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天》
第1章 陛下,你疯了吗?
大楚,太康十一年秋。
皇城内,御极宫,小太监唯唯诺诺,听候皇帝的旨意:
“记住!此次传旨与往常不同--
路上要低调行事,千万不要暴露身份。等到了河防大营再亮出圣旨,抓捕南家满门,然后即刻返京,中途不得有片刻耽搁!”
“呃,陛……遵旨!”
小太监纳闷,传旨是件光明正大的事情,为何要像做贼似的?
本来还想问问原因,却被皇上的龙威震慑住,赶紧闭嘴。
“挑的侍卫都可靠吗?”
“陛下但放宽心,他们都是光棍,无牵无挂的,绝对可靠。”
“嗯,那就好。”
皇帝紧皱的眉头稍稍舒缓些,然后指向阶下的大包裹,又道:
“那里面是你们新的身份路引,人手一份,叮嘱他们不要胡言乱语,也不要相互打听,违者格杀勿论。”
眼看即将启程,小太监实在忍不住了。
他有个最大的疑惑,不得不问:
“陛下,奴才此行只有区区二十多人,可是南家满门将近百口,奴才担心路上出变故,不如请信王爷调派铁骑营侍卫随行保护,以防……”
“闭嘴!”
皇帝凶巴巴的打断了他,
“此事绝不能让他知道,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不过,你放心,到时候南家人会束手就擒,绝对不会反抗。”
小太监暗想,这怎么可能?
你要杀人满门,人家但凡有机会,不反抗才怪呢!可是,主子胸有成竹的样子,他也不敢再问。
“还有一件事要切记!”
“请陛下吩咐。”
“囚车离开河防大营后,不要走原来的路,要绕道淮北走。”
闻言,小太监更慌了。
按计划,明晚他才能赶到南大将军主政的河防大营,抓捕后要即刻连夜离开,路上本来就崎岖颠簸,不好走,很容易发生闪失。
如果再绕道淮北,路程远,也倒罢了,
要命的是,
淮北民风彪悍,到处是大山密林,山匪横行。特别是萧县境内的二烈山,简直就是贼窝!
改道淮北,无异于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皇帝此举,反常的地方实在太多,小太监下意识的摸了摸脖颈,暗自寻思:陛下,你疯了吗?
到底是让奴才去抓人,还是让奴才去送死?
“去吧,事毕之后,记得按约定传密信回来。”
“遵旨!”
心事重重,小太监走了!
御座上,皇帝自个儿枯坐良久,反复回味此次抓捕南万钧的计划。从头到尾,可谓苦心孤诣,无懈可击。
可当小太监走远后,
他却迷茫了,迟疑了,心口咚咚乱跳,没有刚才那样淡定了!
好不容易有点血色的病容,又恢复了苍白。
他强打精神,急急回到寝宫,避开了皇后,悄悄溜进内室,关上门,窸窸窣窣的打开柜子。
皇帝有个习惯,喜欢记日记。
平日里,他见到的,听到的一些搞笑的、重要的,甚至不可告人的机密,都会写在密档里。
密档就存放在柜子里。
他仔细看了看密档,又回忆起此次的抓捕计划,可谓严丝合缝,毫无破绽。
四周出奇的安静,他小心翼翼锁上柜子,钥匙揣在怀里,走出寝宫,赶往宠妃的宫殿去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身后,一双眼睛贼溜溜的,目送他急匆匆的步伐,诡异的笑了笑。
……
大楚是推翻了大金后,在中州大地上建立起来的国度。
大金是辽东女真人建立的异族政权,执政刚三十年就被当今皇帝的父亲,也就是大楚武帝起兵推翻,建立了中州人为主的政权。
他,是大楚第二任皇帝。
这些年,他治理大楚并未花费多少精力,可不知怎的—
近来,龙体越发孱弱,而且一年不如一年。
天下没有不死之人,这一点,他看的挺通透:随上苍安排吧!
而真正困扰他的,是子嗣问题!
自打登基后,他也亲力亲为,鼓捣出好些子嗣,说明,他是个生理很正常的男人。奇怪的是,
他的子嗣经常莫名其妙夭折,而且越是皇子,夭折的越多,越快。似乎冥冥之中,有人在诅咒他熊家皇室似的。
没有皇子,江山将来传给谁呢?
皇帝躺在宠妃怀里,享受难得的静谧,这一刻,所有的烦心事,包括子嗣问题,仿佛都和他无关。
“陛下,不好了!”
太监急匆匆跑进来,也不管皇帝在干什么,就大声嚷嚷。
“你这阉竖,何事如此慌张?”
“小皇子,也,也不行啦!”
“啊……”
皇帝哀嚎一声,晕了过去。
那是他目前尚未夭折的唯一一个皇子,生得明眸皓齿,像美玉雕琢一般。
美中不足的是,大脚趾头长有分枝。
不过,那是熊氏皇室的烙印,天潢贵胄的标记,别家的孩子想有还不可能呢!
他纳闷了,小皇子生活起居有专人伺候,御医也昼夜轮流服侍,怎么还是躲不过去?
是上苍要惩罚他,让他绝后,还是前朝大金的殇帝之咒?
倘若真是殇帝,应该咒他的老爹熊武帝才对呀!
是武帝夺取了殇帝的江山,而孩子是无辜的!
如果自己真的绝后了,那么他精心策划的派人去河防大营传旨的计划,还有什么意义?
……
一座豪华的王府里,总管跑进书房,在主子耳边低低密语。
主子惊道:
“哦,是小桂子去传旨,看来陛下对这件事还是很用心的嘛。你说,他们会走哪条路?”
“奴才以为,他们八成出太平县,北上官道,然后直奔汴州河防大营方向。王爷,钦差卫队走得很慢,正好是咱们的机会。”
主子颔首:
“好,看来咱们的判断丝毫不差。通知人手,截住小桂子他们,从此刻起,咱们瞒天过海的计划正式开始了。”
“太好了!咱们在哪截击为妥呢?”
主子摊开舆图,手指太平县的某个角落,面容肃杀:
“就这里!”
……
汴州城东北三十余里,黄河南岸。
河防大营驻地。
深秋时节,天气晴好,一阵风起,顿觉凉爽。抬头望去,淡淡的轻云在晴空里追逐嬉戏。
黄河大堤犹如一条长龙,由西向东,望不到尽头。堤岸两边遍植柳树和杨树,为数不多的残叶在风中摇曳,死活不愿离开枝头。
怎奈秋风无情,它们摇摇摆摆,终究随风飘零。
河堤上,远远的,尘烟飞起,一匹骏马风驰电掣般而来,忽而左忽而右,忽而疾忽而缓,灵活无定。
乍一看,还以为是匹脱缰的野马。
近看才发现,一个身影,敏捷的从马腹翻到马背上,动作一气呵成。
“好小子,长大以后绝对是一等一的骑兵!”
大堤旁,河湾处,
一位中年汉子,看着少年稚嫩的身影,自言自语,慈爱又自豪。
他是马倌,伺候战马很用心,用勺子把水浇在马背上,再拿起刷子,给排成行的战马梳理鬃毛,清洗马身。
“吁!”
少年又来了,胯下奔驰的骏马通体乌黑,携带着秋风卷过,地上的落叶飒飒飞起,汉子的左袖也随风起舞,
袖子管里空荡荡的。
少年郎约莫十四五岁,身材细长,清新俊秀,丰润如玉。尤其是那鼻梁,如悬胆,看了叫人平添几分欢喜。
“苏叔,我下河洗个澡。”
“天冷,当心着凉。”
汉子还没说完,少年一个猛子已经扎入河里,倏忽间不见了踪影。不大会儿,百步开外的河水深处,探出颗小脑袋。
“苏叔,你看。”
少年抹去脸上的水珠,手里,竟攥了一尾肥硕的大鲤鱼。
“云秋,莫贪玩,正事要紧。”
“知道,知道,烦死了,每天不是读兵书,就是练刀法,真不知有什么用?”
少年清楚,
汉子说的正事,就是练刀。
尽管嘴里嘟囔,他倒也非常听话,稳稳的接住马倌抛过来的长刀,砍削扫刺,有模有样的在水里舞动。
苏叔经常告诉他,水中练刀虽然费力,却可以大幅增加力道,而且更精准。
苦练近半个时辰,少年才获准上来,身上溜光水滑。
苏叔帮他擦干,又给他穿衣穿鞋。
少年俯身端详自己的大脚趾,满脸的嫌弃,又比照苏叔的大脚趾,怏怏道:
“我的大脚趾长得真丑,看着就别扭。”
苏叔安慰说:
“丑什么?不就是多出个分叉嘛,又不是长在脸上,还怕今后娶不到媳妇?再说了,以你爹的地位,给你娶十个媳妇都不在话下。”
“乌噜乌噜……”
少年吐了吐舌头。
第2章 大公子很可疑
天还未擦黑,河防大营里已经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忙碌的厨子颠起大勺,传菜的仆人快步而走,偌大的中军营帐里菜香四溢,酒香迷人,令人垂涎欲滴。
大帐内,
一幅大大的烫金“寿”字高挂正中。正堂中央,摆了张超大的八仙桌,四周围则是十几张小方桌,桌上摆满美酒佳酿,各式菜肴。
谁人不知,今日是河防大营大将军南万钧五十寿辰!
大楚人讲究,逢十整寿要摆桌酒,宴请亲朋好友贺寿同乐。民间尚且如此,更何况手握数万精兵的统帅。
河防大营地位非常重要,负责防御黄河北方的女真,南万钧是这里的主宰,也是当今皇帝身边的红人。
人尽皆知,
在推翻大金的征战中,他和皇帝曾并肩作战过,有生死交情,而且战功赫赫,名闻遐迩。
在大楚,他可以横着走。
但南万钧为人低调沉稳,在军中颇有威望,资历也很深,在大楚排得上第二名,仅次于三十里外汴州城里的那个主宰。
当然,人家是王爷,乃大楚武帝的长子,天潢贵胄,当然不是南万钧能攀比的。
“人逢喜事精神爽,老爷今儿个看起来,年轻又有神采!”
大将军府里,奶妈夸张的奉承了一句。
她原本今晚告了假,要回娘家伺候几日,可不知何故,老爷非让她明日再走。
她也闹不懂,自己只是个仆人,早一天晚一天走,好像没什么区别。
偌大的南家,又不缺她一个下人。
余光里,寿星南万钧正在换新衣衫。
那是吴越之地的蚕丝织成的棉质袍子,做工精细,大家手笔,今天正好显摆显摆。
他对着镜子自己拾掇,笨手笨脚的憨样让人忍俊不禁。
“杀人如麻的大将军,却身穿土财主的蚕丝袍,也不觉得滑稽!”
发出嘲讽之语的是他的正房夫人,挺着大肚子,看起来有七八个月的身孕了,还在弯腰收拾衣物。
不过,南夫人的动作却很敏捷,不像正常的孕妇。
奶妈看在眼里,觉得很怪异,身怀六甲之人,哪有这样的利索?
除此之外,还有件事,她也觉得奇怪——
夫君过寿,却不见南夫人脸上有任何的笑意。而且,南夫人正把衣物首饰装入箱子里,似乎要出远门的样子。
“嘿嘿嘿!”
面对嘲弄,南万钧干笑一声,又问:
“云春呢,他要随我赴宴,时辰差不多了,诸位同僚都等着呢。”
南云春是他的长子,今年二十刚出头,已经位居大营的偏将,绝对属于年少得志。当然,他老爹的提携照顾必不可少。
否则,
这些年四海升平,大楚没有什么仗打,当兵的哪能升得那么快?
南夫人冷着脸,非常不悦:
“他呀,在满世界找人,一会问问祖母在不在,一会问问媳妇在不在。现在正四处找云秋呢,不知抽的哪门子疯?”
南夫人对长子印象并不太好。比如,
浮躁,性子冷,毫无做大哥的宽容胸襟,尤其不待见幼弟云秋。哪怕是对爹娘,也很疏远,眼里只有他自己的媳妇和孩子。
咦,今天却不知何故,他突然关心起家里人来了。
要搁平时,这种热情准让人起疑。
哦,今天或许是因为父亲大寿,作为长子,把全家人聚在一起祝寿,也是分内之事。
不远处,大儿媳妇也挺了个肚子凑过来,似在为丈夫开脱。
“娘,云春说是爹吩咐他去找云秋的,现在全家人好像就三弟不在家。”
“是嘛,那也犯不着他亲自去找,有那么多使唤的人。”
婆媳俩不经意的对话,飘进了南万钧的耳中,他整理头发的手悬在半空,心咯楞一下。
没错,
自己三天前就说过,今晚全家人必须都在家里呆着,包括奴仆下人。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为了热热闹闹过大寿,全家吃顿团圆饭。
哪怕是南老夫人,本来今晚要去听道人阐释道法,结果,南万钧亲自出面阻挠。
南府上下都以为,今晚的寿宴将非常热闹,值得期待。瞧寿星那神神秘秘的样子,兴许要给所有人来个大大的惊喜。
要不然,也不会把花匠和车夫都留下来。
殊不知,今晚只有惊,没有喜!
南万钧为了这一天,等待了十多年,也筹划了十多年。
他心里明白,今晚将是个不寻常的夜晚,注定要载入大楚史册。
后世之人必将把今晚称为南家的龙兴之日,新朝元年,千年万载津津乐道。
现在,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他心情很好,精心梳理头发,梳着梳着,又愣住了:
大儿子今天的表现非同寻常,似乎超出了他的预料。
南万钧为人谨慎细腻,掌控欲极强,对任何反常的事情,都会仔细琢磨。往年他也过寿,却从不见大儿子这般热情,还亲自去找南云秋。
更让人费解的是——
他压根就没吩咐过南云春去找老三!
那么,大儿子为什么要撒谎,说是他吩咐的呢?
南云春有时候自恃聪明,确实有些小动作,不过在他眼里,那些都是孩子过家家,幼稚得很,他自信:
完全可以拿捏得住所有的家人。
甭说自家的孩子,就是大楚的皇帝,没有人能逃出他的掌控!
天渐渐黑了下来,风似乎比刚才更大,陡然,天空响起一个炸雷,震得大地轰隆隆作响,也在世人的心头掀起巨大的波澜。
“这鬼天气,刚才还好好的,作什么妖?”
大堤上,樵夫肩扛一捆干枝,望向泛黑的天空,低声咒骂一句。
“事出反常必有妖,还是赶紧回家窝着吧!”
斜对面的老农同样骂骂咧咧,使劲拽着牛,加快脚步向家里赶去。
深秋,本该秋高气爽,此时却如盛夏,也如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天意反复无常,似乎预示着什么……
凉凉的河水里,少年尽管练了许久,仍然在一招一式的琢磨刀法。
他,就是南家老三南云秋!
将门公子,出身富贵,却没有富家公子的那种骄横傲慢。相反,他很善良,很疼人,吃得起苦,有时候也很倔犟。
“苏叔,怎么样,练的还可以吗?”
“别废话,继续。”
小孩子最需要夸赞,但是苏叔却不让他如意。
苏叔叫苏本骥,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孩子,一直偷偷教授其刀法。
他的刀法看似无门无派,既非军中常见的以力大凶狠制胜的套路,也无江湖名家那些花里胡哨的技巧,而是特别讲究快和准,在实战中非常管用。
凭着这套刀法,苏本骥也曾行走江湖多年,死在他刀下的不计其数。
但是,他对自己的过去,讳莫如深。
没人知道他是谁,从何而来?
还有,他左胸口那道狰狞的长刀状刺青,更是平添了几分神秘和惊悚。
南云秋很好奇,问过多次,都被他搪塞过去。
“苏叔快看,我劈中它了!”
南云秋兴奋的大喊大叫,那条鱼断为两截,血水翻冒,说明角度和力道都有了很大的提高。
苏本骥也瞧在眼里,可很快又板起面孔,嗔道:
“虽然劈中了,但力道太猛。我说过多少次,对付鱼这种小东西,应该用刀尖削,而不是用刀刃去砍,更不要砍为两半。
瞧瞧,你哪是练刀的高手,鱼市的贩子还差不多!”
南云秋撅起嘴,有点不服气,嘟嘟囔囔:
“这能怪我吗?刀本来就沉,早知这样,当初练剑就好了。”
老苏连忙又换出副慈祥的面孔,语重心长:
“什么世道,就练什么兵器。舞剑,太平时常见,而乱世,刀更有用。”
“那什么时候才是乱世?不打仗,学这么多有什么用?”
“你这孩子,好好的日子哪有盼打仗的?老话说得好,学会文武艺,货卖帝王家,你要勤思多悟,自古以来名将都是这样炼成的。”
“哦,好吧,徒儿谨记。”
南云秋抱拳拱手,还颇有些江湖好汉的味道,老苏也被逗乐了。
他俩没有举行过拜师仪式,但感情上却是师徒般的存在,他甚至还把孩子当做亲儿子那样悉心栽培。
南云秋揉揉酸麻的手腕,继续削砍半条鱼身。
苏叔曾告诉他,不管何时何地,只有足够强大,才能保护自己,庇护亲人。还让他永远记住:江湖险恶,人心不古。
命,只能掌握在自己手中,不能轻信任何人。
这就是世道,这就是人心!
师傅能说出这番话,也不知道过去他究竟经历过什么?
……
第3章 各怀心思
将军府里,
南万钧埋怨夫人,刚才不应该当着奶妈的面收拾行李,更不该动作那么敏捷。
他整理好穿戴,搀扶起夫人慢慢走进屋子,再次叮咛:
“等会儿,寿宴人多眼杂,你就在卧房呆着,千万莫要让外人看出破绽。”
“知道啦,又不是头一次,唉!我都一大年纪了,还要这样装扮,烦都烦死了。”
“你懂什么?等你母仪天下的那一天,就会明白,这些年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这些话,南夫人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懒得再听。
随后,他又交代一番,才起身去赴宴。
身后,
南夫人掩上房门,从衣服下面抽出特制的圆鼓鼓的枕头,瞬间,从孕妇变为平腹。
扔掉枕头,她恼恨道:
“几十年了,左一回这样,又一回这样,受够了!”
寿宴正式开始。
没有丝竹管弦之音,没有莺歌燕舞之妓,当兵的不兴这个。
在军营里,觥筹交错声,更有味道。
“大将军乃国之长城,末将祝大将军寿比南山,永为大楚之柱石。”
第一个敬酒祝寿的,当然是白副将。
他是南万钧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如今乃河防大营的二号人物。
白副将饱读诗书,原本脸色白皙,气质儒雅。
此刻,尽管脸喝地通红,仍然一仰脖子,一大碗酒点滴不剩。
“愚兄岂敢担柱石之名?白老弟客气了,你我兄弟不必如此见外。愚兄酒量不行,只能意思一下,老弟莫要见怪。”
南万钧心里有事,所以只是轻轻抿了一口。
“大将军对末将恩重如山,末将万死难报,大将军,请看!”
白副将用手帕轻轻擦擦嘴,起身离席,挥挥手。
两个亲兵跑过来,抬过来一个檀木盘子,看做工,非常讲究,上面覆盖着红绸布。
“此乃何物?”
南万钧乐呵呵问道。
“哦,是末将准备的寿礼,还望大将军笑纳。”
掀开绸布,一把金灿灿的短戈夺人双目,看成色就知道是纯金打造。
南万钧连连摆手: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君子之交淡如水,这也太过贵重了,愚兄不能收呀。”
“金戈铁马,乃大将军本色,当然受得!
末将别无他意,而是景仰大将军戎马倥偬半生,立下军功无算。末将也暗下决心,此生要以大将军为楷模,杀敌报国,效命疆场。”
白副将不仅下了血本,而且话语豪迈,听了很受用。
这番话,若是细细咂摸,还有点像是继任者送前任光荣退休的感觉。
众人都酒过半巡,大都晕乎乎的,只有寥寥几人品出了其中的弦外之音。
几人之中,南万钧、白副将不言自明,剩下的就是南云春,还有坐在末位的校尉尚德。
只有他们四个人知道,今晚将有大事发生,而且圣旨就在路上——
河防大营将易主!
但是,几个人的消息来源不同,所知道的剧情也大相径庭!
比如南云春。
他原本并不知情,真的以为今天是他爹做寿。
可晌午休息时,有个小校,他从来没认真看过,也从不放在眼里的下级军官,却突然找上门,鬼鬼祟祟的对他说了一句:
“王爷有令,让你今晚聚齐家人,一起看出好戏。然后,他会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
他听了很不爽,恨恨骂了一句王爷:
“又来虚言搪塞这套把戏,狗贼,天底下谁也没你狡猾。”
他万万没想到,
除了他之外,王爷在河防大营竟然还有别的眼线,而且还只是个普通的小校,那么就极有可能还有别的爪牙。
娘的,手段够毒辣的。
他更痛恨的是,那位王爷不讲信用。王爷多次许诺过,会告诉他身世的秘密,可每次总是爽约。
南云春敢打赌,王爷就是在利用他!
身为家中长子,可他从小就感觉到,母亲待他很平淡,在她身上,找不到半点慈母的温暖。
刚开始,他还以为:
将门之家对长子的教育,自然要严格点,如此才能成材,但事实好像并非如此。
比如说,
性子倔强的二弟云夏,同样得不到父母的疼爱。有一次,二弟和父母争吵,后来愤然离家出走,至今多年仍下落不明。
离奇的是,
家里并未兴师动众去寻找,好像少一个儿子,多一个儿子无所谓。
要知道,南万钧若是愿意寻找,可以把大楚翻个底朝天。
对于老三云秋,母亲依旧是不冷不热,就好像不是她亲生似的。
一般人家的父母,对幼子总归是偏爱些。
种种反常的迹象,不得不让他起疑。
等他长大成人后,渐渐发现,他的模样,既不随父亲,也不随母亲。
南云春动起了小心思,曾悄悄旁敲侧击,问过军中的长辈们,得到的回答却高度一致:
是亲生的,不会有假!
因为长辈们当初曾亲眼目睹,南夫人挺着大肚子回楚州老家待产,待孩子满月后再回到军营。
人证物证俱在,他便打消了疑虑。
龙生九子,一家人长得不一样,并不稀罕。
直到荣升为偏将的那一天,他崩溃了。
有个人偷偷告诉他,说王爷知道他的真正身世。
也就是说,南万钧夫妇和他半点血缘关系也没有。
他之所以能成为南家的长子,里面有段不可告人的隐情。
什么隐情?
