚刚踏入“精怪”的门槛,比寻常野兽多了些许灵性,能隐约感知到灵气的存在并粗加引导罢了。
而且,这鲤鱼终究是凡物跟脚,血脉普通,若无天大机缘,将来成就注定有限,能修炼到二阶,已是侥天之幸。至于化形成人,脱去妖躯,那几乎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然而,妖兽与凡鱼终究不同。短期内同池而居或许并无大碍,但时日久了,它会本能地抢夺更多灵饵,池中的水灵之气也会不由自主地向它汇聚,影响到其他鱼儿的健康生长,甚至可能因它无意识散发的微弱妖气,引来一些对妖气敏感的修士的注意。
心中念头转动,也不过是瞬息之间。许星遥脸上神色不变,只是对刘二虎点了点头,平静道:“你观察得没错。这尾鱼受灵饵滋养日久,机缘巧合,已生出一丝灵性,算是踏入妖兽的门槛了。”
刘二虎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惊讶与恍然交织的神色,看向那尾金线红鲤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新奇与慎重。虽然他见识有限,但也知晓凡物开启灵智之艰难,没想到主上随手喂养的鲤鱼,竟也能有此造化。
“不过,” 许星遥继续道,语气平淡,“它既已开灵智,便不宜再与凡鱼同处,留在此地也已不合时宜。你回头将它捞出,带到青木谷去,交给孟青,让他寻一处溪流缓静之地放养。”
“是,主上!” 刘二虎连忙应下。
吩咐完鲤鱼之事,许星遥步入水榭正厅。厅中陈设依旧,窗明几净。他在惯常坐的临窗竹椅上坐下,刘二虎已手脚麻利地沏好了一壶清心茶端上。
“包大志和他手下那些人呢?最近可还安分?城中暗流涌动,他们没惹出什么麻烦吧?” 许星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刘二虎恭敬立于一旁,答道:“回主上,包大志那边一切如常,他管束手下还算得力,近期都缩着尾巴,没敢像以前那样四处乱窜打听消息。不过……”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包大志前两日找到属下,托我跟主上讨一句示下。他说,城里最近暗流太多,城主府和各家眼线都盯着,想问问主上,要不要让他们往城外挪一挪,避避风头?”
许星遥略一思索,摇了摇头:“不必挪动。告诉包大志,最近暂时蛰伏,不要主动去打探消息,也莫要与任何来历不明的人接触,等风头过了再说。”
“是!” 刘二虎道。
又询问了一些城中其他琐碎消息,确认暂时没有更多需要关注的情况后,许星遥便让刘二虎退下,自去忙他的事情。
独自坐在水榭中,许星遥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杯中清茶袅袅升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也让他的目光显得更加幽远。
城主府的暗查已经开始,而且从刘二虎的描述来看,应当力度不弱。虽然自己当日出手干净利落,林家兄妹的踪迹都已被妥善隐藏,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城主府经营灵渊城多年,根基深厚,耳目众多,难保不会从某些意想不到的角落,寻到一丝半缕的线索。
青木谷的位置虽然偏僻,有阵法防护,但并非绝对安全。尤其是林家兄妹,终究是两个活生生的人,不可能永远不与外界接触。时间一长,难免会留下痕迹。
“看来,需要做些准备了。” 许星遥心中默默思量。青木谷的防御需要进一步加强,尤其是预警和隐蔽方面。千面化息术已经传给了孟青,他会定期给林家兄妹施展,但此术也非万能,需得提醒他们注意言行。必要时,或许要考虑将林家兄妹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第549章 丹约
翌日清晨,许星遥结束了例行早课,从蒲团上起身。窗外晨光正好,灵渊湖方向吹来的微风带着水汽的清凉,拂动庭院中的翠竹沙沙作响。
换上一身干净的道袍,出了水榭,许星遥朝青石巷行去。他今日的目的地,是赤霞居。
青石巷在灵渊城东,靠近东城门,环境清幽,来往的行人也大多步履从容,少了些主街的喧嚣浮躁。
赤霞居的宅院坐落于巷子中段,不算太起眼,青砖黑瓦的院墙,门前种着两株颇有年头的虬枝老松,显得古朴沉静。朱漆大门紧闭,只在侧边开了一扇供人出入的小门。
许星遥走到门前,抬手轻轻叩响了门环。不多时,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清秀的童子面孔,约莫十二三岁年纪,尘胎二层的修为,眼神清澈灵动。
“这位前辈,请问有何贵干?” 童子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恭敬。
“烦请通禀赤霞道友,就说青木阁许十一前来拜访。” 许星遥语气温和,从袖中取出一张素雅的名帖,递了过去。
童子接过名帖,仔细看了一眼,忙道:“原来是许前辈,请稍候,晚辈这就去通禀。” 说罢,将门虚掩,快步跑入院内。
许星遥在门外静候,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巷子。青石巷很安静,偶有修士路过,也都步履匆匆,目不斜视。对面的院墙上爬满了青藤,几只麻雀在屋檐下跳跃,发出细微的叽喳声。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但他敏锐的神念还是捕捉到,在巷子口斜对面的一座茶楼二层,有至少两道目光,曾在他叩门时短暂地扫过这里,又很快移开。那是城主府布下的暗哨?还是其他势力的眼线?
片刻之后,侧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是一位青年修士,身着淡青色道袍,面容端正,修为在灵蜕中期。他对着许星遥拱手一礼,态度不卑不亢:“晚辈段康,见过许前辈。家师手上有些琐事未处理完,还请前辈移步偏厅稍等片刻,家师随后便到。”
“有劳了。” 许星遥微微颔首,跟着这位自称段康的弟子步入赤霞居。
院内格局方正,青石铺地,打扫得一尘不染。角落栽种着一些散发着淡淡药香的灵草,假山玲珑,流水淙淙。段康引着许星遥穿过回廊,来到东侧的偏厅。
偏厅不大,陈设简洁,但一应物事颇为讲究。正中一张花梨木八仙桌,配着四把同款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看灵力波动,应是赤霞散人自己的手笔。墙角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铜香炉,炉中正燃着一小截檀香,青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静香气。
桌上已摆好了一套白瓷茶具,茶香袅袅。
“许前辈请坐。” 段康请许星遥在客位坐下,自己则熟练地提起小巧的铜壶,注入沸水,温杯洗茶,手法流畅,显然深谙此道。
“多谢。” 许星遥安然落座,目光在偏厅内扫过,最后落在段康那沉稳娴熟的沏茶动作上,随口问道,“段小友是散人的入室弟子?跟随令师学丹道多久了?”
段康将一杯沏好的灵茶轻轻放在许星遥面前,退后半步,恭敬答道:“回前辈,晚辈愚钝,蒙恩师不弃,收录门下已有二十九年。丹道浩渺,晚辈至今所学不过皮毛,让前辈见笑了。”
两人又随意闲聊了几句,多是关于灵渊城近来的坊市行情等无关紧要的话题。段康应答得体,言辞谨慎,待人接物颇有章法。
约莫过了一刻钟左右,偏厅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略带沙哑但中气十足的笑声响起:“哈哈哈,让许道友久候了,实在是抱歉,抱歉啊!”
话音未落,赤霞散人便大步跨进偏厅。他今日穿着一件赭色道袍,红润的脸膛上满是歉意,一进门便连连拱手,胡子也跟着颤了几颤。
“散人客气了。是许某冒昧登门,未曾提前知会,倒是叨扰散人清修了。”许星遥站起身来,拱手还礼。
“哪里的话!道友肯来,老夫高兴还来不及!快请坐,尝尝我这新得的‘云顶翠’,看看滋味如何。” 说着,赤霞散人亲自执壶,为许星遥重新斟了一杯茶。
许星遥依言坐下,品了一口,赞道:“茶香清雅,入口醇和,是好茶。”
“哈哈,附庸风雅罢了。” 赤霞散人摆了摆手,脸上笑意不减。
两人一来一往寒暄了几句,话题自然便转向了近来城中最大的一件事。赤霞散人放下茶杯,感慨了一句:“只可惜,往后少了个喝茶的好去处。玉扇茶楼那些个茶树,都是越楼主费尽心思从各处搜罗来的珍品,没了她那手泡茶功夫,这坊市里的其他茶馆,喝的也就那么回事了。”语气里颇有些落寞,显然与越池秋虽算不上深交,但作为茶客,对那间茶楼确有几分感情。他一边说一边摇了摇头,花白的胡须也跟着晃了晃。
许星遥顺着他的话应道:“确实有些可惜,旁的不提,越楼主的灵茶种类繁多,口味皆是上乘,尤其是那‘云中君’,许某至今思之仍觉余韵在喉。”
“可不是嘛。”赤霞散人叹了口气,正要接着说,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不过话说回来,道友可听说了?越楼主没落在城主府手里,那天她被三名玄根修士追杀,一路打到城外老林子深处,最后明道堂突然杀出个神秘高手把她给救走了。”
许星遥道:“这我倒也有所耳闻。能出动高手能城主府数位玄根手中救人,看来这明道堂,底蕴不浅啊。”
赤霞散人呵呵一笑,叹了一声,“唉,总之越楼主能死里逃生,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除了玉扇茶楼,城中近来可还有别的新鲜事?许某这几日都在城外灵田忙碌,城中消息倒是闭塞了。”许星遥转开话题。
赤霞散人便又说了些城中近况,无非是坊市里哪家铺子新到了一批海外灵材还有几个散修之间因争夺资源而起的摩擦,都是些无伤大雅的琐事。两人又聊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许星遥放下茶杯,神色微正:“散人,今日登门叨扰,是有一桩正事相商。”
赤霞散人见他语气郑重,也收敛了笑意,放下茶壶:“道友请讲。”
“许某想请散人炼制一批丹药。”许星遥缓缓道,“这批丹药以一二阶为主,种类不算复杂,培元丹、凝气散、洗髓丹、续骨丸之类,都是常用的修炼与疗伤丹药。”
赤霞散人面露疑惑,问道:“道友已至玄根,还要这些低阶丹药作甚?”
许星遥道,“不瞒散人,许某在城外经营了一处小庄园,手下有几名仆役,还收了几个学徒。这些时日下来,许某过往积攒的丹药消耗不少,需要补充一番。只是许某初来灵渊城不久,认识的高明丹师不多,思来想去,还是散人最信得过。这批丹药品阶不高,数量琐碎,自不值得您这位‘炉君’亲自动手。若是您门下哪位高徒能得闲出手炼制一二,便已令许某感激不尽了。”
赤霞散人摆了摆手:“道友太客气了。什么‘炉君’,那都是些虚名,老夫在炼丹上也不过是熬的年头多些罢了。不过,老夫门下几个弟子,老三已有粹师水准,老四的手艺也过得去,炼制些一二阶丹药,对他们来说不是难事。道友且将清单给老夫,老夫看过再给你答复。”
许星遥从袖中取出一个储物袋,轻轻放在矮几上,推到赤霞散人面前。“所需丹药的清单、许某手中积攒的一二阶灵草,以及部分订金灵石,都在这里面。散人过目。”
赤霞散人拿起储物袋,神念探入其中。片刻后,他捋须笑道:“道友准备周全,清单写得清楚,灵草数量算得也准。老夫方才粗粗算了算,道友带来的灵草数量应当够用,成丹率按七成计,还能有些富余的留在老夫这里抵作部分酬劳。灵石嘛,也用不了这么多,道友按市价八成给便是,上次那株雪魄参让老夫欠了你一个大人情,这次就当是还情了。”
“一码归一码。”许星遥摇头道,“雪魄参是公平交换,散人不欠我什么。这批丹药该付多少便付多少,不够的部分散人尽管开口。”
赤霞散人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推辞,将储物袋收好,随即转头对侍立在一旁得段康道,“老三,方才为师与许道友所说的,你也都听到了。这批丹药就交给你和老四来炼,如何?”
段康双手接过储物袋,灵识探入略作查看,点头应道:“弟子遵命,定当尽心炼制。”
“还有,”赤霞散人叮嘱道,“许道友在灵植一道上造诣匪浅,乃是真正的行家。他提供的这些灵草,皆是心血所种,品质上佳。你炼制的时候务必仔细着些,莫要浪费了人家的好料子。尤其是培元丹和洗髓丹,这两样最常用,数量也最多,把火候和时辰都掐准了,不用急,宁可慢些,也得保证品质。”
段康再次应下,对许星遥又是一礼,便捧着储物袋退出了偏厅。
赤霞散人目送他离开,转身对许星遥笑道:“这小子跟了老夫多年,办事还算踏实。这批丹药交给他,道友尽管放心。待丹药炼好后,老夫便派人去青木阁知会一声,道友届时派人来取便是。”
许星遥拱手道谢:“如此便拜托散人了。”
赤霞散人笑着摆了摆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踌躇。他来回摩挲了两下手中得茶杯,才斟酌着开口:“许道友,老夫还有一事,想跟道友打听打听。”他抬眼看了看许星遥的脸色,接着道,“道友手头那三阶灵草,还充裕吗?”
许星遥目光微动,道:“散人此问,莫非是有什么需要?”
赤霞散人干咳了一声,像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不瞒道友,上次从道友那里换了那株雪魄参后,老夫把它拿给几位相熟的丹师看了。那几人都是同行里的老手,看过之后皆是交口称赞,纷纷询问老夫,能否代为引荐,从许道友这里购买几株类似的珍品。”
他顿了顿,又摆摆手:“老夫也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冒昧。道友在青木阁只卖一二阶的灵草,怕是不太想在这上面太过引入注目。可道友也清楚,三阶灵草在市面上向来是有价无市。灵渊城坊市里偶尔流出几株,大多都品相一般,真正品质好的三阶灵草,普通丹师根本抢不到,基本都被几家大势力那边高价收走了。”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捋须道:“我们这些人,虽然炼丹的本事还算过得去,可手头没有好灵草,再好的丹术也白搭。那些大商号把持着高阶灵草,要么价高得离谱,要么只卖给与自家合作的丹师,根本不给我们这些散修留活路。”
许星遥沉默了一息。他能理解赤霞散人的处境。丹师炼一炉三阶丹药,往往要凑十几味辅药,主药更是重中之重。若主药品相不佳,成丹率和品相便会大打折扣,不仅要贴辅材,还可能糟蹋了整炉丹药。高阶灵草之所以被大商号牢牢掌控,正是因为它们供不应求,物以稀为贵。赤霞散人这样的散修丹师,能接到几株好的三阶灵草,也全靠人情和运气。
“不知散人的几位朋友,都需要哪些三阶灵草?”许星遥开口问道。
赤霞散人精神一振,连忙道:“不拘种类,只要是三阶灵草,品质如道友之前那株雪魄参一般便好。当然,若能匀到几味主药,那就更是求之不得。价格方面,道友尽管开,老夫与几位朋友一定不会让道友吃亏。”
许星遥沉吟片刻,道:“散人,不是许某故意拿乔,实在是许某那点儿微末技艺,种出些一二阶灵草已是勉强。三阶灵草培育艰难,生长周期长,许某手中存货也是不多。”
“不过,既然散人今日开了这个口,又言明是几位信得过的丹道同好所需……许某也不好全然拒绝。这样吧,散人且宽限些时日。待我这批一二阶丹药炼好,前来取丹之时,散人可将那几位丹师朋友一并请来。届时,许某会从自用的存货中,酌情拿出几株三阶灵草,与诸位道友当面品鉴,如何?”
赤霞散人眼睛一亮,脸上那份踌躇与试探瞬间化为惊喜:“道友此言当真?”
许星遥点了点头,神色认真:“自然当真。不过,有言在先,数量不可能太多,且许某只与散人及您那几位朋友交易,范围不要再行扩大。”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赤霞散人连连点头,如同小鸡啄米,脸上红光满面,他站起身来,对着许星遥郑重地拱手一礼,语气诚挚无比:“许道友高义!这份情谊,老夫与几位老友记下了!”
第550章 观榜
从赤霞居出来时,日头已升至中天。
许星遥步履从容,不疾不徐地拐出青石巷口,踏入了稍显开阔的坊市东街。正午的阳光直直地洒在青石板路面上,蒸腾起些许热气。
街上的行人比清晨时分少了许多,几个摊贩懒洋洋地靠在自家货架或墙根阴凉处,偶尔抬起眼皮,对着稀稀拉拉的路人吆喝两声,嗓音在热浪中显得有些有气无力。
转过两个街口,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宽阔的青石广场映入眼帘,广场北端,便是灵渊城权力中枢,城主府的巍峨正门。
朱红色的大门紧紧闭合,两侧各立着一尊丈许高的黑色石兽,形似麒麟却又生有双翼,昂首张口,獠牙狰狞,无声地散发着威严与肃杀之气,令人望而生畏。
大门正对着的广场南侧边缘,则矗立着一座高大的白玉牌坊,通体以灵渊城附近特产的 “霜白玉”筑成,在日光下泛着柔和而莹润的微光。牌坊正中,以遒劲笔法刻着“承道司牧”四个大字,铁画银钩,隐隐有道韵流转。
据说这是当年建城之时,太始道宗坐镇此地的一位涤妄境长老亲笔所题,既是彰显道宗威严,也寓意城主府“承道宗之命,统御一方”。
此刻,这座庄严肃穆的白玉牌坊下,聚集了不少修士,三三两两地仰着头,对着牌坊上张贴的几张告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嗡嗡的交谈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显得有几分嘈杂。
许星遥远远望了一眼,先是看到了几张墨迹尚新的“海捕文书”。其中一张最为醒目,上面绘着一个女子画像,虽只是简笔勾勒,并未着色,却将那双清冷如剑的眼睛画得颇为传神,赫然便是越池秋。
画像旁,以朱笔罗列着其 “袭杀城主府修士”、“阴谋作乱,危害灵渊”等数条罪状,措辞严厉,最后以醒目的字体许诺:凡擒获或击杀此獠者,无论出身,皆可入城主府担任客卿长老,享丰厚供奉;或可换取丹药、法器,乃至城主府藏经阁部分功法典籍的阅览资格。悬赏之丰厚,令人咋舌。
海捕文书旁边,还贴着几张其他的告示,但许星遥的目光却被其中最大的一张吸引住了。那张告示以明黄素帛为底,墨字工整,加盖着城主府的朱红大印,虽被海捕文书抢去了不少风头,但依旧能看出其规制不低。
许星遥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随着三两个同样被吸引过来的修士,走近了几步,立于人群外围,抬眼看去。
“灵渊城主府 谕告四方:
凡我灵渊城辖内及周边地域,修为在灵蜕境之修士,不论出身、年龄、宗门、族属,皆可报名与会。
本届灵渊会,旨在切磋道法,遴选俊才,彰我道宗教化,固我灵渊根基。经城主府与城中各势力共议,前八名胜者,除依例可得城主府丰厚赏赐,包括灵石、丹药、法器外,更有机会获荐,前往太始道宗外门潜修,问道求真。
望各方俊杰踊跃参与,一展风采,共襄盛举。”
灵渊会?
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思索。这个名字他略有耳闻,似乎是灵渊城每隔一段时间举办一次的大型修士集会,以公开斗法比试为核心,兼有大型坊市交易、论道交流等功能,在灵渊城及周边数城中颇有盛名。只是他入城时间尚短,又一直琐事缠身,对这大会的具体细节、规则、往届情况,并未深入了解。
此刻,围观修士的议论声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嘿,还真要办啊?拖到现在才贴出来,我还以为今年肯定黄了!”
“赏赐倒是比往年更丰厚了啊!往年好像只有前三名,才有极小的机会被推荐去道宗外门碰碰运气吧?今年直接前八?这门槛可低了不少!”
“机会?哼,说是这么说,可太始道宗的外门是那么好进的?就算被推荐去了,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外门弟子,干的是最苦最累的活,受的是最严最死的管束,修行资源还得自己去拼杀争夺,哪有咱们散修自在?依我看,还不如多给点实实在在的灵石丹药来得实惠。”
“话不能这么说,老哥。进了道宗,哪怕只是外门,接触的功法典籍、能兑换的资源,那能是咱们这些人能比的?万一走了狗屎运,被哪位内门真传看中,收为记名,那可就是一步登天!这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九月初九,两个月……时间有点紧啊。我得赶紧回去闭关,把压箱底的几手绝活再练练熟,说不定能拼个名次……”
“得了吧,老刘,就你那三脚猫功夫,去了也是陪跑,白白糟蹋报名费。要我说,还不如把这灵石省下来,多买几瓶‘养气丹’实在。”
许星遥在人群外驻足片刻,目光扫过身边一个正仰头看得津津有味的中年修士,口中还不停与同伴低声议论。
那人穿着寻常散修常见的青布短褐,腰间挂着一柄不起眼的铁剑,修为在灵蜕中期,看其面容风霜之色和眼中那股常在坊市底层摸爬滚打才有的精明市侩,多半是个消息灵通的老油子。
许星遥略一沉吟,便朝那中年修士略微拱了拱手,语气平和地问道:“这位道友请了,在下许十一,初来灵渊城不久,对此地风俗不甚了解。敢问道友,这告示上所言的‘灵渊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请道友不吝赐教。”
那中年修士正与旁边的同伴说得唾沫横飞,冷不丁被人打断,略有些不悦地转头看来。但见许星遥气度沉凝,眼神清亮,态度客气,又听他说是“初来乍到”,脸上的不悦便消散了几分,转而露出一副“你可问对人了”的热心表情。
“哦,原来是许道友,幸会幸会!” 中年修士也拱手还了一礼,嗓门不自觉地提高了些,似乎很享受这种为“新人”解惑的感觉,“道友是外地来的?难怪不知。这灵渊会啊,可是咱们灵渊城十年一度的大热闹!是给咱们这些灵蜕境的修士准备的斗法大会,公开比试,决出个高低名次!”
他指了指告示:“瞧见没?告示上写得明白,只要是灵蜕境,不管你出身宗门、修仙家族,还是咱们这样的无根浮萍似的散修,只要修为够,都可以报名参加。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这报名可不是白报的,得交十块中品灵石的‘参会费’。这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正好能筛掉一批纯粹凑热闹的家伙。”
“原来如此。那这比试,具体是何规则?擂台比武,生死不论?” 许星遥顺着他的话问道,露出恰到好处的兴趣。
“规则嘛,倒是简单直接,没什么弯弯绕。” 中年修士显然对这方面门清,如数家珍,“先是预选擂台赛。所有报名的修士,按抽签分成若干组,在城里临时搭建的数座擂台上同时开打。胜者晋级,败者淘汰,一直打到决出前一百二十八强。这一步最是混乱,也最是激烈,有时候一天要打好几场,全看运气和实力。”
“然后是正式的淘汰赛。一对一,抽签决定对手,胜者进,败者出,直到决出最后的前八名。斗法过程中,原则上讲究点到为止,不得故意取人性命、废人修为。但是嘛……” 他耸了耸肩,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刀剑无眼,法术无情,擂台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重伤、致残,甚至失手打死人的情况,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所以上台前,都得签生死状,后果自负。”
“奖励如何?当真如告示所说,前八名都能去太始道宗外门?” 许星遥追问。
“奖励向来是实打实的丰厚!” 中年修士眼睛发亮,唾沫星子差点喷出来,“往年光是进了前十名,每人至少能得好几百中品灵石!还有城主府库藏里拿出来的法器、丹药,品质都不差!前三名就更了不得了,除了灵石宝物,还有机会被城主府或者城里那几个大势力直接招揽,担任客卿执事!”
“今年看样子奖励更上一层楼,前八名都有机会去太始道宗外门……啧啧,虽然外门弟子日子清苦,规矩也多,可那到底是太始道宗啊!”
旁边一名修士插嘴道:“能不能进道宗先搁一边,我听说,上上届灵渊会的头名,除了灵石,还得了一柄三阶下品飞剑!你想想,灵蜕境就能用上三阶法器,那在同阶斗法里,还不是横着走?”
另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的修士也点头附和:“还有上一届,第三名是个没啥背景的散修,灵蜕巅峰修为,拿了一瓶城主府赏的‘破障丹’!听说他回去闭关半年,直接就突破了!如今已是西城一个中等家族的供奉长老,风光得很呐!”
中年修士连连点头,又道:“除了斗法比试,灵渊会期间,城里的坊市也会格外热闹,简直是人山人海!不少外地来的商队,都会掐着这个点赶来,什么稀奇古怪的海外灵材、平时难得一见的稀有丹药、甚至是某些宗门流出来的功法典籍,那时候都有可能淘换到!所以啊,即便不参加斗法,光是去逛逛坊市,开开眼界,捡捡漏,也是件美事。”
他滔滔不绝地说完,显然对自己这番介绍颇为自得,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左右看了看,忽然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几分神秘与揣测,凑近许星遥些许,低声道:“不过,许道友,不瞒你说,今年这大会,跟往年不太一样。”
“哦?有何不同?” 许星遥配合地露出好奇之色。
“往年啊,这灵渊会都是提前至少半年,甚至七八个月就张榜公告,好让四方修士早早得到消息。可今年倒好,” 他指了指告示,“这都七月中了,离九月初九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月,这才贴出来。本来大家伙私下里都议论,今年这大会怕是要黄了。韩城主不在,前不久又出了明道堂那档子捅破天的事,全城戒严刚解没几天,人心还没稳下来呢,谁还有心思办什么斗法大会?没想到,城主府还是决定如期举办,而且看样子,奖励还加码了。啧啧,也不知道主事的那两位副城主,心里到底是怎么个盘算。”
许星遥点了点头,探寻着问道:“道友所言有理。城主府选在这个时候举办大会,或许……另有用意?”
“谁知道呢。” 中年修士耸了耸肩, “上面那些大人物怎么想,咱们这些小虾米哪里猜得透。反正啊,有热闹看,有机会拿奖励,对咱们这些散修来说,总不是坏事。管他城主府想干嘛,咱们该报名报名,该比试比试,赢了赚一笔,输了也不亏,就当见见世面,结交些朋友。”
他拍了拍许星遥的肩膀,笑道:“我看许道友气度沉稳,修为也不弱,若是感兴趣,不妨也去试试?报名处就在城主府边上,时间截止到八月底。”
“多谢道友指点。” 许星遥拱手道谢。
“客气了,出门在外,互相照应嘛。”中年修士笑了笑,又看了几眼告示,便转身汇入人流,朝坊市方向去了。
许星遥也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依旧有些喧闹的广场,继续朝望湖坊方向走去。
灵渊会,专为灵蜕境设的斗法大会,十年一度,奖励丰厚,这倒是个难得的机会。
赵魁踏入灵蜕九层已有一段时日,正需要一场真正的实战来磨砺自身、稳固境界,若能在此次灵渊会上有所斩获,对他冲击玄根境也有极大助益。
而且,城主府在这个时候宣布如期举办灵渊会,背后的考量也颇值得玩味。韩烈经久未归,玉扇茶楼刚刚被查封,城中戒严刚刚解除,明面上城主府宣称“叛逆已除、秩序恢复”,但私下里,人心惶惶的阴云远未散去。
此时抛出灵渊会这块“大饼”,一来可以转移城中散修的注意力,用一场盛会冲淡明道堂事件带来的压抑气氛;二来也能借此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灵渊城稳如泰山,城主府依旧牢牢掌控着局面。
“两个月……九月初九。” 许星遥心中默算着时间。足够赵魁做更充分的准备,也足够自己为他筹划一番。法器、丹药、临战策略……或许,还可以让孟青、王同、刘二虎他们,也借此机会去见识见识?不一定要参赛,但去看看同阶修士的斗法,开阔眼界,总没有坏处。
第551章 报名
三日后,青木谷。
傍晚的炊烟刚从厨房屋顶袅袅散去,王半石的大嗓门便在山谷里回荡开来:“开饭啦!都麻溜的,菜凉了可就不好吃喽!”
今日的晚餐比往常丰盛些,老歪脖树下的那张长木桌被摆满了大半:腊肉炒山菌,肉片焦黄,菌菇鲜嫩;清炖溪鱼,汤色奶白,鱼皮微卷;蒜蓉拌的野菜,翠绿欲滴……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灵谷饭,香气诱人。
众人闻声聚拢过来,五个学徒照例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孙大牛一如既往地埋头猛扒饭,仿佛跟饭碗有仇;何小满和钱小石似乎因为什么功法口诀起了分歧,一边吃饭一边压低声音争论不休;柳小芽吃得细致,每一口都要细细咀嚼;吴铁依旧沉默,只偶尔夹一筷子菜。新来的林家兄妹挨着柳小芽坐,书畅的碗里被王半石笑眯眯地多夹了好几块最嫩的鱼肉。
王半石自己端着一碗冒尖的灵谷饭,挨着刘二虎坐下,边吃边感慨:“今儿这顿饭,除了老张在城里看铺子走不开,咱们青木谷的人,算是到齐了。”
许星遥坐在长桌一端,目光缓缓扫过桌边这几张熟悉的面孔。赵魁坐在他左手边,坐姿端正,即便是吃饭时也保持着几分警觉。王同和刘二虎坐在赵魁旁边,两人忙完青木阁的事情,刚从城中一路赶来,衣襟上还沾着几星尘土。孟青坐在赵魁对面,手里端着碗,却似乎有心事,吃得比平日慢了许多。
饭桌上的气氛不算热烈,但透着一种家人般的随意与安宁。直到最后一片腊肉被何小满夹走,最后一粒灵谷饭也消失在碗底,学徒们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很快,桌上杯盘狼藉被撤下,换上了一壶王半石新沏的粗茶。
学徒们收拾完毕后,在赵魁的目光示意下,自觉返回各自木屋温习功课。老歪脖树下,便只剩下许星遥、赵魁、孟青、王同、刘二虎,以及被许星遥特意留下的王半石。
夜风从谷口方向吹来,带着溪流的凉意和灵田里花草的清香。头顶老树繁茂的枝叶沙沙作响,将月光筛成一片片摇曳的碎银,斑斑驳驳地洒在围坐的几人身上。
许星遥端起竹杯饮了一口茶,开口道:“灵渊会一事,想必你们也都听说了。今日叫你们一起来,便是想听听你们的想法。我的意思是,你们四个都去报名参赛。”
树下几人的神色,在月光碎影中,各自有了细微的变化。赵魁依旧坐得笔直,面上看不出太多波澜,但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孟青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王同和刘二虎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几分犹豫。
“赵魁,”许星遥看向左手边,“你先说。”
赵魁闻言,放下手中茶杯,道:“主上,属下想去。”他的声音沉稳,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属下突破灵蜕九层不久,三百六十处隐穴虽已初通,灵力运转无碍,但属下总觉得……根基还需打磨。”
“这段时间,每日站桩行功,灵力是日益充盈,气血也越发旺盛,可属下总觉得还差点儿火候,没能融会贯通,运转由心。与人对战,将所修所学锤炼一番,正是属下目前最需要的方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而且,属下也想看看,经主上指点后,自己的实力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许星遥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又看向王同和刘二虎。
王同年长些,迟疑了片刻,拱手道:“主上,属下……说实话,心里没底。属下和二虎虽然都到了灵蜕六层,根基自问也还算扎实,但灵渊会十年一度,届时灵渊城及周边数千里范围内的灵蜕修士,只要觉得自己有两下子的,恐怕都会来碰碰运气。属下前几日在坊市里,就看到好几个灵蜕后期高手,那气息……”他话没说完,但言下之意很清楚——差距太大。
刘二虎语气里带着点儿豁出去的莽劲,但也难掩犹豫:“主上,属下倒不是怕打。当年在清波城外跟着赵大哥干那没本钱的买卖,刀口舔血的日子也不是没过过。只是灵渊会上高手如云,属下这点儿微末修为,万一运气不好,第一轮就撞上个灵蜕八九层的好手,恐怕……恐怕连人家一招都接不住,白白给主上丢脸。”
许星遥听完两人的话,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竹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们两个,在灵蜕六层这个门槛上,卡了多少年了?”
王同一愣,如实答道:“属下资质愚钝,在灵蜕六层已困了十余年,始终难以寸进。二虎……他天赋比我好些,但卡在六层圆满,也有五六年光景了。”
“那你们可知,为何迟迟未能突破?”许星遥问。
王同和刘二虎对视一眼,张了张嘴,却都没说出话来。是资源不够?主上给的丹药灵石从未短缺。是功法不行?《百煅炼形诀》虽非顶尖,却是打磨灵体的上好法门。是修炼不够勤勉?他们自问也算刻苦。那为何?
许星遥替他们说了,语气依旧平淡:“不是因为你们根基太差。修炼《百煅炼形诀》至今,你们的筋骨、经脉、气血,都比以往扎实了许多。你们缺的,是一股气,一股敢于向死而生的狠劲儿。”
他放下竹杯,目光落在两人脸上:“当年在清波城外,你们跟着赵魁,做那刀口舔血的营生,朝不保夕,自然有一股子悍勇亡命之气撑着。入了我的麾下后,修炼资源充足,日子是安稳了,可你们的心,也跟着一起‘安稳’下来了。安稳是好事,但修士的修为,尤其是你们卡在瓶颈多年的修为,从来不是靠‘安稳’二字,便能水到渠成提升的。过犹不及,太平日子过久了,那把曾经磨得锋利的刀,也会生锈。”
王同和刘二虎被他这番话点破,脸上先是愕然,随即露出恍然与惭愧之色,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是啊,主上说得对,要是搁以前,这灵渊会哪怕是龙潭虎穴,自己恐怕也会去闯一闯。这才跟了主上多久,骨头就软了?
“此次灵渊会,我让你们去参赛,不是为了夺魁,也不是为了让你们给谁争脸。”许星遥语气平静, “输赢,不重要。即便第一轮便被淘汰,只要你们在擂台上拼尽了全力,把平日所学实实在在地打出去,便是收获。你们的修为卡了多年,正是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斗法来刺激潜能。再多听几句旁人的点拨,多看几场高手的较量,收获不会比你们闷头闭关差。”
他顿了顿,声音略微放缓:“更何况,灵渊会虽凶险,毕竟有擂台规则框着,有裁判盯着,比起当初你们在在清波城,不知稳妥了多少倍。若连这擂台都不敢上,不敢去搏这一把,那你们这辈子,恐怕也就真的止步于此了。”
王同听完这番话,脸上那股犹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醒后的坚定。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对许星遥躬身抱拳:“主上教训得是!是属下糊涂了!这些时日的确是过得太安逸了,连当初那股子拼命的心气都快磨没了。属下明日便去报名。”
刘二虎也跟着起身,脸上露出几分豁出去的狠劲:“主上,属下也去!他娘的,大不了就是挨顿揍,躺几天!输也要输个痛快!”
许星遥点了点头,示意两人坐下。随即,他的目光移向一直安静坐着的孟青。
孟青见许星遥看来,不等他询问,便放下手中一直捧着的茶杯,挺直了背脊,清澈的目光迎上许星遥的视线,开口道:“前辈,晚辈也想参赛。”
此言一出,王同和刘二虎都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意外。连赵魁的眉头也微微挑了一下。孟青突破灵蜕境才多久?满打满算不过数月,修为不过灵蜕一层,在灵渊会上几乎就是垫底的存在。灵渊会十年一度,参赛者大多在灵蜕中期以上,灵蜕三层的都算少的,一层的……恐怕几年都见不到一个。
孟青似乎看出了众人的疑虑,抿了抿嘴唇,道:“晚辈知道晚辈修为尚浅,去了多半也是输。但晚辈觉得,正因如此,才更要去看看。看看自己与同阶修士真正的差距,想看看自己这柄剑,究竟能不能在擂台上站稳。哪怕只接一招,对晚辈而言也是收获。”
许星遥看着他,片刻后微微颔首。孟青这番话,并非少年意气,也非盲目逞强。他的《太乙青灵诀》与青华剑莲道胎相辅相成,剑道进境极快,缺少的正是实战磨砺。灵渊会上高手虽多,但有擂台规则约束,正是最合适的历练场所。更何况,孟青的心性本就比同龄人稳重得多,他既然敢开口,必然是认真考量过自身实力与可能面对的局面。
“如此,你们四人,便一同参赛。” 许星遥的目光扫过四人,最终定格在王半石身上,“王老,他们四人参赛期间,谷中日常,还需你多费心照看。”
王半石点了点头,道:“东家放心”。
翌日,灵渊城,玄阳广场。
这里比前几日张贴告示时更加热闹喧嚣。广场中央,六座高大的擂台正在紧锣密鼓地搭建。已经搭好框架的擂台旁,围了不少修士,指指点点,评估着擂台的大小和坚固程度。
广场靠东,毗邻城主府外墙一侧,搭建了一排临时的简易木棚,木棚前放着几张长桌,桌上堆着厚厚的登记册和数摞空白的参赛文书,桌前高悬一面幡旗,上书“灵渊会报名处”六个大字。此时,桌前已经排起了长队,男女老少皆有,衣着各异,气息强弱不一。
赵魁走到近前,目光在报名处的几张长桌上扫过,确认了登记、缴费、领牌的流程,便径直排到了队尾,王同和刘二虎跟在他身后,两人虽然昨夜表了决心,但真到了这高手隐隐的报名处,脸上仍不免有些紧绷。孟青走在最后,抬手正了正束发的木冠,深吸一口气,神情依旧平静,只是不时看向前面那些形形色色的参赛者。
排队的人流缓慢向前移动。站在他们前面的修士,一个个气息外露,沉稳凌厉,有的背负长剑,有的腰悬葫芦,有的臂上盘着一条沉睡的小蛇。也有几人神态松弛,腰间挂着同款式的令牌,显然是来自同一势力。
其中一人正与同伴谈笑风生:“昨天我来瞧了一眼,好家伙,光是灵蜕七八层的,就报了十好几个!有个背阔剑的散修,往那儿一站,我离着好远都觉得腿软。” 他的同伴嗤笑一声,啐道:“你一个灵蜕三层,见谁都腿软。” 几人笑骂着,随着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气氛轻松。
登记处的管事是个中年修士,身着城主府制式青袍,面容严肃,手中翻着一本名册。他面前的长桌上摆着几排赤铜令牌,每块约莫巴掌大小,正面镌刻着“灵渊会”三个篆字,背面则是一串编号。
轮到赵魁时,他将早就准备好的灵石递了过去。管事提起笔蘸墨,例行公事地问道:“姓名?修为?出身何处?”
“赵魁,灵蜕九层,城中散修。”
管事提笔在名册上写下他的名字,随即取出一块赤铜令牌,看也不看地递了过去,口中机械地复述着不知说了多少遍的规则:“令牌妥善保管,遗失不补。九月初九卯时,持令牌至此处集合,会有专人引导你们抽签、入场。擂台之上,需签生死状,刀剑无眼,法术无情,伤残自负,生死由命。可听清了?”
赵魁点了点头,接过令牌,走到一旁等候。
接下来是王同和刘二虎。两人报了姓名和修为,管事一一登记,发放令牌。轮到孟青时,管事头也不抬,笔尖悬在名册上方:“姓名?修为?出身何处?”
“孟青,灵蜕一层,城中散修。”
管事手中的笔尖一顿,抬起头,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清秀少年,眉头微微皱起。这是他今天登记到目前为止,遇到的修为最低的参赛者。管事犹豫了半息,似乎想问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提笔在名册上写下名字,取出一块令牌递了过去。
“令牌收好了,丢了可没地儿补。规则一样,自己掂量。” 说完,管事便挥了挥手,示意下一个。
孟青接过令牌,双手捧着,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下背面那串编号,然后收入储物袋中。他抬头环顾了一下广场里越发密集的人流,然后朝赵魁三人走去。
第552章 砺剑
自那日在玄阳广场报名归来,青木谷那份惯常的宁静便被一种蓄势待发的紧张感所取代。歪脖老树依旧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溪水潺潺,灵田葱茏,但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锐意,如同弓弦在缓缓绷紧。
谷中那片靠近溪流的空地,原本是学徒们每日站桩冲拳的地方。如今,在许星遥的指挥下,几个学徒和赵魁等人一齐动手,伐木、夯土、搬运碎石,短短两日,便在上面搭建出一片方圆二十余丈的演武场。地面以法术反复夯实,又铺上一层细密的碎石子,再以阵法加固,虽简陋,却足够坚实,足以承受灵蜕境修士寻常术法的冲击。
演武场边沿,还搭起了几个简易的茅草顶木棚,用以存放兵器,以及供人休憩。每日清晨,天光微熹,演武场上便已有人影晃动,术法破空之声、兵器交击之鸣、呼喝喘息之音,开始打破山谷的静谧。
赵魁的特训,最为直接,也最为艰苦。他主修的《流风诀》境界已深,举手投足间,风灵之力激荡,身形飘忽,出手迅疾。他所欠缺的,是对灵力更精微的操控,以及面对不同对手时的应变之能。
许星遥亲自下场,将自身修为压制在灵蜕七层,与赵魁相对而立。
“用你全部手段攻来,无需顾忌。” 许星遥淡淡道。
赵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对主上的敬畏,眼中战意升腾。他低喝一声,周身风灵之力骤然爆发。
下一刻,他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再出现时,已至许星遥身侧,并指如刀,一道青色风刃无声无息地切向许星遥腰腹。
这一击,快、准、狠,角度刁钻,正是《流风诀》中一式颇为狠辣的近身杀招“巽风切”。
然而,风刃及体的刹那,许星遥身前一面晶莹剔透的冰墙凭空凝聚。“嗤”的一声轻响,风刃斩在冰墙之上,深入数寸,却未能将其完全破开,只留下一道深深的斩痕,冰屑四溅。冰墙寒意凛然,那青色风刃触及冰面,竟有凝滞冻结之感。
赵魁一击不中,毫不迟疑,身形再闪,瞬间出现在许星遥另一侧,双手虚握,猛然一合,七八道尺许长的细小风刃凭空生成,从不同方向攒射向许星遥周身要害。与此同时,他脚下步伐变幻,带起道道残影,试图干扰许星遥的感知。
许星遥脚步未动,只是轻轻抬手,五指张开,向前虚按。刹那间,以他为中心,无数细密的冰晶凭空凝结,瞬间扩散开来,化作一道半球形的冰晶护罩,将他周身护得严严实实。那些迅疾的风刃射在冰晶护罩上,发出密集的“叮叮”脆响,却只能在冰面上留下点点白痕,旋即消散。
赵魁攻势再变。他不再追求近身强攻,而是拉开距离,双手掐诀,灵力狂涌。演武场上骤然狂风大作,数道风旋凭空生成,呼啸着朝许星遥卷去。风旋之中,隐有锋锐之气,乃是《流风诀》中另一式范围攻击“乱风绞”。
许星遥依旧不动,。冰晶护罩却骤然变化,向外急速蔓延,眨眼间化作一座数丈方圆的小型冰山,将他整个人封在其中。狂猛的风旋撞在冰山之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冰屑纷飞,山体震颤,却始终无法将其撼动。
赵魁额角见汗,体内灵力飞速消耗。他已将《流风诀》催动到极致,身化流风,攻势如潮,以各种方式试图攻破那看似简单,却坚不可摧的冰山。风刃、风旋、风压、乃至以风灵模拟的缠缚……然而,无论他的攻击多么凌厉,那冰层总是能以最恰当的方式出现,或为墙,或为罩,或为山,将他的攻击尽数挡下。
冰,源于水,至坚,至寒,亦至柔。许星遥并非单纯防御,而是在防御中,将冰的种种特性展现得淋漓尽致。那冰层时而坚硬如铁,任你狂风骤雨,我自岿然不动;时而寒气四溢,迟滞风灵之力的流转,将攻击力道层层卸去。
“风无常势,水无常形。你的风,太快,太急,失了变化,也失了后劲。” 许星遥的声音透过冰层传来,平静无波,“风之利,在于无孔不入,在于聚散由心,在于连绵不绝。一味求快求猛,并非上乘。”
话音未落,封住许星遥的冰山忽然无声崩解,化作漫天细密的冰晶雪花,飘飘扬扬,弥漫了方圆数丈的空间,
赵魁心中警兆骤生,身形急退,同时催动风灵之力在体外形成一层护体罡风。然而,那冰晶雪花看似轻柔,却无孔不入,触及护体罡风,便悄然融入,那刺骨的寒意竟能透过罡风,丝丝缕缕地渗入体内。
“散则成雪,聚则成冰。你的风,可曾做到这般收放自如?” 许星遥的身影自漫天飞雪中缓缓走出,周身纤尘不染,连衣角都未乱半分。
赵魁收势站定,大口喘息,汗水已浸湿了后背。他对着许星遥深深一礼:“多谢主上指点!属下明白了。”
他明白了,自己的路还很长。不仅要快,要利,更要懂得控制,懂得变化,懂得如何将力量用到最恰当的地方。与主上这一战,虽从头到尾被压制,未能触及主上半片衣角,但他对《流风诀》的理解,却愈发深刻。
与赵魁这边的启发与压制性对练不同,王同和刘二虎那边,则是另一番更为“接地气”的景象。
许星遥先是让他们二人互相交手,彼此切磋。王同擅使暗器,尤其是那套透骨丧门钉,虽只是二阶中品法器,但在他多年温养祭炼下,已然操控得颇为精熟,配合他灵蜕六层的灵力,威力不容小觑。而刘二虎则是一身火行,主修一门名为《炎阳劲》的功法,使一柄赤铜短刀,拳脚功夫亦是不弱,动辄烈焰随身,声势骇人。
起初,两人在演武场上倒也打得有来有回,颇为激烈。刘二虎周身火光缭绕,拳脚挟带炽热烈焰,步步紧逼,试图近身。王同则身法灵活,不断游走,三枚乌黑发亮的透骨丧门钉如毒蛇吐信,在空中划出道道诡异弧线,时而分进合击,时而聚于一点,逼得刘二虎不得不分心防御,攻势屡屡受挫。
然而,几日操练下来,两人都有些意兴阑珊。无他,太熟悉了。
他们相识多年,在清波城外便一起厮混,对彼此的功法路数、战斗习惯、甚至某些小动作都了如指掌。刘二虎拳头刚抬起,王同就知道他要打哪里,丧门钉早已等在那里。王同眼神刚往左瞟,刘二虎就知道他要往那边闪,一记火矢已封住去路。打来打去,更像是套路演练,而非生死搏杀,难以激发出真正的潜力。
“没劲,真没劲!” 又一次交手以平局收场后,刘二虎一屁股坐在演武场边,抹了把脸上的汗,有些泄气,“王哥,不是我说,你那钉子从哪个犄角旮旯飞来,我闭着眼睛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我这《炎阳劲》的火候,你也门清。这么打下去,打到灵渊会开始,估计也还是老样子。”
王同也收了丧门钉,眉头微皱,脸上同样带着几分无奈。他知道刘二虎说得没错。他们需要的是压力,是变数,是能逼迫他们突破惯有思维的对手。彼此之间,太过熟悉,反而成了桎梏。
许星遥看了看有些沮丧的两人,又看了看另一边正在闭目调息的孟青,心中有了主意。
“孟青,你过来。”
“前辈。”听到许星遥唤他,孟青睁开眼,起身快步走了过来。
“从今日起,王同与刘二虎压制修为至灵蜕一层,与你实战对练。”许星遥吩咐道,“你不必留手,就将他们视为擂台上的对手,全力出剑便是。王同,二虎,你们也需认真对待,将他视为同阶劲敌,而非晚辈。”
孟青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应下。王同和刘二虎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些意外。一个刚突破灵蜕几个月的少年,能有多大威胁?他们虽然压制了修为,毕竟底蕴尚在,但既然主上这么安排了,两人虽心下嘀咕,却也没有异议,各自运转心法,将外放的气息波动压制在灵蜕一层左右,然后站到了演武场中央。
然而,一交上手,不过三五回合,王同便发觉不对劲了,心中那点轻视瞬间烟消云散。
孟青的修为确实不高,灵蜕一层的气息波动在他眼中甚至有些微弱。但他的剑,却不好应对。那柄青莲剑在孟青手中化作一道青碧色的流光,剑招并不奇诡,也不刁钻,反而极为简明。可每一剑递出来,都恰到好处地刺在他最难受的位置。他想闪避,剑尖已等在他闪避的路线上;想格挡,剑身却轻巧地绕过他的防御。
更让他头疼的是孟青的剑势。这小子的剑,明明很轻、很快,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柔韧。王同好几次催发丧门钉反击,孟青并不硬接,而是手腕一转,剑身平平地拍在钉身上,卸去了大半力道,让丧门钉飞偏了出去。他用的力气不大,却极巧,仿佛不是在与人比剑,而是在溪边拂去芦苇上的露珠,举重若轻。
刘二虎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赤铜短刀走的是迅捷刚猛的路子,可在孟青面前却处处受制。他每一刀劈出去,都像砍在棉花上。剑锋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过他的刀刃,又在他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点在他的手腕或肩头。孟青的剑尖并不刺入,只是轻轻一点便收回,可那股力道却极精准,正好打在他发力换气的节点上,让他难受得几乎要吐血。
不过几个回合,刘二虎便被逼得连连后退。他性子急躁,被一个初入灵蜕的小辈压制,脸上挂不住,低喝一声,体内灵力猛然爆发,周身腾起一层淡淡的赤焰,硬生生将孟青的剑势震开。
“二虎,你犯规了。”赵魁在场边冷冷道,“你方才那一震用的是灵蜕三层的灵力。说好的压制在灵蜕一层,你若真在擂台上遇到同阶修士,哪里有修为可以骤然解封,震开对手?”
刘二虎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情急之下竟忘了压制修为。他脸上讪讪的,朝孟青抱拳道:“孟兄弟,是我犯了规矩,对不住。”
孟青收剑而立,雪白的脸颊因为方才的激斗而微微泛红,呼吸也有些急促,但眼中却闪烁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他摇了摇头:“无妨,二虎哥。这一场对练,也让我受益匪浅。”
青木谷的演武场,就在这一日日的操练、对战、反思、再对战中,真正发挥了它的作用。歪脖树下观战的学徒们,从一开始的好奇兴奋,到后来的敬畏专注,他们虽然看不懂太多高深的法术技巧,却能感受到那紧张激烈的气氛。
那条金线红鲤,早已被刘二虎捞出水榭的池塘,送来了青木谷。许星遥原本的意思是让孟青在谷中溪流寻一处缓水湾将它放养即可,反正这鱼只是刚启灵智,远远谈不上什么珍稀灵兽,顺其自然便好。但孟青却上了心,他在溪流上游砌了一处石潭,布下阵法,又移了几株水生灵草,用来汇聚灵气。那尾金线红鲤便被放养在这方石潭中,每日由他亲自投喂灵饵。
孟青开始备战后,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演武场上度过,实在抽不出空来照料这尾鱼。他本想让王半石帮忙,但转念一想,王伯管着整个青木谷数十亩灵田的耕种,还要打理库房账目、准备众人伙食,已是忙得脚不沾地,便没好意思再开口给他添担子。
于是,喂养鲤鱼的话计,便被孟青当作“功课”,交给了以孙大牛为首的七个学徒,言明需得每日定时定量,不可懈怠,也不可过度。学徒们对此倒也乐得接受,这尾漂亮的鲤鱼成了他们枯燥修炼生活中的一点趣味。
这段时间,许星遥成了谷中最忙碌的人。他不仅要针对性地指点赵魁,还要关注王同、刘二虎与孟青之间的“特殊”对练,及时纠正他们的错误,点明关键。同时,他还要兼顾城中的青木阁。
王同和刘二虎留在谷中特训,青木阁便只剩下张春平一人坐镇。许星遥便每日在谷中指导完晨练后,便御剑赶往城中,在青木阁待上大半日,处理些杂务,顺便也从张春平那里了解些城中的最新动向,尤其是关于灵渊会的各种流言与小道消息。傍晚时分,再返回谷中,检查赵魁等人的修炼进度,解答疑问,有时甚至会亲自出手,与他们逐一过招,增加他们的实战压力。
这一日,午后。
演武场上,王同与刘二虎正在“合力围攻”孟青。尽管修为被压制,但两人联手,经验老道,配合也渐趋默契。刘二虎以短刀从正面强攻,逼迫孟青走位,王同则操控着丧门钉,如同狡猾的蜂群,从各个刁钻的角度袭扰,封堵孟青的闪避空间。
孟青面色沉静,手持青莲剑,在有限的范围内腾挪闪转。他的剑法已不复最初的生涩,多了几分行云流水般的顺畅。面对刘二虎呼啸而来的刀罡,他或是轻巧避开,或是以剑侧拍。对于王同那神出鬼没的钉子,他则凭借敏锐的感知和灵活的身法,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躲开。
他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身形游走不定,剑光忽东忽西,并不与两人硬拼,只是不断试探、牵制。忽然,他抓住王同灵力微滞的一刹那,身形猛地一个加速,木剑化作一道青光,直刺王同中路。这一剑,快、准、狠,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
王同心中一惊,急忙召回丧门钉护身,同时侧身闪避。旁边的刘二虎见状,怒吼一声,一道轰向孟青侧翼,意图围魏救赵。然而孟青仿佛早有所料,刺向王同的一剑竟是虚招,剑至中途,陡然变向,身随剑走,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不仅避开了刘二虎的重拳,剑尖已如毒蛇般点向刘二虎因出刀而露出的腋下空门。
刘二虎眼看就要中招,就在这时,一直负手旁观的许星遥,眉头忽然一动,目光转向谷口方向。
片刻后,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店铺伙计陈阿四来了。陈阿四走到近前,道:“东家,赤霞居方才派人来店里传了话,说明日未时,让您去取丹药。”
许星遥点了点头。赤霞散人的效率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些。“知道了。给他们回话,就说明日未时,我会准时到赤霞居。”许星遥对陈阿四道。陈阿四应了一声,又行了一礼,转身小跑着出了谷。
第553章 会丹
翌日,许星遥结束了例行的早课,缓缓从蒲团上起身。
窗外晨光正好,溪流的水声隔着竹林隐隐传来,夹杂着演武场方向赵魁沉喝出拳的声响。谷中众人已各自开始了一日的修行。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换上一身干净的道袍,便悄无声息地出了自己的木屋,独自离开了青木谷。
从谷中到灵渊城的路,他已走了无数遍,沿途的每一处山坳都已烂熟于心。他依旧没有御剑高飞,只是施展寻常的轻身提纵术,袍袖微拂,身形便如一片流云,轻飘飘地掠过崎岖山路,速度却是不慢。
山风拂过林梢,带来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也带来远处城中隐约的嘈杂人声。约莫一个时辰后,灵渊城那沐浴在朝阳金光下的青灰色城墙,便遥遥在望了。
进城后,他先去了青木阁。铺子里,张春平正带着两名伙计整理货架,擦拭柜台,为一天的生意做准备。见到许星遥进来,三人连忙行礼。
许星遥微微颔首,便在铺子后堂静坐,处理了一些账目,又听了张春平汇报近日的生意情况与城中流言。灵渊会临近,城中修士数量明显增多,连带着生意都好了一些。
如此在铺中待了一上午,处理些杂务,也听了些坊间关于灵渊会参赛者的最新传闻。直到午时末,铺子里的客流渐渐稀疏下去,许星遥见时辰差不多了,便与张春平交代了几句,起身出了青木阁,不疾不徐地朝城东青石巷方向行去。
今日坊市东街比往常更热闹了几分,沿途的茶馆酒肆里人声鼎沸,有好几桌修士正围在一起高声议论着什么。仔细听去,无非是猜测今年灵渊会谁能夺魁,或者是某个据说曾独力斩杀过二阶巅峰妖兽的狠角色,昨日在报名处露了面,引得一阵骚动云云。
来到赤霞居阶前,许星遥抬手叩响门环。片刻后,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依旧是那个清秀的童子探出头来。见是许星遥,童子脸上露出熟稔的笑意,恭敬地侧身行礼道:“许前辈来了,师尊正在偏厅等您呢,前辈请随晚辈来。”
许星遥微微颔首,随童子步入院中。穿过回廊时,他注意到院子里比上次来时多了几分忙碌的气息,想是灵渊会临近,赤霞居的丹药生意也格外红火。
童子熟门熟路地将许星遥引至上次来过的偏厅。厅中陈设依旧,赤霞散人坐正在主位上,面前红泥小炉上正咕嘟咕嘟煮着一壶泉水,茶香袅袅。见到许星遥跨进门槛,赤霞散人连忙放下手中把玩的一只紫砂小杯,站起身迎了上来,拱手笑道:“许道友来了!快请坐快请坐,老夫这壶‘云雾青’刚刚煮好,正好与道友共品。”
许星遥抱拳回了一礼,唇角亦露出淡淡笑意:“散人客气了。” 便依言在客位坐下。
赤霞散人也坐回主位,亲自执壶,为许星遥斟上一杯碧色莹莹的茶汤,茶香清冽扑鼻。他并不急着谈正事,而是先与许星遥闲谈了几句近日城中的热闹,尤其是关于灵渊会的种种传闻。许星遥也随口应和着,品着茶,神态悠然。
一盏茶尽,赤霞散人才从袖中取出一个灰布储物袋放在桌上,笑道:“道友托付的那批丹药,老三和老四连日赶工,总算是按时炼完了。培元丹一百二十粒,凝气散八十剂,洗髓丹五十粒,续骨丸六十粒……都在这里。每一炉的成丹数和品相,老三都记了账,,清单玉简也放在袋中。道友不妨过目,验看一番。”
许星遥道了声“有劳”,接过那灰色储物袋,神念探入其中。袋中丹药分门别类,以不同色泽的玉瓶盛装,上面贴着红纸标签,字迹工整。
他心念微动,取出几粒培元丹放在掌心细看。但见丹丸龙眼大小,圆润无瑕,呈淡淡的乳白色,药香纯正,品质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上几分。他又依次查看了其他丹药,或是药散细腻均匀,色如流金;或是丹纹清晰,隐有异香。段康的手艺确实扎实,这批丹药品质皆属上乘,足见其用心。
“品质上佳,有劳散人与段小友费心了。”说着,许星遥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储物袋,推到赤霞散人面前,问道,“补足余款的灵石都在里面,散人看看可还够?”
赤霞散人拿起储物袋,神念探入一扫,便摆了摆手笑道:“够了够了,数目只多不少,道友太过客气了。”
正事办完,赤霞散人捋了捋胡须,笑道:“许道友,上回老夫跟你提过的,老夫那几位老友,对道友手中的三阶灵草甚是眼热。今日正好,老夫已将他们都请到了府上,此刻正在正厅奉茶。道友若是不嫌麻烦,可否移步与他们见上一面,当面聊聊?他们都对道友慕名已久,盼着能与道友当面详谈灵草之事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道友放心,这几位都是老夫相交数十年的老友,在炼丹一道上各有建树,人品更是信得过。他们也只是炼丹时偶缺一两味合用的三阶主药,市面上又难寻品相上佳者,这才想从道友这里求购。价格方面,绝不会让道友吃亏。”
许星遥放下茶杯。赤霞散人上次提这事时,他便已有了定夺。他手中三阶灵草的库存虽不算多,但与几位散修丹师建立长期的合作关系,还是够用的。而且,此事对青木谷有百利而无一害。
灵草的销路,不能只依赖青木阁那一方小小的铺面。一二阶灵草固然走量,是维持日常开销的根本,但真正的利润和在一定圈子内的话语权,往往在于能稳定供应三阶以上的灵草。而能稳定消化这些高阶灵草,正是赤霞散人这类手艺精湛的炉君。拓宽这条渠道,是势在必行之事。
“散人盛情,许某岂有推辞之理?” 许星遥神色平静,点了点头,“能结识几位丹道大家,亦是许某之幸。便请散人引路吧。”
赤霞散人见他答应得爽快,脸上笑意更深,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许星遥穿过回廊,来到正厅。
正厅比偏厅大了近一倍,陈设也更显讲究雅致。正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八仙桌,四周配着同质的官帽椅。壁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丹青,看笔墨气韵,皆是名家手笔。
厅中已有三人在座,见赤霞散人引着一位年轻修士进来,三人同时起身,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许星遥身上。那目光中带着审视,带着好奇,但更多的,则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期待。
赤霞散人走到厅中,笑呵呵地为双方引荐。他先指向许星遥,对那三人朗声道:“三位老友,这位便是我与你们多次提过的许十一道友,青木阁的东家,亦是位深藏不露的耘君。上次那株雪魄参,便是从许道友手中得来的。许道友于灵植一道造诣极深,所培育的灵草,灵气充沛,品相上佳,实属难得。”
此言一出,那三人看向许星遥的目光顿时又热切了几分,原先的些许审视也化为了重视。散修之中,能稳定培育三阶灵草的灵植师是少之又少,每一位都是他们这些丹师极力想要结交的对象。
“许道友,老夫为你介绍。” 赤霞散人转向许星遥,依次指向那三人,“这位是魏松魏大师,专攻水、木属性丹药,在这一道上浸淫了数十载,在城东有间‘松涛阁’。”
被称作魏大师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清瘦,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却清澈有神,穿着一身水蓝色道袍,气息温和内敛,对许星遥含笑拱手。
“这位是徐烈徐老哥,最擅长炼制火属性丹药,一手控火术出神入化。性子豪爽,最好结交朋友。”
徐老身材魁梧,比常人高出一头,红脸膛,豹头环眼,声如洪钟,穿着一身暗红色劲装,外罩一件无袖皮褂,闻言哈哈一笑,抱拳道:“许道友,久仰久仰!赤霞可没少在咱们面前夸你!”
“这位是温文,温夫子。” 赤霞散人最后指向那位气质最为儒雅的修士,“温夫子于土、金属性丹药颇有独到之处,尤擅炼制固本培元、强化肉身类的丹药,在城西开了间‘金石丹房’,生意很是红火。”
温夫子约莫五十许岁年纪,面容端方,三缕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穿着一身青色儒衫,头戴方巾,举止沉稳有度,对许星遥拱手一礼,语气温和:“许道友,幸会。”
许星遥亦一一抱拳还礼,神色平静:“魏大师,徐道友,温夫子,幸会。许某不过略通些种植之道,当不得散人如此夸赞。”
分宾主重新落座,赤霞散人命童子重新上了热茶。寒暄几句,魏大师便最先按捺不住,开口切入了正题:“许道友,上次在赤霞兄那里见到那株雪魄参,老夫至今记忆犹新。灵气充沛,表皮如玉,断面如脂,绝非寻常货色可比。老夫冒昧问一句,道友手中可还有品相与之相当的雪魄参?老夫近来正缺这一味主药,若能匀得一株,价格方面好商量。”
许星遥略略点头,伸手在腰间青藤葫芦上轻轻一抹,灵光微闪,一只紫檀木盒便出现在掌中。他轻轻打开盒盖,盒中静静躺着一株通体雪白的灵参。参体长约巴掌,根须完整,形态酷似一个蜷缩的婴儿,表皮晶莹剔透,如同冰雪雕琢而成。
魏大师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双手撑案凑近细看,呼吸都轻了几分,口中喃喃:“好,好!这品相……比上次那株犹有过之啊!”
温夫子也微微颔首,捋须道:“品相确实上佳,参体饱满,灵气未泄。这般品相的雪魄参,在灵渊城坊市里怕是也不好买到。”
赤霞散人笑道:“老魏,如何?上次我拿给你看的那株,你说好是好,就是只有一株,不能分给你炼制那炉‘雪清丹’。今日许道友又拿出这一株,你那一炉丹,可有指望了吧?”
魏大师连连点头,目光几乎离不开那株雪魄参,对许星遥道:“足矣,足矣!许道友,不知这参……你打算作价几何?”
许星遥没有急着谈价格,而是又取出了两只木盒。第一只是细长的紫檀木匣,匣盖掀开,里面是一株通体乌黑如墨的灵芝,芝盖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金线,一股浓郁的木属性灵气混合着淡淡的松木清香自匣中弥漫开来。
“墨玉金线芝。”许星遥道,“三阶下品,许某手中有两株,,可匀出一株,与诸位结个善缘。”
看到这株墨玉金线芝,魏大师和温夫子的眼神都亮了一下,尤其是温夫子,目光在那圈金线上多停留了一瞬,若有所思。
第二只木盒打开时,一股炽烈的火属性灵气扑面而来。
“地髓炎心兰。”许星遥看向徐老,“散人方才说,徐道友最擅长炼制火属性丹药。这株地髓炎心兰,或许正合徐道友之用。”
徐老原本便是红脸膛,此刻更是满脸放光。他双手撑着桌案,俯身细细端详那株兰草上的火纹,连连点头:“好,好!老夫最近正要开一炉‘赤焰金丹’, 正缺一味能调和暴烈药性的辅药,这株地髓炎心兰,来得正是时候!许道友,这兰草,老夫要了!”
许星遥点了点头,又拿出一只狭长的玉盒放在桌上。盒盖打开,里面并排躺着几株二尺来长的碧绿灵草,叶片细长如兰,叶脉清晰,散发着清冽的草木香气。
“澜心草,三阶下品。”许星遥道,“此草许某手中存货稍多,可多匀出几株。”
待到许星遥将这几株灵草一一展示完毕,厅中一时安静下来。赤霞散人脸上带着笑意,看着三位老友眼中毫不掩饰的渴望,心中颇有些与有荣焉。
温夫子目光在那几株灵草间来回扫过,神色最为沉稳,不似魏大师那般喜形于色,也不似徐老那般豪迈。他端起桌上茶杯慢慢饮了一口,开口道:“许道友,不知你这批灵草,打算如何交易?”