王爷当然不会说,不过却开出了条件——
盯住南万钧的一举一动,一旦发现有什么阴谋罪证,哪怕风吹草动,都要及时报告。
他傻眼了,也答应了。
从那天起,他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不是他们的孩子。
他甚至猜测,自己的亲生父母被南万钧杀害,他是被抢过来的。
要是那样,自己属于认贼作父,南万钧就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去年春,
兵部为边境驻军新打造了一批钢刀和弓箭,刚运到河防大营办理入库,就神秘丢失了。经过暗中调查,他认定是南万钧虚支冒领,然后再私下倒卖。
一天晚上,他趁人不备,抄录到兵曹的库房记录,果然所料不差。
终于发现了南万钧的罪证。
他大喜过望,立即秘密禀报了王爷。
心想,南万钧这回要完了……
不出所料,大楚举朝震惊,御史台弹劾南万钧的折子满天飞。
皇帝龙颜大怒,随即,南万钧被就地撤职,留营悔罪,大营暂时由白副将代管。
王爷兴奋了好些日子,本以为就此能扳倒南万钧。
结果,皇帝念在过去一起出生入死的旧情的份上,半年后就让南万钧官复原职,仅仅罚俸三年。
王爷气得差点昏过去,背地里诅咒了皇兄无数次。
而南云春却不识时务,竟然要求他兑现诺言,告知身世之谜。
王爷当然拒绝,理由很简单:
没有扳倒南万钧,就不能算数。
而且要求他继续在大营盯守,等扳倒了南万钧再说。
寿宴上,南云春走神了,回忆起这件事,恨得牙根痒痒。
自己当时清晰的记得,王爷的条件是,能掌握罪证即可,并没说要扳倒南万钧才行。
唉!
被人欺骗的滋味真不好受,但没有办法,谁让他有求于人家呢?眼下只能蛰伏待机,寻找新的破绽了。
可是,他发现,几乎没有机会了。
因为,经此一劫,南万钧变得越发小心谨慎。
鬼使神差,
居中就坐的南大寿星,在觥筹交错的间隙,竟然也想起了这件往事。
他当初的确没曾料到,
凭借自己和皇帝铁哥们的关系,还险些被王爷拉下马,说明:
王爷的势力越来越大,不仅在朝堂上,就连军中也到处布下了眼线。
故而,自那以后,他不得不夹紧尾巴,低调做人。
就拿这次贺寿来说,他原本是想在家里庆贺的,不惊动外人,后来实在禁不住同僚的力劝,才勉强在营帐内小规模庆贺一番。
而且,来贺寿的都是自己人,应该不会出差错。
想到这里,他扫视一下大帐内,非常放心——
在座的都是自己的嫡系,绝不会有王爷的走狗。
这时,
他瞥见了一个人,顿时起了疑心。
因为此人魂不守舍,心不在焉……
第4章 你们也是钦差?
南云春魂不守舍,脑瓜子也在飞速转动。
他很清楚,
南万钧并非贪财之人,没有理由为了钱去倒卖兵器。那批兵器离奇消失,一定藏着更大的秘密。
比如,被埋在什么地方,或者偷偷送给了哪支急需兵器的队伍。
要知道,在山雨欲来的大楚,兵器是个抢手货。
热闹的宴席上,别人都在推杯换盏,奋力巴结南万钧。
南云春竟还有时间浮想联翩,神游万里,打着自己的小九九,准备在寿宴上继续寻找南万钧的罪证。
此刻,
他眼睛瞪得溜圆,不放过任何机会,却无意中看到:
南万钧醉意朦胧的眼神正注视着他。
南云春心里一惊,发现自己失态,也失礼了。
作为长子,又是部下,当然更要敬酒祝寿。现在才想起来,怕是有点晚。
“爹爹大寿,孩儿祝……”
秋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
两个时辰前,一队骑兵从京城出发,他们的目的地就是河防大营。
这队骑兵约莫二十来人,明盔亮甲,精神抖擞,每个人都神采奕奕,非常有气势。
因为他们是大楚皇室的钦差卫队!
天子的侍卫,当然与一般的军卒不同,为首的是一名宦官。
这群人从京城出发时,天气还晴着呢。
“桂公公,刚才我发现咱们这些兄弟有个共同的特点,个个都是光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您说,这也太巧了吧?”
一名看起来很精明的小个子侍卫问道。
“那不是巧,而是咱家特意挑选的。”
“咦,宣旨为什么都挑光棍,难道这也有讲究吗?”
“那当然,因为只有光棍才无牵无挂,走得再远也不用为妻小担心。”
这时,
旁边那个很壮实的侍卫笑问道:
“公公,这话听起来咱们好像不是去宣旨,而是到鬼门关去,再也回不来似的?”
几名卫士听了,呵呵大笑。
那个被唤作桂公公的,是皇帝身边的太监小桂子,二十出头,细长条,很得主子信任,对主子也忠心耿耿。
否则,皇帝也不会把如此绝密之事交给他去办。
此时,他板起了面孔:
“严肃点,此次出门虽说不是去鬼门关,但一时半会大伙也甭想回京。”
“公公,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来前不是说好给南大将军传旨的吗,为何不能回京?”
“是啊,那咱们要待多久?”
听说临时变卦,大伙你一言我一语,炸开了锅。
“安静,安静,什么时候能回来,咱家也说不清,此乃陛下的旨意。不信的话就看看你们的包袱,里面都是新开的路引身份,用的都是假名字。”
一语既出,众人变了脸色。
有几个好奇的当即打开马背上的包袱,翻出来一看,果然如此,顿时更觉离谱了,议论纷纷。
“大伙都别问了,咱们可能会吃上一段日子的苦头。不过诸位放心,等回来后,陛下也会不吝赏赐。”
大伙心事重重,没人再说话。
谁也猜不透皇帝的用意,也不敢多问。
走了一半的路,天色暗了下来,零星的雨滴打在身上,小太监打了个寒噤。
一场秋雨一场凉。
前方不远处,路的左面有个野水塘,右方是片小树林。穿过去,就可以拐上直通河防大营的官道,路就好走得多。
放眼望去,
四周没有村庄,没有人影,唯有旷野上瑟瑟的秋风,还有沙沙的树叶声。
几片泛黄的枯叶经不起萧瑟的秋意,打着转儿从树上坠落。有的化作春泥,有的落入水塘,成为鱼儿的遮蔽。
长途奔波,大伙肚子里咕咕叫。
此刻,要是在京城里,兄弟们已经吃的满嘴流油,回到营帐里歇着了。
“公公快看,前面好像有情况!”
有个眼尖的侍卫举起马鞭指着前方。
小太监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睛,努力从已经暗下来的夜色中仔细分辨。确实,前面好像也有人,影影绰绰。
等再走近点细瞧,他们竟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对方也是一队人马,穿着打扮居然和他们一模一样。
更蹊跷的是,领头的也同样是个太监,旁边有二十几名侍卫!
大白天,活见鬼了,小桂子揉揉眼睛,不敢相信。
“站住!干什么的?”
小桂子还没从惊愕中回过神,前面拦路的人却气势汹汹,率先问起话来。
“瞎了你的狗眼,没看到爷是钦差卫队嘛,你们是什么人?”
一言不合就爆粗口的,是小桂子旁边那个壮实的侍卫。
对方非但不恼,反而爆笑起来:
“哈哈哈!你们是钦差卫队,真好笑。我们才是钦差卫队,去河防大营传旨,你们呢?”
桂公公又陷入了惊愕中,
今晚真的撞见鬼了么?
同一时间,同一条路,给同一个人传旨,却要派出两队钦差,皇帝搞得是哪一出?
他服侍皇帝也有五六年了,虽然主子算不上明君雄主,但也绝非昏君,不会和贴身侍卫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他揉揉左额头的凹陷处,感觉头疼得厉害。
那个凹陷处是箭伤所致。
有一回他陪皇帝出巡,遭遇刺客,面对飞来的箭矢,挺身而出替皇帝挡箭,箭镞插入其额头寸余,在鬼门关徘徊七天才苏醒过来。
自此,他便成为皇帝的驾下红人。
可是却落下了病根,每逢阴雨天或者要深思熟虑时,就会头疼。
此刻,头就很疼。
他瞅着面前的钦差太监,
不,是假的钦差太监。个头和自己差不多,稍稍矮一些,挺胖的,非常面生,即便是真太监,也是个新来的小角色。
小桂子不屑一顾,清了清嗓子,准备教训对方。
不料,人家反应比他快,又先开口了:
“如今世道不算太平,流民有重新上山的迹象,女真人的探子也四处兴风作浪,还是小心为上的好。你说你们也是钦差卫队,有旨意吗?”
“当然有。”
真金不怕火炼,小桂子的圣旨货真价实,想都没想,就从信筒里抖落出来,摊开后晃了晃。
那玺印,血红而清晰。
对方那位太监和领头的侍卫对视一眼,点点头,表示认可。
刚骂完人的壮实侍卫不耐烦道:
“怎么,你们的圣旨呢,不会是假的不敢拿出来吧!”
“笑话,你等着,咱家拿给你们看。”对方的太监丝毫不怯,打开包袱东翻西找。
小桂子觉得有点不对劲!
圣旨那可是要紧的东西,怎么这么久还没找到,也太不专业了吧。他眯缝起眼睛仔细打量对方,摇摇头,问:
“眼生的很,你们是哪位公公的手下?”
“哦,咱家是御极殿春公公的手下。”
小桂子恼道:
“你耍咱家是吧?春总管是内廷掌印大太监,宫里的哪位公公不是他的手下呀?咱家是问你,你的头头是哪位管事太监?”
对方太监陪着笑脸,努努嘴,朝前面一指,乐呵呵道:
“正巧,他来了,就在你们后面。”
小桂子转头去看,后面什么也没有。
“不好!”
等他刚刚悟出其中的原委,就觉一股冷风袭来,片刻之间脑袋搬了家。
他都没来得及喊疼。
事情来得太突然,众侍卫也刚回过神,而对方面目狰狞,手中的屠刀已经砍了下来。
盔甲被钢刀划破撞击的金属声,特别刺耳,而血与肉的分离,更是让人撕心裂肺。
对方的身手明摆着,他们是假钦差,卫队也是假的。
他们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雨水越下越大,它们也在助纣为虐,拼命的冲刷凶手们犯下的罪行。
眨眼间的工夫,满地狼藉,惨不忍睹。
真的钦差队伍,只剩下那个反应敏捷的小个子侍卫,见势不妙,马上拨转马头,打算冲出重围。
“驾驾驾!”
他拼命的打马,可路面湿滑,雨水和血水交织,战马立足不稳,摔了个四脚朝天。
好在他身手不赖,凭借惯性就势来了几个翻滚,想逃入树林中躲避,但是对方已经四散包抄过来。
很明显,
他们是要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小个子侍卫的呼救声,被淹没在无情的风雨声中。
万没想到,此次传旨之行,竟然是他最后一次办差,今生再也回不到灯红酒绿的京城。
令人不甘的是,他至死不知凶手是谁,为何要行凶?
对方的矮胖太监蹲下身,从小桂子身上取下信筒,挂在自己身上。
然后,
他挥挥手,随行的杀手动作迅疾而有序,两人一组,把尸体绑上石头,丢进路旁的野水塘中。
地面清理干净之后,他们摇身一变成为传旨钦差,快马加鞭赶往河防大营。
他们的目的,可不是传旨那么简单!
……
第5章 我长得像我爹娘吗
破旧的平房里,老苏为南云秋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委屈你了,让堂堂的南家三公子穿慕秦哥的粗布衣衫,嗯,的确不是很合身。”
苏慕秦是老苏的独子,比南云秋大几岁,打小他俩就在一起玩,像亲兄弟一样。
但是,
随着年龄的增长,苏慕秦渐渐变了,他发现,人有高低贵贱之分,他们两户人家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南云秋可以衣来伸手。
而他,
却要像大多数农人子弟一样,土里刨食,养活自己,还要照顾日渐老去的爹娘。
人,生来就不公平,命运也不一样!
自那以后,他和南云秋那段童心般无忧无虑的日子,不得不结束了。
去年,他投奔亲戚,到海滨城盐场做苦力,挑起了生活的重担。
“苏叔,上次我给您拿来的什锦点心,怎么都没吃,不喜欢吗?”
南云秋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翻箱倒柜,估计他也饿了,想找点吃的。
老苏听了,眼里闪烁出泪花。
他不是不喜欢吃,而是专门省下来,指不定哪天慕秦回来,留给儿子吃。
“今天我爹过寿,肯定会收到很多礼品,明天我多拿一些过来,反正他们也吃不完,您就放心大胆吃。您要是缺钱花,我朝祖母去讨,她还是蛮疼我的。”
南云秋自顾自讲着。
殊不知,老苏转过身,偷偷抹起泪水。
苏本骥心苦,有一段不甚光彩的过去,不堪回首……
他原来是个神秘的江湖帮派成员,混的也算风生水起,可渐渐的,无法忍受严苛甚至不近人情的帮规。
更重要的是,
他辜负了帮内大佬的女儿,难以再立足,后来便主动退出江湖。
按照帮规,一旦加入永远不得退出,但帮内大首领竟然破例宽免了他。
当然,他退出江湖,也是为了儿子的将来打算。
在大楚,就算是庄稼汉子,地位也比走江湖的要高出许多。
他不想儿子在打打杀杀的家庭氛围中成长,便隐藏了身份,投奔了当时战功最大、名声最响的南万钧。
在一次恶战中,
敌人偷袭中军大帐,情势万分危急。
他为了保护南万钧,换上主帅的甲胄引开敌人,结果寡不敌众,被砍断左臂,换取了南万钧的平安无事。
此举,一时传为美谈。
事后,朝廷却因大战失利,对断臂的他不惩罚不奖赏,连抚恤也没有,还将其逐出军营,让他自谋生路。
后来,在南云秋的恳求下,南万钧给他安排了伺候战马的差事。
苏夫人从老家赶来照顾丈夫,顺便也在南家帮佣。一次,到集市上为南云秋抓药,却被京城的一家马队撞伤。
唉,屋漏偏逢连夜雨!
“为何受苦受难的总是我苏家,而不是他南家!”
这是苏慕秦辞别父亲,前往海滨城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原本南云秋要来送行,苏慕秦却没有等他,提前走了。
南云秋手拿大包小包好吃的,委屈的伫立在路头,望着已经消失在视野中,那道不屈的身影。
“苏叔,慕秦哥会不会恨我,恨我们家?”
南云秋搂着那只空荡荡的袖管,突然问了这样一句让人伤感的话,把老苏从过往的思绪中拔出来。
“傻孩子,慕秦哥怎么会恨你呢?等他下次回来,你们一定还会亲如兄弟的。”
老苏嘴上安慰,可是这句话连他自己也不信。
因为,儿子的确变了。
知子莫若父,他太熟悉儿子了,要强,不服输,那本是一种上进心,当爹的应该表扬。
可是,
儿子的这种上进心,是缘于潜意识里的自卑情结,嫉妒心理。如果不善加诱导,将来很可能会偏执、疯狂,甚至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不计后果。
最终,会走上一条不归之路。
而他,只希望儿子平平安安的活着。
就比如,苏家今日的苦难,其实和年少的南云秋毫无关系。可是,苏慕秦虽然没有亲口说出来,内心里却执拗的认为:
南云秋是他们苏家的灾星。
“那慕秦哥几时才能回来?”
“好啦,别磨蹭了,赶紧回去,给你爹敬碗寿酒,表表孝心。”
老苏擦干泪水,强作笑颜,抚摸一下云秋的脑袋。
“敬酒不着急,时间还早呢。”
“我知道你小子在想什么,今天甭想睡在这里。你爹特地交代我,今日他大寿,你必须要呆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
“哦,那好吧。”
小心思被戳穿,南云秋一脸沮丧,显得极不情愿。临走时,冷不丁,他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苏叔,我长得像我爹娘吗?”
……
营帐内,烛火通明,蜡泪层层累积,冷却在蜡台上,寿宴还在进行。
与宴的不少将官已经脸红脖子粗,舌头也转不动了。
其实,越是酩酊大醉的人,越没有心事,而几个满腹心思之人则非常小心,不敢多饮。
南云春很浮躁,眼看灯火阑珊,寿宴快要结束了,有点沉不住气,不时借酒遮脸,左右打量。
他想知道,
王爷所说的看戏,到底是什么戏,怎么到现在还不开锣?
白副将也在等待好戏,但他毕竟老道,喜怒不形于色,只是在嘴里默默念叨起大戏开启时的台词。
尚德校尉对看戏没兴趣,按照计划,他的差事主要是在大戏结束之后。
而大戏的编排者和主要演出者南万钧,则指挥若定,胸有成竹,似乎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他和夫人说过,今晚将是他宏伟计划的正式开始,后世将铭记这个晚上。
可是他万万不曾料到,自导自演的大戏,剧本却被人篡改了。
他,从主角,沦为舞台上的优伶!
“群星捧月!”
大帐内,掌宴的一声吆喝。
全体将士纷纷起身,斟满碗中酒,围在寿星周围,恭恭敬敬,动作划一,每人要说句祝寿词,然后再饮一碗酒。
这个仪式叫群星捧月。
接下来,掌宴的又高喊一声“上寿桃”,意味着寿宴到达高潮。
只见两个厨子抬上来一个巨大的铜盘,盘子中央摆放着寿桃,用五十斤精面制成,白色为底色,桃尖处点缀些许丹朱。
惟妙惟肖,煞是气派。
“寿星摘寿桃。”
摘桃就是用刀切开寿桃,分发给大伙品尝,沾沾寿星的福气,寓意美好。
其实,就是分桃。
只不过桃和逃谐音,分桃容易误会为分逃,不雅不吉利,所以改了叫法。
南万钧兴致很高,站起身,手拿匕首,在热烈的掌声中笑眯眯的准备开切。
……
大营外,乌云翻滚,空气变得沉闷燥热,预示着一场更大的秋雨即将来临。
“吁!”
矮胖太监停在河堤旁,招招手,众杀手打马上前,围在他身旁。
“前面就是大营,进去以后千万不要惊慌,都给咱家沉住气。要是露出马脚坏了大事,南万钧不杀你,王爷也要活剐了你。”
“可是公公,听说南万钧非常狡猾,目光如炬,会不会识破我们?”
“放心,咱们人虽然是假的,可圣旨是真的。
他南万钧就是再精明,也不会认识我们这些小角色。再说了,大营里也有咱们的人,而且还是个大人物,怕什么?”
太监摸摸怀中的圣旨,深深呼吸一口潮湿的空气,稳稳心神,打马去向辕门。
螳螂捕蝉,
身后十几步外,南云秋经常下河捉鱼的河湾处,一群黑衣人凭借夜色的掩护,暗中凝视这群不速之客。
手里的钢刀泛起了幽光。
黑衣人认识这帮假钦差,特地从京城跟踪而来,想看看他们究竟要干什么。
眼看假钦差们堂而皇之进入辕门,黑衣人不敢再跟。
为首之人叮嘱两句,众人分为两拨,迅速消失在暗夜中。
第6章 你们敢出卖我
“圣旨到!”
一声尖锐而空虚的阴柔之喊,打断了南万钧的节奏。
他有点恼火,握刀的手停滞在半空。
二十几名钦差侍卫簇拥着胖太监,鱼贯而入涌进大帐。
太监黑纱蒙住口鼻,使劲清清嗓子,囔囔的,好像染了风寒。
大帐内酒气熏天,太监似乎闻不惯,用手驱打鼻尖前的空气。
南万钧很不悦。
说好了等寿宴结束,大戏才正式开锣上演,可现在,自己还没准备妥当呢。
太娘的,刚拉开大幕,剧情就出了偏差,这帮人是怎么搞的?
南万钧暗暗叫骂,真想啐皇帝一脸口水。
“河防大营大将军南万钧接旨!”
太监似乎有点不高兴,嫌弃南万钧动作太慢,声调起得更高,震人耳膜,而且余音拖的很长,表达着不满。
“入中堂,摆香案,接旨。”
南万钧不再怠慢,带领众人鱼贯而出,来到大营的署衙,跪听旨意。
在出寿宴大帐前往署衙的路上,南云春被人趁乱拉住,转头一看,还是那名小校。
“王爷不是吩咐你聚齐家人嘛,怎么没看见你家三公子?”
南云春匆忙解释道:
“我傍晚时四处都找过,他不在洗马湾,此刻应该在府里,也有可能在苏残废家里。”
“苏残废是谁?”
“就是那个养马的断臂人。”
“哦,是那马倌儿,我去找吧。好戏已经开始,你有眼福喽。”
小校挤眉弄眼,带着杀气,隐没在黑夜之中。
好戏的确已经开场!
钦差队伍里,南云春抬眼就认出其中的一名钦差侍卫。
他在王府中曾经见过,此人还是个小头目。
那名侍卫此刻身穿钦差卫队的衣服,又是在昏暗的雨夜,没想到还是被认出来了。
他很尴尬,也很意外,只好冲南云春投来一瞥会意的目光。
那道目光看似是打个招呼,其实却透出不为人知的阴翳。
“查,大将军南万钧倒卖兵器不思悔改,屡有抱怨之言。今秋又指使军卒,冒充流民劫夺官盐,证据确凿。还滥用军粮,以赈灾为名私通淮泗乱民,养寇自肥。”
闻言,众人大吃一惊。
乖乖,主帅罪名够大,哪一件都够砍头的,看来下场不妙。
果然,太监从牙缝里蹦出了答案:
“视朝廷法度为儿戏,视陛下天恩为无物,朝野震怒,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儆效尤。旨下之日,即刻押赴京城会审,明正典刑,合府家人没入官府为奴,钦此!”
“臣冤枉!”