许星遥沉吟片刻,道:“交易的方式,并不固定。灵石、丹药、或是灵材,皆可。至于具体价格……许某初来乍到,对城中三阶灵草的具体行情虽略有了解,但终究不如各位熟悉。不如,就请三位各自出价,只要价格公道,许某自无不可。”
第554章 藤生
从赤霞居出来时,太阳已经快要沉到西山背后去了。几缕晚霞如同泼洒在天幕上的朱砂,将青石巷两侧高耸的院墙和屋顶的黛瓦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暮色。
许星遥袖袍微拂,步履从容地走在略显清冷的巷子中。他的储物袋里,少了一株雪魄参、一株墨玉金线芝、一株地髓炎心兰,以及五株澜心草。而相应的,多出了几个沉甸甸的玉瓶和几方贴着符箓的玉匣。
润脉丹,二阶上品,三瓶,魏大师以此换走了那株雪魄参。此丹专用于滋养温润经脉,对于灵蜕境修士冲击穴窍时最为合用。赵魁踏入灵蜕九层,三百六十处隐穴虽已初通,但经脉仍需温养,为日后冲击更高境界打下根基。这三瓶丹药,来得正是时候。
金风散,五剂,温夫子以独门手法炼制。此散以数种金属性灵草制成,药性锋锐却不伤根本,能淬炼筋骨,强健体魄,尤其适合走炼体路子的修士。一同换来的,还有一块拳头大小的戊土精粹。此物蕴含着精纯的土行灵力,可以融入灵田阵眼之中,缓慢释放土灵之气,滋养灵壤。
三枚通体赤红如火的晶石,触手温热,隐隐有岩浆般的流光在内里缓缓流淌,是徐老三十年前在东海一座火山岛深处偶然采得的地火炎晶。此物蕴含精纯而温和的地火之力,可以埋入灵田土壤深处,用以营造局部的小型火行环境,对于培育火行灵草,乃是上好的辅助灵材。
至于那五株澜心草,魏大师和温夫子以市价加一成的灵石,并搭上一些适合灵蜕境修士日常修炼的普通丹药,以及几样不算珍贵的灵材,各自换走了两株。最后一株,则被做东的赤霞散人以两枚蚕豆大小的种子换了过去。
赤霞散人解释说,此物是“千机藤”种子,位列三阶下品灵植,是他早年游历时偶然所得。此藤生长缓慢,但坚韧无比,是炼制鞭索法器的绝佳材料。
可惜他得到这两枚种子已有多年,试过多种催芽法子,始终未能令其萌发。想着许星遥是耘君,于灵植一道的造诣远胜于他,便用来交易,或许有法子让这种子早现生机。
许星遥当即便收下了这枚种子,三阶灵植的种子本就难得,更何况是千机藤这种不算太常见的品种,即便自己暂时用不上,留存研究或日后交易,也都是不错的选择。
总的算下来,此行收获颇丰。除了这些实实在在的丹药和灵材,更重要的是,他已经与赤霞散人、魏大师、徐老、温夫子这几位散修中颇有名望的丹师,建立起了初步的联系,并达成了长期合作的意愿。这对于根基尚浅的青木谷而言,其价值远非眼前这些实物可比。
交易结束后,几人一起将许星遥送到正厅门口,徐老更是拍着许星遥的肩膀,声如洪钟地笑道:“许老弟,今日是老哥我占便宜了!那地髓炎心兰正是我急需之物!以后老弟手里若再有什么火属性的好灵草,可千万先想着老哥我!灵石好说,丹药也好说!” 豪爽之情,溢于言表。魏大师和温夫子也客气地拱手道别,约定日后常来常往。
出了青石巷,坊市间的喧嚣扑面而来。夜市已然开场,街道两旁的店铺纷纷挂起了各式灯笼,将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
卖灵果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卖符箓的摊主正唾沫横飞地向几位外地修士展示一张据说能抵挡灵蜕后期一击的护身符。旁边的茶楼里,传来醒木重重敲击桌面的脆响,紧接着是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嗓音,依稀是在讲灵渊会史上某位散修黑马如何力挫群雄的故事,引来茶客们一阵阵喝彩与惊叹,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许星遥对这一切恍若未闻,脚步没有丝毫停留,身形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如同游鱼般穿梭,很快便穿过夜市,来到了城门附近。
出城之后,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夜幕笼罩四野,山道上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鸟啼鸣。他辨明方向,周身灵光微闪,整个人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流光掠入山林深处,速度比来时快了何止一倍。
山风迎面扑来,带着秋日夜间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他一边御风而行,一边在心中盘算着这批丹药和灵材的处置。
丹药交给赵魁,由他根据谷中日常所需,拟定一个合理的分配方案。戊土精粹需尽快融入灵田的阵法核心,此事可让王半石协助孟青完成。
地火炎晶收进青藤葫芦,将火行灵草的区域再扩大一些。至于那两枚千机藤种子……今晚便种到葫芦空间里去,以葫芦空间内浓郁的灵气和生机,配合自己的青木长生诀灵力催发,想必能让其顺利生根发芽。
如此疾行不到半个时辰,青木谷那掩映在苍翠山林间的入口,便已在望。
谷口的防护阵法感应到许星遥的气息,灵光微微一闪便自行让开了一条通道。他脚步未停,穿过入口,沿着溪流快步向谷内行去。远远的,便听到演武场方向传来的金铁交鸣与呼喝之声。
灵田里早已收了工,田垄间,一株株形态各异的灵草在清冷月华下,泛着淡淡的灵光。几个学徒正三三两两地从厨房方向往自己的住处走,钱小石和何小满叽叽喳喳,一个说对方今日练拳偷懒,一个说对方喂鱼时多丢了一把灵饵。吴铁憨厚地跟在两人后面,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只用来盛放灵饵的小陶罐。孙大牛扛着锄头,肩膀上搭着一条汗巾。
林书鸿和林书畅兄妹俩并肩走在柳小芽旁边,少年身形挺直,少女则微微低着头。书鸿远远看见许星遥的身影从谷口方向快步走来,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悄悄拉了拉妹妹的袖子。书畅也跟着停下脚步,抬起头怯生生地朝许星遥望了一眼,又迅速低下。柳小芽也看到了许星遥,停下脚步,恭敬地垂手侍立一旁。
许星遥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扫而过,微微颔首,脚下步伐不停,径直朝演武场走去。
演武场周围插着的几支松脂火把已被点亮,跳动的火光将整片场地照得明暗交错。赵魁、刘二虎、王同三人正战作一团,确切地说,是赵魁以一敌二,,游刃有余地压制着联手对敌的刘二虎和王同。
赵魁身法如风,在场上拉出道道残影,双掌翻飞间,一道道凝练的风刃呼啸纵横。刘二虎周身烈焰升腾,赤铜短刀舞得密不透风,每一刀劈出都带着低沉的破空声,刀身上附着的火灵力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弧线。
王同则游走在战圈外围,身形飘忽,三枚乌黑发亮的透骨丧门钉如同三条出洞的毒蛇,不断寻找着赵魁身法转换间的破绽,然而每一次看似必中的偷袭,却总在最后关头被赵魁以一股巧妙的风劲轻轻一带,便偏离了原本的轨迹,难以锁定赵魁那飘忽不定的真身。他与刘二虎两人额头见汗,显然灵力消耗颇大,却依旧未能突破赵魁的防御。
许星遥在演武场边缘停下脚步,负手而立,静静观看。
场中三人激斗正酣,最先察觉到许星遥到来的,是眼观六路的王同。他侧身险险避开一道贴着脖颈掠过的风刃,目光余光扫过场边,动作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顿。赵魁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感应到了许星遥的气息,掌风一收,身形如轻烟般向后飘退数丈,脱离了战圈,对许星遥所在的方向抱拳行了一礼。
刘二虎正一刀劈空,见赵魁突然收手后退,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才发现许星遥回来了。他气喘吁吁地收了短刀,刀身上附着的烈焰缓缓熄灭,浑身上下早已被汗水浸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见许星遥回来,刘二虎也连忙跟着行礼,开口便问:“主……主上,您回来了!丹药……拿到了吗?”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咧了咧嘴,半开玩笑半是期盼地道,“有没有那种……能让人一夜之间灵力暴涨的灵丹妙药?属下今天可被赵大哥打惨了,得好好补补才行!”
许星遥没有接他的玩笑,直接将袖中那个装着丹药的灰色储物袋丢给赵魁,言简意赅地道:“这些便是今日换回的丹药,你且收入库房。往后谷中众人修炼所需的丹药分配,便交由你酌情处置。”
而在演武场另一侧,孟青并未参与混战。他独自一人持剑而立,正对着一根竖在演武场角落里的铁木桩,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刺、点、撩、抹等基础剑式。那根铁木桩约有碗口粗,表面用朱砂画着几个细小的圆圈。孟青的剑便是在这些圆圈之间来回穿刺,每一个出剑角度都力求精准无误。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衫,后背的衣料紧紧贴在皮肤上,顺着剑柄滴落在脚下的碎石地面上,他却恍若未觉,眼中只有眼前的木桩和手中的剑。他的手臂稳如磐石,剑尖每一次递出都精准地落在那些朱砂标记上,分毫不差。
“孟兄弟从午后一直练到现在,就没停过。”刘二虎走到许星遥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中间只喝了一次水,连晚饭都没吃,我喊了他好几回,他也只是摇摇头,说‘再练一会儿’。王老看不下去,端了热饭热菜过来,劝了好几次,孟兄弟每次都是应一声‘好的王伯,我马上来’,可手上的剑就没停过。王老没法子,只好把碗搁在木棚里,摇头叹气地走了”
许星遥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孟青一剑一剑地刺出、收回、再刺出。月光洒在少年清秀而苍白的脸上,眉心血莲印记泛着淡淡的微光。他的呼吸已经有些乱了,握剑的手也在微微发颤。但他仍在调整,每一次出剑前都会深吸一口气,将颤抖压下去,让剑尖恢复稳定,然后再刺出下一剑。
这个被他从血瘴泽中救出的少年,心性远比同龄人坚韧得多。他那份如藤蔓般柔韧绵长的剑意,在一次次的联系中,正变得愈发凝实。若是能在灵渊会上再经历几场真刀真枪的磨砺,他的剑道,还会更上一层楼。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对赵魁三人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三人知道他刚从城中赶回,多半还有事要处理,也不多留,各自继续修炼。
回到自己位于谷地深处的木屋,许星遥挥手布下隔音禁制,随即取出那个盛放着千机藤种子的玉盒。
赤霞散人说他试了几种法子都没能让这枚种子发芽,许星遥并不意外。千机藤本身便以坚韧着称,其种皮更是坚硬异常,寻常的催芽手段根本破不开。
他将一枚种子拈起,缓缓阖上双眼。一缕柔和的灵光自他掌心亮起,如同春蚕吐丝般,一点一点地将种子包裹其中。那灵光并不汹涌,也不急躁,只是以一种稳定而柔和的节奏,持续不断地渗入种子外壳,温养着其中沉睡的生机。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粒种子表面的纹路终于微微一亮,种脐处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噼啪声,如同春冰初裂。一点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嫩白色芽尖,艰难地挤破了种皮,探出头来。
许星遥睁开眼,将种子先置入一只早已备好的玉罐中,以灵力轻轻覆盖,保持其生机不散。随即,他又拈起第二枚种子,如法炮制。这一次,稍慢了些,但最终还是成功了。
成功催发两枚千机藤种子,许星遥并未停歇。他摘下腰间的青藤葫芦,心念微动,神念便沉入了葫芦空间之中。
葫芦空间内,药田在他这些年持续不断的悉心经营下,早已打造成了灵气充沛的种植区域。一进入空间,便有阵阵浓郁的草木药香扑面而来。地面上,按品阶、习性划分得整整齐齐的药畦鳞次栉比。
许星遥在空间中巡视了一圈,确认各株灵植长势正常,便来到一块空地前,将那两枚已经催发的种子种在其间。
第555章 荒村
许星遥从葫芦空间退出时,窗外月色已升至中天。清辉如水银泻地,将整片山谷镀上一层淡淡的银霜。溪流的潺潺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偶尔几声夜鸟的啼鸣从竹林深处传来,更添几分幽深。
几处木屋窗户都是暗的,只有均匀的鼾声隐约可闻,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含糊的梦呓,隐约可闻,透出沉睡的安宁。白日里的喧嚣与汗水,似乎都已被这温柔的夜色抚平。
只有藏经楼还亮着一点微弱的烛火,在夜色中摇曳不定。许星遥站在木屋门口,负手望向那点烛火,心中微微一动。这个时辰,谷中众人应当都已休息。会是谁还在那里?他略一沉吟,缓步朝那里走去。
走到门前,许星遥没有立刻进去。透过半开的门缝,他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面前摊开着一本册子,旁边还散落着几张粗糙的草纸,纸上似乎画着什么。
许星遥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楼内格外刺耳。
那身影猛地一颤,像是受了惊吓的小兽,倏地停下了所有动作,然后才有些僵硬地转过头来。烛光映亮了他半边脸庞,是林书鸿。
看清门口站着的是许星遥,林书鸿眼中的惊惶更甚,手忙脚乱地站了起来。他垂下头,声音很低,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却又努力保持着镇定:
“许……许前辈。”
他顿了顿,像是鼓起所有勇气,继续道:“晚、晚辈睡不着,擅自来楼里翻书,违反了谷中的规矩。请……请前辈责罚。”
许星遥没有说话,只是迈步走走到林书鸿跟前,弯下腰,拾起那本掉在地板上的书册。
《太始道宗东南山川图志》。
这是许星遥当初在楚庭城里随手买下的杂书,记载的是太始道宗东南疆域内一些山脉、河流、城池、风物、乃至一些流传已久的传说轶事。内容不算珍稀,但胜在还算详尽,他便随手放在了藏经楼一层角落的书架上,权当增长见闻。没想到,会被这个孩子翻出来。
随即,许星遥的目光从册子上移开,落到旁边那几张草纸上。纸张粗糙,上面用炭笔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线条,有些像是简略的地图,有些则只是杂乱的涂鸦。但在这些线条旁边,有些地方写着只有林书鸿自己能看懂的简单记号。
而在其中一张纸的角落,有几行稍大些的字迹,稚嫩却工整,一笔一划,写得极为用力:
“听秋姨说,母亲去过这里。”
“小梅姐姐说,他们在等我们。”……
许星遥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烛火跳跃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空旷的藏经楼里,一时间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林书鸿压抑的呼吸声。
他抬眼看着面前身体微微发抖的少年,开口问道:“这图志上的字,你能看懂?”
林书鸿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许星遥一眼,又迅速低下,小声道:“能……能看懂一些。” 他顿了顿,声音稍微大了点,“秋姨之前教过晚辈和妹妹识字,茶楼里……也有些书。这本图志上的字虽然多是古篆,有些生僻,但晚辈……大概都能认全,连蒙带猜,也能明白个七八分意思。”
许星遥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回地上那几张画满了线条的草纸,抬手指了指:“这些,是你画的?”
林书鸿顺着许星遥的手指看去,看到了自己那些幼稚的“地图”和涂鸦,脸上闪过一丝窘迫的红晕,点了点头:“是……是晚辈胡乱画的。就……就是想着,把秋姨和小梅姐姐偶尔提起过的地方……画下来。”
“你想去找他们?”
林书鸿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最隐秘的心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藏经楼里更加安静了,连烛芯爆裂的声音都消失了。
“晚辈……” 终于,林书鸿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迷茫和沉重,“晚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秋姨说,如果我们能平安长大,就是对母亲最好的告慰。可晚辈总觉得,光是这样,还不够。” 他咬了一下嘴唇,声音里带上了细微的哽咽, “每晚闭上眼,就会想起母亲最后一次离开时的样子,晚辈只是想,只是想离她近一些。”
许星遥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了越池秋当日在青木谷说起挚友时眼中闪过的悲恸与骄傲;他想起了越池秋留笺上那寥寥数行字,笔锋犹有剑意;他想起了这孩子的母亲,那个素未谋面、却让他心中隐隐生敬的女子,为了掩护同道撤离而力战至死。她的孩子,如今正站在他面前,说想离母亲近一些。
他将图册轻轻放回书架上,对林书鸿道:“早些回去歇息。明日一早,随我出谷一趟。”
林书鸿微微一愣,但很快回过神来,恭敬地应了一声:“是,前辈。”他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弯腰将散落在地的白纸一张张捡起来,小心地叠好,抱在怀里,然后对着许星遥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藏经楼。
翌日,天光微熹。
许星遥结束了例行的早课,周身缭绕的灵光缓缓敛入体内。他换上了一身样式普通的青色道袍,推开木门,朝学徒们居住的那几间木屋行去。
走到近前,正好看见钱小石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从屋里走出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他一抬头,看见许星遥站在不远处,吓得一个激灵,剩下半个哈欠硬生生憋了回去,连忙站直了身子,结结巴巴地行礼:“东、东家早!”
许星遥对他微微颔首,没有多言,目光转向旁边那间稍小一些的木屋。那是林书鸿和林书畅居住的地方。
木屋的门虚掩着。许星遥走到门前,并未叩门,只是静静地站着。屋里传来细微的响动,是衣物窸窣的声音,还有带着稚气的对话。
“……哥哥,这根带子系不上……”
“别急,我来帮你。你看,这样,再这样……好了。”
“头发……头发又乱了……”
“我帮你梳,你别动。”
片刻后,两个孩子收拾妥当,走出木屋。许星遥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开口道:“收拾好了?”
“好了,前辈。” 林书鸿连忙道。
“那便出发吧。”
林书鸿和林书畅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以及一丝隐约的期盼。他们连忙齐声应道:“是,前辈。”
晨雾正在渐渐散去,谷中景物变得清晰起来。歪脖老树下,几个早起的学徒已经开始了一天的修炼,见到许星遥带着林家兄妹出来,都好奇地偷偷张望,但没人敢出声询问。
许星遥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径直朝着谷口方向行去。林书鸿紧紧牵着妹妹的手,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走出青木谷,清新的山风扑面而来。许星遥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紧紧跟着自己的两个孩子。
“抓紧。” 他只说了两个字。
林书鸿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包裹住了自己和妹妹。下一瞬,天旋地转,脚下的地面迅速远离,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起!他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抱紧了身边的妹妹。
穿过密林,越过丘陵,日头渐渐升高,将晨雾驱散殆尽。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书鸿以为他们只是出来兜一圈的时候,许星遥忽然停下身形,落在一处荒草丛生的山坡上。他将两个孩子轻轻放下,然后抬手指向前方。
林书鸿站稳脚跟,顺着许星遥手指的方向望去。然后,他愣住了。
映入眼帘的,没有想象中的繁华城池,没有险峻关隘,没有仙家洞府。只有一片断壁残垣,是早已无人居住的荒村。
村子不大,粗略看去,只有十几间石屋,凌乱地散布在山坡各处。大部分石屋的屋顶早已坍塌殆尽,只余下几堵高矮不齐的墙壁,孤零零地矗立在及膝深的荒草与灌木丛中,上面长满了深绿色的青苔。
几棵不知枯死了多少年的老树,扭曲的枝桠从废墟的缝隙中挣扎着探出,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
山坡下方,依稀能看出曾经是梯田的轮廓,但此刻早已被肆意蔓延的荒草和低矮的灌木淹没,田埂崩塌,沟渠淤塞,只剩下一片杂乱无章。更远处,一条早已干涸的小溪,只剩下布满卵石的河床。
这里安静得可怕。没有鸡鸣犬吠,没有人声笑语,只有风吹过荒草和枯枝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几只漆黑乌鸦粗哑难听的啼叫。它们扑棱着翅膀,落在更远处一截倾倒的房梁上,歪着头,用小眼睛冷漠地打量着这三个突兀出现的不速之客。
“这里,原本是一个散修聚集的村落。”许星遥缓缓开口,“其中大部分人,是尘胎境修为。他们平日里,以种植灵谷,或者结伴进山,猎杀些最低阶的妖兽,采集些普通药材为生。日子或许清贫,艰难,但至少……能活。”
“可这些年,太始道宗对下辖疆域的索取,一年重过一年。固定的赋税之外,各种名目的摊派、征调、供奉,层出不穷。又有诸多外宗势力趁火打劫,更不用说连年的战火不休,动荡不止。这村子本就孱弱,靠着一点微薄的产出和运气挣扎求存,哪里经得起几次三番的搜刮劫掠?所以,人走了,屋空了,田荒了,溪也干了,就成了你们眼前看到的这般模样。”
“而在太始道宗统御的这片广袤疆域上,这样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他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林书鸿的小脸上,然后又看了看躲在他身后的林书畅。
“明道堂说,道宗腐朽,罔顾下民,致使生灵涂炭,修行路断。他们说,这样的道宗,早已不配执掌乾坤,不配牧守万民。他们说,当改天换地,再造山河。”
“你们的母亲,越楼主,小梅姐姐,还有那些你们见过的、没见过的叔叔伯伯,阿姨婶婶,他们相信能改变这世道,能让这样的荒村不再出现,能让像你们一样大的孩子,不必再经历颠沛流离,家破人亡。”
“为此,他们奔走,呼号,抗争。最终,你们的母亲,与她的许多同道一起,燃尽了自己的道途,也燃尽了自己的性命。”
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发出沙沙的声响。几只乌鸦被惊动,再次呱呱叫着飞起,在废墟上空盘旋。
“这番话,或许太过沉重,本不该这么早对你们讲。” 许星遥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越楼主从前,恐怕也没有跟你们说过太多。她希望你们平安,希望你们像寻常孩子一样长大,哪怕平凡,哪怕碌碌无为,也好过卷入这滔天漩涡。”
“可今日,我带你们来这里,却是希望你们能记住。”
“记住这片废墟,记住那些曾经在这里挣扎求活,最终却无声无息消失的人们。记住这世上有多少这样的荒村,有多少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然后,记住你们的母亲。”
“记住她是一个怎样的人,记住她为什么而战,又为什么而死。”
“记住她的选择,是对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林书鸿二人的心上。他们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眼前那片更显凄凉的断壁残垣。许星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在他们耳边回荡,与他们记忆中母亲温柔却疲惫的笑容,与秋姨讲述过往时眼中的泪光,渐渐重叠,最后化成眼前这片无声的废墟。
母亲来过这里吗?或许来过,或许没有。她为之奋斗的,想要改变的,就是这样一片片荒芜的土地吗?
林书鸿只是觉得胸口堵得厉害,眼睛又酸又胀。他紧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身后的妹妹把脸埋在他背上,他能感觉到单薄的衣衫被温热的液体浸湿了一小片。
许星遥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着,陪着这两个孩子,站在这片被遗忘的荒村前。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淡:
“该回去了。”
他转过身,遁光再次升起,轻柔地包裹住依旧怔怔出神的林家兄妹。林书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沉默的废墟,然后,紧紧握住了妹妹冰凉的小手。
遁光划破长空,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将那一片无声的荒凉,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却又似乎,永远地留在了某个地方。
第556章 萌发
从那片荒村归来的头两日,林家兄妹几乎没怎么说话。不是那种惊惧未消的沉默,而是一种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
每日清晨,林书鸿依旧跟着其他学徒一起,在赵魁的监督下,练习最基础的《磐石诀》架势。傍晚,当结束一天的劳作时,他会走进藏经楼,取下那本《太始道宗东南山川图志》,就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一笔一画,极其认真地描摹着图册上那些蜿蜒的山川脉络。
林书畅的变化则更加内敛。她依旧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柳小芽身后做针线活,择菜,淘米,打扫庭院。但柳小芽心细,她很快注意到,这个原本总是怯生生的小姑娘,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她不再像刚来时那样,稍微大点声响就会吓得一颤,也不会再因为弄错了一针一线而惶恐不安。只是偶尔,她会突然停下手中的干活动作,抬起头,望着远处山谷外起伏的青色山峦,眼神空茫,像是穿透了层层叠叠的云雾,看到了某个极其遥远的地方。柳小芽唤她一声,她才像是猛然惊醒,不好意思地抿嘴笑笑,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变化,发生在从荒村归来的第四日清晨。
那日,赵魁如同往日一样,站在演武场上,目光如电,扫视着面前正在列队晨练的学徒。
何小满和钱小石站在队伍前排,两人似乎又较上了劲,将《磐石诀》打得虎虎生风,倒也颇有几分气势。孙大牛和吴铁则沉默地站在后排,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同一个冲拳动作。
林家兄妹站在队伍最边上,跟着柳小芽的示范,一板一眼地学习着最基础的姿势。林书鸿的姿势仍有些僵硬,里面书畅的马步也总往下塌,但两人都比刚来谷时进步了不少。
就在这时,书鸿忽然觉得丹田处有些异样。那里从前只是一片混沌的空虚,偶尔能感应到一丝极淡的暖意,若有若无,难以把握。但今日,那股暖意却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像是一粒被埋在冻土深处的种子,终于积蓄了足够的力量,蠢蠢欲动,想要挣破那层坚硬的外壳。
他顾不上柳小芽正在前面喊口令,连忙盘膝而坐,依照孟青所授的法门,引导那一缕微弱的暖意沿着经脉缓缓流转。起初还有些滞涩,磕磕绊绊,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但渐渐地,随着他心神愈发凝聚,意念引导愈发纯熟,那股暖意竟变得越来越顺畅,越来越凝实。
就在他心神沉浸其中,物我两忘之际,忽然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丹田深处轻轻一响。紧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自丹田汹涌而出,无需刻意引导,便自然而然地沿着经脉流转了一个周天。暖流所过之处,浑身毛孔似乎都在这一瞬间舒展开来,一股清新之气自外而入,与体内暖流交汇融合。原本因长时间站桩而酸胀僵硬的双腿,竟也在这一刻松快了许多。
赵魁正走到钱小石身边,伸手替他纠正一个拳架中细微的偏差,口中讲解着发力要领。忽然,他停下了指导的动作,霍然转头,瞬间锁定了队伍末尾那个小小的身影。
只见林书鸿双目微阖,小脸上神情肃穆,在他周身三尺之内,一丝丝灵气正自发地朝着他汇聚而去,萦绕不散。
“这是……” 赵魁眼中精光一闪。
片刻之后,林书鸿睁开了眼睛,漆黑的眸子里还残留着一丝茫然与恍惚,似乎还没完全从那种玄妙的状态中脱离出来,也没意识到自己身上刚刚发生了什么。
孙大牛最先反应过来,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瓮声瓮气地惊呼道:“阿山!你……你引气成功了?好小子!这才来谷里多久啊!”
他这一嗓子,顿时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何小满和钱小石也忘了练功,一左一右“呼啦”一下围了过来,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似的盯着林书鸿。
“真的假的?阿山,你这就踏入尘胎境了?” 钱小石凑近了,上下打量着林书鸿,满脸的不可思议。
何小满啧啧道:“了不得,了不得!阿山,快说说,是什么感觉?”
就连一直沉默寡言的吴铁,也停下了动作,朝这边投来关注的目光。
“哥哥,你太厉害了!” 书畅也反应了过来,小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跑过来紧紧拉住林书鸿的手,仰着小脸看着他,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与欢喜。
林书鸿被众人围在中间,显得有些无措,小脸微微泛红,他挠了挠头,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讷讷道:“我……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丹田那里突然很热,然后……然后好像有股气自己跑了一圈……”
赵魁挥手让叽叽喳喳的学徒们安静下来,他走到林书鸿面前,仔细感知了一下他体内虽然微弱却已自成循环的灵力气息,点了点头,沉声道:“不错,气息初成,循环自生,确是踏入尘胎一层的征兆。”
他拍了拍林书鸿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今日晨练,你就不必跟着他们一起了。去藏经楼寻孟青,他修行《青元诀》日长,让他带你巩固境界。”
“是,赵管事。” 林书鸿压下心中的激动,恭敬地应了一声。他向妹妹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又对围观的何小满等人点了点头,便转身朝着藏经楼方向快步走去。
藏经楼内,孟青正将一批新誊抄好的玉简分门别类,放入相应的书架。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在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影上镀了一层淡金。他动作不急不缓,神色专注,心无旁骛。
忽然,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门口。只见林书鸿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边,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和一丝掩藏不住的兴奋。
孟青目光落在林书鸿身上,灵识微动,便清晰地感应到了对方体内那股初步成形的灵力气息。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淡淡的欣然。这孩子,心性坚韧,悟性也不差,能在这般短时间内自行引气成功,踏入修行门槛,也在意料之中。想来,与之前许前辈带他们去的那处荒村,不无关系。心有所感,灵机自生,修行路上,有时便是如此。
他放下手中的玉简,指了指楼中一处靠窗的位置,那里铺着几个蒲团。“坐下说。”
林书鸿依言在蒲团上盘膝坐好,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一双清澈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孟青,等待着指点。
孟青也在他对面坐下,从《青元诀》最根基的吐纳、存想、导引开始,将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感受,以及对应的注意事项,都细细讲解了一遍。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条理清晰,深入浅出。
林书鸿听得极为认真,小脸上满是专注,遇到不甚明了之处,便会轻声提问。他的问题往往直指关键,并非泛泛而谈,显示出他平日里虽然沉默寡言,但心思之缜密,远超同龄人。孟青心中暗叹,这孩子,是个可造之材。
仅仅两日之后,同样的惊喜,降临在了林书畅身上。
那日清晨,依旧是站桩之时。书畅学着哥哥的样子,调整呼吸,意守丹田。忽然间,她也感受到了哥哥描述过的那种“温热”。不同于书鸿那股暖流的凝实中正,书畅感受到的暖意,更加活泼,更加灵动,像是一尾在溪水中欢快游动的小鱼,带着一种蓬勃的生机。
感受到异样后,她并未惊慌,只是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尾“小鱼”。那暖流似乎也通灵性,顺着她的心意,缓缓游走,最终归于丹田深处,化作一点温润的灵光,稳定下来。
不过几日功夫,兄妹二人双双踏入尘胎境!王半石听说后,乐得合不拢嘴,连说了三声“好”。晚饭时,他开了一坛自己用灵谷精心酿造的米酒,给每人都倒了一小杯,说是要“好好庆祝庆祝,沾沾喜气”。
柳小芽更是高兴,特意蒸了满满一大笼屉香甜松软的灵米糕。糕点的甜香混合着米酒的醇厚,在歪脖树弥漫开来。她给每个学徒都分了两块,轮到书鸿和书畅时,又各自多给了一块。
钱小石看着书鸿碗里多出的一块,不服气地小声嘟囔:“我也快突破了……” 话还没说完,旁边的何小满就毫不客气地拆台:“得了吧石头,我突破那会儿,你就这么说,这都多久了?” 孙大牛在一旁憨笑,吴铁默默啃着米糕。
书鸿和书畅小脸上也露出了轻松的笑容,踏入修行之门,对他们而言,不仅是自身的变化,更仿佛与自己的母亲,多了一丝微弱的联系。
与此同时,另一桩要紧事,也在王半石和孟青的主持下,紧锣密鼓却又稳扎稳打地推进着。那便是许星遥前些时日从温夫子处交易得来的那块“戊土精粹”。
这日一早,孟青和王半石带着何小满、孙大牛二人,来到了灵田中央区域。这里地势平缓,土质也最为肥沃,是整个灵田聚灵大阵的核心阵眼所在。
阵眼处,是一块磨盘大小的青玉,半埋在地下,只露出小半截弧面。青玉表面,阴刻着繁复的阵纹,此刻正随着天地灵气的流转,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王半石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抚摸着青玉边缘冰凉的纹路,又抓起一把旁边的灵土,在指间捻了捻,对孟青道:“小孟,东家交代了,这块戊土精粹,须得埋入阵眼正下三尺深处,不能深,也不能浅。深了,地气难以引动其精华;浅了,灵气散逸太快,滋养不均,反而浪费。就借这阵法之力,缓缓释放其土行精华。”
孟青点点头,指挥着何小满和孙大牛开始动工。何小满和孙大牛都是干活的好手,一个力气大,一个手脚麻利。两人先用小铲小心翼翼地将阵眼青玉周围的浮土挖开,露出下方一圈以灵石碎屑混合着特制灵壤填充的沟槽。
浮土清理干净后,孟青示意二人退后。他上前一步,将青玉阵盘移开,挖了一个窄坑。王半石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盒,打开,将戊土精粹缓缓放入坑底。
孟青再次并指,指尖剑气在坑壁四周,刻下了数道纤细却清晰的阵纹。这些阵纹并非攻击或防御之用,而是引导与连接符文,作用是将戊土精粹自然散逸出的土行灵气,有效地导入青玉阵眼,再通过聚灵大阵的脉络,输送到灵田的土壤之中。
阵纹刻好,王半石又取出一小袋研磨得极为细腻的灵石碎屑,均匀地撒在戊土精粹上方,将其完全覆盖。最后,孟青将那方青玉阵眼,小心翼翼地移回原处,轻轻压在那坑洞上方。
就在青玉阵眼重新落定的刹那,一声低沉的嗡鸣轻轻响起。灵田中央区域,方圆三丈之内,一股沉厚的土行灵力缓缓升腾而起,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王半石早已按捺不住,蹲下身,双手捧起一把土壤,放在掌心,凑到鼻尖深深嗅了又嗅,又用手指细细捻了捻土壤的颗粒,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之色:“这戊土精粹果然是了不得的好东西,光是这么一小会儿,这土性就温和了许多,灵气也足!待过上一两个月,让这戊土精粹的灵气与地气彻底融合,中央这片灵田的土质,保准还能再上一个台阶!东家带回来的这宝贝,真是没得说!没得说啊!”
老人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眼中满是兴奋的光彩。对于他这样的老灵农而言,没有什么比看到一片灵田变得更好更令人高兴的事了。
孟青静静感受着周围地气的细微变化,心中亦是微动。戊土精粹对灵田的改善,立竿见影。有了这戊土精粹的持续滋养,下一季灵草的种植规划,就需要重新考量了。
他回过头,对依旧沉浸在兴奋中的王半石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老人闻言,捋着胡须连连点头:“不错,是得好好合计合计!走,咱们去那边细说!” 一老一少便蹲在田埂上,对着整片灵田指指点点,低声商议起来,不时还用手在地上划拉着什么,神情专注,仿佛在规划着什么了不得的宏图大业。
第557章 试锋
时光如水,悄然流逝,冲刷着谷中的草木,也打磨着人心。转眼间,距离灵渊会正式开幕,已不足一月。
青木谷中,往日那种带着劳作后疲惫的宁静,被一种日益紧绷的气氛所取代。演武场上,赵魁四人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对练之中,他们互相印证所学,模拟着可能遇到的各种对手与战况。
许星遥提供的那些丹药,被他们合理分配使用。短短时日,四人无论是灵力修为,还是实战的应变技巧,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这日,秋高气爽,许星遥将四人唤至歪脖老树下。他负手而立,一袭青衫在微风中轻拂,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赵魁站在首位,依旧是一副沉稳的模样,气息内敛。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眼中偶尔闪过的锐利精光,比之月前,更盛三分。
王同和刘二虎,这段时日被赵魁操练得极狠,两人都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但精气神却愈发旺盛,身形也显得更加精悍矫健,褪去了几分之前的懈怠。尤其是刘二虎,原本因功法所限而略有些虚浮的灵力,如今在大量实战淬炼下,凝实了许多,举手投足间,隐隐有灼热气息透出。
而孟青,依旧是四人中最平静的一个。他站在稍侧的位置,身形挺拔如剑,气息纯净而内敛。他手中的青莲剑虽未出鞘,却透出一股凛然的锋芒,那是独属于剑修的锐气。
“你们四人,这段时日的修炼,也算有些成效。” 许星遥开口,声音平淡,,却让四人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然则,演武场上,终究只是切磋技艺,点到为止。擂台之上,乃至日后可能面对的任何凶险,胜负生死,往往系于一念之间,容不得半分留情。你们现在需要的,是一场真正的实战。”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四人微微绷紧的面容,继续道:“今日,你们各自出谷,限十日之内,每人带回一头与自己修为相当或略胜一筹的妖兽。”
此言一出,四人神色皆是一凛。
这不是演练,不是对招。许星遥这是他们要离开青木谷,离开这方寸演武场,踏入弱肉强食的莽莽山林。那里没有预设的对手,没有点到为止的规则,没有可以随时叫停的同伴。只有未知的地形,潜藏的危机,狡诈或凶暴的猎物,一切都需要自己在电光石火之间做出判断,以命相搏。
而妖兽,哪怕是同阶之中最温顺的妖兽,它们的爪牙利齿,可不会手下留情。稍有不慎,便是重伤,甚至殒命。
然而,短暂的凛然之后,四人的眼中,不约而同地燃起了灼灼的战意与跃跃欲试的光芒。赵魁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铿锵有力:“属下领命,定不负主上所望,带回猎物!”
刘二虎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脸上露出一抹兴奋的笑容,也重重抱拳,瓮声道:“是!主上!您就瞧好吧!属下一定宰头够分量的大家伙回来!”
王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骤然升起的一丝对未知险地的本能忐忑与警惕,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冷静。他同样踏前一步,沉声道:“属下遵命,必全力而为。”
孟青握紧了手中的青莲剑,眼中光芒一闪而逝。他微微躬身,言简意赅,却斩钉截铁:“晚辈领命。”
“去吧。” 许星遥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四人互相对视一眼,遁光先后升起,划破青木谷上空宁静的天光,朝着谷后那片连绵起伏的苍莽深山飞去,很快便消失在不同的方向。
老林深处,光线陡暗。数人合抱的参天古木枝桠交错,将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林间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花香与说不清的腥气,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王同选择的方向偏东,那里多丘陵溪涧,是狼、豹一类敏捷型妖兽喜爱的栖息地。他收敛了全部气息,在林间无声穿行,灵识悄然铺开,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他的目标很明确,需要一头能验证他这段时间苦修成果,却又不能超出他能力范围太多的对手。
第三日午后,他在一片布满嶙峋碎石的溪滩旁,发现了猎物。
王同伏在一棵合抱粗的古松横伸出的虬枝上,身形与灰褐色的树皮几乎融为一体。他屏息凝神,目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墨绿色枝叶,锁定了下方溪滩边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巨石旁。
那里,一头体型堪比牛犊的巨狼,正低着头,粗壮的前爪轻易地拨开碎石下的泥土,露出几株刚冒出嫩芽的“地灵草”。巨狼通体覆盖着钢针般的粗硬鬃毛,在透过林隙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它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椎的一排铁灰色的骨刺,根根竖起,如同刀锋。
铁脊苍狼,二阶中期妖兽,以速度、利爪和那身堪比精铁的骨刺着称,性情凶猛狡诈,正合他的任务要求。
王同没有急着出手。他压下心中的紧张,眯起眼睛,仔细审视这头苍狼。铁脊苍狼的弱点在相对柔软的腹部,以及防御较薄的眼耳口鼻。但它速度极快,警觉性极高,一击不中,很可能便是雷霆反扑。他在等,等一个最佳的时机,等猎物最为松懈,或者注意力被转移的刹那。
时间一点点流逝,那头铁脊苍狼似乎对这顿“灵草开胃菜”颇为满意,粗大的尾巴偶尔惬意地摆动一下,但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约莫一炷香后,远处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雀长鸣。苍狼的耳朵猛地竖起,头颅下意识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就是此刻!
王同眼中寒光爆闪,一直蓄势待发的右手猛然抬起,早已悄然凝聚于掌心的灵力轰然爆发!两枚乌沉沉的透骨丧门钉,自他指间激射而出,化作两道肉眼难辨的乌黑细线,直取苍狼的右眼与咽喉!
然而,铁脊苍狼不愧是久经山林厮杀的二阶中期凶兽。就在丧门钉即将及体之际,它本能地察觉到了那致命危险,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不符合体型的敏捷猛地向左侧矮身!
“嗤!”
第一枚瞄准右眼的丧门钉,擦着它坚韧的眼角皮毛掠过,带起一蓬细小的血花。苍狼狂野的妖力不再掩饰,轰然在它周身炸开,将溪滩上的卵石震得四散飞溅,烟尘弥漫!
而与此同时,第二枚预判了它闪避路线的丧门钉,已如影随形而至!
“噗!”
乌光没入血肉的沉闷声响。丧门钉正中苍狼粗壮的右前腿膝窝关节处,那里是支撑它庞大身躯和爆发速度的关键节点!
“嗷!”
苍狼右前腿猛地一软,整个身躯不由自主地踉跄了半步,差点跪倒在地。但剧烈的疼痛与死亡的威胁,彻底激发了这头凶兽骨子里的凶性!
它不退反进,琥珀色的兽瞳瞬间充血变得猩红,后腿肌肉贲张,猛地蹬裂了脚下的一块坚硬青石,借着这股反冲之力,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狂暴的灰色飓风,朝着王同藏身的那棵古松,猛扑而来!
王同心中一惊,没想到这畜生竟有如此凶威与速度!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脚下一踏横枝,整个人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向侧后方疾速落下,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凌厉的扑杀。
“咔嚓!轰!”
苍狼锋锐如钩的利爪狠狠拍在古松树干上,留下三道触目惊心的爪痕!巨大的冲击力让整棵古松都剧烈摇晃起来,松针纷飞。
王同落地,身形尚未站稳,便觉腥风再至!那苍狼一扑不中,竟借着拍击树干的反震之力,凌空扭身,另一只完好的前爪横扫而来!
避无可避,唯有硬接!王同眼神一厉,体内灵力疯狂运转,双臂交叉于胸前,硬生生格挡!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王同只觉得双臂剧震,气血翻涌。他闷哼一声,借着这股力道,整个人如同滚地葫芦般向后连滚数圈,才勉强卸去大部分力道。
来不及查看伤势,苍狼再次咆哮着扑至,张开血盆大口,腥臭的涎液滴落,直噬他的头颅!
生死一线!王同眼中狠色一闪,身形向侧方一滑,同时双手连挥,体内灵力不顾消耗地狂涌而出!
“咻!咻!咻!”
三枚丧门发出刺耳的尖啸,激射而出!这一次,他与苍狼近在咫尺,三钉齐发,几乎封死了这头凶兽所有可能的闪避方位!
苍狼受伤之后,灵活性大减,勉力扭动庞大的身躯,避开了射向咽喉和心口的两枚,但第三枚,却正正没入它因扑击而暴露出的侧腹!
“噗嗤!”
血光迸现,丧门钉齐根没入!苍狼扑击的势头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重重砸落在地,溅起大片尘土与碎石。鲜血如同泉涌,迅速染红了它身下的地面。
至此,这头凶悍的苍狼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瘦小的老头,绝非易与之辈,而是索命的阎罗!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凶性,它挣扎着爬起,踉踉跄跄地想要逃入身后的密林。
但王同岂会给它这个机会?他咬紧牙关,将体内灵力催发到极致,双手如同穿花蝴蝶般舞动,三枚丧门钉如同索命的黑色蜂群,紧追不舍、!
苍狼疯狂地躲闪,利爪拍带起的碎石与落叶四散飞溅。但它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最终,一枚刁钻的丧门钉狠狠钉入了它的后脑!
“呃……”
苍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猩红的兽瞳中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后一声呜咽卡在喉咙里。它又挣扎着抽搐了几下,便轰然倒地,再也没了动静。
王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右臂和胸口传来火辣辣的疼痛,那是硬撼狼爪时留下的伤势,右腿膝盖也隐隐作痛,是刚才被狼尾余风扫到。
他望着溪滩上那头彻底失去生机的铁脊苍狼,良久,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他走上前,从腰间拔出一柄锋利的匕首,剖开狼腹,忍着浓烈的血腥气,取出一枚尚带着体温的妖丹封入玉盒,与狼尸一并收入随身的储物袋中。
而在更西边,刘二虎的处境,比之王同,要狼狈凶险得多。
他避开了几处一阶妖兽的巢穴,循着一串粗重的足迹,进入一片碎石遍布的坡地,找到了一头浅寐中的石甲熊。这畜生皮糙肉厚,体长一丈有余,通体覆盖着一层灰褐色的石质甲片,二阶中期顶峰的修为,比王同面对的那头铁脊苍狼还要强上一筹。
刘二虎本想趁它熟睡时偷袭,然而他的隐匿功夫比王同差了一截,石甲熊的警觉性又远超他的预计,几乎在他刚刚踏入熊妖灵觉范围的同时,那头熊便猛然睁开血红的小眼睛。没有半点征兆,一声暴怒的咆哮如同平地惊雷,震得刘二虎耳膜生疼!
石甲熊庞大的身躯人立而起,如同一堵瞬间升起的肉墙,投下巨大的阴影将刘二虎笼罩。两只蒲扇大小的前掌高高抬起,朝着他猛拍下来!
躲不开了!刘二虎心知隐匿偷袭已不可能,唯有正面对抗!他眼中凶光爆闪,怒喝一声,向前猛踏一步,灵力灌注于手中那柄短刀之中,全力上撩!
“当!”
巨响轰然炸开,火星四溅!刘二虎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顺着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短刀差点脱手飞出!整个人更是如遭重锤猛击,胸口一闷,被那股巨力震得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后方一块凸起的山岩上,才勉强止住去势,滑落在地,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眼前阵阵发黑。
这熊的力量,远比同阶修士可怕数倍!绝不能硬碰硬,得耗!石甲熊体型庞大,力量恐怖,防御惊人,但相应的,敏捷和持久力未必比他强!
心念电转间,刘二虎已改变了战术。他强忍着手臂的酸麻和胸口的憋闷,身形向侧方弹开,避开了石甲熊紧随而来的的又一掌。他开始绕着暴怒的石甲熊游走,不再寻求硬拼,手中赤红短刀化作一道道灼热的火线,不断在石甲熊庞大的身躯上留下道道焦黑的痕迹。
石甲熊被这“小虫子”和那灼热的刀气激得暴怒无比,连连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一次次猛扑、拍击、横扫,将周围的山石树木摧残得一片狼藉。但刘二虎将身法催动到极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险险避开,实在避不开,便以刀身格挡,借力打力,虽然每次都被震得气血翻腾,但总算避免了被正面拍实的致命危机。
战斗陷入了残酷的消耗战。刘二虎浑身上下被熊爪的余风划出了数十道血痕,衣衫褴褛,嘴角不断溢血,体内的灵力在高速的闪避、格挡、攻击中飞速消耗。石甲熊也好不到哪里去,身上布满焦痕,一些甲片在连续的高温灼烧下出现了裂痕,动作也因为持续不断的狂怒攻击而逐渐显出一丝迟滞。
近半个时辰的生死搏杀,对双方都是极限的煎熬。刘二虎的视线开始模糊,手臂重若千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而石甲熊,这头皮糙肉厚的巨兽,也终于露出了疲态。它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每一次扑击之间的距离越来越长,那双原本猩红暴怒的小眼睛,也逐渐被一种狂暴后的浑浊和疲惫所取代。
刘二虎眼中厉色一闪,他知道,再拖下去,先倒下的必然是自己!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昏沉的意识为之一清,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被他不顾一切地尽数注入手中那柄已有些黯淡的赤红短刀!
“给老子死!”
刘二虎发出一声嘶吼,整个人如同疯魔,化作一团暴烈的火球,合身扑入石甲熊微微张开的怀抱!赤红短刀带着他全部的力量,以一种决绝惨烈的姿态,狠狠插入了石甲熊的咽喉!
腥臭味的熊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浇了刘二虎满头满脸!石甲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凄厉惨嚎,垂死的挣扎爆发出恐怖的力量,巨大的熊掌胡乱拍打,将刘二虎连同插在咽喉的短刀一同甩飞出去!
刘二虎重重砸在数丈外的灌木丛中,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几乎昏厥。
石甲熊的身躯踉跄着,鲜血如注,将身下的地面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它又挣扎着向前冲了几步,最终发出一声不甘的呜咽,轰然倒地,震得地面都晃了三晃。
刘二虎浑身浴血,有自己的,但更多的是石甲熊的。他看着那头死不瞑目的庞然巨兽,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
这要是放在以前,他独自在山林中遇到这头石甲熊,别说搏杀,恐怕早就远远绕道,或者转身就跑了。但现在……
他挣扎着,用颤抖的手摸出一枚疗伤丹药,看也不看就塞进嘴里,囫囵吞下。然后,就这么躺在地上,望着头顶的天空,等待着药力化开,恢复一丝力气,再去收拾战利品。
第558章 归整
而赵魁,在莽莽群山中游弋搜寻,足足耗费了七日之久,才在一座云雾缭绕的孤峰之巅,发现了目标。
一头二阶巅峰的玄风雕,正傲然立于峰顶一块突兀的鹰嘴岩上,舒展着近两丈宽的铁灰色双翼,锐利如钩的金色眼瞳,冷漠地俯瞰着下方苍茫的林海与起伏的山峦,俨然是这片空域的霸主。
赵魁尚未靠近,那头玄风雕便已察觉。它猛地转过头,金色的瞳孔立即锁定了那个散发着不弱灵力波动的人影,发出一声充满警告与杀意的尖利唳鸣!
双翼猛地一扇,并非扑击,而是两道泛着青灰色寒光的凌厉风刃,呈交叉绞杀之势,朝着赵魁激射而来!
赵魁的《流风诀》本就是风属性功法,对风灵力的感应远比其他属性修士敏锐。那两道风刃虽然迅猛绝伦,轨迹莫测,但在他凝神感知下,风刃边缘撕裂空气带起的细微湍流,却并非无迹可寻。
就在风刃及体的刹那,他脚下步伐连错,身形如同风中飘絮,又似游鱼逆流,于间不容发之际,从两道风刃的间隙中,险之又险地穿过!风刃贴着他的衣袍掠过,将身后的岩壁切出两道深达尺许的整齐裂痕。
然而,他并非一味闪避。就在身形穿过风刃缝隙的微妙瞬间,一股风灵之力自足底涌泉穴喷薄而出,托着他的身体逆冲而上,如同被狂风卷起的山石,直扑尚在峰顶的玄风雕!手中那柄看似笨重的砍刀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刀未至,一股凛冽凝实如铁的风压便已然劈面,将玄风雕的铁羽都压得向后倒伏!
玄风雕金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惊愕,显然没料到这人类不仅轻易避开了它的风刃,反击竟如此迅捷凶猛!但它的反应亦是快得惊人,双翼猛地一收,庞大的身躯如同被射落的陨石般,向侧下方急坠数丈,险险避开了赵魁这势大力沉的一刀。刀风擦着它的背羽掠过,斩断数根硬羽。
紧接着,玄风雕展现出了惊人的灵活迅捷。它在急坠过程中猛地一个翻滚,双翼再次展开,借助下坠之势,将全部力量转化为俯冲之能!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朝着赵魁猛扑而至!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两只闪足以洞穿金铁的利爪,便抓到了赵魁的面门!
千钧一发!赵魁腰部猛地发力一扭,身体向侧方硬生生横移出半尺,同时砍刀向上斜撩,并非硬挡,而是贴着雕爪内侧巧妙一磕一引!
“嗤啦!”
玄风雕一爪落空,另一只爪子与砍刀刀锋剧烈摩擦,爆出一连串火星!赵魁只觉得一股手臂酸麻,借力向后飘飞,右臂的衣袖却被雕爪边缘附带的风刃余波撕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沁出。而玄风雕也因为这一爪抓空,加上赵魁巧妙的引导,俯冲的势头微微一偏。
一击不中,玄风雕眼中凶光更盛,双翼猛地展开到极限,几乎是擦着陡峭的岩壁掠过!双翼扇动间,带起一股狂暴的混乱气流,狠狠拍击在岩壁之上!
“轰隆隆!”
岩壁上好几棵碗口粗的树木,被这股狂暴气流硬生生连根拔起,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带着呼啸声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山谷,许久才传来隐约的坠地闷响。
赵魁落在一块凸出的岩台上,以刀拄地,剧烈地喘息着。他看也不看伤口,只将滴血的右臂在破烂的衣襟上随意蹭了一下,抹去血迹,便重新握紧了刀柄,目光依旧锁定着空中那个巨大的灰色身影。
玄风雕在空中盘旋了一圈,锐利的眼瞳充满了暴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它不再轻易俯冲近战,而是将距离拉开到数十丈外,双翼开始高速扇动。每一次扇动,都有十数道青灰色的风刃凝聚成形,如同漫天飞蝗,朝着赵魁所在的岩台倾泻而下!
赵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风刃的攻击范围太广,速度太快,他的身法再精妙,灵力与体力也总有耗尽的时候,一旦力竭,便是死路一条。
他一边挥动砍刀,将射向自己的风刃或挑或劈,一一击散,身形则在狭窄的山壁上不断闪转腾挪,利用凸起的岩石作为掩体,目光迅速扫视周围环境。
忽然,他眼神一凝,发现有一片怪石嶙峋的区域,无数石柱、石笋拔地而起,密密麻麻,形成了一片石林。那里地形复杂,空隙狭窄,正是限制玄风雕庞大身躯和飞行优势的绝佳场所!
心念电转,赵魁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下方那片乱石林的方向疾冲而去!身后,玄风雕发出的风刃紧随而至,将他沿途经过的山壁切割得碎石乱飞。
一人一雕,一逃一追,速度都快到了极致。
赵魁冲入石林,身形在粗大的石柱间疾速穿行,利用复杂的地形不断变向,躲避着身后射来的风刃和玄风雕时不时的扑击。玄风雕庞大的身躯在石林间穿梭明显受限,速度慢了下来,暴怒的唳鸣声不断响起,双翼扇动间,将不少稍细的石柱拦腰击断,烟尘弥漫。
就在玄风雕又一次被迫减速,从两根尤为粗大的石柱之间狭窄的空隙挤过时,前方疾驰的赵魁,在另一根石柱后猛地停下了脚步!他双手紧握砍刀,竖于身前,体内灵力疯狂运转!
刀身上的流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浓,渐渐化为一层凝实如水的青碧色光芒。无数细小的青色风漩,自刀锷处生成,顺着刀身螺旋缠绕而上,发出嗡嗡的低鸣,并且这鸣响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高亢,最终化为撕裂耳膜的呼啸!
玄风雕似乎也察觉到了下方传来的危险气息,尖啸一声,双翼猛振,想要加速冲出石林。
但,已经晚了!
赵魁眼中精光爆射,积蓄到顶点的气势轰然爆发,刀身朝着斜上方那道正欲振翅高飞的灰色巨影,悍然斩出!
“斩!”
没有花哨的名称,只有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一道青碧色弧形刀芒,脱刃而出!刀芒初始只有丈许,离刀之后却迎风见长,瞬间膨胀为数丈长短!
这一刀,并非斩向玄风雕本身,而是斩向了它前方,那根支撑着上方一片岩顶的巨型石柱!
“轰!”
青碧刀芒毫无阻碍地没入坚硬如铁的石柱,随即,恐怖的力道与锋锐的风灵之力轰然爆发!石柱连同上方大片的岩顶,被狂暴的刀气绞得粉碎!无数磨盘大小的巨石轰然砸落,烟尘冲天而起,瞬间遮蔽了大片天空!
玄风雕飞得正急,骤然见前方石崩岩裂,无数巨石劈头盖脸砸来,本能地偏转方向,想要从另一侧绕开。但石林中障碍重重,它这仓促一偏,反而让左翼狠撞上了一根倾斜的石柱!
玄风雕庞大的身躯顿时失去了平衡,在空中翻滚着,向下坠落了十余丈,才勉强稳住。
赵魁抓住机会,强提一口真气,身形如大鹏展翅,扶摇直上,瞬间拉近了与玄风雕的距离。手中砍刀再次高举过顶,刀身上那层青碧光芒虽然黯淡了不少,却骤然变得更加凝实!
“流风叠浪!”
他低喝出声,这一刀劈出时,刀芒不再是单纯的一道,而是如同浪潮般,不断分化叠加!最初是三道稍显虚幻的刀芒,然后迅速衍生为六道,再然后化为九道!九道刀芒并非同时发出,而是一道快似一道,一道猛似一道,前后相连,层层叠叠,如同海潮奔涌,一浪高过一浪,带着连绵不绝的杀意,斩向那玄风雕!
玄风雕瞳孔中终于露出了恐惧,它拼命震动双翼,想要躲避,但在这狭窄的石林空隙中,如何能完全避开这连绵刀浪?
“嗤!嗤!嗤!”
数道刀芒狠狠斩在玄风雕庞大的身躯上!,它那堪比精铁的羽毛和强韧的皮肉,在这连环斩击下,被撕裂开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尤其是左侧的翅膀,几乎被一刀斩断大半,铁灰色的翎羽混合着鲜血四散飞溅!
“唳!”
凄厉到极致的哀鸣响彻石林,玄风雕再也维持不住飞行,整个身躯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半空中轰然坠落,重重砸在下方乱石堆中,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赵魁收刀落地,身形一个踉跄,才勉强站稳。他走上前,确认玄风雕彻底毙命后,这才开始处理战利品。他割下玄风雕最具价值的头冠和那双锐利如钩的金爪,又剖出妖丹,一并收起。然后寻了处隐蔽的石缝,服下丹药,开始盘坐调息。
孟青则是在一处幽深僻静的溪涧边,找到了他的目标。
彼时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林隙,在潺潺的溪水上洒下碎金。一头水桶粗细的青鬃蟒,正懒洋洋地盘踞在溪边一块被白日晒得温热的平滑大青石上,三角形的头颅微微昂起,猩红的信子不断吞吐,吸纳着空气中稀薄的日精。二阶初期,修为与孟青相当,但其庞大的身躯和坚韧的鳞甲,却往往让同阶修士退避三舍。
孟青无声无息地自下游一处灌木后现身,青莲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碧色流光,直直刺向青鬃蟒。
青鬃蟒的身躯敏捷弹起,粗壮的蛇尾掀起一股腥风,如同钢鞭般,朝着剑气袭来的方向狠狠砸来!
孟青面色不变,并未选择硬接这势大力沉的一击,脚下轻轻一点,身形向后飘然跃出丈许,如同被蛇尾带起的风吹动的柳絮,轻盈地落在了溪涧另一侧的一块圆石上。
接下来的战斗,看似激烈,实则节奏完全在孟青的掌控之中。青鬃蟒被彻底激怒,粗长的身躯在溪涧中疯狂翻腾绞动,蛇尾如同巨锤,不断拍击溪面与岸边岩石,发出轰然巨响,整片清幽的溪涧都被搅得浑浊不堪,水花四溅,碎石乱飞。它时而猛扑撕咬,时而甩尾横扫,时而喷吐腥臭的毒雾,攻势狂暴而混乱。
而孟青,则始终保持着冷静。他身形飘忽,总能避开青鬃蟒的一次次扑击。手中青莲剑或点、或刺、或挑、或抹,不停落在青鬃蟒的鳞片缝隙或者旧伤疤痕附近。剑锋划过坚韧的蟒鳞,留下一道道或深或浅的白色剑痕,虽不致命,却让青鬃蟒痛楚不堪,愈发狂躁。
终于,当夕阳完全沉入山脊,最后一丝天光也被暮色吞噬,青鬃蟒的攻势终于因为持续不断的狂怒以及灵力的大量消耗,而显露出明显的迟缓与破绽。它再一次昂首嘶鸣,作势欲扑,动作却比之前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孟青眼中寒光一闪!一道碧色剑光撕裂昏暗的暮色,无视了青鬃蟒狂乱舞动的身躯与腥臭的毒雾,电射般钻入青鬃蟒的七寸!
“噗!”
剑锋入肉的声音,在溪水轰鸣与蟒蛇垂死挣扎的巨响中,几乎微不可闻。但青莲剑穿透鳞片,没入血肉,直至剑柄!随即,孟青手腕猛地一拧,向上一挑!
“嗤啦!”
青鬃蟒的身躯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瞬间凝固。它徒劳地挣扎扭动了几下,发出“嘶嘶”的漏气声,最终,缓缓瘫倒在那块青石上,蛇首无力地垂落,浸入潺潺的溪水中,将清澈的溪水染红了一大片……
几人当中,王同最先完成任务,在第五日清晨便带着铁脊苍狼,安然返回谷中。回来后的几日里,他除了必要的疗伤与调息,几乎每天都守在谷口,默默等待着另外三人的归来。
第八日午后,刘二虎和赵魁一起回来了。他和赵魁是在回来的半路上遇到的,当时刘二虎的模样凄惨无比,但眼神却亮得吓人,看到赵魁,还呲牙咧嘴地笑。
四人当中,孟青最后一个归来。直到第九日傍晚,谷口拐角处的山道上,才出现了那道沉缓的青色身影。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显得有些吃力,原本整洁的青衫左袖碎了大半,发冠歪斜,几缕黑发被汗水与灰尘黏在额前,脸上也有几道细微的擦伤,看上去竟是四人中最为狼狈的一个。
一直守在山岩上打坐调息的赵魁最先发现他,霍然起身,身形一晃便掠至近前,喊了一声:“孟兄弟!”
他稳稳扶住孟青,右手并指,以自身灵力迅速而谨慎地探查他周身情况。几处皮肉翻卷的擦伤,深浅不一,但都未及筋骨,最重的是左臂一道较深的割伤,灵力消耗颇大。
赵魁探完,冷硬的面部线条也柔和了一分。他在孟青肩上重重拍了拍,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沉声道:“回来就好。” 然后便陪着脚步虚浮的孟青,缓步走到那棵歪脖老树下。
孟青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坐下,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略作喘息,他便从储物袋中,取出了自己的收获。除了那头的青鬃蟒,还有另外两只妖兽的尸体,显然,他在猎杀青鬃蟒的后,还经历了其他战斗,那一身狼狈,便与此有关。
许星遥正坐在树下那张老旧竹椅上,手里握着一杯清茶,目光沉静地看向孟青,道:“既然平安返回,便下去好生休整,将此番猎妖的得失,从头到尾,仔细想清楚。距离灵渊会的日子不多了,从明日起,停止一切对练,服丹调息,静心凝神,将你们的状态,调整至最佳。”
第559章 繁忙
翌日清晨,青木谷中薄雾未散,如同轻纱般笼罩着山谷,草木叶尖凝结着晶莹的露珠。许星遥一袭淡青色长袍,负手静立于演武场边缘。场中,七名学徒正一板一眼地演练着《磐石诀》,呼喝声在谷中回荡,带着一股朝气与韧劲。
自昨日许星遥吩咐下去后,赵魁四人便各自回了住处,闭门不出。房中阵法开启,隔绝内外。他们或盘膝于榻上,搬运周天,消化此番生死搏杀带来的感悟。或浸泡在疗伤与益气的药浴中,修补受损的经脉体魄。
激战损耗的气血、灵力,以及连日深山奔波的疲惫,都在这种沉静的休养中缓缓弥合,为即将到来的灵渊大会,做着最后的准备。
用过早饭后,许星遥将王半石唤至跟前,交代他照看好谷中诸事,随后身形微微一晃,便已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人已出现在谷口之外的山道上。
他并未架起遁光,只是信步而行,步履看似悠闲从容,速度却快得惊人,一步迈出便是数丈之遥,两侧山林景物飞速倒退,化作模糊的绿影。不多时,青木谷便已被远远抛在身后,踏上了通往灵渊城的大道。
随着与灵渊城距离的拉近,官道上的行人明显多了起来,形形色色,络绎不绝。有风尘仆仆的独行客,背负刀剑,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也有三五成群的小队,服饰各异,气息驳杂,高声谈笑,议论着即将到来的灵渊会;偶尔还能见到贴着树梢低空掠过的遁光,显然是一些性急或自恃身份的修士,不愿在陆地上耽搁。
进入灵渊城,那股因盛会临近而特有的兴奋与躁动气息,更是扑面而来。宽阔的主街两侧,所有店铺早早便已开张,掌柜伙计个个精神抖擞,将自家最拿得出手的货物陈列在显眼位置。
尤其是那些售卖丹药、符箓、法器的铺子,更是人满为患,进出的修士摩肩接踵,价格也比平日里上浮了至少两三成,即便如此,许多热门货架前依旧围满了人,供不应求。
许星遥穿行在人流中,没有理会这些喧嚣,径直来到了青木阁。
此刻,铺子里的情形比外面大街上有过之而无不及。货架前挤满了修士,有的在仔细打量着架子上陈列的各色灵草,时而拿起一株放在鼻尖轻嗅,时而与同伴低声交流;有的则围在柜台前,急切地询问着价格、药性。
陈阿四和李实这两个年轻伙计,更是忙得脚不沾地,额上见汗。陈阿四不时小跑着从后面库房搬出新的货箱,动作小心翼翼。李实则手脚麻利地为一位刚刚成交的客人打包灵草,嘴里还要分心应付着其他客人的询问:“这位道友稍等,七星草马上给您取来!”
张春平脸上带着热情却不失稳重的笑容,手里拿着一株叶片赤红的灵草正,对一位中年修士耐心解释着:“……刘道友您看,这株赤阳花,药性最是温和醇厚。您看这叶片上的赤纹,清晰连贯,色泽饱满,足见其生长时吸纳的日精充足,药力保存得极好……”
许星遥站在门口略看了一眼,并未出声打扰,只是对注意到他、想要打招呼的张春平微微颔首示意,便径直穿过忙碌的店堂,掀开帘子,进了后面清静些的小院。
他在石凳上坐下,自顾自地取水、生火,将那套简单的粗陶茶具摆上石桌。小泥炉里的炭火很快将陶壶中的山泉水烧得咕嘟咕嘟冒泡,蒸汽顶得壶盖轻轻作响。他拈起一小撮卷曲如螺的茶叶,放入温过的杯盏中,注入沸水。看着蜷曲的茶叶在滚水中缓缓舒展身形,释放出清雅的香气。
他就这样慢慢地品着茶,翻开随身带来的一卷纸质泛黄的古籍,看上几行。时间悄然流逝,前院的喧哗声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却始终未曾停歇。
日头渐渐偏西,已过正午。前院的人流似乎也过了最高峰,慢慢稀疏了些。张春平这才得了些空闲,将铺面暂时交给陈阿四和李实照看,自己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快步来到了后院。
“东家,” 张春平走到近前,神色间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睛依旧有神,“前面客人多,刚消停些,怠慢您了。”
“无妨,生意要紧。” 许星遥放下手中书卷,指了指对面的石凳,示意他坐下,递给他一杯茶,“今日情形如何?”
张春平在石凳上坐下,笑着接过茶杯,回道:“托东家的福,今天生意格外好。灵渊会临近,城里一下子涌进来好多修士。有些人听说咱们青木阁的灵草品相好、价格公道,都慕名而来。刚刚还成交了一笔大单,是个从南边‘流焰城’来的丹师,看着挺有派头,一口气买了五十株不同种类的灵草,其中不乏几样珍品,说是要赶在灵渊会前,炼制一批丹药,对咱们的货赞不绝口呢。”
闻言,许星遥点了点头,道:“辛苦张老了。这段时日,恐怕都要如此忙碌,你多费心。”
“不辛苦,不辛苦,生意好,小老儿心里也高兴。” 张春平连忙摆手,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而又道:“对了,东家,还有一事。昨日傍晚,您离开以后不久,包大志来了一趟,说是有事情禀告。小老儿跟他说,东家您最近每日都会来店里看看,若是不着急,可以今天再过来。他说那就今日午后再来叨扰。”
“好,” 许星遥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主要是张春平汇报些铺子里的琐事,以及他从那些南来北往的客人口中听来的关于此次灵渊会的各种传闻。许星遥只是静静听着,并不插言。不多时,张春平见前店似乎客人又多了起来,便告了声罪,又匆匆去前面忙活了。
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日头已经西斜。前店传来张春平与人说话的声音,片刻后,脚步声响起,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走了进来,正是包大志。他今日显然是特意收拾过,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短袍,头发也梳得整齐,只是眉宇间那股江湖草莽的悍勇之气依旧难以完全掩去。
见到许星遥坐在树下,包大志连忙快走几步,来到近前,躬身抱拳,姿态恭谨:“属下包大志,见过主上。”
“不必多礼,坐吧。” 许星遥抬手虚扶,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包大志在石凳上只坐了半边屁股,腰板挺得笔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道:“主上,这里面是属下设法收集来的,关于此次灵渊会的一些零散消息,还有近期城中值得留意的一些人物动向。有些是从茶楼酒肆听那些南来北往的客人闲谈,拼凑来的;有些是托了以前道上的朋友,帮忙打听的;还有些是从专门倒卖消息的掮客那里,花灵石淘换来的零碎。东西杂,属下也不敢保证全都属实,觉着里头有些或许对主上您有用,便都整理誊录下来了,请主上过目。”
许星遥接过那册子,随手翻开看了看。里面是蝇头小楷,字迹不算工整,甚至有些歪斜,但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条理也还算清晰。分门别类地记录了近期涌入灵渊城的一些较为知名的散修、小家族子弟或小门派修士的信息,包括大致修为境界、擅长功法、所用法器,甚至还有一些捕风捉影的性情癖好传闻。每条信息后面,还附了包大志自己用更小的字写的一些简短分析和标注,比如“此人据传与某某有旧怨,擂台相遇恐会下狠手”等等。
“有心了。” 许星遥合上册子,微微颔首。随即,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放在石桌上,推了过去。“这些信息,对我确有些参考用处。这瓶丹药你拿回去,算是奖励你办事得力。”
包大志看着那白瓷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涌起激动之色,连忙双手捧起,深深躬身:“多……多谢主上赏赐,属下愧不敢当!”
见他收好丹药,却并未立刻起身离去,反而有些踌躇地搓了搓手,许星遥目光落在他脸上,开口问道:“可还有事?”
包大志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挣扎,随即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道:“主上,属下……还有一事,想求您允准。”
“讲。”
“属下……想参加此次的灵渊会。” 包大志语速加快,似乎怕自己后悔,“属下知道自家斤两,修为低微,手段也寻常,没甚拿得出手的绝活。上了擂台,多半是给人垫脚的料,走不了几轮。” 他顿了顿,眼神却坚定起来,“属下不敢奢望能走多远,更不敢妄想什么名次奖励。只是……只是觉得,这等十年一遇的盛会,若连台都不敢上,未免太过憋屈。哪怕只是在擂台上露个脸,打上一两场,就算输了,也能长长见识。”
他一口气说完,目光忐忑又带着期盼地看着许星遥。
许星遥静静听完,脸上并无甚表情变化,只是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似乎在思量。片刻,他淡淡道:“灵渊会向所有灵蜕修士开放,你想去,便去。这是你的自由,不必求我允准。”
包大志闻言,大喜过望,连忙道:“多谢主上!”