南万钧大喊一声,声嘶力竭:
“臣奉公守法,从未劫夺官盐,更未私通淮泗乱民,这些罪行纯属无中生有,还望公公奏明陛下明察。”
那些喝醉的将官被这道旨意惊醒,茫然无措。
“南大将军,很抱歉,咱家只是来传旨的,并非审案断案,你有什么委屈,可以上奏天听。
这里距离京城还有两天的行程,陛下要是开恩,应该还来得及。
好吧,天色不早,别耽搁了,收拾收拾启程吧。”
太监乜斜双目,表示爱莫能助。
“臣不服!无凭无据,擅杀忠臣良将,陛下乃是自毁长城。”
南万钧语速虽快,却声如洪钟,不慌不乱。给人的感觉是:
这段台词,好像事先演练过无数次似的。
太监冷笑道:
“南大将军,本来看你今日寿辰,不想让你难堪,可你非要找什么凭据。那好,咱家告诉你,陛下并未冤枉你,弹劾你的人证,就是你的部下。”
“不可能!”
南云秋断然否认。
“本将待部下如手足,他们绝不会背叛,更不会诬陷本将。公公,你不要信口胡言,挑唆大营的团结。”
“哼!”
太监面露鄙夷,嘲讽道: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诬陷你的,哦,不,弹劾你的人,就是你一手提拔的副将白世仁。哼哼,这下你满意了吧。”
大营内的人唰地望向白副将,他们谁都不会相信这个结局。
要是没有南万钧,白副将至今还是个山匪呢。
是南万钧给了他性命,并且一手将其提携为朝廷武将,大营的要职。
恩将仇报,他的良心让狗吃了吗?
南万钧的几个亲兵手攥刀柄,杀气腾腾,恨不得活剥了白世仁。
南万钧瞪大血红的眼睛,望向白世仁,等待他的解释。
“大将军,实在对不住。”
白副将刚才还有点站不稳,却马上恢复了神采。
原来,他刚才的醉意,都是装的。
“您对我确实有恩,恩重如山,可国法也如山。您同情淮泗乱民,暗中接济他们,还几次私放匪首,这些我都有记录,已经交给朝廷,您就不要再狡辩了。好汉做事好汉当,您就认了吧。”
南万钧暴怒,表情极为夸张:
“白世仁,我干你祖宗。我视你如心腹,你待我如蛇蝎。兄弟们,这种龌龊小人,你们都看到了吗?”
众将你看我,我看你,一头雾水。
刚才还兄弟情深,敬酒祝寿,转眼就你死我活,敬寿酒变成下毒酒。
变幻之快,比疆场上稍纵即逝的战机还难把握。
“公公,姓白的一人之言,不可全信,况且此人向来卑劣无耻,阴狠毒辣,还乞明察。”
南万钧的声调变缓了许多,言辞也变得柔和。
“怎能是一人之言!卑职也有话说,这位公公,南万钧的确私通流民。”
声音是从后面发出来的。
众人回头一看,却是校尉尚德。
矮胖太监欣喜异常,而尚德动作娴熟,脱下外衫,撩起贴身内衬。
背上,一条条血痕犹自清晰可辨。
太监顿时来了兴致,
原本以为,只有白世仁会出来作证,没想到还有人站出来。心里不得不服,自己的主子确实能呼风唤雨,到处都有眼线。
“尚校尉,这些血痕是怎么回事?”
“卑职发现,大营军粮账目存在问题,有被人篡改的痕迹,仅仅去年一年,就损耗三万余石。”
太监紧跟一句:“他是谁?”
“就是他!”
尚德指向了南万钧:
“原来他就是军中硕鼠,将军粮以极低价卖给乱民,卑职仅仅是因为向他禀报此事,就遭他毒手。敢问诸位,他说待大伙如手足,如兄弟,这是兄弟该干的事吗?”
好嘛,连尚德也反了。
“狗东西,敢出卖老子,老子活剐了你……”
南万钧照样痛斥了尚德,言辞和痛骂白世仁差不多,然后大呼冤枉,上演同样的剧情。
“南万钧,你众叛亲离,赶紧认罪吧!”
太监内心有些焦急,声色俱厉。因为南万钧这一搞,又耽搁了不少时间,他怕夜长梦多。
毕竟,他这个传旨太监是赝品。
但是,剧情还没有结束……
这时,辕门口军卒来报,外面有人自称来自二烈山,还送来一箱东西,说是寿礼。丢下东西就走了,说让务必把礼物交到大将军手里。
一名钦差侍卫提醒道:
“公公,那二烈山正是淮泗乱民的老窝之一。”
“哦,是嘛,看来本钦差不虚此行,没有白来呀!
瞧瞧那帮乱民泥腿子,给咱们南大将军送了什么贺礼,是山南的寿桃呀,还是山涧的寿龟呀?”
太监阴阳怪气,让侍卫当众撬开锁。
打开一看,全是真金白银,太监变了脸色,冷笑道:
“南万钧,你拿朝廷的官盐和军粮,换回你私人的财货,算盘打的那叫一个精啊。”
“本将军压根不认识什么二烈山的匪首,这摆明了就是诬陷。”
“哟呵,大将军太过谦了,你们怎么能不认识呢?你派官兵打死望京府的官差,劫夺了金家马队运送的八万石官盐,估计早就运到乱民的山洞里了吧?”
“放屁,哪有八万石?不不,不是,本将军并不知情……”
由于剧本再次超出了计划,南万钧情急之下,失言了!
他争辩官盐的数量,等于是承认了劫夺的事实。
他的确劫了!
可是,劫来时只有八百多石,而且事先和皇帝商量好了,定的是八千石的罪名,怎么现在突然变成八万石?
南万钧想想就觉得好笑,这玩笑开得太大了。
就金家那区区几十辆马车,怎么能装下八万石官盐?
这帮家伙粗糙得很,编凑数字也不动动脑子,就不怕别人瞧出破绽吗?
不过,
现在追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反正整个结果都是他和皇帝事先谋划好了的,细节上可能有出入,但,
大方向应该不会有变化。
太监见时间差不多,该收场了!
第7章 你究竟是谁?
“好了,人证物证俱在,再狡辩不过是图费口舌。
此案,陛下已经钦定,识相点就乖乖认罪,否则罪加一等。”
“罪臣无话可说,还望善待罪臣家人。”
“这是自然。来呀,将南万钧父子绑了,连同其家人一道押往京城。”
南云春大惊失色,急道:
“末将没罪,为何要绑?”
太监冷哼一声:
“南万钧罪行累累,你是他儿子,又是偏将,能逃脱得了干系吗?”
“可是末将并不知情。”
“住口!此乃陛下口谕,有冤屈去找陛下当面申辩吧。”
南云春还想争辩,此时,见自己认识的那个钦差投来示意的眼神,便不再喊冤了。
暗道,肯定是王爷的安排,自己只要配合好就行。
他哪里知道,绑了他,是太监的意思,皇帝从未这么说过。
南万钧垂头丧气,束手就缚,抬头又看了看检举揭发他的两个人,唾骂不休,同时却飞速的交换了眼神。
两个人也分别回馈了他的眼神。
所不同的是,
南万钧是叮嘱白世仁替他看好大营,守好阵地。而白世仁并不知道,南万钧的眼神,同时还抛向了他身后的尚德。
这下南万钧放心了!
他泛起笑意,侍卫却很不耐烦,猛地将他和南云春推搡出去,外面就是囚车。
南万钧上了囚车,回头看了看沉睡中的大营,感慨万千。
自从文帝登基,他就在这里担任主帅,一晃十一个年头。大营成就了他,他也成就了大营。
河防大营,在大楚,战力超强,仅次于三十里外的汴州大营。
而这一切,都是成长于战火之中的南万钧治军的功劳。
大营是他的心血,是他的孩子,也是他心头熊熊燃烧的火苗。
可是这一去,世事多变,前途未卜,自己还能回来吗?
能回来,一定能回来,而且会以万众瞩目,傲视天下的姿态回来!
他和皇帝绞尽脑汁导演的这场大戏,不就是为了回来的那一天吗?
……
面对南云秋的问题,老苏愕然:
“你不像你爹娘像谁呢,傻孩子。”
“大哥有一回喝醉酒骂我,说我是捡来的,一点也不像爹娘。”
“瞎说,怎么会呢?你就是你爹娘的宝贝儿子。”
“那为什么爹不疼我,不像您这样悉心教导我呢?”
“他是大将军嘛,公务在身,抽不出时间,有什么奇怪的。”
“那我娘呢,她什么事也不干,为何也不喜欢我?”
“这……”
老苏不知如何回答。南万钧夫妇的确如此,但那是人家的家务事,他管不着。
得不到回答,南云秋很落寞,硬起头皮出门了。
“云秋,等一下,外面下雨,我给你找把伞。”
老苏从门后的墙壁上取下一把老旧的油伞,又取下张蓑衣。
雨天路滑,他打算送南云秋到辕门口。
这时,他从淅沥的雨声中,捕捉到另外一种声音,顿时警觉起来。
那是军靴踏水而来的声音,急促但整齐有力。这么晚,这种天气,不会有人来找他。
他只是个养马的废人。
来者不善!
南云秋也隐约听到了,顿时屏住呼吸。
“砰砰砰!”
“谁呀?”
“我,偏将南云春帐下的,有急事找三公子。”
“哦,你稍等,马上开门。”
苏叔朝南云秋使个眼色,让他提防着点。
门开了,南云秋侧身站立,老苏站在斜对过,一副憨厚的样子。
“军爷,大晚上来找三公子,有什么急事吗?”
来人正是刚刚和南云春接过头的小校!
见南云秋果然就在眼前,顿时喜出望外,假装慌慌张张道:
“三公子,大事不好,朝廷来了钦差,要抓大将军开刀问斩,你快去看看吧。”
“你说什么?哇……”
听到这个噩耗,南云秋顿时吓哭了,刚才的那份警惕早忘到九霄云外,就连苏本骥也蔫了。
这种事,是编不出来的。
再说,对一个废人和孩子,也没必要瞎编排。
“三公子,那就快去看看,老苏陪您一道去。”
苏本骥在外人面前,也改了称呼和口吻,但是被小校拒绝。
“算了,你去添什么乱,南将军又没让你去。”
眼前的小校,苏本骥素来不曾见过,大营里人马众多,并不奇怪,故而不敢贸然怀疑。
“走吧。”
“三公子请。”
“你先走,前面探路。”
南云秋也贼精,他可不敢走在前面,把身后交给别人。便以探路作为借口,完全说得过去。
毕竟,他是三公子,命令一个小校绰绰有余。
小校暗笑一声,心道:
“小子,还挺精的,不过没用,你那三招两式的,对付寻常的军卒还行,大爷我可不寻常。”
路面上坑坑洼洼,积水很多,小校穿着军靴,不怕沾水。
南云秋穿的却是软底布鞋,已经湿透了,那滋味凉凉的,沉沉的,不好受。
但他仍然坚持,心情忐忑不安。
走着走着,他感觉路好像错了,两旁变得空旷。
这不是通往大营,而是绕到了河堤上。
“咦,你不是说去大营吗,来大堤上干什么?”
“当然是这里更幽静……”
小校话音未落,猛然转身,手中一直握着的短刀划了个弧线,狠狠削来。
南云秋虽然心里有防范,二人也保持了三四步的间隔,但小校身高体长。
眨眼间,刀锋已经来到面门。
南云秋情急之下,来个佛祖坐禅,身姿下沉,短刀砍在伞尖上,油毡布被划开一大半,油伞变成了光秃秃的木棍。
“你不是小校,你究竟是谁?”
“别问那么多,知道越多越伤心。你只需知道,今晚你们南家人都得死。”
小校改削为刺,一个箭步扑来,溅起坑里的泥水。
南云秋持棍为刀,迎刀锋而去。
这根棍很沉,木质牢固,对方刀锋再尖利,也无法刺破木棍,很可能还会扎入木中,拔不出来。
果然,
对方没有上当,兵器刚一接触,迅速将木棍挑开,一个猛虎扑食,奔南云秋胸口就来。
南云秋大惊。
这种打法不像是普通的军卒。
他见过军卒比武,大多是以力道和勇武取胜,技巧和套路很少。
面前这家伙不仅招数多,还很灵活,同样力大勇猛。
眼看对方扑到胸前,再想抽回木棍已经来不及,他只好猛然后退两步,利用空档撤回武器。
而小校就势双手朝地一撑,来了个前空翻,以双脚为兵刃,狠狠踹了过来。
南云秋刚刚撤回棍子,无法回防,便迅速后退一步。
如此,虽然说卸了对方一点力道,但还是被踹翻在地。
幸运的是,木棍也借助惯性抡在对方小腿上,发出“嘭”的闷声。
南云秋若是内力深厚,打向胫骨的那一棍,能让对方马上失去战力。可他毕竟还是孩子,力道还差得远。
这一棍下去,小校有惊无险。
不过,纵然他是杀手,也有点紧张——
他有点小看了南云秋。
这孩子不是技不如人,只是力道不够,经验不足而已。
如此,就更不能留活口了。
小校蹚着雨水,手握短刀,一步步走近倒在泥泞中的目标。
南云秋棍子丢了,胸口疼的厉害,在地上挣扎,想爬起来,奈何浑身生疼,使不上劲。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恐惧!
但是他不甘心,他还不清楚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即便是现在就死,他也想知道,皇帝为何好端端要杀他爹,小校为何说他全家今晚都要死?
他双手撑地,向后挪了两步,右手触碰到一块石头。
“三公子,别怕。你的爹娘,还有全家人都在下面等你,不会孤单的,去吧。”
暗黑中,那把短刀依旧明晃晃,渗出阴寒的锋芒。南云秋手无寸铁,那也不能束手待毙,抬手迎了上去。
“咣!”
石头竟然准准的拦截住刀锋,他奇迹般的躲过了一劫。可是对方来势凶猛,南云秋只觉手臂酸麻,石头顿时脱手。
情急之下,他抬脚踹向对方裆部。
哎哟一声,小校冷不防被踢中,彻底被激怒了。
他忍住剧痛,扔掉破刀,向前飞纵,来了个饿虎扑食,干脆骑在南云秋身上。
要来一个最原始的杀戮——
扼杀!
第8章 上了皇帝的当
被掐住脖子的滋味,真的很难受。
行走在死亡边缘,南云秋死死抓住对方双腕,想把它们分开,却徒劳无功。
双方的力道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他不想死,却没有抗衡的实力,渐渐地,感觉喘不过气。
他恨自己没用,一个小小的军卒都无力对付。他恨自己顽皮,大营较场上那么多石锁沙包,从来都不正眼看一下。
如果可以重来,
自己一定会珍惜时间,珍惜机会,多跟苏叔勤学苦练。
面对死神,南云秋不是恐惧,而是后悔。
脑子里都是混沌,眼前慢慢变黑,看见死神狞笑着露出獠牙。
此刻,昏昏沉沉的南云秋忽又感觉到,
从尘土飞扬的马场,来到一片绿油油的旷野。花香怡人,空气清新,还带有诱人的芬芳。
他贪婪的大口呼吸,天在下着雨,雨水凉凉的。
过了一会,奇怪,雨水又变得温热,而且咸咸的。
“云秋,云秋,你醒醒。”
老苏把孩子搂在怀里,边叫唤边拍打,痛责自己来迟一步,让孩子遭了这么大的罪过。
“老天,你他娘的瞎了眼,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他是个好孩子。”
“狗日的,你要是有种,就冲我来好了,我叫苏本骥,老子才不怕你。”
“呜……云秋!”
老苏抱住南云秋,嚎啕大哭。
“苏叔……”
“云秋,你醒了!”
南云秋睁开眼睛,抬起手,抚了抚老苏的眼角,抹去的有雨水,也有泪水。
“苏叔,我真没用,跟您学了这么久,连一个小卒都打不过,给师傅丢脸了。”
“云秋,别灰心,你是好样的,你没给师傅丢脸。”
“您就别安慰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苏叔骗你干什么?你起来,看看他的双掌,他根本不是河防大营的小卒。”
尸体就在旁边,心口被匕首穿透。
南云秋摸了摸,发现对方双掌指根处长着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使用兵刃所致,普通军卒一般右掌才如此,而且也没这般厚实。
听完刚才打斗的情形,老苏更加笃定:
“他应该是个江湖死士!按理,一般人中刀后都会回头看看,是谁下的手。他没有,始终双手扼住你,不掐死你绝不罢休。”
究竟是谁如此狠毒,要用死士来对付一个孩子。
南万钧又是和谁结下如此大的仇恨?
“苏叔快走,我爹我娘一定有危险。”
“好,哦,等一等。”
老苏抽出兵刃,三下两下将尸体化整为零,一块块丢入河里。
既然是死士,就应该死得干干净净。
此刻的南云秋经历过生死,竟然不觉得残忍血腥,反而还跟着比划了两下,想起那条被他劈为两半的大鲤鱼。
……
寿宴结束了,整个大戏落下帷幕,而有些人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白世仁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关闭房门,自斟自饮起来。
其实,他酒量惊人,寿宴上饮了那么多酒,现在居然还能喝得下。
酒都一样,但滋味不同。
寿宴上的酒喝得提心吊胆,家里的酒喝得云淡风轻。
管家凑过来,美滋滋道:
“老爷终于要当大将军了。”
“是啊,总算盼到了这一天。”
“可是,老爷后面的线头还攥在南万钧手里,还是有名无实。对了,老爷,南万钧说让您帮他管好大营,那他何时再回来?”
白世仁冷冷道:
“今生今世,他永远都回不来啦!”
“咦,怎么会?您不是说配合他演出戏,他躲在暗处,您在明处,实际上还是他掌握着河防大营的吗?”
“一点也没错,当时的计划的确是这样。”
白世仁咂摸一口酒,很神气,又冷冷的解释:
“可后来皇帝的剧本被王爷偷偷改了,南万钧今夜必死,我的大将军坐定了。这就叫画虎不成反类犬,南万钧上当了,哈哈哈!”
南万钧可谓是看走了眼!
安排最信任的白世仁配合演戏,结果弄假成真,反被白世仁利用,可谓所托非人。
幸运的是,同时他还托了尚德。
尚德也是南万钧的亲信,而且南万钧还救过他的性命,二人情同父子。
此刻,尚德呆在大营里,似乎失去了方向。
南万钧的计划,他只知道个梗概。
反正,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南万钧和皇帝商量好,准备辞官不做,回到山里密谋大事,为掩人耳目,必须要找到合适的借口。
否则,好端端的大将军不做,肯定会引起别人怀疑。
毕竟,朝廷里还有一股非常强大的势力,急切想置南万钧于死地。
于是,
他便让白世仁和尚德两个亲信向朝廷检举揭发他的罪状,然后皇帝再下圣旨抓他进京,问罪杀头。
实际上,在半路,就偷偷把南万钧放了。
对外就说南万钧杀死守卫,潜逃了。
如此一来,南万钧便顺理成章潜入深山,干他的大事去了。
至于去哪座山,密谋什么大事,尚德一概不清楚。
据说,南万钧还和皇帝说好了,由白世仁继任大将军,这样他便能从暗处继续指挥河防大营。
奇怪,皇帝好像是木偶一样,竟然也同意了。
剧情大概就是这样……
谁能想到,如此完美的计划,竟然让别人改了剧本!
囚车走了,尚德心里不是很踏实,没有心情饮酒,便在大营内来回踱步。他总觉得,今晚发生的事情怪怪的。
想起刚才那太监杀气腾腾的样子,演得也太入戏了吧?
大营外。
囚车拐个弯,驶向河堤,走一段路,再穿过片乱石地,便可走上通往京城的官道。
雨水打在身上,痒痒的,南万钧打了个喷嚏,咒骂鬼天气,也咒骂皇帝——
你真他娘是个熊瞎子,不会让钦差晚来一个时辰,等老子过完寿宴,收拾好再走不行吗?
再说,
这么大的雨,就不会让死太监临机应变,雨停了再启程?破囚车没遮没掩的,大老爷们还行,我家的老弱妇孺怎么办?
他抹去脸上的雨水,喋喋不休:
敢情你后宫的妃嫔娇贵,我南家的女人就皮糙肉厚?
骂着骂着,南万钧无意中看了看囚车,心头猛地一沉。
“嗯,不是说好了用马车的吗?”
计划再次发生变化,他不得不警惕。
他再朝四周看去,只有自己和南云春两辆大囚车,却不见了随行的家眷!
而且,按照事先安排,此刻应该还有十几辆马车预先等在路旁,上面装载的都是他要带走的重要物资。
怎么也不见了踪影?
今晚,处处是诡异之处!
穿行在凄风苦雨的大堤上,无边的夜笼罩着天地,唯有如鬼火的马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南万钧脊背发冷,大喊一声:
“快停车!”
车子停下了,南万钧浑然不觉。
其实,在他喊停车之前,车子就已经停在那里。
两名侍卫策马上前,来到囚车旁,握着刀,居高临下。
太监走过来,皮笑肉不笑:
“南大将军,您看此地景致如何?”
南万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景致?什么意思?”
“哼哼,死到临头还蒙在鼓里。来人,准备行刑!”
“且慢!”
南万钧慌了,心想这玩笑可开不得。
“公公,圣旨上不是说,到京城会审后再明正典刑的吗?”
太监差点乐出来:
“圣旨上确实是这么说的,可是您看这天气,深一脚浅一脚,什么时候才能到京城?
与其这样耗着大伙一起遭罪,咱家不如就变通一下,大雨天的不必跑那么远,就在这执行吧。
大将军,死在哪里不是死啊?”
南万钧凛然心惊,暗自腹诽:阉狗,你这么一变通,我的小命就没了。
“这位公公,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是要抗旨不成?诸位侍卫,别听他的话,抗旨是要杀头灭门的。”
太监和侍卫互相对视一番,会心的哈哈大笑。
南万钧彻底慌了,大惊失色: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的家眷呢?”
“他们已经找到了归宿,土里来,土里去嘛。”
太监指向南面的乱石地,隐隐约约能见到侍卫在刨坑。
囚车上,每个人都被塞住嘴巴,惊恐万分却发不出声音。
有挺着假大肚子的南夫人,有挺着真肚子的儿媳妇,还有可怜的南母,最倒霉的是奶娘,原本要回家探亲。
结果,他们都被绑缚着扔进坑里,侍卫开始填土。
南万钧从头凉到脚,冷汗浸透全身。
传旨太监提前一个时辰抵达,马车变为囚车,要带上山的货物没了,家人也被悄悄活埋。这样的安排,计划里一样也没有。
这些不是细节的出入,而是根本的改变。
阴谋,是阴谋,我上当了,我早该看出来。
南万钧脑袋似乎要迸裂开,
他太大意了,上了皇帝的当!
第9章 神秘黑衣人
“你们果真是钦差卫队吗?”
“你说呢?”
太监故意清了清公鸭嗓子,证明自己确实是太监,就差点露出裤裆让人看了。
“熊瞎子为什么要杀我?”
“皇帝杀人需要理由吗?”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是杀了我,对他有什么好处,难道他不知道大楚的处境,不清楚他的处境吗?杀了我,他还有什么忠臣良将,他就是一个光杆皇帝!”
南万钧疾言厉色,悔恨交加。
“呸!大言不惭。
你忠吗?你良吗?兵部的兵器何在,大营的军粮何在,八万石官盐何在,你当陛下是昏君吗?
你玩弄陛下于股掌之中,早就想除掉你了。
没有将你凌迟示众,已经念及你们过去一同征战的情分。”
太监对答如流,说得有鼻子有眼,平时应该和文帝走得很近。
南万钧信了,但还是不甘心。
之前皇帝不是这么对他说的,而且皇帝也不会这么做。
君臣二人情深意切,常常把酒叙旧。还有,很少有人知道他和皇帝是八拜之交,年轻时就说好了:
此生同享富贵荣华。
关键是,
皇帝的处境也很艰难,皇权遭到了王权的挤压,如果今晚杀了他,皇帝等于自断臂膀,往后更加斗不过王爷。
无论他想得多么合理,可是,眼前残酷的现实击碎了他的幻想。
他不得不发出哀鸣和嘶吼!
唉,终究被昏君骗了!
扪心自问,这些年,他骗了皇帝多少次,自己都记不得了。他又不像文帝那样,有记密档的习惯。
时间长了,他得出了结论:文帝没有脑子,很容易骗。
每次他都能驾轻就熟,而皇帝都毫无察觉。
但皇帝就骗了他一次,就骗得他万劫不复,美梦成空,满门惨死。
“熊瞎子,你不该灭我满门,忘了十几年前你抛弃过一个村姑了吗?她死了,但她留下了你的孩子,而且已经长大了,可是你却也要残忍地杀……”
屠刀举起来了。
“熊千里,你灭我满门,不得好死!”
“行刑!”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大地照亮,如同白昼,照耀着两把明晃晃的屠刀。
两道弧线,向南万钧和南云春的脖颈同时扫去。
“爹……”
尾随而至的南云秋恰巧看到这一幕,吓得大声惊呼,迅速被老苏捂住嘴巴。
可惜,晚了!
虽然有风雨声作为掩护,但凄厉的叫声,穿透力很强,几名凶手辨别出声音的来源,快速寻找过来。
“快走!”
老苏拽起南云秋,压低身子,弓着腰,脚踩泥泞,从小路摸索回去。
他们不敢走大堤,因为只要再来一道闪电,他俩就将无所遁形。
那声音,临死前的南万钧也听见了,是三儿子的呼喊。
可是。
他不仅没有喜悦,反而愈加愤怒,愈加憋屈,愈加后悔。
满门上下惨死,怎么偏偏逃走的就是老三!
劲风来袭,南万钧无奈的闭上眼睛,浮想联翩。
那时,还年轻,他和熊瞎子还有老程,三个结义兄弟驰骋疆场,血战大金异族的戎马岁月!
……
“几更天了?”
“回陛下,刚刚二更天。”皇宫内,太监小猴子回道。
“陛下没事吧,是不是做了噩梦?”
贞妃关切地问,轻轻抚摸皇帝的胸口。
文帝坐起身,回想起刚才的梦境。
“奇怪,朕梦见南大将军出事了。小猴子,小桂子应该到了吧。”
“陛下勿忧,按时辰他早该到了,此刻南大将军应该快到二烈山了,等站稳脚跟后,会给陛下捎信的。”
“哦,那就好,那就好。”
南万钧是他最可依赖的臣子,也是兄弟,二人的交情用托妻献子来形容也不过分。
可是,
年初以来,大楚有好几位有头有脸的将领出事了,有的被指认为贪腐,有的则是扣上通敌等罪名,最终身死名灭。
而且,
这样的形势还在继续,恐慌的情绪在所有的军营蔓延。
疆场上,南万钧捕捉战机的能力很强,官场上,同样很机敏。此刻也预感到,事件的发生并非孤立,背后定然有人策划。
幕后黑手的目的昭然若揭:
通过清除劳苦功高的将领,以削弱文帝的皇权支持力量。
南万钧越发觉得,那股势力太过强大,居然连文帝也无法阻止,那么,迟早有一天,屠刀就会落到他的头上。
他可不想等死。
为此,他提前筹划,和文帝定下了这瞒天过海的计划。
文帝也非常赞同。
如此,既能保住好兄弟的性命,必要时,好兄弟将来还能成为勤王的奇兵,杀敌的利刃。
当然,文帝不希望发生那样的情况。
后来随着皇子的降生,所有的担心似乎都多余了,不打算执行那个计划。
但南万钧固执己见,认为事关大楚安危,皇室存亡,要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绝对马虎不得。
文帝拗不过,还是答应了,他信得过南万钧。而且,南万钧号称战神,从来没有打过败仗。
“嗯,布置如此周密,不会有事的。”
文帝叫熊千里,绰号熊瞎子,如今快知天命之年,登基也都十一年了。
有时候他做梦还在想,
江山怎么会落到他的头上?
年轻时,他跟随父皇南征北战,推翻大金,立下赫赫战功。登基后或许是国事操劳,一直体弱多病。再加上近年来染上酗酒的毛病,龙体越发不健。
他也很纳闷:
以前身体底子那么好,怎么会突然直线下降,衰弱的如此之快?
只有在贞妃怀里,他才能静得下心,睡得安稳。
贞妃姓秦,娘家在滁州,也是当地的大姓。
她从来不问政事,不为家人谋私,就像一个寻常的农家女子,只把文帝当做丈夫,而非高高在上的皇帝。
后宫的淤泥中,能有出水芙蓉般的女子,哪个皇帝不喜欢?
“贞妃,你怎么闷闷不乐,有心事吗?”
文帝和她紧挨着,隐隐听到她一声轻微的叹息。
“臣妾哪有心事!和陛下在一起,臣妾最幸福,最高兴,什么心事也没有。”
贞妃扭过头,回避文帝询问的目光。
“你呀,撒谎都不会。说吧,朕帮你排解。”
贞妃原不想说,
皇帝好不容易能睡得安稳一些,她不想破坏暂时的宁静。
可是,经不住皇帝的逼问,只好蜻蜓点水的说了一句。
“陛下最近常来这里,臣妾担心皇后独守空房,而迁怒于臣妾。”
文帝清晰的感受到,
柔弱可爱的贞妃在说起皇后时,娇躯颤抖了几下。足见那位后宫之主给嫔妃们留下的印象,有多恶毒,有多可怕。
“哼,她才不会独守空房!”
文帝轻蔑地想起那个水性杨花的贱人,内心深处极其复杂。
小猴子在外面听得真真切切,心想,谁说皇帝成天醉醺醺的,啥事不问?分明是知道皇后背地里干的那些丑事。
“有朕在,她岂敢造次!”
“臣妾不该让陛下动怒,陛下赶紧歇息吧。”
内室里重归安静,文帝再次浅浅入睡。
……
咒骂完负心的熊千里,懊恼自己野心勃勃的大计竹篮打水,南万钧又诅咒老天嫉妒英才,痛恨南云秋是他南家的灾星!
骂完全世界后,无奈的闭目等死。
两柄鬼头大刀,裹挟着秋风夜雨,急速而来。
“啊!”
“啊!”
响起两声痛苦的呐喊,很凄厉。
南万钧以为是儿子发出来的,南云春以为是他爹发出来的。
可是,父子俩惊悚地发现,脑袋还好端端架在脖子上。
死的,是行刑的两个侍卫。
“啊!”
“啊!”
又是两声惨叫,紧接着,伴随东西倒地的声响,还有凌乱的马蹄声,周围炸开了锅。
“快,有情况,下马迎敌。”
突然遭遇袭击,胖太监临危不乱,颇有大将风度。
或许是比寻常男人轻松一点,所以他下马的动作很迅捷。只可惜另一只腿还未落地,促狭的飞箭不偏不倚,正射中他的要害之处,痛得他摔在地上打滚抽搐。
“哎吆,哎哟……”
他捂住裆部,表情扭曲,渐渐僵硬,手下人这时也顾不上他,迅速摆出阵型,准备迎战不知身份的来敌。
此时,
黑衣人出现了!
第10章 死士都死了
杀手们的一举一动,都在黑衣人掌握之中。
他们从大营门口悄悄跟随过来,故意待南家人全被活埋,才开始出手。射出一轮羽箭后,瞬间已将假钦差卫队团团包围。
一场杀戮拉开大幕。
假钦差卫队刚才是如何屠杀真钦差一行人的,此刻就是如何被黑衣人屠杀的。
一报还一报!
在夜色的掩护下,黑衣人如鬼魅一般,闪转腾挪,动作敏捷而精准,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残肢四散。
尽管太监手下大都是来自京城的死士,训练有序,武艺高强,悍不畏死。
但是,
黑衣人明显要胜他们一筹,凌厉的钢刀上刚沾上血水,旋即被雨水冲刷干净。
死士果然彪悍,明知众寡悬殊,却丝毫没有要逃跑的意思,依旧奋勇厮杀,把生死置之度外。
有个死士被戳穿了胸膛,却在垂死之际,挺身上前,用手中的残剑划破了对手的脖颈。
一命换一命。
还有个死士,直面对手的刀锋,摆出了视死如归的架势,挺直胸膛上前,在被抹掉脖子的同时,也捅死了对手。
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噗嗤!”
“哦……”
黑衣人也没见过这种场面,被这帮亡命徒的气势所震慑,一不留神,好几个人丢掉了性命。
领头的黑衣人姓展,见对方似疯狗一般,便挺刀亲自上阵,接连干翻三人,可对方仍然死缠烂打。
手下人见状,不再讲究武德了,掏出短弩,噼里啪啦,了结了他们。
这种弩,军中特有。
死士们彻底死了,还剩下了那个假钦差太监。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面对太监愤怒的质问,展头领步履轻松,得意道:
“你不认识我们,我可认识你,你叫阿诚,是京城青云大街上那座深宅大院的人!”
被人揭穿老底,太监阿诚心慌意乱,那种恐惧,比死亡本身还要可怕。
“你,你,怎么知道咱家的身份?你是谁?”
“我姓展,家中排行老大,所以大家伙都叫我展大。我有个弟弟,叫展二,你应该认识吗?”
“啊!你是说王府的展护卫?你们是亲兄弟?”
展大点点头。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杀我们?”
问题刚刚出口,阿诚就明白了答案:
“你,你们是汴州大营的人!展二是你们安排在王府的眼线!”
展大呵呵一笑,算是承认了。
他不怕暴露身份,反正死人是不会泄密的。
“阿诚公公,你们哪来的圣旨,又是怎么知道朝廷要杀南万钧的?莫非你们王爷在皇帝身边有线人?”
“这个,这个……”
阿诚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到了这个份上,你还有选择吗?”
展大摸了摸刀柄。
“唉,好吧。不过此乃绝密,不宜让他人知道,你附耳过来,咱家只告诉你。”
展大见对方赤手空拳,不加思索便俯身靠近。
“狗贼,去死吧!”
阿诚满手鲜血,死死扼住展大的脖子,使出吃奶的气力。他对主子绝对忠诚,今晚又自知必死无疑,故而选择了壮烈殉职。
“嘭!”
一声闷响,展大一记重拳,打碎了阿诚的胸肋……
几个黑衣人劈开囚车,南万钧双手抱拳,感激涕零。
“多谢诸位好汉救命之恩,我南万钧万死难报。”
展大还了一礼:
“南大将军莫要客气,我等早就发现这些狗贼包藏祸心,试图加害大楚良将,这才愤而出手。我等救驾来迟,大将军受惊了。”
“原来是这样,请诸位好汉留下姓名,我南万钧来日定当厚报。”
展大没有回答,而是来到一言不发的南云春面前,颇有深意的夸赞了一句:
“南大公子倒是镇定自若啊,面对屠刀纹丝不动,不愧为将门虎子,有胆色,在下佩服!”
听话要听音。
南万钧闻言,迅速瞥向长子,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似是赞许,又似别有深意。
此刻,他在想,
别说南云春还没经历过真正的大战,饶是自己身经百战,杀人无数,刚才那场面也差点吓尿了。
并不算英勇的儿子会纹丝不动,怎么可能!
在灼热的目光拷问下,南云春心口狂跳,后悔自己刚才不该表现出,和年纪经历不相称的镇静。
他本来以为:
南万钧都死到临头了,怎么还会看他表情镇不镇定?即便看到了,脑袋已搬家,也没用了。
结果,隔墙有眼,南万钧没看到,却被这帮来历不明的黑衣人捕捉到了。
真他娘的点背,人算不如天算!
刚才能在屠刀下保持镇静,是因为南云春自信,屠刀不会落在自己的头上。传旨钦差里有王爷的侍卫,那就是王爷的人,是王爷安排的好戏。
而他,也是王爷的人。
哪有自己人杀自己人的道理?
刚才那一出行刑,应该是大帐中那场好戏高潮之后的收尾,同样很精彩。
可惜被这群该死的黑衣人破坏。
“这位好汉取笑了,在下刚才吓得六神无主,魂魄早就飞出了九天外,哪里还谈得上镇静?惭愧惭愧,现在感觉后脖颈还冷飕飕的。”
南云春赶紧解释一番,还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
“哦,是这样。”
展大成功地在南万钧父子间种下了裂痕,见目的已经达到,便不再理睬南云春,对着南万钧神色凛然道:
“刚才大将军说厚报,不知如何个厚报法?”
南万钧暗自腹诽:
他奶奶的,刚刚还说莫要客气,转眼就要厚报,这哪是江湖好汉所为?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好汉尽管开口,只要我南万钧做得到的,悉听尊便。”
“嗯,也好,不过大将军现在落魄至此,也不好强求。这样吧,大将军何不送在下一个信物,等哪天在下需要,再找大将军兑现如何?”
“也好。”
南万钧脱下一个金扳指,神色郑重:
“这个扳指跟随我二十年,权当做信物。今后若见到此信物,南某愿以性命相还,决不食言。”
“好,南大将军快人快语,在下钦佩万分,今后我们一定会再相逢,告辞!”
“后会有期!”
南万钧深深一躬,见黑衣人走远,恶毒的啐了一口。
呸!还指望老子报恩,做梦吧。
你们眼睁睁看着我的家眷惨死,而无动于衷,即便不是你们干的,但这笔账,起码有一半要算在你们头上。
等你们拿着扳指出现在我面前,就是尔等的末日到了。
“爹,咱们现在去哪?”
“去二烈山。”
“可是爹,孩儿刚才听到三弟的喊叫声,要不要带上他一起走?”
“不必,再拖下去,万一碰到大营巡夜的人就很麻烦。至于云秋,就让他去吧,会有人暗中盯着他的。”
此时,河堤上传来一声马嘶,似乎有人来了。
南万钧遥望京城的方向,咬牙切齿:
“熊千里,你给我等着,老子为你打下的江山,迟早也会从你手中夺回来。”
翻身上马,顾不上祭奠一家老小,仓皇离去。
南云春四周看看,迟疑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南家父子走后,黑衣人又折了回来。
展大跳下马,翻翻几具尸首。
没错,就是京城的那帮死士。
他不禁暗叹,京城的那位王爷手伸得好长,胆子也越来越大,连南万钧都敢截杀,得赶紧回去禀报自家王爷。
这时,忽然发现脚底下有个硬邦邦的东西,捡起一看,竟然是南万钧的令牌。
“老大,刚才为什么不救下他的家人,那样的话,姓南的欠咱们岂不是更多?”
“愚蠢,我们又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如果全都救了,他姓南的,还会和皇帝不共戴天吗?其实我还想把南云春也宰了,那家伙阴森森的,跟他爹都不一条心。”
“哦,是这样,老大实在是高!对了,老大,你说皇帝为何要偷偷摸摸杀那姓南的?”
展大骂道:
“你他娘猪脑子,皇帝要杀他,还用得着偷偷摸摸吗?咱们主子说过,南万钧和皇帝关系非同寻常,比手足还亲,所以此中必有玄机。”
“什么玄机?”
“好了,别废话,赶紧把刺客的尸体弄干净,不要留下任何证据。记住,掘开土坑,把南万钧的令牌埋在最下面。就算将来朝廷查到了这里,也能证明南万钧确实死了。”
展大笑了笑。
心想,皇帝啊,从今以后你和南万钧的仇怨就永远无法化解了,等着倒霉吧!活该,谁让你攫取了本不属于你的江山!
这江山,原本属于我家王爷!
黑衣人迅速撤走了,和黑夜融为一体。
第11章 爹娘为何抛下我
杀戮停歇,风雨也暂停了。
南云秋侥幸甩开追兵,抄小路向老苏家跑去。
一夜之间全家人都死了,对他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来说,能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他几乎是被苏本骥强行拖拽走的,路上他不停的问:
好端端的,皇帝为何要灭他满门?
苏本骥也解释不清,
但他告诉南云秋,有一次南万钧和一个姓程的的老友重逢,大醉后曾说起过,他们俩和皇帝关系匪浅。
如此说来,皇帝应该不会杀他爹。
据说朝廷权臣当道,勾心斗角,南万钧一直遭到朝中要人的敌视,被人陷害也未可知。
既然家人都死了,悲痛、质疑也没有必要了。当务之急,是躲避敌人的追捕,保住性命,然后再去查清真相。
可是,以南云秋的年纪,逃命都困难,怎么去查?
不过,舍他又其谁呢?
老苏蹲下身子,拍拍孩子的肩膀,神情庄重:
“云秋,南家惨案的真相,需要你去揭开,南家的大仇,也需要你去报,因为你是南家唯一的儿子。振作起来,像个男子汉一样。”
南云秋抹了抹眼泪,挺起胸膛。
“苏叔,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万劫不复,我发誓,一定会查清真相,为南家讨回公道!”
南云秋眼噙泪花,紧握拳头。
沉默了片刻,突然又问:
“苏叔,您也看见了,今晚上全家都收拾停当了,准备出门,连奶妈,厨娘竟然也都在,唯独漏了我?
苏叔,我是不是被爹娘抛弃了?”
老苏听了,心如刀割。
他确实也有同样的感觉,但不敢提及,生怕伤到孩子。
可是,孩子太过敏感,还是察觉到了。
南万钧在接旨之后,完全有时间接上南云秋一起走。即便没入官府为奴,好歹全家人在一起,遇到大赦还有可能重获自由。
无论如何,总比把孩子一个人扔掉要强。
南万钧就两个儿子,可为什么不接孩子走呢?
虽说是阴差阳错,反倒救了南云秋。但那种被家人抛弃的感受,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
是多么残酷!
“傻孩子,别胡思乱想,哪有爹娘会抛弃自己孩子的?”
“不对,就是他们抛弃了我。”
南云秋不服气,大声争辩。
他很清楚,奶娘今日原本是要回娘家的,祖母一早就在准备,说是要去听道法,明日才能回家。
结果,她们俩都留在了家里。
还有,南家平时哪怕是过年,人也从没像今天这么齐整过。
这些,南云秋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怕说出来后,加重被抛弃的感觉。
他沉默了,两行清泪无声流淌。
老苏明白,再安慰也无济于事,孩子似乎就在这一瞬间,懂得了许多。
窸窸窣窣!
他摸黑在橱柜的角落里拿出个小包裹,里面有些积攒的碎银,又从梁上悬挂的竹篮里,取出几块粗面饼。
绑成一条褡裢,给孩子套上。
“云秋,你连夜赶路去投奔你姐姐,她嫁在海滨城渔场程家,也是你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你可以先去找慕秦哥,他在海滨城盐场,应该距离渔场不远。”
“哦。”
“记住,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冲动,先活下来要紧。你还小,不知人间险恶,绝不可贸然行事。否则,还没查到真相,小命就没了,懂吗?”
“懂了。”
南云秋依稀记得,
姐姐叫南云裳,年纪比他大好多,早就出嫁了,据说夫家姓程。
不过,姐姐好几年都没有回过娘家,对她的印象都有点模糊了。
但小时候,姐姐对他还是挺好的。
“对了,云秋,你爹还有个很好的把兄弟也在海滨城,而且也姓程,具体叫什么名字我给忘了,兴许和你姐夫还是同族人呢。”
老苏煞有介事,还说起当时的情况:
多年前,
程某人曾来过河防大营,南万钧请老友喝了顿接风酒,老苏当时在旁边伺候。
就在那次酒宴上,他们俩说和皇帝是三兄弟。
当时老苏在一旁伺候,听了,吓得直哆嗦!
和皇帝称兄道弟,那是大不敬,死罪一条。
“云秋,你到海滨城,要是能找到他,让他帮你想想办法。你走后,我就留在这里,给你打听打听消息。”
“哦。”
南云秋敷衍了一声。
“我虽然不记得程某人的名字,但他很容易辨认,深深的三角眼,左眼上还有颗黑痣,你一定要记住。
据说此人在海滨城一带还挺威风,兴许今后用得着人家。”
“哦,我记下了。”
孩子刹那间好像懂事了,他很欣慰,可是孩子却再也没有多余的话,说明有点冷漠孤僻了,又让他心碎。
前方的路,他已经帮不上孩子了,只能靠南云秋一个人去闯。
“云秋,咱爷俩快分别了,你想知道它的来历吗?”