“灵渊会之期已经不足半月,打探消息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 许星遥又叮嘱了一句,“回去好生修炼,将状态调整好。记住,擂台上,胜负固然重要,但保全自身,方是第一要务。量力而行,安全第一。”
“是!属下谨记主上教诲,定会小心行事,量力而为,绝不敢鲁莽冲动,更不敢给主上您丢脸抹黑!” 包大志重重抱拳,神色肃然。
“若无他事,便去吧。” 许星遥挥了挥手。
“是!属下告退!” 包大志对许星遥再次行了一礼,躬身退出了后院,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待包大志的脚步声远去,许星遥又在后院独坐了片刻,将杯中已凉的残茶缓缓饮尽,看着上方的天空彻底被晚霞染红,这才起身,缓步踱向前面的店铺。
店里的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修士,还在货架前,手里拿着两株品相差不多的“宁心草”,翻来覆去地比较着,脸上满是犹豫不决。陈阿四在一旁耐心陪着,小声介绍着两者的细微差别。李实则拿着抹布,麻利地擦拭着被无数客人摸过的柜台和货架。
张春平站在柜台后,低头拨拉着算盘,嘴里低声念着数字,核对着今日的账目。听到脚步声,他抬头见是许星遥,连忙放下手中的算盘和账本,从柜台后绕了出来:“东家,您要回去了?”
许星遥走到柜台前,目光扫过略显空荡的货架,以及尚未完全整理好的货箱,点了点头,“今日,你们辛苦了。” 说着,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三个一模一样的小瓶,放在柜台上。“灵渊会将近,城中人多事杂,铺子里必然更加忙碌。接下来这些时日,你们要多辛苦些,照应周全。”
他指了指那三个小瓶,声音平稳:“这里面是凝气散,药性温和,适合你们现阶段稳固修为。你们三人,一人一瓶。生意要紧,但自身的修炼,也不能因此落下。”
张春平看着那三个小瓶,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惶恐的神色,连忙摆手:“东家,这……这如何使得?您平日里给的工钱已经够高了,这凝气散,小老儿受之有愧……”
“拿着。” 许星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既是青木阁的人,尽心做事,我自然不会亏待。此物于你们修行有益,便收下吧。”
张春平嘴唇动了动,看着许星遥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不再推辞,深深鞠了一躬:“是……小老儿,定当竭尽全力,打理好铺子,绝不负东家信任与厚赐!”
此刻,那老修士也终于挑选完毕,陈阿四将其领到柜台,结了账。将客人送走后,他和李实也搜上前来,对着许星遥深深躬身,齐声道:“多谢东家!”
“好了,今日便早些打烊吧。盘完账,收拾妥当,你们也好好休息。” 许星遥说完,对三人略一点头,转身出了青木阁,朝着城门走去。
第560章 开幕
九月初八,清晨。
青木谷的演武场上,薄雾如丝,缭绕不散。场中,以赵魁四人为首,七名学徒和他们整齐地站成一排,个个腰背挺直,目不斜视。
四人昨日便已全部结束闭关,各自从房中走出。经过数日的潜心调息,消化所得,弥补损耗,此刻个个精神饱满,气血充盈。赵魁周身气息凝练,王同眼神锐利,刘二虎咧着嘴,笑容透着几分跃跃欲试。最后是孟青,腰悬长剑,神色平静。
许星遥一袭青衫,立于众人之前,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道:“都准备好了?”
“是!” 赵魁四人齐声应答,声震晨雾,在空旷的谷中隐隐回响。
许星遥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那七名眼巴巴望着他的学徒。尤其是何小满和钱小石,那两双眼睛里简直要把“想去看热闹”几个字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亮得惊人。他嘴角掠过一丝笑意,淡淡道:“今日,你们七个也跟着一起进城,在水榭住下。”
短暂的寂静之后,钱小石第一个跳了起来:“真的?东家,我们也能去看灵渊会?”何小满也跟着欢呼,两人激动得差点抱在一起,随即想起许星遥还站在面前,赶紧收敛了几分,但眼中迸发的光彩怎么也藏不住。
柳小芽轻轻“啊”了一声,赶紧捂住嘴,眼睛却弯成了月牙。孙大牛搓着粗糙的大手,嘿嘿笑了两声,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吴铁。就连最沉默的吴铁,此刻也忍不住咧开了嘴角。林家兄妹虽然努力维持着矜持,但微微发亮的眼神和挺直的脊背,也暴露了他内心的雀跃。
“王老,” 许星遥转向一旁含笑而立的王半石,“谷中诸事,便交给你了。灵田里的凝露花,这几日正是关键,眼看便要结苞,灌溉、除虫,都需仔细,劳您多费心照看。”
王半石捋着花白的胡须,连连点头:“东家放心,谷里有老朽盯着,保管不出岔子。” 他说着,又看向那群兴奋难抑的学徒们,笑呵呵地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好好跟着东家,去城里开开眼界。回来可得给老头子好好讲讲,那灵渊会的擂台,到底是个什么样!”
许星遥不再多言,率先转身,朝着谷口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身后,赵魁四人步履沉稳,紧紧跟随。七个学徒则强压着兴奋,排成不算太整齐的队伍,鱼贯跟上,脚步声在清晨的山谷中响起,带着轻快与期待。
抵达水榭时,日头已高。这座小院,依旧是那副清幽模样,翠竹在微凉的秋风中沙沙作响,池塘里的几尾红鲤悠然摆尾,对骤然多出的人气浑不在意。
刘二虎熟门熟路地当起了“管家”,很快分配好了房间。五个半大小子被安置在东厢一间宽敞的大通铺里,虽然挤了点,但足够他们折腾。柳小芽则和林书畅住进了西厢一间更小些的房间。庭院里顿时热闹起来,少年们压抑了一路的兴奋终于释放,叽叽喳喳,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
安顿下来后,许星遥将赵魁四人唤到水榭一层的轩厅,言简意赅地交代了几句明日参赛的注意事项:留意对手、点到为止、保全自身为上。末了,他将包大志送来的那本记录了部分参赛者信息的薄册子取出,递给四人。
“看看即可,不必尽信,更不可轻敌。擂台之上,瞬息万变,自身实力,方是根本。” 许星遥最后叮嘱道。
翌日,九月初九,灵渊会正式开启之日。
天光未亮,东方天际仅仅透出一丝鱼肚白,灵渊城便已从沉睡中苏醒过来——不,或许它一夜未眠。
城中各处,尤其是靠近玄阳广场的街区,早已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客栈、酒楼、乃至寻常住户,都早早有了动静。人声、车马声、小贩的吆喝声、修士们互相招呼或议论的声音,渐渐升腾,如同涨潮时的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这座雄城。
许星遥从二楼静室的蒲团上睁开眼,眸中澄澈,不见波澜。他起身,推门下楼。庭院中,赵魁四人早已整装待发。
赵魁换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劲装,王同依旧穿着他那件灰布短褐。刘二虎是四人中表情最丰富的一个,腮帮子时不时鼓起又松开,脚下也在原地小幅度地来回挪动,似乎有些按捺不住。孟青则双手自然垂立,眼帘微垂,呼吸悠长而平稳,仿佛仍在进行晨课前的调息。
许星遥目光扫过四人,并未多言,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走吧。”
前院中,七个学徒早已等候多时,个个脸上都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又强行装出一副沉稳模样。只是那不断瞟向门外的眼神和微微踮起的脚尖,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急切。见到许星遥出来,连忙站直身体,齐声问好。
一行人出了望湖坊,汇入涌向玄阳广场的人流。越往前走,人群越发密集,到了最后几条主街,简直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放眼望去,全是攒动的人头,各种服饰混杂在一起,喧闹声震耳欲聋。
许星遥走在前方,周身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压,将过于拥挤的人群稍稍推开,留出一条可供通行的缝隙。几个学徒紧紧跟在他身后,如同小船般在“人海”中穿行,一边走,一边忍不住东张西望。
穿过最后一条拥挤的街巷,前方豁然开朗。玄阳广场,到了!
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的学徒们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广场虽大,此刻却已被人山人海所填满,黑压压一片。
中央,六座擂台呈环形排列,每座擂台直径约莫十丈,边缘插了一圈灵光流转的阵旗。广场中央,六座高大的擂台呈环形排列,彼此间隔颇远。每座擂台直径约莫十丈,边缘插着一圈灵光流转的阵旗。擂台四角,各立一根高达丈许的白玉石柱,柱顶镶嵌着拳头大小的灵光珠,即便在白日,也熠熠生辉。
广场正北方向,是一座高大的观礼台,气派非凡。台上整齐地摆着数十张紫檀木椅,铺着锦垫,此刻都还空着,只有几位城主府的管事在台上忙碌穿梭,做着最后的布置。广场四周,则设了数层阶梯状的看台,以粗大的松木搭建,坚固牢靠,此刻坐满了七八成。
许星遥带着众人,来到广场西侧的一处看台入口。这里同样人满为患,但秩序稍好。许星遥取出早已备好的几枚竹符,递给入口处一名面容严肃的中年执事。执事接过竹符,注入一丝灵力查验,点了点头道:“丙区,十三排,请。”
几人沿着阶梯向上,找到了对应的位置。这处看台距离中央的擂台不算太近,但位置尚可,视野开阔,能将六座擂台的大半情形收入眼底。学徒们兴奋地挤坐在硬木长椅上,伸长了脖子,眼睛都不够看了。
赵魁四人,则从另一条相对清静的专用通道,走向了擂台后方的候场区。通道入口有身穿灵渊城卫队服饰的修士把守,验看了他们的参赛令牌后,予以放行。四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通道尽头,融入了那群或紧张或自信的参赛者人群中。
时间在喧嚣中缓缓流淌。日头渐高,玄阳广场上的气氛也越发炽热,如同一个不断加压的熔炉。
终于,日晷的影子投向巳时。
“当——”
一声洪亮悠长,仿佛能穿透云霄的钟鸣,自观礼台上骤然响起!钟声浩荡,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嘈杂,清晰地传入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耳中,甚至让脚下的青石地面都传来了微微的震颤。
整个广场上,那如同海潮般的喧哗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观礼台。
观礼台上,此刻已站满了人。正中主位上,端坐着一位身穿深青色云纹锦袍的修士。他头戴玉冠,神色沉凝,不怒自威,目光开阖间隐有神光流转,正是主持灵渊城大局的宋副城主。
在他左右两侧,则依次坐着数位气息或浑厚、或凌厉、或飘渺的修士,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服饰各异,乃是灵渊城中几大势力的代表,以及周边区域有头有脸的人物。
宋副城主缓缓起身,双手虚按,一个简单的动作,让原本因钟声而寂静下来的广场,更添几分肃穆。
“十年一度,灵渊盛会,” 宋副城主开口,声音并平和而有力,“今日,于此开启!本座谨代韩烈城主,欢迎四方道友,齐聚我灵渊城,共襄盛举!”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呼应,广场中央那六座擂台上,灵光珠同时爆发出更加璀璨夺目的光芒。
“哗——”
看台上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宋副城主略微顿了顿,再次抬起右手。灵压稍稍释放,欢呼声被迅速平息下去。
“灵渊会,旨在切磋道法,交流技艺,共促修行。” 宋副城主的声音继续响起, “擂台之上,各凭本事,胜者可得丰厚奖赏,亦可扬名立万。然。” 他的声音陡然一沉,“比试应当点到为止,严禁故意伤人根基、取人性命。违规者,无论出身,严惩不贷!”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分量,压在在场每一个参赛修士的心头。候场区中,几个摩拳擦掌的修士,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煞气,眼神闪烁。
“望诸位,把握机缘,展露所学!”宋副城主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和,目光扫过那六个阵光流转的擂台,“现在,本座宣布,灵渊会,正式开始!各擂台执事,依序组织抽签,比试即刻进行!”
“咚!咚!咚!”
清脆的铜锣声,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六座擂台上响起!锣声尖锐,也点燃了全场最炽烈的火焰!
“吼!”
广场上再次爆发出震天的喧哗与欢呼!压抑已久的热情宣泄而出,汇成一片几乎要掀翻广场的声浪!
紧接着,六座擂台旁,执事席上,各有一名身穿玄色劲装的城主府修士起身。他们手持厚厚的名册与乌沉沉的签筒,面向各自擂台对应的候场区域,开始高声唱和,组织抽签。
“甲字擂台,参赛者上前抽签!”
“乙字擂台,抽签开始!”
“丙字……”
候场区的修士们开始动了起来,按照擂台分组,排成并不算整齐的队伍,依次上前,从执事手中的签筒里,抽取决定自己首轮对手的签号。有人神色紧张,有人面无表情,也有人左顾右盼,打量着潜在的对手。
赵魁排在甲组擂台的队伍中,王同和刘二虎并肩站在丙组擂台,孟青则在戊组擂台下安静等候。
许星遥的目光在候场区中扫过,忽然停在了另一个角落。那里,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也正在排队抽签。他穿着一身褐色短袍,腰间束着干净的布带,站姿笔直,正是包大志。他似乎感应到目光,下意识地抬头朝看台方向望了望,但人海茫茫,哪里看得清。他深吸一口气,握了握拳,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前方的签筒上。
“丁字擂台,抽签完毕!首轮第一场,一号对二百一十四号,参赛者上台!” 丁字擂台的执事率先完成了抽签,高声宣布。
仿佛点燃了导火索,其他擂台也接连响起执事的高声唱喏。
“戊字擂台,一号对十九号!”
“甲字擂台,一号对三十七号!”
……
被点到号码的修士,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或沉稳,或急切,或故作轻松地走出人群,沿着石阶,登上那被淡金色光幕笼罩的擂台。
许星遥收回目光,在看台木椅上稳稳坐定,背脊挺直。身旁,何小满、钱小石等学徒们此刻已顾不得交头接耳,屏住呼吸,望向擂台上那逐渐清晰对峙的人影。
十年一度的灵渊会,就在这震天的喧嚣和璀璨的灵光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561章 玉青
“快看那边,孟大哥上台了!”
钱小石伸长了脖子在六个擂台间来回逡巡的目光,猛地锁定在戊字擂台,他用力扯了扯旁边何小满的袖子,指向那个方向。几个学徒闻言,立刻齐刷刷地将目光从别处收回,聚焦过去,生怕错过。
只见戊字擂台上,两道身影已相对而立,相隔三丈。
一边,正是孟青。而他的对面,则站着一位二十五六岁模样的青年修士,修为在灵蜕三层。此人一身锦缎华服,手持一柄绢丝为面的折扇,扇面绘着淡雅山水,显得风流倜傥。他面容生得也算俊朗,只是眼神略显轻浮,正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孟青。
“灵蜕一层?” 华服青年不疾不徐地拨开折扇,在胸前轻轻摇动,语气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调侃与优越感,“这位道友,看来你运气不太好啊,首轮就遇上了我。在下柳玉,道友若是识趣,现在认输下台,还能留些体面。毕竟刀剑无情,拳脚无眼,我这‘流云扇’可不太容易收手,万一不小心伤了你,岂不是扫了雅兴?”
孟青对柳玉的话语恍若未闻,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收拢,握紧了腰间青莲剑的剑柄。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却让他周身气息陡然一变,一股锋锐之意悄然弥漫开来。
柳玉摇扇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那抹轻浮的笑容收敛了些许,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对面这个修为低自己两层的对手,似乎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好拿捏。他心中冷哼,不过眼底倒是多了几分认真,“既然道友不肯领情,那柳某便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蓦然一动!
只见他足尖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被一阵清风吹起的柳絮,轻盈地飘然而起,并非直线前冲,而是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瞬间拉近了与孟青之间的距离。与此同时,他手中折扇合拢,扇骨顶端闪过一丝锐芒,如同毒蛇吐信,疾点孟青胸前数处大穴!
“好快!” 看台上有人低呼。这柳玉显然擅长速度与奇诡,身法让人难以捉摸,配合点穴截脉的扇招,若是寻常灵蜕一层修士,恐怕一个照面就要手忙脚乱。
然而,在柳玉动身的瞬间,孟青也动了。没有花哨的腾挪,没有惊人的声势,他只是左脚向后撤了半步,身体随之微微一侧。
“嗤!”
扇尖带着凌厉的气劲,擦着他左胸的衣衫掠过,将外袍刺出一个小小的破洞,却未能伤及孟青分毫!
柳玉一击落空,眼中厉色一闪,显然有些意外,但变招极快。他手腕一翻,折扇顺势横扫,扇骨边缘泛起淡淡的青色灵光,如同锋利的刀刃,削向孟青的脖颈!
孟青似乎早有所料,撤步侧身的同时,一直按在剑柄上的右手动了。剑光一闪,青莲剑出鞘。
“锵!”
剑吟清越,一道清冷的寒光骤然亮起,直直刺向柳玉因变招横扫而露出的手腕!
柳玉脸色骤变!他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之快,剑招如此之狠!那一点急速放大的寒星在他瞳孔中闪烁,冰冷的剑意刺激得他手腕皮肤都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毫不怀疑,若是被这一剑刺中腕脉,自己这只手就算不废,短时间内也休想恢复。
电光石火间,柳玉再也顾不得攻势,前冲的身形硬生生顿住,以违反常理的姿态向后急仰,同时手腕一抖,灵力灌注,“唰”地一声,折扇瞬间展开,扇面如盾,挡在身前。
“叮!”
孟青的剑尖点在了展开的扇面上。那看似轻薄的绢面,在灵力灌注下竟异常坚韧,将锋利的剑尖牢牢抵住。
但柳玉却感到一股凝练如针的剑气透过扇面传来,震得他手腕一阵酸麻,气血微微翻涌,脚下更是不由自主地“蹬蹬蹬”连退三步,方才勉强卸去那股穿透力道,脸色已然涨红。
擂台旁,许多原本不太看好孟青的围观选手,脸上都露出了惊愕之色。方才那兔起鹘落的交锋,看似简单,却凶险异常。孟青那一剑的威力,绝非寻常灵蜕一层修士所能拥有!
“好!”看台上,钱小石忍不住低吼一声,用力挥舞了一下拳头。
柳玉站定身形,脸上的轻视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以及一丝被当众逼退的羞恼。
“好剑法!” 柳玉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倒是柳某小瞧你了。不过,方才只是试试你的斤两,接下来,你可要小心了!”
话音落下,他周身气息陡然一变!灵蜕三层的气势再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比之前强盛了不止一筹!他身形再动,这一次,速度更快,身法更加飘忽,在不算太大的擂台上留下道道虚实难辨的残影,如同穿花蝴蝶,从不同方位向孟青发起连绵不绝的攻击。
折扇在他手中,时而合拢如短棒,点、戳、扫、砸,劲风凌厉;时而展开如盾如刀,切、挡、卸、扇,变化万千。扇影重重,将孟青的身影笼罩其中,破空之声连绵不绝。
面对这疾风骤雨般的攻势,孟青脚下步伐变幻,身形如同风中青竹,随着扇影的攻势而摇曳腾挪。与此同时,他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道清冷的寒光,或刺、或撩、或格,每一剑都能出现在最该出现的地方,将柳玉的扇影一一化解。
“叮叮当当……”
两道身影在擂台上急速交错、分开、再碰撞,快得让人目不暇接。柳玉的扇法灵动多变,让人眼花缭乱,配合灵蜕三层的灵力修为,攻势如潮,引得擂台外不少看客连连点头,喝彩不断。
“柳公子这‘流云扇法’,果然名不虚传!飘逸灵动,防不胜防!”
“那用剑的青衫小子被完全压制了,只能勉强招架,毫无还手之力啊。”
“境界差距摆在那里,灵力深厚不同,能撑这么久,也算不易了。”
然而,一些眼力高明者,如观礼台上的某些人物,以及少数经验丰富的围观修士,却看出了不同。
观礼台上,宋副城主身侧,一位手持银丝拂尘的老道,轻“咦”了一声,抚须道:“宋城主,你看戊字台上那青衫小子,剑法有点意思。看似守拙被动,处处受制,实则步法沉稳,剑意凝而不发,让那使扇的小辈打得十分别扭,仿佛每一招都落在了空处,劲力无处着落。”
另一侧,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胖子,眯着一双小眼睛,接口道:“道长所言极是。这青衫小子,别看只有灵蜕一层,根基却扎实得很。那使扇的小辈,攻势虽疾,但心浮气躁,急于求成,灵力消耗反而更大。若是再寻不到破绽,一鼓作气拿下,恐怕自己就先要露出破绽了。”
宋副城主目光落在戊字擂台上,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擂台之上,柳玉越打越是心惊,也越打越是焦躁。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罗网之中,每一次看似必中的攻势,都被对方以毫厘之差避开。
对方那柄剑,并不与自己的扇子硬碰硬,却总能在他力道转换的间隙刺入,逼得他不得不回防。一套原本行云流水的“流云扇法”,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打得憋屈无比。
“不能再拖了!” 柳玉心中发狠,眼中厉色一闪。久攻不下,对方毫发无伤,自己反而灵力消耗不小,再拖下去,恐怕真要阴沟里翻船,成为笑柄!
他猛地虚晃一扇,横削向孟青腰际,逼得孟青侧身竖剑格挡。借此机会,柳玉身形,向后飘退数步,瞬间拉开距离。站定之后,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闪过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周身灵力如同沸水般剧烈波动起来,尽数向手中折扇涌去!
“能逼我用到这招,你足以自傲了!” 柳玉低喝一声,手中折扇光华大放,扇面上那山水图案竟如同真实景象,云气蒸腾翻滚,山影朦胧欲动!他单手持扇,向前猛地一挥!
“流云叠嶂!”
刹那间,一道呼啸的狂风自扇面汹涌而出,初始只有尺许宽,离扇之后便急速膨胀,向着孟青席卷而去!
“孟大哥小心!”何小满等人失声惊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擂台旁也是一片哗然,许多人都为孟青捏了把汗。
面对这避无可避的一击,孟青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但那并非惊慌,而是更浓的专注与冷静。他右脚向前踏出半步,足跟稳稳抵住地面,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仿佛与脚下的擂台连为一体。同时,他将青莲剑高举过顶,剑尖斜指苍穹。
他所有的精气神,所有的灵力,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尽数收敛到了那三尺青锋之上。剑身之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色毫芒。
下一瞬,他腰身拧转,力从地起,贯通全身,最终汇聚于手臂,将手中之剑,迎着那咆哮而来的风墙,狠狠劈下!
“轰!”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那看似无可阻挡的风墙,竟被那一道青色剑光,从中硬生生剖开,向着两侧分流,擦着孟青的身体两侧呼啸而过,最终猛烈地撞击在擂台边缘的防护光幕上,激起一圈圈剧烈的涟漪,发出“嗡嗡”的震颤声。
而孟青劈出的那道剑光,在撕裂风墙之后,去势只是稍稍一缓,随即继续向前,直指因施展绝招而气息微滞的柳玉!
柳玉怪叫一声,脸上血色尽褪,再也顾不得什么风流形象,将手中折扇往身前一横,同时疯狂催动体内剩余的灵力,在身前布下层层灵力护盾,希望能挡住这一击。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那柄材质不凡的折扇,其中一根扇骨,竟被剑光斩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灵光瞬间黯淡大半。
紧接着,剑光势如破竹,接连斩破柳玉仓促布下的灵力护盾,虽威力大减,但残余的锋锐剑气,依旧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柳玉的胸膛上。
“噗!”
柳玉衣袍瞬间破碎,张口喷出一小口鲜血,整个人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擂台边缘的防护光幕上,又被弹了回来,狼狈地跌落在擂台地面上,一时挣扎不起,只能痛苦地蜷缩着身体。他的折扇更是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远处。
孟青保持着劈剑向前的姿势,脸色略显苍白,额头见汗,握剑的手臂也有些微微颤抖。显然,方才那凝聚全身精气神的一剑,对他的消耗也极大。但他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尖之上,似有一点寒星,久久不散。
整个戊字擂台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
灵蜕一层,正面击溃灵蜕三层的绝招,并一举重创对手,迫使其失去再战之力!这结果,远远超出了绝大多数人的预料。越两层小境界胜敌,在灵渊会历史上并非没有,但往往发生在天才身上,或者依靠特殊法器、符箓。而像孟青这般,硬碰硬破开对方绝学取胜的,并不多见。
短暂的寂静后,便是如同火山爆发般的喧哗!
“我的天!我看到了什么?一剑……就破了流云叠嶂?”
“那是什么剑法?好生凌厉!”
“越两层小境界胜敌……这青衫小子,了不得啊!”
“柳玉,就这么败了?还是败给了一个灵蜕一层的散修?”
惊呼声、赞叹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如同海啸般从戊字擂台四周席卷开来,并迅速蔓延向整个广场。许多原本关注其他擂台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个缓缓收剑归鞘的青衫身影。
“赢了!孟大哥赢了!” 学徒们兴奋地互相击掌,柳小芽更是拍着胸口,长长松了口气,小脸上满是后怕与自豪。
许星遥看着擂台上向着裁判执事微微颔首示意的孟青,,眼中一丝赞许之色掠过,随即隐没。孟青这一战,赢得并不轻松,但赢得很漂亮。
“戊字擂台,第一轮第七场,九十三号孟青。胜!” 裁判执事高声宣布,手中的朱砂笔在名册上重重一勾。
第562章 群捷
戊字擂台孟青的越阶胜利,引来了不少惊叹与议论。然而,灵渊会的大幕已然完全拉开,六座擂台之上,各色法术光华绽放,兵刃交击之声此起彼伏,精彩纷呈的激战不断上演,很快便将观众的注意力重新分散。
许星遥的目光,在孟青下台后略作停留,确认他气息虽有些紊乱但并无大碍,正在候场区调息后,便平静地移开,扫向其他几座擂台,尤其是赵魁、王同、刘二虎所在的区域。
甲字擂台上,赵魁的战斗,正如他所预料,没有任何悬念,甚至显得有些……乏味。
他的对手,是一位身材敦的壮汉,修为在灵蜕四层,算是首轮中修为不弱的一拨。此人走的是刚猛路子,使一对沉重的亮银铜锤,舞动起来虎虎生风,气势十足。
战斗开始,壮汉怒吼一声,双锤并举,带着沉闷骇人的破空声,朝着赵魁当头砸下!
“轰!”
那对势大力沉的铜锤,便擦着赵魁的衣角,轰然砸落在坚硬的擂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壮汉一招落空,身体因收势不住而微微前倾。
就在双锤落地的刹那,赵魁看似随意地抬起了右腿,一记毫无花哨的侧踹,结结实实地蹬在了壮汉的腰眼上。
“砰!”
一声闷响。那敦实壮汉只觉得一股巨力自腰侧传来,仿佛被一头狂奔的巨犀撞中!他闷哼一声,庞大的身躯竟被这一脚蹬得离地飞起,向后跌出丈许远,踉跄落地后,又以双锤拄地,才勉强稳住身形,但双臂酸麻,气血翻腾,一时竟提不起力气再攻。
赵魁收腿,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淡淡道:“承让。”
那壮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赵魁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又感受着腰间传来的剧痛和体内翻腾的气血,心知差距巨大,再打下去也是自取其辱。他倒也爽利,喘了几口粗气,抱了抱拳,声音有些干涩:“我……认输。” 说完,便有些灰头土脸地拖着双锤,一瘸一拐地下了擂台。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有些反应不过来。
“甲字擂台,第一轮第九场,赵魁,胜!” 裁判执事高声宣布,语气平淡,似乎对这种碾压式的胜利早已司空见惯。
丙字擂台,王同和刘二虎的战斗,也先后开始。
王同的对手是个灵蜕五层的体修,身形精壮,双臂肌肉虬结,青筋暴起,使一对寒光闪闪的拳刺,一看就是走刚猛凌厉的路子。刚一交手,此人便低吼一声,如同蛮牛般欺身而上,拳刺带起道道残影,试图发挥自己近战的优势,以力破巧。
王同脚下步伐连错,在对方狂风暴雨般的拳影中穿梭,看似险象环生,好几次拳刺都擦着他的衣衫掠过,引得看台上惊呼连连。然而,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
他并未急于反击,只是以身法周旋,同时,三枚乌沉沉的透骨丧门钉在他身周盘旋飞舞,划出道道刁钻诡谲的弧线,不断袭扰,逼得对方不得不分心防御,攻势为之一滞。
对手在追击中不断被消耗,灵力在迅猛的攻势下飞快流失,耐心也在王同这滑不留手的打法下迅速消磨。终于,在一次纵身全力突进的瞬间,这体修的右膝膝窝因发力过猛而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僵硬,暴露了不到半息的空当。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一直如同毒蛇般盘旋的一枚丧门钉,精准地钉在了那体修右膝膝窝之上!并非致命伤,但钉尖附带的阴寒劲力瞬间透入,让他整条右腿一麻,力道顿失。
“呃!” 体修闷哼一声,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一个踉跄,差点单膝跪地。他心中大骇,强提一口气,还想强撑着再战,可一抬头,只看见另外两枚乌黑的钉尖,不知何时已悬停在他双目之前,不足三寸!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他苦笑一声,缓缓散去拳上的灵力,识趣地举手认输。
刘二虎的对手,是个矮个子修士,同样灵蜕六层,身法滑溜,如同泥鳅,在擂台上窜来跳去,法器专攻下三路。
刘二虎功法刚猛爆裂,大开大合,喜欢硬打硬拼,但对方根本不与他正面交锋,只是不断骚扰。几次猛扑都被对方避开,反而自己身上被对方法器划开了几道不深不浅的口子,火辣辣地疼。
“他娘的,跟个跳蚤似的!有本事跟你刘爷爷正面硬刚!” 刘二虎被打出了火气,怒骂一声,攻势更加凶猛,短刀烈焰缭绕,挥舞间热浪滚滚,将擂台一角都映得发红。然而,他越是急切想要抓住对方,破绽反而露得越多。那矮个子修士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身法更加飘忽,法器如同毒蛇,伺机而动。
擂台下的观众看得紧张不已,都为刘二虎捏了把汗,觉得他这般打法,迟早要被拖垮。
就在刘二虎又一次怒吼着,一刀轰向对方闪避的残影,力道用老,胸前空门大露之际,那矮个子修士眼中凶光爆闪,知道等待已久的绝杀机会来了!他身形如同鬼魅般从刘二虎侧后方闪现,法器刺向他的肋下。
然而,看似来不及回防,只能硬挨这一下的刘二虎,嘴角却忽然咧开。
“等你多时了!”
他拧腰转身,轰出的短刀不知何时已收了回来,横在身前。与此同时,刀刃上一团赤红火焰骤然亮起,狂暴灼热的气息瞬间爆发!
“炎阳爆!”
刘二虎狂吼一声,将凝聚了许久的灵力,连同方才的怒气,在这一刻尽数宣泄而出!矮个子修士脸上的得意瞬间化为惊骇,他没想到对方竟是故意卖了个天大的破绽,诱他近身!如此近的距离,他引以为傲的身法根本避无可避!
“不!”
他只来得及将法器挡在胸前,疯狂催动灵力护体,在体表布下一层稀薄的护体灵光。
“轰!”
刺目的火光瞬间吞噬了矮个子修士的身影,烈焰夹杂着灼热的气浪向四周席卷,撞在擂台防护光幕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数息之后,火光与烟尘稍稍散去。只见那矮个子修士衣衫褴褛,几乎成了布条,裸露的皮肤一片焦黑,头发眉毛焦糊卷曲,满脸漆黑,正躺在地上剧烈地咳嗽。
而刘二虎,虽然右肋被对方临死反扑划开了一道长长的的口子,鲜血淋漓,看着颇为狼狈,气息也有些萎靡,但他依旧如同钉子般稳稳地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却带着一种酣畅淋漓的笑意。
“跟我玩阴的?老子玩命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 刘二虎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不屑地瞥了地上的对手一眼。
“丙字擂台,第一轮第十二场,刘二虎,胜!” 裁判执事高声宣布,看向刘二虎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异样。这人看着莽撞粗豪,关键时刻却够狠辣,不惜以伤换命,典型的亡命徒打法,偏偏还让他成功了。
刘二虎毫不在意地抹了把脸上的血和灰,对着裁判拱了拱手,这才走下擂台。他摸出许星遥之前给的疗伤丹药,看也不看就吞了一粒,然后走到王同身边,一屁股坐下,龇牙咧嘴地开始处理伤口,运转功法化开药力。
至此,青木谷四人,首轮皆胜。看台上的学徒们早已按捺不住,一个个喜形于色。许星遥端坐不动,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四座擂台,心中默默评判着几人的表现。
就在他即将收回目光时,准备闭目养神片刻时,己字擂台上正在上演的一幕,忽然让他目光微微一顿,重新聚焦。
台上交手双方,修为皆在灵蜕六层,算是旗鼓相当。其中一人,正是包大志。他手持一柄样式普通的单刀,刀身暗沉,无甚光华。他的对手,则是一个嘴唇发紫的中年修士,手中握着一支漆黑的短叉,叉尖上淬有剧毒。
那中年修士招式阴毒狠辣,脸上带着残忍笑容,显然认为自己吃定了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对手。
而包大志,则显得颇为“狼狈”。他脚步踉跄,刀法散乱,似乎完全被对手压制,只能勉强招架。他的身上已被毒叉划开了好几道口子,边缘隐隐发黑,显然毒气已侵。他脸色也有些发白,额头见汗,呼吸粗重,一副随时可能落败的样子。
“啧,这用刀的完了,中了‘黑蝮’的毒,撑不了多久了。”
“黑蝮这家伙,心狠手辣是出了名的,每次出手都不留活口,这用刀的怕是要交代在这里。”
擂台边,有认得那使毒叉修士的看客,低声议论着,语气中带着惋惜,似乎已经预见了包大志的败亡。
看台上,许星遥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的目光,并未落在包大志那看似凌乱的步法和散乱的刀招上,而是落在了他的眼睛上。
包大志的眼睛。
那双在自己面前永远只表露敬畏的眼睛,此刻,在狼狈招架的表象下,却异常的冷静。如同潜伏在泥沼深处,等待着猎物放松警惕的鳄鱼。他的每一次踉跄后退,看似是被逼无奈,实则步幅、力道都控制得极其精准,。
而他身上那几处被划破的伤口,位置也颇值得玩味。看似凶险,在胸腹、肩臂等处,却都巧妙地避开了真正的要害,只是皮肉之伤。毒气看似在蔓延,令他脸色发白,气息不稳,但仔细看去,却能发现他的面门并无黑气,且他体内灵力正以一种隐晦的方式运转,死死将毒性压制在伤口附近,并未让其深入。
“他在示弱,在等。” 许星遥心中了然。包大志此人,能在灵渊城底层摸爬滚打多年,拉起一个小团伙,在散修中立足,绝不仅仅靠的是那点儿蛮力。他或许缺乏高明的功法和资源,但那份在生死边缘挣扎中磨砺出的狡诈,却是许多只知埋头苦修或依仗背景的修士所不具备的。
果然,又斗了十余合,包大志的败象更显,脚步虚浮,刀法破绽更多,喘息如牛,连格挡的动作都慢了半拍。那外号“黑蝮”的毒叉修士,眼中残忍嗜血之色大盛,以为对方已是强弩之末。
他觑准一个“绝佳”的空当,手中毒叉如同毒蝎摆尾,自下而上,带起一道幽蓝的残影,疾刺包大志丹田要害!这一下若是刺实,毒气瞬间侵入丹田,神仙难救!
“死吧!” 黑蝮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然而,就在毒叉即将及体的刹那,一直“气息萎靡”的包大志,眼中那抹被隐藏的冷光,骤然爆闪!
他脚下那看似踉跄的步法猛地一错,身形向侧方滑开,险之又险地让那淬毒的叉尖擦着腰腹掠过,只在衣衫上划开一道口子!与此同时,他手中那柄一直挥舞得毫无章法的单刀,刀势陡然一变!
不再散乱,不再无力。刀身划过一道狠戾的弧线,反撩而起!这一刀,没有任何多余的变化,只有速度,只有力量,只有一股仿佛要与敌偕亡的惨烈气势!刀锋所向,并非黑蝮的要害,而是他全力刺出的右手手腕!
“咔!”
刀刃斩断骨骼的瘆人声响,伴随着黑蝮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同时响彻己字擂台四周!鲜血如同喷泉般迸溅!
黑蝮的右手,竟被包大志这蓄谋已久的一刀,齐腕斩断!那只握着淬毒短叉的断手,连同毒叉一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嗒一声落在擂台边缘,手指还在抽搐。
“啊!我的手!我的手!!” 黑蝮痛得面容彻底扭曲,左手死死握住鲜血狂喷的断腕处,倒在地上疯狂翻滚,再也没了之前的凶悍与得意。
己字擂台四周,许多看客都被这血腥而突兀的反转惊得说不出话来,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台上。谁能想到,之前一直被压着打的包大志,竟然在最后时刻,以如此惨烈狠辣的方式,反杀了凶名在外的“黑蝮”?
包大志持刀而立,刀尖斜指地面,鲜血顺着刀身缓缓滴落。他看也没看地上哀嚎打滚的黑蝮,只是转头望向裁判。
裁判执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结局弄得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看了一眼已失去战斗能力的黑蝮,又深深看了一眼持刀而立的包大志,高声宣布:
“己字擂台,第一轮第十五场,包大志,胜!”
第563章 休整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终于彻底沉入了西边连绵的山脊之后,暮霭四合,为灵渊城披上了一层墨青色的薄纱。
广场中央,六座巨大的擂台上,此刻只有三座还亮着防护光幕,上面的人影依旧交错闪动。参赛人数实在太多,纵使是六座擂台同时进行,直至此时,也未能决出所有首轮的胜者。
许星遥带着青木谷一行人,随着人流,离开了依旧喧闹的玄阳广场。穿过渐次亮起灯火的长街,回到了望湖坊水榭。
“哇,还是家里舒服!” 钱小石一进院门,就夸张地伸了个懒腰,仿佛要将一天下来积攒的紧张和兴奋都一口气吐出去。其他学徒们也纷纷露出放松的神色,看了一整天的比试,心神激荡,此刻回到水榭,那股紧绷感才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倦意。
“都别杵着了,” 许星遥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断了少年们想要瘫坐的念头,“去灶房,准备些吃食,简单些便好。”
“是,东家!” 学徒们齐声应道,精神又振作了些。何小满立刻拉着柳小芽和林书畅去了厨房。孙大牛、钱小石、吴铁和林书鸿则去劈柴、打水。前院很快便响起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少年人刻意压低却仍透出兴奋的交谈声。
许星遥没有理会前院的忙碌,迈步穿过那道分隔前后院的拱门。赵魁四人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同样沉默。
轩厅内,一盏样式古雅的青铜油灯已然点亮,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光芒,将厅内陈设的轮廓映照得清晰。许星遥在主位那张硬木圈椅上坐下,目光在垂手肃立的四人身上缓缓扫过,
“二虎,你的伤势如何?” 他首先看向刘二虎。白日里刘二虎肋下那道伤口颇深,虽然服了疗伤丹药,但许星遥仍需亲自确认恢复情况。
刘二虎闻言,挺了挺胸膛,伸手拍了拍自己右肋下缠着干净布条的地方,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浑不在意道:“主上放心,小伤,不碍事!您给的那丹药灵验得很,血早就止住了,就是还有点火辣辣的,不得事!属下皮糙肉厚,过一夜,肯定能好利索,绝不影响明日比试!” 他语气轻松,但眉宇间那一丝因动作牵动伤口而掠过的痛楚,并未逃过许星遥的眼睛。
许星遥微微颔首,没有再多问,目光又转向王同和赵魁。两人气息平稳,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激战后的倦意,但精神尚可,显然白日之战并未让他们消耗太多。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孟青身上。孟青的脸色比起另外三人,显得更加苍白一些,嘴唇也有些干裂,呼吸略有些急促。
“今日,你们四人,首战皆胜,做得不错。” 许星遥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轩厅内格外清晰,“尤其是孟青,能以灵蜕一层修为,正面击败灵蜕三层,靠的不仅是那一式剑诀的凌厉,更是对战机的把握。以弱胜强,殊为不易。”
孟青闻言,苍白的脸上并无半分得色,反而更显肃然,他抱拳躬身,沉声道:“谢前辈赞誉。晚辈只是侥幸,全赖前辈平日指点。那柳玉轻敌在先,心浮气躁,久攻不下方寸已乱,方给了晚辈可乘之机。若他稳扎稳打,晚辈未必有胜算。”
许星遥点了点头,对他这份清醒的认知颇为赞许,但目光随即变得严肃了些:“按照大会章程,明日将连续进行第二、第三轮比试。能够从数千人中杀出重围,挺过首轮的,已无庸手。你们明日遇到的对手,无论修为、经验、还是心性手段,必然远超今日。”
他的目光重点落在刘二虎身上,带着一丝告诫:“二虎,你今日以伤换胜,虽赢了下来,但此法过于凶险,乃不得已而为之,可一不可再。面对强敌,当谋定而后动,审时度势,一味逞凶斗狠,并非上策。”
刘二虎挠了挠头,脸上露出讪讪之色,但眼神认真:“是,主上,属下记住了。下次……下次一定多动动脑子,绝不蛮干。” 他虽性格火爆,但并非愚鲁,知道许星遥是为他好。
许星遥又转向孟青,语气放缓了些:“孟青,你今日消耗甚大,又越阶胜敌,必然已引起一些有心人的注意。明日对手,若无意外,修为当在灵蜕中期,甚至更高。若是对手太强,力有不逮,便果断认输,保全自身为上,不必强求。修行之路漫长,一时胜负,算不得什么。你今日已证明了自己,足矣。”
“前辈放心,晚辈明白。”孟青郑重应道,眼中没有不甘,只有一片沉静与清醒。他知道自己的斤两,也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步,更明白许星遥话中的深意。
“好了,” 许星遥摆了摆手,“今日都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抓紧时间调息恢复,以备明日之战。赵魁,你修为较高,但需谨慎,切莫因对手修为不如你而大意,阴沟里翻船的例子,历来不少。”
“是,主上/前辈!” 四人齐声应道,躬身行礼,然后依次退出了轩厅。厅内,只剩下许星遥一人,对着跳跃的灯焰,静坐了片刻,才起身向二楼静室走去。
翌日,依旧是天光未亮,灵渊城便已在喧嚣中苏醒。今日的玄阳广场,人流比昨日更盛,气氛也更加热烈。经过首轮的残酷筛选与淘汰,剩下的参赛者无疑更强,彼此间的差距也更小,这意味着比试将更加激烈,更具看头,也充满了更多的不确定性。
水榭庭院中,赵魁四人,以及七个满脸期待的学徒,都已整装待发。刘二虎肋下的伤口已无大碍,只是动作间仍能看出一丝迟滞。孟青脸色好了不少,气息也平稳了许多。王同和赵魁则精神饱满,状态颇佳。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当他们在前院集合完毕,等待许星遥时,许星遥从后院走出,却并未如同昨日一般,打算与他们同去。
“今日,我便不去了。” 许星遥的声音平静,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自去便是。赵魁,你带着他们,多看,多听,少言。”
赵魁闻言,抱拳沉声道:“是,主上放心。”
七个学徒脸上顿时露出失望之色,但无人敢质疑东家的决定。何小满和钱小石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遗憾。有东家在身边,总觉得心里更踏实,更有底气。
许星遥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手腕一翻,掌中已多了七张淡黄色的符纸,道:“这些符箓,你们七个每人一张。若遇危急,或可挡下一击,拖延片刻。”
说着,他手指轻弹,七张符箓便如同有灵性般,轻飘飘地飞向七个学徒,每人面前悬浮一张。
学徒们又惊又喜,心中那点因为东家不去的失落瞬间被冲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感动与安全感。他们连忙双手接过符箓,珍而重之地贴身收好,齐齐躬身,声音响亮:“谢东家赐符!”
“去吧。” 许星遥摆了摆手,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后院。
赵魁不再耽搁,对王同等人点了点头,四人向外走去。七个学徒怀揣着符箓,心中既兴奋又有些忐忑,互相看了看,也连忙跟了上去,小小的队伍消失在院门之外。
水榭之内,重归寂静。许星遥缓步走到池塘边的石桌旁坐下,那里,不知何时已摆好了一壶刚沏好的清茶,茶香袅袅。他没有回静室打坐,也没有处理俗务,似乎打算就这样,在微凉的秋意中,听着远处的隐约喧嚣,独自一人,消磨这一日的时光。他目光平静地望着池水,不知在思索什么。
……
日头渐渐西斜,将灵渊城里高低低的屋宇影子拉得斜长。当暮色再次笼罩城池时,水榭那扇虚掩的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出去参赛的一行人终于回来了。
与昨日归来时的兴奋激动不同,今日众人的神色明显复杂了许多。赵魁依旧沉稳,眉宇间却多了一丝凝重。王同面色平静,但眼神深处似乎也在思索着什么。刘二虎咧着嘴,但笑容里少了些昨日的张狂肆意,多了点不易察觉的后怕与庆幸。孟青走在最后,眼神平静,但那股平静之下,似乎压抑着什么,又像是领悟到了什么。
最藏不住心事的,还是七个学徒。他们一进门,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顿时被打破。钱小石第一个忍不住,咋咋呼呼地就要开口,却被何小满轻轻拉了一下袖子。钱小石这才想起规矩,连忙闭嘴。
“主上,我们回来了。” 赵魁上前一步,抱拳禀报。
许星遥放下手中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抬眼看向他们。目光扫过赵魁四人,最后落在学徒们身上,问道:“今日情形如何?”
钱小石早就憋不住了,见许星遥发问,立刻竹筒倒豆子般抢着说道:“回东家,三位管事今日都厉害得很!两轮比试,全都打赢了!赵管事赢得可轻松了,两轮对手加起来,都没在赵管事手底下走过十招!王管事赢得也漂亮,他那丧门钉神出鬼没的,对手根本防不胜防,都被逼得手忙脚乱!刘管事今天可险了,第三轮遇到个用飞针的,那针又细又密,铺天盖地的,差点儿刘管事戳成筛子……”
他自顾自地说着,手舞足蹈,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刘二虎脸上的尴尬,也没注意到刘二虎的大手在他脑袋上虚挥了一下,最终只是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许星遥静静听着,目光在刘二虎缠着新绷带的右臂上掠过,又看了看他虽竭力掩饰但气息仍有不稳的样子,心中了然。能连胜两轮,闯入第四轮,说明三人实力尚可,临场发挥也稳住了。
钱小石说得眉飞色舞,但说到最后,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脸上也露出真切惋惜的神色,偷偷瞄了一眼站在后面的孟青,嗫嚅道:“就是……就是可惜了孟大哥……” 他没再说下去,似乎怕触动孟青。
何小满接过话头,声音清脆,带着一丝遗憾:“孟大哥在第二轮,遇到了一个灵蜕四层的修士,很厉害,孟大哥苦战了许久,最终还是灵力不济,被对方抓住破绽,没能赢下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大哥虽败犹荣!好多围观的人都夸他剑法凌厉呢!那个赢了孟大哥的修士,后来在第三轮也受了不轻的伤,没能赢下对手。”
许星遥看向孟青。孟青迎着他的目光,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有些沙哑:“晚辈无能,未能再进一步,有负前辈期望。”
“无妨。” 许星遥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灵蜕一层,能胜一场,闯入第二轮,面对灵蜕四层对手,能与其鏖战至灵力不济方惜败,已属难得。今日之败,乃修为差距使然。败,亦是修行。知不足,而后能进。不必挂怀。”
孟青深深吸了口气,将胸腔中那一丝遗憾缓缓压下,沉声道:“前辈教诲,晚辈谨记于心。今日一战,晚辈其实受益良多。”
“怎么说?”许星遥问道。
“晚辈今日之败,也不全是修为的问题。晚辈的剑法还是太单薄,一旦被对手压制,杀招便用不出来。若晚辈能多掌握几路变化,今日或许能拖得更久。”
许星遥微微颔首:“能看清这一点,这一败便没有白吃。你的剑意已有了自己的方向,往后只需勤修苦练,积攒修为,自然水到渠成。”
见东家和几位管事聊完正事,何小满像是想起了什么,道:“对了,东家,孟大哥在回来的路上说,明日会休赛一天,让晋级的修士们休整调息,准备后日的第四轮比试。他想趁此机会,带我们去城里坊市转一转,长长见识!”
其他几个学徒闻言,也都眼巴巴地看向许星遥,眼中充满了期待。灵渊城对他们这些半大少年来说,简直就像是一个光怪陆离的万花筒,充满了新奇与诱惑。
许星遥目光掠过少年们那一张张写满渴望的脸,又看了看孟青。孟青微微点头,表示确有此意。
略一沉吟,许星遥开口道:“去看看也好。只是记得,城中人多眼杂,不要乱跑,不要与人起冲突。一切,听从孟青安排。”
“是!东家!我们一定听孟大哥的话!” 几个学徒异口同声,声音里充满了欢欣。
第564章 逛街
九月十一,灵渊会歇赛一日。
天高云淡,秋风自浩渺的灵渊湖方向吹来,带着水汽的清凉,拂过望湖坊的街巷,将檐下悬挂的铜铃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而清越的叮当声。麻雀叽叽喳喳,在梁间檐下跳来跳去,偶尔俯冲到庭院里,啄食石缝间冒头的草籽,为这静谧的清晨添上几分生气。
前院厨房里飘出香气,混着劈柴燃尽的烟火味,在水榭庭院里久久不散。柳小芽天不亮便起了床,在灶间忙活了许久,熬了一大锅浓稠喷香的灵米粥,又用上好的灵谷面烙了一摞金黄酥软的薄饼。此刻,她正和林书畅一起,将碗筷、粥饼一一摆上庭院石桌。
用罢早饭,学徒们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雀跃,齐齐聚在前院廊下,眼巴巴地等着出发。
何小满换了件干净的青布短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钱小石的头发今日也难得用水抹得服服帖帖,只是那眉眼间的跳脱,依旧掩不住。柳小芽挎着个自己缝制的碎花小布包,鼓鼓囊囊的,脸上带着一丝期待的红晕。吴铁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脊背挺得笔直,只是双手不自觉地握了握。
孙大牛脚下换了一双新鞋,走路时还不太习惯,不时要低头去看一眼,生怕踩脏了似的。林书鸿牵着妹妹的手,小姑娘今天扎了两个小辫子,是柳小芽早上帮她编的。林书鸿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布袋,里面是这些时日在谷中攒下的几块下品灵石。他将布袋贴身收好,又用手按了按。
“早点回来,切记低调行事,莫要与人起冲突。”许星遥嘱咐孟青道。赵魁三人昨日连战两轮,虽然都胜了,但消耗不小,尤其是刘二虎还受了伤,今日都留在水榭修炼,各自在房中打坐调息,争取尽快恢复状态。这一趟坊市之行,便是孟青独自带队。
“是,前辈,晚辈省得。”孟青应道。
一行人出了水榭,沿着望湖坊的石板路朝坊市行去。灵渊城的坊市,孟青并不陌生,早先他在青木阁帮忙时,经常跟着张春平去采买。不过,他今日并未带着学徒们去主街那些气派非凡的大商号,而是穿过几条窄巷,径直朝坊市南区走去。
南区的几条街巷,是灵渊城专门划出来,供散修摆摊的集市。在这里摆摊,不用繁复手续,只需向城主府交几枚灵石的管理费,领取一块号牌,便能支起一张木桌,或者干脆铺开一块油布,将自家货物摆上。
卖的东西更是五花八门,丹药、符箓、法器残片、不知从哪处遗迹里刨出来的古旧玉简,甚至还有些说不上名字的奇石异草。品质自然是良莠不齐,能不能淘到宝贝,全看个人眼力。
街巷两侧,有些摊主高声吆喝,舌灿莲花,吹嘘自家货物如何了得;有的摊主则蹲在角落里,面前只摆着一两样东西,半眯着眼,一副我是来晒太阳的模样。
“这里,是散修最常来淘换东西的去处。东西不一定好,但胜在便宜。”孟青走在前面,语速不快不慢,“不过,这种地方买卖,讲究钱货两讫,离手不认。一旦交了灵石,东西拿走,是好是坏,是真是假,卖家便不再认账。所以买东西时,眼睛要放亮些,多看看,多问问,看清楚了,想明白了,再掏灵石。”
柳小芽闻言,立刻捏紧了自己挎着的小布包,里面装着她攒了好几个月的灵石,她想买几枚心仪已久的一阶灵种。
何小满和钱小石一左一右跟在孟青身后,两人今日难得没有拌嘴,都是眼睛放光,如同进了米缸的老鼠,左看看右瞧瞧,恨不得把每一个摊子都仔细研究一遍。
孙大牛走在队伍中间,他不像何小满和钱小石那样东张西望,只是偶尔在遇到摆着低阶法器的摊子时,他才会停下来看看。吴铁则始终盯着矿石摊子,那双平日里沉默的眼睛里,此刻闪过一丝少有的热切。
沿着嘈杂的集市走了约莫两刻钟,柳小芽终于在一个卖灵草灵种的摊子前停下了脚步。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修为不过尘胎中期,面前铺着一张打了好几个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
粗布上,分门别类地摆着十几个颜色暗淡的小布袋,每个袋口都用细细的麻绳扎着,旁边插着一根小小的竹签,上面用墨笔写着草名。
“小姑娘,想看什么灵种呀?老身这里有一阶、二阶的常见灵种,还有几样稀罕些的品种,都是从山里里采来的。” 老妇人笑眯眯地问道,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柳小芽蹲下身,先是仔细辨认着每根竹签上的字迹,神情专注。然后,她的目光在一个标着“玉簪花”的小布袋前停了下来。她没有急着伸手去拿,而是先抬头,礼貌地问道:“老人家,这玉簪花的种子,能看看成色吗?”
“哎,好,好。” 老妇人笑呵呵地应着,动作麻利地解开袋口的麻绳,小心翼翼地倒出几粒黄豆大小的种子,摊在掌心,递到柳小芽面前。
柳小芽拈起一粒凑到眼前细看,种子略显干瘪,呈纺锤形,种皮黄褐,脐点处隐有极淡的青色,那是灵种发芽时最先破壳的位置。她又将种子放在耳旁,用手指轻轻捏了捏,凝神倾听。接着,她又凑近闻了闻气味。种种特征一一印证后,她抬起头,看着老妇人,开口问价。
老妇人报了个比市价稍高的数字。柳小芽也不急,细声细气地开始砍价,从种子的饱满度、市面上的行情,一条条说来,竟也有理有据。那老妇人先是讶异,随即笑得更深了,两人你来我往了几轮,最终以六枚下品灵石的价格,成交了五粒玉簪花灵种。柳小芽将装着灵种妥帖地收进自己的碎花布包最里层,轻轻拍了拍,脸上露出藏不住的笑意。
不远处的一个矿石摊子上,吴铁正蹲在那里,对着一块通体漆黑,断裂处隐约有银色纹路的矿石出神。他拈起矿石,翻来覆去地对着矿石的断面看了好久,观察着那些银色纹路的走向和光泽。接着,他掂了掂分量,又用指节在矿石上轻轻敲了敲。最后,他抬起头,对着那个满脸胡茬的中年摊主,报出了一个价格。
那摊主一愣,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沉默寡言的年轻人,说起价来倒有几分门道,价格卡得死死的。他又看了看吴铁那双平静却执着的眼睛,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以十枚下品灵石成交。吴铁没有多说,从怀里数出十块灵石递给摊主,然后将那块矿石塞进腰间一个空瘪的袋子里,转身,默不作声地跟上队伍。
走过半条街巷,一个卖饰品的杂货摊子前,林书畅停下了脚步。她的目光被一根青玉发绳吸引住了。她在摊前蹲了好一会儿,小手拿起那根发绳,细细摩挲着发绳末端那枚打磨得不算很圆润、但颜色碧绿可爱的小玉珠,又翻过来看了看发绳的编织花纹,眼神里满是喜欢。但犹豫了许久,她还是轻轻把发绳放了回去,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只是目光还黏在那发绳上。
一直注意着他们的孟青看到了这一幕。他走过去,弯下腰,从摊上捡起那根青玉发绳,付了灵石,然后递给林书畅,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瘦弱的肩膀,什么也没说。林书畅愣了一下,小脸微微发红,看了看孟青,又看了看哥哥林书鸿。林书鸿对她点了点头。她这才双手接过发绳,小声说了句“谢谢孟大哥”,珍而重之地握在手心。
就在这时,前方一处摊位旁,传来何小满压抑不住的惊呼。那是个卖灵兽、灵虫的摊子,摊主是个面容精瘦的修士,摊上摆着几只竹笼、木匣,里面关着些蔫头耷脑的低阶灵兔、灵鼠,还有一些装在琉璃瓶里的怪异虫子。而其中一只铺着绒布的竹篮里,静静躺着一枚兽卵。
卵壳呈赤红色,比鸡蛋略小一圈,表面隐隐有火光流转,篮子旁竖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火羽雀卵,可成长至二阶,售价五十灵石” 。
何小满蹲在篮子前,眼睛都快贴到兽卵上了。“火羽雀……二阶灵禽……五十灵石……”他咽了口唾沫,抬起头压低声音向孟青求道,“孟大哥!孟大哥你看!是火羽雀的卵!我、我攒了好久的灵石,够买这一枚的!买回去我自己孵,自己养,绝不耽误谷里的活计!”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孵化出一只神骏火羽雀的场景。
旁边的钱小石也凑了过来,眼睛同样紧紧粘在那赤红色的卵上,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帮腔道:“是啊孟大哥,小满他可想养灵兽了!这卵看着多漂亮,红彤彤的,肯定厉害!”
孟青却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仔细端详那枚兽卵。卵壳上的赤红纹路看似漂亮,但以他的眼力看得出来,那红光并非从卵壳内部透出来,而是浮在表面,像是涂抹了什么粉末。
“道友,这兽卵,是从哪处得的?”他抬头看向摊主。
那精瘦修士连忙堆起笑脸:“哎哟,道友好眼力,这可是好东西!是从南边的火山口附近,费了老大力气得来的!正经的火羽雀卵,种好得很,将来少说也能培育至二阶!买回去您签个灵契,它就认您为主了,斗法时直接从旁策应,那多威风!五十灵石,绝对值当……”他越说越起劲,手也跟着比划起来,唾沫星子差点溅到篮子上。旁边已经聚了几个看热闹的散修,有人窃窃私语说这卵红亮得像烧红的火炭,指不定真是好东西。
“赤火鼠。”孟青忽然开口。
那摊主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孟青没有理会他,转头看向何小满,解释道:“赤火鼠,灵力驳杂,血脉稀薄,天资低下,勉强算是一阶妖兽,除了能喷点微不足道的小火星,几乎毫无用处,更无潜力可言。这卵,顶多值五枚灵石。”
何小满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钱小石默默松开了扒在竹篮边沿的手,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那摊主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正要发作,旁边几个看热闹的散修也纷纷摇头散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吱声。
“走吧。”孟青站起身,语气平淡。
经过这个小插曲,少年们逛摊位的兴致并未减少,但明显谨慎了许多,看东西时不再轻易流露喜爱之色,讨价还价也更小心了。孟青则不时在旁边指点几句,告诉他们一些基础的辨识方法,比如如何大致判断矿石的纯度,如何辨认常见低阶灵草,如何从符箓的笔触和灵力波动判断其效用强弱等等。
几个人在集市里逛了大半日。柳小芽又给王半石带了一小包茶叶,孙大牛给老猎户买了一些低阶的伤药,何小满和钱小石各自买了些小零碎。
林书畅买了一小叠质地尚可的空白符纸和一小盒朱砂,说是想试着练习画符。林书鸿则在一个旧书摊上,淘到了一本破烂不堪的游记,只花了三块灵石,却如获至宝。
日头偏西时,众人回到水榭。林书鸿进门后便走到石桌旁,将那本游记小心摊开,一页一页地翻看。林书畅挨着柳小芽坐在廊下,小心地拆下头上的青玉发绳看了又看,又试着自己重新编辫子,被柳小芽笑着接过手帮她挽好。
何小满和钱小石蹲在院子角落,正研究何小满买的一块兽骨。孙大牛坐在石凳上试着一把新买的玉剪,吴铁则将矿石浸入盛满清水的瓦盆,静静看着上面的纹路。
孟青去静室,将今日之行简略地向许星遥汇报了一遍后,回到前院时,看见了赵魁。赵魁在房中调息了一日,此刻刚收功出来透气,见孟青回来,便问道:“今天出去,那些小子,有没有给你惹麻烦?”
孟青将集市上遇到卖兽卵摊贩的事简略说了一遍。赵魁听完笑了笑,目光扫过何小满,道:“这小子,眼热灵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谷里那条鲤鱼,平日里数他看的最勤,没事就跑去喂食。回头我去跟二虎说说,让他进山一趟,看能不能顺手逮只品相好些的低阶幼兽,或者寻到一枚兽卵回来。总好过他在外面被人骗了,还沾沾自喜。”
第565章 血擂
九月十二,灵渊会重开。
歇赛一日的短暂宁静,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非但没能让热度消退,反而激起了更猛烈的反应。
当晨曦再度驱散夜色,将第一缕天光洒向灵渊城时,这座巨大的城池仿佛一头从短暂假寐中苏醒的巨兽,以比前两日更加亢奋的姿态,睁开了它的眼睛。通往玄阳广场的各条街道,人流比前两日更加汹涌,呼朋引伴,摩肩接踵,喧嚣声浪直冲云霄
今日,将连续进行第四轮与第五轮比试。经过前三轮的筛选淘汰,数千参赛者能走到现在的,无一不是实力、心性、乃至运气兼具之辈。而今日两轮过后,将从这数百名修士中,最终决出晋级“正赛”的一百二十八位强者。
水榭之内,气氛却与城中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庭院寂静,唯有秋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池塘中几尾红鲤偶尔追逐,跃出水面的细微轻响。
前院,赵魁、王同、刘二虎、孟青,以及七个学徒,皆已准备停当。赵魁神色平静,经过一日休整,他身上的倦意已彻底消散,恢复到最佳状态。王同眼神幽深,不起波澜。刘二虎则显得有些亢奋,摩拳擦掌,仿佛急不可耐。孟青站在稍后一步,气息平稳,锋芒内敛。
七个学徒则难掩兴奋与紧张,叽叽喳喳地低声议论着,猜测着今日会有哪些精彩对决,又会爆出怎样的冷门,三位管事又能走到哪一步。何小满和钱小石更是手舞足蹈,比划着想象中赵魁一掌拍飞对手的场景,仿佛即将上台比试的是他们自己。
许星遥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微微颔首,对赵魁三人道:“今日对手,皆非庸手。放手施为,但切记,胜负之外,自身安危为重,不可勉强。” 又转向孟青:“看好他们,莫要惹事。”
“是,主上/前辈!” 四人齐声应道。
一行人出了水榭,很快便融入望湖坊早起的人流,朝着玄阳广场的方向而去。
许星遥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在巷口,脸上无悲无喜。赵魁灵蜕九层的修为,在此次大会中已算不俗,只要不提前撞上那几个同样灵蜕九层、甚至半步玄根的硬茬子,或者不被某些诡异功法和歹毒法器所克制,晋级正赛当无大碍。王同和刘二虎皆是灵蜕六层,在前三轮凭借各自特点尚能应付,但越往后,对手的修为会普遍提升到灵蜕后期,他们想要再进一步,恐怕就力有未逮了。能闯入第五轮,或许便是他们的极限。
他转身,走回后院水榭,上了二楼,在蒲团上盘膝入定,周身气息渐渐沉静下去,仿佛与远处那沸腾的喧嚣,是两个世界。
……
暮色,再次如同浸水的墨汁,悄然浸染了灵渊城的天空。喧嚣了一整日的玄阳广场,随着最后一场比试的钟声敲响,终于渐渐平息。人潮开始缓慢退去,但那沸腾后的余热,以及空气中隐隐残留的淡淡血腥气与灵力激烈碰撞后的焦灼气息,却笼罩在广场上空,久久不散。
水榭前院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一阵略显沉重杂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们刻意压低却仍难掩激动的议论声,传入后院。
“赵管事那一掌真是太厉害了!那么厚的护身光罩,看着跟龟壳似的,就那么一掌拍过去,‘咔嚓’就碎了!” 这是钱小石尖细的声音,带着夸张的比划。
“王管事的钉子也好生诡异,神出鬼没的,一会儿从头顶钻出来,一会儿从脚下冒出来。” 何小满的声音接上。
“刘管事今天可惜了,那个用剑的家伙太厉害了,剑光快得都看不清……” 林书畅略显稚嫩的声音响起。
“你们看到那场了吗?我的天,那个人……那个人就那么……”
声音戛然而止,似乎说话的人被同伴捂住了嘴。接着,是更加压抑的窃窃私语。
许星遥缓缓睁开了眼睛,静室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入的些许天光。他起身,推门下楼。
庭院石桌旁,众人已经聚在那里。刘二虎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石凳上,正跟靠在旁边廊柱上的王同说着什么,只是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眉飞色舞中带着一丝未能尽兴的遗憾。王同双手抱胸,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赵魁独自站在池塘边,望着水中缓缓游动的几尾红鲤,背影挺直如松,只是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比往日更加深沉的凝重。
孟青站在稍远些的屋檐下,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几个围坐在一起的学徒,见他们虽然兴奋地小声交谈,但眼神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白日所见带来的震撼与惧意。
“主上。” 赵魁最先察觉到许星遥走近,立刻转身,抱拳行礼。其他人也纷纷停止交谈,起身见礼。
许星遥摆了摆手,在石凳上坐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赵魁身上,平静问道:“今日战况如何?”
赵魁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回主上,属下侥幸,连过两轮,已晋级正赛。”
许星遥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赵魁略一沉吟,详细禀报道:“第四轮,属下的对手是一名灵蜕七层的修士,使一对峨眉刺,招式以灵巧迅疾见长,身法不俗。属下以‘流风掌’应对,稳守反击,三十招上,寻隙破其护身灵光,将其震下擂台。”
“第五轮对手灵蜕六层,使飞剑,剑法套路颇为正统,看得出是宗门路数,根基扎实,但临敌变通稍显不足,有些拘泥于招式。属下正面硬撼他一剑,以掌力将其飞剑震偏,进步贴身,以刀虚抵其胸口,他便弃剑认负了。”
“嗯。” 许星遥点了点头,赵魁的胜利在他意料之中,从描述来看,两场比试也中规中矩,没有遇到太大的波折。他转而看向王同和刘二虎:“王同,二虎,你们呢?”
王同看了刘二虎一眼,率先开口道:“回主上,属下在第四轮,抽签遇到了一名灵蜕七层的修士,使一支铁铸判官笔,招式走的是阴柔诡谲一路,专攻穴窍,狠辣刁钻。属下以丧门钉周旋,起初尚能凭借钉法诡异,与其游斗。但此人灵力悠长,判官笔也奇诡难防。缠斗约一炷香后,属下灵力消耗过大,丧门钉操控出现滞涩,被其觑准破绽,一笔点中肩井穴,半身麻痹,无力再战,败下阵来。”
“无妨。” 许星遥道,“你与他虽然修为差距只有一层,但毕竟是中期与后期之别。你能与他缠斗至此,已属不易。败亦有所得,可曾看清自身不足?”
王同低头,沉声道:“是。属下过于依赖丧门钉之奇,自身近战搏杀与防护手段欠缺,一旦被对手近身缠斗,或灵力消耗过甚,丧门钉威力大减,便难以为继。此战之后,属下当勤修近战之法,并尽快提升修为,弥补短板。”
许星遥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不再多言,看向刘二虎。
刘二虎挠了挠头,声音比王同大了几分,带着些许不甘和懊恼:“主上,属下第四轮还算顺利,可第五轮……” 他顿了顿,脸色垮了下来,“第五轮抽签,点子背到家了,撞上了一个灵蜕八层!那家伙的剑,快得跟鬼影子似的,又刁又毒,专往要害招呼。属下勉强挡住了前面几剑,后来被他寻到空子,一剑削在刀背上,那力道……我的短刀直接脱手飞了……唉,属下无能,没能再进一步,给主上丢脸了,请主上责罚!” 他说到最后,脑袋耷拉下去,声音也低了下去,满是沮丧。
“灵蜕六层对灵蜕八层,修为差距摆在那儿,输了是常理,赢了才是侥幸。” 许星遥语气平静,并无责备之意,“你能打到第五轮,与灵蜕八层剑修正面交手数合,已比大多数参赛者走得更远,回去勤加修炼便是。”
刘二虎闻言,抬起头,眼中沮丧稍减,用力点了点头:“是!主上!属下一定加倍用功!”