老苏指指胸口的刺青,长刀形状。
“想。”
南云秋仍然是一个字,但声调起得高,满带渴望。
“这刺青啊,连你爹都不知道,慕秦也不知道,我曾发誓今生今世不会再提起。
可你我相识一场,我也算是你的师父,此次分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就告诉你吧。
不为别的,为的是将来哪一天你或许能用上。”
……
老苏说,那是江湖一个秘密帮派的记号。
三十年前,还是大金统治时,中州大地有十八条好汉成立了秘密组织,取名长刀会,专门对付大金人,以及所有的胡虏异族。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是长刀会的信条,他们反对任何中州以外的族群,没有理由。
为此,他们开展了可歌可泣的反抗,帮助熊家掀翻了大金的统治。
同时也被官兵多次围剿,遭受重创,最后分崩离析,散落各地。
从此,江湖上,再也没人听闻过他们的消息。
岁月无声,当时的那些好汉,如今基本都入了黄土,现在有这刺青的人也已经不多了。
但只要天下不太平,北方胡虏不安分,中州百姓再受到欺负,这个组织就还会重出江湖……
他还告诫南云秋,今后要是遇到有同样刺青的人,在他们面前千万不能提及异族胡狗,更不能长异族威风,否则容易被殃及。
长刀会那帮人,杀人不眨眼,也不问理由……
南云秋听得津津有味,
他幻想成为那样的好汉,或者能遇到那些人,学会绝世功夫。
首先为家人报仇,然后走遍天下,行侠仗义。
“咴!”
外面传来马儿嘶鸣声,金戈碰撞声,还有惨叫声。
那是几名倒霉的死士。
他们追踪南云秋,却不幸碰到了黑衣人,结果可想而知。
不敢再耽搁了。
南云秋必须在天亮之前,逃出河防大营的防区。白世仁,尚德他们害了南万钧,也不会放过南云秋。
“苏叔,我走了,您多保重,我会再来看您的。”
“云秋,你一旦跨上马,外面就是险恶的江湖,一切都只能靠你自己。苏叔不想再多叮嘱你什么,只想告诉你:
遇到任何困难,都不要害怕,要挺住,好好活着,懂吗?”
南云秋点点头。
“放心吧,苏叔,事情再坏也坏不过今天晚上。我会好好活着,今生我只有一件事:查清真相,寻找凶手,为南家报仇。”
老苏已经松开了缰绳,又叮嘱了一句。
那句话,是想带给他儿子的。
他不敢确定,苏慕秦会不会接受前去避难的南云秋。
“见到慕秦,告诉他,天下的父母都望子成龙,可他爹不一样,只要他平平安安就行。记住,别当兵,别当官,就当个百姓,踏踏实实过一辈子。”
以前,老苏常说:
百姓苦,苦的只是肚子,不过是忍饥挨饿。官场黑,黑的却是人心,有时候性命攸关。
“苏叔,保重!”
眼前是无边的夜色,前方的路曲折坎坷,未来是什么样子,南云秋不再思索,也思索不出。
他蹴踏胯下马,紧握腰间刀,一抖马缰,踏上了凶险莫测的逃亡之路。
……
御极殿是皇帝上朝议事之地,紧挨着的御极宫,则是他的寝宫。
子时许,
当文帝还在贞妃那里享受难得的安眠时,御极宫内室,一间极为隐秘的书房门前。有个贼影掏出钥匙,娴熟的打开铜锁,悄身闪入,再轻轻关上门。
“啪!”
黑影打亮火折子,熟门熟路的从最底层的抽屉中,取出一摞像账本似的书册。
紧张,而又窃喜。
那是皇帝的密档!
火光映照出他的面孔,阴柔,惨白。
……
第12章 信王凯旋
“陛下昨晚睡得很安静,连鼾声都没有。”
贞妃柔情似水,望着一觉醒来的文帝。
“是吗?朕也觉得很舒畅,只有在爱妃这里,朕才睡得踏实。”
“那就再睡会儿吧。”
“不能再睡了,今早要上朝,信王从吴越平叛回来,朕要接见,还有些国事也要处理。”
“那好,臣妾给您更衣,早膳已经准备好了。”
文帝望着忙碌的贞妃,心里觉得愧疚。
贞妃小他二十多岁,是他前两年巡幸时路上偶遇的。若不是自己贪心,这样的女子应该嫁给两情相悦的少年郎。
而不是困在陷进去就拔不出脚的后宫。
她从来不索取,不像其他妃嫔。
皇帝来,她就笑脸相迎,皇帝不来,她就望望天,看看树,养养花,自得其乐。
可就是这样一个无争的人,皇后还是容不下她,动不动就来找她的茬。
今年春天,皇后因下手太重,把贞妃腹中的胎儿也打没了。
文帝怒不可遏,她却先下手为强,让太监背锅,把那个太监丢进枯井活活闷死。
而她呢,
仅仅受到几句驭下不力的训斥,竟得以全身而退。
从那之后,她更加嚣张跋扈,后宫里除了那个高丽国的妃子以外,谁见到她都要退避三舍。
唉,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帝王之家,又能如何?
用完早膳,贞妃跟前的贴身太监小猴子把文帝送出宫门。
大内总管春公公候在门外,斜乜一眼小猴子,接住文帝的胳膊,迈步往御极殿而去。
群臣已经到齐,文帝坐上龙椅,品上一口茗茶,无聊的看着阶下。
按理,皇帝应该喜欢上朝。
朝堂上,他可以指点江山,口若悬河,还能在谈笑之间决定臣子的生死,威风十足,霸气侧漏!
就像当官的都喜欢开会一样。
可他看见这群大臣,明面上高唱尽忠报国的论调,暗地里尽干结党营私的勾当,就觉得厌烦,觉得胸闷。
今日要不是三弟回来,这样的朝会不上也罢。
是年纪大了,还是龙体差了?
他也说不清。
但是他知道,自己当初刚即位时,御极殿里还是这群人,这些事。
可那时,自己精神抖擞,豪情满怀,可才过了几个年头,就萎靡不振。
看来,太医那些滋补方子也不管用。
不由得暗自腹诽一句:
混战东西,一个个都来蒙朕!
“信王到!”
太监一声高呼,群臣齐齐回首端瞧,动作划一。
殿外,信王爷头戴王冠,身穿华丽高贵的王服,举止儒雅,信步而入。
“王爷辛苦!”
“王爷再平吴越,劳苦功高,臣等见礼。”
信王满面春风,谦逊的摆摆手,而众臣不罢休,纷纷拥上前,问长道短,嘘寒问暖。
文帝居高临下看得清楚,顿时觉得脑袋很大,很胀。
演,你们继续演,就当朕不在。
御史大夫卜峰眉头一皱,他向来不怕得罪人,而且出口就伤人:
“朝会之上,尔等作市井小民状,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信王沉浸在众星捧月的氛围里,无比享受,却被不识相的老家伙打断,内心羞恼。
但卜峰乃大楚朝堂有名的硬骨头,他也不敢正面开罪。
无奈,便拨开众同僚,简单一揖,奏道:
“臣弟来迟,还乞皇兄恕罪。”
“说哪里的话?你扫平吴越乱夷,定我大楚南境,功莫大焉,何罪之有?”
这是大楚第二次派兵平叛吴越。
上一次也是信王领兵。
当时长江以南的吴越土民兴风作浪,不肯臣服大楚,还四处袭击官府,经常越境残害中州百姓。
其后,
信王亲自挂帅,强力镇压,又扶植当地几个世家大姓封为土司,代朝廷管辖吴越,颇有成效。
好几年了,一直风平浪静。
而此次争端,则因其中两个土司为争夺地盘而反目成仇,互相攻打,加之别有用心之人挑唆,边境硝烟再起。
信王二度南下,用了十几天时间便成功荡平,朝野无不惊叹。
讲述起此次平叛经过,信王绘声绘色,徐徐道来……
自然免不了形势如何曲折离奇,而他又是如何力挽狂澜,拨乱反正,如何斗智斗勇,用心用力。
此刻的信王爷,化作了天桥下说书人,滔滔不绝,极有口才。
在他的口中,此次南征,像是一部荡气回肠的锦绣文章,赢得朝臣高声喝彩,文帝也颇觉满意。
吴越山高林密,土民彪悍不讲礼,在娘胎里就使勇斗狠,一直很难管束。
信王能够两次大胜,既树立了大楚的统治,也说明自家三弟的确能力出众,乃大楚栋梁,皇室希望。
当然,
信王背地里也干了许多悖礼违法之事:
第一次平叛,他秘密迎娶了土司的妹妹作为爱妾,瞒着皇帝和朝臣。
身为王爷,好色不要紧,有再多妻妾,只要身体吃得消。
而利害之处在于,他通过姻亲关系,和越地强大的土司统治势力建立了非常稳固的联系。
要知道,
历朝历代,王爷不得擅自交往后宫、边将、重臣,就是要防止势力做大,对皇权构成威胁。
这一次平叛,更胆大包天。
他瞒过了朝廷,在越地腹心之处--平湖境内某处山谷,建立了秘密兵营基地,招募吴越一带悍勇之徒。
原来,他背地里一直暗藏着野心勃勃的计划。
他的计划风险极大,受益也极大。
一旦计划失败,牢不可摧的吴越则成为他的大后方,他的护身符,他东山再起的堡垒。
未虑胜,先虑败,往往都是野心家的成功经验。
朝会开始了,各方势力毫无顾忌的卖力表演。
……
夜色将散,南云秋牵上马悄悄离开院子,穿过村头的树林,来到河堤上,便策马狂奔。
“嘚嘚嘚!”
通常,这个时候,大堤上罕有人来往。
他还很庆幸,虽然耽搁了许久,好在没有太误事。
可俗话说得好--
怕事有事!
刚跑了二里多路,迎面走来几名军卒,挡住了去路。
他心里憋屈:
天还没亮,这帮混蛋从哪过来?
于是,他赶紧下马,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愿对方不认识他。
怎奈,走在前面的混蛋一眼就认出了他。
“兄弟们,是南家的小子,快抓住他!”
几个人呼啦呼啦,抽出腰刀就冲过来,好在他反应迅速,动作极快,眨眼间已纵上马背,掉头又往回跑。
好险,对方近在咫尺,刀锋差点砍到了他的马屁股。
几人紧追不舍,眼见他进了村头的林子,笑逐颜开,便结对包抄过来。
他们很笃定,南云秋前有围追堵截,后有大营守卫,藏在这几户人家里,可谓插翅难逃。
的确如此,南云秋也是慌不择路,无奈之下退回此处。
他不敢再回苏叔家里,担心连累老苏。
村头有十几户人家,大多在外面谋生,房舍空着,他牵马溜进旁边那家废弃的破院子,紧握钢刀。
心想,那帮混蛋要是闯进来,就和他们拼了。
对方也不是善茬,基本锁定了大概位置,步步为营,非常谨慎。
领头的名叫白丁,正是白世仁府上白大管家的族人,托关系到了河防大营当差吃粮。
昨夜他们几个溜到集市上饮酒作乐,玩的太尽兴了,当夜便在花街柳巷嫖宿。大营军纪严明,他们只能赶在天亮前才回来。
“兄弟们,你们盯好喽,我去禀报白管家,咱们领赏的机会到了。”
白丁得知自家老爷揭发了南万钧,自然和南家有仇,现在能抓住南家漏网之鱼,老爷一定高兴,交给朝廷还能立功。
他屁颠屁颠一路小跑,美滋滋地到了大营门口,不料迎面撞见了一夜未眠的尚德。
“站住!”
尚德认识他,也知道他的德性,当即冷下脸:
“夜不归宿,准没干好事,你不知道大营的军规么?既然撞见了,就别怪军法无情!”
白丁以前就犯过同样错误,深知尚德执法严苛,谎话随口就来:
“校尉大人误会了!卑职昨晚听说,南家老三漏网,立功心切,便带领几个兄弟连夜蹲守,并未出去胡来,还请大人明鉴。”
尚德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南家人现在应该在赶往京城的路上,或者已经躲进了深山,没听说南云秋漏网啊。那么白丁从何得知三公子的下落,而且还用了漏网的说法?
无论如何,此事绝不能让白世仁知道。
否则,三公子必死无疑!
眉头一皱,他决定打开白丁的缺口。
反正白丁智商极低,很好糊弄。
“你这厮,胡言乱语,蛊惑人心,按律应重责五十军棍,革除军职。”
“卑职没有胡说,南云秋就在东边的林子里,几个兄弟在那盯着呢。”
白丁急于脱罪,便道出了实情。
他听说尚德也揭发了南万钧,既然如此,大家的立场一致。只要能抓住南云秋,自己仍然有功劳。
尚德得到了答案,朝身后看看,周围鬼影子也没有,打定了主意:
“走,带我去看看。如果确有此事,你不仅无罪,反而有大功,保证亏待不了你。”
“多谢校尉大人,您走着。”
白丁屁颠屁颠头前带路,尚德在后面问道:
“你们总共有几个人?”
“五个人,四个在林子里蹲守。”
“哦,刚才来的路上可曾遇见过熟人?”
“没有,天还没亮,鬼影子也没有。卑职若不是昨晚饮……嘿嘿,也不会这么巧能撞上那小子!”
狗东西说漏了嘴,马上打住了。
“你可真够尽责的,是你家老爷让你来抓南云秋的吗?”
“不是,不,不,是的。
卑职昨晚上听管家和老爷边饮酒边说话,具体也没听清说什么,好像是说谁谁谁永远回不来了。后来白管家便让卑职在大营内外多盯着点,所以才会发现……”
白丁无心之语,惊醒了有心之人!
“哦,原来如此,你家老爷看来要立大功了。”
尚德听了,一身冷汗,没想到白世仁背地里竟然是如此嘴脸。
他认为,南万钧虽然已经有所警惕,但对白世仁的认识还远远不够。
现在看来,
白丁不能留了……
第13章 此山唤作二烈山
“咦,白丁,好像水里有动静。”
“嗯,哪呢?”
白丁可以改名叫白痴了,还探出脑袋朝河里面瞅瞅,模模糊糊的,除了哗啦啦的流水,什么也没有。
紧接着,
他的脑袋被什么东西猛砸了一下,天灵盖嗡嗡的响,还没回过神,就被踹进了湍急的水流中。
无声无息,没了踪影!
尚德扔掉石头,快步赶往村头,模模糊糊看见了那四个人影。
“你们在这干什么?”
几个家伙见是他,纷纷过来邀功。
聊了几句,尚德便吩咐:
“你俩原地蹲守,你们俩跟我过来,悄悄翻进院子里。”
三个人摸到院子西侧,不一会,尚德独自出来了。
短刀藏在身后,袖口上都是血,剩下两个家伙未曾察觉。
“咦,尚校尉,他俩呢?”
“哦,留在院子外守候,咱们仨从东边绕过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尚校尉,卑职以为不如等到天亮再说。现在动手,万一那小子趁黑溜了反倒不美。”
其中的矮个子军卒很警惕,起了疑心。
白丁去大营报信,尚德从大营过来,几乎是在同时,而且那条路是必经之路,但尚德却说没见到白丁。
他当然不大相信。
再者,这件事刚刚发生,如果不是白丁说出来,尚德根本不可能知道。
“不行!小心夜长梦多,咱们缩小包围,他就逃不掉了,快跟上来。”
尚德拿出不容置疑的口吻,两个家伙位卑言轻,只好跟在后面。
走出几步,尚德再次动手,快速割断了一个家伙的喉咙。
可是矮个子对他早有戒备,撒腿就跑,边跑边嚷:
“杀人啦!”
尚德心急火燎,连忙追赶。
没想到那家伙滑如泥鳅,警惕性很高,当个寻常军卒太可惜了。
更要命的是,
那家伙跑得很快,若非昨夜在花街过于贪玩,搞得小腿肚子抽筋,估计尚德连他的灰尘也吃不到。
糟糕,再往前不远,就快到大营辕门口了,惊动里面的人,那就完了。
十万火急,尚德只好硬起头皮,掷出了短刀,他明知自己并不擅长。
“嗖!”
寒光闪过,短刀失去了准心,却扎在那家伙大腿上。
尚德见其摔倒在地,气喘吁吁跑过来又补了两刀,然后快速折返,向院子走去。
南云秋躲在院子里,不敢大声喘气。
他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手里紧握木棒。
刚才,矮个子的呼救声,他也听见了。
暗自思忖:
杀人,谁在杀人?
声音好像是从远处传过来的,上天开眼,正好可以利用此时的混乱,赶紧溜走。
他心情很激动,蹑手蹑脚走到院门后。
不料,此时却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而且来人已经到了院门前。
“吱呀!”
破门开了,有颗脑袋探进来,接着就是“嘭”的一声。
南云秋先下手为强,也不知砸死对方没有,扔掉木棒夺路而逃。
天刚蒙蒙亮,一匹乌黑的烈马已经狂奔出四五十里,河防大营的巡查范围,远远被抛在身后。
南云秋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
反正海滨城有数百里之遥,一天半天也到不了,便放低了马速。
烈马名唤锅底黑,也累了,低头啃起岸边的枯草。
海滨城,他以前从来没有去过,甚至没听说。
苏叔告诉他,路好找,只要沿黄河南岸的大堤一直走,快到入海口时,那里的一座大城就是海滨城。
衣服吹干了,南云秋嚼起干饼,枯坐在道旁的一块石头上歇息,人马俱疲。
堤岸一片寂静,只有风和鸟的声音,难得的安宁。
他眨巴眨巴眼睛,迷迷糊糊的。心想,要是能睡上一觉,该有多好呀!
刚闭上眼睛,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整齐的马蹄声,而且越来越近。
顿时,不祥的预感涌来……
难道是他们又追上来了?
眨眼之间,他已经飞上马背,准备逃命。可他回头看去,大堤空荡荡的,后面并无追兵。
他摇摇头,苦笑一声,大概是自己太过敏感了。
现在的他,真有点像惊弓之鸟。
可是,等他再看向前面,却断定,刚才不是幻听。
的确有情况!
只见右前方的乡间小道上,十几匹骏马奔驰,呼啸着奔向河堤。
从模糊的服饰上来看,很有可能是骑兵,而且十有八九是朝自己这边而来。
因为附近没有别的兵营。
更何况,不是所有的兵营都能拥有骑兵。
太倒霉了,难道他们是河防大营的?
躲,显然来不及,四周光秃秃的,连人带马也无处可躲,他横下一条心:
只有冲出去,才有脱险的可能。
“驾!”
马儿和他磨合一年多,相互非常默契,赶紧腾起四蹄,迎着那队骑兵,迎着危险,义无反顾冲去。
南云秋趴在马背上,蜷伏身形,尽量不暴露自己。
此刻,对方越来越近。
没错,他看清了,是河防大营的骑兵。
糟糕!
南云秋知道,大营骑兵的主官正是校尉尚德。
前阵子尚德因开罪了南万钧,被重打几十鞭子,后背抽的血肉模糊,指不定有多恨他们南家,要不然也不会揭发他爹。
要是被尚德的人发现,自己就死定了。
不管那么多,反正是死,冲!
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蓦然之间,南云秋来个猛翻身,在双方交错之时,使出镫里藏身。对方骑兵只看到一团乌云飘过,没有注意到,
马腹下,有个惴惴不安的逃命少年。
“那马疯了,自个儿跑什么?”
“咦,那匹马我记得,好像是河湾处马倌儿那儿的。”
“没错,我也见过,它好像叫锅底黑,很烈,是匹好马。”
“那咱们还不去追?”
“就你那匹驽马,还追,土都吃不上。咱们出门好几天,先回去交差要紧,然后再报告尚校尉,让他拿主意。”
“这马,疯了。”
众人异口同声,回头再看,锅底黑化作了一个黑点。
好险!
一口气跑出近百里,南云秋还心有余悸,半天就发生两次险情,预示着此次逃亡之路风急浪高,坎坷崎岖。
但,他也很欣慰。
两次临机决断,成功突围,感觉一夜之间自己成长了,不再是家人眼中的孩子。
苦难,最能磨练人。
前面有个岔道,大堤如长龙蜿蜒,渐渐拐向东南。
他下了岔道,午后时分,来到萧县城北郊外。
刚刚向行商的客人打听过,绕过前面那座山,再走几十里又可以拐上河堤,那样能省很多路呢。
视线中,
那座山横亘在大道旁,巍峨,高耸,名唤二烈山,它刚刚迎来了两位神秘人物!
……
“醒了,醒了!”
尚德睁开眼睛时,首先就看到了白世仁那张脸,左脸是关切,右脸是质问。
“尚校尉,你为何躺在这?他们因何而死?”
“回副将军,属下得知院子里躲藏了女真细作,于是跟踪而来,没想到着了他们的道儿。属下无能,让细作跑了。”
“女真细作?”
白世仁将信将疑。
防范女真是河防大营重要职责,女真派遣细作来打探军机情,这很正常,甚至京城里都有女真的探子。
但是有一点,引起了他的疑心:
四具尸体上都是致命刀伤,唯独尚德是被打晕的,身旁还有把带血的短刀。
短刀是谁的?
军卒谁杀的?
如果是女真细作所为,为何杀四个人用刀,对尚德只是打闷棍,还留了一命?
还有,白丁哪去了?
白世仁满腹疑问,凝视尚德,又问:
“你是如何得知有女真细作的?还有,当时他们四个人是死是活?”
“属下自南大将军事发之后一直心神不宁,总担心会出乱子,故而昨晚一宿没睡,在大营内外巡查,恰巧听到了这里的动静,便循声而来。”
“你看到了什么?”
“属下到了之后,看到院子后面正在打斗。
开始还以为是军卒们私下斗殴,走近之后才发现,他们几个被杀了。
有个黑影溜进了院子,属下便紧跟过来,没成想遭到偷袭,才成了现在的样子。”
听起来好像也说过得去。
真难为尚德了,被打昏了这么久,还能迅速圆谎。
但白世仁何许人也?
他本读书人出身,有真才实学,而且谨慎多疑,绝不会轻易相信尚德所言。
然而军卒已死,无法对质,只能暂且按下此事不提。
尚德其实心里也很慌,也后怕:
他原本是把白世仁当做自己人,因为大家都是南万钧的亲信。
可现在他改变了想法。
昨夜白丁有句话让他生疑:
白世仁昨晚在家里饮酒,和管家说,有人永远回不来了!
为何那样说?
又是谁回不来了?
啊!
说的不会是南万钧吧?
因为南万钧曾告诉他和白世仁,今后的某一天还会再回来!
还有,
白世仁平时不太饮酒,为何昨晚回家后继续饮酒?常人只有在情绪起伏时,比如大喜,或者大悲,才会用酒来平复自己的心情。
大悲谈不上,因为一切都在南万钧和他们的计划里。
那么就是大喜。
大喜的原因,到底是他们仨的计划得以顺利实施了?
还是南万钧今后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他疑惑地望着白世仁的背影,感觉变得很陌生,而白世仁此刻也突然转身看他。
二人的目光在半空相撞,表达了同样的想法--
你很可疑!
“来呀,把尚校尉护送回大营,让军医好好调理。”
过来两名军卒抬起尚德,放到旁边的马车上。
总算渡过难关,尚德暗自庆幸,不料,
匆匆而来的手下坏了大事……
第14章 斩草要除根
“见过白将军!”
来人正是外出公干的那队骑兵。
“你们有事吗?”
“属下来找尚校尉,有急事禀报。”
尚德没有多想,还以为是禀报公事,忙问:
“事情办妥了吗?”
“办妥了。对了,属下刚才在大堤上,发现了南云秋经常骑的那匹大黑马。”
“当真?”
没等尚德开口,白世仁脸色突变,抢先问道:
“千真万确。”
“那你们可曾看见南云秋?”
“没有,只看见那匹大黑马发疯似的狂奔……”
几个家伙七嘴八舌,说起当时的经过。
尚德暗暗叫苦,心想,必是三公子无疑。
唉!咋能这般巧呢?
再看白世仁,紧皱眉头,眯缝起狡诈的小眼睛,口中念念有词:
“锅底黑,苏残废养的马……来人,去把那马倌儿抓入大牢,本将军要亲自审问。”
手下如狼似虎去了。
尚德伤的不轻,闻言头痛欲裂,担心苏本骥经不住拷打,招供出南云秋的下落,那可就完了。
可是他无能为力,白世仁并没邀请他同审。
当老苏被抓进大牢时,他就知道,
是南云秋暴露了踪迹。
不过,他并没有害怕,反而非常欣慰。而且,白世仁气急败坏的德性,那就说明,
南云秋逃出生天了!
大牢里阴森可怖,墙上挂满了各式刑具,看看就让人胆寒。几个狱卒面目狰狞,问题也不问,直接就动手开打。
他们管这个叫见面礼。
折磨了好一阵子,才开始审问,原以为对方被打服帖了,会竹筒倒豆子。
不料,老苏一言不发,还用得意的表情来嘲弄他们的无能。
“噼啪!噼啪!”
“老东西还嘴硬,到底说不说?”
当白世仁进入大牢里,只见苏本骥披头散发被绑在木桩上,衣衫被皮鞭抽破,身上已是伤痕累累,俨然成了血人。
“启禀将军,老东西死活不招。”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牢头脸上,白世仁怒道:
“混账东西,谁让你们用刑的?本将军找他只是了解点情况。”
“是白管家刚才来吩咐……”
“住口!尔等自作主张,冤枉好人,等会再找你们算账。”
白世仁假模假式教训手下,笑眯眯朝老苏走过来,亲自解开绳索。
“当兵的粗鲁,您莫介意,白某给您赔罪了。”
白管家命人端来板凳,让二人坐下说话。
“听说那匹马叫锅底黑,是大营的战马,南云秋经常骑它是吗?”
老苏回道:“是的。”
“昨晚南云秋就在您家里?”
“没有。”
“哦,那么锅底黑怎么会被他骑走,听说那匹马很烈?”
“是他偷走的。他经常喂养锅底黑,很有感情。”
总之,苏本骥一口咬定没见过南云秋,但他下意识的这番回答,却让白世仁明白了:
南云秋确实逃脱了,而且现在还活着。
“刚刚有人见到锅底黑在大堤上出现,这样说来,南云秋应该也和它在一起,是吗?”
“这个……我不清楚,的确也没见过他。”
白世仁听了,强压恼怒。
他有十成把握,苏本骥在撒谎。
“您莫要误会,白某不是要害他,而是要帮他。
你想,如果朝廷发现他漏网,定会发下海捕文书,那就麻烦了。如果您知道他的下落,赶紧说出来,白某把他送到安全之地
否则,等全境搜捕就来不及了。”
白世仁表情关切,很诚恳。
老苏猛然抬起头,投来疑惑的眼神。
白世仁暗自高兴,老苏刚才下意识的表现说明,自己那番话起了作用:
马倌儿动心了。
老苏确实担心,南云秋即便现在逃脱,朝廷真要发下海捕文书,躲在海滨城也没有用。他有点犹豫,害怕孩子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毕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老苏毕竟是帮派好汉,哪知官场险恶胜过江湖,哪知当大官的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白世仁急于求成,见对方欲言又止,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赶紧补上一句:
“白某了解过,您和他感情很深,情同师徒,不可能不知道他的下落。
实不相瞒,白某一直牵挂他,昨晚上也在到处寻找。”
不料,
这一句却狗尾续貂,引起了老苏的怀疑。
南云秋昨晚逃脱,当时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白世仁不可能清楚。
而且,昨夜他也听到有人喊“杀人啦”,会不会和白世仁有关?
哦,原来是这样!
“白将军,我真不知道他去哪,也没看见过他,让你失望了。”
功败垂成!
白世仁觉得自己被耍了,恼羞成怒,露出了真面目。
“老废物,敬酒不吃吃罚酒,告诉你,没人能逃出老子的手心。来人,好好伺候。”
好好伺候就是上家伙。
那帮手下拿出铁夹子,挨个拔掉老苏的指甲。
老苏居然一声不吭。
为了南云秋,什么酷刑他都能扛得住,而且越是如此,越能激发他的斗志。
“废物,还挺能扛啊,看你的肉到底有多结实?”
白世仁拿起铁夹子,狠狠在他身上扯下一块肉来。
顿时血肉模糊,观者无不变色。
白管家也激灵了一下,仿佛撕扯的是他的肉,觉得隐隐作痛。
“呸!”
苏本骥却没有感觉,好像不是他的肉,还笑了笑,用藐视的眼神望向白世仁,突然啐出一口血水,喷在白世仁脸上。
“打,狠狠打,所有刑具都给他尝一遍。”
白世仁咆哮如雷,哪里还有书生的儒雅,比土匪都不如。
“他娘的,还是个废人。”
他扯起老苏那只空荡荡的袖管,极尽羞辱之词,气势汹汹走出了大牢。
回头还恶狠狠道:
“要不是看你还有用处,老子今晚就将你做成人彘!”
白管家跟出去劝说:
“此人也是亡命徒出身,油盐不进,留着也没用,干脆杀了。”
“暂时不能杀,还要留他钓鱼儿呢。”
“钓什么鱼?”
“当然是南云秋!他俩感情深厚,那小子重情重义,不会无动于衷的。”
主仆俩回到家里闷闷不乐,白世仁又想起了尚德,疑窦丛生。
“你说为何如此巧合?尚德遭遇女真细作袭击,不久后锅底黑就出现在河堤上。刚才我勘测过,那家破院子里,马蹄印很清晰。”
管家阴恻恻道:
“依奴才看,女真细作乃尚德杜撰,其实就是南云秋。”
“有道理,唯有如此才能解释得通。”
白世仁果然老辣,很快还原出事情的始末--
昨夜,
南云秋侥幸逃脱,藏在苏本骥家里,想趁天黑逃走,不料碰上嫖宿夜归的白丁。尚德得知消息,杀了那几个人,放走了南云秋。
随后,
在河堤上,南云秋又和办差回来的骑兵遭逢。
南云秋不知用了何种诡计,逃之夭夭……
白管家点头称是,却又问:
“既然他放了南云秋,为何还被打昏?而且从伤口看,南云秋没留任何情面。”
“天黑看不清呗。即便看得清,尚德出卖南万钧,南云秋肯定也听说了,打杀仇人还要留情面吗?”
“老爷言之有理,如此说来,尚德还真是南万钧的人。”
“是啊,看来咱们今后要多加提防了。实在不行,就找机会除了他!”
议毕,白世仁又吩咐手下,折磨几天就放了苏本骥,派人暗中盯住。
他相信,南云秋迟早还会出现。
读书使人明理,使人益智。
白世仁和南万钧同样有手不释卷的习惯,而且,他们都想展示羽扇纶巾的儒将风采。
南万钧爱读兵法,尤其是吴子兵法。
而白世仁更倾向于史书,沉迷于纵横捭阖的英雄人物,还有勾心斗角的典故。
饭后,
白世仁照例捧起史书,不知不觉读到了赵氏孤儿的篇章,忽然有感而发,放下书籍,叫来管家。
“南万钧是楚州人吧?”
“没错,楚州清江浦。”
“你说,南云秋会不会逃回老家?”
“极有可能。否则他也没有其他去处,老爷的意思是?”
“斩草要除根,南云秋必须死,而且要尽快解决。你吩咐白条带上精干人手,现在就赶往清江浦,倘若发现其踪迹,要不惜任何代价……”
他恶狠狠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赵氏孤儿说的是:
春秋时,奸臣杀害赵家全族三百多口,唯独漏掉了赵家刚出生的孩子赵武。赵武历经磨难,长大成人后杀掉奸臣满门。
绝不能让赵武的故事在南云秋身上重演!
“老爷,除了南云秋,您别忘了,大营里还有不少南万钧的亲信。”
“当然不会忘!你列个名单出来,一个都不能留……”
无毒不丈夫,白世仁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心狠手辣。
“南万钧,对不住了,谁让你一直占着大将军的茅坑不放?告诉你,凡是阻挡我晋升之人,只有一个下场:
那就是死!”
然后,
打开书册,继续沉浸在成王败寇的风云际会中……
第15章 这柴禾有问题
逃亡路上,
南云秋并不清楚自己打昏的是尚德,也不知道苏叔为他遭受的折磨,独自穿行在陌生的郊外。
脚下的萧县,给他的感觉很不好。
市井萧条,田间少有人劳作,路过的大人小孩大都干瘦干瘦的,好像八辈子没吃过饱饭。
眼前的一切,
完全没有小时候记忆中,楚州老家那样的田园景致。
只有前方的二烈山还有些树木植被,其他地方都是光秃秃的,害得锅底黑找不到像样的草料。
道旁偶尔经过的行人也很怪,总是偷偷打量他,像是不怀好意,要做贼似的。
他本来还想在这歇歇脚,看见那些人贼溜溜的目光,赶紧打消了主意,决定到前面山脚下再歇。
经此一劫,他发现:
有时候,人比野兽更可怕!
“唧唧唧!”
秋日当空,秋知了拼命的叫唤,吵得人心烦意乱。
他左顾右盼,想找个荫凉地吃点干粮,歇歇脚。半天没喝水,口干得很。
此时,
他不曾发现,山腰的一棵树后,有双眼睛也在寻找猎物,偏偏盯上了他!
但凡闯入他们领地的不速之客,都是猎物,很少有人能逃脱。
“大哥,看起来还是个嫩点子,我去摘了他。”
“慢着,你没看见他腰间那把刀吗?这点子估计不太好摘,弄不好反被他给摘喽。”
“那怎么办?瞧他那匹马,百里挑一,要是献给大当家的,可是大功一件啊。”
驴脸汉子悻悻然,生怕到嘴的肥肉跑了。
继而,又不甘心的问道:
“对了,大哥,我还听说咱山里来了两个什么大人物,真的假的?”
“应该是真的,大当家亲自下山接回来的,神神秘秘,说是住在山顶的那片石房里,四周戒备森严,任何人不得靠近。”
“那正好,这匹大黑马就更有用场了。唉,可惜只有一匹。”
“还是你小子会拍马屁。怎么,拿这匹马去孝敬那个大人物,也提拔你当个营主?”
“嘿嘿,岂敢岂敢。”
驴脸汉子被戳穿心思,尴尬的笑了笑。
领头的继续注视下面,端详片刻,一拍脑袋:
“有了。”
“怎么,大哥想到办法啦?”
“你们看到没,那匹大黑马在饮坑里的泥水,一直没抬头,说明非常渴。马渴,难道人不渴吗?”
还没说完,驴脸汉子兴奋的附和:
“妙计!大哥的意思是,让那小子去山上喝水,咱们再绑了他。”
“你他娘真是驴脸猪脑!”
领头的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骂道: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蠢,让他上山喝水,他就去呀。”
然后,吩咐另外一个喽啰:
“阿黄,你看起来老实本分,像是个好人。你去给那小子送水,水里给他添点作料。”
“嘿嘿嘿,这招高!”
驴脸继续谄媚的恭维,只可惜,自己没能亲自去立这份头功。
娘的,长的丑也有罪。
南云秋浑然不知世间的阴险,四处眺望,也没找到水源。
即便再渴,他也不敢进城。
谁也不能保证,各地城门口,是否张贴了他的海捕文书?
这时,不远处走过来一个樵夫模样的人,背着柴禾,晃悠悠的,腰间除了蔑刀外,还有个鼓鼓的水囊。
他舔了一下嘴唇,迎上前去。
“大叔,砍柴禾呐,够辛苦的。”
“没办法,过日子呗,多砍点才能多换几文钱。后生,你口渴吗?”
南云秋热情搭讪,就是想讨点水喝,哪怕用钱买也行,正寻思如何开口,樵夫倒是聪慧,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的心思。
佩服!
阿黄就是因为长得憨厚,容易迷惑人,其实论智商,丝毫不比驴脸强。开口就直奔主题,问人家口不口渴,就差强灌猎物喝水了。
意识到刚才的表演有点太直接了,自己也觉得难为情,马上转移话题。
“后生,这是你的马?嗯,看起来挺值钱的。”
南云秋摇摇头,轻轻叹息。
樵夫就是樵夫,果然没见识,哪有用值钱来夸赞别人坐骑的?
说这种话的人,除非是马贩子或者打劫的,要不然,不会用这种庸俗的字眼。
阿黄就像是恶狗见到了骨头,死盯住马不松眼。
南云秋很厌烦,不想再啰嗦,便道:
“大叔,我赶了一天的路,有些口渴,能否向您讨点水喝?”
“瞧你这孩子说的,谁能顶着房子出门?你是外乡人吧,从哪来呀?”
阿黄贼性难改,贼目游移,又盯上了人家的褡裢,心里暗自盘算:
里面能装多少银子?
要不是此人憨厚老实,又是穷苦的打柴人,南云秋都懒得和这厮说半个字。
此地乌烟瘴气,他想走了,大不了再忍会儿,总归能找到水喝。
藏在山腰间的小头目等得不耐烦,气得暴跳如雷,恨不得抽自己耳光。
怎么派这个蠢货去?
而驴脸则幸灾乐祸,巴不得阿黄被识破,被宰了才好。
“哎呀,是我不好,光顾着说话,忘了正事。来,这是正午刚打的山泉水,甜着呢。”
樵夫放下柴禾,解下水囊,递到南云秋面前。
“多谢大叔。”
南云秋打开盖子,急不可耐的牛饮几口,然后感激的望向樵夫。
“没事,你喝完也行,反正我一会就要到集市去,不愁没水喝。”
“那就多谢大叔了。”
南云秋大快朵颐,咕嘟咕嘟,很快,水囊瘪了。
此刻,无意中,他的目光落在樵夫的柴禾上,心里咯噔一下:
这柴禾好像不大对头!
尽管叫不出这种植物的名字,但他刚进萧县境内时,在池塘边看到过这种东西。满地都是,叶子虽然泛黄脱落了,但枝条却依旧是浅绿色。
而这堆柴禾,
全是干枯的,至少被砍了三个月以上,否则不可能一点水分都没有。
霎时间,他心生警惕,放下水囊:
“大叔,你这是什么柴禾,好像不是刚砍的。”
阿黄一听,要露馅了,禁不住脊背发凉,心里痛骂老大:
“既然选择了做山贼,直接上手抢才是正道,干嘛学人家文人去玩心眼?他娘的,怪累的,还差点被识破。
还有,这是从哪儿淘换来的狗屁蒙汗药,到现在还他娘的不见效?
狗娘养的,买药钱肯定被老大私吞了!”
也罢,不装了,确实怪累的。
他这个憨货,居然抽出扁担,也不管是不是人家对手,抬头就打向南云秋。
不料,扁担却扑了个空。
只见南云秋身子一软,晃悠悠的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阿黄心花怒放,扔下扁担,擦擦额头的汗,开始检查战利品。
山腰的两个人见状,一溜小跑,生怕落在后面。
“这小子怎么办,宰了他?”
驴脸赶紧奉承:
“埋了还是扔了,咱们听大哥的。”
老大掂了掂手中的银子,看了看战马,大发慈悲:
“算了,拿了人家这么多东西,再要人小命也过意不去。老规矩,还是扔到东边那坑里去。”
三个混蛋其实都清楚:
东坑那里夜晚常有野兽出没,即便他们不动手,南云秋也会成为野兽的腹中餐。
面善心黑的阿黄,还乐呵呵打趣道:
“人嘛,哪有不死的呢?那就看他的造化了。”
说完,扛起柴禾,三人哼着小曲进山了。
天黑了,夜风冷冷吹过,南云秋从迷迷糊糊中醒来。
刚才他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中,
他不慎失足坠入狼窝,有只公狼龇牙咧嘴,猩红的舌头舔他的脸,好像是在举行开斋前的礼仪。
他觉得脸上有点痛,又有点痒,慢慢睁开了眼睛,赫然发现:
一团黑乎乎毛茸茸的东西就在眼前。
畜牲鼻孔里冒出热气,打在他脸上,带着一股腥膻。
“啊!”
他一声惊叫,把老狼也吓一跳,后退两步,仍直勾勾的盯住他。
它也懵了,
猎物怎么会动弹?
自己生平吃了那么多两脚兽,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子的。
土坑很大,也很深,应该是废弃的矿坑,在这荒郊野外的地方非常瘆人。
野狼见猎物除了惊叫,也没什么其他本事,大嘴一张,猛咬过来。
南云秋手无寸铁,又浑身乏力,下意识的抬脚就踹,狼头上重重挨了一记。
他伸手四处踅摸,想找个兵器,哪怕树枝也好,却一无所有。
“呜!呜!”
野狼分明生了闷气,很聪明的屈伏前蹄,竖起了獠牙。
南云秋故伎重演,老狼却侧身躲开。他本来就躺在斜坡上,脚蹬空后,顿时失去平衡,身体骨碌碌朝坑底滚落。
老狼穷追不舍。
南云秋蜷伏起身体,双手护起脸,极力躲避,但左臂还是被咬到了。
他狠狠挥拳砸在野狼鼻子上,畜生护疼,松开嘴巴,朝天狂嚎一声。
不妙,这畜生好像在发信号,招呼同伴。
本来自己就落下风,要是再来几头狼,今晚必定葬身于此。
野狼禁不起独享猎物的诱惑,在同伴来分享食物之前,它还要再尝试一番。
在这个坑里,它还从没失过手,有一种强大的气场和优越感。
“呜……”
第16章 山贼是个好职业?
老狼志在必得,发出了进攻前的嘶吼。
南云秋已到了坑底,退无可退,身底下又有根棍子,硬邦邦的,硌的屁股生疼。
他抬起双脚,暂时护住自己,借机翻了个身,果真摸到一根棍子。
白乎乎的,很光滑,长短轻重也很趁手。
握紧棍子,他慢慢蠕动,想触怒对方靠近。
果然,畜生嚣张惯了,禁不起挑逗,丝毫没有戒备,张牙舞爪猛扑上来。
好几天没吃人了,怪馋得慌。
“噗呲!”
南云秋抬起棍子,奋力捅去,狠狠插入了狼腹。
再一搅,老狼痛苦的哀嚎一声,死得很惨。
他被老狼压在身底,此时已精疲力尽,只好躺在地上,极力回忆刚才的经过。
我这是在哪?
脑袋还昏昏沉沉的,应该是被下了蒙汗药。
对,那柴禾有问题,樵夫也有问题。
他抽出棍子,推开狼尸,晃晃悠悠爬起来,走到碰见樵夫的地方。
果然,马,刀还有褡裢都没了。
自己的确中了招。
没了这些,还怎么到海滨城?
没了这些,今晚会冻饿而死。
唉,自己不该贪近路来这里,不该轻易相信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人。
更自责的是,他以为这里距离河防大营已是几百里开外,应该很安全了。
原来不是这样。
或许,
对他来说,从今往后,没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
其实他早该看出,那个樵夫有诸多破绽。
唉,不怪江湖险恶,要怪自己涉世不深。
天杀的贼人,你们连干粮都没给我留下,把我扔在土坑里,任凭野兽吞噬,和杀了我有什么分别?
要是再让我碰到,非要让你们血溅当场不可。
“噗!”
他手持棍子,来了个刺击的招数,以发泄心中的怨恨。这根棍子关键时刻救了他,一定能帮他找到歹人。
嗯,什么棍子会这样光滑?
他凑近细看,吓得慌忙扔在地上。
哪是什么棍子,分明是一根白骨!
这根白骨的主人一定也是像自己这样的过路人,被凶残的歹人所害。
他们不仅劫财,还害命。可恶至极,必须要找到他们。
四周看了看,那担柴禾也不见了,南云秋顿时理清了思路。
破柴禾都不肯丢弃,说明那家伙就是在这附近蹲点作案,而那担柴禾,只是道具而已。
要是流窜作案,柴禾早扔了。
如果是在附近,那么,眼前这座二烈山就极有可能是他们的巢穴。
他决心抢回东西,报仇雪恨。
昏暗的夜色中,大山像一只巨兽,一张巨网,似乎要把这个苦命的少年吞噬网罗。
他四处踅摸,却连方向都分不清,更别提找到歹人的巢穴。
但是,必须要找到,因为那匹马是他的性命,不能没有它。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南云秋斜靠在一棵大树下喘口气,四周是鸣蛩的聒噪,规律而有节奏,把山林映衬得更加宁静。
唉,真累了。
他确信,那个樵夫明日照样会挑着柴禾,继续欺骗像他一样的可怜人。
挥拳击打在倚靠的树上,树纹丝不动,似乎在嘲笑他的柔弱无力。
猛然,南云秋发现了什么,站起身,像狸猫一样,敏捷,迅速。眨眼之间,攀爬到了树梢,摇摇晃晃的,飘飘欲仙。
此刻,
在东南方向,有隐隐的火光闪烁,忽明忽暗。
这个时辰,没有人会来山林野炊,而且,深更半夜还在外游荡的人,大多都不是良人。
他下了树,沿着那个方向,气呼呼的跑去。
没错,正是阿黄他们!