随即,许星遥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孟青,问道:“除了他们三人的战况,今日擂台之上,可还发生了别的什么事?我看几个小的,似乎心有余悸。”
孟青神色一正,凝重道:“回前辈,确有一桩事,发生在第五轮比试中,颇为……惨烈,引人注目,也不怪他们心惊。”
“说。”
“在第五轮比试,临近尾声时,乙字擂台有一场,是鬼刃岛的修士,对上了寒极宫的弟子。”
此言一出,庭院中骤然安静下来。连池塘里原本还在悠闲摆尾的红鲤,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凝重气氛所慑,悄然沉入了水底。赵魁的眉头拧得更紧,王同的眼神幽深了几分,刘二虎也收起了沮丧。几个学徒更是屏住了呼吸,脸色跟着变了变。
“交手双方,修为皆在灵蜕六层。但……从比试开始的钟声响起,两人便没有丝毫试探,招招夺命,式式见血,全然不似比武切磋,倒更像是……生死搏杀!”
“鬼刃岛修士使一双血色短刃,身法如烟,刃出如毒蛇吐信,血光隐隐。寒极宫弟子使一柄冰晶长剑,剑法森寒,剑势大开大合。”
“两人缠斗近百招,互有损伤,血染擂台。” 孟青的声音更沉,“最终,那鬼刃岛修士,拼着硬接寒极宫弟子一记冰魄剑气,左肩被洞穿,却也将一柄血色短刃,送入了对手的心口……”
说到此处,几个学徒的脸上血色尽褪。柳小芽捂住了嘴,林书畅把脸埋进她怀里,身体发抖。何小满和钱小石紧紧攥着拳头,指尖发白。白日里在擂台上亲眼见到的场景,此刻被孟青重新提起,那股血腥气仿佛又回到了眼前。
“……血煞刃入体,瞬间爆发” 孟青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字字清晰,“寒极宫那名弟子……心脉被煞气侵蚀震碎,当场毙命,连裁判执事都来不及施救。”
庭院中落针可闻。这是本次灵渊大会上,首次出现参赛者死亡的事件。而且,死的不是无名散修,是外宗之一,寒极宫的弟子。
“鬼刃岛……寒极宫……” 许星遥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眸中幽光微闪,“终于,按捺不住了吗?”
他看向孟青,问道:“城主府方面,有何反应?”
孟青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形,道:“裁判执事在寒极宫弟子倒地后,立刻飞身上前查看,确认其已无生命气息,脸色极为难看,但还是高声宣布了鬼刃岛修士获胜。随后,立刻有数名城主府修士上台,快速收敛了尸体。之后便再无其他动静,后续比试照常进行,仿佛……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当时观礼台那边,似乎有些骚动。但离得远,又有阵法隔绝,未能看清具体情形,也未听到他们说了什么。”
许星遥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淡淡道:“知道了。”
他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尤其是几个脸上还残留着惊悸的学徒,缓声道:“修行界便是如此。擂台之上,虽有点到为止的规矩,但刀剑无眼,术法无情,尤其当双方结怨已深时,所谓的规矩,有时便形同虚设。生死相搏,在所难免。你们今日所见,便是这世间一角。记住它,但不必恐惧。强大自身,明辨是非,谨慎行事,方是立身之道。”
他挥了挥手:“今日你们都辛苦了,下去歇息吧。赵魁,你既已晋级正赛,后日之战,对手只会更强,或许便是那些声名在外的各派精英,好生准备,切不可因今日之胜而大意。王同,二虎,你们也需好生调养恢复,反思今日得失,以为后鉴。孟青,带他们回去,安抚一下。”
“是,主上/前辈。” 众人齐声应道,各自怀着复杂的心情散去。只是那庭院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从玄阳广场带回来的与肃杀气息,随着渐起的夜风,在寂静中悄然弥漫。
第566章 遣归
九月十三,灵渊会再次歇赛。这也是正赛开始前的最后一次休整。
昨日第五轮比试结束后不久,晋级正赛的一百二十八位强者名单已正式张榜公布,赵魁的名字赫然在列。
城中气氛变得更加紧张而灼热。茶馆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嗡嗡作响,激烈地议论着昨日的比试,猜测着明日即将开始的正赛对阵,以及那一百二十八位脱颖而出的强者,最终谁能登顶,谁能一鸣惊人。
赌坊的盘口早已开出,赔率随着各种或真或假的小道消息、过往战绩的挖掘而不断变化,牵动着无数看客、赌徒,乃至各方势力的神经。
但许星遥此刻的心思,却不在即将到来的正赛上。
水榭轩厅中,许星遥端坐于主位,面前摆着一杯清茶,水汽袅袅。孟青、刘二虎、王同三人垂手立于下方,神情恭敬。
“都坐吧。” 许星遥抬了抬手。
三人这才在下首的椅子上落座,腰背挺直,等着他的吩咐。
许星遥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却并未饮用,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厅中三人俱是心头一凛:“昨日听你们提及鬼刃岛和寒极宫弟子擂台死斗一事,我这心里,总有些隐隐的不安。”
孟青三人神色一肃。许星遥修为高深,心思缜密,他若说“不安”,那定然是察觉到了什么他们未曾留意的端倪。
“灵渊大会,十年一度,名义上是年轻一辈切磋交流、扬名立万的盛事,虽然擂台伤亡在所难免,但如昨日那般,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明目张胆地杀人,恐怕也为数不多,尤其还是在这预选赛阶段。” 许星遥顿了顿,抬眼看向三人,眸色深沉,“而且,昨日城主府的反应,也颇值得玩味。只是草草清理,后续比试照常,竟无任何公开表态。”
孟青心思急转,沉吟道:“前辈的意思是,城主府……似乎有意淡化此事?”
“不止是淡化那么简单。” 许星遥摇了摇头,“更像是默许,甚至……纵容。鬼刃岛与寒极宫两家明争暗斗多年,积怨已深,最近更是从东海打到东北。此番在灵渊会上见了生死,无论起因如何,后续必不会善了。城主府如此态度,要么是无力调解,要么便是……乐见其成,甚至有意推波助澜。”
刘二虎听得瞪大了眼睛:“主上,您是觉得……这灵渊会要出事?他们敢在城主府眼皮子底下闹起来?”
“未必是大会本身出事,但暗流已起,漩涡将成。” 许星遥将茶杯放下, “我们此番前来,本只为让你们历练一二,印证所学。如今赵魁已入正赛,目的已达泰半。但此间是非,恐将愈演愈烈,我们人少力微,不宜卷入过深。”
他目光转向王同:“王同,你的伤势如何了?”
王同忙道:“回主上,只是肩井穴被对方判官笔的阴劲侵入,导致气血一时淤塞。昨日服了丹药,又调息运转了一夜,此刻淤塞已通,气血畅行无碍,只是肩部还有些酸软,再有一日便可复原,已无大碍。””
“嗯。” 许星遥点头,“既如此,你今日便继续去铺子里坐镇。青木阁那边,张老一人支撑,虽有伙计帮衬,但近来城中人多眼杂,牛鬼蛇神齐聚,难免忙乱,也容易生出事端。你过去后,一来协助张老打理铺面,应对杂务;二来也留意坊间消息,尤其是关于昨日那场生死斗,看看可有什么后续风声流传,城主府、外宗、以及其他大小势力,又有何反应。有事及时传讯。”
“是,主上,属下明白。” 王同肃然应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许星遥又转向孟青和刘二虎:“至于你们俩,” 他略一停顿,“今日便带着那七个小的,收拾行装,返回青木谷。”
此言一出,孟青和刘二虎皆是一愣。刘二虎更是脱口问道:刘二虎更是脱口问道:“主上,现在就回去?赵大哥明日还要比试正赛,正是关键时候,咱们不留下来给他压阵助威吗?”
“正赛赵魁一人参加即可,你们没必要再留在此地。” 许星遥道,“城中如今看似热闹繁华,实则暗藏风波,危机四伏。那几个小的修为浅薄,心性未定,继续留在这里,于他们修行无益,反倒可能平白卷入是非,甚至遭遇不测。早些回去,我也安心。”
孟青心思转动更快,立刻明白了许星遥的顾虑。前辈这是见微知着,从昨日一场看似偶然的生死斗中,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要提前将不必要的风险规避。他当即起身抱拳:“前辈思虑周全,晚辈明白,定当将他们平安带回谷中。”
刘二虎见状,也连忙起身应是,但脸上却露出些犹豫之色,欲言又止。
许星遥看了他一眼:“有话直说,不必吞吞吐吐。”
刘二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主上,属下有个不情之请。”
“讲。”
“是!” 刘二虎挺了挺胸膛,像是下了决心,“主上您看,赵大哥在我们几个当中修为最高,平日里在谷中坐镇。王哥在城中铺子帮忙,孟青兄弟天赋好,又稳重,要管着那帮小的,教导他们修行。便是现在城里打探消息,也有包大志和他手下那帮兄弟……可属下最近,却一直是在跑腿打杂,没什么正经事做,修为也……”
他顿了顿,见许星遥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的意思,便鼓起勇气接着说道:“属下的修为卡在灵蜕六层也有些年头了,这些时日得主上指点,又打了这几场擂台,和不同路数的人交过手,总觉得……光靠自己闷头苦修,进步太慢。属下想着,这次返回山谷后,左右谷中暂时也无甚要紧事,不如……不如让属下多往周围的山里跑跑。”
他越说眼睛越亮:“一来,山中妖兽不少,正好可以拿它们练手,真刀真枪地厮杀,最能打磨自身修为,说不定生死搏杀间,就能找到突破的契机;二来,若能猎到些值钱的妖兽,采到些有用的药材,也算给谷里添一项进项,补贴些用度。您看……这样行不行?”
许星遥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目光在刘二虎脸上停留了片刻。这小子看着粗枝大叶,勇猛有余,细腻不足,但其实心里也有自己的盘算,不想一直这么浑浑噩噩,更不想修为停滞不前。
他手下这几个人里,赵魁稳重能独当一面,王同心细善察言观色,孟青天赋最好、潜力最大。唯独刘二虎,一直是没个定型。如今他能主动提出进山磨砺,倒不失为一条路子。
青木谷周围群山莽莽,深处固然有凶险,但外围区域,低阶妖兽也不少,以他灵蜕六层的修为,只要不深入险地,小心谨慎些,自保当无问题。而且,他说的也有道理,青木谷如今虽有些产出,但毕竟根基尚浅,开销日增,若能开辟猎妖、采药这条财路,确实能多一份保障。
“你想清楚了?”许星遥放下茶杯,“进山猎妖,可不像擂台上有执事盯着。山里没人给你敲锣喊停,也没有阵法护着你。”
“属下想清楚了。”刘二虎毫不犹豫,“属下以前在清波城外,深山老林也没少钻。如今跟了主上,修为涨了,胆子反倒不如从前了。再这么下去,属下怕自己连刀都提不动了。”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既如此,便依你所言。”许星遥点了点头。
刘二虎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狂喜之色。
“不过,” 许星遥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山中危险,不独来自妖兽,更有毒瘴、险地,甚至人心鬼蜮。你需谨记,不可冒进,遇事当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每次计划进山,需提前与赵魁和孟青报备去处、预计行程与返回时日。需携带足够的丹药、符箓,以备不测。若遇意外,不可逞强,及时传讯求救。”
见主上不仅应允,还考虑得如此周全,条条款款都是关切与提醒,刘二虎心中感动,更是将胸膛拍得砰砰响,大声保证:“主上放心!属下一定小心谨慎,绝不敢鲁莽行事!”
“嗯。” 许星遥不再多言,挥了挥手,“既如此,你们便各自去准备吧。”
“是!” 三人齐声应诺,躬身退出了轩厅。
……
前院里,何小满和钱小石正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
“哎,你说,今天孟大哥还会带咱们去坊市不?” 钱小石眼睛发亮,搓着手,“我攒的灵石还没花完呢,想再去逛逛,说不定能捡个漏!”
何小满也是一脸期待,他同样惦记着前日没看完的那些摊位,尤其是灵兽相关的,虽然上次差点被骗,但见识涨了,说不定这次就能淘到真东西。“是啊,今天反正没事。而且赵管事进了正赛,咱们是不是该去给他买点儿庆贺的东西……”
就在这时,孟青三人从后院走了出来。
两个少年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望了过去,眼中带着询问。
孟青的目光扫过他们二人,没有废话,直接道:“去,叫上其他人,收拾一下各自的行囊,一个时辰后,我们启程,返回青木谷。”
“啊?回……回谷?” 钱小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今天就走?这么急?” 何小满也愣住了,眼中的期待瞬间变成了错愕和不解。
“孟大哥,怎么突然要回去啊?” 钱小石急声问道,声音都拔高了些,“赵管事明天要打正赛呢!那可是正赛!肯定比之前还精彩!咱们不看了?还有坊市,我……我还没逛够呢!”
何小满也连忙点头,眼巴巴地看着孟青,试图争取:“是啊孟大哥,正赛肯定高手如云,机会难得!咱们……咱们不能看完再走吗?”
孟青看着他们,语气坚定:“这是前辈的意思。谷里灵田该追肥了,王老一个人忙不过来。一个时辰后准时动身,不得耽误。”
“可……” 钱小石还想争辩,一旁的刘二虎却粗声粗气地打断了他,板着脸道,“主上让回就回,哪来那么多废话!赶紧的,都去收拾东西!谁要是磨磨蹭蹭耽误了时辰,看我不收拾他!”
见刘二虎也发了话,而且脸色严肃,不似开玩笑,两个少年这才意识到事情没得商量。虽然心中万分不舍,对那即将上演的精彩正赛和热闹坊市充满了留恋,但也知道许星遥的命令不可违抗,两人只得蔫头耷脑,有气无力地应了声“是”,然后转身,脚步沉重地回房收拾去了。
孟青看着他们垂头丧气的背影,心中暗叹一声。他如何不知这些少年心思?便是他自己,又何尝不想留下观看那高手云集的正赛?但前辈思虑深远,既然决定让他们回去,必然有充分的考量。
一个时辰后,一行人已准备停当,在水榭前院集合。。
许星遥并未出门相送,只是站在水榭二楼的露台上,望着前院。王同已经先行一步去了青木阁。赵魁站在门前,对孟青和刘二虎又低声嘱咐了几句,无非是路上小心,照看好几个小的,回到谷中一切如常之类。
孟青和刘二虎一一应下。
“赵大哥,明日正赛,强手如林,你多加小心。” 孟青抱拳,郑重道。
“放心,我自有分寸。” 赵魁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他又看向刘二虎,叮嘱道:“二虎,回谷后,进山猎妖务必谨慎,不可逞强,更不可深入未知之地。遇事多与孟青和王老商量。”
“晓得了,大哥你就放心吧!” 刘二虎重重点头。
几个学徒也过来跟赵魁道别。何小满还是有些不甘心,小声道:“赵管事,您一定要赢啊!多赢几场!我们在谷里等您的好消息!”
钱小石也凑过来,挥了挥拳头:“对对对!赵管事,加把劲,把那什么正赛的选手都打趴下!拿个好名次回来!”
赵魁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道:“好,我尽力。你们路上听孟青和二虎的话,回谷后好生修炼,莫要懈怠。”
“是!” 几个少年齐声应道,只是声音里少了往日的雀跃,多了几分离别的怅然。
第567章 蝮仇
赵魁站在水榭院门外,目送孟青和刘二虎带着七个学徒离开。学徒们走得很慢,何小满和钱小石一步三回头,脸上写满了不舍,柳小芽牵着林书畅的手走在队伍中间,小姑娘辫子上的发绳末端,那枚不算圆润的小玉珠,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滴不舍得落下的露水。
赵魁看着那几道身影渐行渐远,直到拐过街角消失不见,心中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平日里,几个学徒虽然叽叽喳喳有些吵闹,但也平添了不少生气。如今他们一下子都不在跟前了,倒真有些不习惯。
他摇了摇头,将这份突如其来的寂寥感压下,转身正要迈过门槛返回水榭——明日就是正赛,他还需要好生调息,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而略显慌乱的脚步声,从巷子另一头传来。那脚步声很快,带着奔跑的喘息,直奔水榭方向。赵魁脚步一顿,霍然转头,右手已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眼神锐利如鹰。
巷口处,王同的身影显现,额角带着微微的汗意。赵魁眉头一皱——王同不是方才已奉命去了青木阁吗?怎的又如此匆忙地折返回来?他迎上前几步,沉声问道:“王同,你不是刚去店里吗?怎么又突然回来了?可是青木阁出了什么事?”
王同在他面前停住脚步,喘了口气,脸色异常凝重,语速极快:“不是铺子里。是包大志那边,十万火急,我需立刻面见主上!”
赵魁心中一凛,没有任何犹豫,重重点了点头,同时低声道:“跟我来。”转身引着王同,两人快步如飞,径直朝后院走去。
后院中,许星遥已听到二人在门口的对话,当即从露台上飞身而下,无声无息地落在庭院中,青衫微拂,目光已落在疾步而来的王同身上。
“包大志那边出了何事?”许星遥开门见山地问道。
王同深吸一口气,强自平复了一下呼吸,抱拳急声道:“回主上,方才属下刚到湖石巷,还没进青木阁的门,便撞见包大志手下的老五了!那小子一路狂奔,看到属下就扑了过来,脸色煞白,说灰鼠巷那边出事了!”
“老五说,包大志昨日第五轮受了伤,右臂和左肋都挂了彩,虽不算致命,但也需要将养。下了擂台后,他便回了灰鼠巷那处院子养伤。没想到就在刚刚,那个在首轮被包大志斩断右手手腕的黑蝮,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竟然打上门来寻仇了!”
“老五出来报信时,老二和老三已经中了黑蝮的毒,倒在地上了!包大志正拖着伤体勉力抵挡,怕是撑不了太久!属下不敢耽搁,立刻赶回来禀报主上!”
许星遥闻言,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霍然起身,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吩咐:“赵魁留守水榭,王同你速返青木阁。”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残影掠出了院门。
灰鼠巷,那处破败的院落中,已是一片狼藉,如同被暴风肆虐过。
原本就歪歪扭扭的方桌被砸成了几块碎木板,散落在泥地上,沾满了泥土和暗红色的血污。墙角堆着的几个空酒坛碎了一地,劣酒的酸馊气味混着浓重的血腥气,在沉闷的空气里弥漫,令人作呕。
老三脸朝下趴在门槛边,一动不动,面如金纸,嘴角不断溢出乌黑发粘的毒血,一把铁尺落在他手边不远处。老二魁梧的身躯仰倒在墙角,胸口一道被毒叉划开的伤口皮肉翻卷,正汩汩冒着黑血,染湿了身下大片泥土,气息微弱。
老四蜷在树下,抱着被毒针刺穿的小腿,牙关紧咬,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老五在求援之后,立刻又返回来拼命,此刻正背靠着院墙,一条手臂无力地垂着,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一柄短刀,想要挣扎着爬起来再战,可身上被毒气侵蚀,没有半分力气,只能徒劳地用刀尖杵着地面,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院中央,黑蝮正一步步朝包大志逼近。一柄毒叉在他左手中舞得风声猎猎,每一击都带着狞笑,叉尖不断点向包大志的要害,速度快得只留下道道残影,却又每每在即将刺中的瞬间稍稍偏开,或改为划伤,像是在戏耍一头濒临力竭的困兽。
“包大志,你那日在擂台上不是很威风吗?嗯?斩了老子一只手,不是挺狠的吗?”黑蝮的声音尖利刺耳,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老子今天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还有你这几个不知死活的兄弟,一个都跑不掉!老子今日便将他们一个个毒死在你自己面前!让你眼睁睁看着他们皮肉溃烂、骨头化水,烂成一滩脓血!最后再慢慢炮制你!”
包大志咬紧牙关,单刀在他手中沉重得如同千钧巨石,每格挡一下,虎口的裂口便迸出新的鲜血,顺着手腕流淌,浸湿了刀柄。右臂和左肋的伤口早已崩开,鲜血不断渗出,将半边衣衫染得通红。但他依旧一刀一刀地挡着,死死护在几个倒地的兄弟身前,半步不退。
黑蝮眼中残忍之色一闪,他已经玩够了猫捉老鼠的游戏。毒叉骤然加速,幽蓝色的叉影一分为三,化作三道毒蛇般的残影,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分取包大志的眉心、胸口和丹田!三叉毒气汹汹,是包大志此刻伤疲之躯绝难全部格挡的杀招!
包大志眼中厉色衣衫,拼尽最后一丝残存的灵力,挥刀格挡。
“当!当!”两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他勉强荡开了两道,但巨大的反震力让他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向后踉跄,第三道幽蓝的叉影已如毒龙出洞,直奔他眉心而来,避无可避!幽蓝的叉尖在他充血的双眼中急速放大,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掠入了这方破败的院落。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进来的。没有破风声,没有灵力剧烈波动的征兆,仿佛他本来就站在那里,只是从阴影中走到了阳光下。然而,一股刺骨的寒意,却在这一瞬间骤然降临!
院中弥漫的血腥味、酒酸味,乃至扬起的微尘,仿佛都被这股寒意凝固了。阳光似乎也失去了温度,空气变得粘稠而冰冷。连黑蝮眼中那抹嗜血而快意的狞笑,也如同被冻僵的虫子,凝固在了他那张因兴奋而扭曲的脸上。
许星遥的右手只做了一个动作——并指如剑,朝黑蝮凌空一点。
一道比闪电更疾的冰蓝寒芒,自他指尖无声无息地射出,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击中了黑蝮那柄即将刺入包大志眉心的毒叉叉尖。
“嗤——”
一声极轻微的声响。
毒叉,在距离包大志丹田仅剩三寸之处,停住了。
不是黑蝮想停,而是他整个左臂,连同那柄幽蓝色的毒叉,从叉尖开始,瞬间被一层散发着凛冽寒气的玄冰牢牢封住!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从叉尖至叉身,从叉身至手腕,从手腕攀上前臂、上臂……转眼之间,黑蝮整条左臂,连带着那柄毒叉,都被冻成了一根粗大而诡异的冰柱!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冰层内部,自己手臂的轮廓和那幽蓝的叉身,以及皮肤下迅速变得青紫的血管。
黑蝮只觉得一股冻彻骨髓的寒意,顺着左臂的经脉,如同千万根冰针,疯狂地向他的心肺深处钻去!整个身子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心脏剧烈抽搐,几乎要爆开。
无边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他惊恐地瞪大眼睛,想要后退,想要逃离这个如同魔神般突然出现的青衣人,可脚下却根本挪不动分毫。低头一看,不知何时,一层薄而坚硬的寒冰,已悄无声息地裹住了他的双脚、小腿,将他如同生根一般,牢牢钉在了原地,与地面冻为一体。
院中,一时死寂。
包大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身上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用那双被血水、汗水和尘土糊住的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睁大,看着眼前这道熟悉的青色身影。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一个沙哑破碎的音节。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松懈,那一直支撑着他没有倒下的意志力也随之溃散,单刀从他血肉模糊的掌心滑落,“咣当”一声掉在冰冷的地面上。
许星遥甚至没有多看被冰封的黑蝮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尊无关紧要的冰雕。他转身,径直朝摇摇欲坠的包大志走去。
他蹲下身,先以神念扫过包大志周身。右臂伤口崩开,深可见骨,失血颇多,但未伤及主脉筋骨;左肋刀口再次撕裂,好在入肉不深,未及内腑。身上还有十几道深浅不一的划伤,都是在方才躲避毒叉时,被叉尖带出的皮肉伤,这些伤口边缘隐隐发黑,带着一股阴寒的腥气,显然是黑蝮毒叉上的剧毒正在缓慢渗透。
没有废话,许星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支玉瓶,拔开塞子,先倒出一粒散发着清凉药香的丹药,递到包大志面前:“服下此丹,可解黑蝮之毒,稳住伤势。”
包大志颤抖着抬起完好的左手,接过丹药,看也不看便塞进嘴里。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意瞬间顺着喉咙流遍四肢百骸,胸腹间那股烦恶欲呕的感觉顿时减轻大半。他立刻原地盘膝坐下,勉强运转起所剩无几的灵力,加速化开药力。
许星遥又倒出三粒同样的丹药,身形微动,已来到瘫在院中各处的老三、老四和老五身边,将丹药分别送入他们口中。老三中毒颇深,已近昏迷,许星遥渡入一丝冰寒灵力助其化开药力,护住心脉。老四腿部伤口紫黑肿胀,许星遥并指一点,一道冰蓝灵力没入其腿根,暂时封住了毒气上行。老五断臂兼中毒,许星遥喂下丹药后,又动作利落地为其做了的固定。
最后,他走向气息奄奄的老二,仔细查看他胸前的伤口——伤口处的皮肉已呈紫黑色,甚至开始散发出淡淡的腐烂气息,毒气已侵入颇深。
许星遥眼神微凝,并指如飞,在他胸前膻中、巨阙等要穴连点数下,冰冷的灵力透体而入,暂时封住了伤口周围的主要经脉。然后取出一粒丹药,小心塞进老二微微开合的口中。
包大志此时已经恢复了一些气力,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中的死灰之色已褪去不少。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带着急切和询问的眼神看向许星遥,嘴唇翕动。
“放心,都死不了。” 许星遥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平静无波,又取出几瓶疗伤丹药交给包大志,“你右臂和左肋伤口需重新处理,等老三缓过来,让他帮你重新包扎。”
包大志跪在地上,双手接过玉瓶。他低着头,咬紧牙关,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抖。喉头哽咽了数次,他才用嘶哑至极的声音,一字一句道:“属下……属下欠主上的,这辈子……怕是还不完了。以后,我们这几条贱命,就是主上您的!水里火里,绝无二话!”
他身后,服下丹药、缓过一口气的老三、老四、老五,也纷纷挣扎着,朝着许星遥的方向,重重跪倒,以头触地,虽然因为伤势和虚弱,动作歪斜,但那姿态中的感激,却清晰无比。连意识尚未完全清醒的老二,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努力想抬起头。
许星遥看着跪了一地的几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先养好伤,日后再说这些。”他站起身来,目光转向被冰封在原地的黑蝮。此人方才还满脸狞笑,如今整个身躯都被寒冰牢牢封住,只剩下眼珠还能转动。
他缓步走到黑蝮面前,右手食指在寒冰上轻轻一敲。黑蝮只觉得头部的冰层忽然松动了些许,一股刺骨的寒意随之退去几分,嘴巴和鼻子附近的冰层化开,让他得以喘息。但脖颈以下的身体,依旧被坚硬寒冷的玄冰封得死死的,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他贪婪地呼吸了几口空气,然后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面容平静的青衣人,嘶声道:“你……你是什么人,为何要为此人出头?”
第568章 收蝮
“你……你是什么人,为何要为此人出头?”
许星遥没有回答黑蝮的问题。他负手立于这尊人形冰雕面前,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冷意。
“擂台之上,签了生死状,便该知道规矩。胜败无怨,生死自负。被他断了一掌,是你技不如人。趁人伤重,私下上门报复,行此卑劣之事,实在令人不齿。”
黑蝮闻言,眼中那股被压抑的怨毒顿时翻涌上来,嘶哑着嗓音吼道:“不齿?哈哈哈,不齿?他断我一手,毁我道途!我难道不该报复?我恨不得啖其肉、寝其皮!不杀他,我黑蝮在这灵渊城还怎么立足?不杀他,我这口恶气怎么出!”
许星遥懒得与他争辩。对于这等早已被仇恨蒙蔽心智,行事只凭本能欲望的狭隘人物,讲道理是多余的。他不再多言,抬起右手,食指点出,不见任何灵光闪耀,但一缕冰冷刺骨的寒意,已无声无息地刺入了黑蝮的眉心,侵入了他的识海深处!
“呃啊!”
黑蝮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那并非肉体的痛苦,而是直接作用在灵魂层面的酷刑!仿佛有无数根淬了冰的钢针,在他脑子里疯狂搅动!无边的寒意席卷了他的整个精神世界,冻结了他的思绪,放大了一切负面情绪。无数过往的黑暗记忆、潜藏心底的弱点、对死亡的畏惧……如同被冰寒激发的毒虫,纷纷从意识深处翻涌上来,啃噬着他的灵魂!
他想挣扎,身体却被冰封无法动弹;想哀嚎,却发现连控制自己发出声音都做不到;想求饶,思维却被冻得近乎凝滞。双眼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写满了最纯粹的恐惧。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拖入一个永无止境的冰寒地狱,意识在迅速消散……
“想死,还是想活?”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前一瞬,一个声音,如同从九幽之下传来,又仿佛直接在他即将崩散的识海响起。这声音冰冷、淡漠,不带任何感情,却成了他意识最后消散前,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活!他想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想活!什么断掌之仇,什么面子立足,在魂飞魄散的恐惧面前,都变得无足轻重!只要能活下去,从这个冰封的地狱里解脱出去,他什么都愿意做!
强烈的求生欲,如同最后的火星,在他即将熄灭的意识中燃起。他用尽全部残余的精神力量,向那个冰冷的声音传递出最卑微的恳切乞求——活!我想活!饶命!饶命啊!
仿佛过了一瞬间,又仿佛过了千万年。那刺入灵魂的寒意如同潮水般退去,但留下的冰冷印记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却如同最深刻的烙印,刻在了黑蝮的灵魂深处,再也无法抹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虽然那种灵魂被冻裂的痛苦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更深的畏惧。他看向许星遥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之前的怨毒和疯狂消失无踪,只剩下如同蝼蚁仰望神只一般的恐惧。
他在灵渊城摸爬滚打多年,什么样的狠角色没见过?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杀人不眨眼的邪修,以折磨为乐的变态——可眼前这个青衣人,与他见过的所有狠角色都不一样。
此人出手时没有半分烟火气,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表情,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像是早就量好了分寸,冷静得可怕,也精准得可怕。他不会因愤怒而失控,也不会因怜悯而手软,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跟这样的人作对,死,或许已经是最轻松的下场。
“主……主人……” 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颤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臣服。
“献出你的魂血。” 许星遥命令道。
黑蝮脸色惨白,眼中下意识地闪过一丝挣扎与不甘,但在许星遥那冰冷目光的注视下,那丝挣扎瞬间熄灭。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认命地闭上眼,脸上肌肉扭曲,显得极为痛苦。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一滴墨绿中带着淡淡黑气的血珠,缓缓从他眉心飘出。这血珠一出,黑蝮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气息也萎靡了一大截,仿佛被抽走了大半元气,连被封在冰中的身躯都似乎佝偻了几分。
许星遥伸手一招,那滴魂血便轻飘飘地飞到他掌心上方,悬浮不动。他看了一眼,确认无误,指尖一点冰蓝灵光包裹住魂血,隔绝了其与外界的联系。然后,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包大志。
“大志,你过来。” 许星遥道。
包大志闻言,强忍着周身伤痛,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走到许星遥面前,微微躬身道:“主上。”
许星遥将那滴被冰蓝灵光包裹的魂血,递到包大志面前,道:“此人魂血,交予你掌控。自今日起,他便听命于你,为你所用。他若再有异心,或行事不端,你只需心念一动,他便会立刻魂飞魄散,身死道消。”
包大志浑身一震,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许星遥掌心上那滴代表着黑蝮性命根本的血珠,又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冰层后那张面如死灰的脸。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如在梦中。就在片刻之前,此人还嚣张无比,口出狂言,要将他们兄弟几人虐杀于此,毒毙当场,此刻却生死已操于己手?这等逆转,来得太快,太不真实。
“主上,这……这如何使得?” 包大志喉咙有些发干。他深知魂血意味着什么,这等掌控他人生死的权柄,是何等沉重。主上竟然如此轻易地,交给了自己?
“此人于你,乃是大仇。如何处置,是杀是剐,皆由你心意。” 许星遥将魂血往前送了送,冰蓝灵光微微闪烁,“拿着。日后,他便是你手中一把刀。如何用,看你自己。”
包大志看着许星遥平静无波的眼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对主上及时相救的滔天感激,是对这翻云覆雨手段的深深震撼,更是一种沉甸甸的托付。他知道,主上此举,不仅仅是给他一个亲手“报仇”的机会,更是将一份驾驭下属的责任,交到了他的手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伸手,有些颤抖地接过魂血。当冰蓝灵光包裹的魂血落入掌心,悄然融入皮肤,只在掌心留下一道极淡的暗绿色奇异印记时,包大志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冰封中的黑蝮之间,建立起了一种玄之又玄的联系。
他紧紧握住手掌,感受着魂血在掌心传来的微弱脉动,仿佛真的握住了黑蝮的性命。他转向许星遥,再次深深一躬,声音坚定:“属下,谢主上恩典!必不负主上所托!”
许星遥点了点头,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黑蝮,声音转冷:“黑蝮,你可听清了?自今日起,你的性命,便系于包大志之手。他让你生,你便生;他让你死,你即刻便死,明白了吗?”
他抬手,凌空虚按。包裹黑蝮身躯的坚硬玄冰,迅速消融,化作淡淡的水汽消散在空气中,转眼间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一丝水迹。
黑蝮骤然脱困,冰封解除的瞬间,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浑身湿透,也不知是融化的冰水还是惊出的冷汗。他伏在地上,大口喘息了几下,才勉强抬起苍白如纸的脸,看向包大志,又迅速低下,哑声道:“属下……黑蝮,遵命。从今往后,唯包……包老大之命是从,若有二心,或行事不端,甘受魂飞魄散之罚!”
许星遥看着黑蝮,目光在他空荡荡的右腕处停留了一瞬,忽然问了一句让他猝不及防的话:“你那断掌,可还留着?”
黑蝮闻言一愣,随即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主……主人明鉴,属下的断掌……还留着!当日被斩下后,属下立刻以寒玉盒封存,用药物护住!”
断腕之痛,锥心刺骨,他无时无刻不想着能接回去。但断肢续接之术,即便在修仙界也非易事,对施术者要求极高,他已经在灵渊城中问过多处丹坊,要么无能为力,要么索要的代价是他根本无法承受的。他本以为此生无望,早已心灰意冷,难道这位神通广大的主人,竟然还精通此道?愿意为他施术?
“取出来。” 许星遥语气平淡。
“是!是!谢主人!谢主人恩典!” 黑蝮激动得语无伦次,用尚且完好的左手,哆哆嗦嗦地从怀中储物袋里,取出一个玉盒。玉盒密封完好,贴着符箓。他颤抖着揭开符箓,打开盒盖。
一股寒意夹杂着淡淡的药香弥漫开来。玉盒内垫着寒冰丝绢,上面赫然放着一只肤色惨白的断掌,五指微蜷,指甲呈现出淡淡的乌黑色,正是黑蝮的右手!
许星遥目光扫过断掌,微微颔首:“嗯,离体未满七日,保存尚可,经脉未彻底枯萎,尚有可为。”
此言一出,不仅黑蝮激动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再次叩首,连旁边的包大志等人,也都露出震惊之色。这位主上,不仅修为深不可测,竟然还精通如此神奇的断肢续接之术?
“你且坐好,放松心神。” 许星遥吩咐道。
“是!” 黑蝮连忙依言,强忍着激动,盘膝坐好,将断腕伸出。
许星遥先并指如飞,在黑蝮右臂上几处穴位连点数下,封住气血,减少接续时的痛苦。黑蝮只觉得右臂一麻,继而失去知觉。
接着,许星遥手一翻,掌中出现一个扁平的玉匣,打开后,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十根细如牛毛的莹白玉针。他神色专注,拈起玉针,如同穿花蝴蝶,将一根根玉针刺入断腕切口周围以及断掌相应的穴位之中。玉针入体,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之声,调和气血,激活残留的生机。
随后,他取出几个不同颜色的小玉瓶。先打开一个青色玉瓶,倒出生机浓郁的淡绿色灵液,均匀涂抹在断掌和断腕切口。灵液渗透,那干瘪的断掌竟微微恢复了血色。黑蝮闷哼一声,断腕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麻痒刺痛,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钻营。
许星遥动作不停,又取出白色药膏涂抹骨茬,滴入淡金色液体于筋腱血管断口。
准备工作就绪,许星遥神色肃穆,双手虚按于断掌与断腕上方约三寸之处。掌心之中,柔和而精纯的冰蓝色灵光缓缓涌出,并非之前的凛冽寒意,而是带着一种温润生机,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将断掌和断腕同时包裹其中。
小心地将断掌对准切口,缓缓贴合。在灵光牵引下,骨骼、筋腱、血管、皮肉开始生长、弥合!
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许星遥额角见汗,消耗不小,但他神情始终专注。终于,他缓缓收手,灵光散去。
只见黑蝮的右手,已然接回腕上!皮肤颜色虽然仍比左手苍白一些,但已有血色,断口处只留下一圈血痕。许星遥抬手凌空一拂,那些玉针齐齐飞出,落入他手中玉匣。随即,他并指在黑蝮右肩一点,解开了之前封住的穴位。
“呃!” 黑蝮浑身剧震,一股温热气流从肩膀冲入手掌,随即,一种酸麻刺痛感传来!他死死盯着重新接回的手掌,意念微动,那苍白的手指,竟然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主……主人!再造之恩,黑蝮永世不忘!愿为主人效死!” 黑蝮猛地以头抢地,声音哽咽,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感激和敬畏。
“莫动。” 许星遥声音略显疲惫,“经脉初接,气血未畅,骨骼筋腱亦未完全长牢。一个月内,此手不可受力,不可运转灵力,需以玉板妥善固定,静心调养。每日以‘生肌续骨散’外敷,内服‘血髓丹’一粒。七日之后,方可尝试轻微活动,循序渐进。完全恢复,至少需三月之功,日后或有些许不适,好生将养,勤加温养锻炼。” 说着,取出几个药瓶递给黑蝮。
“是!是!黑蝮谨记!谢主人赐药!谢主人再造之恩!” 黑蝮接过药瓶,如获至宝,再次叩首。
许星遥点了点头,不再停留,身影一晃,便已消失在破败的院门之外。
第569章 会乱
转眼间,灵渊会便到了最后一日。
自九月十四正赛开锣以来,一百二十八位晋级强者历经四轮淘汰,已决出八强。这八人中,有两名隐雾宗修士、一名鬼刃岛修士、碧波阁和郑家各一名灵蜕九层弟子、城主府一名灵蜕八层弟子,还有来自其他城池势力的两名修士。至于散修,则是一个没有。
赵魁在第四轮遇上了一名隐雾宗修士。那人的功法以隐匿和袭杀见长,身形飘忽不定。赵魁与之激战了整整半个时辰,凭借《流风诀》的身法勉强跟上了对方的节奏,两人你来我往,斗得旗鼓相当。
但在最后关头,那隐雾宗修士忽然化作一团灰雾,竟从赵魁密不透风的刀势中诡异穿过,反手一击正中赵魁左肩。赵魁闷哼一声,连退数步,胸口气血翻腾。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势,抱拳认负,就此止步十六强。
虽未能更进一步,但以散修之身闯入正赛前十六,也已经足以让“赵魁”这个名字在灵渊城的散修圈子里小小地传扬一番。许星遥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赵魁能走到这一步,既在实战中得到了充分的磨砺,开阔了眼界,又未受危及根基的重伤,算是恰到好处。
在此期间,鬼刃岛和寒极宫这两家积怨已深的死对头,又碰上了两次,每一次都打得火星四溅,血腥异常。
一次是第三轮,寒极宫一名灵蜕八层的剑修对上了鬼刃岛一名灵蜕七层的修士。两人在擂台上鏖战近半个时辰,冰屑与血光齐飞。最终,那寒极宫剑修拼着左肩被对方血幡中射出的骨刺洞穿,一剑递出,寒光乍现,刺入了鬼刃岛修士的丹田。剑气爆发,瞬间将其修为废了个干净。
另一场则是在第四轮,鬼刃岛那名闯入八强的弟子,以碾压之势,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便击溃了寒极宫一名同阶修士。寒极宫修士手段尽出,甚至动用了一张珍藏的符宝,依旧未能挽回败局,被鬼刃岛弟子以血幡中飞出的九颗骷髅头咬碎护身灵光,当场毙命,魂魄也被吸入血幡之中,成了幡中恶鬼。
不过,虽然两家打得你死我活,但纷争也仅限于擂台之上,并未蔓延到场外。一切都按照灵渊会的章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未曾出什么大的乱子。城主府的执事们依旧在各个擂台间穿梭忙碌,观礼台上的大人物们也照常谈笑风生,仿佛那两场血腥的生死斗不过是这场盛会中微不足道的插曲。
大会顺利来到最后一日,一度让许星遥以为,之前的担心是自己想多了。
或许鬼刃岛和寒极宫都明白,在灵渊会上,几个灵蜕弟子的死伤,根本影响不到两派之间的大局,双方的恩怨,终究还是要放在东北战场上解决。
或许城主府的沉默,真的只是不想在这十年一度的盛会上节外生枝,维持表面的秩序和体面。
玄阳广场,那六座供预选赛和正赛前期使用的擂台早已在昨夜拆除,广场中央重新搭建起一座更加宽广的擂台。擂台边缘的防御阵法光幕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比之前任何一场比试都要璀璨夺目,显然是为了应对八强高手更激烈的对决而特意加强过。
看台上,已是人山人海,气氛比之首日开幕,犹有过之。几乎所有参加了会武的修士、各方势力代表、以及城中想要一睹最终巅峰对决的修士,都将目光投向了那座巍峨的中央擂台。
今日,将是此次灵渊会的最高潮,八强捉对厮杀,直至决出最终的魁首。
许星遥和赵魁的身影也出现在了看台之上,位置不算靠前,但视野尚可。赵魁肩头的伤已无大碍,只是动作间仍能看出一丝滞涩。他今日没有穿那件惯常的劲装,而是换了一身寻常的道袍,与许星遥并排而坐。
广场正北的观礼台上,仅在大会首日露过面的宋副城主再次出现,端坐于主位。在他身侧,依次坐着碧波阁的林副阁主、灵渊商会的会长、郑家家主,以及几位周边城池前来观礼的贵客。人人面色肃穆,等待着最终对决的开始。
巳时至,宋副城主站起身来,双手虚按,那股无形的灵压再次笼罩全场。待广场上的喧哗声渐渐平息,他才朗声开口。他的声音依旧平和有力,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恭贺八强选手脱颖而出,勉励他们再接再厉。言简意赅,不过片刻功夫便将开场白说完,然后便坐回主位,对身旁的执事微微颔首,示意比试正式开始。
“当——”
铜锣声敲响,八强赛的第一场正式开打。两名修士已在擂台两端站定。一方是碧波阁那名灵蜕九层的弟子,姓方,使一柄长剑,剑身如水波般微微颤动,散发着湿润的水汽;另一方则是隐雾宗的一名弟子,身形笼罩在淡淡的灰色雾气之中,看不真切面容。
宋副城主端坐于主位之上,目光落在擂台上那两道对峙的身影,脸上带着几分礼节性的笑意。他身侧,碧波阁的林副阁主正微微侧身,以手掩口,低声与他说着什么。林副阁主今日穿着一身墨绿色锦袍,上用银线绣着碧波纹路,腰间束着玉带,气度雍容,与宋副城主交谈时语气颇为随意,脸上也带着温和的笑容,两人似乎私交不错,相谈甚欢。
“林副阁主觉得,今日这八强之中,谁的胜算最大?”宋副城主问道,语气轻松,带着几分闲谈的意味,目光并未从擂台上移开。台上,碧波阁方姓弟子与隐雾宗修士已然交手,碧色剑光如潮,灰色雾气翻涌,斗得甚是激烈。
林副阁主闻言笑道:“宋副城主这话可问倒林某了。八强之中,藏龙卧虎,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城主府的鲁贤侄修为虽稍逊一筹,但心思缜密,临敌应变之能远非寻常同阶可比;隐雾宗的那两位功法诡谲,令人防不胜防;鬼刃岛的人更是凶悍无匹,手段酷烈……”他一一数来,分析得头头是道,最后才将目光转向自家弟子,摇头笑道,“至于敝阁,方师侄能闯入八强,已经出乎林某的意料了。今日若能侥幸进入四强,那更是得天之幸,不敢奢求更多。”
“林副阁主过谦了。”宋副城主捋须微笑,“方贤侄在第四轮击败那寒极宫剑修的手段,本座可是亲眼所见。那一手碧波剑诀,剑气绵长,变化多端,已得贵阁真传七八分火候,想来今日必有不俗表现,闯入四强,希望颇大。”
林副阁主闻言,脸上笑容更深了几分,眼中闪过一抹自得,口中却道:“宋副城主谬赞了,方师侄还差得远,还需多加磨砺。”他说话间,很自然地抬起右手,五指微张,轻轻捋了捋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皱褶,仿佛是交谈时无意识的习惯性动作。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
异变陡生!
林副阁主脸上那温和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冰冷锐利如刀。他抬起的右掌骤然一翻,掌心之中,一道极炽的灵光毫无征兆地炸开,化作一道凌厉的墨蓝色掌印,狠狠印向宋副城主的胸口!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数尺。数尺,对于玄根境修士而言,连眨眼的功夫都不需要。这一掌蓄谋已久,快得电光石火,狠得毫不留情,连观礼台上另外几位贵客脸上的笑容都还没来得及凝固。掌风所过之处,空气被挤压出一道道扭曲透明的涟漪,仿佛被无形之力撕裂。
四周的看客中,绝大多数人的目光依旧聚焦在擂台上那两道交错的身影上。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观礼台上,发生了何等惊心动魄的变故。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致命一击,宋副城主却似乎早有防备!
就在林副阁主右掌翻出的同一瞬,宋副城主的身体便已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般向后飘退。那道狂爆的掌印,带着摧金裂石之威,擦着他的左肩外侧掠过,将他肩头的锦袍撕开一道尺许长的裂口。但掌印本身却未能击中要害,只是将宋副城主原先坐下的那张紫檀木大师椅,连同其下的青石地面,轰然炸成了一地飞溅的碎屑!
烟尘弥漫!
两人一触即分,兔起鹘落。
林副阁主一击不中,身形飘然退出数丈,稳稳落在观礼台边缘的雕花石栏上,衣袍在骤然爆发的灵压下猎猎作响。
宋副城主则落在观礼台另一侧,负手而立,左肩锦袍裂口处,隐隐有血迹渗出,但他的神色依旧沉凝,看向林副阁主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
“林副阁主,”宋副城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台下隐隐传来的喧哗,“你们碧波阁,还真是心急,打算今日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动手吗?”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在观礼台上轰然炸响!
灵渊商会的会长面色剧变,霍然起身,下意识地后退数步。郑家家主则眉头紧锁,右手已悄无声息地按上了腰间的储物袋,目光惊疑不定地在宋副城主与林副阁主之间来回扫视,脸色变幻不定。其他几位来自周边城池的客人更是惊愕交加,有的起身欲走,有的则呆立当场。
“你早就知道?”林副阁主站在雕花石栏上,居高临下地问道。他脸上那副和煦的笑容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后的阴沉,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看来,宋副城主是早有准备,就等着林某跳出来了?”
“哼,”宋副城主冷哼一声,周身灵压缓缓升起,与林副阁主分庭抗礼,“你碧波阁勾结明道堂,暗中调运物资,联络人手,真当城主府是瞎子不成?你们行动虽然隐蔽,但毕竟是在城主府的眼皮子底下,本座岂会不知?只是本座也想看看,你们究竟敢做到哪一步!”
林副阁主沉默了一瞬,目光扫过观礼台上神色各异的众人,又掠过看台上因为突发变故而逐渐骚动起来的人群,随即仰天发出一声的冷笑。
“哼,知道又如何?宋老儿,你当真以为林某今日只带了这一掌来?”他猛地一甩袖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灵力,响彻半个广场,“事已至此,何必再多言!动手!”
话音未落,他手臂一挥,一道早已扣在掌心的灵符冲天而起,在半空中轰然炸开,化作一朵耀眼夺目的水蓝色烟花!
“碧波阁弟子,随我诛杀太始道宗恶贼,夺取灵渊城!”
“杀——”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从看台的各个方向同时爆发!上百名原本混在普通观众的碧波阁弟子同时暴起,亮出兵刃法器,悍然杀向分布在广场各处维持秩序的城主府护卫队!更有数十道身影从广场外围的房顶、巷口冲出,直扑观礼台后的城主府!
剑光、刀气、水箭、冰锥、火球……各种各样的法术光芒在猝不及防的人群中猛然炸开,惨叫声此起彼伏。无数原本兴致勃勃观战的修士如同炸了窝的蚁群般四散奔逃,将原本就混乱的场面搅得更是一塌糊涂。
而在观礼台上,宋副城主与林副阁主之间的对峙也到了一触即发的境地,两人身上的灵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相互碰撞挤压,发出低沉的轰鸣。林副阁主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通体湛蓝的长剑,剑身水光潋滟,却散发着刺骨的杀意。宋副城主依旧负手而立,但周身已有暗金色的灵光流转不息,隐隐化作龙虎虚影,护持周身,气势沉凝如山。
“宋老儿,太始道宗无德,早失人心!韩烈远在东北,鞭长莫及!今日之后,这灵渊城,便该易主了!”林副阁主的声音响起。
“痴人说梦!”宋副城主只冷冷地回了这四个字。
两道身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同时消失在原地!下一刻,高空之中,湛蓝如海的磅礴剑气与厚重如山的暗金掌印轰然相撞!
第570章 城变
眼看着观礼台上两位玄根修士骤然翻脸,碧波阁修士暴起发难,广场上瞬间乱作一团,法术轰鸣之声此起彼伏,赵魁霍然起身,下意识地侧移半步,稳稳当当地挡在许星遥身前。他脸色凝重,压低声音快速问道:“主上,我们怎么办?”
“你速去青木阁和灰鼠巷,” 许星遥的声音依旧平静,在这片混乱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将张老和包大志他们,全部带去城外青木谷。到了之后,紧闭门户,全力开启防护阵法,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外出,就在谷里等着我回去。若是城门已闭,便都去水榭呆着。”
赵魁闻言一愣,急道:“主上,此地凶险万分,碧波阁恐怕还有后手!不如我们一起……”
“不用管我,我自有分寸。” 许星遥打断了他的话,“你快去,眼下混乱刚刚爆发,应该还未波及到青木阁和灰鼠巷,但迟则生变,一旦局势彻底失控,城门封锁,再想走就难了。我且要看看,这里的结果,究竟会如何。”
赵魁跟随许星遥日久,深知这位主上心思缜密,谋定后动,既然决定留下观战,必有倚仗。他不再迟疑,重重点头,抱拳沉声道:“是!属下遵命!主上千万小心,属下静候主上归来!” 说罢,他不再多看一眼周遭的混乱,身形一动,朝着青木阁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他的身法极快,在人群中左突右闪,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混乱的人流之中,再也看不见踪影。
目送赵魁离开,许星遥依旧坐在原地,甚至连姿势都未曾改变。四周的混乱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奔逃的人群慌不择路,偶尔有人撞到他身前三尺之处,便会被一股柔和的力量轻轻推开,转向他处,而撞人者往往毫无所觉,只顾埋头奔逃。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搭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陷入全面混战的广场。
碧波阁的修士显然蓄谋已久,而且看功法路数,他们并非全都是碧波阁自家的弟子。看台上暴起发难的上百名修士,,以及从外围冲入的数十人,或是联手施展水系法术,凝出冰锥、水箭、波涛远程轰击,或是持剑结阵,近身搏杀,目标明确地攻击着那些城主府的护卫队……
观礼台上,灵渊商会会长已祭起了一件伞状的法宝,撑开一片淡金色的光幕,护住自身,脸色铁青,一边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一边缓缓朝广场边缘退去,打定了主意不掺和这趟浑水。
郑家家主则取出了一面火焰缭绕的赤红色盾牌,将他护在身后,他眉头紧锁,脚下未动,显然在观望局势。
至于擂台上的比斗,早已被迫中止。那碧波阁的方姓弟子和隐雾宗修士在变故初起时,便已默契停手,警惕地退到擂台边缘。此刻,方姓弟子已飞身掠下擂台,与同门汇合,剑光凌厉,加入了围攻城主府护卫的战团。而那名隐雾宗修士,则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淡的灰色雾气,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混乱奔逃的人群之中,几个闪烁便不见了踪影,不知是趁乱离去,还是另有图谋。
许星遥的视线,最终离开了下方混乱的战场,牢牢锁定在高空之上,那两道不断碰撞的身影。
宋副城主周身笼罩在沉凝厚重的暗金色灵光之中,掌印如山岳压顶,拳风如巨锤擂空,招式大开大合,沉稳厚重,每一击都带着磅礴巨力,仿佛能镇压一切,破碎山河。他走的是刚猛正大、以力破巧的路子,灵光之中隐隐有龙吟虎啸之声相伴,威势惊人。
而那林副阁主,身法却灵动如水中游鱼,周身环绕着湛蓝色的水光,整个人仿佛与周遭天地间的水汽融为一体。他手中那柄宛如秋水凝聚的长剑,更是化作道道变幻莫测的剑气,时而如惊涛拍岸,汹涌澎湃,席卷长空;时而又如溪流蜿蜒,无孔不入。他的剑法绵密,往往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宋副城主那势大力沉的重击,并寻隙反击,剑气刁钻凌厉。
两人修为都在玄根中期左右,一时之间,谁也奈何不了谁。只能看到金蓝二色灵光不断碰撞,爆发出隆隆巨响。法力余波一圈圈扩散开来,震得下方广场上修为稍弱者气血翻腾,不少建筑也被散逸的劲气击中,砖石碎裂,烟尘弥漫。
“碧波阁……” 许星遥心中默默思忖。据他所知,碧波阁在灵渊城中,实力虽算一流,但绝对算不上顶尖,其阁主常年闭关,极少露面,传闻也不过是玄根后期修为。阁中玄根境的长老,不过寥寥数人,这林副阁主便是其中之一。即便城主韩烈远在东北,城主府中依旧有宋、严两位副城主坐镇,且还有几位玄根境的供奉长老,论纸面实力,碧波阁绝非城主府的对手。
即便他们趁着灵渊会最后一日,各方聚集,人多眼杂,发动突袭,一时占了先机,甚至侥幸攻下了城池……可一旦等太始道宗得到消息,派遣援军到来,碧波阁拿什么来守城?难道他们以为,杀了两位副城主,控制了灵渊城,太始道宗就会捏着鼻子认了?这绝无可能。太始道宗统御东域多年,威严不容挑衅,对“叛逆”的镇压从来都是血腥而果决的,必然会以雷霆手段扑灭。
除非……他们另有依仗,有绝对的把握,能在太始道宗援军到来之前,彻底掌控灵渊城,并且有足够的力量,挡住城主府的反扑,甚至……挡住太始道宗的镇压?
许星遥脑海中闪过方才宋副城主与林副阁主对峙时说过的话:“你碧波阁勾结明道堂,暗中调运物资,联络人手,真当城主府是瞎子不成?”
勾结明道堂。这五个字,如同一点灵光,瞬间照亮了许多疑团。这恐怕才是今日这场看似突然的变乱,真正的关键所在。此事背后,必然有明道堂的影子,甚至可能是由其主导!
明道堂在东南多次举义,虽被太始道宗镇压下去,但其势力犹存,且活动频繁,那越池秋便是明证。这股势力既然能在灵渊城潜伏多年,经营玉扇茶楼这样一处重要据点,那么暗中拉拢像碧波阁这样在本地盘踞多年的势力,也并非不可能。而明道堂若是真的参与了今日之变,他们派来的,绝不会只是看台上配合碧波阁弟子出手的喽啰,必然有足以扭转乾坤的高手坐镇,甚至……
仿佛是为了印证许星遥的猜想——
“嗡!”
一股沉如山岳,又冰寒刺骨的恐怖威压,毫无征兆地,轰然从城主府后方爆发出来,瞬间笼罩了整座玄阳广场,甚至覆盖了小半个灵渊城!
广场上正在厮杀、奔逃的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感到心头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修为稍低者更是脸色发白,瑟瑟发抖,几乎要跪倒在地。
紧接着,在无数道惊恐目光的注视下,一道通体散发着幽蓝寒光的冰柱,裹挟着令人灵魂颤栗的毁灭波动,自高空之巅激射而出,狠狠地轰击在城主府上空那层平时隐而不现,此刻却完全显露出来的淡金色防护光罩之上!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整个灵渊城仿佛都在这恐怖的一击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狂暴的灵力冲击波如同浪潮,以城主府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开来,所过之处,房倒屋塌,烟尘冲天!城主府的防护阵法光罩剧烈地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碎开来!
“涤妄境!” 许星遥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凝重。这股威压,这股灵力的纯粹与磅礴程度,远超玄根!
这是属于涤妄境大能的威能!
城主府的防护大阵,乃是历代城主经营加固而成,等阶颇高,足以抵挡数名玄根境修士长时间的攻击。但面对一位涤妄境大能的蓄力一击,显然有些力不从心。那淡金色的防护光罩虽然未被一击而破,但也摇摇欲坠,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许多,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透过那剧烈波动的光罩,可以清晰地看到,城主府内的数座偏殿、阁楼,在那恐怖的爆炸余波中轰然倒塌,砖石木梁化为齑粉,烟尘四起。维持阵法运转的阵眼所在之处,几名城主府的阵法师中,已有数人被这股力量震得口喷鲜血,萎靡倒地,生死不知。
坐镇阵眼的严副城主更是首当其冲,他只觉一股冰寒彻骨的霸道力量,如同摧城巨锤,顺着阵法纹路直透心脉,顿时气血逆冲,五脏六腑都仿佛要被震碎!。但他依旧双目赤红,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按在阵盘之上,将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疯狂注入,竭力维持着那摇摇欲坠的防护光罩,口中嘶吼:“稳住!都给本座稳住阵法!”
就在此时,一道周身笼罩在朦胧冰蓝色灵光之中的身影,缓缓从虚空浮现浮现。虽然灵光朦胧,看不清具体面容,但其身形挺拔,气息浩瀚如海,冰冷彻骨。正是他在方才,随手一击,便撼动了城主府的防护大阵!他凌空而立,涤妄境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镇慑全场!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下方那裂纹隐现的防护阵法,掌心之中,更加恐怖的冰寒灵力开始汇聚,周围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成无数冰晶,簌簌落下。
显然,他就要落下第二击!
这一击若是砸实,城主府的防护大阵,恐怕真的就要彻底崩溃了!一旦大阵被破,城主府内留守的力量,绝难抵挡一位涤妄境大能的屠戮!届时,灵渊城的中枢将瞬间陷落,大局将定!
严副城主目眦欲裂,却无力阻止。广场上,正在与碧波阁和明道堂修士厮杀的城主府护卫们,也看到了城主府的异变,顿时士气大挫,不少人脸上露出绝望之色。而碧波阁和明道堂一方的修士,则士气大振,则士气大振,狂呼酣战,攻势更加凶猛,仿佛胜利已经在向他们招手。
高空中,正与宋副城主缠斗的林副阁主,脸上不由露出一丝胜券在握的笑容,喝道:“宋老儿,看到了吗?明道堂主亲至,涤妄之威,岂是尔等所能抵挡?你城主府防护大阵将破,灵渊城大势已去,你还不束手就擒,或许本座还能替你向堂主求情,留你个全尸!”
宋副城主面对林副阁主急如狂风暴雨般的剑势,守得依旧沉稳,闻言却是冷笑一声,眼中并无慌乱,反而闪过一丝讥诮:“林副阁主,你高兴得太早了!你以为,勾结明道堂,就能成事?未免太小看我城主府,太小看韩城主了!今日,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就在那涤妄修士手掌之中凝聚的冰寒灵力达到顶点,即将落在下方防护大阵的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再起!
“大胆逆贼,安敢犯我灵渊城!” 一声如同火山爆发的怒喝,陡然从城主府深处炸响,瞬间冲散了部分涤妄威压带来的冰冷与窒息!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一道炽烈无比的赤金色火焰,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与那冰蓝身影遥遥相对。
火光敛去,显露出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他身着一件赤金色的锦袍,袍服之上隐隐有活物般的火焰纹路流转不息,仿佛随时会化作火龙腾空。他的面容刚毅如刀削斧凿,浓眉虎目,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周身有九道细长的金色火线缠绕飞舞,灵动异常,散发出灼热的高温,将周遭空间都炙烤得微微扭曲。而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威压来看,赫然也是一位涤妄境的修士!
虽然其气息的凝练程度,似乎略逊于对面那冰蓝身影,但那灼热爆烈的火行灵力,同样磅礴浩瀚,令人心颤。
韩烈。灵渊城主,韩烈。他竟然已经从东北回来了!而且,就藏身于城主府中,隐忍不发,直到这最危急的关头,才悍然现身!
第571章 岳明
赤金色的火光与冰蓝色的幽光,在城主府上空遥遥相对,分庭抗礼。两位涤妄境大能毫无保留地释放着自身的威压,如同两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此刻,天空半边被映成炽热的金红,半边则笼罩在幽蓝的寒雾之中。那金红如同熔岩流淌,那幽蓝如同冰河冻结,两色光芒在交界处碰撞,发出嗤嗤的声响,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下方广场上,原本喊杀声不绝于耳的战场,在这两股恐怖气势的笼罩下,竟瞬间沉寂了下去,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惊骇抽气声。
无论是拼死抵抗的城主府护卫、疯狂进攻的碧波阁弟子,还是那些混在其中的明道堂所属修士,都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所有人的动作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手中兵刃低垂,法术的光芒在掌心熄灭。他们惊骇地抬头望向那两道身影,嘴巴微张,有的甚至忘记了呼吸。
高空中,正与宋副城主激战的林副阁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所慑。他与宋副城主你来我往已斗了数十回合,本已渐入佳境,此刻心神剧震之下,手中剑势一滞,露出一个破绽。
宋副城主身经百战,岂会放过如此良机?他眼中精光一闪,一记势大力沉的掌风结结实实印在林副阁主肩头。林副阁主闷哼一声,硬生生受了这一掌,借着那股巨力向后飞退数十丈,脱离了战团。他的脸色发白,气息浮动,肩膀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但他此刻根本顾不上调息,只是瞪大眼睛,看向那突然出现的韩烈。
宋副城主也收回了掌势,周身暗金色灵光吞吐不定,并未乘胜追击,只是冷冷地瞥了林副阁主一眼,那目光中带着几分警告,几分轻蔑。随即,他也将凝重的目光投向了更高处那两道足以决定今日局势的身影。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韩烈那灼热的声音,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没想到,本座这小小的灵渊城,竟然会引得明道堂主亲自出手,韩某还真是……荣幸之至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广场每一个角落,语气中的冰冷杀意与熊熊怒火交织,让许多低阶修士双腿发软,不寒而栗。
随着韩烈的话语,对面那笼罩在朦胧冰蓝色灵光中的身影,周身的光芒如同退潮般缓缓收敛,露出了其下的真容。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余岁的男子,身着简单的宝蓝色道袍,无纹无饰,只在腰间悬着一枚古朴的青玉佩。他眉目疏朗,鼻梁挺直,面容俊雅,尤其是一双眼睛,湛然有神,深邃如古井寒潭,仿佛能看透人心。
若非感受到他身上恐怖的威压,任谁第一眼看去,恐怕都会将他当作一个游历山水的儒雅修士,而不是发动“叛乱”的明道堂之主。
看到此人的模样,一直在混乱边缘静静观战的许星遥,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在胸腔中猛地一跳。
这个人,他见过!
虽然只是多年前一次短暂的简单会面,虽然此刻对方的修为气势与当年判若云泥,但那清雅淡然的气质,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尤其是那双湛然有神的眼睛,许星遥绝不会认错!
那是道宗平定无垢教后,他远赴海外游历时发生的事情。在经历了“万骨天墟”的惊险,九死一生逃出生天后,他曾途经鸣潮阁群岛。为了修复灵舟,他在岛上找到了一处名为“千锤坊”的炼器铺子。
那铺子的东家,便是眼前这人!许星遥记得,当年此人自称“明岳”,言谈温和,见识广博,对炼器之道颇有见解。对方还曾对太始道宗流露出些许关切之意,问了许星遥几个关于宗门的问题。
谁能想到,当年鸣潮阁群岛上,那间看似不起眼的小小炼器铺的东家,竟然成了敢于正面向太始道宗叫板的明道堂之主!而且,其修为赫然已至涤妄境!这……这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没想到,韩城主竟然已经从东北回来了,” 高空之上,明道堂主脸上那温和的笑意丝毫未减,声音清朗,听不出半点敌意,仿佛只是在与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寒暄,“怎么?鬼刃岛与寒极宫在那边的争斗,已经结束了?韩城主回来的,可比明某预料的,要快上不少啊。”
韩烈闻言,眼中赤金色火光更盛,怒极反笑:“东北情形如何,道宗自有安排,还不用你一个弃徒来操心!”
弃徒?许星遥闻言,心头又是一震。关于明道堂主是道宗弃徒的说法,他从各种渠道曾听过不少回,但大多语焉不详,从未有人真正说清他究竟是何来历,为何叛出。但从韩烈的话来看,难道……此人当年真的曾是太始道宗弟子?
“弃徒?” 明道堂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脸上并无被揭穿身份的恼怒之色,反而轻笑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淡淡的嘲讽,更多的却是一种早已释然的平静,如同历经沧桑后的云淡风轻。他摇了摇头,缓缓开口:“韩城主此言差矣。非是明某舍弃道宗,而是如今的道宗,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庇佑苍生的太始道宗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了些,却更加有力:“外不能御强敌,坐视东北诸城在外宗铁蹄下生灵涂炭。内不能安黎庶,肆意盘剥,层层加码,底层修士与凡民困苦无依。”
“道宗高层,醉心权术,耽于内斗,早已昏聩不堪,何曾将天下苍生、将宗门传承真正放在心上?如此情状,弃之何惜?”
“韩城主,以你如今的修为眼界,难道还看不清这天下大势,这宗门积弊?城主若是心怀大义,心系这满城修士百姓,何不早日弃暗投明,与我等共举义旗,涤荡这污浊世道,还域内一个朗朗乾坤?”
明道堂主的声音并不激昂,反而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平和,但话语中的内容,却如同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广场上,即便是那些对太始道宗和城主府忠心耿耿的修士,心中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波澜。
明道堂主所言,虽是大逆不道,但其中指出的道宗积弊,却也是许多人心知肚明却又不敢言说的事实。东北战事的糜烂,宗门内部的倾轧,底层修士的艰难……这些,都不是想要回避就能够无法回避的。
韩烈闻言,更是须发皆张,周身赤金色火焰轰然暴涨,愤怒的咆哮声响彻云霄:“岳明,休得在此妖言惑众!道宗纵有不足,亦是我域内支柱,岂容你等叛逆肆意污蔑!你师尊江雪寒,当年身为墨雪峰主,公正严明,为道宗鞠躬尽瘁,在宗门内外皆受敬重!他若是知道,自己当年寄予厚望的好徒弟,如今不思宗门栽培,,不思师尊教诲,反而成了为祸一方的叛逆魁首,带着人攻打道宗的城池,屠戮道宗的子民,不知他在九泉之下,能否瞑目!”
“岳明?师尊江雪寒?” 闻声,许星遥的脑海中如同有惊雷连环炸响!他死死盯着高空之上那道宝蓝色的身影,眼睛一眨不眨,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全部涌向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明岳,岳明。
难道……难道此人,竟然就是自己那位早在自己拜入师门前多年,便已“叛出”宗门的大师兄,岳明?