三个人一看就是惯犯,得手后,好像并不担心受害者的报复,也不害怕官府的缉拿,居然大摇大摆在山坳里烤山鸡吃宵夜。
阿黄当然最得意,他是首功嘛。
两碗劣质的薄酒下去,舌头都收不住了:
“老大,今天这一趟,有惊无险,说实话,那点子真厉害。也就是我亲自出马,要是换做旁人,估计够呛。”
他说的旁人指的就是驴脸,因为此刻他正看着驴脸。
驴脸有点挂不住,出言讥讽:
“那小子得亏是个孩子,毛都没长齐,好蒙。要是稍稍大几岁,我和老大估计从此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你阿黄喽。”
南云秋摸到他们身后,屏住呼吸。
三个人停止了斗嘴,正在商量分赃的事情。
领头的说道:
“这匹马,我已经传信给寨主,择日孝敬给南山主。阿黄,到时候功劳少不了你的,兴许山主还能当面夸奖你呢。”
“多谢营主栽培。”
原来,
山上最大的首领叫山主,一山又分为数寨,每寨设寨主,而一寨又下辖数个营地,每个营地有营主负责。
可谓等级分明,组织严密,跟官场似的。
嗯,南山主?
南云秋一愣,敢情这二烈山的主人也姓南,兴许和自己还是同族人。
大楚本来姓南的就不多,大都集中在楚州清江浦一带。
“这刀嘛,质地不错,做工精良,你们用着不合适,还是给我吧。”
营主抽出长刀,端详一下,非常满意。尔后,他贴近一看,借着火光,发现刀柄上还刻了四个小字:
河防大营。
顿时破口大骂:
“混蛋,竟然劫的是官兵,你他娘的给咱们山头惹了大祸。”
驴脸也逮住机会,报复阿黄:
“狗日的,你眼睛瞎啊,官兵能劫吗?要是他们知道了,派兵进山围剿,咱们统统完蛋。”
阿黄心里叫苦,回骂他们俩上百遍:
刚才分赃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谦让,出了事情,就马上甩锅。
平时还称兄道弟的,翻脸比翻书还快,真叫人恶心。
“营主,怕什么!大不了咱再下去一趟,把那小子宰了,一了百了。”
“嘶!”
马通人性,锅底黑嗅到主人的气味,异常的兴奋,四蹄蹴踏,溅起的沙石飞到了歹人的脸上。
三个土包子不懂马,根本不当回事,还瞪了马一眼。
营主起了杀心,吩咐道:
“既然如此,你们俩下去一趟,埋了那小子再回来,今晚咱就搭个帐篷在这过夜。记住,埋远点,埋深点,千万不能让官兵发现证据。”
两个人心里不满,互相对望,骂骂咧咧拿起兵刃下山了。
营主自斟自饮几杯,从铁钎子上撕咬下一大块山鸡肉,满嘴流油,大快朵颐。
“还是做山贼好,日子逍遥自在,比种庄稼强百倍千倍。”
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已摸到他的身后。
营主还在自言自语: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照我说,乱世更好,照样吃香喝辣的。太平时,老子只是个农民,脸朝黄土背朝天,辛苦一年也不过填饱肚皮。”
很显然,他对自己从事的职业,很有自豪感。
身后的南云秋冷冷道:
“那也未必,乱世时,人命不值钱,说死就死,后悔都来不及。”
“那又怎么样!人死鸟朝天,总归有一死。让你忍饥挨饿,活一千年又能如何?说来说去……咦,你是谁?”
此刻,
南云秋现出身形,目光里掠过阴冷,惨然道:
“我丢了马,还有刀,刚刚在山下碰到阿黄,他说东西都在你这里。你说,我还能是谁?”
“这个狗杂碎,果然靠不住,卖主乞命,不得好死。”
不愧是营主,的确有两下子!
趁说话的工夫,猛然一脚飞起,掀起沙土洒向南云秋,然后顺手向身后抄去。
他要拿那把刀杀人。
一连串的动作非常潇洒,只可惜,那把钢刀已经提前攥在了失主的手上。
眨眼间,南云秋身形晃过,一脚踹翻了营主,刀锋已指向对方的咽喉处。
“好汉不要激动,有话好好说,事情都是阿黄干的,和我无关。”
“你这样当头真不光彩。刚才分赃时,你说过,都是你的英明领导,才有了今天的收获,怎么现在又和你无关呢?”
营主爬起来,跪下地上,连声求饶:
“小英雄饶命,小英雄饶命,可怜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的娃娃,我……”
暗地里,却趁着夜色,悄悄抄起地上的铁钎子,猛地当胸刺来。
“小子,去死……”
南云秋钢刀侧翻,铁钎子正扎在刀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比铁铲铲锅的刺挠声还揪心。
随即,他手腕轻翻,刀锋直插营主胸膛。
那感觉,
正如铁钎子穿过山鸡的身体一样,有点涩涩的。
营主口吐鲜血,趴在地上抽搐两下,断了气。
南云秋对着尸体轻蔑的骂了一句:
“当山贼好吗?狗东西,撒谎都不会,你也就二十出头,会有八十老母?”
他把尸体扶正,还保持手拿铁钎吃烤肉的姿势,然后自己藏在尸体身后。
接下来,
就静等另外两条小鱼上钩!
第17章 跋扈皇后
盏茶工夫,
两个人垂头丧气赶回来,累得气喘吁吁,头也没抬,一屁股坐在刚才的位置,丝毫没有发现眼前的破绽。
确实愚蠢至极。
“娘的,那小子哪儿去了,莫不是让野狼叼走了?”
“难道是吃了?那也应该剩些残渣碎骨头呀。”
“营主,那嫩点子不见了,咱要不要报告寨主,多派些兄弟找找?”
“算了。”
南云秋模仿营主含糊不清的支应了一声。
“营主,山鸡肉都焦了,还是我来烤吧。”
驴脸汉子伸手来拿南云秋手中的铁钎子,还是那副谄媚的样子。
“给你!”
南云秋攥住营主的手腕,猛然捅去,长长的钎子透胸而出。
驴脸还蒙在鼓里,这才多大会工夫,营主就起了杀心?再者说,留那小子活口是你的命令,为什么要杀我?
他痛苦的倒了下去,至死不明白,老大为何要杀他。
阿黄反应果然迟钝!
驴脸气绝而亡,摔倒在火堆上溅起无数火星子,他才感觉到不对,惊恐的看向营主。
难道是想多分点财物?
营主闭着眼,面无表情,阴森森问道:
“那两捆柴禾呢?”
“在在在,这么晚了,您要它干什么?明天还有用呢。”
“阿黄,当山匪就不需要动脑子吗?你也上点心,看看这季节,现在还能有这样的柴禾吗?”
阿黄点头哈腰:
“是是是,营主教训的是。对了,那小子当时也对柴禾起了疑心,我明天就去砍两捆新柴禾。”
“不必了,你今后不用再下山打劫了。”
“多谢营主。可咱们是山贼,不打劫,吃什么?”
“死人,还要吃什么东西!”
话音甫落,营主的尸体突然摔在地上。阿黄吓得刚要喊叫,黑暗中站起一道身影。
“啊,你是谁,敢杀我们营主?”
“哈哈,你居然问我是谁?”
南云秋挥刀架在阿黄脖子上,愤恨不已:
“看来你杀了不少人,肯定有很多冤魂死在你手里,否则怎么会连我都不认识。好好看看,一个多时辰前给我喝了蒙汗药,把我扔在土坑里,不记得了?”
“啊……认得,认得。”
阿黄自知凶多吉少,浑身筛糠。
“你们的山主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来的?”
“我哪里会知道!只是听我们寨主说,好像姓南,大概三四年前就在这了。”
“山上有多少人,都是哪里来的?”
“我刚上山不久,里面具体有多少人真不清楚,不过据说大都是淮泗一带的百姓,有淮北的,萧县的,还有楚州的……”
“他们为何落草?”
“多数是因为收成不好,没饭吃了才上山。这两年收成马马虎虎,上山落草的百姓并不多,要是摊上大旱大灾,上山的人就会很多。
小英雄饶命,我上有八十老母……”
乞命的理由,
惊人的相似,同样的弱智。
“闭嘴!嗯,你的南山主来了,快看。”
“在哪?”
阿黄刚转头,就被锋刃抹了脖子。
“收成不错,你还上山当贼,想来也不是良民,记得下辈子不要再作恶。”
锅底黑兴奋地前蹄刨地,喷出鼻息,南云秋把头贴在马脸上,蹭了蹭,策马下山。
下到山脚,又回首看了眼黑暗中的二烈山,心想:
兴许哪天自己混不下去,也来上山当个侠客,劫富济贫,天天行侠仗义。
他此时还不知道,这座山的山主名叫南少林,就是他的族兄,而南少林今日一大早亲自下山,接回来了两位惊魂未定的神秘人物!
……
皇宫大内,有位贵妇人昂首挺胸,在众多下人的簇拥下巡视后宫。
前面引路的,是春公公。
她脸蛋精致,皮肤白皙,很富态,满身的金玉首饰,举手投足无不彰显着富足豪奢。
可是装饰得太多,也有点俗气。
“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万福!”
所经之处,妃嫔宫人无不骇然失色,慌忙行跪拜礼,还不敢抬头看她。
贵妇人正是文帝的皇后,姓英,娘家在扬州。
她为人骄悍,平日里在后宫作威作福,无人敢撄其锋芒,稍不如意,对妃嫔连打带骂。
那些如蝼蚁般的下人,平时她都懒得看,此刻,她的目光却在妃嫔的身上来回扫视。
准确的说,是在肚子上。
但凡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她便厉声责骂,说人家媚君惑主,不安好心。
而如果有人挺起肚子,那就倒霉了。
“她是怎么回事?”
皇后厉声指向殿门口跪着的那位年轻女子。
两个小太监凶神恶煞,粗暴地把女子拖到皇后面前。
“皇后娘娘饶命,臣妾只是害了腹胀之疾。”
皇后不为所动,冷冷道:
“扒掉衣衫。”
光天化日之下,太监竟然将女子的上衣全部脱光,只剩下件亵衣。
女子瑟瑟发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腹部确实有隆起的迹象,但是人家有太医开具的药方,证明就是腹胀。
皇后仍然命令太监,给女子灌下打胎的汤药,并让人击打女子腹部。
可怕的是,
女子跪在地上忍受拳打脚踢,竟然不敢叫喊,否则,换来的则是更加残忍的虐待。
不一会,竟然昏死过去,旁边愣是没人敢吱声。
皇后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在后宫,不准任何人比她先怀孕,否则统统打胎。
兜了个圈子,她来到角落里的宫殿,正好瞥见了最痛恨的贞妃。
贞妃刚刚送走要上朝的文帝,看见皇后走过来,慌忙加快脚步,假装没看见她。
“站住!”
“是皇后娘娘啊,您有何吩咐?”
贞妃欠身施礼,没有下跪。
有一回她遭到皇后殴打,文帝暴怒,最后以不必行跪礼作为条件结案。
“贱人,又勾引陛下,陛下属于整个后宫,不是你一个人的。”
“娘娘误会了,臣妾并未勾引陛下,是陛下自己要过来,臣妾总不能闭门不纳吧!”
“哟嚯,还挺得意。你那块瘦田太贫瘠,把牛累死了也长不出庄稼,还是甭痴心妄想了,不是哪个女人都能当娘的。”
皇后含沙射影,极尽侮辱之能事。
贞妃又羞又恼,满面通红,泪花含在眼眶里。
自打她的胎儿被皇后打没了,后来就一直不再有喜。
哪怕文帝频繁来播种,把为数不多的琼浆玉液大都给了她。
“贱人,实话告诉你,得罪本宫,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要是不信的话,就让你尝尝本宫的手段,保管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贞妃打心底里害怕,只觉眼前发黑,赶紧施礼:
“臣妾身子不适,先告退了。”
皇后还要纠缠,忽然看见,
皇城门口,有位翩翩如玉的男子走进来,而且正看向她,顿时脸色从冷若冰霜,变为艳若桃花。
轻提罗裳,笑颜如花,便款步迎了过去。
“许久不见,王爷越发精神,想死奴家了。”
霎时间,皇后从护崽的雌老虎化作热恋中的小鸟依人,变脸的功夫,旁边的春公公也暗暗叫绝。
自己何时才能学会这招绝活?
“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也越发年轻,楚楚动人了!”
“是嘛,假话!再娇艳的花儿,没有甘露的滋润也会凋零,王爷懂吗?”
“娘娘莫急,甘露迟早会有,娇花也不会凋零。”
众目睽睽之下,二人轻佻的眼神,露骨的言辞,似乎把其他人都当做了聋子瞎子。
他俩压根就不怕任何人听到。
整个大内之中,只需瞒着文帝一人就行。
“臣弟要上朝了,告辞!”
王爷走出老远,皇后还沉浸在刚才的调情氛围,像犯了花痴一般,就觉得浑身燥热,冰水也压不住心火。
“哦……”
她轻声吟哦,实在无法压抑那种原始的欲望,那种死去活来,却乐此不疲的滋味。
于是,
她加快脚步去往御极宫,要精心妆容,等待王爷散朝。
路过葡萄架时,正巧碰见另一个死对头,正在散心的香妃。
她旋即又换上冰冷的面孔,横眉冷对,又想施展淫威。
哪知香妃一如既往没有搭理她,径直回宫,连简单的施礼都免了,比贞妃还有骨气。
春公公见皇后脸色晦暗,急于给主子出气,便带了十几个玄衣社的打手跟随过去,围在香妃的宫门口叫骂。
“贱人,出来。”
“小浪蹄子,不懂规矩,滚出来!”
皇后叉着腰,俨然街肆上的泼妇。
春公公叫骂地最起劲,嗓子又尖锐,极力在主子面前献媚邀功。
他自己也清楚,无论如何叫骂,也不会有人搭理他。
可是这一回,也不知咋的:
叫骂几声之后,宫门开了,出来位太监,身材修长,一袭白袍,腰间配了把长剑。
英姿飒爽,袍带飘飘,颇有江湖侠客的风范。
春公公见了,脸色突变,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第18章 礼部尚书不讲礼
“光天化日之下,何人聒噪?”
此人名唤朴无金,乃香妃身边唯一的贴身太监。
他飘然而出,不怒自威,带有挑衅的目光乜斜春公公,明知故问道。
春公公仗胆怒喝:
“大胆朴无金,见到皇后娘娘还不下跪?”
朴无金面露鄙夷,无动于衷,仍然同从前一样倨傲。
春公公失算了。
他本来的目的很单纯,就是在皇后面前讨乖卖巧。
这下,弄巧成拙,老脸没地方搁了
他吃过朴无金的亏,不敢动粗。
而此时,箭在弦上,皇后眼巴巴的盯着他呢。
老阉狗无奈,硬着头皮挥挥手。
“总管,您就擎好嘞!”
手下还真有几个新来的愣头青,狗仗人势,挥拳就准备教训朴无金。
欺负欺负老百姓,调戏调戏宫女,这些打手那是手到擒来。他们的德性同主子一样,嚣张惯了,以为人人都好拿捏。
未曾料到,
这次,他们搞错了对象。
还没靠近人家,就见朴无金身姿如梨花飘舞,忽左忽右,眨眼之间,放翻了好几个。
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随之而来的是,空气里弥漫着的筋断骨折的哀嚎。
“哎哟!”
“哟嚯!”
地上,打手们哭爹喊娘,痛苦不堪。
“混账!”
皇后花容失色,咆哮道:
“番邦小儿好生无礼,此乃大楚皇城,容不得你一个异族放肆!速速……”
万没料到,
话没说完,回答她的是“嘭”的一声响,震人耳膜。
宫门掩上,朴无金进去了,没有鸟她。
她的懿旨,在人家听来,还没有屁劲大。
这种滋味,比被人当众扇耳光来得更加羞辱。
“狗娘养的,妄自托大,咱家今日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春公公是总管,皇城大内所有的阉人都归他管,可就是管不住朴无金,很没面子,干着急没办法。
见人家走了,才敢装模作样,追上去说两句大话装装门面。
论起表演的功夫,老阉狗从来不敢怠慢,经常琢磨,反复领悟。
当然,他都是做给主子看的。
不料,
刚走到人家宫门前,突然从门缝里刺出来一道冷森森的剑锋,距离他的面门只有巴掌宽,吓得他当即屁滚尿流,抱头鼠窜。
“哇呀!”
“废物!全是废物!”
皇后高声怒骂,含恨而走。
春公公舔着脸过来解释:
“娘娘,那厮太凶悍,奴才本想好好收拾他,又怕伤到娘娘,所以才手下留情……
嘿嘿!
奴才想,要是王爷出面,才能让他服服帖帖,今后再也不敢造次。”
“哼,迟早让他们主仆俩死在本宫手上。”
皇后咬牙切齿,忽然闻到一股尿骚味,循味望去,只见春公公裤裆处湿漉漉的,而春老狗还不明就里,呵呵的傻笑。
众人远去,宫门又开了,朴无金扶着香妃走出来,继续欣赏外面的秋景。
偌大的皇城内,只有他们主仆俩敢不买皇后的面子。
因为他俩来自强大的藩属国高丽,也因为朴无金手中沾满鲜血的长剑!
……
御极殿上硝烟弥漫。
“陛下,臣有事启奏。”
“哦,卜大人请说。”
奏事之人乃御史大夫卜峰,这些年,不知得罪了多少朝中要人,但他压根不当回事。
因为,他有别人不具备的护身符,所以,没人敢动他。
文帝对他也非常尊重,这时还特意欠了欠龙体。
别的大臣,从来没有这样的殊荣。
“老臣听闻,近来我大楚不少将领被抓的抓,杀的杀,并未经过三司会审,我御史台也丝毫不知。
如此草率行事,弄得满朝风雨,人心惶惶,试问我大楚法度何在?”
卜峰剑指信王,充满了火药味。
因为那些遇难将领的遭遇,都是由信王秘密操办的,对外还说是奉了皇帝的密旨。
信王对这老家伙是又恨又怵,又不愿和他正面冲突。
况且,身为堂堂王爷,当然要表现的儒雅大度,不能和臣子斤斤计较。
当然,
他也很自信,纵横朝堂数年,尽管自己不出面,却不乏众多捧脚丫子的同党。
“卜大人此言差矣!
既是密旨,当然不宜公开会审。
况且,那些骄兵悍将所犯之罪行,可谓罄竹难书,甚至有通敌卖国之举,一旦公审,很多内情势必会为敌国所探知,于我大楚不利。”
率先替信王呐喊的是礼部尚书,名唤梅礼。
他是信王阵营头号摇旗手、吹鼓手。
身为尚书级高官,能甘当别人的马前卒,还是需要很大的勇气。
此刻,他正洋洋得意,却立马遭到死对头反驳。
“此语谬矣!”
发起反击的是兵部权侍郎。
“梅大人可知?
动辄以密旨行事,抓捕重要将领,势必在军中造成混乱,人人自危,影响大楚士气。
一旦发生战事,我大楚将无兵可派,无将可遣。到那时,后果恐怕比公开审理更加糟糕。
故而,此举太过儿戏,简直荒唐!”
被公开猛怼,礼部尚书很不爽。
他可没信王那么大的涵养,也急于表现他睚眦必报的本领,马上予以还击:
“权侍郎此言,纯属危言耸听!
区区几个将领就能影响大楚士气了吗,本官以为恰恰相反。他们乃大楚之蠹,果断清除掉,只会人心思定,军心思战。
你如此庇护他们,本官怀疑你到底是代表大楚,还是代表敌国?”
“你?”
梅礼看来经常代表信王出战,很有韬略。
话锋一转,就把普通的朝堂辩论,上升为代表大楚,还是代表敌国的诛心之争。
大有一棍子把权侍郎打成反派,立刻推出午门斩首的气势。
辩到这个份上,已经超出了寻常朝堂议事的范畴,颇有一种你死我活的个人恩怨。
权侍郎气呼呼的,只是狠狠瞪着他,不敢轻易发声。
朝堂,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信王颇为得意,横扫一下大殿,嘴角扬起,非常的轻蔑。
梅礼首战告捷,也洋洋得意。心想,还有哪个不识相的,跳出来看看,本官可以让你半张嘴。
文帝余光瞥去,
朝堂上,这种场面司空见惯,他再熟悉不过。只要卜峰不出面,信王派系就稳占上风,无人可撼动。
作为最高主宰者,他却不想打破这个局面,也不能打破。
“唉,世风日下,没想到会这样!”
此时,
一个初生牛犊跳将出来,打破了这种平衡。
他先轻声悲叹,又凄婉道:
“微臣有幸初次上朝,临来时还觉得受宠若惊,是祖上积德。可万万没想到,我大楚朝堂处事如此不公,为人如此不正,微臣深以为耻。”
此语一出,犹如霹雳!
这么大尺度的用词,公然讽刺君臣议事的殿堂,估计连卜峰都要先掂量掂量。
闭目养神的信王陡然睁眼,左看右看,还揉了揉耳朵。
怀疑自己是不是有幻听。
群臣们也四下打量,有些人看热闹不怕事大,竖起大拇指,暗自佩服:
谁这么有种?
“朕怎么没见过这位卿家?”
文帝目视朝列末排的那个臣子,笑呵呵的。
他很欣赏这位臣子的锐利锋芒,也替对方捏了一把汗,估计信王不会善罢甘休。
这位臣子姓裴,只是兵部一个新任的郎中,本来没资格参加朝会。
今天朝会主要议的是边将匮乏事宜,还有人事安排等等。由于涉及兵部,权侍郎便带他过来,相当于备询。
领导一般抓大局,具体事宜通常是一问三不知。
郎中作为备询,负责领导被询问时抓瞎时,紧急予以解围。
裴郎中初出茅庐,年轻气盛,满身正义感,又不知朝堂的格局和气候。
尤其是见权侍郎被别的衙门狠怼,他初生牛犊,也想为上官出口气。
自报家门之后,他慷慨激扬:
“陛下,微臣以为,朝廷法度纲常俱在,应慎用密旨。
今日密旨能黜陟将领,明日密旨就能责罚重臣,谁能保证所行之事合乎章程?谁能保证行事之人出乎公心?
万一有人挟公器报私仇,谋私利,又当如何?”
句句如刀,信王坐不住了,轻声咳嗽。
“你住口!小小的郎中也敢在大殿上摇唇弄舌,非议国事,污蔑王爷,你该当何罪?”