他猛然想起,多年前在墨雪峰上,自己刚刚拜入师门不久,一次向师尊江雪寒请教时,师尊曾望着峰外云海,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极少见的落寞与复杂,低声叹了一句:“你还有个大师兄,他若在……” 当时他好奇追问,师尊却只是摇摇头,不再多言,转身走进了静室,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崖边,望着那片云海发呆。
后来,他从四师兄口中隐约得知,大师兄岳明天资卓绝,曾是墨雪峰,乃至整个太始道宗那一代弟子中的风云人物。他入门最早,修为最高,对师兄弟们也最是照顾,深得师尊器重,被视为衣钵传人,是墨雪峰下一任峰主的不二人选。
但后来,大师兄不知为何,与宗门发生了激烈的矛盾,最终,愤而出走,从此再无音讯,成为了墨雪峰上一段不愿被提起的往事。
许星遥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里,在这种情况下,以这种方式,与这位传说中的大师兄相遇!而且,对方竟成了明道堂的堂主,一位涤妄境的大能,正在攻打灵渊城,与代表着太始道宗的城主韩烈兵戎相见!
一时间,无数念头在许星遥心中翻滚,如同被搅动的深海,暗流汹涌。震惊、恍然、疑惑、警惕……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团乱麻。
他终于完全明白,为何当年在千锤坊,那自称“明岳”的炼器铺东家,会对太始道宗的情况如此关心,为何会问他,如何才能改变道宗内外交困的境地。原来,那并非寻常的好奇,而是源自一位曾经的“道宗天骄”内心深处的执念与拷问!
高空之中,听到“岳明”这个久违的本名,尤其是听到“师尊江雪寒”五个字时,明道堂主脸上那始终如一的温和笑意,终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滞。那双湛然有神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复杂的深沉情绪一闪而过,有追忆,有痛楚,有歉疚,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最终,都被一片深沉的平静所取代。
见他沉默,韩烈心中的怒火更炽,周身火焰翻腾不休,将空气都灼烧得噼啪作响。但他也知道,此刻不是追究旧事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击退眼前强敌,稳定城内局势。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怒火,目光如电,扫过下方混乱的广场,扫过脸色变幻不定的林副阁主,最后重新定格在明道堂主身上,声音决绝:
“岳明,本座承认,你当年在道宗里,确实惊才绝艳,冠绝同代,许多长老都对你赞誉有加,甚至有人说你是太始道宗百年难遇的天才。本座虽然虚长你一辈,但踏入涤妄境的时间,却远迟于你,单论修为境界,或许确实不是你的对手。”
他顿了一顿,话锋陡然一转,声如洪钟,震动四野:“但是!你今日想要攻占我的灵渊城,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灵渊城乃道宗疆土,韩某受道宗所托,镇守此地,便与城池共存亡!想要破城,先过韩某这一关!而且……”
韩烈的眼中,闪过一丝凌厉如刀的精光,他猛然抬手,并指如剑,指向城西灵渊湖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厉声喝道:
“蟒灵!”
话音未落——
“昂!”
一声高亢苍凉的嘶鸣,陡然从城外灵渊湖方向传来!
紧接着,灵渊湖那原本因为城内剧变而波澜微起的湖面,轰然炸开,掀起了十数丈高的巨浪!一道粗大无比的身影,如同蛟龙出海,自湖底深渊猛然窜出,在湖面之上一个盘旋,带起漫天水汽云雾,然后化作一道青白相间的流光,以惊人的速度破空而来!
瞬息之间,那流光便已跨越数里距离,飞临玄阳广场上空,稳稳地停在了韩烈的脚下!
那是一条体型庞大的巨蟒!身长超过三十丈,水桶般粗细。蟒身之上,青白鳞甲相间,青光者如同最上等的青玉,温润而坚硬;白光者如同寒冬初雪,冰冷而耀眼。
它的头颅十分狰狞,头顶微微隆起两个明显的肉瘤,仿佛有角欲出。一双竖瞳呈现暗金色,冰冷无情,俯瞰着下方渺小的众生。分叉的猩红信子不时吞吐,发出令人心悸的“嘶嘶”声。
最令人震撼的是它身上散发出的妖力波动,磅礴、浩瀚、充满了野性,赫然达到了相当于人类修士玄根境大圆满的层次!虽然比起高空那两位涤妄境存在仍逊色不少,但那股纯粹而强大的生命力与压迫感,足以让任何玄根境修士感到头皮发麻!
这,便是灵渊城的护城灵兽!
第572章 退兵
明道堂主的目光在韩烈与那条青白巨蟒之间缓缓扫过。巨蟒金色的竖瞳死死锁定着他,周身鳞甲微微开合,妖力如同潮水般起伏涌动,与韩烈那炽烈的火行灵力交织在一起,一水一火,一刚一柔,竟然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平衡。
他微微眯起眼睛,心中快速权衡着局势。
单论修为,他踏入涤妄境已有多年,韩烈不过是新晋涤妄,即便加上这条玄根圆满的护城灵蟒,正面交锋,他依然有七成把握能胜。但能击败一名同阶修士,与快速将其拿下,完全是两回事。韩烈显然已存死战之心,又有灵蟒配合,一旦陷入缠斗,变数太多。
而更重要的是,下方的战局同样不容乐观。碧波阁和明道堂的弟子虽然悍勇,但毕竟人数有限。原本的计划是,自己以雷霆之势攻破城主府,一举拿下宋严二副城主,借此威慑全城。
如今韩烈突然现身,护城灵兽也随之而动,这不仅极大地提振了城主府一方的士气,更震慑了那些原本在观望的城中势力。此刻,那些墙头草恐怕已经在心里重新掂量,盘算着是该继续作壁上观,还是该立刻向城主府表忠心了。
明道堂主心中雪亮,今日奇袭灵渊城的计划,随着韩烈的意外回归,已然失败了大半。即便自己能击败韩烈,下方碧波阁和明道堂的人马,也绝难在城主府和可能倒戈的其他势力围攻下,快速夺取并控制整座城池。若继续硬拼下去,即便自己能胜,碧波阁和明道堂的弟子,恐怕大半都要折在这里。
念及此处,明道堂主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林阁主,” 明道堂主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清晰地传入下方脸色难看的林副阁主耳中,“今日事不可为。你即刻带领众人,撤出灵渊城。本座在此,为尔等断后。”
“狂妄!” 韩烈闻言,眼中火焰爆闪,怒喝一声,“岳明!你这叛逆,当我灵渊城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给本座留下!”
话音未落,韩烈脚下灵蟒发出一声咆哮,巨大的身躯猛然一摆,带起狂风,朝着明道堂主猛扑过去!血盆大口张开,腥风扑面,一道凝练的惨白色光柱,如同闪电般轰向明道堂主!
与此同时,韩烈也动了,他身与火合,化作一道赤金色的流光,九道金色火线如同活过来的锁链,后发先至,从不同方位缠绕、抽打、焚烧。一人一蟒,配合默契,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的合击!
“韩城主何必动怒?” 明道堂主面对这凶悍绝伦的攻势,脸上却并无惧色,只是微微摇头,仿佛在叹息对方的冲动。他并未硬接,脚下步伐玄奥,身形如同水中的倒影,在赤金火线与惨白光柱的缝隙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轻盈姿态悠然滑过,看似险之又险,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却又显得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同时,他袖袍一拂,一道柔和的冰蓝色灵光荡漾开来,将灵蟒喷出的寒冰妖力光柱引偏,轰在了下方广场边缘一处无人的看台上,瞬间将那片看台冻成了一座巨大的冰雕,随即在狂暴的妖力冲击下轰然粉碎。
“林阁主,还等什么?速退!” 明道堂主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副阁主脸色变幻,看着高空之上那对战的三道身影,又看了一眼下方已然稳住阵脚的城主府护卫队,眼中闪过一丝强烈的不甘。谋划多年,隐忍至今,眼看就要成功,却功亏一篑!就这么灰溜溜地撤走?他如何甘心?碧波阁在灵渊城的多年经营,难道就要从此舍弃?
但理智告诉他,明道堂主的决定是正确的。韩烈回归,灵蟒现身,局势已然逆转。再拖下去,等城中其他势力彻底倒向城主府,他们这点人手,恐怕真的就要全军覆没在这里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还在,有明道堂支持,总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众弟子听令!随我撤!” 林副阁主猛地一咬牙,厉声喝道。
“想走?没那么容易!” 宋副城主岂能容他们轻易退走?他之前被林副阁主缠住,心中早已憋了一股火气,此刻见对方要跑,立刻长啸一声,周身暗金色灵光暴涨,如同一尊金甲战神,合身扑上,双掌连环拍出,掌风厚重如山,牢牢锁定了林副阁主的退路!“严师弟,全力运转护城大阵,封锁四门,绝不能放走一个叛逆!城卫队,全力绞杀,一个不留!”
城主府内,严副城主嘴角还挂着血丝,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凶狠。听到宋副城主的命令,他毫不犹豫,双手猛地按在控制护城大阵的阵盘之上,不顾经脉传来的剧痛,将体内残存的灵力疯狂注入!同时嘶声吼道:“所有人听令!不惜代价,全力催动大阵!快!”
“嗡——!”
之前为了节省灵力并未全力运转的护城大阵,此刻在严副城主和众阵法师的拼命催动下,并且变得更加明亮厚重,封禁之力也开始飙升。然而,就在大阵光芒即将达到顶点,将碧波阁和明道堂修士困死在城内之际——
高空之上,正与韩烈和灵蟒周旋的明道堂主,似乎对护城大阵的变化了如指掌。他身形飘忽,避开灵蟒一记势大力沉的尾扫,同时右手并指如剑,对着护城大阵光罩,看似随意地凌空连点数下!
“嗤!嗤!嗤!”
数道细如发丝却凌厉无匹的冰蓝色剑光,如同穿越虚空般,瞬间出现在光罩之上,同时点在了一处连接着数条重要灵力回路的节点之上!那剑光之中蕴含的,是他对冰寒之力的深刻理解和极致运用,带着瓦解一切的诡异力量!
“嗡——噗!”
那处节点光芒猛地一暗,随即发出一声如同琉璃破碎般的轻响,爆开一团刺骨的冰屑!虽然未能完全破开阵法,却让那一片区域的光罩剧烈波动,表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并且裂纹还在飞速蔓延,眼看就要彻底碎开一个缺口!整个大阵的运转都为之一滞,封禁之力大减!
“就是现在!从东南方向冲出去!” 林副阁主眼光老辣,立刻发现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身剑合一,化作一道碧色流光,不再与宋副城主纠缠,率先冲向了那处光罩。他身后,残存的碧波阁弟子和明道堂修士纷纷各施手段,或是御器飞行,或是施展遁术,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向那个唯一的生路。
城卫队的修士目眦欲裂,箭雨、法术、飞剑,如同暴雨般倾泻向那群撤退的修士。不断有碧波阁和明道堂的修士在突围途中被击中,惨叫着从空中坠落,或是被紧随其后的城卫队乱刀分尸。但更多的人,却凭借着修为和狠劲,硬生生冲破了拦截,撞向了那处光罩薄弱点。
“给我破!” 林副阁主冲到近前,厉喝一声,手中长剑爆发出耀眼的碧光,狠狠斩在光罩之上!本就破裂的光罩剧烈晃动,被斩开一道数丈宽的通道!紧接着,数十、上百道身影争先恐后地从裂缝中挤出,头也不回地向着城外莽莽山林奔逃。
“岳明!你找死!” 韩烈见状,怒火冲天。他没想到对方在与自己和灵蟒缠斗的同时,竟然还有余力干扰护城大阵,为手下突围创造机会!这简直是赤裸裸的蔑视!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章法,周身赤金色火焰熊熊燃烧,朝着明道堂主猛撞过去!脚下的灵蟒也发出愤怒的嘶鸣,张口喷出一片惨绿色的毒雾,笼罩向明道堂主。
明道堂主面对这含怒而来的一击,终于不再仅仅闪避。他眼中寒光一闪,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玄奥的法印。刹那间,方圆百丈内的温度骤降到冰点以下,空气中凝结出无数晶莹剔透的冰晶,瞬间在他身前构成了一面厚如城墙的菱形冰盾!
“玄冰真罡!”
“轰——”
赤金色的火焰、惨绿色的腐蚀毒雾,狠狠撞在了那面巨大的菱形冰盾之上!无法形容的恐怖爆炸在高空绽放!刺目的光芒让下方所有人都暂时失明,狂暴的灵力冲击波如同海啸般向四面八方席卷。
冰盾之上,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最终轰然碎裂,化作漫天冰晶飘洒。明道堂主的身形向后飘退数十丈,道袍微微有些凌乱,脸色也白了一分,显然硬接这一记合击,对他而言也并非毫无代价。
但他嘴角的笑意,却依旧未变。他目光扫过因为爆炸余波而暂时被逼退的韩烈和灵蟒,又掠过下方因众人逃遁而脸色铁青的宋副城主。
“韩城主,今日多有得罪。” 明道堂主的声音清朗平和,“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竟化作无数道真假难辨的冰蓝色幻影,朝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去!每一道幻影都散发着相似的气息,让人根本无法在瞬间分辨出他的真身所在。
“哪里走!” 韩烈怒吼,与灵蟒同时出手,赤金火焰与惨白灵光覆盖了大片天空,将数十道幻影湮灭,但更多的幻影却已如同水滴入海,融入了天地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韩烈那涤妄境的神念横扫而过,也未能立刻捕捉到其真身的确切踪迹,只能模糊感应到一道极淡的冰寒气息,冲出了那处依旧没有完全合拢的阵法缺口,向着东南方向远遁而去,几个呼吸间,便已超出了他神念感应的清晰范围。
“可恶!” 韩烈立于灵蟒头顶,望着明道堂主消失的方向,拳头捏得嘎吱作响,赤金色的火焰在体表明灭不定,显示出他内心极度的不平静。
今日这一战,看似击退了强敌,保住了城池,但实际战果,却远远低于预期,不仅没能留下明道堂主,甚至连碧波阁和明道堂的大部分骨干,也都逃了出去!
宋副城主飞身来到韩烈身旁,脸色同样难看,抱拳道:“城主,属下无能,未能拦住林老贼,致使叛逆大部走脱,请城主责罚!”
韩烈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沉声道:“不怪你。岳明此人,狡诈如狐,修为又高,他存心要走,确实难以留下。当务之急,是尽快稳定城内局势,清剿残余叛逆,安抚人心。”
“是!” 宋副城主肃然应道。
就在这时,之前一直作壁上观的郑家家主,脚踏一件火云状的法器,飞到了韩烈和宋副城主近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慨与关切,拱手道:“韩城主,宋副城主,郑某救援来迟,还望恕罪!这碧波阁,平日里道貌岸然,没想到竟敢勾结明道堂,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实乃我灵渊城之耻!我郑家愿倾尽全力,协助城主府清剿叛逆余党,修复城池,稳定大局!”
他这番表态,可谓及时。在明道堂主退走,碧波阁溃逃,城主府重新掌控大局的当下,他的站队虽然有些“马后炮”的嫌疑,但也算表明了态度。
韩烈深深看了他一眼,知道此时正是用人之际,也需要这些地头蛇的支持来尽快恢复秩序,便点了点头,语气稍缓:“郑家主有心了。如此,便有劳郑家,协助城卫队,清理城区,搜捕可能潜伏的叛逆分子,维持坊市秩序。”
“郑某遵命!定不负城主所托!” 郑家主心中一松,连忙应下,转身便去调集自家修士了。他知道,经此一役,碧波阁在灵渊城的势力算是彻底完了,空出来的利益和地盘……他郑家,或许能趁机分一杯不小的羹。
韩烈不再多言,对宋副城主吩咐道:“宋师弟,你立刻将今日之事详情报于道宗,请求宗门派遣高手,追剿明道堂叛逆,并加强巡查,防止其卷土重来。”
“严师弟,” 他又看向下方城主府方向,传音道,“你坐镇府中,救治伤员,清点损失。开启城中所有预警阵法,提高戒备等级。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
广场一角,许星遥不知何时已悄然起身。他最后望了一眼高空之中那道赤金色身影,又看了一眼明道堂主消失的方向,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大师兄岳明……明道堂主……涤妄境……
今日发生的一切,冲击太大,他需要时间好好消化。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灵渊城,乃至整个东域的局势,从今日起,将变得更加复杂。他必须尽快与赵魁他们会合,确保青木谷众人的安全,然后……从长计议。
第573章 清算
冰蓝色的流光敛去,如同融入暮色的水汽,许星遥的身影悄然落在水榭的庭院之中,脚步轻得没有惊动一片落叶。
翠竹依旧挺拔,在晚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池塘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逐渐暗淡下来的天光,几尾红鲤悠然摆尾,在假山下的石缝间穿梭,荡开圈圈无声的涟漪。檐角的铜铃被风拂过,发出清越却孤寂的叮当声。一切静谧得仿佛与世隔绝,似乎丝毫未受方才城中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影响。
许星遥站在庭院中央,青衫微拂,目光缓缓扫过院落。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真实。他探手入怀,取出一枚传讯玉牌,分出一缕神念注入其中。
玉牌微微一亮,表面有细密的符文闪烁了一下,随即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再无任何反应。并非玉牌本身损坏,也非对面出了问题,而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如同层层叠叠厚重帷幕般,隔绝了灵波的传递。
是护城大阵。
在经历了方才明道堂主那一击的冲击后,这笼罩全城的光罩非但没有解除,反而被严副城主等人拼命修复,进入了最高级别的封闭状态。
此刻,除非持有城主府特制的通行符令,或者修为达到足以强行破开这被加固后阵法封锁的程度,否则,任何传讯手段,其灵波都无法穿透这层的“蛋壳”。
看来,赵魁他们已经出城了。若是他们仍然滞留城中,哪怕在某个角落隐蔽,这同处一城的传讯玉牌也绝不会是如此反应。
“也罢。” 许星遥收起玉牌,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思量。如今护城大阵隔绝内外,无法确认他们是否已平安抵达青木谷,也无法得知外界的最新动向。但他相信,以赵魁的稳重老练,安全撤离灵渊城,返回山谷,并处理好后续事宜,应当没有问题。自己这边,倒不必过于担心。
他不再纠结于传讯之事,转身缓步走回后院轩厅。厅内陈设依旧,案几上甚至还摆着他离去前未曾收起的半盏残茶。他撩袍在那张熟悉的木椅上坐下,为自己重新斟了一杯清茶。茶水是凉的,入口微涩,带着淡淡的回甘,却让他被今日接连变故冲击的思绪,逐渐沉淀下来。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越过摇曳的竹影,望着此刻灵渊城上空。暮色四合,但天空并不平静。比平日更加密集的遁光,如同受惊的鸟群,在低空仓皇飞掠,那是城中修士在奔走,或是城卫队在调动。
远处某些街区,依稀可见升起的黑烟。空气中,隐隐传来的不再是擂台的喧嚣与人群的欢呼,而是零星的呼喝、哭喊,以及城卫队整齐肃杀的脚步声。
灵渊城,这座东域有数的大城,此刻正在经历一场大战后的阵痛与血腥的清理。白日的盛会与喜庆,早已被血腥与恐慌彻底取代。
韩烈与明道堂主那最后一记对撼的余波,虽然大部分被地面上层层叠叠的防护阵法阻挡,但涤妄境修士交锋散逸的冲击,依旧对城池造成了不小的破坏,景象更为惨烈。
尤其是靠近城主府和玄阳广场的区域,不少房屋被震塌,砖石瓦砾堆积如山,烟尘弥漫,夹杂着受伤者的痛苦呻吟和凄惶哭嚎,在逐渐深沉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刺耳与悲凉。
不过,更大的混乱,并非源于建筑损毁,而是人心。
碧波阁的突然反叛,明道堂的悍然介入,涤妄境强者的现身与交锋……这一切,如同数块巨石接连投入湖面,掀起了滔天巨浪,彻底打破了灵渊城维持多年的平静与秩序。
许多中小势力、散修,乃至普通凡人,都处于巨大的震惊与恐慌之中。他们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城主府在经历此番背叛后,会如何处置那些与碧波阁有过往来瓜葛的人,自己是否会受到牵连,更不知道那能在韩城主与护城灵兽联手下从容退走的明道堂主,是否会去而复返。
那种对未知的恐惧,比看得见的刀兵更令人胆寒,如同黑暗中潜伏的野兽,你明知道它在那里,却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扑过来。
在这种恐慌、猜疑、以及对未来的不确定情绪驱使下,城内各处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骚动。有人趁乱打砸抢掠那些无人看管的店铺,哄抢货物灵石;有人散布各种骇人听闻的谣言,加剧纷乱;还有更多的人则拖家带口,涌向四门,试图趁乱离开这是非之地,却发现四门早已被彻底封锁。城头之上,城卫队刀剑出鞘,弩箭上弦,戒备森严,禁止任何人出入。
韩烈在稳定战局,初步下达了一系列命令后,便亲自带着宋副城主和一批最精锐的亲卫,第一时间直扑碧波阁在城中的驻地——位于城北的“碧波山庄”。
然而,当他们抵达时,看到的却是一片令人怒火中烧的景象。
碧波阁那两扇厚重的镶铜大门,竟然敞开着,门前连平日负责值守的弟子也不见踪影,只有夜风吹过门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鬼哭。
韩烈眉头紧皱,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挥手止住身后想要进入查探的亲卫,庞大的神念瞬间笼罩了整个碧波山庄,仔细感应。
山庄内,寂静无声。没有预料中的抵抗,没有惊慌失措的奔逃,甚至……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进!小心戒备!” 韩烈声音冰冷。他当先迈步而入,脚步踏在光洁的地面上。宋副城主和亲卫们紧随其后,法器出鞘,灵力暗运,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仿佛随时会有敌人从暗处扑出。
走进山庄,绕过照壁,穿过前庭,走过蜿蜒的回廊,所见景象让所有人的心不断下沉,怒火却一点点升腾。
灵药园中,原本应该生机盎然的圃田,此刻空空如也,只留下翻松的泥土和几个歪倒的铜壶。灵植连同泥土一起,被挖得干干净净,寸草不留。
炼丹房内,炉火早已熄灭,丹炉不见踪影。旁边的木架上,原本应该摆满玉瓶、玉盒,此刻却空荡荡,连常用的捣药玉杵、切药银刀都没有留下。
炼器室内,各种珍贵的炼器材料、半成品、乃至工具,都被席卷一空。。
藏书阁门户大开,里面书架林立,却不见半片玉简、半卷帛书……
议事大厅内,那张象征着阁主权威的宽大座椅还在,但椅背上原本镶嵌的一块用于温养心神、价值不菲的上等“静心玉”已被撬走,只留下一个难看的凹坑。
整个碧波山庄,就像被一群蝗虫洗劫过,所有有价值、能带走的东西,都被搬空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建筑、笨重的石台和满地的寂静。
“搜!仔细搜!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或者密室暗道!” 韩烈站在空旷得有些瘆人的议事大厅中央,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厅内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
他身后,城主府的修士、阵法师、擅长追踪的好手立刻散开各施手段,对碧波山庄进行地毯式的搜查。有的在墙壁上敲敲打打,寻找暗门;有的在地板上画符念咒,探测地下空间;有的放出灵兽,嗅闻残留的气息。
结果很快汇总上来。
“禀城主,山庄内所有能带走的物资,无论是灵石、材料、丹药、法器、典籍,甚至是一些稍好点的家具摆设,都已不见,连下品灵石都没留下一块。”
“各处均未发现战斗和匆忙撤离的痕迹。所有物品虽然被取走,但房间内并无翻箱倒柜的凌乱,像是……像是早就计划好要搬走,并且从容不迫地执行了。”
听着属下一项项禀报,韩烈和一旁宋副城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神中的寒意也越来越盛。
这哪里是事败后的仓皇逃窜?这分明是一次计划周密的全面撤离!
碧波阁的撤退,绝非临时起意,而是在动手之前很久,便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并且制定了详尽的撤退方案。他们早就将灵渊城视为随时可以舍弃的据点,将积累的资源提前转移了!
“好一个碧波阁!好一个林老贼!真是处心积虑,狼子野心!” 宋副城主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被碧波阁玩弄于股掌之中。这些年来,他与碧波阁的林副阁主称兄道弟,喝过不知多少酒,如今看来,人家不过是在演戏,而他,却当了真。
韩烈沉默着,眸色更深。碧波阁能在城主府眼皮子底下,完成如此规模的资源转移和人员撤离,而不露明显破绽,甚至在叛乱发动前还能维持表面的恭顺,这本身就说明了太多问题。
要么是城主府内部早已被渗透得千疮百孔,要么是碧波阁和明道堂的隐匿和伪装手段极高明,或者,两者皆有。无论哪一种,对灵渊城而言,都是巨大的耻辱和隐患。
“传令,” 韩烈缓缓开口,声音冰冷,“以叛逆之罪,全城通缉碧波阁所有成员,上至阁主、长老,下至普通弟子、杂役,死活不论。查封碧波阁在城中所有产业、商铺、宅邸、仓库,一应财物全部充公,胆敢藏匿、转移者,同罪论处。”
“凡与碧波阁过往密切者,无论修士家族、商铺东主、散修头目,一律列入审查名单,由城卫队会同执法堂,逐一盘问清查,核对近三年所有往来账目、人员接触。但有隐瞒、包庇、或抗拒调查者,立刻拿下,严惩不贷!”
“是!” 身后众修士齐声应诺,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带着凛冽的杀意。
随着这道命令的下达,灵渊城本就紧张的局势,瞬间被推向了一个更加令人窒息的高潮。
城卫队在郑家等“积极配合”的城中势力带领下,如狼似虎地扑向一个个可疑的商铺、府邸、宅院。平日里与碧波阁有生意往来的商行,曾雇佣碧波阁修士作为护卫的家族,甚至只是与碧波阁某位管事交好的修士,此刻都成了被重点“关照”的对象。
“开门!城卫队奉命搜查叛逆余党!速速开门配合检查!违令者,以同党论处!”
“所有人立刻出来,到院中集合,接受盘问!不得交头接耳,不得擅自走动!”
“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严厉的呼喝声,粗暴的砸门声,兵甲碰撞的铿锵声,在城中各个角落此起彼伏地响起,打破了夜的宁静,更添无数恐慌。
那些平日里与碧波阁有牵扯的人物,此刻面如土色,在城卫军明晃晃的刀剑和冰冷的盘问下,战战兢兢,拼命撇清关系,或是拿出储物袋,试图用灵石宝物打点,却往往招来更严厉的呵斥和更仔细的搜查,甚至以“行贿稽查人员,必是心中有鬼”为由,当场锁拿。
恐慌如同瘟疫,在这堪称酷烈的大搜查中进一步蔓延。许多只是与碧波阁有些微业务往来,甚至只是住在碧波阁产业附近的无辜者也被卷入其中,商铺被翻得底朝天,货物散落一地,宅院被掘地三尺,稍有质疑,便可能被扣上“疑犯”、“包庇”的帽子。
城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原本在动乱后还胆战心惊开着的少数店铺,也急忙上板关门,熄灯灭火。街上除了全副武装巡逻的城卫队,几乎看不到行人,即便有,也是行色匆匆,低头疾走,不敢与任何人对视,不敢发出稍大的声响,生怕惹祸上身。
自然,在这等高压和全面清查下,也有零星的、激烈的抵抗爆发。
一些自知与碧波阁牵扯太深,绝无幸理,或是本身就属于碧波阁暗桩、明道堂潜伏人员的修士,在城卫队破门时选择了暴起反抗,或是试图突围逃窜。刀光剑影,法术轰鸣,在街巷中不时爆发。
但在这全城戒严、大阵封锁、且失去内应和统一指挥的情况下,所有的抵抗都如同投入沸水的雪花,迅速被数量占优的城卫队镇压下去。往往战斗在片刻间便告结束,只留下一地狼藉,几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以及更浓的血腥气,弥漫在灵渊城的惶惶不安之中。
第574章 闻讯
直到半月之后,灵渊城内这场牵连甚广的搜查与清洗,才陆陆续续接近尾声。街头巷尾的盘问与冲突渐渐稀少,被抓捕、羁押、乃至当众处决的“叛逆”与“同党”,用鲜血和生命,强行“稳定”了城内的秩序。
持续流转了十五个日夜的护城大阵,终于如同力竭的巨兽般,缓缓收敛了光华,将头顶那片被隔绝已久的天空重新归还。带着深秋凉意的北风,得以毫无阻滞地涌入城中,吹散了积郁多日的血腥与烟尘气,但那份深入骨髓的紧张与后怕,却非一时半刻能够消散。
城主府的告示,在晨光熹微中,被面无表情的城卫队张贴在了四座城门内外最显眼的位置,宣告着“叛逆已基本肃清,城内秩序初步恢复,即日起解除封城,恢复通行,各坊市商铺可正常经营”云云。城门口,等着出城的修士和平民早已排成了蜿蜒的长龙,人人脸上都带着压抑已久的疲惫与如释重负。
许星遥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上一身干净但不起眼的青灰色道袍,收敛了自身气息,便如同一个最普通的低阶修士,混在第一批涌出城门的人流中,离开了城池。
走出高大的城门,官道上聚集了不少人,有进城的,也有出城的。经历了半个月的封锁,每个人都显得行色匆匆,面色紧绷。
许星遥本不欲停留,打算直接离开人群,寻一处僻静地便施展身法赶往青木谷。然而,那些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却让他放缓了脚步,甚至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官道旁一个简陋的茶摊。
茶摊边上,一小群低阶修士,正围着一张破旧的木桌,一边饮着粗茶,一边低声交谈,言语间充满了对时局的忧虑。
“……总算出来了,你说,平日里闭关也没觉得什么。可这半个月,简直像在蹲大牢,不,比蹲大牢还难受,提心吊胆的。” 一个中年模样的散修叹了口气,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依旧仿佛笼罩着一层肃杀之气的城门。
“谁说不是呢?城里那气氛,真是能把人憋死。我隔壁铺子的老陈,就那个卖低阶符箓的,老实巴交一个人,就因为上个月从碧波阁进过一批空白符纸,都被城卫队带去盘问了两天,铺子也被翻得底朝天,损失不小。” 另一人摇头不已,语气中满是同情与后怕。
“能活着出来,铺子还在,就不错了。听说城南王家的一个旁支子弟,尘胎三层,没什么本事,就在碧波阁的商行当了两年账房,前几日直接被查出来,当街就……唉。” 一个面容精悍的汉子压低声音道,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惧色。
众人闻言,都是一阵沉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那屠刀就悬在头顶。气氛更加凝重,连喝茶的声音都轻了许多。
“唉,这碧波阁真是害人不浅,自己拍拍屁股跑了干净,留下这么个烂摊子,连累多少人。也不知道韩城主接下来还要怎么收拾。这灵渊城,以后怕是没那么太平了。” 中年散修感慨道,语气萧索。
“韩城主这次也是雷霆手段了,听说光是被抓去审查的,就超过千人,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被冤枉的。” 精悍汉子语气复杂。
“光是清理内部有什么用?杀再多的人,封再多的铺子,能挡住外面的刀枪吗?” 旁边另一张茶桌上,一个独自坐着的老者忽然开口道。他花白胡须颤动,眼神忧虑地望向东北方向,“真正的麻烦,恐怕还在城外,在东北那边呢。”
这话立刻引起了那几人的注意。
“老哥,此话怎讲?东北那边……有消息了?” 精精悍汉子连忙凑近了些,低声问道,其他人也竖起耳朵。
老者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你们还不知道?我这几日一直在城外贩些山货,也是刚刚从几个从北边过来的行商那里听来的,伏狮半岛那边,出大事了!”
“伏狮半岛?那不是寒极宫和鬼刃岛在打仗的地方吗?前一段时间,韩城主还被道宗派往那里坐镇,难道……” 中年散修脸色一变。
“战事已经结束了。” 老者重重吐出一口气,“寒极宫,在伏狮半岛外海,被鬼刃岛的主力船队设伏,迎头撞上,一场大战,寒极宫大败亏输!据说折损了至少三成的战船,修士死伤无数,连一位涤妄境的长老都当场陨落了!”
“什么?” 几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震惊。涤妄境修士陨落,这对于任何一方势力来说,都是了不得的损失。
“这还不算完。” 老者继续道,语气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寒极宫战败后,不知与鬼刃岛私下里达成了什么协议,他们……他们连声招呼都没跟道宗打,就将其在道宗东北疆域强占的所有港口、矿脉、灵田、据点,全部打包,转让给了鬼刃岛!然后,寒极宫在东北的势力,全线收缩,撤得干干净净,连根毛都没剩下!”
“这……这岂不是将道宗卖了个彻底?” 精悍汉子失声道,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东北那些地方,可是道宗的疆土!寒极宫不过是仗着实力,强行占据了一些要点,攫取资源,如今打不过鬼刃岛,竟然直接拿道宗的地盘去做交易?他们怎么敢!道宗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何止是卖!这简直是把道宗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中年散修也气得脸色发红,“鬼刃岛跟道宗是什么关系?当年东海云鲲岛一战,道宗船队几乎全军覆没,云鲲巨岛被夺,多少道宗弟子血洒东海!那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现在倒好,寒极宫这不要脸的,把道宗疆域,直接割给了死对头鬼刃岛!这……这简直是奇耻大辱!道宗高层是干什么吃的?”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旁边立刻有人紧张地拉扯他的衣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话也是能乱说的?小心隔墙有耳!”
那中年散修也意识到失言,连忙闭上嘴,但胸口仍因愤怒而起伏不定。
许星遥站在不远处,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路边的野草,实则将这些议论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心中掀起了波澜。
寒极宫败了,撤了,还将强占的道宗疆土当作自己的筹码,与鬼刃岛做交易,而道宗对此竟似乎毫无反应,任由鬼刃岛在东北坐大。
难怪韩烈突然回来了,东北战事已“了”,他留在那里再没什么用,虽然他也只是被道宗派到那里,摆出所谓的“坐镇”姿态,本就没什么用。如今姿态也做不下去了,自然只能回来。
他收敛心神,不再停留,加快脚步,离开了官道,拐入了一条偏僻山径。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回青木谷,确认赵魁等人平安。
山道两旁的灌木已染上深秋的颜色,枫叶红了大半,在晨风中簌簌作响。几片早落的红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飘过许星遥的肩头,落在他身后的尘土里。
约莫半个时辰后,青木谷那熟悉的入口便出现在视野中。谷口那块刻着“青木”二字的大石依旧静静地立在原处,石面上的朱砂经过数月风吹雨淋,颜色淡了些,但字迹依旧清晰。
谷口的防护阵法感应到他的气息,灵光微微一闪,便自行让开了一条通道。他沿着溪流快步向谷内走去,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让人心神为之一静。
远远地,他便听见灵田方向传来的说笑声。是何小满和钱小石又在为了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嘴,柳小芽在一旁温声细语地劝解,孙大牛瓮声瓮气地插了一句什么大实话,反而惹得几个孩子都笑了起来,连孟青似乎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许星遥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极淡的笑意,穿过小径,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不由得微微一顿。灵田里,那一片凝露花开得正盛,淡紫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孟青正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那本被翻得边角都卷了起来的草纸册子,头也不抬地记录着凝露花的长势和灵力波动,神情专注。
王半石挑着一担灵肥,从溪边走来,扁担在他肩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步履稳健。他一眼就看见了许星遥,立刻放下担子,用洪亮的嗓门高声笑道:“东家回来了!”这一嗓子把田里的人都惊动了。
几个学徒纷纷直起腰,朝这边望来。孙大牛扛着锄头咧嘴憨笑,钱小石下意识地把手里刚捏的一团湿泥巴往背后一藏,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柳小芽从凝露花丛中站起身来,衣裙上沾了些草叶,林书畅跟着站起来,朝许星遥的方向微微一福,算是见礼。
许星遥对学徒们点了点头,目光在谷中扫过。库房方向,张春平正带着陈阿四和李实整理几筐灵草,见到许星遥远远便拱了拱手。包大志带着老三、老四、老五在厨房门口的空地上劈柴,动作利落。黑蝮蹲在角落的柴堆旁,右手正缓缓活动着接续处的关节,见许星遥走来连忙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拘谨。
许星遥微微颔首,把赵魁几人叫到歪脖树下,简单说了说城里的情况,以及他在路上听到的关于东北战事的消息。赵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主上,眼下我们该如何处事?”
“明道堂此番突袭不成,反而暴露了在灵渊城的力量,新败之下,短期内应会蛰伏,并全力防备道宗可能发动的追剿。韩烈回归,坐镇灵渊城,又有此番清洗在先,城中各方势力必是噤若寒蝉,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再出大的乱子,至少表面上会维持一段时间的平静。” 许星遥缓缓道。
“赵魁,你带着王同和张老他们,午后便返回青木阁,照常开业,一切如旧,就当作这半月只是寻常的歇业盘点。之后你便留在店里坐镇,留意城中动向,但不必刻意打探,以免引人注意。”
赵魁抱拳,沉声应是:“属下明白。”
张春平也点头应下,捋了捋胡须道:“老朽这几日在谷中,除了指点那几个小子辨识药性,便是打坐调息,正盼着回铺子呢。” 他说的轻松,但眼神中也有一丝凝重,显然明白回到城中并非只是重新开业那么简单。
许星遥又看向包大志:“你们几个的伤势如何?可能行动了?”
包大志上前一步,躬身道:“回主上,属下几个的伤基本已经痊愈了,没什么大碍。这半个月在谷中好吃好睡,修为感觉还有点精进呢!”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黑蝮的断腕也接续得极好,筋脉都已通畅,这几日已经开始试着用右手拿些轻便东西了。”
“那就好。”许星遥道,“你们几个也随赵魁一同返回城中,原先怎样,现在还是怎样。但记住,” 他语气微沉,“城主府的搜查虽然明面上解除了,但暗地里的耳目绝不会少,甚至可能更多。你们在打探消息时,一定要把握分寸,多看多听少说,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碰的不碰。尤其是关于明道堂,以及这次叛乱相关的任何事情,一个字也不要提,就当从未发生过。”
包大志神色一肃,郑重应下:“主上放心,属下晓得轻重,绝不敢给主上招惹麻烦。”
许星遥又转向黑蝮:“至于你,这些时日便隐匿在青木阁周边,暗中留意那些在铺子附近徘徊的可疑人员。若有发现,不必打草惊蛇,记下特征,报与赵魁即可。”
黑蝮点了点头,低声应了句“是”。他的右手五指在身侧微微蜷曲了一下,似乎还有些僵硬,但已能勉强握拳。
安排妥当,许星遥心中稍定,这才发现人群中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转头问孟青:“对了,二虎呢?怎不见他?”
孟青连忙答道:“回前辈,二虎哥进山了,从城中回来后第二日就去了。前日晚辈已经跟他联系过了,他说采到了几株不错的灵草,说是这两天便会返回了。”
第575章 扩势
午后,赵魁带着王同、张春平和包大志等人离开了青木谷,返回灵渊城。谷中一下子清静了不少,只剩下孟青、王半石和几个学徒。溪流水声潺潺,几只灰羽水鸟从竹林深处飞起,掠过谷地上空,朝远处的山峦飞去。
许星遥并未返回木屋静修,而是信步走到灵田旁的田埂上,负手而立,静静看着田间的景象。
田垄间,孙大牛挥舞着那把分量不轻的锄头,正吭哧吭哧地翻整一块已经收割完毕的空田,为下一季的播种做准备。他的动作虽然不算多么灵巧,甚至有些笨拙,却透着一股子憨实的劲儿,每一锄都落得扎实。
不远处,何小满和钱小石这对“冤家”似乎暂时休战了,两人各自蹲在一小片药圃旁,小心翼翼地剔除杂草,神情是难得的专注。
柳小芽提着一只小木桶,用长柄木瓢,均匀地将灵泉水浇灌在凝露花丛的根部,动作轻柔,目光温润。
吴铁在整理晒药架上的药材,将晾晒好的草药分门别类收好。林家兄妹则在稍远些的田垄边,拿着一本草纸册子,一边观察,一边低声交流,记录着田里各种灵植的长势。
就在许星遥望着田垄间那一片深浅不一的绿色出神时,谷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灵力波动。田里的孟青第一时间抬起头,对许星遥道:“前辈,有人触动谷口禁制,我去看看。”
“嗯。”许星遥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田间。
孟青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快步向谷口走去。不多时,他便引着七八个人走了进来。来人皆是普通散修打扮,衣衫虽不华贵,但浆洗得还算干净,脸上带着几分风霜之色,也带着几分忐忑与急促。他们有男有女,年纪都不算轻,修为多在尘胎中期,最高的也不过尘胎后期。
“前辈,” 孟青引着几人来到近前,对许星遥道,“是北面聚集点的几位邻居。他们田里的灵谷熟了,今日是特意来向咱们青木谷支付当初改良土地所欠下的灵石。”
为首的一名老者,看起来约有六十许岁,皮肤黝黑粗糙。他上前一步,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脸上堆起恭敬又感激的笑容,对着许星遥深深躬身行礼,声音带着点沙哑:“许……许前辈,叨扰您清静了。我们几家田里的收成,托前辈的福,这一季比往年足足多收了一倍有余!这是当初说好的,改良土地的部分灵石,您点点。”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粗布缝制的小口袋,双手捧着,递了过来。
他身后几人也连忙取出各自准备好的灵石袋子,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和对青木谷的感激。这一季的丰收,对他们而言意义重大,不仅意味着接下来一季的嚼谷有了着落,还能略有盈余,补贴修炼,改善生活。而这一切,都得益于青木谷提供的灵土灵肥和种植指点。
“是啊,许前辈,真是多谢你们了!没有你们,咱家那几亩薄田,哪能有这么好的收成!”另一个中年汉子也跟着连连作揖。
许星遥对孟青微微点头。孟青会意,上前接过几个灵石袋。许星遥这才开口道:“诸位不必多礼。你们能有好收成,是你们自己辛勤劳作所得,青木谷不过是略尽绵力罢了。”
他语气平淡,没有居功,也没有倨傲,却让众人更加感激。这位许前辈修为高深,却并无寻常高阶修士的架子,对他们这些穷苦散修也以礼相待,甚至愿意出手相助,真是难得。
这时,田里的几个学徒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看了过来。孙大牛、柳小芽、吴铁、何小满四人脸上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惊喜之色——他们在人群中看到了自己的家人。
“大哥!”何小满最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雀跃。他从田垄上跳了起来,撒腿就往这边跑,跑了两步又想起孟青平日教导的规矩,硬生生刹住脚步,改为快步疾走,只是脸上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爹!” 柳小芽也放下木瓢,用围裙擦了擦手,快步走来,脸颊因为见到亲人而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神中透着欣喜。
吴铁放下手中的药材,走到自己母亲身边。他母亲是个干净利落的妇人,脸上带着常年操劳的痕迹,但眼神温和。吴铁难得地一直在说话,他母亲则安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伸手替他拂去衣角沾上的一点草屑。
孙大牛的老叔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着,见他似乎又壮实了一圈,身上那股子憨厚劲儿没变,但眼神似乎明亮了些,气息也沉稳了些,心中更是高兴。他开口问道:“大牛,在谷里可好?”
孙大牛憨笑道:“老叔,你放心,东家好着呢!孟大哥也好!你看我,力气都大了不少!” 说着,还炫耀似的鼓了鼓胳膊上的肌肉。
郑老叔欣慰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粗壮的胳膊,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郑重道:“大牛,你在这里,是撞了大运,遇到了贵人。老叔我想给许前辈磕个头,谢过他的救命之恩,也谢过他收留教导你!”
“啊?哦,好!” 孙大牛愣了下,连忙点头,引着自家老叔向许星遥走来。
老叔走到许星遥面前三步外,二话不说,就要跪下磕头,口中道:“晚辈郑大河,谢过许前辈救命之恩!谢过前辈收留教导我家这憨小子!前辈大恩,晚辈没齿难忘!”
许星遥袖袍轻轻一拂,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光凭空而生,将郑老叔稳稳托住。
“郑老叔不必如此。” 许星遥淡淡道,“大牛在谷中勤奋踏实,是他自己争气。至于之前那点丹药,不过是举手之劳,谈不上什么救命之恩,不必挂怀。”
郑老叔无法下跪,心中对许星遥的修为更是敬畏,他直起身,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开口道:“那丹药于前辈是举手之劳,于晚辈却是救命。还有灵田,让我们有了好收成……晚辈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前辈的恩惠,晚辈都记在心里。日后若有用得着晚辈的地方,前辈尽管吩咐!”
许星遥目光在郑老叔那布满老茧的手上扫过,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众人,虽然修为低微,但眼神淳朴。他心中微微一动,一个念头浮现出来。
“郑老叔,” 许星遥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听说您老本是山中猎户出身,平日里以猎杀妖兽为生?上次受伤,也是因为进山狩猎?”
郑老叔没想到许星遥会突然问起这个,愣了一下,连忙点头道:“是,前辈说得没错。晚辈祖上就是猎户,传到晚辈这里,也只会这点讨生活的本事。平日里就靠进山打点儿妖兽,采点儿药材,拿到城里换些灵石丹药。上次……上次也是运气不好,遇到了一头一阶顶峰的妖兽,差点儿把命给丢了。” 说起这个,他脸上仍有余悸。
“如今山中情形如何?猎获可还丰足?” 许星遥继续问道,似乎对此颇有兴趣。
郑老叔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苦涩,叹道:“不瞒前辈,如今这附近的山林,妖兽是越来越少了。稍微值点儿灵石的灵草,也早被采得差不多了。这些年想打点像样的猎物,是越来越难了。再往深山里去……” 他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惧色,“那里妖兽等阶更高,也更凶残,还有各种毒虫瘴气,凭晚辈这点微末修为和粗浅手段,实在不敢深入。”
许星遥看着他仅有尘胎七层的修为,以及他身后几人大多在尘胎四五层徘徊的境界,点了点头。散修生存不易,尤其是这些没有完整传承、缺乏资源、修为低微的底层散修,猎妖采药是他们除了种田之外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一旦猎获减少,日子自然更加难过。这也是他们当初愿意尝试青木谷提供的灵土灵肥,哪怕欠下灵石的原因。
“是这样,” 许星遥沉吟片刻,缓缓道,“青木谷近期,打算成立一支猎妖队。由谷中灵蜕期修士坐镇,往更深的山里去,猎杀妖兽,采集灵药。”
他此话一出,不仅郑老叔几人愣住了,连旁边的孟青和几个学徒也惊讶地看了过来。成立猎妖队?之前可没听前辈提起过。
许星遥仿佛没看到他们的惊讶,继续平静地说道:“只是,您也看到了,谷里就这么些人,学徒们修为尚浅,还需以修炼和学习为主,成不了什么事。猎妖队,需要的是有经验的好手。”
“郑老叔,你回去后,可以问问聚集点那边,有没有人愿意加入这猎妖队的。要求嘛,修为至少要在尘胎中期以上,最好有猎妖或与人搏杀的经验,胆大心细,听从指挥。当然,” 他话锋一转,“猎妖所得,无论是妖兽材料,还是灵草、矿石,都需得按照约定,拿出一部分,交到谷中,作为青木谷提供庇护的回报。具体分成,可以再议。但有一点,入队者,需遵守谷中规矩,不得内讧,不得私吞,一切所得,公平分配。”
郑老叔听完,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颤抖:“前辈!您……您此言当真?若有灵蜕期的前辈坐镇,带着我们进山,那……那还有什么好怕的!深山里的好东西可多了!晚辈第一个报名!算我一个!”
他深深吸了好几口气,郑重地对着许星遥再次躬身行礼:“前辈您真是仁义,不仅帮我们改良灵田,让我们有了稳定的收成,现在还愿意带着我们的人进山。这猎妖队若能成立,对我们聚居点的人来说,就是多了一条活路。”
其他人也是面露激动之色,互相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他们虽然以种植为主,但谁不知道猎妖的收获远比种田来得快?只是林中凶险,无人敢深入。如今有青木谷这位深不可测的许前辈牵头,还有灵蜕期修士坐镇,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危险固然还有,但比起收益和有了靠山的安全感,这点风险完全值得!
“前辈放心!晚辈这就回去,把这事告诉大家!保管有不少人愿意来!” 郑老叔拍着胸脯保证。
“嗯,此事不急在一时,也并非人人皆可。” 许星遥道,“你回去后,先将愿意加入之人的名单、修为、擅长手段统计一下,报与孟青。具体章程,等人员初步确定后,再召集大家,详细商议,立下规矩。”
“是是是!晚辈明白,一定把事办妥!” 郑老叔连连点头,恨不能立刻飞回聚集点,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所有人。
又说了几句闲话,郑老叔几人这才千恩万谢地告辞离去,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几个学徒送家人到谷口,又是一番依依话别。
待众人离去,山谷重新恢复平静。孟青走到许星遥身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前辈,成立猎妖队之事……您是早就有此打算,还是方才临时起意?”
许星遥望着谷口方向,目光悠远:“算是临时起意,却也思量过。咱们当初通过改良灵田,与北面那些散修建立联系,结下善缘,但不能将关系止步于此。我们最终的目的,是要将这些散修,乃至更多的底层修士,逐步纳入青木谷,扩大咱们的根基和势力。”
“眼下建立猎妖队,以利相合,让他们能获得远比种田丰厚的收益,同时将他们与青木谷绑定的更深。这对巩固关系、扩大影响,乃至将来……都有利。”
孟青仔细听着,眼中露出思索之色,缓缓点头:“前辈思虑周全。只是……猎妖风险不小,尤其深入山林,变数极多。坐镇修士的人选……”
“此事我已有考量。” 许星遥道,“二虎不是快回来了吗?猎妖队,可由他统领。我再拿出一些丹药和符箓分发下去,足以应对大部分寻常危险,降低伤亡。至于更深层次的保障……” 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必要时,我自会出手。”
孟青闻言,心中大定。有许星遥这句话,猎妖队的安危便有了最大的保障。他不再多问,躬身道:“晚辈明白了。等郑老叔将名单报来,晚辈便着手草拟章程,等二虎哥回来,再与他商议细节。”
第576章 虎归
翌日,天光放亮,青木谷在晨雾与鸟鸣中苏醒,沉浸在一片安宁静谧之中。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朝霞中逐渐清晰,谷中灵田间的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芒,远方的纷扰似乎被完全隔绝在了谷外。
许星遥行完每日雷打不动的早课,信步来到了那株凝露翠旁。经过孟青精心照料,这茶树长势极好。主干粗壮,树皮呈现一种温润的青灰色。枝叶繁茂,叶片青翠欲滴,边缘隐有玉色光泽流转,如同上好的翡翠。
晨风拂过,叶片轻轻摇曳,散发出一丝清新怡人的淡淡茶香。仔细看去,那最顶端的几丛嫩芽,色泽尤为鲜亮,叶尖还挂着未曦的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今日,恰是采摘第一批嫩叶茶青的时候。
柳小芽和林书畅两个小姑娘,早已得到孟青的吩咐,此刻正安静地侍立在茶树旁。她们各自捧着一个洁白的玉盘,盘底垫着柔软的素色丝绸,神情又是紧张又是期待,小脸紧绷,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灵株。
许星遥伸手指着顶端几片最是鲜嫩的芽叶,对两个小姑娘讲解道:“采摘灵茶,讲究的是时机与手法。旭日初升,晨露未曦,正是茶叶灵气饱满凝聚之时,此刻采摘,茶青品质最佳。手法需轻柔迅捷,以指尖灌注一丝灵力,自叶柄处轻轻一旋一折,叶片自落,不可伤及叶肉,更不可让叶片沾染俗气。看好了。”
说着,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灵光,这灵光柔和纯净,带着淡淡的生机。他轻轻将指尖搭在那片最顶端的嫩叶叶柄根部,动作舒缓自然。指尖微不可察地一旋,那片嫩叶便悄然脱离枝头,如同一片轻盈的羽毛,打着旋儿,缓缓飘落,恰好落在许星遥平摊的左掌心上。叶片完整无缺,断口平滑,叶脉清晰,灵气内蕴,没有丝毫外泄。
“就是这样。你们各自尝试采摘。记住,宁缺毋滥,只取最好的,莫要贪多。” 许星遥将叶片轻轻放入柳小芽捧着的玉盘中,对二人吩咐道。
“是,东家。” 两个小姑娘齐声应道,声音都有些紧绷。她们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学着许星遥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各自的手指凑近选中的叶片。她们修为尚浅,操控灵力还远做不到如许星遥那般精细入微。动作难免有些生涩僵硬,指尖的灵光也时明时暗,难以稳定。两人小脸绷得紧紧的,额角甚至因为过度专注和紧张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异常专注,紧紧盯着自己的指尖和那片脆弱的嫩叶。
许星遥在一旁静静看着,并不出声催促,也不出手干涉,只在他们灵力操控明显偏差,指尖颤抖可能划伤叶片,或者气息不稳时,才会稍作提醒,指引她们调整呼吸,稳定心神,控制灵力。
就在柳小芽成功摘下第二片嫩叶,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浅浅笑意时,谷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以及一个洪亮的大嗓门:
“王老,孟兄弟!我回来啦!”声音由远及近,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和一丝难以掩饰的亢奋。
许星遥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谷口方向大步流星地走来。来人正是进山猎妖近二十日的刘二虎!
然而,此刻的刘二虎,模样着实有些狼狈,甚至可以说是凄惨。
他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沾染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和泥土草屑。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能看到数道或深或浅的伤口,最长的一道从左肩斜划至胸口,虽然被简单处理过,但依旧狰狞。
他头发凌乱,纠结成一缕缕,脸上也带着几道新鲜的擦伤,嘴唇干裂,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闪烁着一种满载而归的兴奋与野性光芒。
见到许星遥也在谷中,刘二虎步伐更快,几乎是小跑着来到近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见过主上!”
许星遥的目光在他身上那几处主要的伤口上扫过,虽然看起来吓人,但气息平稳,血气旺盛奔流,并无内伤和中毒的迹象,都是些皮肉外伤,以他的体魄,休养些时日便能痊愈。他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回来了。伤势如何?”
刘二虎闻言,浑不在意地抬手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脯,动作牵动了肩头的伤口,让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脸上笑容依旧爽朗:“谢主上关心!都是些皮肉伤,不碍事!山里那些畜生,爪子是利得很,不过想要我刘二虎的命,还差得远!”
“收获怎样?” 许星遥问。
一提到这个,刘二虎脸上的兴奋之色更浓,眼睛都亮了几分,立刻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起来:“回主上,这次进山,收获可大了!虽然头几天都在熟悉地形,探查妖兽踪迹,没怎么动手,但后面运气来了,撞上了两个大家伙!可让属下好好活动了一番筋骨!”
他一边说,一边迫不及待地拍了拍腰间那个略显陈旧的储物袋,仿佛里面装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属下这次,可是猎回来了两头二阶中期的妖兽!一头是‘赤鬃虎’,另一头是‘厚土蛮象’!为了拿下这两个家伙,可费了我好大一番功夫,差点把老本都搭进去!”他眉飞色舞,,仿佛又回到了与妖兽搏杀的现场。
说着,他竟然不等许星遥吩咐,直接催动灵力,从储物袋中往外取东西。只见光芒一闪,伴随着沉闷的“轰隆”两声重物落地的巨响,两头体型庞大的妖兽尸体凭空出现在谷中,溅起漫天尘土,连地面都似乎震动了一下。
左边一头,赫然是一头体长接近两丈的巨虎。它皮毛呈黄黑相间的斑斓之色,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但此刻沾满了干涸的血污和泥土。最引人注目的是其脊背上,从头顶到尾椎,生有一排赤红色的鬃毛。
两根如同短剑般的森白獠牙突出唇外,寒光闪闪,其上还沾染着些许暗红色的血迹。虎目圆睁,哪怕早已失去了神采,瞳孔涣散,但依旧残留着一丝生前的暴戾与凶悍气息。
右边则是一头更为庞大的灰褐色巨象,体长接近三丈,高有丈余,如同一座小山骤然出现在谷中。皮肤粗糙厚重,布满深深的褶皱和瘢痕,彰显着其悠长的寿命与强悍的防御。
四根粗壮如殿柱的象腿沉重稳固。两根弯曲的象牙如同两柄巨大的弯刀,长度超过五尺,质地莹白如玉,隐隐散发出淡淡的土属性灵气波动,显然是其身上最珍贵的材料。
这两头庞然大物突然出现在谷中,占据了老大一片空地,浓烈的血腥气和妖兽特有的腥臊气顿时弥漫开来,冲击着众人的感官。田里干活的学徒早就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瞪大了眼睛望过来,脸上满是震惊和好奇,还有一丝对这等巨兽本能的畏惧,远远望着,不敢靠近。
王半石提着木桶从溪边回来,看到那巨大的虎尸和象尸,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啧啧称奇,绕着象尸走了半圈,摸了摸那粗糙如岩石的象皮,感叹道:“好家伙!刘管事,你这趟进山可是捞着大家伙了!这厚土蛮象,皮糙肉厚,力大无穷,等闲灵蜕修士绝不敢轻易招惹,你一个人就把它放倒了?了不得!”
许星遥的目光在两头妖兽尸体上缓缓扫过,暗自点头。赤鬃虎的虎皮相对完整,只有几处不算严重的破损,是制作防御法器的上好材料,虎骨、虎牙、虎爪、虎鞭皆可入药或炼器,价值不菲。厚土蛮象的象牙更是炼制土属性法器的优质主材,象皮坚韧,可制作皮甲、盾牌,象鼻、象筋也各有用途。
“不错。” 许星遥赞许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灵田方向,提高了些声音,“王老,今天晚上,就用这虎肉,给大家开开荤,好好吃一顿!”
“吼!” 钱小石第一个兴奋地吼了出来,看着那庞大的虎尸,眼睛放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妖兽血肉,蕴含充沛灵气,对炼体修士和低阶修士而言,是大补之物,能强健筋骨,滋养气血。
“太好了!有虎肉吃了!” 何小满也雀跃起来。
就连一向文静的柳小芽也抿嘴笑了,林书畅凑到她耳边,低声好奇地问:“小芽姐姐,虎肉是什么味道?” 柳小芽摇摇头,小声道:“我也没吃过,等晚上王爷爷做好了,就知道了。”
王半石搓着手,看着那肥硕的虎尸,嘿嘿笑道:“东家放心!这虎肉交给我,保管收拾得干干净净,让大家伙吃得满嘴流油!”
谷中气氛因为刘二虎的满载而归和即将到来的虎肉大餐,顿时热烈起来。
许星遥没去管兴奋的学徒们,他向刘二虎示意了一下,走到一旁的歪脖树下。
“主上,,有什么事情吩咐?” 刘二虎走到树下,身上那股子刚狩猎归来的兴奋劲儿还没完全消退,但神色已经认真了许多。
许星遥看着他,直接切入正题,将昨日郑老叔等人来访,以及他打算成立猎妖队,由北面聚集点散修作为队员,青木谷提供灵蜕修士庇护,抽取分成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猎妖队?由我统领?” 刘二虎听完,眼睛一亮,非但没有觉得麻烦,反而显得颇有兴趣,“主上,这个主意好!这次进山,属下就发现了,外围的妖兽虽然已经绝迹,但再往里,一阶的妖兽其实不少,什么铁背狼、赤瞳狸、长牙野猪,还有各种低阶的灵草药材。但那些东西对属下来说,收益太低,实在懒得费功夫去一只只猎杀、一株株采集。”
“如果能成立猎妖队,把那些一阶妖兽和低阶灵草交给北面那些散修去处理,咱们坐镇,提供安全保障,抽取分成,那可就好上太多了!他们有了更丰厚的收获,咱们也能坐享其成,还不用事事亲力亲为,两全其美!”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脸上泛起红光,但随即又想到什么,摸了摸下巴,正色道:“不过主上,有些话得提前跟那些想加入的人说清楚。虽然有咱们压阵,提供丹药符箓,但进山猎妖,谁也不敢保证百分百安全,碰上厉害的妖兽,或者遇到毒虫瘴气,伤亡风险肯定有。愿意来的,就得有这个觉悟。还有就是,山里地形复杂,容易走散,最好能给每个队员都配上传讯玉牌之类的东西,方便随时联络,统一指挥。万一谁走散了遇到危险,或者有什么重要发现,也能及时发出信号,其他人赶去支援。”
许星遥点点头,刘二虎虽然性格直爽,但并非完全是个莽夫,考虑问题还算周全。他提到的这两点,确实是组建猎妖队必须明确的。
“这些事,你回头跟孟青详细商量便是。章程制定、人员筛选、分成比例、奖惩规矩、后勤保障,包括你提到的传讯玉符和基本装备,都由你们二人拟定一个详细的条陈,报给我看。” 许星遥道,“郑老叔那边已经在统计愿意加入的人员名单,等人齐了,你和孟青出面,将规矩讲清楚,愿意的,留下,不愿意的,也不强求。”
“是!主上放心!这事儿包在属下身上!” 刘二虎拍着胸脯保证,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神情。统领一支猎妖队,深入山林,与妖兽搏杀,这比他自己一个人进山可有意思多了,
“你身上有伤,虽不严重,也需调养一番。” 许星遥道,“这两日好好休息,将这次进山的所见所闻,妖兽的大致分布区域、等阶、习性,需要特别注意的危险区域,以及你认为有价值的地方,都详细记录下来。这对日后猎妖队的行动路线规划、风险评估和资源探寻,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属下明白!” 刘二虎应道。
第577章 扩土
接下来的几日,青木谷内一片忙碌。灵田里的作物茁壮成长,学徒们每日修炼、劳作,间隙里则兴奋地讨论着猎妖队的成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蓬勃向上的气息。
刘二虎虽然身上带伤,但精神头十足,除了每日必要的运功疗伤、打坐调息外,他大部分时间都拉着孟青待在一起。
两人要么凑在歪脖老槐树下,要么就待在孟青那间堆满书册简牍的屋子里,对着刘二虎绘制的,这次进山时的大致路线图和标记地点,逐条逐项地商讨着猎妖队的章程细节。
刘二虎说得眉飞色舞,不时用手比划着妖兽的凶猛和地形的险要,孟青则凝神静听,不时在另一张干净的纸上记录、勾画、提问。
孟青心思缜密,条理清晰,做起文书案牍之事来更是一把好手。很快便将许星遥的意图、刘二虎的经验之谈,以及从郑老叔那里初步了解到的情况综合起来,草拟了一份详尽的猎妖队章程草案。这份草案事无巨细,考虑周全:
从入队资格审核、修为与猎妖经验的基本要求,到队伍的指挥架构、日常操练内容;从狩猎区域的划定、不同区域的妖兽等阶分布与风险评估,到协同作战的基本阵型;再到猎获的现场处理、登记、临时封存、最终入库的流程,以及根据个人在狩猎中的贡献,如发现妖兽、主攻、辅助、救治、采集等,折算“贡献点”,最终按照贡献点进行分配的计算方式,都写得清清楚楚。
章程初稿完成之后,孟青又和刘二虎两人,一处一处地坐下来反复推敲斟酌了好几遍。刘二虎从实战经验出发,提了不少章程上写得好看但到了山林里根本行不通的细节问题;孟青则从文书执行的逻辑角度,把一些表述含混不清的地方,一一修改成了明确无歧义的条款,最终形成了一份相对成熟完善的正式条陈。
同时,孟青也开始着手计算初期需要采购的物资:基础的疗伤、解毒、恢复灵力丹药各需多少;低阶的防御、攻击、逃遁符箓各要若干,以及刘二虎特别强调的传讯玉牌的数目…………一笔笔开销算下来,即便只是初步组建一支十来人的小队,所需灵石也不是个小数目。
就在刘二虎和孟青紧锣密鼓地筹备猎妖队之际,王同风尘仆仆地从灵渊城赶回了青木谷。他从谷口沿着小径大步走了进来,一眼便望见许星遥正坐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手中翻阅着孟青刚刚呈上的那本猎妖队章程草案册子。王同整了整衣襟,快步走上前去,端端正正地抱拳躬身,行了一礼。
“主上。”
许星遥抬起头,合上册子,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下说。“坐下说话。怎么突然从城里回来了?铺子里出了什么事?”
王同依言坐下,开口回禀道:“回主上,铺子里一切正常,并未出什么差池。不仅如此,因为灵渊城里前些时日那场动乱波及甚广,许多原本经营灵草的铺面不是损毁,就是遭了洗劫,要么就是掌柜伙计死的死逃的逃,至今关门歇业、无力复市,城里眼下能正常营业的灵草铺子比往日少了半数不止,咱们铺子的生意反倒比风波之前还要好上几分。属下此次回来,是奉了赵魁赵大哥的嘱托,有一件要紧事,必须当面详细禀报主上,请主上定夺。”
“哦?”许星遥眉头微微一动,眼中露出几分认真的神色,“什么要紧事,值得你亲自跑这一趟?”
王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兽皮地图,在许星遥面前展开。地图绘制得颇为精细,将山脉的起伏走势、河流的蜿蜒走向、村落的分布位置、道路的纵横交错,都一一做了标注,覆盖范围正是以青木谷为中心的方圆百余里区域。
“主上请看这里。” 王同伸手指向地图上,位于青木谷东南方向的一个山谷标记。这个山谷在地图上看着比青木谷要小一些,形状也更狭长,也没有正式的名称,只是简单地画了一个圈,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碧波阁别业”几个字。
“这是……” 许星遥目光落在那标注上,眼中露出一丝疑惑,“碧波阁的产业?而且距离青木谷如此之近?当初我们买下青木谷时,赵魁曾详细探查过周边。他说这一带都是贫瘠山地,灵气稀薄,聚居的都是些低阶散修,灵渊城内的各大势力根本看不上眼。碧波阁怎会在此地有产业?”
王同连忙解释道:“主上明鉴,这其中的曲折,赵大哥也是去城主府打探之后,才弄清楚的。此地若严格按名分来论,并不能算是碧波阁的宗门产业,而是原本归碧波阁内一位客卿个人所有。”
“那位客卿据说有灵蜕中期修为,常年居住在城内,这处山谷只是他早年独自修炼时开辟的洞府。后来他修为渐长,名气渐显,被碧波阁看中,以客卿之位招揽入阁。入阁之后他便常年居住在灵渊城内,鲜少回到这处山谷了。”
“但这处山谷他一直留在了自己手里,交给了手底下几名尘胎弟子负责看管打理。这些弟子平日里十分低调,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周边其他散修有任何往来,只是每年到了时节,会将谷中的出产送到碧波阁去。正因为如此,咱们当初探查周边环境时,并未特意留心过此地,只当是哪个不喜与人交往的隐居散修的住所。”
许星遥微微颔首,原来如此。一位散修出身的客卿私产,名义上挂靠在碧波阁这棵大树底下,既能得到些许庇护,减少麻烦,又保持了相对的独立性,这倒是个常见的做法。碧波阁事发后,树倒猢狲散,这位客卿长老无论是直接参与其中,还是受到牵连,其名下产业被城主府顺势查封充公,也在情理之中,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赵魁让你回来,就是为了这处山谷?” 许星遥问。
“正是。” 王同点头,手指在那个标记上点了点,神色认真起来,“主上,如今碧波阁所有被查抄的产业,都已被城主府登记造册,入了官账。这其中的大头,那些置重要、价值较高、或者有特殊用途的,比如碧波阁在城中的商铺、码头仓库、城外几处重要的灵田、矿点等,已被郑家、城主府直属势力以及另外几家与韩烈关系密切的势力迅速瓜分完毕,咱们根本插不上手,也没那个资格去争。”
“剩下那些被挑拣过一遍之后的货色,要么是位置相对偏僻的,要么是本身价值不高的,城主府则准备不日公开变卖,以充实府库。这处山谷,便在其中。”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赵大哥得到消息后,十分上心,把能打听到的情况都摸了一遍。这处山谷虽然位置不好,但靠近咱们青木谷,而且据说谷中灵气尚可,胜过周边普通山地不少。其大小,约莫相当于咱们青木谷的三成左右。最关键的是,谷中并非荒地,而是被那位客卿经营多年,培育了一片一阶中品的‘碧水桃林’,约有百株。”
“城主府那边开出的价钱呢?”许星遥直截了当地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
“回主上,价钱赵大哥也问清楚了。”王同道。“比起咱们当初买下青木谷时所花的灵石,要贵上一些。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咱们当初的青木谷,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一片没人要的荒坡,除了地皮大,几乎什么都没有。而这处山谷却是有现成的桃树在上面长着的,光这片林子就值不少灵石。但赵大哥也说,眼下碧波阁名下所有的产业都在清仓变卖,价格比起正常的市价来说,还是低了很大一截的。尤其是像这种偏僻产业,议价的空间就更大。若能趁此机会一举拿下,从长远来看,绝对是桩稳赚不赔的划算买卖。”
许星遥听着,目光在地图上那处山谷和青木谷之间来回移动,心中快速权衡利弊。忽然,他伸出手指,点在地图上那处山谷标记西侧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旁,那里标注着一个小小的“钱”字。
“这里……我记得,这是不是钱小石他们家的住处?” 许星遥问道。
王同仔细看了看,点头确认:“主上记性好,一点不错,这里正是钱小石家所在的那面山坡。”
许星遥手指轻轻敲击着地图边缘,沉默片刻,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青木谷所处的位置,是在灵渊城外西北角的边缘地带。北面,是那个散修们自发聚居形成的杂乱村落,往西面看,则是一望无际的苍莽山林。如果现在能将东南方向这处山谷顺利收入囊中,那么它便与青木谷一西一东,形成了呼应之势。今后无论是想要逐步扩展势力范围,整合吸纳周边散修力量,还是为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种种难以预料的变故,都等于多了一处可以迂回转圜的余地。
而且,即便是单从最实际的收益角度来看,谷中那百余株现成的碧水桃林,也是一笔伸手就能接住的稳定进项。桃果能当灵食直接出售,桃核能入药,桃木也能用来制作低阶法器,桃胶亦有用途。若能再以聚灵阵改良谷中灵气,精心照料,产量和品质应该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这处山谷,我们买下来。” 许星遥抬起头,做出了决定。
王同精神一振,主上果然有魄力,看得远,决断也快!他立刻应道:“是!属下这就返回城中,告知赵大哥,让他尽快着手办理此事,务必以尽可能低的价格拿下!”
“先不急。” 许星遥抬手制止了他,“我还有几句话,要交代给你。”
王同坐直身体:“请主上吩咐。”
许星遥看着他,缓缓道:“这处山谷买下后,我打算交给你和王老共同坐镇打理。王老经验丰富,善于照料各类灵植,那碧水桃林正好由他主管,日常养护、采收,都由他负责。你处事谨慎,负责谷中日常管理、人员调度、安全警戒,以及与青木谷、灵渊城那边的联络事宜。如何?”
王同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这是主上对他的信任和重用!独自掌管一处产业,虽然规模不如青木谷,但也是独当一面了!他立刻站起身,后退一步,抱拳躬身,肃然道:“属下遵命!必不负主上所托,定与王老齐心协力,将这处山谷经营好,使其成为咱们青木谷的坚实臂助!”
“嗯。” 许星遥点点头,对他的表态还算满意,“另外,打理百株桃林,日常巡视维护,需要不少人手,不能全靠王老一人。但眼下咱们谷里这几个学徒,每个人手里都各自有分工,孟青这边也离不开他们。”
“所以,回头你去钱家问问,看看他们一家是否愿意到新谷里帮忙,照看桃林,打理杂务。工钱待遇,可比照店铺伙计,略高一些亦可。若他们愿意,便让他们先行搬入,熟悉环境。钱小石那孩子如果想家了,也可以时常回去探望。”
“主上考虑周全!” 王同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个好主意。钱家与青木谷已有钱小石这层关系,彼此知根知底,秉性为人都是信得过的,用起来自然比外面现招的人放心得多。而且主上此举,也有照顾学徒家人的意思,更能收拢人心。“属下明白!此事定会办得妥当,问明钱家意愿后,再行安排。”
“至于这处山谷的名字……” 许星遥看着地图上那个标记,略一思索,“既然有碧水桃林,便叫‘碧水谷’吧。简单好记,也与谷中物产相合。”
“碧水谷……好名字!” 王同记下。
“去吧,回去告诉赵魁,价格可适当灵活,但务必拿下,不要旁生枝节。” 许星遥最后叮嘱道。
“是!属下这就动身返回城中!” 王同领命,将地图小心收好,向许星遥行了一礼,便转身快步向谷口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径中。
数日后,经过赵魁在灵渊城内反复交涉,碧水谷连同其中的桃林,便正式移籍过户,归入了许星遥名下。青木谷的版图,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然向外拓展了一步。
第578章 托种
数日后,许星遥站在碧水谷的入口处,负手而立,静静打量着这片新到手的产业。谷口不大,两侧是低矮的石山,山体覆盖着稀疏的灌木和野草,几棵歪歪扭扭的老松从石缝中探出枝干。
他迈步走入谷中。谷地狭长,两侧山壁不算高,向内逐渐收拢,使得谷地越往里走越显狭窄,整体形如一枚细长的柳叶,与青木谷的开阔截然不同。百余株碧水桃树,沿着北侧的山坡错落分布,此时已入深秋,树叶早已落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曳。
桃林之外,几处较为平坦的区域,还开辟了数块大小不一的灵田,加起来约莫七八亩的样子。田里之前种的都是一阶灵谷,品相平平。
王同已带着学徒将成熟的灵谷收割完毕,田垄重新翻整过。新翻的土壤呈现一种略显贫瘠的黄色,但底子不算太差,比起当初青木谷的情况要好上不少。
许星遥放开神念,观察片刻后,微微颔首,对等候在一旁的王同和王半石道:“阵法需要重新布置。原先的防护阵法已被城主府的人破除,残留的阵基简陋不堪。王同,你去将谷中的阵基痕迹彻底清除。王老,你去桃林和灵田仔细看看,可有需要特别注意或立即处理的地方。”
“是!”两人齐声领命,各自忙活去了。
许星遥则独自在山谷中缓步而行,时而驻足感应地气,时而抬头观望山势。他要在此地重新布下一套防护与聚灵结合的复合阵法。
防护以迷幻、困敌、示警为主,不求能抵挡高阶修士的强攻,但至少要能起到迟滞、迷惑的作用,为谷中之人争取到足够的反应时间。聚灵阵则需更精细地引动地脉与空中游离的灵气,重点滋养桃林和灵田,提升其品质与产量。
王同办事麻利,很快将山谷各处残留的旧阵基清理干净。许星遥见准备工作就绪,便开始布阵。他从储物袋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阵旗、阵盘和各种布阵材料,身形在山谷中几个关键节点闪动,动作迅捷而精准。埋下阵基,打入灵石,刻画阵纹,连接地脉……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花了约莫半日功夫。
“成了。” 许星遥对王同和王半石道,“阵法已布置妥当。这是操控阵法的玉符和出入令牌,你二人各持一份,仔细收好。”
王同双手接过玉符和令牌,珍而重之地收好,肃然道:“属下明白,定会小心保管,守好山谷,不负主上所托。”
王半石也笑呵呵地接过属于他的那份,接着汇报起了方才的巡视情况:“东家,谷中桃林和灵田的问题都不是很大。那批碧水桃树,长势尚可,只是疏于修剪,枝条过于密集交叉,影响了通风透光,也消耗了不必要的灵气。只需在入冬后,进行一次彻底的修剪,再追施一次灵肥,来年开春抽芽时,定能改善不少,结出的桃子品质也会更好。”
“灵田的土壤嘛,砂质是重了些,保水保肥差一点,但没有板结,也未见明显的病虫害。只需混入适量的灵土和灵肥加以改善,再以聚灵阵持续滋养,地力便能逐步恢复。”
“嗯,这些事情,王老您看着安排就是。需要什么种子、灵肥,或是人手,直接跟王同说,或者回青木谷找孟青。” 许星遥对王半石的经验很是放心,“这碧水谷,日后就辛苦二位了。”
“东家放心!”“主上放心!” 两人齐声应道。
许星遥点点头,不再多留,身形一动,已御起一道清风,飘然离地,向着青木谷方向飞去。留下王同和王半石站在初具雏形的碧水谷中,一个开始规划如何修缮屋舍、安排巡逻,一个已经开始琢磨该从哪里开始修剪第一棵桃树。
此后数日,钱家也顺利搬入了碧水谷。钱小石的爷爷、母亲,还有两个年幼的弟妹,住在了靠近谷口的那几间木屋。只留下钱小石的父亲在家照看那几亩薄田,说是不想荒废了祖上传下来的地。
钱家老小对这份新活计感激不尽,王半石安排钱母负责做饭、照料两个年幼的孩子,钱爷爷则帮着在桃林和灵田做些活计,一家人的生活顿时有了着落,也让在青木谷的钱小石更加安心。
另一边,猎妖队也已正式成立。在郑老叔的积极奔走下,北面聚集点最终有十名散修通过了初步审核,愿意加入。这十人修为都在尘胎中期到后期,都是常年在山中讨生活的老手,经验丰富。加上领队刘二虎,猎妖队共计十一人。
三日前,猎妖队便在刘二虎的带领下,带着些许兴奋与忐忑,再次开赴西面群山,开始了第一次有组织的集体狩猎。按照计划,首次行动以磨合队伍、熟悉配合为主,狩猎范围限定在外围相对安全的区域。
这日午后,许星遥在树下沏好了灵茶。茶壶是王半石自己烧的粗陶壶,茶叶是前几日从凝露翠上采下的第一批茶青,经许星遥亲手以自身灵力焙制。
茶汤澄碧透亮,清香中带着一丝极淡的花果甜,虽不及越池秋茶楼里那些珍品,却自有一种质朴的甘醇。他在树下摆了两只茶杯,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在等待什么人。
不多时,从谷口方向走来两道身影,当先一人正是赵魁。他微微侧身,神色恭敬地引着路,将身披袈裟,手持乌木禅杖的观澜寺住持了尘大师,带到了树下。赵魁朝许星遥和了尘大师各抱了抱拳,便一言不发,转身退了下去。
许星遥起身相迎,拱手一礼:“大师远道而来,未曾远迎,还望恕罪。”
了尘大师双手合十还礼,笑道:“阿弥陀佛。许施主客气了。是贫僧不请自来,叨扰了施主清静才是。”
许星遥伸手请了尘大师在对面青石上落座,为他斟上一杯灵茶。“山野粗茶,大师莫要嫌弃。”
了尘大师道了声谢,端起茶杯,先是凑近鼻端轻嗅,然后浅啜一口,闭目回味片刻,方才睁开眼,赞道:“茶汤清洌,回甘悠长,施主好手艺。”
“大师喜欢便好。”
两人对坐,待一杯茶尽后,许星遥开口问道:“赵魁昨日传讯,说大师派人到青木阁寻在下,不知大师有何要事?”
了尘大师却是没有直接说出他此行的目的,而是双手拢在袖中,环顾山谷,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片刻口,他开口赞道:“阿弥陀佛。许施主这里,翠竹掩映,灵田井然,弟子勤勉,远离尘世纷扰,当真是一处难得的世外桃源,清净福地啊。”
“大师过誉了。” 许星遥神色淡然,“不过是寻一处僻静荒谷,胡乱开垦,种些野花杂草,聊以度日罢了。比不得大师寺中佛法庄严,梵音缭绕,能涤荡人心,指引迷途,那才是真正的清净之地。”
“施主过谦了。” 了尘大师摇摇头,“能在灵气贫瘠的此地,将这片山谷经营得如此生机盎然,可见许施主在灵植一道上,造诣匪浅。”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不知前次你我交易的那三截旃檀活枝,施主可曾育活了?”
许星遥放下茶杯,平静答道:“大师所赠灵枝,在下不敢怠慢。侥幸育活两截,让大师见笑了。”
“两支?” 了尘大师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旃檀神木乃我观澜寺镇寺灵根,对生长环境要求极为苛刻,等闲灵植师,即便得了活枝,也十难存一。施主竟能育活两支,当真是好手段,好造化。” 他深深看了许星遥一眼,缓缓道:“如果贫僧猜得不错,施主在灵植一道上的造诣,想来早已达到‘耘君’级别了吧?”
许星遥神色不变,心中却是微微一凛。这老和尚今日来,先是夸赞青木谷,再提起旃檀活枝,现在又直接点破自己的灵植师品阶,步步推进,看似随意闲聊,实则句句有所指,显然是有备而来,所图非小。他不动声色地答道:“大师谬赞了,许某不过是能培育出几种三阶下品的灵草而已,实在当不起此称。”
了尘大师微微一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追问,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他端起茶杯,目光却望向了远处在灵田间劳作的身影,以及更远处苍茫的群山,似乎在斟酌词句。
许星遥也不催促,自顾自地又斟了一杯茶,慢慢品着。茶香袅袅,气氛一时有些沉静。
片刻后,了尘大师饮尽杯中残茶,目光转回,神色郑重了几分:“许施主,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贫僧今日登门,实是有一事相求,想请施主帮忙培育一株灵草。不知施主可愿出手相助?”
终于切入正题了。许星遥心中了然,又为他斟上一杯热茶,问道:“不知是何种灵草?”
“玉龙寒髓草。”了尘大师缓缓吐出五个字。
许星遥手中的茶壶微微一顿,几滴茶水溅在了石桌上。他放下茶壶,抬眼看着了尘大师,沉默片刻,方道:“三阶上品,这可是涤妄境修士才会用到的灵草,珍贵无比,培育难度更是极高。”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明确的推拒:“大师抬举在下了。许某灵植之术,委实未曾达到能够培育三阶上品灵草的水准。此事实在爱莫能助,还请大师见谅。”
“许施主。”了尘大师抬起那双清澈如婴的眼眸,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贫僧虽不通灵植之术,但浸淫丹道多年,这双眼睛,对生机灵韵的感应,却还有几分自信。”
“施主虽然修为仅在玄根初期,但周身生机灵韵浑厚澄澈,隐与周遭草木共鸣,却是做不得假。施主的灵植造诣,必然远超方才自谦之言。”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施主所修功法,显然偏于冰寒一路,且精纯无比。而那玉龙寒髓草,生长之苛刻,正在于其对培育环境的极端冰寒与灵力纯度的要求。寻常灵植师,即便技艺足够,若无匹配的冰寒灵力,也绝难成功。而施主,恰是贫僧所知之人中,最合适培育此草的人选,没有之一。”
许星遥沉默了片刻,道:“大师观察入微,许某佩服。只是在下此前也就培育出过三阶中品灵草,那已经是在下灵植之术的极限了。三阶上品,在下实在没有尝试过。”
“那何不借此机会,将施主的灵植之术一举突破呢?”了尘大师看着许星遥的眼睛,语气诚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贫僧相信,施主既然能育活那旃檀木枝,定然也能培育出这玉龙寒髓草。”
“只怕会毁了大师的灵种。”
“无妨。”了尘大师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只扁平的青玉盒,轻轻放在石桌上。玉盒表面镌刻着数道细密的封灵符文,盒盖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两枚蚕豆大小的种子。种子呈淡蓝色,表面布满细密的冰裂纹路,一股凛冽却不刺骨的寒意自盒中弥漫开来,许星遥体内的灵力竟不由自主地加速流转了几分。
“此种贫僧共有两颗,今日全数交予施主。只要施主能培育出一株来,贫僧必有重谢。万一两枚皆未成功,那也绝不怪罪施主。”
许星遥低头看着那两枚灵种,没有立刻回答。玉龙寒髓草,三阶上品,这东西若是能培育成功,不仅是对了尘大师的交代,更是对自己灵植术的一次真正考验。但培育三阶上品灵草并非儿戏,稍有不慎,便是灵种尽毁。
片刻后,他伸出手,将那只青玉盒轻轻合上,收入袖中。“既然大师信得过在下,许某便也不再推辞。种子我且留下,还请大师给许某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无论成败,许某必定给大师一个交代。即便不成,也必定尽力保住灵种生机,完璧归赵。”
了尘大师见他终于答应,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如此,便有劳许施主了。无论结果如何,施主今日应允援手之情,贫僧铭记在心。”
许星遥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了尘大师也不再多言,又饮了一杯茶,便起身告辞。许星遥让赵魁送大师到谷口,目送那道大红袈裟的身影沿着山道缓缓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第579章 半宗
回到自己的木屋,许星遥挥手布下一道隔音禁制,将谷中的鸟鸣、溪流和远处学徒们隐约的说笑声尽数隔绝在外。他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却没有立刻打开那只青玉盒,而是缓缓闭上双眼,将心神沉入识海深处,在记忆的角落里搜寻关于玉龙寒髓草的记载。
那是他还在太始道宗时,于墨雪峰的藏经阁中偶然翻到的一部古籍。书中记载,此草生于万载玄冰之下,扎根于冰髓之中,吸纳寒精而长。形如微缩玉龙,茎叶晶莹剔透,宛若冰髓凝就,故名“玉龙寒髓”。
此草生长极为缓慢,从种子萌芽,到长出第一对真叶,往往便需十数年光阴。若想其成熟,达到可入药的标准,即便在环境完美的条件下,也至少需要五六十载。若是单靠自然生长,从种子到成熟,耗费百年以上光阴亦是常事。
其效用,主要在于两点。其一,乃是炼制“玉龙雪丹”的主药。玉龙雪丹是涤妄境冰属性修士梦寐以求的丹药,能精纯法力,辅助修炼。
其二,则是可以用于炼制“寒髓定魂丹”。此丹并非用于提升修为,而是专门用于治疗神魂之伤,尤其针对因修炼火属性等至阳至刚功法走火入魔,或因外力导致神魂受到炽热、暴烈属性冲击而受损的情况,有奇效。
约莫一炷香后,许星遥将自己的状态调整至最佳,这才取出那只青玉盒,放在面前的矮几上。他深吸一口气,指尖灵光微闪,轻轻点在玉盒的符文节点上。符文光芒一黯,盒盖无声滑开。
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凛冽却不刺骨的寒意便弥漫开来。两枚种子静静躺在盒底的玄冰玉屑上,内部仿佛有游龙般的乳白色灵光在缓缓流转。许星遥将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出,缓缓靠近,覆盖上其中一枚种子。
神念刚一接触,一股冰冷坚硬的触感便反馈回来,同时还有一股冰寒灵力在种子内部缓缓循环。这灵种看似静止,实则内部蕴含着磅礴的生机与极寒之力,只是被一层坚固无比的“壳”牢牢封锁。
他耐心地用神念扫描着种子的每一道纹路,感受着其内部灵力循环的微弱韵律。足足过了半个时辰,他才收回神念,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果然不愧是三阶上品灵草,其种子本身便已堪称天材地宝,纯净得几乎没有杂质,内部肌理也稳定得可怕。想要唤醒其生机,促其萌芽,绝非易事。” 许星遥心中暗道。
他并未急于动手,而是又调息了片刻,待神念恢复些许,才开始下一步。
首先,他取出了净毒钵,在钵中注入小半钵闪烁着点点寒星的“寒潭凝露”。此物是他当初在寒星寨的寒潭闭关时,收集的潭水精华,蕴含精纯的冰灵之气,是培育冰属性灵植的绝佳媒介。
接着,他又从储物袋中取出几个玉盒,依次打开,里面分别盛放着玄冰粉末等数种珍稀的冰属性灵材。他按照一定的比例,将这些灵材依次投入净毒钵中。灵材一入钵,便迅速溶解在寒潭凝露中,使得钵中液体的颜色从透明变得略显乳白,散发出的寒气也更加凛冽精纯,隐隐有冰晶在其中凝结又化开。
准备完灵液,许星遥开始布阵。他在木屋中央清理出一片空地,取出数块质地纯净的“寒玉”,按照特定的方位一一摆好,又取出几杆小巧的蓝色阵旗,插入寒玉之间的缝隙。手指凌空虚划,一道道闪烁着淡蓝色光芒的灵纹浮现,没入地面,与阵旗、寒玉连接在一起。
片刻后,一座方圆不过三尺的小型“寒渊阵”布置完成。阵法激活的瞬间,一股浓郁的寒气骤然涌现,阵法范围内的温度急剧下降,地面迅速覆盖上一层晶莹的冰霜。
许星遥将盛满灵液的净毒钵置于阵眼,伸手一招,把一枚种子投入净毒钵中。种子缓缓下落,最终静静地躺在钵底。
许星遥在寒渊阵旁盘膝坐下,双手抬起,十指翻飞,结出一个繁复的手印。体内灵力缓缓涌出,注入寒渊阵中。
阵法微光闪烁,将注入的灵力吸收,转化为更精纯的寒气,笼罩住净毒钵,并引导着钵中的灵液,以一种极其稳定的韵律,轻轻波动,不断浸润着那枚沉睡的种子。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第一天,种子毫无反应,静静躺在钵底,仿佛只是一块普通的冰晶,对外界的灵力毫无反应。
第三天,在持续不断的灵力与灵液滋养下,种子表面那细密的冰裂纹路,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但光芒转瞬即逝,一切又恢复原状。
第五天,变化开始明显。净毒钵中灵液消耗的速度,比之前略微加快了一丝。虽然这加快的幅度微乎其微,若非许星遥神念始终高度集中,几乎无法察觉。同时,种子内部的灵光,流转的速度似乎也快了一线。
第七天,许星遥的神念敏锐地捕捉到,种子的外壳不再是那种坚不可摧的模样,表面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水光,仿佛冰层在暖阳下即将融化的前兆。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种子开始真正“苏醒”,开始主动吸收灵液和灵力了!
但许星遥不敢有丝毫松懈,反而心神绷得更紧。他深知,这才是最危险的阶段。种子一旦开始萌动,对外界环境的变化就变得极为敏感。灵力输入的强弱稍有偏差,灵液寒气有任何不谐,甚至是他自身心绪的一丝波动,都可能导致这脆弱的生机夭折,前功尽弃。
他竭力维持着灵力波动的稳定,同时,分出一缕神念,时刻衡量着种子吸收灵气的速度、灵液的变化、寒气的渗透……随时准备进行最细微的调整,以确保环境始终处于种子萌发所需的苛刻平衡点。
第十天,意外发生了。
或许是种子内部生机积累到了某个临界点,也或许是许星遥维持了十天十夜的高强度灵力和神念输出,出现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态与滞涩。一直平稳吸收灵力的种子,内部的灵光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躁动了一下!
紧接着——
“咔嚓!”
一声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木屋中响起!
许星遥心中猛地一沉。不是胚芽破壳,而是外壳承受不住内部突然躁动的灵压,在最薄弱处自行裂开了。
危急关头,许星遥没有丝毫慌乱。他当机立断,几乎在裂痕出现的同一瞬间,立刻将灵力输出的强度降低了三成。同时,他心念一动,一股蕴含着奇异生机的暖流,自丹田弥漫而出,顺着他的经脉,融入到灵力之中,极其温柔地将那颗种子包裹住。
仿佛受伤的婴孩感受到了母亲的抚慰,在那股暖流的渗透下,种子内部似乎要失控爆开的灵光,奇迹般地渐渐平复下来,重新恢复了有序的流转。而种子表面的那道裂痕,虽然没有立刻愈合如初,但也停止了扩大。
许星遥暗暗松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背后已被冷汗浸湿,凉飕飕一片。好险!方才那一刻,若是他反应慢了半分,这枚珍贵无比的三阶上品灵种,恐怕此刻已然灵气尽散,沦为废品了。
经此一遭,他更加谨慎,操控灵力与神念如履薄冰,心神与那种子仿佛连为一体,能清晰地感知到它每一丝最细微的需求与变化。丹田散发出的那股温润生机暖流,也持续不断地融入他的灵力,滋养着那颗受伤的灵种。
第十五天,种子的变化开始加速。表面的冰裂纹路越来越亮,从内而外透射出晶莹的冰蓝色光芒,内部的灵光流转速度越来越快,几乎要透“壳”而出。净毒钵中灵液的消耗速度明显加快,乳白色的液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颜色也开始变淡。
“咔……咔嚓嚓……”
细密而连贯的碎裂声,如同春日冰河解冻,开始在寂静的木屋中响起。
种子表面那坚硬的外壳,如同遭遇重击的冰面,蛛网般的裂纹向着四面八方迅速蔓延!耀眼夺目的冰蓝色光芒,从无数裂缝中迸射出来,将小半个木屋都映照得一片通明!
一股凛冽却又蕴含着无尽生机的恐怖寒气,轰然爆发!
“嗡!”
寒渊阵的阵旗剧烈颤抖,发出嗡鸣,木屋瞬间凝结出厚达寸许的的冰层!许星遥的眉梢、鬓角、睫毛,都挂上了厚厚的白霜。
但他浑然未觉,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净毒钵,连呼吸都屏住了。种子的冰壳终于彻底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冰蓝色晶粉,消散在灵液之中。
一株不过寸许高的奇异小草,颤巍巍地,从那爆发的光芒与寒气中心,舒展开来。
小草茎干纤细,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冰蓝色,晶莹剔透,隐隐能看到内部仿佛有冰髓在缓缓流动。顶端生着两片嫩芽,更是如同最上等的冰种翡翠雕琢而成,剔透无比,叶脉清晰可见。
玉龙寒髓草,发芽了!
许星遥没有急着高兴。他维持着灵力的输出,让那株嫩芽在净毒钵中又吸收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的灵液,直到它的茎干变得更加挺立,生机彻底稳定,这才缓缓收回灵力。然后将它小心翼翼地从钵中取出,移栽到早已备好的寒玉罐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身体不由地软了几分,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持续半个月不眠不休的灵力输出和神念操控,对他的消耗极大。他闭目调息了整整三日,待体内灵力恢复如初、神魂的疲惫也尽数驱散后,方才重新睁开眼。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培育第二枚种子时,许星遥更加从容,但也丝毫不敢大意。他重新调配了灵液,略微调整了寒渊阵的布置,甚至根据第一枚种子萌发时的一些细微反应,优化了灵力输出的韵律。
第二次培育,过程顺利了许多。或许是种子个体差异,也或许是许星遥手法更加纯熟,第二枚种子在第十二天便顺利萌发,并未出现裂痕的险情。萌发时爆发的寒气和光芒也稍弱一些,但萌发出的幼苗,无论是形态、色泽还是生机强度,与第一株并无二致。
当第二株玉龙寒髓草幼苗也被成功移入另一个寒玉罐,在小型寒玉阵的滋养下稳定生长时,许星遥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淡淡的喜悦涌上心头。
两株!两株三阶上品灵草“玉龙寒髓草”,被他成功培育而出!这意味着他的灵植术已经站在了修炼界中常说的“半步宗师”的门槛之上。再往前一步,便是能培育四阶灵草的“稼宗”之境。
又花了数日时间,仔细梳理此番所得,并确保两株玉龙寒髓草幼苗在寒玉罐中生长稳定后,许星遥结束了这次长达月余的闭关。
这日清晨,许星遥走出木屋,阳光有些刺眼。他深深吸了一口谷中清冽的空气,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
“前辈!您出关了?”
一直留意着木屋状况的孟青,第一时间发现了许星遥的身影,连忙快步走来。待走近了,看到许星遥比闭关前明显苍白了几分的脸色,以及眼中那尚未完全褪去的淡淡疲惫,孟青吃了一惊,脸上露出担忧之色:“前辈,您……您没事吧?”
“无妨,只是消耗有些大,再调息几日便能恢复。” 许星遥摆了摆手,语气平静,但声音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微哑,接着问道,“我闭关这些时日,谷中可还安好?”
见许星遥并无大碍,孟青稍稍放心,连忙禀报道:“回前辈,谷中一切安好。学徒们修炼、劳作都很勤勉,无人懈怠,灵田也都照看得当。碧水谷那边,王同大哥三日前传回消息,说桃林的修剪工作已完成大半,灵田的土壤改良也在进行,一切颇为顺利。”
“猎妖队五日前回来了,收获颇丰,带回来不少一、二阶妖兽材料和灵草。按照章程,在谷中公开清点、折算贡献点后,已经分配完毕。咱们青木谷分得的部分,均已登记造册,收入库房。二虎哥说队伍磨合得不错,只是有两人受了些轻伤,但已服下丹药,无大碍了。他们打算休整几日后,再次进山。”
许星遥静静听完,又问道,“了尘大师那边,可曾来过?”
孟青摇头:“未曾。自那日大师离去后,观澜寺并未有人前来,也无任何讯息传来。”
许星遥点了点头。虽然比当初约定的一月之期超了几日,但了尘大师显然也知培育玉龙寒髓草非同小可,并未贸然前来打扰,这份耐心,倒是符合其一寺之主的身份。
“我知道了。”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你传讯赵魁,让他即刻去一趟观澜寺,求见了尘大师,就说……灵草之事已有结果,请大师得空时,来谷中一叙。”
孟青神色一肃,立刻应道:“是,晚辈这就去传讯!”
第580章 青月
翌日,了尘大师再次踏入青木谷。
与上次来时相比,这位老僧的脚步似乎轻快了一些,但他周身气息依旧沉静如水,不起波澜。他手持乌木禅杖,袈裟在晨风中微微摆动,踏着露水浸润的山径,步履安稳。
赵魁将他引至许星遥的木屋前,便躬身退下。木屋的门虚掩着,了尘大师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扉。
“大师请进。” 许星遥平和的声音自屋内传出。
了尘大师推门而入,一股清淡的茶香混合着淡淡的草木清气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朴,许星遥正盘膝坐在矮几后的蒲团上,几上除了那套粗陶茶具,还摆放着两只尺许高的寒玉罐。
“阿弥陀佛,许施主,贫僧有礼了。” 了尘大师合十见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两只寒玉罐上。他的呼吸似乎凝滞了一瞬,那双阅尽沧桑的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
他快步上前,俯下身,仔细端详着寒玉罐中的幼苗。神念如同温柔的春风,轻轻拂过那冰蓝的茎叶,感受着其中凛冽的生机波动。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了尘大师直起身,连诵佛号,“两株!两株都成功发芽了!许施主,你……你真是给了贫僧天大的惊喜!贫僧……贫僧着实没有想到,施主竟有此等惊世骇俗的灵植造诣!短短月余,便能将这三阶上品灵草,催发成活!而且观其形态、色泽、灵韵,皆是上上之品!施主手段,神乎其技,贫僧……佩服之至!”
许星遥神色平静,淡然道:“大师过誉了。此草灵性天成,许某不过是侥幸窥得一丝其性,顺势而为,略加引导罢了,岂敢居功?”
他指了指罐中的幼苗,继续道:“不过,大师也看到了,眼下这只是嫩苗。距离真正成熟,达到可入药的成都,按照其生长习性,怕是还需多年时光的精心培育。大师带回寺中后,还须寻一处冰寒之地,以玄冰或冰髓玉为基,好生照料,切不可急于求成。”
了尘大师闻言,脸上的欣喜稍稍收敛,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沉静。他没有立刻动手收起那两只寒玉罐,反而缓缓在许星遥对面的蒲团上坐下,目光从幼苗上移开,看向许星遥。然后,他伸手入怀,取出了一个碧绿色的玉瓶。
玉瓶造型古朴,瓶身隐隐有云纹缭绕,瓶口被一道淡金色的符箓紧紧封住。即便如此,仍有一丝清新的异香隐隐散发出来。
“许施主,” 了尘大师语气郑重,“还请先看看此物。”
许星遥目光落在那碧绿玉瓶上,指尖灵光微闪,轻轻揭开了那道封灵符。符箓揭开的刹那,一股浓郁的生命精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木屋!
许星遥只觉精神一振,体内灵力运转都加快了一丝。他凝神向瓶内看去,只见里面盛放着满满一瓶乳白色的液体。液体粘稠如蜜,却又晶莹剔透,散发着圣洁的荧光。液体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青色光点在缓缓沉浮,宛若将一片充满生机的星云封存其中。
“这是……青灵月乳?” 许星遥脱口而出,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青灵月乳!这可是十分难得的天地奇珍,传说只有在某些特殊的上古灵木树心深处,经历不知多少年的月华滋养,机缘巧合之下,方能凝结出少许。此物最大的功效,便是“催熟”!
不是拔苗助长那种损害灵草根基的催熟,而是以其精纯无比的生命本源与月华灵韵,加速灵草的自然生长过程,能在极短时间内,让灵草跨越漫长的生长周期,直接达到成熟状态,且药性完整,毫无虚浮之弊。
就这么一小瓶青灵月乳,若是运用得当,眼前这两株本该需要数十上百年才能成熟的玉龙寒髓草,或许能在两月之内,便可被催熟到足以入药的程度!
“许施主果然见识广博,此物正是青灵月乳。” 了尘大师见许星遥一眼认出,并不意外。他目光炯炯地看着许星遥,语气诚恳无比:“许施主,还请您再次出手,以此物将这两株玉龙寒髓草催熟!”
许星遥闻言,眉头微微皱起。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将那道封灵符箓重新贴上,把玉瓶轻轻放回矮几,推回到了尘大师面前。
“大师手中既有此等天地奇珍,自行拿回寺中,寻找一处安全僻静之地,慢慢催熟即可。以大师的修为和见识,操控此物,应当不难,倒也无需许某多此一举了。” 许星遥声音平静。
“许施主说笑了。” 了尘大师摇了摇头,“此物虽好,但用之不当,便是暴殄天物。以青灵月乳催熟灵草,并非简单浇灌即可。需得根据灵草的种类、生长阶段、当前状态,准确控制用量、时机,甚至需要辅以特定的阵法,引导其药力渗透。”
“此物在贫僧手中,能发挥出三四成功用,便算是佛祖庇佑,侥天之幸。更大的可能是药力冲突,损伤灵草根基,甚至直接导致灵草枯萎。”他看着许星遥,目光清澈,“唯有施主你这样的灵植大家,方有可能真正驾驭此物,发挥其最大效用,不辜负这两株来之不易的灵草。”
了尘大师这番话,言辞恳切,态放得很低,但许星遥依旧没有立刻应承。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低垂,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了许久后,才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他早就想问,也必须要问的问题:
“大师,恕许某冒昧。玉龙寒髓草位列三阶上品,培育极难,种子本身便已价值连城。今日,大师又拿出了青灵月乳这等有市无价的奇物。敢问,您花费如此大的代价,究竟所为何事?”
了尘大师似乎早就料到许星遥会有此一问,脸上并无惊讶之色。他抬起手,轻轻一挥,一道淡金色的隔音禁制便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将整间木屋笼罩其中。
“许施主既能培育出此草,想来对其药性了如指掌。”了尘大师缓缓开口,“贫僧是要用它来炼制寒髓定魂丹,是给一位受了神魂之伤的涤妄前辈所用。”
“没想到大师的丹道造诣竟也达到了半步宗师的境地,当真令人敬佩。”许星遥道,“只是不知,究竟是何人受了如此严重的神魂之伤,竟需用到寒髓定魂丹来医治?”
了尘大师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吐出四个字:“是韩城主。”
许星遥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韩烈?灵渊城主韩烈?他放下茶杯,目光与了尘大师对视:“韩城主不是刚刚从东北返回吗?莫非是在那里受了伤?”
“不是在东北。”了尘大师摇了摇头,“而是韩城主晋升涤妄时,在最后关头行功出了岔子。虽然没有达到走火入魔的地步,也勉强突破了境界,但终究伤了神魂根基。”
“他突破后不久,便将贫僧秘密召至城主府。”了尘大师继续道,“韩城主原本是想借我观澜寺那件八宝琉璃净水瓶来稳固伤势。只是施主也知道,那瓶子早年受损,灵性大失,至今未能修复。贫僧如实相告,韩城主便问贫僧可还有其他挽救之法。贫僧翻阅寺中古籍,找到了寒髓定魂丹的丹方,告诉他此丹或可一试。只是丹方中这玉龙寒髓草,实在太过罕见。城主府虽底蕴深厚,但当时库中也并无此物,甚至连相关线索都寥寥。韩城主无奈,只得暂时以涤妄境修为强行压制伤势,对外秘而不宣,接着便被道宗一道谕令,派往东北坐镇。”
“后来呢?”许星遥问。
后来,” 了尘大师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奇异的感慨,“或许是天意不绝人路,韩城主在东北时,竟于机缘巧合得到了这两枚玉龙寒髓草的草种。虽未得到成熟的灵草,但种子本身已是极大的希望。他返回灵渊城,初步稳定城内动荡的局势后,便又把贫僧唤去,将这两枚草种和这瓶……他言说是城主府库珍藏的青灵月乳,拿了出来。问贫僧,以此二物,可能炼成寒髓定魂丹?”
“贫僧查看草种与月乳后,告知他,草种需顶级耘君培育发芽,再以月乳催熟,方有希望。至于炼丹,贫僧或可一试,但成丹把握,不足五成。韩城主道,有希望便好。于是便将此二物交予贫僧,并言道让贫僧放手施为。”
了尘大师说到这里,看向许星遥,目光诚恳:“许施主,这便是事情的前因后果。上次前来,贫僧未曾尽言,一来此事毕竟涉及城主府机密,韩城主曾严令不得外传;二来,当时玉龙寒髓草能否培育成功尚是未知之数,贫僧亦不想给施主增添太多不必要的压力与牵扯,还望施主见谅。”
“如今,施主神通广大,竟真将两枚草种皆培育成苗,实乃福缘深厚,亦是韩城主之幸。眼下,贫僧需全力筹备炼制寒髓定魂丹的一应事宜,钻研丹方,实在无暇分心,也确无把握能完美催熟此草。故而,只能再次厚颜,恳请施主出手,以此青灵月乳,催熟灵草。此事关乎韩城主道途,乃至灵渊城安稳,还请施主念在苍生计,再施援手!”
说罢,了尘大师竟站起身,对着许星遥,郑重地躬身一礼。
许星遥坐在蒲团上,沉默了。了尘大师透露的信息量极大,不仅解释了玉龙寒髓草的用途,更牵扯出了灵渊城主韩烈不为人知的暗伤,观澜寺与城主府之间深厚而隐秘的关联,以及……此事背后所代表的,灵渊城局势的微妙与脆弱。
而了尘大师将此等机密坦然相告,既是坦诚,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与捆绑——知晓了此事,便等于卷入了城主府的秘密,与观澜寺、与城主韩烈,都有了更深的牵扯。
答应,意味着接下了一个更重的担子,要用青灵月乳催熟三阶上品灵草,其中风险,恐怕比单纯培育发芽更高。而且,一旦成功,他许星遥的名字,必然会在韩烈心中留下极深的印记,是福是祸,难料。
不答应?且不说了尘大师如此礼下于人,单是知晓了韩烈神魂有损这个秘密,若再拒绝,恐怕就真的将观澜寺和城主府,都得罪了。在这灵渊城地界,这绝非明智之举。
何况,用青灵月乳催熟三阶上品灵草,这对任何灵植师而言,都是千载难逢的实践机会,是对自身技艺的极大挑战与提升。
心思电转间,许星遥已然有了决断。
他缓缓站起身,伸手虚扶了尘大师:“大师言重了,快快请起。”
待了尘大师直起身,许星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桌上那两株冰晶般的幼苗和那个碧绿玉瓶,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
“韩城主为护一方安宁,于修炼关头受此暗伤,令人扼腕。大师为解城主之忧,不惜奔波劳苦,许某佩服。既然大师信得过许某,将此等重任相托,许某……便再试一次。”
了尘大师闻言,连忙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大义,贫僧感激不尽!城主若知,亦必感念……”
“大师先别急着谢。” 许星遥抬手,打断了了尘大师的话,神色肃然,“许某有言在先。青灵月乳催熟灵草,许某亦是头一遭。玉龙寒髓草乃三阶上品,催熟过程需极度谨慎。许某只能承诺,必竭尽全力,以毕生所学精心施为。但成与不成,最终能催熟到何等地步,许某无法保证。此中风险,还需大师与韩城主知晓。”
“这是自然!” 了尘大师毫不犹豫地点头,神色郑重,“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主肯在知晓内情后,仍愿出手相助,已是莫大恩情,担了天大的干系。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只要施主尽力,贫僧和观澜寺上下,皆可为施主作保,韩城主与城主府,也绝不会有任何为难之举。”
说着,他拿起那只玉瓶,双手递到许星遥面前:“许施主,一切,便拜托了!所需时日,施主自行斟酌,贫僧绝不相扰。期间若需任何辅助之物,或需查阅相关典籍,尽管开口。”
许星遥看着眼前的老僧,又看了看那两株承载着一位涤妄境城主道途希望的冰晶小草, 郑重道:“许某,定当尽力而为。”
第581章 育草
了尘大师离去后,木屋中重归寂静。
许星遥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神念沉入青藤葫芦。随即,他挥手一招,将桌上两只寒玉罐,以及那瓶青灵月乳,尽数摄入葫芦内部。
他清理出一块约莫丈许方圆的平整空地,然后取出数块品质上乘的“玄冰玉”,按照一个复杂精妙的“小周天引灵阵”的阵图,一一嵌入地面。此阵不仅能汇聚空间内的灵气,更能通过玄冰玉将其转化为精纯的冰寒灵力,并形成一个稳定的催熟玉龙寒髓草的理想灵域。
激活阵法,许星遥将两只寒玉罐小心地置于阵眼两侧。罐中的玉龙寒髓草幼苗似乎感应到周围环境的变化,冰蓝色的茎干微微一颤,顶端嫩叶无风自动,轻轻摇曳,散发出比在外界时明显活跃了几分的寒气,显得颇为舒适与欢欣。
一切准备就绪,接下来,便是动用那瓶关键的青灵月乳了。
许星遥拿起玉瓶,再次揭开封灵符。他没有贸然直接倾倒,而是取出一只用寒玉雕琢而成的长柄小匙,舀起约莫米粒大小的一滴青灵月乳。那乳白色的液体在小匙中滚动,内里的青色光点沉浮,散发出惊人的生命波动。
他操控着小匙,将这一滴青灵月乳,缓缓滴入其中一个寒玉罐中,落在玉龙寒髓草幼苗根部附近的灵土上。月乳并未立刻渗入,而是在灵土表面微微一顿,随即化作更细微的乳白色光点,缓缓向着幼苗那几缕纤细根须蔓延而去。
许星遥全神贯注,神念紧紧锁定着那株幼苗的每一丝变化。只见幼苗的冰蓝根须似乎感应到了那生命精华的靠近,微微舒展,如同张开怀抱,主动迎向那些乳白色的光点。
两者接触的刹那,幼苗轻轻一震,茎叶上的冰蓝光泽明显亮了一瞬,内部流动的灵光似乎也加快了一丝。但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剧烈反应,生机平稳,甚至隐隐壮大了一分。
许星遥心中稍定,又在另一株幼苗的灵土中也滴入等量的青灵月乳,得到相似的反应。
不过,他却并未立刻退出葫芦空间,而是又观察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确认两株幼苗在吸收了青灵月乳后,生机勃发,且与周围阵法灵域相处和谐,没有出现任何排斥或不稳定迹象,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催熟此物,绝非朝夕之功,但也无需我时时刻刻紧盯。” 许星遥心中明了。青灵月乳的神效在于持续稳定地加速灵草的生长进程,而非瞬间拔高。他只需每隔数日,进入葫芦空间,观察幼苗状态,根据其生长情况,酌情添加适量月乳,并微调引灵阵的灵力输出即可。其余时间,大可由其自然吸收。
神念退出青藤葫芦,回归本体。许星遥在木屋中缓缓睁开双眼,脸上带着一丝思索。帮助韩烈催熟灵草、炼制丹药,此事牵扯甚大,但既然应下,便需全力以赴。这不仅关乎承诺,也关乎自身在灵渊城未来的处境,甚至可能影响到青木谷的安稳。
接下来的数日,许星遥并未外出,而是在木屋中静坐调息,运转《太始寒天章》,缓缓恢复之前培育玉龙寒髓草幼苗时消耗的心神与灵力,同时进一步精纯自身法力,打磨道基。
偶尔,他会分出一缕神念进入青藤葫芦,观察两株幼苗,见其生长虽然缓慢,但每一日都比前一日更加茁壮一丝,冰蓝之色愈发纯粹,便知青灵月乳正在悄然发挥作用。
这日清晨,谷中薄雾袅袅,寒气渐重,已是冬日时节。许星遥结束静修,打开木门走了出去。闭关多日,也该看看谷中情形了。
沿着清澈的溪流缓步而行,空气中带着明显的寒意,呼吸间吐出白气。田中,又有一茬儿灵草已被采收完毕,土地被翻整过,露出深色的土壤。几个学徒正在田中忙碌,将混合了骨粉、腐叶的灵肥均匀撒入,为下一季的灵植播种做准备。
孟青正蹲在中央那片他亲自照料的苗圃里,手中拿着一柄小玉铲,仔细地检查着几株月凝草的长势,神情专注。
许星遥走了过去,脚步轻缓。孟青察觉到动静,抬头见是他,连忙放下小铲,起身行礼,脸上带着恭敬与一丝喜色:“见过前辈。您出关了?”
“嗯。” 许星遥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灵田,问道:“这几日谷中可还安稳?”
“回前辈,谷中一切安好,诸事顺遂。” 孟青答道,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哦,对了,前辈,半月前,吴铁修炼时心有所感,气机鼓荡,似有突破迹象。晚辈便让他暂停了手中所有杂务,闭关去了。算算时间,差不多就在这几日,应该能见分晓了。”
“吴铁要突破了?” 许星遥眉梢微挑,这倒是个好消息。
“是的,晚辈观其闭关前的气息,突破尘胎四层,应当问题不大。” 孟青点头。
两人正说话间,忽然,谷地西侧的一间木屋方向,传来一阵清晰的灵力波动。那波动起初微弱,随即逐渐增强,带着一股子沉稳的韧劲,虽然不算浩大磅礴,却稳定而持续。
许星遥和孟青同时转头望去。孟青眼中露出喜色:“是吴铁!他突破了!”
灵力波动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才缓缓平息下去。又过了片刻,那间木屋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个皮肤黝黑的青年走了出来,正是吴铁。
他身上的麻布衣衫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那双原本有些木讷的眼睛,此刻却明亮了许多,透着一股突破后的精光与兴奋。
吴铁出了门,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略一凝神,便看到了苗圃旁的许星遥和孟青。他脸上立刻露出激动之色,连忙快步走了过来,对着许星遥和孟青各自躬身行礼,声音依旧有些沉闷:“见过东家,孟大哥。”
许星遥目光在他身上一扫,微微点头:“灵台脉开,尘胎四层。看来你这段时间修炼没有懈怠,《青元诀》修炼得不错,根基打得也还算牢靠。”
得到许星遥的亲口肯定,吴铁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他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道:“都是东家赐下功法,还有孟大哥和赵管事平日里的指点,晚辈才能有所进益。”
许星遥不禁莞尔,这恐怕是吴铁入谷以来,说得最长的一句话了。他点了点头,神色转为郑重,看着吴铁,沉声问道:“吴铁,按照青木谷之前立下的规矩,学徒若勤勉修行,突破至尘胎中期,便可经过考核,正式成为我青木谷门下弟子。如今你已突破,我且问你,你可愿意拜入我青木谷门下,从此守我谷规,修我传承?”
吴铁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之色。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晚辈……弟子愿意!弟子吴铁,愿意拜入青木谷!多谢东家……不,多谢谷主收留!”
他称呼变了几次,最终磕磕巴巴却坚定地喊出了“谷主”,然后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许星遥坦然受了他这一礼,这才温声道:“起来吧。既入我门,便需谨记:勤修苦练,道途为本,不得懈怠;友爱同门,互相扶持,不得内斗;忠于山谷,荣辱与共,不得背叛。你可能做到?””
“能!弟子一定能做到!” 吴铁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大声保证道,眼中满是坚定。
“好。” 许星遥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继续问道,“那修真百艺,灵植、炼丹、炼器、符箓、阵法,你可有感兴趣的,想要研习一二?”
吴铁闻言,几乎没有思索,脱口而出:“炼器!谷主,弟子想学炼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弟子……弟子未入山谷时,便跟着娘亲学过粗炼矿石、修补法器的手艺,觉得与金石火炉打交道,心里踏实。入了山谷,在藏经阁也看了不少典籍,对炼器之道最是向往!”
“炼器?” 许星遥略一沉吟,点了点头,“炼器一道,需耐性,需巧思,更需对灵材、火焰、铭文有深刻的理解,并非易事。不过,你性子安稳,能沉得下心,或可一试。”
说着,他心念一动,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淡黄色的玉简,递给吴铁:“这枚玉简中,记录了一部名为《百锻精要》的基础炼器传承,比藏经阁中那些记载要系统、精妙一些。今日,我便将它传予你。你需谨记,炼器之道,与修行一般,重在基础,切忌好高骛远。回去后,你且好好研习。若有不明之处,可向孟青他们请教。”
吴铁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那枚的玉简,再次深深一躬,声音哽咽:“弟子……多谢谷主厚赐!弟子定当勤学苦练,绝不辜负谷主期望!”
“嗯,有此心便好。” 许星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鼓励,“回去先好生巩固修为,将尘胎四层的境界彻底稳固下来,莫要留下隐患。”
“是!”
“境界稳固后,” 许星遥继续吩咐道,“便不必一直待在谷中。可下山去历练一番,以增见闻,磨砺心性。时间嘛,给你一月之期。切记,山下不比谷中,人心复杂,需多加小心,遇事多思量,莫要轻易与人冲突,但也无需过分畏首畏尾。”
“是!弟子遵命!” 吴铁大声应道,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坚定。他再次向许星遥和孟青行了一礼,这才转身,迈着比来时更加沉稳有力的步伐,向自己的木屋走去。
孟青在一旁看着,眼中也满是欣慰。吴铁能拜入青木谷,得传功法技艺,未来可期。这不仅是吴铁的造化,也意味着青木谷的基石,正在一点点变得牢固。
许星遥看着吴铁离去的背影,心中亦有感慨。收下吴铁,意味着青木谷除了他和孟青、赵魁等人,以及王半石、包大志等客卿、附属,终于有了第一名真正意义上的“嫡系”弟子。
或许是被吴铁成功突破并正式拜入谷中的消息所激励,谷中其他少年的修炼劲头,明显更加高涨。完成每日劳作后,几乎所有闲暇时间都用来打坐炼气,揣摩功法。遇到疑难,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憋着,而是主动向孟青请教,甚至偶尔壮着胆子,在遇到许星遥时,提出自己的困惑。
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吴铁正式拜入山谷后的第五日,孙大牛率先突破,丹田气海扩张,灵力奔涌,成功踏入尘胎三层。
突破的动静引来了不少学徒的围观和羡慕。孙大牛突破后,人似乎更壮实了一圈,显得力量感十足。他兴奋地找到孟青报喜,又对着许星遥居住的木屋方向恭敬地行了一礼。
而就在孙大牛突破的三天后,钱小石所在的木屋,也传来了一阵灵力波动,同样突破到了尘胎三层。
许星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颇为满意。这些少年,便是青木谷未来的种子。他并不吝啬提点,偶尔在谷中走动时,看到学徒修炼中的问题,也会出言指正一二。更多的时候,则是放手让孟青去管理、教导。孟青也愈发沉稳干练,将谷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学徒们的指点也尽心尽力。
谷中一片欣欣向荣,而在青藤葫芦空间内,那两株玉龙寒髓草的催熟,也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每隔三日,许星遥便进入一次,为两株灵草各施用少许青灵月乳,并以自身灵力稍加引导,帮助其更好地转化生机。
在青灵月乳和小周天引灵阵的双重作用下,两株玉龙寒髓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株高已超过三寸,茎干有筷子粗细,内部冰髓灵光流淌,隐有龙形。顶端的叶片也从最初的两片,生长到了四片,叶片更加厚实,散发着惊人的寒气。
第582章 火鸢
接下来的日子里,青木谷的日子在平静与按部就班中度过。
吴铁在彻底稳固了尘胎四层的境界后,于一个薄雾弥漫的清晨,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腰间挎着一柄孟青给他防身用的一阶中品短剑,在几位学徒羡慕眼光的目送下,离开了青木谷,开始了为期一月的下山历练。
许星遥自己,则每日大半时间用于自身修炼。每隔数日,他便准时分出一缕神念进入青藤葫芦空间,仔细检查那两株玉龙寒髓草的生长情况,观察其茎叶、灵韵的每一点细微变化,确保催熟过程平稳,无有差错。
这日午后,许星遥刚刚从青藤葫芦中退出神念,两株玉龙寒髓草长势喜人,第四对真叶已开始萌发,让他心情颇为不错。他正打算饮一杯清茶,稍作休憩,木屋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前辈!” 孟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紧张,甚至有些变调。
“进来。” 许星遥放下茶杯,神色一凝。
孟青推门而入,脸上带着焦急之色,手中握着一枚正微微发光的传讯玉牌。“前辈,是二虎哥!他通过传讯玉符发来求救讯息!”
“怎么回事?说清楚!” 许星遥沉声问道,同时已站起身。
“二虎哥说,他们遭遇了一头二阶巅峰的妖兽袭击,猎妖队已有四人重伤,形势危急!他如今正依托阵法苦苦支撑,但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孟青语速飞快地复述,并将玉牌递给许星遥,上面还有一道微弱的光点,标注着刘二虎传讯时的位置。
许星遥接过玉牌,神念一扫,瞬间确认了方位。随即,他一步踏出木屋,周身清光一闪,人已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惊虹,冲天而起,撕裂长空,朝着西南方向疾射而去!
他将遁速提升到极致,体内法力汹涌澎湃,周身气流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呼啸。很快,一片狼藉的山林映入许星遥眼帘。大片原本茂盛的林木被灼烧成焦炭,冒着缕缕青烟,地面坑坑洼洼,布满巨大的爪痕和爆炸留下的深坑,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而在山林中央的一片空地上,一道淡黄色的光罩正摇摇欲坠地支撑着,光罩表面布满裂痕,明灭不定,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溃。透过几近透明的光罩,隐约可见数道身上带血的身影,气息萎靡,而刘二虎正站在最前方,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血,双手死死抵着一面龟裂的阵盘,将所剩无几的灵力灌入其中,竭力维持着这最后的屏障。
光罩上空,一头庞然大物正在疯狂攻击!
那是一头体长超过两丈的巨鸟,通体覆盖着赤红的羽毛,羽毛边缘隐隐有赤金色流光闪烁,如同跳动的火焰。
双翼展开,足有四五丈宽,每一次扇动,都带起灼热狂暴的飓风,卷起地面飞沙走石,火星四溅。
它的一对利爪宛如精铁铸就,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每一次抓在光罩上,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引得光罩剧烈颤抖,裂痕蔓延。
弯曲如钩的鸟喙锋利无比,不时张开,喷吐出一道道炽热的火线,不断灼烧着阵法光罩,冒出刺鼻的白烟。
正是以凶戾和速度着称的二阶巅峰妖兽,火翼鸢!而且看其体型、威势,以及周身流转的凝练妖气,距离突破三阶,恐怕也只有一线之隔,难怪刘二虎一行人完全不是对手。
那火翼鸢也察觉到了远处急速而来的许星遥,它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暴戾啼鸣,竟暂时放弃了对下方光罩的攻击,巨大的头颅猛地转向许星遥飞来的方向,赤红的眼瞳中闪过一丝警惕,随即被更浓的凶光取代。
它双翼猛地一振,卷起两道如同岩浆长河般的赤红火浪,悍然朝着许星遥扑来!显然,这头妖兽灵智不低,感应到了这个新来的人类身上散发出的强烈威胁,决定先解决这个更大的麻烦。
“孽畜,安敢逞凶!”
许星遥冷哼一声,面对扑来的火翼鸢,不闪不避,身形在空中骤然停住,右手抬起,食指中指并拢,遥遥一点。
“玄冰指!”
一点深邃的冰蓝幽光自他指尖迸发,起初只有豆粒大小,但离指之后,迎风便涨,瞬间化为一道手臂粗细的冰蓝色光柱,带着刺骨的寒意,激射而出!
那火翼鸢周身足以融化金石的炽热火浪,与冰蓝光柱一接触,便迅速消散,蒸腾起大片白雾,竟无法阻挡其分毫!
火翼鸢眼中闪过一丝惊骇,它从未遇到过威力如此霸道的攻击!它厉啸一声,双翅猛地向前合拢,赤红色的羽毛上爆发出耀眼的火光,妖力狂涌,瞬间在身前形成一符文隐现的赤金色火焰巨盾,试图抵挡这致命一击。
“噗!”
冰蓝光柱击破火浪后,去势丝毫不减,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撞击在火焰巨盾的中心。下一瞬,巨盾表面迅速蔓延开一片冰蓝色,火焰瞬间凝固,旋即“砰”的一声巨响,整个巨盾炸裂成漫天红蓝交织的光点。光柱穿透爆炸的余波,在火翼鸢难以置信目光中,精准地落在了它胸腹之间。
“唳——”
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响彻山林。火翼鸢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如遭雷击,冰寒之力侵入体内,让它周身流转的火灵之力瞬间凝滞,眼中的凶光被深入骨髓的痛苦和恐惧所取代。
许星遥一招得手,毫不停留。他身形一晃,出现在僵直的火翼鸢上方,右手探出,五指弯曲,凌空一抓。
“凝!”
一只完全由冰寒灵力凝聚而成的大手凭空出现,大手约有丈许,其上寒霜弥漫,一把便将那火翼鸢牢牢攥在掌心!
冰寒大手猛然收紧,极寒之气疯狂灌入火翼鸢体内,所过之处,血液凝固,妖力冻结。火翼鸢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凄厉的啼叫也变成了绝望的哀鸣,眼中神采迅速黯淡。
许星遥面无表情,左手在腰间一拍,一个灰扑扑的灵兽袋飞起,袋口张开,将已被冻得奄奄一息的火翼鸢收了进去。灵兽袋微微鼓动了几下,便恢复了平静。
从许星遥出现,到出手击溃火浪,再到制服并收取火翼鸢,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息时间。一头逼得刘二虎等人险象环生的二阶巅峰妖兽,便已毫无反抗之力地被生擒活捉,成了囊中之物。
下方,那摇摇欲坠的光罩内,刘二虎等人早已看呆了。他们只看到一道快如闪电的遁光从天边飞射而来,然后蓝光一闪,寒气弥漫,那不可一世的火翼鸢便惨叫着僵直,被一只大手抓住,瞬间消失不见。
直到许星遥收起灵兽袋,身形缓缓从空中飘然落下,那股刺骨的寒意也迅速收敛,刘二虎才猛地从震撼中回过神来,连忙手忙脚乱地撤去了灵光几乎彻底熄灭的阵法光罩。
“主上!” 刘二虎单膝跪地,声音嘶哑。他身后,郑老叔脸色灰败,拄着一根短矛勉强站着。其他猎妖队员或坐或卧,身上带着严重的灼伤和深可见骨的爪痕,鲜血染红了破烂的衣衫。见到许星遥,几人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
“都别动” 许星遥抬手虚按,目光扫过众人,尤其是在那四名重伤者身上停留片刻。伤势不轻,内腑震荡,失血过多,更麻烦的是有炽烈的火毒侵入体内。但好在都没有伤及根本,没有性命之危,若救治得当,休养一段时间应无大碍。
他手腕一翻,取出一个温润的白玉小瓶,拔开瓶塞,倒出十粒龙眼大小的淡绿色丹药,抬手一抛,丹药便分别飞至队员面前。“此丹可疗伤止血,化瘀生肌,更能驱除火毒,恢复元气。速速运功化开。”
刘二虎那边,许星遥则给了他一颗二阶的复元丹,让他恢复灵力。众人不敢怠慢,连忙盘膝坐下,引导药力。尤其是那四名重伤者,惨白的脸上迅速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了许多。
“谢主上救命之恩!” 刘二虎感受到体内迅速恢复的灵力,连忙再次抱拳,脸上带着后怕与深深的自责,“主上,属下无能,指挥不力,致使兄弟们遭此大难,还请主上重重责罚!”
“责罚之事,容后再说。你先将事情经过,详细道来。” 许星遥语气平静。
刘二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愧疚,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汇报。
“回主上,此次进山狩猎,起初颇为顺利。我们按照上次探索的路线,小心前进,合力围杀了几头一阶中、后期的妖兽,收获尚可,也顺路采到了一些低阶灵草,并无意外。”
“按照出发前的计划,我们打算再往更深入些的‘苍云涧’方向探索一番。郑老叔早年听人提过,那边偶有‘黑鳞蟒’出没,其蛇胆是炼制几种解毒丹的主药,在坊市价格还算稳定,便想去碰碰运气。”
“而且,按常理来说,我们走的这条路线,连二阶中期的妖兽都很少见,更别提二阶后期,甚至巅峰的妖兽了。可偏偏,在走到距离此地不远的一处悬崖时,郑老叔发现有几株年份不错的‘赤阳参’。属下探查一番,见周围并无危险,便同意采集,想着能多添些收益。”
“谁知,就在刚采下两株赤阳参时,那畜生却从我们头顶上方,一处隐蔽的崖壁裂缝中突然冲出!” 刘二虎眼中闪过一丝心悸,“它速度极快,浑身包裹火焰,直接扑向郑老叔。属下反应不及,只来得及大吼一声示警。郑老叔也是经验丰富,想也不想就向侧方扑倒,滚下山崖,这才堪堪躲过致命一扑,但背脊仍被逸散的火浪扫中,受了不轻的灼伤。”
“属下惊怒交加,立刻祭出法器迎击。一交手才知道,那畜牲竟有二阶巅峰的修为,而且凶戾异常。我们立刻结阵对抗,但完全不是对手,它的利爪和火焰对我们的护体灵光威胁太大,很快便有一名兄弟被爪风扫中,重伤吐血。”
“属下见势不妙,立刻下令撤退,并激活了厚土阵盘,边打边撤,并试图利用山林地形周旋,但这畜生在空中来去如风,不断从空中喷吐火焰袭扰,让我们疲于应付。”
“退到此处时,厚土阵盘灵力已消耗过半,有四位兄弟先后遭受重创,失去战力……属下无奈,只能依托此地,激活阵盘全部威能,勉强支撑,同时立刻向谷中传讯求救……若非主上神兵天降,及时赶到,属下等人今日恐怕……” 刘二虎声音低沉下去,充满愧疚与后怕,“主上,是属下一时大意,探查不够仔细,未能发现那畜生巢穴,才导致兄弟们伤亡惨重,请主上责罚!” 说着,他再次低下头,拳头紧握。
许星遥静静地听完,摆了摆手:“二阶巅峰妖兽,灵智已然不低,懂得隐藏巢穴,伺机偷袭。山中情况复杂,妖兽行踪诡秘,偶有超出常理的变故发生,也并非你之过。你能在危急关头,当机立断,依托阵法保全众人性命,坚持到援军到来,临危不乱,已是大功一件。”
刘二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与复杂,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许星遥却没有给他太多懊悔的时间,目光转向西面,问道:“那妖鸢的巢穴,具体在哪?”
刘二虎连忙收敛心神,抬手一指:“就在此地再往西约莫十余里,有一处孤崖,高约百丈,面向东方,崖壁上有个被藤蔓半掩的裂缝,那火翼鸢便是从那里冲出的。巢穴下面,还有几株属下等未来得及采集完毕的赤阳参。”
“好,你们且在此地调息,稳住伤势,切勿随意移动。” 许星遥吩咐道, “我去那巢穴看看。若是无事,很快便回。等我归来后,再一起返回青木谷。”
“是!主上千万小心!” 刘二虎抱拳应道,知道主上实力深不可测,那火翼鸢已除,巢穴应无大险,但心中仍不免有些担忧。
许星遥微微颔首,转身架起遁光,向西而去。
第583章 玉矿
许星遥架起遁光,朝着刘二虎所指的方向飞去。十余里的山路在脚下飞速倒退,两侧山林模糊成一片绿影。不过片刻功夫,眼前便出现了一座孤零零耸立的悬崖。崖壁陡峭如削,崖壁上爬满了虬结的老藤和厚厚的青苔。
他的神念铺展开来,迅速锁定了崖壁中段一处被藤蔓半掩的裂缝。那裂缝约莫一人高,呈不规则的三角形。裂缝下方不远处,几株叶片呈剑形的赤阳参正扎根于石缝中,散发着微弱的火光。
许星遥随手将那几株侥幸未被火翼鸢摧的赤阳参采下,收入储物袋中,这才拨开藤蔓,闪身掠入裂缝。
裂隙向内延伸约三丈后,是一个颇为宽敞的洞穴,约有四五丈见方。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禽类腥臊味和炽热的火灵气息,与那火翼鸢身上的气味一般无二。地面散落着枯枝、兽骨、碎石,还有一些脱落的赤红色羽毛,洞壁上有明显的抓痕和灼烧痕迹。
洞穴深处,有一大堆用干草和羽毛铺就的简陋窝巢,占据了洞穴不小的面积。窝巢中央,赫然躺着两枚比成人拳头略大的椭圆形兽卵。兽卵表面布满了赤红色的斑点,散发出淡淡的生命波动与火灵气息。
“竟有两枚兽卵?” 许星遥抬手一挥,将其收进储物袋中。
收好兽卵,许星遥的目光开始在洞穴内仔细扫视。忽然,他的目光在洞穴一角,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处停住。
那里,有几块颜色深沉的“石头”,半埋在尘土中。“这是……” 许星遥心中一动,走到那处凹陷前,挥手拂开尘土,露出了下面岩石的真容。
只见那几块“石头”,质地温润,隐有玉质光泽,触手温热,但并不灼人。更让许星遥惊讶的是,以这几块石头为中心,向四周的石壁和地面延伸,可以隐约看到更多类似的赤红色脉络,深深嵌入岩石之中。
“赤火玉?” 许星遥眼中精光一闪,认出了这种灵材。他指尖凝聚一丝灵力,顺着那赤红色的脉络向四周小心探查。很快,他确定,这并非只是零散的几块赤火玉矿石,而是一条赤火玉矿脉!
赤火玉的品阶不算太高,只是一阶上品的火属性灵材,而且从储量来看,这条也仅仅是微型矿脉,但胜在矿脉完整,没有受到这妖兽的严重破坏,矿石的纯度也颇高,品相很不错。
许星遥站起身,环顾这个炽热干燥的洞穴。难怪这头火翼鸢会选择在此筑巢,恐怕不仅仅是看上这里的隐蔽,更是被这地下隐隐散发的精纯火灵之气所吸引。长期在此栖息修炼,吸收矿脉逸散的灵气,对其修为必然大有裨益,或许这也是它能修炼到二阶巅峰的重要原因。
“若是能将这条矿脉迁移到青木谷去就好了。”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许星遥脑海中。青木谷如今百废待兴,正是需要积累各种资源的时候。
但随即,他便摇了摇头,面露难色,甚至带着一丝苦笑。
迁移矿脉,谈何容易!
当初利用青藤葫芦,迁移那条尚未完全与地脉融合的鲸落,便已让他颇费了一番手脚,消耗了海量灵力与心神,若非当时有徐厉和柳三娘两位玄根境修士从旁协助,分担压力,单靠他自己,恐怕难以成功。
即便如此,那次迁移也对青藤葫芦内部的灵田造成了不小的冲击,土地灵性受损,花了很长时间,投入不少资源才慢慢恢复过来。
如今,单靠自己一人,就要将这条已经与周围地脉紧密勾连的矿脉整体迁走,难度何止倍增?先不说对青藤葫芦内部空间的冲击有多大,自己能不能成功将其完整摄取、挪移进去,就是一个未知数。
矿脉深藏地下,牵一发而动全身,迁移过程中稍有不慎,便可能导致矿脉灵力暴走,引发地脉动荡,最终结果可能就是整条矿脉尽毁,徒劳无功,还可能伤及自身。
“或许……可以试试阵法。” 许星遥沉吟着,在脑海中搜索。他记得,当初眠玉长老留给他的那枚玉简中,似乎提到过数种牵引类的阵法。
这种阵法并非用于攻防困敌,而是专门用于在一定范围内,挪移、牵引灵脉、矿脉,乃至一些难以移动的特定灵物。其原理,是以阵法之力暂时隔绝目标与原有地脉的联系,构建一个临时的灵力通道,将目标缓缓“拖拽”至预设位置。过程温和,对目标本身和周围环境的冲击相对较小。
“只是,自己并不通阵法,手中更无这种牵引阵盘和阵旗……” 许星遥眉头微蹙。这等偏门的阵器,寻常店铺恐怕不会有售。灵渊城作为方圆数千里内最大的修仙者聚集地,坊市繁荣,或许那些背景深厚的大型阵法店铺,或者某些专营奇物的店铺,能有线索?
“此地不宜久留。刘二虎等人伤势不轻,虽有丹药稳住,但需尽快返回谷中好生救治调养。这矿脉……跑不了,还是从长计议,先回城打听牵引阵法的消息再说。” 许星遥心念电转,迅速做出决断。
他取出几面阵旗,在洞口布下了一道遮掩幻阵,将洞窟入口重新隐入藤蔓之间。这道幻阵虽不能阻挡有心人的强行探查,但足以瞒过寻常修士和路过的妖兽。做完这一切,他不再耽搁,转身架起遁光,朝猎妖队所在的林地飞去。
返回刘二虎等人休整之地,几人伤势在丹药作用下已初步稳定,脸色也好看了些,正在打坐调息。
“主上,可有什么发现?那巢穴……” 刘二虎关切地问道,他担心巢穴中还有别的危险。
“巢穴已空,那妖禽并无伴侣和雏鸟,只有些它的生活痕迹。” 许星遥简单道,并未提及兽卵和矿脉之事,“你们伤势如何?可能赶路?”
刘二虎闻言,心中稍定,连忙感受了一下体内情况,又看了看其他队员,点头道:“服下主上的丹药,伤势已无大碍,赶路应无问题,只是速度会比来时慢上许多,恐怕会拖累主上。”
“无妨,慢慢走便是。” 许星遥点了点头。
一路无话,约莫一个时辰后,青木谷已然在望。孟青早已得到传讯,带着几名学徒守在谷口。见到众人凄惨模样,他也是吃了一惊,连忙指挥着几名学徒,将伤员送往谷内安顿,并立刻去库房取来疗伤丹药……
翌日清晨,许星遥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道袍,又以千面化息术调整了容貌,独自出了青木谷,朝灵渊城方向行去。
灵渊城已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城门处虽仍有盘查,但比起之前已经松了许多,守门的护卫只是扫了他一眼,便挥手放行。
坊市中人流如织,大街小巷早已不见了当初那场动乱留下的痕迹,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许星遥沿着主街走了一阵,先后进了几家规模各异的阵法铺子,询问是否有牵引阵法的阵盘和阵旗出售。
这些店铺的掌柜听了他的需求,大都露出为难之色,有的直接摇头说没有,有的则表示牵引阵盘这类东西,通常都是那些宗门大派直接向阵法师定制,很少在市面上流通。
倒是有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阵法铺子,掌柜在货架底层翻了半天,找出一套灵光黯淡的残破旧阵盘,说这是早年从一处古修洞府中收来的,名字似乎叫“小须弥搬山阵”,但缺了好几面阵旗,阵盘本身也有损伤,根本没法用,只能当个摆设。
许星遥对此结果并不意外,也谈不上气馁。他沿着主街继续往前走,不放过任何一家可能有关的店铺。转过两个巷口,眼前出现了一家名为“八卦楼”的铺子。
这家铺子的门面比之前逛过的几家都要大得多,足足占据了三间铺面,黑底金字的招牌在阳光下颇为醒目。门口两侧,各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阵兽,兽首高昂,姿态威猛,口中各衔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明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透过敞开的门板,可以看见里面空间开阔,货架上琳琅满目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阵盘、阵旗、符石、灵玉,以及各种布阵所需的辅材,分门别类,摆放整齐,看起来颇为齐全。
许星遥迈步走进铺子。柜台后,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掌柜。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绸袍,手里正拨弄着一把黄铜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清脆利落。几个年轻伙计在货架间穿梭忙碌,有的在给客人介绍阵盘的品阶与功效,有的在整理新到的货物。
老掌柜耳朵极灵,许星遥脚步刚踏入店门,他便抬起头来,一双精光内敛的老眼在许星遥身上快速扫过。见他虽衣着普通,但那份沉静从容的气度,却绝非寻常散修所能拥有。老掌柜放下手中算盘,脸上堆起一团和气的笑容,隔着柜台拱了拱手。
“客官光临小店,蓬荜生辉。不知客官想看些什么?本店专营各类阵法器具,从一阶到三阶的常用阵盘、阵旗,大多有现货,品质上乘,价格公道。若是客官有特殊需求,需要定制阵法,本店也有阵法师可以代为炼制,工期与价格嘛,视阵法品阶而定。”
许星遥没有绕弯子,径直走到柜台前,开门见山地问道:“掌柜的,贵店可有牵引、挪移类阵法的阵盘和阵旗出售?”
老掌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色。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端起桌上那只紫砂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许星遥,开口问道:“牵引阵盘?客官要这物件,可是要迁移灵脉,或是矿脉?”
许星遥神色不变,点了点头:“正是。”
老掌柜将紫砂壶放回桌上,沉吟了片刻,道:“这牵引阵盘,算是阵法器具中颇为冷门的一类,坊市里能找到它的地方还真不算多。” 他话锋一转,脸上笑容加深了些,“不过嘛,道友今日倒真是来对地方了,本店前些日子正巧收了一套。”
“哦?这还真是巧了。” 许星遥眉毛微挑,不置可否,“不知是何阵法?品阶如何?”
“阵法名唤‘移山牵脉阵’。” 老掌柜不紧不慢地说道,观察着许星遥的反应,“说起来,这套阵器还是从碧波阁流出来的东西,是本店东家收来的一套……嗯,半成品。店里的阵法师见这阵盘底子打得不错,便给炼制完成了。本想着这玩意儿冷门,一年半载也未必能遇到识货的主,没想到方才入库没两天,客官您便寻上门来了。可见这东西,与客官有缘呐。”
说着,他弯下腰,在柜台下摸索了一阵,取出一个尺许长的玉匣。玉匣开启,里面并排躺着两方巴掌大小的青铜阵盘和数十面小巧阵旗。阵盘呈八边形,中央镌刻着繁复的牵引符文;阵旗的旗面以灵蚕丝织成,隐隐有极淡的灵光流转。
许星遥伸手,取出一块阵盘,托在掌心,神念沉入其中细细探查。阵盘内部的灵力回路完好,脉络清晰,的确是眠玉长老玉简中所载的牵引类阵法无误。只是品阶略低,牵引那条赤火玉矿脉倒是够用,若是矿脉规模再大一些,,品阶再高一些,或者需要迁移的距离再远一些,这套阵器恐怕就力有不逮了。
他将阵盘放回玉匣,抬眼与老掌柜对视,不紧不慢地说道:“这阵盘品相尚可,炼制也算用心。不过,掌柜的也说了,此乃冷门阵器,需求寥寥。放在店里,占着地方不说,还压着本钱。掌柜的若是开个实在价,我便要了。若是价格虚高,我便再去别家转转。”
老掌柜呵呵一笑,报了个数字。许星遥摇了摇头,还了个价。老掌柜也不恼,只是又拨了几下算盘,稍作退让。两人你来我往几轮,最终以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位成交。
第584章 矿场
一道淡蓝色的遁光从西侧山林飞来,稳稳落在青木谷溪边的空地上。遁光敛去,露出许星遥略显疲惫的身影。他长袍下摆沾染了些许尘土,发丝也被山风吹得微乱,正是刚刚从火翼鸢巢穴所在的那处悬崖返回。
在那里,他耗费了两个时辰,勘察矿脉,按照“移山牵脉阵”的阵图,小心翼翼地将那一方作为“引”阵核心的青铜阵盘,以及半数阵旗,布置在了赤火玉矿脉的周围。这个过程需得精细控制,既要确保阵法能有效勾连矿脉,又不可过度扰动地气,以免引发不必要的变故,颇费心神。
孟青正在演武场练剑,青莲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道灵动而锋锐的碧色流光,剑风呼啸,显然比之前又精进了不少。见到许星遥归来,他连忙收剑入鞘,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前辈,您回来了。”
许星遥对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少年愈发凝实的气息,语气平淡:“嗯,你继续修炼,不必分心。”
说罢,便不再多言,径直朝谷地深处走去。迁移矿脉,选址是头等大事。这条赤火玉矿脉虽只是微型,但终究是货真价实的一阶上品火属性灵材,一旦落定,与地脉勾连稳固,便会自然而然地持续向外散逸出精纯的火属性灵气。
这种灵气对于修炼火属性功法的修士,或是培育火行灵植、进行火系技艺的辅助,大有裨益。但对于谷中目前以木属性、水属性为主的灵田和大部分灵植而言,却并非好事。若将矿脉安置得距离灵田太近,长期的火灵侵蚀与属性冲突,很可能会破坏灵田的灵性平衡,干扰乃至损害其中灵草的生长。
许星遥步履从容,沿着溪流向上游走去。越过那片青翠的竹林,溪流在此拐了一个弯,前方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南坡。他走到坡下,在溪边一块青石上站定,神念缓缓扫过地层。
这里位于谷地最深处,有竹林作为阻隔,与灵田以及众人居住修炼的区域都保持着足够远的距离。坡地上覆盖着稀疏的灌木丛和几棵长得歪歪扭扭的老松,土层不厚,但下方的岩盘颇为坚实稳固,地气也很是平和。
“便是此处了。” 许星遥低语一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再犹豫。他手腕一翻,从储物袋中取出了另一块阵盘,以及剩下的半数阵旗。这两方阵盘本是一对,一为“引”,负责在原址剥离、牵引;一为“接”,负责在目标地点锚固、承接。需分别布置,方能构成完整的“移山牵脉阵” ,搭建起稳固的灵力迁移通道。
有了在火翼鸢巢穴原址布设“引”阵的经验,此刻布设这“接”阵,过程便显得驾轻就熟了许多。许星遥身形闪动,在选定的区域周围快速游走。他手指连弹,一枚枚小巧的阵旗化作流光,按照特定的方位和深浅,精准地没入地面之下。
很快,阵旗便已各就各位,隐隐构成了一个复杂的阵图轮廓。许星遥立于阵眼位置,手托阵盘,口中默诵法诀,体内灵力缓缓渡入阵盘之中。
“嗡——”
一声低沉的震鸣自阵盘中传出,其上镌刻的繁复符文次第亮起,散发出土黄色的朦胧光晕。几乎在同一时间,插在地面的数十面阵旗无风自动,旗面上绘制的云纹泛起淡淡灵光,旗杆也微微震颤,与中央阵盘产生共鸣。
一股奇异而隐晦的牵引之力,以阵盘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无数根坚韧的丝线,,沿着某种玄妙的轨迹,穿透泥土岩层,遥遥朝着火翼鸢巢穴所在的位置延伸而去。在那里,另一块阵盘正与之遥相呼应,两者之间,一条稳固而玄妙的灵力通道正在迅速构筑。
起初,只是南坡的这片土地微微震动。但很快,震动变得明显起来,并且范围在快速扩大。
“轰隆隆隆隆——”
沉闷而持续的巨响自地底深处传来,由远及近,仿佛有庞然巨物正在地层之下被拖拽着前行。这声音持续了将近大半个时辰,期间时而高亢,时而低沉,伴随着细微的岩石摩擦与断裂声。
青木谷中,孟青和正在各处忙碌的学徒们早已被惊动,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举目望向南坡方向,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但当看到许星遥挺立在南坡的身影,以及那片土地上隐隐泛起的阵法灵光,又感受到许星遥传来的“无事,不必惊慌”的神念安抚,众人才勉强按捺住心中的不安,聚集在稍远的地方,静静等待,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终于,那沉闷的巨响达到了顶峰,随即又戛然而止,留下一片诡异的寂静。
“轰!”
下一瞬,南坡那片被阵法笼罩的区域,地面猛地向上隆起数尺,泥土翻卷,碎石滚落,形成一道宽约丈许的狭长坡脊!坡脊之上,新鲜的泥土气息混合着一股温热的火属性灵气,骤然从裂开的地缝中喷薄而出,让周围空气的温度都上升了几分!
“成功了!” 许星遥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神松弛下来,这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感涌上,额头上已是冷汗涔涔,体内法力也消耗了近半。他抬手擦了擦汗,脸上却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强打精神,绕着新隆起的那道坡脊走了一圈,神念仔细探查着矿脉与青木谷地脉的融合情况。只见那条矿脉已然稳稳地“嵌入”了南坡下方的岩层之中,如同一条沉睡的火龙,与周围的地气缓缓交融。
矿脉自身散逸出的火灵气,正与谷中的水木灵气相互渗透。虽然初期有些许冲突,导致坡脊附近的灵气略显燥乱,但整体来看,融合过程还算平稳,矿脉稳固,并未出现灵力溃散的迹象。
“还需一段时间,让矿脉与此地地气彻底融合,散逸的灵气也会逐渐趋于平稳。” 许星遥心中明了。他再次取出几面阵旗,在坡脊周围快速布下了一个简单的“锁灵阵”。此阵并无攻防之能,只能在一定程度上收束矿脉自然散逸的灵气,避免其过度扩散,干扰到远处的灵田。待矿脉与地脉完全融合,灵气流转自成循环后,便可撤去。
做完这一切,确保暂时无虞后,许星遥不再停留,转身朝自己的木屋走去。
接下来数日,许星遥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在木屋中打坐调息。待到他神完气足,彻底恢复过来,那条赤火玉矿脉散逸的灵气也趋于稳定后,矿场的规划与建设工作,便紧锣密鼓地提上了日程。
这一日,许星遥将孟青唤至木屋,递给他一张早已绘好的草图。
“矿脉已定,接下来便是开采之事。” 许星遥语气平稳地交代,“矿场便设在矿脉的东段,此处矿脉埋藏相对较浅,易于开采。以此为中心,向外开辟出约三亩大小的区域,作为矿场用地。”
接着,他用手指点了点草图上的几个位置,“此处,修建一座工棚。旁边建工具房,用于存放和维护采矿工具。矿石堆放场设在此处,矿石的初步分拣,也在这附近进行。”
孟青双手接过草图,仔细观看,眉头微蹙,认真记忆着每一个标注,连连点头:“前辈思虑周详,布局合理。修建矿场,开辟矿道,皆需人力。谷中现有学徒,加上猎妖队几位伤势已愈的兄弟,约可抽出十人。工具方面,需则需定制一批低阶的矿镐法器,并准备一些用于初步分拣、搬运的器物。”
“可。人员由你与刘二虎协调安排。工具的话,你列出所需清单,估算费用,从公中支取,尽快去城中采买。” 许星遥道。
“是!” 孟青郑重点头,将草图小心收好,立刻下去安排。
很快,一批矿镐、铁锹、凿子,以及坚韧的藤筐、绳索等工具被运回谷中。同时,刘二虎、郑老叔等伤势已无大碍的猎妖队员,连同特意赶回来帮忙的赵魁、王同,以及几名学徒,共计十二人,组成了一支临时的矿场建设队伍。由赵魁总领,孟青从旁协助。
众人先是按照草图,在选定的区域清理杂草灌木,平整土地。接着,砍伐谷中边缘地带那些的树木,混合着溪边挖来的黏土和碎石,开始搭建工棚和工具房。许星遥偶尔会过来看看进度,做些细微调整。
数日工夫,一个简陋却功能齐全的矿场雏形,便在南坡之上建立起来。工棚里摆上了粗糙的木桌木凳,工具房里各类器物分门别类摆放整齐,矿石堆放场也平整出了一块空地。一条倾斜向下的狭窄矿道,也已向山腹内延伸了数丈。
矿场已初步具备了运转的基础,但还缺一个能够日常管理此处的负责人。许星遥将孟青唤来,吩咐道:“你去北面聚居点跑一趟,将吴铁的母亲请来谷中。记得,态度要恭敬些,言明是我相请。”
孟青领命而去。他脚程不慢,对路径也熟,不过半个多时辰,他便带着一位衣着朴素的中年妇人回到了青木谷。妇人约莫四十许岁年纪,肤色因常年劳作而略显黝黑,但面目端正,身形利落,眉眼间与吴铁有几分相似,正是吴铁的母亲。
许星遥在歪脖树下接待了她,让柳小芽奉上清茶。
“吴家嫂子,不必拘礼,坐。” 许星遥语气平和。
吴母有些局促地捏了捏的衣角,小心地在石凳上坐了半个屁股,低着头,声音不大:“许……许前辈,您唤晚辈来,不知有何吩咐?”
许星遥看着她,缓缓道:“事情是这样,谷中新得了一条赤火玉矿。如今矿场已初步建成,但尚缺一个靠得住的人来日常打理。” 他顿了顿,见吴母听得认真,继续道,“我知你平日在聚居点,便以粗炼矿石、帮人修补些破损的法器为生,对各类矿料的辨识,比寻常人要强得多。此为其一。”
“其二,吴铁如今已正式拜入山谷,选择了炼器这条路。这矿场未来产出的赤火玉,便是他修习炼器技艺的重要材料来源之一。这里,既是他未来的修习之所,也是他磨砺技艺的根基。等他这次下山游历归来后,这矿场的具体管理和矿石的初步处理,便交由你们母子二人共同负责。你可愿意?”
吴母愣了好一会儿,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只是一个聚居点里的低阶散修妇人,靠着一点粗劣的手艺,勉强将儿子拉扯大。儿子能被青木谷收入门下,已是天大的造化。如今,这位在聚居点众人眼中高高在上的“许东家”, 竟然要将一处听起来就十分重要的矿场交给她来打理?
巨大的惊喜和惶恐同时涌上心头,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嘴唇微微颤抖,眼眶不由自主地微微泛红。她不是多话的人,心里翻腾了许久,才站起身来,朝着许星遥深深地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哽咽:
“东家……东家不嫌晚辈粗笨,是个没见识的妇人,愿将这般要紧的活计交给我,还让晚辈跟铁儿一起……我……我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但东家放心,我必用心做事,看好矿场,管好出入,分拣好每一块矿石,绝不让东家失望!”
许星遥点了点头,温声道:“不必如此多礼。你只需按章程办事,细心、勤勉即可。矿场初建,诸事草创,规矩慢慢立,你也慢慢熟悉便好。”他又交代了几句关于矿场日常管理的注意事项,比如矿石出入库登记、工具维护、人员轮值安排、安全巡查等事宜。
交代完毕,他对侍立在一旁的柳小芽道:“小芽,你带吴家嫂子去矿场那边转转,熟悉一下环境,也跟孟青、二虎他们见个面,认识一下。”
“是,东家。” 柳小芽乖巧应道,上前轻轻扶起仍有些手足无措的吴母,柔声道,“婶子,这边请,我带你过去看看。矿场就在南边坡上,不远。”
第585章 草熟
转眼间,自矿场建成便又是月余时间过去。这月余里,青木谷的日子平静而充实,如同溪边那架缓缓转动的水车,不疾不徐,却又实实在在地推动着谷中的一切,向着前方运转。
吴铁便是在矿场建成后约莫半个月,回到谷中的。他走时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回来时,行囊依旧简单,只是里面多了几块在不同地方收集的矿石。
他回来时,日头刚刚升起,几个学正徒弯着腰,在田垄间播撒着新一季的灵种。何小满那小子眼最尖,他直起腰来舒展筋骨时,一眼便看到了从小径上走来的吴铁。
他扔下手中的小锄头,欢呼一声便跑了过去,围着风尘仆仆的吴铁转了好几圈,嘴里嚷嚷着:“铁哥!铁哥回来了!你这趟可去了好些日子,我们都想你了!”
其他学徒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笑着打招呼。吴铁被何小满拽着袖子,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挨个点了点头,问了几句谷中近况。
很快,得到消息的孟青也赶了过来。他拍了拍吴铁结实的肩膀,上下打量一番,笑道:“好小子,壮实了些,也精神了。看来这趟出去,收获不小。路上没遇到什么难处吧?”
吴铁挠了挠头,只是憨厚地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路上的见闻,只说了句“还好”。孟青知道他性子闷,也不多问,便直接道:“回来得正好,有样东西要给你看。且随我来。”
孟青将吴铁带到南坡。此时,那片曾经荒芜的坡地已然大变样。一座结实的工棚坐落在坡腰,旁边是同样简陋但规整的工具房。一片平整过的空地上,堆放着一些开采出来的原矿石。
而在工棚后方不远处,那道新隆起的坡脊一端,一个斜向下的的狭窄矿道口,如同大地张开的一张嘴,黑洞洞地开在那里,洞口边缘还残留着新鲜的开凿痕迹,碎石散落一地,里面隐隐有微弱的红光透出。
吴铁站在坡上,望着那深邃的矿道口,感受着空气中那股火属性灵气,沉默了好一会儿,胸膛微微起伏。
“这是……赤火玉矿?”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他在《百锻精要》中见过对赤火玉的描述,知道这是一种优良的一阶上品火属性灵材,是炼制许多低阶火属性法器的上好材料。
“是。”孟青点头,“前辈亲自从西边山林里寻得,并借助阵法,将其整体迁移至此。你母亲如今也在矿场,是前辈让我去聚居点请来,负责打理矿场日常事务的。前几日刚到,已经安顿下来了。”
吴铁猛地转过头,目光急切地扫向工棚。果然,工棚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腰间围着一条沾满暗红色石粉的粗布围裙,手里还拿着一块赤红色的原矿石,正朝着这边望来,脸上带着慈和的笑意。
“娘!” 吴铁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哽,小跑了过去。
吴母看着儿子平安归来,眼圈微微发红,但脸上满是欣慰和骄傲的笑容。她将手中的矿石放在一旁的木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石粉,然后伸出手,摸了摸吴铁的脸颊:“回来了就好,路上没遇到什么事吧?东家说了,这矿场,以后就交给你我母子二人一起打理了。你快来看看,这就是咱们矿里这两天刚采出来的赤火玉原矿,成色可好了!”
吴铁伸出手,从木架上拿起那块赤火玉原矿,凑到眼前,用手指细细摩挲着断面,又运起一丝微弱的灵力感应其中蕴藏的火灵气息。玉石质地温润,隐有光泽,内部赤色均匀,火灵气充沛,确实是上好的赤火玉原矿。
他点了点头,将矿石递还给母亲,然后便迫不及待地开始询问矿场这些时日的开采情况:矿道掘进多深了?每日能出多少原矿?废石大概多少?矿石如何分拣、堆放?
吴母对儿子的归来本就欣喜,见他如此上心,更是高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她拉着吴铁进了工棚,指着墙边木架上分门别类摆放的矿石样本,又拿出一个粗麻布封面的簿子,上面简单记录了每日开采量、用工、工具损耗等情况,一一说给他听。吴铁听得极为认真,不时点头,或提出一两个问题。
接下来的日子,吴铁便与母亲一起,将几乎全部精力都投注在了这处矿场上。他原本就跟着母亲学过些辨识矿料的手艺,有些底子,如今又有了许星遥赐下的《百锻精要》作为根基,对矿料的辨识、特性、初步处理乃至未来在炼器中的应用,都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每日清晨,他先与谷中其他学徒一同,在孟青的带领下进行晨练,打熬筋骨,吸纳天地灵气。晨练结束,他便一头扎进矿场,有时在矿道中一待便是大半日。
吴母则主要负责矿石出坑后的分拣、品相判定、登记入库,以及工棚、工具的日常维护管理。她心细,做事有条理,将矿场打理得井井有条。
矿场真正运转起来后,单靠吴铁母子二人,又要下矿勘探开采,又要分拣管理,便有些捉襟见肘了。许星遥便让孟青再去了一趟北面聚居点,招了两名临时矿工。
一个是老张,就是最先找到谷里改良灵田的那两位散修之一。他年纪虽不小,但常年劳作,身子骨硬朗,而且为人实在,懂得感恩,总说东家帮了他大忙。听说青木谷招工,立刻便报了名,干活十分卖力。
另一个是柳小芽的一位远房堂叔,姓柳,行三,大家都叫他柳老三。此人长得五大三粗,力气极大,但性格木讷憨厚,不大爱说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无怨言。
猎妖队那边,在众人伤势尽复后,也再次进山了。这一次,刘二虎谨慎了许多。他不仅重新规划了进山路线,选择相对安全的区域,还在进山前,特意找了孟青,两人对着简陋的地图,反复推演了数种可能遭遇高阶妖兽时的应对与撤离方案。
而那头被许星遥以雷霆手段击败的火翼鸢,伤势也已痊愈。许星遥以自身强横的神魂之力,在其妖魂深处种下了一道绝难违背的禁制,将其彻底收服。
许星遥给它取了个简单的名字,叫做 “赤羽”,命它平时在青木谷周边山林中栖息,负责警戒。
赤羽虽被种下禁制,但灵智已开,懂得趋利避害,对许星遥又惧又敬,加之许星遥并未过分约束其自由,反而允许它在划定范围内活动,因此倒也驯顺。它那身赤红如火的羽毛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偶尔从谷地上空掠过,投下巨大的阴影,成了青木谷一道新的风景线,也极大地增强了山谷的防御。
然而,在这月余时光里,对许星遥而言,最重要的一件事,却并非矿场步入正轨,也非猎妖队再次出发,更非收服了赤羽,而是那两株在青藤葫芦内的玉龙寒髓草,终于成熟了。
催熟的过程,比许星遥最初预想的要顺利许多。有了青灵月乳这等天地灵粹的持续滋养,加上小周天引灵阵日夜不息汇聚而来的精纯灵气,两株灵草的生长速度远超自然状态。它们的叶片一天比一天肥厚,茎干一天比一天粗壮,那股清冽的寒气也一天比一天浓郁。
许星遥每隔三四日,便会进入青藤葫芦空间一次,仔细查看灵草的状况。他根据幼苗不同生长阶段的细微变化,精确调整着青灵月乳的用量。从最初破土时,只用少许;到抽生真叶期,逐步增加用量;再到植株茁壮、开始孕育花苞时,不仅增加了月乳的供给,更在灵草周围摆放了数块上品灵石,以小阵引动其灵气,温和催发。
在他的精心照料下,两株玉龙寒髓草生长得极为健康。幼苗纤细的茎干渐渐长到了拇指般粗壮,挺拔而坚韧,如同两柄小小的玉剑插在土中。狭长的叶片次第舒展,每一片都晶莹剔透,叶脉清晰如银丝织就的网络。
当最后一对真叶完全长成后,植株的生长仿佛达到了某个临界点,顶端那一直紧紧包裹的叶心处,终于有了变化。一点几乎令人不敢逼视的光泽从内部透出,清冷如月,幽蓝如冰,渐渐膨大,最终结成了一枚黄豆大小的花苞。
花苞成形的那一夜,许星遥彻夜守在青藤葫芦空间内,默默感应着那花苞中越来越活跃的冰寒灵力波动。那波动如同心跳,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有力,从花苞深处传来。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正是天地间阴气最盛、阳气初生之时。那两枚如同冰晶雕琢的花苞,几乎同时,轻轻一颤。
然后,花瓣开始缓缓绽放。
没有灵气冲天的华光,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寒与纯净,悄然弥漫开来。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每一瓣都剔透如冰,却又坚韧无比,在空间内朦胧的光线下,折射出清冷而柔和的光泽,如同月光透过冰层。
随着花朵完全绽放,花蕊处,一点点粘稠如蜜的灵液缓缓凝聚,如同花之泪珠,悬挂在花蕊的尖端,散发出凛冽的寒气。
那寒气之精纯,远超许星遥以往见过的任何冰属性灵材,甚至连他修炼《太始寒天章》所凝练出的寒冰灵力,在品质上也略有不及。这灵液,正是玉龙寒髓草精华所在,也是其得名“寒髓”的由来。
花开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绚烂而短暂。随即,绽放的花瓣开始缓缓向内合拢,花蕊处那滴珍贵的寒髓灵液,并未滴落,而是倒流回茎干之中,沿着那银白色的叶脉网络,迅速蔓延至整株灵草。
随着灵液回流,整株灵草的色泽从绽放时的冰蓝,渐渐转变为一种更深沉的幽蓝色,仿佛将所有的光华与寒气都收敛进了体内。与此同时,透过那变得半透明的幽蓝茎干,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如游龙般蜿蜒游动的乳白色灵光,内部那道如游龙般蜿蜒游动的乳白色灵光,也终于彻底成型,首尾俱全,鳞爪隐现,仿佛真的有一条微缩的玉龙被封存于万年冰晶之中。
“玉龙成形,寒髓内蕴,成了!” 许星遥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抑制的欣喜。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取出早已备好的两个尺许长的寒玉盒,以及一柄同样以寒玉打磨而成的柳叶小刀。
他屏息凝神,运转功法,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寒芒,轻轻捏住玉龙寒髓草的茎干。寒玉刀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从距离根部约半寸处,将整株灵草切断。切口整齐,瞬间被一层薄冰封住,灵气没有丝毫外泄。他轻轻将切下的植株放入寒玉盒中,合上盒盖,贴上封印符箓。
除了这两株成熟的灵草,许星遥还得到了三枚新的种子。种子表面的冰裂纹路清晰,品相比了尘大师当初交给他的那两枚,似乎还要好上几分。显然,在青灵月乳的滋养下,这两株玉龙寒髓草不仅顺利成熟而且状态极佳,结出的种子也格外饱满优质,蕴含的生机更加强大。
许星遥心中更喜,将这三枚新得的种子,单独封入一只更小号的寒玉盒中,小心地收进储物袋。这可是自己未来培育更多玉龙寒髓草的希望,价值不可估量。
最后,他看了一眼那个盛放青灵月乳的白玉小瓶。这月余下来,因为他使用得极为精细,每一滴都用在最关键的生长节点,几乎没有浪费,瓶中的月乳竟然还剩下一成有余。这一成有余的青灵月乳,连同那三枚新得的种子,自然都被他当作自己此番培育的额外收获,心安理得地留了下来,并未打算交给了尘大师。
灵草既已成熟,许星遥便让赵魁去了一趟观澜寺,告诉了尘大师。了尘大师来得很快,就在当日下午,那道身披大红袈裟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青木谷当中。
第586章 过年
了尘大师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他在许星遥的木屋中只逗留了不到半个时辰,仔细地查验过两株玉龙寒髓草的品相后,枯瘦的脸上那惯常的悲苦之色似乎都淡去了几分,郑重地将两株灵草小心收入储物袋中,合十深深一礼,没有再多寒暄,便告辞离去。
临走时,他从袖中取出数只玉瓶,整齐地放在矮几上,言道是他自己炼制的几种丹药,对玄根境修士的精进修为、稳固根基颇有裨益。许星遥没有过多客套推辞,只是点了点头,道了声“多谢大师”,便将丹药收下,然后让侍立在屋外的孟青送了尘大师出谷。
他站在木屋门口,望着那道大红袈裟的背影,沿着溪边小径缓缓远去,最终消失在谷口的山林之中。
了尘大师此番,肩上担子不轻。寒髓定魂丹位列三阶上品,即便以了尘大师半步宗师的丹道造诣,成丹率也不会超过五成,甚至可能更低。而韩烈那边,神魂之伤已拖了太久,若这次集齐了主药,仍不能炼成,恐怕就真的回天乏术,只能另寻他法,或者……但那些,已与他许星遥无关。他答应的事已经做到,剩下的,便要看了尘大师自己的丹道手段,以及那韩烈的造化了。
孟青送了尘大师出谷后,沿着小径走了回来。他在许星遥面前站定,正要开口,却见许星遥依旧望着谷口方向,目光悠远,似在思索着什么。他便没有着急,只是安静地垂手立在一旁,耐心等候。
许星遥收回目光,转头看见孟青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问道:“还有事?”
孟青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期盼,道:“前辈,再有几日,便是除夕了。晚辈知道,咱们修行之人,往往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不拘这些凡俗节庆。但今年不同,谷中灵田丰收,矿场初成,猎妖队也屡有收获,学徒们勤勉,大家心里都高兴。”
“这些天,何小满他们私下里也都在悄悄议论,说这年要怎么过才好。晚辈想着,是不是趁此机会,让大家聚在一起,好好热闹一番?也当是犒劳大家这一年的辛苦。”
“过年?” 许星遥微微一怔。自从踏入修炼之途,尤其是修为渐深之后,他已许久未曾在意过这些节庆了。修行无岁月,往往一次闭关参悟,一次长途游历,便是数月甚至数年光阴流逝,对年节的感知早已淡漠。
青木谷中的这些人,大多初踏仙路,依旧遵循着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的自然节律,对“年”这个节日,自然有着更深的眷恋。
他看了孟青一眼,又将目光投向远处的灵田。几个学徒正蹲在田垄边,一边翻整着灵田,一边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脸上洋溢着简单的快乐。这些孩子,从春到冬,在谷中忙碌、修炼了一整年,确实该好好歇一歇,放松一下了。
“也好。”许星遥点了点头,“你看着安排便是。届时让赵魁他们都回谷里,大家一起吃顿年夜饭,守岁迎新。”
孟青得了允准,脸上笑容更深了几分,抱拳道:“是,前辈放心,晚辈一定办得热热闹闹的!”他转身便往灵田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小跑起来,显然是急着将这个好消息告诉那些翘首以盼的学徒们。
果然,片刻后灵田方向便传来一阵压低了却压不住的欢呼声,钱小石的嗓门最大,隔着半片竹林都能听见他兴奋地喊:“真的?太好了!孟大哥万岁!有年夜饭吃咯!”
接下来的几日,谷中的气氛明显比平日松快了许多。灵田里的活计已基本忙完,只剩下些日常照料。孟青带着几个学徒去了趟灵渊城坊市,不仅采买了大量蕴含灵食、灵酒,还买了不少灵果蜜饯、各色点心,甚至扯了几匹颜色鲜亮的彩绸,买了不少红纸。孟青还给几位学徒,各自买了一身新衣裳。几个学徒也各自用攒下的灵石,悄悄给家里人买了些小礼物,准备找机会送回去。
腊月廿八那天傍晚,猎妖队从山里回来了。这一次,刘二虎行事务求稳妥,并未深入险地,只在相对安全的区域活动,猎获不算特别丰厚,但也颇为可观。一条二阶初期的“黑鳞蟒”,两头一阶中期的“铁背山猪”,一只一阶上品的“风羚”,还有若干零散的皮毛、兽骨、以及几种常见的低阶灵草。最重要的是,全员无伤,平安归来。
这些猎回的妖兽肉,恰好成为了年宴上的食材。刘二虎带着郑老叔等人,将猎物处理干净,该剥皮的剥皮,该取骨取骨,准备留到除夕夜享用。
除夕那日,天还没亮,谷中便已热闹起来。
柳小芽请来吴母,,还有两位猎妖队队员在聚居点的家眷,几位妇人一起在临时搭建的灶台前忙活开来。洗菜、切肉、生火、炖煮……浓郁的香气很快便弥漫开来。
何小满等学徒则忙着悬挂彩绸、张贴用红纸剪出的简易窗花和“福”字。歪脖树下被重点装饰,挂上了几盏红色的灯笼。虽然手法粗糙,装饰简单,但那份红火火的喜庆劲儿,却让整个山谷都鲜活了起来。
午时刚过,赵魁和张春平从青木阁赶了回来,陈阿四和李实也跟在他们身后,手里提着几大包从坊市买来的灵果和点心。王同和王半石从碧水谷来了,身后跟着钱小石一家。包大志也带着自家四个兄弟和黑蝮从灰鼠巷赶来了,来之前包大志还特意让老五去坊市买了几坛上好的灵酒。
包大志今日难得换下那身标志性的短褐,穿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长袍,见了许星遥便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口称“主上”,然后便很自然地撸起袖子,去厨房帮忙烧火、劈柴。老二几个也跟着忙前忙后,搬桌子、摆椅子、端菜递碗,手脚麻利得很。
黑蝮依旧习惯性地站在人群边缘,不太往里凑,但神色比往日柔和许多。他活动了一下已经完全恢复的右手,沉默地看着院中热闹喧嚣的景象,这种带着烟火气的团聚,在他的过往当中,是决然没有的。他有些不适应,心底深处却又隐隐有些贪恋这份陌生的人间气息。
到了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橘红色。歪脖子老槐树下,拼起了好几张长桌,上面摆满了菜肴。菜肴的香气与暮色中的炊烟交织在一起,混着灵酒的醇香和干果蜜饯的甜腻,勾得几个孩子直咽口水,眼睛不住地往桌上瞟。
待到最后一缕晚霞也沉入西山,谷中便只剩下中央那堆跳跃的篝火和头顶那片清冷璀璨的星空。红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将围坐在长桌旁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笑声、谈话声不绝于耳。
许星遥从木屋中缓步走出,在主位的竹椅上落座。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暗红色镶银边的锦袍,衬得他眉宇间惯常的清冷也淡去了几分,带着些许温和的笑意。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过来,说笑声渐渐低了下去。,目光从长桌两侧一张张或熟悉或略显陌生的脸上一一扫过。赵魁沉稳依旧,刘二虎眉宇间多了分豪迈后的沉淀,王同内敛,孟青温润,王半石老迈却不失矍铄,张春平脸上依旧是那副和气生财的笑容。
包大志几个挤在长桌中段,老三正小心翼翼地给旁边的吴母倒酒。钱小石一家和几位猎妖队员的家眷坐在稍远些的位置,显得有些拘谨,但脸上都带着笑。几个学徒坐在长桌另一头,钱小石正偷偷伸手去够一块灵果干,被何小满拍了一下手背。
“这一年,谷中诸事,大体顺遂,青木阁、碧水谷皆安稳。” 许星遥开口道,“这些,都离不开在座诸位各司其职、尽心尽力。许某不善言辞,今日便以这杯薄酒,敬诸位一年的辛劳。” 说罢,他举杯向众人微微一示意。
“敬东家!”不知是谁先激动地喊了一声,然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举起了手中的酒杯,齐声附和。许星遥将杯中清冽的灵酒一饮而尽。
开席之后,气氛很快便热烈起来。吴母几人的手艺让所有人都赞不绝口,那道用慢火煨出来的红烧山猪肉最受欢迎,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没一会儿便被抢了大半。
刘二虎和包大志不知怎地就拼起了酒,两人都是好酒量,用的还是海碗,你来我往好几碗下肚,脸上都见了红晕,却谁也不肯先认输,嚷嚷着再来。赵魁难得地没有约束二虎,只是自顾自地夹菜,偶尔与旁边的许星遥低声交谈几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至酣处。许星遥对孟青微一点头。孟青会意,起身离席片刻,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个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个个鼓鼓囊囊的小红布袋。
“今日除夕,辞旧迎新。前辈给诸位都备了份心意,图个吉利,也算是对大家这一年辛苦的一点儿犒劳。” 孟青笑着,依次从赵魁开始,向下首的王同、刘二虎……一直到钱小石的弟妹,每人都发了一个。红封入手微沉,里面并非凡俗金银,而是灵石,根据各人在谷中的职位、贡献略有差异。
红包分发完毕,长桌上的气氛更加热络。刘二虎率先站起来,或许是因为酒意,或许是因为激动,他端着酒碗,对着许星遥,声音洪亮:“主上!属下敬您一杯!属下是个粗人,不懂太多大道理,但属下知道,属下能走到今天,全靠主上栽培!这碗酒,属下干了,您随意!”说罢,仰起脖子,将满满一碗灵酒一饮而尽,豪气干云。许星遥则端起酒杯,向他微微颔首,抿了一口。
刘二虎这一开头,众人便纷纷起身敬酒。赵魁端着酒杯,言简意赅:“属下敬主上。” 说罢便一饮而尽。王同紧随其后,眼神诚恳。王半石也端着酒碗过来,说了好些感激的话。张春平喝了几杯酒后话也多了起来,拉着陈阿四和李实的手,絮絮叨叨地讲着青木阁开业以来从门可罗雀到如今口碑渐起的故事。就连黑蝮,在包大志的怂恿下,也壮着胆子,端起一碗酒,走到许星遥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一躬,然后将碗中酒一口闷下。
就在这时,上空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啼鸣。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那只火翼鸢不知何时从山林中飞了回来。它似乎也被这热闹的气氛所吸引犹豫了片刻,收拢双翼,降落在一根粗壮的枝桠上,歪着头,赤红的眼珠好奇地打量着下方的人群和满桌的食物。
“东家,这赤羽,要不要也给它弄点吃的?”何小满道。
许星遥看了看那火翼鸢,对刘二虎吩咐了几句。片刻后,刘二虎从厨房里扛出一条山猪的后腿,丢到溪边。赤羽发出一声欢快的啼鸣,扑扇着翅膀从树上飞下来,叼起那块猪后腿,飞到一旁自顾自地享用起来。
待到子时将近,灵酒饮完,满桌菜肴也吃得七七八八,这场热闹了半夜的除夕宴,才终于在一片满足中落下帷幕。学徒们帮着将碗筷收拾干净,长桌撤去,篝火也渐渐熄灭,只余下几缕青烟在星光中缓缓升起。
许星遥独自站在歪脖子树下,望着众人三三两两散去的身影。柳小芽拉着有些困倦的林书畅,轻声说着话,往木屋走去。钱小石和何小满还在争论着什么,被身后的赵魁一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掌后脑勺,才悻悻地闭嘴,各自回屋。
包大志几个已醉得东倒西歪,互相搀扶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朝分配给他们的木屋蹒跚而去。刘二虎还在嚷嚷“我没醉”,引来一阵低笑。吴铁陪着他母亲,慢慢走回矿场旁的工棚。
喧嚣渐散,谷中重归宁静。夜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头顶的星辰清冷如霜,遥远而永恒。明日的太阳升起时,便是新的一年了。
第587章 客令
春雪消融,溪水渐涨,青木谷迎来了新的一年。
除夕夜的喧嚣与欢笑仿佛还隐约回荡在耳畔,那几盏在歪脖老槐树下挂了整个正月的红灯笼,直到二月二“龙抬头”过后,才被几个学徒恋恋不舍地取下,收进了库房。
许星遥这些时日倒是颇为清闲。玉龙寒髓草之事已了,了尘大师带走灵草后便再无音讯,想来正在观澜寺中闭关炼制那寒髓定魂丹。
矿场有吴铁母子尽心打理,运转日渐顺畅,每日都有品质稳定的赤火玉原矿被开采出来。猎妖队再次由刘二虎带领进山,这一次他们准备往更深处探索一番。碧水谷那边,王同和王半石已将桃林照料得妥妥帖帖,只待春暖花开。青木阁有赵魁和张春平坐镇,生意平稳。
各方事务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无需许星遥过多费心,他便将更多时间用于自身修炼当中。
这日午后,许星遥正在木屋前的空地上,负手而立。忽然,谷口方向传来一阵灵力波动,紧接着,孟青的声音透过传音玉牌响起:“前辈,观澜寺的净明小师父来访,说有要事求见。”
观澜寺?净明?许星遥心中微动,了尘大师的高徒,此时前来,莫非是寒髓定魂丹有了结果?他收敛心神,淡淡道:“请他进来。”
不多时,孟青引着一位眉清目秀的小沙弥,沿着小径走来。“阿弥陀佛,小僧净明,奉住持之命,特来拜见许前辈。” 净明在许星遥身前站定,双手合十。
“小师父不必多礼。” 许星遥微微颔首,“了尘大师遣你前来,所为何事?”
净明直起身,递上一张请柬,恭敬道:“回前辈,住持命小僧前来,是代韩烈韩城主,向前辈递上请帖,邀前辈三日后巳时,过府一叙。
许星遥伸手接过请柬。请柬以灵蚕丝织就的锦缎为面,边缘以金线绣着云纹,正中以灵墨书写着“恭请许十一道友”几个端正大字,落款是“韩烈敬上”。
“代韩城主相请?” 许星遥打开请柬扫了一眼,内容与净明所言一致。他合上请柬,看向净明,“了尘大师可还有别的吩咐?”
净明摇头,恭声道:“住持只命小僧将此请帖送至前辈手中,并言道,前辈若得空,还请拨冗前往。韩城主对前辈培育灵草之功,甚为感念,欲当面致谢。”
当面致谢?许星遥心中念头微转。以韩烈一城之主的身份,即便感念,派人送些谢礼也就是了。看来,这“致谢”恐怕只是由头,另有他事相商才是真。不过,无论所为何事,城主相邀,于情于理,他都没有拒绝的理由。正好,他也想看看,这位传闻中神魂受创的韩城主,如今究竟是何光景,寒髓定魂丹又是否奏效。
“有劳小师父跑这一趟。” 许星遥将请柬收起,“请回禀了尘大师与韩城主,许某届时定当准时赴约。”
净明见任务完成,脸上露出一丝轻松,再次合十行礼:“小僧定将前辈之言带到。前辈若无其他吩咐,小僧便告辞了。”
“孟青,代我送送净明小师父。”
“是,前辈。”
三日后,许星遥独自一人离开了青木谷,向着灵渊城而去。进城后,穿过熙攘的街道,径直来到城主府。
许星遥上前,递上请柬。一名卫士接过查验,确认无误后,脸上的肃穆之色稍敛,抱拳道:“原来是许前辈,城主早有吩咐,前辈请随我来。” 说着,侧身引路。
进入府门,景象与外界的喧嚣截然不同。府内庭院深深,廊庑回环,奇花异草点缀其间,灵泉潺潺,景致清幽雅致,灵气也远比外界浓郁。引路的卫士沉默前行,穿过数重院落,来到一处幽静的殿宇前。殿前匾额上书“正心堂”三个古篆,笔力遒劲,隐隐有火意流转。
“许前辈,城主与了尘大师已在厅中等候,前辈请进。” 卫士在殿门外停步,躬身示意。
许星遥微微颔致谢,整了整衣袍,迈步踏上石阶,走入厅堂。
厅内宽敞明亮,装饰却不显奢华,以沉稳大气的深色为主调。此刻,厅中已坐了两人。
左手边,是了尘大师。他依旧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只是脸色似乎比上次在青木谷时红润了些,见到许星遥进来,含笑点头示意。
主位上,则是一位身着藏青色锦袍的中年男子。男子看上去约莫四五十岁年纪,三缕长须,相貌儒雅,但一双眼睛开阖之间,精光隐现,顾盼自有威严。正是灵渊城城主,韩烈。
许星遥快走几步,来到厅中,对着主位方向躬身一礼,声音清朗平和:“晚辈许十一,见过韩城主。”
韩烈目光落在许星遥身上,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稍稍停顿了一瞬,似乎是在仔细感知这位能培育出玉龙寒髓草的年轻修士。片刻后,他才抬手虚扶,声音温和却自有力度:“许小友免礼,快请坐。”
“谢城主。” 许星遥直起身,又对了尘大师方向微微点头致意,“大师。” 然后,在了尘大师下首的位置上落座。
韩烈待许星遥坐定,方才微微一笑,开口道:“本座此前因俗务缠身,未能亲往青木谷拜谢小友培育灵草之恩,实是失礼。今日相邀,一为当面致谢,二来,也是想见见小友这般青年才俊。”
“城主言重了。” 许星遥欠身道,“城主守护一方,德高望重,晚辈久仰。能为城主略尽绵薄,是晚辈的荣幸,不敢当‘恩’字。况且,灵草能成,更多是仰仗那青灵月乳,晚辈不过是侥幸成功罢了。”
“许施主过谦了。” 了尘大师在一旁笑道,“那玉龙寒髓草何等娇贵难养,老衲是知道的。许施主不仅一举成功,更培育出品相如此完美的成熟灵草,实乃天赋异禀。城主有所不知,以那两株寒髓草为主药,老衲炼制寒髓定魂丹,把握平添了至少两成!此皆施主之功也!”
“大师亦不必过谦,若非大师丹道通玄,纵有灵草,亦是枉然。” 韩烈对了尘大师笑道,随即又看向许星遥,“没想到许小友年纪轻轻,仅仅玄根初期修为,便有如此惊人造诣。听大师说,小友来自北地?不知师承何处?竟能教出小友这般人物。”
许星遥心中微凛,知道正题来了。他神色不变,平静答道:“回城主,晚辈确实来自北地一偏僻之所,师尊乃是一位隐居山野的散修,名号不显,且已于多年前仙逝。晚辈所学,不过是师尊留下的一些粗浅传承,自己摸索,偶有所得,当不得城主如此夸赞。”
韩烈目光深邃,看了许星遥片刻,似乎想从他平静的面容下看出些什么,但许星遥却是岿然不动。韩烈最终也只是笑了笑,不再追问,转而道:“原来如此。小友能凭自身摸索,达到如此境界,更是难得。散修修行不易,小友能于灵植一道有此成就,可见天赋、心性皆是上佳。”
他顿了顿,抿了一口灵茶,似是很随意地问道:“听说小友来我灵渊城,时日并不算长?”
许星遥答道:“是,自北地南下,游历至此,见灵渊城气象不凡,便暂居下来。算算时日,已一年有余,快两年了。”
“唔,一年有余……” 韩烈微微颔首,“时间虽不算长,但小友似乎已在我灵渊城站稳了脚跟?听闻小友在城外买下了一处山谷,唤作青木谷,开辟灵田,收留学徒。在城中坊市,也有一间铺面?经营可还顺利?可曾遇到什么麻烦?若有难处,但说无妨。小友于本座有援手之恩,在这灵渊城地界,本座定能照拂一二。”
这番话,看似关心,实则蕴含着打探与审视。韩烈身为一城之主,对辖境内出现的任何一股新兴势力,自然会加以关注。他是在评估许星遥的潜力、意图,以及是否值得拉拢,或需要注意。
许星遥心中了然,面上却适时露出些许“感激”之色,拱手道:“多谢城主关怀。托城主的福,灵渊城秩序井然,执法严明,晚辈在城中经营,一切还算顺利。青木谷不过是晚辈寻得的僻静之所,聊以栖身罢了。青木阁更是小本买卖,不值一提。目前并未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麻烦,一切尚好。”
韩烈听罢,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思量。他自然不信许星遥所说的全是实情,以他的情报,青木谷虽小,但运作有序,扩张的势头也不是没有。
“顺利便好。” 韩烈笑了笑,“我灵渊城向来对各方修士一视同仁,只要遵守城规,正当经营,本座与城主府自会予以保护。小友既然擅长灵植,未来或可考虑与我城主府合作。城中灵田、药园亦有数处,若小友有兴趣,本座可让人带你看看。”
抛出合作的橄榄枝了。许星遥心中微动,这或许是个机会,但眼下不宜深入。他再次拱手:“城主美意,晚辈感激不尽。只是晚辈学艺不精,目前只想先将青木谷那几亩薄田打理好,恐有负城主期望。待日后略有寸进,若城主不弃,晚辈再聆听吩咐。”
既不立刻答应,也未断然拒绝,留有余地,态度依旧谦逊。
韩烈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哈哈一笑:“好,不急,不急。小友潜心修行,精研技艺,这是正理。来日方长。”
“谢城主。” 许星遥拱手。
接下来,韩烈不再谈及正事,只与许星遥聊些灵渊城风物、修行见闻、北地与南荒差异等闲话。了尘大师偶尔插言,气氛倒也融洽。
许星遥始终保持着不卑不亢的态度,该答时答,该听时听。他心中清楚,这次会面,韩烈主要目的是观察他、释放善意并稍作拉拢。而他也借此机会,初步接触了这位灵渊城的最高掌权者,确认了其对自己至少目前是抱有善意的。
寒髓定魂丹是否炼制成功、韩烈伤势恢复如何,对方未提,他自然也不会主动去问。但看了尘大师神色轻松,韩烈气色虽未完全恢复,但脸上并无多少萎靡之感,想来丹药即便未竟全功,也应有显着效果。
聊到最后,韩烈从袖中取出一个储物袋,递给许星遥,道:“小友培育灵草,助本座疗伤,此乃大恩。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小友收下。”
许星遥起身,并未推辞,坦然接过:“多谢城主厚赐。”
“此外,” 韩烈又取出一面刻有复杂云纹的深青色令牌,“此乃我城主府的‘客卿令’。持此令,在灵渊城及下辖周边,可享诸多便利。小友日后行事,或可省去些麻烦。”
客卿令!这分量可比单纯的谢礼重多了。许星遥双手接过令牌,道:“晚辈愧领,多谢城主信任。”
“小友不必客气。” 韩烈摆摆手,“日后若有闲暇,可常来府中走动。了尘大师也是府中常客。”
“是,晚辈谨记。”
将杯中残茶饮尽,许星遥与了尘大师一同告辞。韩烈亲自将二人送至正心堂外,态度颇为客气。
出了城主府,了尘大师与许星遥并肩而行。走出一段距离,了尘大师方才低声道:“阿弥陀佛。韩城主的伤势,得寒髓定魂丹之助,已稳住了根本,残余些许沉疴,需慢慢调养,但已无大碍。此番,真是多亏了许施主。”
许星遥微微摇头:“大师丹道通玄,贫道不敢居功。城主无恙,便是好事。”
了尘大师点了点头,合十一礼:“老衲还需回寺中处理些事务,便不与施主同行了。施主日后若有闲暇,可来观澜寺饮茶。”
“一定,大师慢走。”
目送了尘大师远去,许星遥独自走在灵渊城的街道上。他摸了摸袖中的客卿令和储物袋,目光平静地望向城门方向。
此番城主府之行,算是初步在韩烈眼中留下了印记,但这只是开始。客卿令既是护身符,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约束。未来如何与城主府相处,如何利用这份关系发展自身,而又不被过多卷入城中势力纷争,还需仔细斟酌。
不过,眼下看来,局面不错。青木谷,可以更安稳地发展一段时间了。
第588章 收权
回到青木谷,已是傍晚时分。倦鸟归林,炊烟袅袅升起。谷中一片宁静,只有远处灵田方向,还隐约传来学徒们收工时的谈笑声和泼水洗漱的声音,带着劳作后的疲惫与轻松。
许星遥没有惊动旁人,身形如轻烟般掠过溪畔,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木屋。他盘膝坐下,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面深青色的客卿令牌,置于掌心,细细端详。
他指腹摩挲着令牌冰凉的表面,感受着其中独特的灵力印记,目光沉静,心中却念头飞转,反复思量着今日在城主府的每一处细节,韩烈说的每一句话,乃至每一个眼神。
今日之行,看似波澜不惊,宾主尽欢。韩烈态度和善,言辞恳切,赠礼丰厚,更给出了这枚代表着身份与便利的客卿令。表面看,这是对他培育玉龙寒髓草之功的答谢,也是对他展现出的“灵植天赋”的认可和拉拢,释放了十足的善意。
但许星遥绝不会天真地认为事情如此简单,韩烈的善意如此纯粹。
韩烈身为一城之主,统御方圆千里地域,麾下势力盘根错节,心思深沉如海,能坐稳这个位置多年,平衡各方,岂是易与之辈?今日赠令,看似痛快大方,实则背后未必没有深思熟虑,甚至,更多的可能是一种高明的试探与掌控一种预先的布局。
他们双方的关系,仅仅建立在一次培育灵草的“交易”和一次短暂的会面之上,基础可谓薄弱至极。从今日韩烈的言辞来看,城主府必然已经将他“许十一”这个身份的来历、在灵渊城的所作所为查探得清清楚楚。
在对他真实背景、具体实力、真正意图仍有疑虑的情况下,给出这枚客卿令,本身就是一种姿态——我注意到你了,我给予你一定的便利和庇护。但同时,这也是一种观察和绑定。
“若我一直恭谨有加,安分守己,这令牌便是护身符。” 许星遥心中冷静分析,“可若我行事稍有异动,或表现出不合时宜的野心,触碰了某些不该碰的界限,这令牌……恐怕立刻就会变成催命符,变成韩烈对我下手的绝佳借口。”
“而且,一旦动用它,韩烈那边必然能通过城主府的渠道第一时间知晓。他正好可以观察我如何使用,用在何处,是仅仅图些小利,还是会借势揽权,触碰城中其他势力的利益,或者……是否有其他不轨意图。若我一直束之高阁,不用分毫,看似谨慎避嫌,却也显得疏离,甚至可能让对方觉得我隐藏过深,所图甚大,城府太深,反而更加疑心。”
如何使用这枚令牌,何时用,用到什么程度,在什么人面前用,确实需要好好思量。用得好,是助力,能打开一些局面;用得不好,或时机不对,便是祸端,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猜忌。
目前来看,最佳策略或许是“偶一用之,以示坦荡,却又无伤大雅”。即在某些无关紧要、却又合情合理、能展现自己“价值”或“需求”、且不触及任何敏感利益的事情上,适度地使用这枚令牌。比如,在购买某些受管制的灵材时,享受一下特权;在遭遇某些刁难时,亮出身份省去麻烦。让韩烈看到他的“可控”与“可用”,看到他只想安稳修行经营的“本分”,同时又让这枚令牌物有所值,不至于显得太过刻意疏远。
“不急,且看日后,见机行事。” 许星遥将令牌收起,放入储物袋中一个单独的位置,暂时将此事压下。修行界终究实力为尊,在自身足够强大、根基足够稳固之前,任何外部的“认可”与“便利”,都需要谨慎对待,不可过于依赖。提升自身修为,经营好青木谷这片基业,默默积蓄力量,才是根本中的根本。
接下来的几日,谷中一切如常。春风一日暖过一日,灵田里的越冬灵植开始返青,抽出嫩芽。许星遥一边按部就班地修炼,培育灵植,一边处理些谷中琐事,偶尔指点孟青和几个学徒的修行,日子平静如水,仿佛城主府的会面与那枚客卿令并未带来任何变化。
然而,这表面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许星遥正在木屋里阅读一枚关于灵芝培育的玉简,忽然感应到谷口阵法被触动,紧接着,便看到包大志步履匆匆地从谷外赶来,脸色带着少见的凝重,甚至有一丝的惶急。
“主上,城中有变!” 包大志顾不上行礼,一进入屋内,便挥手布下一个隔音的禁制,压低声音急道。
“何事如此慌张?慢慢说。” 许星遥放下手中的玉简,神色平静地看向他,心中却已提起了几分警惕。
“是太始道宗!中枢谕令!” 包大志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但声音依旧带着急促,“属下刚刚从城中相熟的一位朋友那里得到确切消息,太始道宗向辖下所有城池、宗门、家族下达了谕令!”
“谕令内容……” 包大志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奉上,“是要收回各地的部分度支之权!主要是矿脉开采权限的重新核定与上收、特定几类大宗交易的商税征收权,以及……部分原本下放给各地自行筹措的‘安防贡赋’!”
许星遥眸光骤然一凝,接过玉简,神念沉入。玉简内的信息有些地方语焉不详,显然是包大志那位友人所知所限,但核心意思确如包大志所言。
谕令以“太始道宗宗主”的名义发布,强调此举是为“整合资源,稳固道统,应对不测之需”,要求各地接到谕令后,限期三月内完成对辖区内相关资源的初步清查与详细报备,后续如何“整合”,由道宗派员接管还是提高上缴比例,语焉不详,但“抗拒或隐瞒者,严惩不贷”几个字,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
许星遥缓缓放下玉简,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孟青此时也闻讯赶来,见许星遥神色沉凝,包大志一脸焦急,忙问道:“前辈,包大哥,出了何事?”
包大志把事情简要说了一遍,孟青听完后也面露讶色,眉头紧锁:“太始道宗……为何会突然下如此命令?这岂不是要与地方争权?各地城主、宗门、家族,岂能甘心?”
许星遥望着窗外在微风中摇曳的竹林,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山谷,看到了更远处波谲云诡的局势,缓缓开口道:“自从当年平劫无垢教举义,搅动东南两域后,太始道宗辖域之内,一直暗流汹涌,纷乱不断。道宗虽然势大,底蕴深厚,但疆域辽阔,派系众多,难免有鞭长莫及之处。”
“为了尽快镇压所谓‘叛乱’,稳定局面,道宗中枢不得不将诸如矿脉开采、城池商税、乃至地方安防经费等许多事项的权力,大幅下放到各地,允许各地城主、宗门、家族自行募集力量,维持地方稳定。”
“此法在当时,确实在短期内稳住了局面。但数十年过去,当初的权宜之计,却让不少地方势力借此坐大。他们手握矿脉,自征贡赋,虽仍奉道宗为主,但实际上对地方的掌控力越来越强,越来越独立。道宗中枢,恐怕早已如鲠在喉,视这些渐渐尾大不掉的地方势力为心腹之患。”
“如今突然下令收回,无非是不想再放任地方坐大,想要重新集权,将各地的核心资源重新抓回自己手中。所谓整合资源是假,削弱地方势力,加强中枢控制,才是真。”
“此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这些年道宗与外宗的争斗屡屡失败,需要向外宗赔付无数的灵石、资源,恐怕此时的太始山上也出现了问题,或许是资源紧缺,或许是派系倾轧需要集中力量,日子并不会太好过。”
孟青听得入神,但依旧疑惑:“前辈分析得透彻。可是眼下,不还有明道堂在一旁虎视眈眈吗?道宗此时收紧权力,就不怕激起强烈反弹,甚至将一些本就摇摆不定、对道宗心怀不满的地方势力,彻底推向明道堂那边?这岂不是自毁长城?”
“明道堂……” 许星遥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微沉,“这或许正是道宗此次谕令的狠辣与冒险之处,也是一场豪赌。”
“赌那些地方势力,即便心怀不满,积怨已久,但在太始道宗的大义名分之下,也不敢公然反抗。毕竟,太始神鼎这件镇压气运的至宝犹在,寒瀛夫人这位涤妄后期的大能修士犹在。”
“赌他们即便暗中与明道堂有所勾连,眉来眼去,也不敢在道宗明确表态要收紧权力的时候,公然跳出来与明道堂合流。那等于彻底撕破脸皮,道宗便有足够的理由,以‘叛逆’之名,行雷霆镇压之事,杀鸡儆猴。”
包大志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说,灵渊城……也要受影响?”
“必然受影响,而且影响不会小。” 许星遥肯定道,“按照这道谕令,所有小型及以上规模的矿脉,开采权限需重新报备核定,很可能面临提高上缴比例,甚至被道宗直接派员接管。灵渊城周边,符合这个标准的矿脉可不少。韩烈城主,此刻想必也在头疼。”
孟青忧心忡忡,在静室内踱了两步:“那我们该如何应对?这样一来,灵渊城肯定会有大动荡,各方势力的利益都要重新划分。我们……”
“稍安勿躁。” 许星遥摆摆手,示意他冷静,“谕令是下来了,但如何执行,各地反应如何,道宗又会如何应对,都还是未知数。道宗想收权,地方想保权,这中间必然有一番博弈。”
“韩烈如何应对这道谕令,是选择强硬抵制,还是暗中串联,或是表面顺从、暗中保留实力,亦或是借此机会清理异己、整合内部?他的态度和手段,才是决定灵渊城接下来局势的关键。我们……目前力量微薄,还卷入不到这种层面的争斗里面去,静观其变,暗中积蓄力量,方为上策。”
他看向包大志:“大志,你回去后,多留意城中动向,尤其是城主府的反应,以及城中几大家族、商会的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是,主上!” 包大志抱拳领命,神色肃然。
“孟青,” 许星遥又看向孟青,“谷中一切照旧,修炼、灵田、矿场,皆按原有计划进行,不要自乱阵脚。但需告诫所有人,近期行事需更加谨慎,尤其是进出城时,莫要议论此事,就当不知。”
“晚辈明白,这就去安排。” 孟青也郑重点头。”
两人领命,匆匆退下。静室中恢复了安静,但空气中却仿佛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太始道宗突然收权,这无疑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道宗辖域,上至一城一宗之主,下至依附其生存的势力、商会,甚至散修,恐怕都要因此动荡一番,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
韩烈会如何选择?城中其他几大势力,又会如何反应?是联合对抗,还是各自算计,向道宗投诚以换取利益?
而自己,刚刚与城主府建立起一丝脆弱的联系,获得了客卿身份,就碰上这等变局。这枚客卿令,在此刻显得更加微妙而烫手了。它是韩烈释放的善意和拉拢,也可能成为韩烈试探甚至利用他的工具。
在未来的利益博弈甚至冲突中,自己这个根基浅薄的“客卿”,该如何自处?是紧紧依靠城主府,还是保持距离?亦或是……另做他想?
“山雨欲来啊。” 许星遥轻轻叹了口气,但眉头却缓缓舒展开,眼神中的犹疑渐渐被一种沉静的锐利所取代。乱局之中,固然危险重重,杀机四伏,但也可能蕴含着平时难得的机遇。关键在于,如何审时度势,如何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把握住那稍纵即逝的时机,壮大自身。
“看来,想要静静发展,没那么容易了。” 他低声自语。既然避不开,那就只能迎上去。只是,每一步,都需走得更加小心。
第589章 填坑
数日时光,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流逝。青木谷中的灵植一日绿过一日,溪水越发欢腾,一切似乎都与往日无异。然而,这平静之下,许星遥却能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包大志每日传来的消息,都显示着灵渊城内暗流涌动。
这日,许星遥突然收到了来自城主府的传讯,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许客卿,若有闲暇,请来府中一叙。韩烈。”
他捏着传音符,眉头微蹙。这个节骨眼上,韩烈突然相召,所为何事?难道与道宗收权之事有关?可自己不过是个刚当了没几天的客卿,在这种涉及一地格局的大事上,又能做什么?
心中疑虑丛生,但许星遥依旧架起遁光朝灵渊城方向飞去。
再次踏入城主府,卫士将他引到一处厅堂。韩烈已在厅中等候,许星遥上前行礼,口称“见过城主”。
“许小友来了,快请坐。”韩烈指了指旁边的座位,态度亲近。
“谢城主。”许星遥依言落座,目光平静地看向韩烈,等待对方开口。
待侍女奉上灵茶,两人寒暄了几句谷中近况、灵草长势之类的闲话后,许星遥见韩烈仍不切入正题,便直接开口问道:“不知今日城主唤晚辈前来,所为何事?”
韩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饮了一口,目光在许星遥脸上停留了片刻,反问道:“许小友可曾听说了,道宗中枢前些时日,下达谕令之事?”
果然是为此事。许星遥心中暗道,面上适时露出些许疑惑与凝重:“此事……晚辈略有耳闻。”
韩烈放下茶盏,道:“道宗此举,实是迫于无奈。近年来,宗内事务繁杂,外部压力亦是不小。苍穹御府统筹资源,调度各方,难免有捉襟见肘之时。此番收回部分权限,加强中枢统合,也是为长远计,应对不测之需。我等身为道宗辖下,自当体谅中枢难处,尽力配合。”
他将道宗谕令定性为“无奈之举”、“长远之计”、“应对不测”,言辞冠冕堂皇,听不出太多个人真实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道宗高瞻远瞩,晚辈佩服。”许星遥附和了一句,并不多言。他在等,等韩烈说出今日召他前来的真正目的。
韩烈似乎也无意在此事上多谈,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话锋忽然一转,语气也轻快了些:“不过,道宗也并非全然不顾及地方。为了稍作弥补,道宗决定,开放一处位于北疆的‘玄冰寒渊’秘境,允许各地选派玄根期修士进入其中,探寻机缘。”
“开放秘境?” 许星遥眼中适时露出讶色。秘境,乃是相对独立的小天地,往往因环境特殊,蕴藏着外界罕见甚至绝迹的珍稀灵材。据他所知,道宗掌控的秘境不在少数,但向来管控严格,极少对下属势力开放,更别说如此大范围地允许各地选派修士进入了。
“不错,”韩烈点头,脸上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笑意,仿佛开放秘境是他为灵渊城争取来的福利,“玄冰寒渊内冰属性灵气浓郁异常,更生长有外界罕见的天材地宝。以往,此秘境一直由道宗及少数几家关系密切的附属势力把持,寻常修士根本无缘得入。这次道宗破例对各地开放,允许大家选派玄根期修士进入,实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番,我灵渊城地界,按照城池规模及以往贡献,共分得六个名额。这六个名额,本座权衡再三,决定将其中两个名额留在城主府,由本座直接指派;另外两个名额,分配给城中几个主要势力,让他们自行商议分配;最后两个名额,则分配给下辖的几座城池,由他们推荐人选。”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许星遥身上:“留在城主府的这两个名额,本座思来想去,其中一人,想请许小友担任。不知小友意下如何?”
让自己去秘境?为何是自己?一个初来乍到的“客卿”?这绝非简单的看重和信任。
他几乎是立刻就站起身来,脸上露出惶恐之色,道:“城主厚爱,晚辈感激不尽!只是……晚辈修为低微,见识浅薄,恐难当此重任,有负城主所托。城主府内卧虎藏龙,高手如云,即便是玄根后期的修士想必也有,不如派遣他们前往,更为稳妥。”
韩烈脸上笑意不变,抬手虚按,示意许星遥坐下:“许小友过谦了,且先坐下,听本座把话说完。”
待许星遥略显“局促”地重新落座,韩烈才缓缓道:“本座观小友,虽然修为仅在玄根初期,但气息凝练,根基扎实,远非寻常同阶修士可比。更兼小友一身精纯冰寒功法,到了那玄冰寒渊,正可谓是如鱼得水,一身实力,当能发挥出十二成不止。此为其一。”
“其二,”韩烈语气转为无奈,“实不相瞒,城主府确实还有一位玄根后期的供奉,只可惜他正在闭生死关,无法惊扰。至于本座麾下三位副城主,宋师弟俗务缠身,须臾离不得;严师弟……唉,上次碧波阁之乱,受伤不轻,根基受损,至今未能恢复,实不宜再入险地。其余长老,或身居要职,或实力不济,或年事已高。一时间,本座这里,还真是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所以,只能厚颜,拜托许小友,为本座,也为咱们灵渊城,走这一趟了。”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有对许星遥实力的“看重”,又有城主府“无人可用”的“无奈”,最后更是将此事拔高到了“为灵渊城” 的高度,让人难以推拒。
许星遥心中冷笑。无人可用?偌大一个灵渊城,韩烈经营多年,麾下岂会真的连两个拿得出手的玄根期修士都派不出?这分明是托词。
但面上,他却不能继续强硬推辞。对方是城主,如此“诚恳”相邀,若再推拒,便是“不识抬举”,甚至可能引起更深的猜忌。他沉吟片刻,脸上露出几分挣扎,最终化为“勉为其难”的凝重,拱手道:“城主既然信得过晚辈,将如此重任相托,晚辈……遵命便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郑重:“不过,在应下此事之前,晚辈还有几个问题,想请城主解惑。”
韩烈见他应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笑容也真切了几分:“小友但讲无妨。”
“此番前往秘境,除了晚辈之外,不知城主府还会派出哪一位道友同行?” 许星遥问道。
“另一位是郑副城主。” 韩烈答道。
许星遥目光微动,是那位出身郑家的副城主。“有郑副城主同行,晚辈便安心许多了。” 他点点头,问出第二个的问题:“敢问城主,此番在秘境之中所得,该如何分配?”
韩烈似乎早有预料,毫不犹豫道:“此事本座已有考量。此番秘境之行,小友的个人收获,你可自得四成。当然,这四成是指寻常收获,若有特殊情况,亦可商议。比如,若小友能寻得三阶上品以上的珍稀之物,并愿意交予城主府,那么其余的东西,小友多分一些也无妨。”
四成!这个比例,对于一个“客卿”而言,绝对算得上丰厚。毕竟,城主府提供了名额,理论上,即便只给一两成,也说得过去。韩烈给出四成,再次彰显了“诚意”。
但许星遥心中警惕更甚。利益越大,往往意味着对方所图越大,或者任务风险越高。他面上露出“感激”之色:“城主如此厚爱,晚辈……愧不敢当。定当尽力,不辜负城主期望。”
“还有最后一事,”许星遥语气转为担忧,“晚辈的青木谷初创不久,根基浅薄,谷中学徒修为尚低。晚辈此行,归期难料,实在放心不下谷中基业。还望城主府能在晚辈离去期间,帮忙照看一二。”
韩烈闻言,哈哈一笑,似乎对许星遥这番“顾家”的请求颇为满意:“小友放心。你既是我城主府客卿,又为灵渊城出力,你的青木谷,本座自会吩咐下去,着人照看,绝不会让宵小惊扰。你尽管安心前去,无需挂怀。”
得到了韩烈的亲口承诺,许星遥似乎才彻底“放心”,再次拱手:“如此,晚辈便无后顾之忧了。多谢城主。”
“好!” 韩烈抚掌,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和令牌,递给许星遥:“这玉简之中,记载了秘境的详细方位、开启时间、已知的一些外围地图以及需要注意的危险事项。令牌则是进入秘境的凭证,小友且收好。”
许星遥双手接过玉简和令牌,分出一缕神念略作探查,便收入袖中。
“对了,”韩烈仿佛想起什么,补充道,“郑副城主那边,似乎是想与城中其他势力一同出发,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小友可自便,是独自前往,还是一起结伴,皆可。只需记得,莫要误了秘境开启的时辰便可。”
“晚辈明白。”许星遥点头,表示记下。又说了几句关于准备事项的闲话,他便起身告辞。韩烈含笑点头,目送他离开。
待到许星遥的身影彻底消失,宋副城主从厅堂后门走到韩烈身侧,低声道:“城主,这许十一毕竟来路不明,底细不清,真就派他前往玄冰寒渊?”
韩烈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投向许星遥消失的回廊尽头,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他端起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道:“宋师弟,我知你卡在玄根中期多年,距离后期只差临门一脚,想要看看能否借此秘境之行,觅得机缘,一举突破,是也不是?”
宋副城主被他说中心事,脸色微微一僵,闪过一丝讪讪之色,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否认。
韩烈没有理会他的尴尬,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道:“可是,玄冰寒渊是什么所在,想必你是清楚的。凶险万分,步步杀机。以往便是只有道宗和那少数几家附属势力进去,伤亡尚且会超过三成。”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宋副城主,目光锐利:“此番名额下放到各城、各方势力,进入秘境的修士人数远超以往,成分更是鱼龙混杂。众人为了争夺机缘,你说,此次伤亡,会达到什么程度?”
宋副城主听的心中一凛,额头隐隐有冷汗渗出。韩烈放下茶杯,缓缓道:“道宗此举,看似是开放秘境,安抚地方,以弥补收权之失,平息怨气。可是,”他顿了顿,“这也未尝不是削弱各地力量的手段——将一些潜力不错的玄根修士,诱入那等险地,任由其互相争夺,自相残杀。”
宋副城主倒吸一口凉气,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之前只觉得道宗收权是贪心,开放秘境是补偿,却没想到,这补偿背后,竟可能隐藏着如此算计!
“本座之所以会派那许十一去,无非就是应付差事,填个名额罢了。” 韩烈继续开口,“他若侥幸有所得,带回些好东西,咱们也乐见其成。若是他运气不好,不幸死在里面,对咱们而言,也没多大损失。一个来路不明的散修客卿罢了,死了,也就死了。总好过派你,或者派府中那些真正得力的心腹前去冒险。”
宋副城主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城主考虑得更为深远,也更加冷酷。用许十一这个“外人”去填这个坑,无论成败,城主府都稳赚不赔。
“而且,” 韩烈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你当真觉得,那许十一的修为,仅仅只是表面看起来的玄根初期?”
宋副城主一愣:“难道不是?他气息分明就是玄根初期,虽然凝实些,但……”
“别的不说,” 韩烈打断他,语气笃定,“单凭他能培育出三阶上品的玉龙寒髓草,就算他是青帝转世,也绝无可能在区区玄根初期就能做到。本座虽未能完全看透他身上的遮掩之术,但能隐约察觉到,此子神魂凝练,气息内敛,绝非玄根初期修士能有。他的真实修为,至少在玄根中期,甚至……有可能更高。”
宋副城主瞳孔微缩。玄根中期甚至更高?一个如此年轻的玄根中期以上修士?还拥有如此惊人的灵植天赋?这……若真如此,此子来历恐怕更加不简单!派他去秘境,或许……真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或者,死在里面,对城主府而言,也未必是坏事,至少除掉了一个不可控的变数?
“可……可那小子毕竟在明面上看着只有玄根初期修为,这样一来,” 宋副城主又想到一个问题,迟疑道,“道宗那边,会不会觉得咱们灵渊城是在保存实力,敷衍了事?”
“保存实力?”韩烈撇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本座不是还派了郑元礼吗?有一位副城主亲自前往,谁能说灵渊城保存实力?”
宋副城主彻底无言,心中对这位城主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好了,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韩烈挥挥手,“你去准备一下,将秘境名额分配之事,通知到各处,让他们自己争去。还有,吩咐下去,最近城中加强巡查,尤其是矿场等重要区域,严防有人趁机生事。”
“是,城主,属下明白。” 宋副城主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第590章 北行
返回青木谷时,已是日影西斜,橘色的晚霞从西边的天际铺展开来,将整片谷地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之中,连溪流的水面都泛着粼粼的金光。
谷中炊烟袅袅升起,带着灵米炖煮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开来。灵田里劳作的学徒们正三三两两地往回走,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提着竹篮,有的挑着水桶,说说笑笑,脸上带着一日辛勤后的满足。
见到许星遥架着一道淡蓝色的遁光平稳落下,他们纷纷停下脚步,收敛笑容,此起彼伏地行礼:“见过东家!”
许星遥微微颔首,没有多言,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便步履不停,径直朝着自己的木屋走去。
回到房内,“吱呀”一声关上木门。屋内光线暗淡下来,只有从窗户透进的几缕夕阳余晖。他抬手快速在身前虚划了几下,一道近乎透明的光幕在木屋四周墙壁上一闪而逝,禁制悄然布下,将内外彻底隔绝。
随即,许星遥走到蒲团前盘膝坐下,将心神缓缓沉静下来。片刻后,他才取出那枚韩烈所给的玉简,分出一缕神念沉入其中。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关于“玄冰寒渊”秘境的大致介绍。此地位于太始道宗辖域的极北之地,具体位置在一座名为“玄霜”的巍峨雪山之巅。玄霜山高万仞,终年积雪不化,山腰以上常年笼罩在浓重的雾气之中,看不清真容。山巅罡风更是凛冽如刀,连岩石都能吹出深深的沟壑。环境极端恶劣,凡人绝迹,等闲修士也不敢轻易踏足,被视为苦寒绝地。
据传,此地在上古时期曾有一条巨型冰脉,那时灵气浓郁,万物丰茂,与今日的景象截然不同。后来因天地剧变,冰脉崩碎,狂暴的冰寒灵力与不稳定的空间裂缝交织纠缠,经年累月之下,竟意外地形成了一处相对独立的小天地。因其内部终年酷寒,冰封万里,深不见底,故而得名“玄冰寒渊”。
每隔大约两百年左右,那里的空间屏障会变得相对薄弱和稳定,此时可由数位修为高深的修士联手,配合特殊的阵法与信物,在特定时辰,强行开启一道临时的空间入口,容许修士进入其中。
入口能持续维持约莫三个月的时间,过后便会自然关闭。届时若还有修士滞留,便会被彻底困在秘境之中,与外界完全隔绝,几乎等于被宣判了死刑,因为下一次入口开启,又需等待漫长的两百年,生还希望渺茫。
秘境内部,因着浓郁的冰寒之力,,以及漫长岁月与世隔绝的环境,孕育出了众多外界罕见甚至早已绝迹的水行、冰属性天材地宝,品阶大多在二阶到三阶之间,任何一样拿出去,都价值不菲。
更有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说是在秘境最核心的区域,可能存在四阶以上的顶级冰属性灵物,甚至可能有上古专修冰寒之道的强大修士遗留的洞府和传承。至于其他五行属性的灵材,在如此极端的环境中并非绝对没有,但却是凤毛麟角,可遇不可求。
接着,玉简描述了秘境的危险。这部分内容比起前面的介绍,就显得简略和模糊许多,只提到了几点众所周知的基本情况。
一是冰寒环境本身,秘境内部无处不在的“玄冰寒气”非同小可,修为不足或护身手段不够强韧者,深入一定距离后,极易被寒气侵体,轻则灵力运转滞涩,肉身僵硬,行动迟缓,如同被冻住的泥偶。重则冻伤经脉,损及道基,甚至直接被寒气冰封神魂,无声无息地化作一座冰雕,陨落其中。
二是其中生存繁衍着不少冰属性妖兽,从一阶到三阶都有,种类繁多,而且性情大多凶猛排外,领地意识极强,对闯入者充满敌意。它们在那片冰天雪地中生活了不知多少代,早已适应了那里的严寒,能在暴风雪中自如穿行,能在冰层下悄然游动。
三是秘境内部地形复杂多变。广袤无垠的冰原,容易迷失方向。高耸陡峭的雪岭,时有雪崩。深不见底的寒潭,暗流汹涌。还有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冰窟,里面通道纵横交错,如同蛛网,甚至可能在不经意间,遭遇不稳定的空间裂缝,或是残存的上古阵法、禁制,一步踏错,便是尸骨无存,形神俱灭。
“看来,这玄冰寒渊,既是机缘之地,也是真正的杀戮场。” 许星遥心中了然,并无太多意外。修行之路,本就是与天争命,与人争运,越是珍稀的机缘,往往伴随着越大的凶险与更残酷的竞争。韩烈给出的信息,显然有所保留,尤其是关于危险和内部具体资源分布的部分,语焉不详,恐怕真实的凶险,远不止玉简中提到的这些。
玉简最后,详细标注了秘境入口的准确方位,以及开启的具体时间——距今正好一个月。同时,还附有一份涵盖了入口附近约百里范围的简略地图,标注了几处已知的危险区域。
“一个月后开启……” 许星遥收回神念,默默计算着时间。从灵渊城到北疆玄霜雪山,中间需要横跨东域和东北两地,路途遥远,何止数万里!其间山川阻隔,大泽横陈,更有不少妖兽盘踞的险地。
即便他全力驾驭霜雾舟飞行,日夜兼程,也至少需要半个月到二十天的时间,这还不算可能遭遇到的意外情况。若要稳妥起见,留出充裕的应对和调整时间,他还需尽快动身,宜早不宜迟。
不过,他也并未着急,而是再次将韩烈今日在城主府中的每一句话,都在脑海中细细过了一遍,反复推敲,试图剥开那层层包裹的“诚意”与“无奈”,看清其下的真实意图。
如此充满机缘的秘境,韩烈为什么会派自己这个“新晋客卿”前去?还有那位郑副城主,韩烈派他前往秘境的举动也很奇怪。郑家在灵渊城中可一向算不上安分,明里暗里的小动作不断,韩烈不会不知。郑元礼此次探秘,究竟是他自己主动请缨,还是韩烈刻意安排,存心将其调离灵渊城,甚至……借秘境之险,除掉这个潜在的麻烦?
想到郑元礼,韩烈说,此人打算与城中其他势力结伴同行,但许星遥对此毫无兴趣。与这些人同行,看似人多势众,安全上有个照应,实则束缚更多,利益纠葛复杂。
而且,这些人之间本就各有心思,面和心不和,关键时刻,很难指望他们会真心相助,反而更容易在利益面前被当作弃子。反正韩烈也说了,他可以自行前往,只要不误了日子即可。独自一人,虽然风险看似更高,但行动更为灵活,进退由心,不必受制于人。
心思既定,许星遥不再犹豫。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块墨锭,在砚台上细细研磨。略一思索,便提笔蘸墨,快速书写起来。笔走龙蛇,条理清晰,一连写下了数道指令,涵盖了青木谷未来数月可能遇到的各类情况及其应对方案。
写完后,他吹干墨迹,仔细叠好,传音唤道:“孟青,过来一趟。”
不多时,孟青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外,恭敬行礼:“前辈。”
“进来。”
孟青推门而入,见许星遥神色平静,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同于往常的肃然,心中不由得一紧。他快步上前,道:“前辈,有何吩咐?”
“坐。” 许星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将写好的指令和一个储物袋推到孟青面前。“我需即刻外出一段时日,短则数月,长则半年,甚至更久。在此期间,谷中一切事务,由你全权负责。”
孟青心中剧震,猛然抬头看向许星遥,眼中满是惊愕与担忧。他虽然猜到城主相召必有要事,却没想到竟是需要离开如此之久,而且归期不定!但他很快压下心中波澜,连忙起身,抱拳道:“是!晚辈定当尽心竭力,守好山谷,,打理好一切事务,等候前辈平安归来!”
“嗯。” 许星遥点点头,对孟青瞬间的沉稳反应颇为满意。他的目光在孟青脸上停留了片刻,指着储物袋道:“这里面是一些灵石、丹药和符箓,你收好,作为谷中日常用度及应急之需。灵田照料、矿场开采、学徒修炼,皆照常进行,不必因我离开而改变。日常事务,你与赵魁他们商议着办便是。原则只有一条:稳字当头,低调韬晦,莫要轻易招惹是非。”
说到这里,他略微一顿,伸手入怀,取出了那枚城主府客卿令牌,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孟青面前。
“此乃城主府客卿令。” 许星遥语气平静 “我走后,若谷中遇到无法解决的麻烦,你可持此令,前往城主府求见韩城主,陈明情况,请求庇护。记住,此令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孟青看着桌上那枚散发着淡淡灵光的令牌,只觉得重若千钧,手心瞬间沁出汗水。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令牌,紧紧握住,沉声应道:“是!晚辈明白!定当谨慎!”
“好。” 许星遥将写好的指令也递给他,“这上面是我对一些具体事务的安排,你照此执行即可,若有突发状况,你可酌情变通,不必拘泥。另外,我离去之事,暂不必对外宣扬,谷中之人若问起,只说我近日修行略有所得,需闭关静修一段时日,任何人不得打扰。赵魁三人,你可私下告知实情,但要他们严守秘密,不得外传。”
“是!晚辈遵命!” 孟青将东西收好,再次抱拳。
“去吧。谷中,就交给你了。遇事多思,谨慎为先。” 许星遥挥挥手。
“前辈……保重!” 孟青深深看了许星遥一眼,不再多言,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木屋中再次恢复了安静。许星遥默默地坐回到蒲团上,听着门外孟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也从外褪去,屋内彻底暗了下来。
他没有点灯,,就在这片令人心安的黑暗中,缓缓闭上双眼,开始打坐调息。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涤荡着白日里沾染的尘埃与思绪。他的呼吸绵长而均匀,整个人沉浸在深沉的入定之中。
翌日,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才泛起一丝鱼肚白,一层薄雾还如轻纱般笼罩着整个山谷,将青翠的竹林、整齐的灵田、错落的屋舍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谷中众人尚在沉睡,只有早起的鸟儿在竹林间发出清脆的啼鸣。
许星遥悄然起身,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劲装,外罩一件毫不起眼的灰色斗篷,将身形和面容都遮掩了大半。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身形一晃,便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轻飘飘地掠出木屋,几个起落,就到了谷口。谷口的防护阵法感应到他的气息,灵光微微一闪,自行让开了一条通道。他一步踏出,已置身于清冷的山风之中。
出了青木谷,他抬手一挥,一道蓝光闪过,霜雾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前,舟身流淌着淡淡的寒气,与周遭的晨雾几乎融为一体。
许星遥纵身跃上飞舟,心念微动,法力注入。霜雾舟轻轻一震,发出低沉的嗡鸣,化作一道淡得肉眼难辨的流光,贴着山林树梢,悄无声息地疾飞了数百丈,迅速远离了青木谷的范围。然后,飞舟猛地一昂头,如同一条蓄势已久的银鱼跃出水面,骤然拔高,速度激增,划破稀薄的云气,如同利箭般射入那尚残留着几颗晨星的高空!
晨风呼啸而过,发出呜呜的声响。下方的山川、河流、田野、城池迅速缩小、后退,化作棋盘上模糊的色块。
许星遥站在舟头,在疾速飞行带来的狂风中,兜帽被吹得向后翻去,露出他坚定的面容。他回首,望了一眼灵渊城所在的方向,随即转过头,目光投向北方那片茫茫的天际。
第591章 寒渊
将近二十个日夜的奔波,横跨万里山川,许星遥终于赶到了这片被冰雪永恒覆盖的所在。
“玄霜雪山”并非特指某一座山峰,而是一片横亘在北疆极地的庞大山脉。而“玄冰寒渊”秘境的入口,便位于主峰北侧,一处名为“绝渊崖”的万丈绝壁之下。
当许星遥驾驭着霜雾舟,顶着足以冻裂金石的刺骨寒风,艰难地穿透笼罩山腰的浓重雪雾,抵达绝渊崖附近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目光微凝。
只见这片原本应该杳无人迹的绝地,此刻竟已聚集了不下百余名修士!这些人三五成群,或盘膝坐在冰雪中打坐调息,或低声交谈,或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他们身着各色服饰,气息强弱不一,但最低也是玄根初期的修为,其中不乏玄根中期、后期的存在,甚至隐约能感觉到几股晦涩深沉的气息,恐怕已是玄根圆满,甚至触摸到了涤妄境的边缘。
天空中,还不断有各色遁光、飞舟、异兽坐骑破开风雪,陆陆续续地赶来,降落在崖顶。每一次有新人到来,都会引来不少审视的目光。
许星遥寻了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收起霜雾舟,落下身形。他收敛气息,尽量让自己融入这片冰天雪地的背景,不引人注目。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观察着这些来自太始道宗辖下各地的修士。
这些人的神情大多严肃而警惕,眼中闪烁着对秘境机缘毫不掩饰的渴望,也充斥着对未知险地与他人暗算的深深戒备。有些小团体显然来自同一势力,彼此靠得很近,隐隐形成阵势。也有些独行客,如同许星遥一般,独自占据一角,沉默而孤冷。
就在许星遥默默观察着潜在对手,评估着可能存在的危险与变数时,一道人影忽然分开风雪,朝着他所在的位置,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来人是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许岁,面容方正,肤色是少见天日的白皙,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穿着一身得体的藏蓝色锦袍,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大氅,在这冰天雪地中显得颇为华贵。
他走到许星遥身前丈许处站定,拱了拱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敢问这位道友,可是来自灵渊城的许十一,许客卿?”
许星遥心中微动,抬眼看向对方。他并不认识此人,但对方能一口道出自己在灵渊城的身份,想来应当也是灵渊城之人。
他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些许疑惑,平静地答道:“正是。不知阁下是……”
那人微微一笑,语气依旧客气,却带着几分“果然是你”的了然:“在下郑元礼。出发前,韩城主曾有交代,说许客卿也会前来。方才见道友独自在此,气度不凡,故冒昧前来相认,还望勿怪。”
郑元礼!许星遥面上露出一丝恍然与客气,抱拳还礼:“原来是郑城主当面,许某眼拙,真是失敬,失敬。早闻郑城主大名,今日得见,幸会。”
郑元礼摆了摆手,笑容不减:“许客卿客气了。”
两人随即不咸不淡地闲聊了几句,无非是些“何时出发”、“路上可还顺利” 、“这北地风霜着实酷烈”之类的客套话,表面功夫做得十足。郑元礼目光在许星遥身上扫过,似乎想看穿些什么,但许星遥气息收敛得极好,除了能感应到玄根初期的灵力波动,再无其他特异之处,显得平平无奇。
寒暄过后,郑元礼抬手指了指不远处聚在一处的四道人影,道:“许客卿请看,那边几位,便是此次灵渊城地界,除了你我之外,另外几家势力的代表了。”
许星遥顺着他的指引望去,那四人也正看向这边。当先一人修为在玄根七层,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穿着兽皮短袍,面容粗犷。另外三人皆是玄根六层,一个是身着黑袍的老者,一个是身姿窈窕的宫装美妇,还有一个则是沉默寡言的青年剑修。
四人的目光在许星遥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毕竟许星遥显露的只是玄根初期修为,在这群至少玄根中期的修士中,显得颇为弱小。
郑元礼收回目光,看向许星遥,语气诚恳地邀请道:“许客卿,秘境之中,凶险莫测,独行恐有不便。不如与我等一同进入,彼此也好有个照应。那几位道友也都是爽快人,进入秘境后,我等可以互相策应,所得按出力多寡分配,不知许客卿意下如何?”
许星遥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拱手道:“郑城主美意,许某心领了。只是……贫道修为低微,实力有限,恐会拖累诸位。且贫道性子孤僻,习惯独来独往,行事恐怕难以与诸位协调,若是因我之故,耽误了诸位探寻机缘,那许某的罪过可就大了。不如……还是各自行动吧。若在秘境中侥幸相遇,再行合作不迟。”
郑元礼似乎早有所料,脸上并无不悦,反而点了点头,理解地道:“许客卿所言也有道理。秘境之中,确实需得行动如心,配合默契方好。既然许客卿习惯独行,那本座也不便强求。只是秘境凶险,许客卿还需多加小心。若遇难处,可发我灵渊城的求援信号,只要在附近,本座与几位道友,定会尽力赶去相助。”
“多谢郑城主关怀,贫道铭记。” 许星遥再次拱手。
“既如此,本座便不打扰许客卿了。秘境开启在即,许客卿做好准备。” 郑元礼说完,对许星遥点了点头,便转身回到了那四人身边,低声交谈起来,偶尔目光还会瞟向许星遥这边。
许星遥不再关注他们,寻了块岩石盘膝坐下,开始闭目调息。
时间在等待中缓缓流逝。聚集而来的修士越来越多,崖顶这片冰原已显得有些拥挤,粗粗估算,已有近两百人,修为大多在玄根中期,后期修士也占了相当比例。
转眼,数日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过去。这期间,又陆续有数十道遁光落下,但频率已明显降低。所有人都知道,开启的时刻,近了。
这一日,天色依旧阴沉,寒风呼啸。忽然,人群中一阵骚动。只见一名面容古板严肃的老者,从人群中央越众而出。他气息沉凝,赫然是玄根后期修为,而且灵力精纯浑厚,远非普通修士可比。他一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嘈杂的议论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老者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全场。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道友,本座玄霜峰主,朱洪。” 老者自报家门,“奉太始道宗谕令,主持本次‘玄冰寒渊’事宜。眼下秘境入口即将开启,还有些规矩,需与诸位分说清楚,以免误了自身。”
“第一,秘境开启时间,约为三个月。但天时无常,空间变化莫测,这个时间或长或短,并不固定,可能提前,也可能延后数日。诸位在其中,务必盯紧各自手中的入口令牌。令牌不仅是进入秘境的凭证,更是感知出口关闭的关键。”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警告的意味:“若令牌开始泛起红光,便意味着秘境即将关闭,必须在三日内离开。逾时未出者,便只能在秘境中再等两百年。而两百年间,寒渊中的玄冰寒气会暴涨数倍,即便是涤妄修士也未必能撑得过去。往届便有不少人因贪心不足,错过时机,最终永远留在了里面。”
此言一出,人群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低声议论,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令牌,脸色变得凝重了几分。
朱洪没有再理会这些反应,继续道:“第二,秘境之中,机缘各凭本事,生死各安天命。道宗不会,也无暇理会尔等之间的恩怨厮杀。但出了秘境,回到此地,若还有人敢因秘境中的恩怨,寻衅滋事,那也休怪本座以道宗门规论处!”
说罢,朱洪抬头望了望阴沉如铅的天色,又默默推算了一下时辰。
片刻后,他眼中精光一闪,低喝一声:“时辰已到!”
话音未落,他大袖一挥,一面通体漆黑的三角令旗呼啸而出,悬浮在半空之中。令旗在狂暴的风雪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玄奥的符文,此刻正在吞吐着灵光。
“阵起!” 朱洪一声暴喝,双手掐诀,体内磅礴的灵力如同江河决堤,毫无保留地汹涌而出,化作一道粗大的青色光柱,注入那黑色令旗之中!
与此同时,从人群中又飞出六道身影,皆是玄根后期的修为,站定方位,将黑色令旗围在中央,同样手掐法诀,将自身灵力注入令旗!
“嗡!”
黑色令旗剧烈震颤起来,银色符文脱离旗面,在空中飞舞流转,形成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银色光阵!光阵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空间波动。周围的雪花尚未靠近,便被绞成齑粉!
七位玄根修士联手催动阵法,磅礴的灵力波动让崖下所有修士都感到呼吸一窒,纷纷后退,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期待。
随着灵力不断注入,银色光阵中心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空间开始扭曲,发出“咔嚓咔嚓”仿佛玻璃碎裂般的细微声响。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开!” 朱洪须发皆张,猛然一声大喝,双手向前狠狠一推!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开天辟地!银色光阵中心,空间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撕开,露出一道边缘不断扭曲波动的幽深裂隙!裂隙内部漆黑一片,隐约可见点点冰蓝星光闪烁,一股精纯凛冽的寒气轰然从中喷涌而出!
“玄冰寒渊入口已开!” 朱洪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依旧洪亮,“手持令牌,注入灵力即可进入!”
“秘境开了!”
“冲啊!”
“快进去!”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瞬间沸腾!不知是谁第一个按捺不住,化作一道遁光,手持令牌,朝着那幽深的空间裂隙疾射而去!身影没入裂隙,瞬间消失不见。
有了带头的,其他人再也忍耐不住。一道道颜色各异的遁光争先恐后地冲天而起,疯狂涌向那道空间裂隙!
郑元礼对着灵渊城几人一点头,五人也同时架起遁光,混在人流中,冲入裂隙。郑元礼在进入前,似乎还回头看了许星遥所在的角落一眼。
许星遥看着如同潮水般的人流,直到小半修士都已进入,人流变得稀疏起来,他才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雪花。
是时候了。
他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流光,不疾不徐,却又坚定无比地射向那道幽深的空间裂隙。在临近裂隙的瞬间,他袖中的令牌自动飞出,悬浮在头顶,散发出一层柔和的光晕,将他笼罩。
下一刻,天旋地转!五感混淆!
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又仿佛被扔进了狂暴的漩涡。强烈的撕扯感从四面八方传来,眼前是光怪陆离的模糊景象,耳中充斥着空间风暴的尖啸。
不过,这种感觉并未持续太久。
“噗通!”
一声轻响,伴随着刺骨的冰寒瞬间包裹全身,许星遥只觉脚下一实,但那股晕眩感仍未完全散去。
没有丝毫犹豫,几乎在落地的刹那,他体内灵力便急速运转起来,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极致寒气。同时,神念立刻散开,瞬间笼罩了方圆数百丈的范围,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此刻,他正站在一块巨大的浮冰之上。浮冰厚实,但边缘参差不齐。目光所及,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的冰雪世界。天空颜色铅灰,低沉地压下来,看不到日月星辰,只有一片朦胧的惨淡天光,勉强照亮着这片死寂的天地。
远处是被冰雪覆盖的山峦轮廓,如同沉睡的白色巨兽。近处,则是凝固的冰湖、耸立的冰柱……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冰属性灵气,寒意刺骨,比之外界的玄霜雪山还要凛冽数倍!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有细碎的冰渣顺着气管刮入肺腑。
玄冰寒渊,到了。
第592章 冰龟
“此地寒气果然惊人,若无特殊功法或御寒宝物,玄根初期修士恐怕难以长时间支撑,更遑论与人争斗了。” 许星遥心中暗忖,同时也对秘境内部的情况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韩烈给的简略地图此刻拿在手中,显得用处不大,因为这浮冰所在的位置,地图上根本没有标注。看来进入秘境的位置是随机的,这也意味着,每个人面临的初始环境和危险都不相同。
“还是先离开此地,往深处探索吧。” 许星遥收敛心神,细细感知了一下寒气的流动方向,正欲离开脚下这块浮冰,前往远处被厚重冰层覆盖的湖岸。
就在他身形微动,即将掠起的刹那——
“咔嚓!”
脚下坚实的浮冰,突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剧烈的颤动!不是风吹浪打的那种晃动,而是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冰层下方狠狠撞击了一下!
许星遥心中警铃大作,几乎在颤动传来的瞬间,他原本内敛的气息猛然爆发,玄根中期的修为不再掩饰,足下一点,当即飞身后退!
“轰隆!”
就在他刚刚立足之处,冰面轰然炸裂!无数冰块混合着墨蓝色的冰冷湖水四散飞射,一股阴冷的妖气,从破开的冰洞中汹涌而出!
许星遥人在空中,急速后退的同时,神念已然锁定了那破冰而出的怪物,心中不由一沉。
那赫然是一只体型庞大得惊人的乌龟。其龟甲呈深蓝近黑色,布满了厚重的棱形凸起,直径足有三四丈。头颅狰狞,覆盖着细密的冰蓝色鳞片,一双铜铃般的眼瞳无比冰冷,此刻正死死盯着许星遥,充满了暴戾与贪婪。粗壮的四肢如同覆满鳞片的石柱,爪趾尖锐,泛着幽光。一条布满骨刺的粗壮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搅动着冰冷的湖水。
“三阶后期!” 许星遥瞬间判断出对方的实力,脸色凝重。此妖龟藏身冰湖之下,借助地利,气息隐匿得极好,若非刚才那一下撞击,他甚至未能提前察觉。而且其妖力属性,与这方天地的冰寒灵气同源,更添威势。
妖龟破冰而出,动作却丝毫不显笨拙,反而迅疾如电。它发出一声沉闷如牛吼的咆哮,口中喷出一股浓郁的白色寒流,直扑许星遥!同时,粗壮的尾巴如同钢鞭,带着呼啸的破空声,横扫向许星遥的退路,封死了他侧移的空间。
许星遥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他心念电转,右手虚握,一柄通体晶莹的冰剑已然出现在掌心!与此同时,左手寒镜也已经显现!
“寒镜,凝!”
许星遥左手持镜,体内玄功急速运转,灵力狂涌而入。寒镜镜面光华大放,一道清冷如月华的冰蓝色光束骤然射出,却并非袭向妖龟,而是瞬间扩散,化作一片淡蓝色的光幕,笼罩了许星遥身前三丈的区域!
说时迟那时快,妖龟喷出的那道白色寒流,一头撞入了寒镜光华笼罩的范围。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那原本狂暴汹涌的寒流,速度骤然减缓,其中蕴含的冰寒之力更是被寒镜光华同化,威力大减!虽然依旧向前推进,但冲到许星遥身前时,威力已然十不存三四!
许星遥不闪不避,右手冰剑轻挥,一道剑气斩出,轻易便将削弱后的寒流斩碎,化作漫天冰晶消散,未能伤他分毫。
而妖龟那横扫而来的巨尾,也堪堪到了近前!
“哼!”
许星遥低喝一声,不退反进!脚下在空气中虚踏一步,身形骤然拔高数尺,险之又险地避过巨尾的横扫。同时,他左手寒镜光华一转,瞬间锁定妖龟那颗狰狞的头颅!
“镜光,封!”
寒镜镜面光华瞬间凝聚,化作一道更加纤细、却更加璀璨的冰蓝色光线,照射在妖龟的头颅之上!
妖龟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动作瞬间变得迟缓了数分,尤其是头颅的转动和巨尾的回收,仿佛被无形的寒冰锁链捆缚!它那冰冷的眼瞳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惊怒和疑惑。显然,它没料到这个看似弱小的外来修士,身上的冰寒之力竟然如此凝练,甚至带着一种让它本能感到压抑的气息,比它自己苦修多年的妖力还要精纯几分!
“破!”
许星遥岂会放过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他身形欺近,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冰剑之中。冰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剑身光芒大盛,寒气内敛,剑锋处却凝聚出一点令人心悸的寒星!
“嗤!”
剑光如电,直刺妖龟那相对柔软的脖颈之处!这一剑,快、准、狠,剑锋未至,那极致的寒意已让妖龟脖颈处的鳞片泛起白霜。
然而,三阶后期妖兽的防御和反应,远超想象!
妖龟在寒镜迟滞下,虽然动作变慢,但生死关头,其野兽的本能爆发!它猛地一偏头,同时脖颈处的鳞片疯狂蠕动,一层厚厚的蓝光瞬间覆盖其上!
“当!”
一声金铁交击般的巨响!冰剑锋锐无匹的剑尖,狠狠刺在了那层骤然增厚的蓝光上,冰屑纷飞!
许星遥只觉手臂一震,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传来,虎口发麻。定睛看去,冰剑竟然只刺入那蓝光不到半寸,便被死死卡住,难以寸进!妖龟的防御之强,令人咋舌!
“吼!”
剧痛让妖龟彻底暴怒!寒镜的迟滞效果也因为其狂暴的妖力冲击而迅速减弱。它头颅猛地一甩,一股比之前更加狂猛的力量顺着冰剑传来,将许星遥连人带剑狠狠甩飞出去!同时,它张开巨口,不再是喷吐寒流,而是猛地一吸!
刹那间,下方冰湖中,无数墨蓝色的湖水被其妖力牵引,化作数十道粗大的水龙卷,冲天而起,从四面八方朝着倒飞出去的许星遥绞杀而来!
许星遥眼神冰冷,不见丝毫慌乱。他深吸一口气,周身寒气大盛,竟在体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冰甲!同时,他右手冰剑脱手飞出,悬于头顶,剑尖朝下,急速旋转起来!
“斩!”
旋转的冰剑化作一道蓝色的光轮,散发出凌厉无匹的剑气,将他周身护住。最先冲来的两道水龙卷撞在剑气光轮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被凌厉的剑气绞散,化为漫天冰雨。
但水龙卷数量太多,前赴后继,仿佛无穷无尽!剑气光轮虽然锋锐,但消耗极大。而且妖龟占据地利,下方冰湖仿佛是其力量源泉,不断为水龙卷补充力量,此消彼长,形势对许星遥极为不利!
“不能久战,必须速战速决!这妖龟防御太强,又有地利,耗下去对我极为不利!” 许星遥心念急转。他目光扫过妖龟那狰狞的头颅,又瞥了一眼它身下破碎的冰面,和那不断涌出湖水的冰洞。
他心念电转,假装灵力不继,剑气光轮旋转速度微微一滞,护体冰甲的光芒也黯淡了少许,仿佛下一刻就要溃散。同时,他后退的身形也显得有些踉跄,气息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吼!” 妖龟战斗本能极其敏锐,见状,瞳中凶光大盛,以为这个难缠的猎物终于力竭,到了强弩之末!它操控着剩余的水龙卷更加疯狂地扑来,同时它那庞大的身躯竟然在湖水中一摆,粗壮的后肢在冰面上狠狠一蹬,携带着万钧之势,朝着“摇摇欲坠”的许星遥猛撞过来!龟甲边缘的棱刺寒光闪闪,这一撞之力,恐怕连小山都能撞塌!
就是现在!
许星遥眼中厉色一闪,非但没有继续后退,反而迎着妖龟猛冲而来的方向,身形如同陨石般急速下坠!仿佛要自投罗网,撞向妖龟那布满利齿的巨口!
妖龟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兴奋,撞击的速度更快了!
然而,许星遥在下坠途中,左手一直隐而不发的寒镜再次举起,对准了下方那因为妖龟离开而完全暴露出来的湖面冰洞!
镜面光华骤然收缩,化为一道几乎细如发丝的冰蓝色光线,无声无息,却带着冻结万物的恐怖意蕴,瞬间没入下方的冰洞之中!
光线入水,并未激起多大波澜,甚至连水花都未溅起。但下一刻,异变陡生!
以光线入水处为中心,下方墨蓝色的湖水,以及周围破碎的浮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凝结!不是普通的结冰,而是仿佛时间被冻结,一切流动的形态都被强行固定!而且这股冻结之力,顺着水流,急速向上蔓延,目标直指正猛冲而来的妖龟!
妖龟也察觉到了下方那令它灵魂都感到战栗的恐怖寒意和强大的禁锢之力,但它冲势太猛,体型庞大,一时间难以转向躲避。它只能狂吼一声,周身妖力不计代价地爆发,在腹部凝聚出厚厚的护甲,试图硬抗。
“咔咔嚓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冻结声密集响起,仿佛千万盏琉璃同时在破碎。妖龟腹部与急速蔓延上来的玄冰接触,那厚厚的冰蓝护甲竟然也在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被冻结!虽然凭借雄浑的妖力暂时抵挡,未能将其瞬间彻底冰封,但那股强大的禁锢之力,让妖龟猛冲的势头骤然一滞,身形出现了瞬间的僵硬和失衡!
许星遥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他下坠的身形在空中诡异一折,如同水中的游鱼,轻盈地避开了两道绞杀而来的水龙卷,右手剑诀猛然向下一引!
那原本化作光轮护体的冰剑,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剑身光芒暴涨,瞬间拉长变形,竟化作一条活灵活现的玄冰蛟龙!冰蛟长约三丈,鳞爪分明,眼神灵动,散发着凛冽的威势和刺骨的杀意!
“去!”许星遥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剑,剑指朝着妖龟那因失衡而微微仰起的头颅与脖颈连接处,狠狠一点!
“嗷!”
冰蛟发出一声震动四野的咆哮,蛟尾在空中一摆,速度飙升,如同一道撕裂天地的冰蓝闪电,朝着妖龟冲来的方向,直袭而去。
妖龟此刻身形受制,冲势被阻,眼睁睁看着那致命的冰蛟剑气,沿着自己冲撞的轨迹,以雷霆万钧之势反冲而来!它拼命扭动身躯,想要侧头躲开,想要缩回脖颈。
但,太迟了!
“吼!”
蕴含着无尽痛苦与恐惧的凄厉惨嚎,戛然而止!
冰蛟剑气没有丝毫阻碍地从妖龟的脖颈处一穿而过,带起一蓬冰蓝色的血雾!
“噗嗤!”
并非简单的贯穿伤!在没入妖龟体内的刹那,凝聚的冰蛟剑气轰然爆发!无数细碎的锋锐剑气,如同千万把微小的冰刃,从其脖颈伤口处迸发四射,顺着经脉,疯狂涌入其四肢百骸,五脏六腑,所过之处,一切生机都被切割得粉碎!
妖龟体表那层厚厚的冰蓝护甲瞬间崩碎,化作漫天光点。它那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狠狠砸落在下方刚刚被玄冰之力冻结的湖面上!
“轰!!!”
冰面剧烈震颤,无数裂痕蔓延开数十丈!妖龟四肢无意识地抽搐着,头颅软软垂下,那双充满暴戾的眼瞳迅速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死寂灰暗。汩汩的冰蓝色血液,从脖颈处那个恐怖的贯穿伤口中涌出,迅速在冰面上凝结。
三阶后期,玄冰妖龟,毙命!
“呼……呼……”
许星遥缓缓落在冰面上,胸膛微微起伏,脸色略显苍白。刚才那一连串的应对,几乎耗尽了他大半灵力几乎耗尽了他大半的灵力和心神,此刻体内传来阵阵空虚之感。
“好险……若非这妖龟灵智不算太高,又急于求成,被我示弱引诱,露出破绽,想要斩杀它,恐怕还得费上不少功夫,甚至可能两败俱伤。” 许星遥心有余悸。
他不敢大意,先是服下两枚恢复灵力的丹药,又警惕地用神念仔细扫过周围湖面,确认再无其他危险潜伏,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随即,许星遥走上前去,挥手祭出冰剑,开始熟练地分割妖龟尸身。龟甲完整剥下,收入储物袋;精血用玉瓶收集;血肉筋骨能用的部分也分别处理;最后,破开其头颅,取出一颗鸡蛋大小的圆润妖丹。
第593章 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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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 雪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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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5章 玄螟
接下来的路程,愈发单调而艰难。除了那无处不在的酷寒和煞意,这片广袤的冰原似乎贫瘠得令人绝望。
走了大半日,许星遥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甚至连低阶的矿石都未曾见到一块。视线所及,除了冰雪,还是冰雪,不见半点生机,仿佛这是一片被生命彻底遗忘的绝地。
这种绝对的死寂,有时比妖兽环伺更让人感到压抑。若非体内灵力那一点点被淬炼的实感支撑着,许星遥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自己正行走在一片永恒的虚无之中,前路茫茫,永远也走不出去,直至灵力耗尽,血肉冻僵,成为这冰雪世界的一部分。
他停下身形,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风雪似乎更大了些,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地砸落下来。略微调整了一下呼吸,许星遥重新起步向前。
又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周围环境依旧单调重复,许星遥的心神大部分都用在对抗寒气和内视淬炼过程上。就在他以为这片冰原将永远如此时,忽然,一阵几乎被风雪呼啸声完全掩盖的“嗡嗡”声,隐约传入了许星遥的耳中。
起初,许星遥以为是自己产生的幻听。他立刻侧耳倾听,神念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心翼翼探去。
风雪依旧呼啸,但那“嗡嗡”声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仿佛有成千上万只细小的翅膀在高速振动,汇聚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低沉声浪。
许星遥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在这片死寂的冰原上,任何不同寻常的声音,都意味着未知的危险。而与此同时,他延伸出去的神念,终于在漫天风雪构成的白色幕布之后,“看”到了一片不断蠕动的“黑云”!
那“黑云”移动速度极快,铺天盖地,所过之处,连风雪似乎都被其搅动得更加混乱。随着距离迅速拉近,许星遥的神念终于勉强分辨出了那“黑云”的真面目。
“玄冰螟!”
一个冰冷的名字瞬间划过许星遥的脑海,让他的脸色骤然一变!此虫并非寻常妖虫,而是诞生于极寒之地的矿脉深处,以冰寒灵气和矿脉中的灵材为食,极为罕见。
除了虫王可能达到二阶甚至三阶,普通玄冰螟个体实力很弱,大概只相当于一阶中下品妖兽,但其身怀“玄冰寒毒”, 能侵蚀灵力,更麻烦的是,它们振翅发出的嗡鸣能直接攻击修士的神念,令修士难以集中精神。而且,它们那看似细小的口器锋利无比,能轻易穿透低阶护体灵光,一旦被近身缠上,便会疯狂吸食修士的灵力和气血!
单个玄冰螟不足为惧,但如此庞大的虫群,恐怕不下数万只!一旦被其围住,神念被干扰,护体灵光被前赴后继的虫群撕破,就算是玄根后期的修士,也可能在无穷无尽的虫海攻击和寒毒侵蚀下,饮恨当场!
电光石火之间,许星遥几乎不假思索,身形向后急退!同时,他右手一拍储物袋,寒髓剑镜化作一道流光飞出,悬于头顶,镜面光华大放,洒下一片湛蓝的光幕,将他周身三丈范围牢牢护住。
几乎在光幕成型的同时,那片令人头皮发麻的黑色虫云已然呼啸而至!嗡嗡的振翅声如同魔音灌耳,疯狂冲击着许星遥的神念。他只觉头脑微微一沉,仿佛有无数细针在轻轻刺扎识海,虽然暂时还能保持清醒,但神念的延伸和操控明显受到了影响,变得迟滞模糊。
与此同时,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只玄冰螟,已然如同黑色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撞上了寒镜洒下的光幕。
“嗤嗤嗤……”
如同冷水滴入滚油,冲撞在光幕上的玄冰螟,身上瞬间爆开一团团细小的黑气,发出凄厉的嘶鸣,随即被光幕蕴含的极寒之力冻成冰晶,簌簌落下。
然而,玄冰螟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前面的死亡,丝毫未能阻挡后面虫群的疯狂。它们仿佛没有恐惧,只有对生灵气血和灵力的本能贪婪,如同不知疲倦的黑色潮水,一波接一波,源源不断地冲击着光幕。
光幕开始剧烈荡漾,泛起层层涟漪。更麻烦的是,那些妖虫口器中喷吐出的寒毒气息,正不断侵蚀着光幕,进一步消耗着寒镜的威能。
“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许星遥心中凛然。寒镜虽强,但这虫群仿佛无穷无尽。一旦自己灵力耗尽,寒髓剑镜光幕破碎,被虫群近身,后果不堪设想。被动防御只有死路一条!
必须破局!要么以极快速度脱离虫群追击范围,要么……找到并击杀虫王!根据典籍记载,玄冰螟虫群通常由一只虫王统领,虫王对普通玄冰螟有绝对的控制力。只要虫王一死,虫群便会失去统一指挥,陷入混乱,甚至可能因为失去压制而自相残杀,威胁大减。
脱离?许星遥瞥了一眼虫群覆盖的范围和移动速度。这片虫云横向蔓延恐怕有数百丈,而且飞行速度极快!想要单纯依靠速度摆脱,很难。更何况,神念被干扰,方向难辨,,盲目逃窜可能慌不择路,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那么,只剩下一个选择——找出虫王,杀之!
心念急转,许星遥左手一翻,朱砂玉埙已出现在掌心。他毫不犹豫地将玉埙凑到唇边,一缕精纯的灵力注入其中。
“呜——呜——”
低沉浑厚的埙声响起,在这狂暴的风雪与虫群嗡鸣中,并不显得高亢,却带着一股宁神静心的奇异力量。
果然,随着埙声响起,那干扰神念的嗡嗡声被削弱了不少。许星遥只觉头脑一清,虽然依旧受到虫鸣的影响,但已能在一定范围内进行相对清晰的探查。
他一边持续吹奏玉埙,以埙声对抗虫群的嗡鸣,稳定自身神魂;一边将大部分心神沉入寒镜之中,维持着防御光幕,抵挡虫群的疯狂冲击;同时,分出一缕凝练的神念,艰难地穿透疯狂冲击光幕的虫群缝隙,向着虫云深处探去!
虫群密密麻麻,嗡鸣声不断,神念探查受到极大阻碍。许星遥全神贯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又被瞬间冻结。
时间一点点流逝,剑镜洒下的光幕在虫群不计代价的冲击和寒毒侵蚀下,光芒又黯淡了三分,范围也被压缩到许星遥身外两丈左右。地面上,被冻毙击落的玄冰螟尸体已经铺了厚厚一层,但天空中的虫云依旧黑压压一片,仿佛丝毫没有减少。
许星遥的脸色微微发白,但他眼神依旧冷静,那缕探出的神念,在混乱的虫云中仔细搜寻。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虫云中心偏后的位置,许星遥的神念捕捉到了一股迥异的气息!这股气息冰冷依旧,但更加深沉,带着一种统御的意味,而且其生命波动和灵力层次,赫然达到了二阶后期妖兽的水平!
那是一只体型与普通玄冰螟差不多大的妖虫,通体也是漆黑,只是复眼猩红,口器如同两柄锋利的弯钩,腹部隐隐有冰蓝色的光芒流转,散发出惊人的寒气。
“就是它!” 许星遥眼中寒光一闪,吹奏的埙声骤然一变!从原先的宁神静心,转为高亢尖锐,充满了凌厉的穿透力!音波凝聚成束,化为一根高速旋转的尖锥,穿透层层虫群,无视普通玄冰螟的阻拦,直射虫王所在!
“嘶!”
虫王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周围护卫的玄冰螟瞬间躁动起来。就在那音波即将命中虫王的刹那,虫王身周的普通玄冰螟同时接到了命令,毫不犹豫地迎向音波,随即轰然自爆,形成一团蕴含剧毒的黑色冰雾屏障!
许星遥发出的那道攻击,在穿透这层自爆屏障时,威力被大幅削弱,等触及到虫王本体时,已然微弱不堪,连一道浅痕都未能在虫王身上留下,便消散无形。
虫王猩红的复眼转向许星遥的方向,颚刀开合,发出“咔哒”的声响,似乎带着一丝嘲弄。它身周更多的玄冰螟开始涌动,形成更厚实的“虫墙”。
“不行……这虫王灵智不低,且指挥虫群如臂使指。”许星遥脸色微沉。音波攻击虽然能穿透普通虫群,但面对这种“虫肉盾牌”,效果大打折扣。
就在他思忖对策的短短几息间,寒镜的防御光幕又黯淡了一分,范围被压缩到身外一丈。几只特别凶悍的玄冰螟甚至突破了光幕,冲到了内里,虽然被许星遥随手挥出的冰锥击碎,但依旧给他带来了些微的麻烦。
不能再拖了!
许星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将玉埙收回储物袋,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出一个法印。与此同时,他头顶的寒镜光华再次暴涨,将防御光幕强行撑开半丈,暂时抵挡住虫群的冲击。
他口中低诵真言,脸色瞬间变得异常肃穆,周身的气息开始剧烈波动,并非外放,而是向着丹田处急剧收敛!
下一刻,一点幽蓝的光芒,自他胸口檀中穴的位置缓缓亮起。那光芒初始只有米粒大小,幽暗深邃,随着许星遥法诀的催动,那点幽光迅速升腾,最终化作一朵拳头大小的火焰!
只是,它没有寻常火焰的炽热,反而散发着比周围玄冰寒渊更加极致的寒冷!这正是许星遥在灵蜕六层淬腑时,自胆器中生发而出,之后一直被他温养在星烬寒舟道胎灵灯处的本命寒焰!
此焰蕴含着他的一丝本命精元,威力奇大,但也消耗巨大,是他压箱底的手段之一,轻易绝不会动用。此刻,面对这几乎无穷无尽的玄冰螟虫群,唯有以此焰的极致冰寒与毁灭之力,或许能一举击杀虫王,瓦解虫群!
“去!”
许星遥并指如剑,向着虫王所在的方向,遥遥一点!
那朵静静燃烧的寒焰,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化作一道幽蓝细线,无声无息地穿透了寒镜的防御光幕,没入了外面的黑色虫云之中。
说来也奇怪,那细线所过之处,疯狂扑咬的玄冰螟仿佛遇到了天敌克星,纷纷惊恐地避让,但它们的速度又怎能快过寒焰?只见幽蓝细线过处,无论是普通玄冰螟,还是它们喷吐的寒毒,都在瞬间被冻结。
幽蓝细线在虫群中开辟出一条没有任何虫豸敢于靠近的笔直通道,速度快如闪电,直指被重重保护的虫王!
虫王发出刺耳到极点的嘶鸣,身周数以千计的玄冰螟如同疯了一般,层层叠叠地涌向那道幽蓝细线,然后在一连串轻微的“噗噗”声中,化为冰晶粉末,试图阻挡寒焰的前进。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寒焰的品质极高,乃是许星遥的本源之力所化,这些最高不过一阶的玄冰螟,数量再多,也无法阻挡其分毫!细线势如破竹,穿透了一层又一层“虫墙”,眨眼间便到了虫王面前!
虫王惊骇欲绝,四对薄翼疯狂振动,想要逃离。但寒焰已然将它的气机牢牢锁定!细线轻轻一绕,便缠上了虫王的甲壳。
虫王的身上迅速蔓延开一片冰晶花纹,所过之处,其坚硬的外壳、内里的血肉、乃至它猩红的复眼、振动的薄翼,都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机和色彩。
仅仅一息之后,那只虫王,连同它周围上百只来不及逃开的玄冰螟,一同化为了一蓬细腻的冰晶尘埃,随风飘散。
虫王一死,原本井然有序的庞大虫群,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它们振翅发出的扰神嗡鸣变得杂乱无章,攻击也失去了章法。一部分玄冰螟依旧本能地冲向许星遥,但更多的玄冰螟则开始在空中胡乱飞舞,甚至相互撕咬攻击起来,黑色虫云内部乱成一团。
许星遥依旧不敢有丝毫松懈,头顶寒镜再次光华大放,将防御光幕稳定住。随即,他身形一动,向着虫群稀疏的方向疾掠而去,很快便彻底脱离了虫群覆盖的范围,将那片依旧嗡嗡乱响的黑云甩在了身后。
第596章 寻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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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得图
许星遥掂了掂手中的矿石碎片,正欲迈步继续深入探查,忽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洞窟深处传来。
他瞬间收敛所有气息,身形向后飘退数丈,隐入一根粗大的冰柱之后,目光透过冰柱间的缝隙,紧紧盯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不多时,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那幽暗中走了出来。两人看上去约莫都是三十余岁年纪,面容普通,修为俱在玄根中期,一人的气息沉稳,约在玄根五层,另一人稍弱,但也有玄根四层巅峰。
他们十分警惕,刚一踏入洞窟,便察觉到了一道陌生的气息存在。两人霍然转头,目光瞬间锁定了许星遥藏身的冰柱方向,周身灵力隐隐鼓荡,手也按在了腰间的储物袋上。
“谁在那里?出来!” 那玄根五层的修士沉声喝道。
许星遥知道,对方灵觉敏锐,已然锁定了这边区域,再藏匿已无意义。他从冰柱后缓步走出,神色平静,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拱手道:“二位道友有礼。在下路过此地,发现这处矿脉,正准备探寻一番,不想竟与二位相遇,并无恶意。”
看到许星遥孤身一人,且身上显露的灵力波动只有玄根初期水准,那两名修士眼中警惕之色稍减,但审视的意味更浓。他们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一丝异样。
那玄根五层的修士上下打量了许星遥一番,尤其是在他头顶悬浮的寒髓剑镜和手中的朱砂玉埙上多停留了一瞬,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道友能寻到此等隐秘之地,倒是好运气。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地上的虫尸,“道友来到此地,可曾遇到了玄冰螟?”
许星遥面露恰到好处的“恍然”,点了点头:“确实在进来的通道里,见到了一些妖虫,原来此虫名叫玄冰螟吗?在下孤陋寡闻了。幸好数量不多,被在下小心避开了。”
“不错!” 那玄根四层的修士闻言,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不善,“这矿脉内原本盘踞着一群一大群数量惊人的玄冰螟,身怀寒毒,凶悍异常,更能扰人神魂。我师兄弟二人花费了不小代价,方才其驱散。道友见到的那些,不过是些许残余罢了。如今道友倒是来得巧,想不费吹灰之力,就捡现成,这样岂不是平白占了我们的大便宜?”
许星遥眉头微皱,但脸上并无太多怒色,语气依旧保持着平静,反问道:“哦?那依二位道友之见,又当如何?”
那玄根四层修士上前半步,脸上挤出一丝虚伪的笑容,眼中却闪着贪婪:“很简单!看道友也是明白人。只要道友将储物袋留下,我师兄弟二人便发发善心,放你一条生路,如何?”
“痴心妄想!”许星遥闻言,冰冷的四个字吐出。话音未落,他扣在手中的朱砂玉埙已然递到唇边。
“呜——”
一道充满凌厉杀伐之意的埙声,骤然在洞窟中炸响,化作两道音刃,分取二人!
“哼!早知你不安分!” 那玄根四层修士虽然出言挑衅,实则一直全神戒备。许星遥埙声刚起,他反应也是极快,厉喝一声:“师兄,动手!此子身上宝物不错,杀了他,正好也算完成道宗交代的差事!”
同时,一柄赤红色的飞剑从那人袖中激射而出,带着灼热的气浪,直取许星遥面门!他修炼的竟是火属性功法,在这冰窟之中,火系法术威力虽受环境压制,但这柄赤红飞剑显然品质不俗,爆发出的威势依旧惊人。
那师兄闻言,眼中狠色一闪,也不废话。他右手掐诀,一面厚土盾瞬间出现在两人前方,灵光流转,稳稳护住。同时左手一扬,三道乌钉射向许星遥!
两人配合默契,一守一攻,一远一近,瞬间便将许星遥笼罩在攻击之下。
面对袭来的赤红飞剑和三枚乌钉,许星遥心念微动,头顶悬浮的寒髓剑镜光华一闪,镜面之中,那柄冰晶小剑的虚影微微一颤。
下一刻,一道蓝色剑光自镜面迸发而出,不偏不倚,狠狠地斩在了那柄赤红飞剑的剑身之上!
“铮!”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洞窟,火星四溅!赤红飞剑悲鸣一声,剑身上那炽烈的红光骤然黯淡大半,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被那道看似纤细的剑光斩得倒飞而回!
那师弟脸色瞬间涨红如血,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他心神与飞剑相连,法器受此重创,他自身也受到了不轻的反噬。他急忙催动灵力,才勉强稳住飞剑,眼中已满是惊骇。对方那面镜子,好生厉害!
与此同时,许星遥左手持埙,埙声再变,从高亢尖锐转为低沉呜咽,如同鬼哭。一圈圈音波涟漪扩散开来,并非攻击,而是扰敌!那三枚激射而来的乌钉,在没入音波范围后,轨迹顿时出现了偏差。
许星遥脚下步伐玄妙,身形如风中柳絮,轻飘飘地向左横移三步,从容地避开了乌钉的袭击。三枚乌钉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夺夺夺”三声,深深没入后方的冰壁之中,钉尾兀自颤抖不休,周围的冰壁瞬间蔓延开一片乌黑,散发着腥甜之气。
“好诡异的身法!好厉害的音攻!” 那师兄脸色更加凝重。对方的难缠远超预计,绝非是那种可以随意拿捏的普通玄根初期修士。那面镜子威力奇大,竟能硬撼师弟的飞剑而占据上风;音攻之术更是防不胜防,配合那诡异身法,让人难以锁定。必须速战速决,不能再给他喘息之机!
“师弟!” 师兄低喝一声,双手掐诀,体内灵力狂涌而出,那面厚土盾光芒大盛,盾面符文迅速游走组合,竟在盾牌前方形成了一片厚重的土黄色光墙,不仅防御,更有向前挤压许星遥活动空间的趋势。
那师弟闻言,一咬牙,再次催动那柄赤红飞剑,但这次飞剑并未直接攻击,而是悬停在他头顶,剑身红光吞吐不定,隐隐与师兄的厚土盾灵力产生共鸣。
许星遥眼神一凝,看出对方是要施展合击手段,岂能让他们如愿蓄力?
他不再有丝毫保留,口中埙声陡然拔高,变得急促而高亢,如同金戈铁马,凝聚成数十道肉眼难辨的尖锐音刺,如同暴雨般射向那正在施法的师弟!
同时,他右手剑诀一引,寒髓剑镜嗡鸣震颤,镜面之中,再次射出一道更为犀利的剑虹,如同彗星袭月,直刺那面不断推进的土黄色光墙!
师弟正凝聚法术到关键时刻,被那暴雨般的音刺袭扰,顿时气血翻腾,灵力运转不畅,头顶的赤红飞剑光芒都晃动起来,蓄势待发的法术几乎被打断。
他不得不强行分心,左手一拍储物袋,祭出一件环形防御法器,抵挡音刺攻击,叮当作响之声不绝于耳。虽挡下了大部分,依旧有几缕音波穿透防御,震得他耳鼻渗血,头晕目眩。
“哼!” 那师兄也是怒吼一声,将大半灵力注入厚土盾中。土黄色光墙光芒炽盛,如同山岳横亘。
“轰!”
剑虹与光墙狠狠撞在一起!没有僵持,只有摧枯拉朽般的撕裂声!仅仅数息之间,光墙便轰然破碎!但剑光却余势不衰,狠狠斩在了厚土盾本体之上!
“咔嚓!”
那面品质不俗的防御盾牌,竟被斩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灵光瞬间黯淡大半,哀鸣着倒飞而回,狠狠撞在那师兄胸口。
“噗!” 师兄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眼中充满了惊骇。这面厚土盾被自己温养多年,与他心神相连,乃是他最大的倚仗之一,如今竟被对方一剑几乎斩毁!
“师兄!” 师弟见状,也顾不得继续施展法术,急忙操控赤红飞剑化作一道红光,斩向许星遥,企图围魏救赵。
许星遥早有防备,身形一晃,留下道道残影,轻易避开了飞剑斩击。同时,他眼中寒光一闪,抓住对方师兄受伤、师弟心神动摇的绝佳时机,埙声再变!
这一次,埙声低沉呜咽,如泣如诉,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悲凉与倦意,笼罩向那受伤的师兄。那师兄本就神魂受创,此刻被这悲戚埙声侵入识海,顿时有些心神失守,体内灵力几乎就要失控。
许星遥抓住机会,左手屈指一弹,一点细若牛毛的冰针,悄无声息地射向那师兄的眉心!
那师兄心神被埙声所夺,哪里还能察觉这阴险刁钻的一击?他只觉眉心一凉,随即一股冻彻灵魂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意识迅速沉入黑暗。
“呃……”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瞪大眼睛,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气息全无。
“师兄!” 师弟目眦欲裂,惊恐万状。他万万没想到,电光石火之间,自家师兄竟被对方如此轻易地斩杀!他心中惧意大生,再无半点战意,转身就欲逃。
“想走?” 许星遥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寒髓剑镜光华一闪,一道冰蓝光束后发先至,眨眼间便照射在那师弟身上!不过这一击并未取其性命,而是寒气瞬间爆发,将其周身经脉和丹田彻底冻结封印!
“噗通!”
那师弟如同折翼的鸟儿,从半空中栽落下来,重重摔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口中鲜血狂喷,却因经脉冻结,连惨叫都发不出,只能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许星遥一步步走近。
许星遥走到他身前,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如同在看一具尸体。他抬手虚握,冰剑出现在掌心,剑尖轻轻点在其胸口,冰冷的杀意毫不掩饰。
“说,方才你提到‘道宗交代的差事’,是什么?” 许星遥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我耐心有限,你若不想尝尝搜魂炼魄的滋味,最好老实交代,不要有半句虚言。”
那师弟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挣扎之色,但冰剑上那股随时可能爆发的极寒之力让他不敢动弹分毫。许星遥见他犹豫,左手玉埙再次递到唇边,一缕尖锐的埙声直接刺入其识海。
这一次不是攻击肉身,而是纯粹的神魂折磨。那师弟只觉得自己的灵魂被丢进了无边炼狱,那种痛苦远非肉身之痛可比。他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嚎,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额头青筋暴起,眼珠几欲夺眶而出。
仅仅片刻之后,那埙声便停了。那师弟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看向许星遥的目光已经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再无半点其他情绪。
“我……我说……饶命……” 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是……是道宗……道宗几位长老暗中交代……此番秘境开启……令我……我等伺机……诛杀各地进入秘境的修士……”
许星遥听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有预料,又仿佛这消息无足轻重。但心中,却已掀起了冰冷的惊涛骇浪。原来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
韩烈派他来秘境时,他便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当时只以为是韩烈想借秘境之险试探自己。如今看来,韩烈恐怕早已洞悉了道宗想要借此削弱地方的真实意图,或者至少有所察觉。
所以,他才将自己和郑元礼这两个“外人”推到前台。一个新晋客卿,死了便死了,并不心疼;一个郑家出身的副城主,若能死在秘境里,也正好打压郑家这个在城中蠢蠢欲动的不安定因素。
那师弟还在喘着粗气,眼中带着几分卑微的乞求。许星遥看着他,没有再问什么,右手往前轻轻一送。冰剑刺入心脏,没有鲜血喷溅——伤口在剑锋入体的瞬间便被极寒冻结。
许星遥收回冰剑,将两枚储物袋摄入手中。神念探入其中,除了其各自随身携带的灵石、丹药和法器之外,两人的储物袋里都存放着数十块品质相当不错的幽玄寒铁原矿。这倒是替他省去了深入矿脉探寻的时间。
而更引得许星遥注意的,则是一枚青色玉简。他将玉简取出,握在掌心,分出一缕神念探入其中。
下一刻,一幅绘制得颇为详尽的舆图出现在脑海中。
舆图勾勒出山川、冰原、冰河、峡谷等地形,其中不少地方做了标记,旁边有小字注释,诸如“此处有寒煞罡风,慎入”、“曾见三阶冰蟒踪迹”等。而在舆图的左下角落,一个蓝色光点旁边写着:“玄冰螟巢,疑有幽玄寒铁。”
“竟是秘境地图!” 许星遥心中一喜,但随即又有些失落,“可惜,并不完整!”不过即便如此,也足以为许星遥接下来的探索,提供诸多便利。
第598章 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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