又是梅礼,闻风而动。
“敢问梅尚书,下官据实奏事,有哪句话是污蔑王爷?你如此硬要王爷对号入座,生怕天下人不知道是信王在密旨行事,是吗?”
“你,你小子口齿倒挺伶俐的,找打。”
礼部尚书在主子面前丢了人,又说不过年轻人,顿时恼羞成怒,挥舞老拳就要动武。
那副撸袖子挽胳膊就要动手的德行,活像街头泼皮。
哪有一点大楚尚书的样子?
讽刺的是,他还是负责礼仪的礼部的最高长官。
其实一点也不奇怪!
朝堂上,对于新的异类,只要稍微露头,信王一派打击起来,向来不会手软。
“刑部侍郎何在?”
信王见局面快要失控,发话了。
“臣在。”
“当廷影射本王,诽谤中伤皇室子弟,依照大楚律例,该当何罪啊?”
刑部曲侍郎业务还不错,当即回道:
“依情节轻重,轻罪罚俸、杖刑。重罪嘛,罢官、流放均可。”
“曲侍郎业务精熟,可堪重用,本王想来,应该是重罪。那你来说说,是该当轻罪,还是重罪呀?”
曲侍郎还想思索一下,听到信王鼻孔里喷出一声“嗯?”便不假思索,马上回道:
“该当重罪,臣以为应当罢官。”
这家伙看起来还有点良心,没有判流放。
但是,
身旁的吏部侍郎却嗤之以鼻,暗骂曲达:
你掌管刑部,不加审问,不问青红皂白,却一味迎合当权者,良心都让狗吃了。
“那便好。吏部侍郎,那就按罢官处理,将这厮注销官籍,剥下官袍,贬为庶民,赶出朝堂。”
“王爷,这恐怕……”
吏部侍郎很受伤,心想,
你们之间狗屁倒灶的破事,我不想管,别把我扯进去呀。
别人寒窗苦读十余年,你一句话就葬送别人的前程。
你王爷要是真有担当,倒是让刑部走个程序,出一个书面判决。
为何每次都让别人来背锅?
今天这锅,我可不背,自然有人愿意背,也背得动。
他抽空瞅了瞅,想寻找背锅之人,却傻了眼……
第19章 神秘的马队
怪哉,不见了卜峰。
明明刚才听到老家伙说话的,哪去了?
他不曾看到,卜峰因身体抱恙,得文帝恩准,已经悄悄走了。
正当他孤立无援,徘徊在原则和妥协之间,拿不定主意时,裴郎中再次跳出来。
他不想连累别人,高声呐喊:
“大楚乃大楚人之大楚,而非一家一姓之大楚,更非他信王一人之大楚。如此野蛮霸道,颐指气使,我大楚朝仪何在?国法何在?”
信王火冒三丈!
这么多年还没有人敢当众如此造次,他稍稍眯缝起眼睛,杀机便锋芒乍现。
阶上,一直在察言观色的狗腿子春公公闻令而动,喝道:
“来人!剥去官袍,拖出去。”
两名殿前侍卫如狼似虎,把裴郎中连拖带拽带出大殿。
“信王揽政弄权,嚣张跋扈,一日不除,大楚一日不得安宁。陛下,陛下!”
殿上,只剩下郎中那一句句“陛下,陛下!”的呐喊声在回响。
御案前,文帝依旧端坐在那里,面有不悦,却还是忍住了。
这一切,好像都没发生过似的。
硝烟散尽,一片狼藉。
……
“你这狠心的,怎么到现在才来看奴家,还以为南方有佳人,把人家忘了呢?”
御极宫内。
皇后精心妆容,花枝招展,柔情万种,对着心上人发嗲。
宫娥侍女们非常识趣,纷纷退下,顺手掩上宫门。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短暂的分别让二人饱受煎熬,昏暗的色调让他俩欲火更炽。
“心肝儿莫怪,此次凯旋,偶感风寒,又是大半天的朝会,身心俱疲,担心凤榻上表现不佳,心肝儿不能尽兴。”
“那今日便能龙虎威猛,一解奴家之渴吗?”
言罢,
皇后眼神迷离,娇喘吁吁,身子便向男子靠去,动作娴熟而专业,即便是青楼头牌也自惭形秽。
男子顺势一捧,急不可耐地抱起丰腴的凤体,快步奔向软榻,放下帷帐便恣意妄为起来。
凤榻轻摇,春风几度。
……
傍晚,兵部衙署,裴郎中背起行囊,落寞的走在空空的街巷里。
这世道,没有人说话的地方,没有讲理的地方,圣贤书上说得头头是道,可是在现实中却处处碰壁。
谁的错?
十载寒窗,头悬梁锥刺股,方有了功名,全村人都引以为傲,惊叹草窠里飞出了金凤凰。
而今罢官回去,有何颜面见寒屋里白发苍苍的二老?
大楚,还有王法吗?
他还以为罢官就结束了,殊不知,
人心,有时候,狠过杀人的刀!
巷子里,迎面并肩走来两个男子,脚步匆匆。
裴郎中失魂落魄,不留神和对方撞到一起,口中还连连道歉:
“对不住,对不住,啊……”
两个男子一溜小跑,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裴郎中瘫倒在地,痛苦的捂住腹部汩汩冒血的伤口。
圣贤书的事还没弄明白,怎么又因为不小心撞了一下,他们就敢要别人的性命?
民间的戾气居然比朝堂还要重。
可怜的郎中至死都没有想到,
他的死是朝堂之争的延续,是当权者嘴角的一抹冷笑,也是他这个小人物的结局!
……
“喀嚓!”
“喀嚓!”
亲兵手起刀落,几颗人头落地。
白世仁除了加紧追杀南云秋之外,针对南万钧在河防大营的旧部心腹,也展开了杀戮!
按照名单,又杀气腾腾来到张司马家中。
“白将军,末将所犯何罪,为何抓我?”
“明知故问!你私通女真,罪行还小吗?来人,砍了!”
“你放屁!我何时私通女真?你可有证据?”
“要什么证据?本将军说你私通,你就私通了。”
“白世仁,你排斥异己,陷害忠良,看我是南大将军的人,所以才捏造罪名,故意报复,你不得好死!”
“嘿嘿!”
白世仁走上前,皮笑肉不笑:
“你知道了还问?没错,谁让你紧跟南万钧,对本将军不理不睬的呢?没想到会有这一天吧!他死了,你就到地底下追随他吧。”
“呸!”
张司马一口啐在他脸上,怒骂:
“白贼,你卖主求荣,恩将仇报,早晚也要下地狱!你害了大将军全家,总有一天,你白家也要被灭门!”
“噗嗤!”
白世仁恼羞成怒,夺过亲兵的钢刀,狠狠捅入张司马腹中。
……
衣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一道道白色的痕迹,都是盐渍。
在萧县耽搁大半天,南云秋终于再次拐上了黄河大堤。
堤上的风很大,和着落叶和尘土,打在他的脸上。
眉毛上,发丝间,灰蒙蒙的。
黄河继续蜿蜒行进,在前面那个叫沭南的镇甸开始慢慢改变方向,向东奔腾,至海滨城入海。
行至沭南镇,南云秋勒马停了下来。
目光停留在南面那条长长的小道上,良久不肯离开。
小道两旁长满杨树,沿那条道向南走上三四十里就是淮水,淮水南岸有个镇甸叫清江浦。
那,是他的老家。
他小时候在清江浦生活了几年,留下很多无忧无虑的童年记忆。在镇上,还结识了很多要好的玩伴。
他们现在还好吗?
真想去看看他们。
可是,以自己现在的处境,还是不去为好。
找他们,就是害他们。
大堤下,
西边有块空地,鳞次栉比建了不少店铺。还有好几家凉棚,售卖吃喝应用之物。
这里,是个小集市。
由于紧邻黄河大堤,又是岔路口,南来北往的客人可以在这歇歇脚,吃点东西再赶路。
临近晌午,客人并不多,看起来很安全。
他左右扫视,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家酒肆。
只见酒肆门口系着好几匹马,看起来高大威猛,很有河防大营战马的气质。
不管谁的马,哪怕是皇帝的御马,哼,也比不上锅底黑。
锅底黑是他的宝贝,是他的伙伴,正在悠闲地嚼草。
顺大堤东去,再有一个多时辰,就是此行的终点:
海滨城。
南云秋站起来伸伸懒腰,嘴巴里也含了根茅草,无聊的咀嚼。
快到了,反倒不急于赶路,难得的享受眼前暂时的安宁。此地距离河防大营数百里之遥,仇人的手不可能有那么长。
怎奈,危险无处不在!
单人独骑,胯下大黑马,不能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这时,酒肆里走出来几名大汉,吃饱喝足在门口消消食,有个家伙无意中望向大堤,顿时目露凶光。
“头,快看。”
“怎么啦,又发现了哪家大姑娘小媳妇?”
“不是,看大堤上,那家伙会不会就是南云秋?”
“不会吧,这也太巧了。”
领头的家伙叫白条,正是白世仁派往楚州查找南云秋下落的心腹。几个人一路上马不停蹄,到了沭南镇饥肠辘辘,便进了酒肆饱餐一顿再赶路。
“兄弟们,踏破铁鞋无觅处,八成就是那小子!”
白条喜出望外。
一路上都在暗自发愁,凭他区区几个人想在陌生的楚州找到南云秋,难度可想而知。
如果公然查找,又担心陷入南家族人的包围,更怕引起朝廷的注意。
原以为,那是件不可能完成的苦差事。
没成想,得来全不费工夫。
“大家伙要小心,那小子贼精贼精,比泥鳅还滑,等会咱们兵分两步,让他进退不得,走。”
危险悄然而至,南云秋浑然不觉,目光又被南面土路上驶来的马车队吸引住了。
这个车队看起来不简单:
共有好几辆大马车,外面裹了严严实实的帆布,车队前后,各有十几个精壮汉子护卫。
那些汉子胯下高头大马,身穿同样的黑色紧身衣,腰挎钢刀,面无表情,个个不怒自威,挺直腰板默默赶路。
铁骑无声!
整个马队缓缓而行,像团乌云压过来,给人以无形的压迫,莫名的震慑。
八成是江湖帮派!
南云秋对江湖帮派了解不多,印象中,那些人都是打家劫舍、无恶不作之徒,总之没有好印象。
而且他还断定,马车里装载的肯定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像苏叔那样出身江湖帮派的好人,乃凤毛麟角,出淤泥而不染,也许就是不容于帮派才愤然出走。
但是,
眼前的帮派形象,却让他改变了成见。
他们纪律严明,更像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军队,他们行云流水,更像是众多侠客组成的群体。
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未曾发现酒肆门口的动静。
“爷爷,什么时候才到家啊?”
“怎么,想家了吗?让你不要跟来,你偏不听。”
前面领头的马车里坐着两个人,是爷孙俩。
爷爷年逾花甲,清癯而精干,气色很好,浑身上下散发出威力,十足的练家子模样,正倚着靠垫闭目养神。
身旁有个精灵古怪的小姑娘,豆蔻年华,脑袋靠在老者的腿上,惬意的吃着点心。
老者的腿有点麻,却没有吱声,依旧让孙女枕着。
“爷爷,前面是个集市,咱们打尖歇歇脚再走。”
“还是不要歇为好,若是被官兵发现,可就麻烦了。”
“那又怎么样?反正官兵又不是咱们的对手。”
“自古以来,不到万不得已,民不与官斗。而且,万一动起手来,咱们马车里的秘密就要暴露了!”
……
第20章 长得俊就是好人吗?
这个马队从吴越之地而来,那里刚刚发生过土司内斗,被朝廷镇压了。
马车上装的是帮派未来的希望,都是从吴越掳来的。
老者担心夜长梦多,急于赶回黄河北岸的兰陵县。
那里是他的家,也是帮派总坛所在。
大白天的,马队不便歇脚,更何况是在人多眼杂的集市。
孙女却不干了!
“不行,我偏要歇脚。颠腾半天了,骨头散架,腰酸腿麻,肚子又饿。你想吃苦,我可不愿意。”
老者心想,孙女也太霸道了。
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还好意思喊饿?
睡在毯子上,脑袋搁在他腿上,还好意思说腰酸腿麻。简直就是无理取闹。
于是板起脸,不声不响。
小姑娘不怕他那一套,自有破解之法。
“爷爷,好不好嘛,天底下数您最疼我了。”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这招好使,打到了老者的七寸。
“好吧,但是不可以胡闹,听山儿师兄的话,歇歇脚就走。”
小姑娘蹦蹦跳跳,很开心,撩开车帘好奇的张望。
老者慈爱地看着孩子,心疼,酸楚。
她是个苦命的孩子,除了他,世上再无别的亲人。
他不疼爱,谁还会疼爱她?
马车队拐向集市时,遇到了麻烦。
“狗东西,眼睛瞎啊,挡了爷的去路。”
“快让马车退后,耽误了老子的大事,宰了你们这些混蛋。”
白条等人准备动手抓捕南云秋,不料被马车堵住去路,立即破口大骂。
他们是官军,又是白世仁的亲兵,在河防大营骄横跋扈惯了,根本没把江湖帮派放在眼里。
“诸位军爷,是我们先到了这,怎么能说是我们当道呢?
再者说,
我们车多,掉头不易,你们稍稍让开些,让马车过去不就行了吗?”
车队头前,负责开路的壮汉耐心讲道理。
谁知白条压根不答应,还骂骂咧咧的:
“少他娘的啰嗦,快滚回去。”
有个师兄脾气火爆,忍不住了,直接回骂:
“你们吃了什么脏东西,嘴巴不干不净的?那么急干什么,回家奔丧吗?”
双方呛起来了。
白条气急败坏,怒吼:
“狗杂种,你家才死了人,再不退后,老子现在就剁了你喂狗。”
车厢里,
老者睁开双眼,布满了杀机,却又稍纵即逝,摇头叹息,吩咐手下:
“云夏,不得无礼,咱们退后就是。”
和白条对骂的人名叫云夏,是老者徒孙辈中的佼佼者,武功最强,威望也很高,但年轻气盛,脾性易怒。
老者的话,他不敢不听,骂骂咧咧让马车退后。
白条得了便宜还不罢休,凶巴巴朝云夏啐了口唾沫。
云夏下意识按住刀柄。
若非老者在场,哪怕对方有再大的来头,他也要宰了他们,再剁成肉泥。
老者在徒孙们的搀扶下走出车厢,遛到路口旁边的凉棚下,见摊子上摆放的是各式面点,便动了心。
他爱吃面食,面条面疙瘩之类的,易消化,便坐了下来。
徒孙们见状,规规矩矩也围过来坐下。
老者嫌云夏爱动怒,容易惹事,便把他赶去角落里看守马车,还回头吩咐徒孙黎山:
“山儿,你带师妹去那家饭馆里,看看有什么好吃的,死丫头又饿了。”
此刻,叫嚣声打破了小镇的宁静!
“兄弟们,动手,莫让他跑了!”
“抓住他,死活都行。”
白条布置好阵势,下达了命令,分成两股冲向大堤,很快便将南云秋夹在中间。
“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南云秋开始还以为是劫匪,或者像二烈山那样的乱民山匪,并不惧怕。
“别问我们是谁,你只需知道你的死期到了。”
白条动作很快,话尽刀落,直奔南云秋脖颈。
“咣!”
南云秋直接以刀挡开,顿时觉得虎口发麻。
他迅疾意识到,对方不像是寻常匪寇,骂他的那句话也值得警惕。
不待他多想,后面的钢刀又至,力道很大,下手的位置也很刁钻促狭,朝着他难以顾及到的后腰。
无奈之下,他只好侧身回扫,勉强磕开。
但对方并未收手,刀锋顺着他的刀背滑来,险些刺到他的手腕。
刹那间,南云秋冷汗直冒。
白条也懵了,没料到对手竟然有两下子,也就不讲究武德了,两人同时进攻。
另外的同伙则负责封堵大堤两头,担心南云秋溜掉。
单打独斗还应付得过去,对付两个悍卒就明显吃力了。
但是,南云秋没有退路,必须要拼。
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他挡住白条的进攻,猛然拨转马头,身形移位,躲过了背后的偷袭。
后面那家伙一刀落空,收势不及,被他抓住机会,削掉了半只胳膊,顿时鲜血喷涌而出,堕马哀嚎,
就像黄河里,那条断了半截身子的鲤鱼。
“小子,去死吧!”
白条陡然发力,趁南云秋没缓过神,势大力沉的刀锋已然从斜刺里劈来。
南云秋躲闪不及,后背被划开一道口子,顿觉剧痛袭来。
还好刚才自己下意识弯腰,卸去了对方大多数的力道,伤口不算太深。
不料白条很龌龊,得手之后并未收刀,使出了下三滥的手段:
专砍马屁股。
同时,前后的敌人包围过来,压缩了南云秋的空间。
“咴!”
锅底黑不愧是亲密伙伴,很识时务,驮着主人撒开四蹄,冲下大堤,朝集市狂奔,把杀手扔在大堤上。
这下子,大大出乎白条的预料!
目标竟然敢往集市跑?
那里都是店铺,还有围墙挡路,无路可逃,不是自寻死路嘛。
“咦,旺财人呢?”
白条扫视身边,发觉少了个人。
“哦,他刚才说肚子不舒服,在酒肆里面拉屎。”
“这狗东西,懒驴上场屎尿多。刚才他要是也在,南云秋就逃不出去。”
“头,旺财那小子机灵,南云秋逃向集市上,兴许正是旺财大显身手的时候。”
“但愿如此,追!”
此时,白条也有点明白南云秋的用意了。
集市上人很多,如果大动干戈,容易误伤无辜之人,也容易被官兵抓住,到时候如果把自家老爷牵出来,白世仁非宰了他们不可。
来这里,其实根本不是南云秋的意思。
此刻,他环视四遭,除了被堵死的后路,别无通道,禁不住埋怨锅底黑:
“伙计啊,你把我带到这来干什么?”
街面上,
除了凉棚下坐着几个吃饭的,其他的客人见大堤上冲过来手舞钢刀的壮汉,四散惊逃。
店家买卖也关了,躲在门缝里偷看,还以为来了劫匪。
糟糕!
南云秋调转马头的工夫,对方已到了面前。
两人堵住退路,白条三人杀气腾腾扑过来,手擎明晃晃的钢刀。
“兔崽子,看你还往哪儿跑?上!”
白条当先上前挥刀就砍。
南云秋知道对方力气大,不敢硬接,兵刃刚刚接触,便虚晃一下侧身躲过,反手直刺其胸腹,动作很快。
白条大惊,连忙撤回兵刃磕开,转而对准南云秋咽喉刺来。
南云秋还没经过真正的实战,边打边回忆老苏教授的动作,难免有些机械,反应自然要慢半拍。
见刀锋过来,他慌忙后仰,整个身体紧靠在马背上。
好在骑术极佳,他稳稳躲过了来刀。
白条万没想到此招落空,急得咬牙切齿。
他娘的,这小子还真难对付。
南云秋趁此机会,悄悄退后几步,四处瞅了瞅。
兵书上说,如果寡不敌众,就要尽可能利用地利优势。
他很好奇凉棚下的那帮人岿然不动,还有心情吃喝。
胃口也太好了吧!
哦,或许人家对眼前的厮杀司空见惯,或许胆子很大,根本不怕被殃及。
只见老者啜了口面条,目光停留在南云秋身上,隐约觉得他的刀法似曾相识。
“师公,那年轻人恐怕要吃亏。”
“不是恐怕,而是必定要吃亏。
他刀法不错,底子很好,每招每势都有高手指点过,奈何反应迟钝,动作虚浮,说明缺乏实战经验,以纸上谈兵居多。
再者说,力道也不足,有花拳绣腿的痕迹。”
老者果然是行家,立马就瞧出了南云秋的短处。
“爷爷,咱们要不要帮他。”
“帮什么帮?江湖仇杀那么多,咱们又不是官府。况且也不清楚他们因何而战,孰是孰非?”
小姑娘恼了,开始教训起爷爷:
“你看嘛,那小哥哥长得那么英俊,肯定是好人。你老糊涂了,这点也看不出来?”
黎山慌了,赶忙阻拦:
“师妹,你太没规矩了,怎么能对师公这么说话?”
“人家说得就是嘛,那些人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
“死丫头,长得英俊就一定是好人吗?”
老者瞥了孙女一眼,蓦然发现,
孙女那双眼睛始终钉在南云秋身上!
忽然觉得,自己眼中的孙女不是孩子了,一下子成了大姑娘,该到了绽放青春的年龄了。
过了好几招,白条还没拿下对手,未免心焦气躁,转身看两旁同伙。
由于空间逼仄,无法同时施展腾挪,白条才明白南云秋后退至此的心思。
“头,咱们一拥而上,乱刀砍死那小子。”
白条点点头,刚要动手,忽然,余光里,
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不由得大喜过望,连忙吩咐手下:
“且慢!”
南云秋深知,此刻的处境很凶险,对手绝非寻常山匪强人,倒像是训练有素的军卒。
要不然,不会摆出这种像模像样的进攻阵型。
“后生,快进来。”
正当他进退两难之际,隐约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回头一看,是那家酒肆,店门半掩,一个汉子神情关切,悄悄招手,示意他进入酒肆躲避。
所有的店铺都大门紧闭,生怕沾上祸害,唯独这家仗义援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真叫人感动。
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躲进酒肆,无疑是最好的,或者是唯一的逃生之路。
因为杀手不敢久留。
“多谢大叔解救,晚辈感激不尽!”
南云秋见汉子态度诚恳,又很憨厚的模样,而且手无寸铁,便牵马就进。
“后生小心!”
汉子忽然惊呼一声,南云秋迅速回头望去,还以为杀手扑上来了。
结果,
杀手还在远处,正望着他,而白条的脸上,
挂满了得意的笑容!
第21章 他叫云夏!
大事不妙!
就在南云秋意识到上当的刹那间,身后,一只臂膀紧紧扼住了他的脖颈。
此人正是旺财!
他因为在酒肆的茅房里蹲坑,故而没赶上刚才的围捕。
出来后,
恰巧发现南云秋冲到了集市,便灵机一动,扔掉了兵器,装作酒肆掌柜的模样,伸出了人畜无害的仗义“援手”。
没成想,这么轻易就骗过了南云秋,天大的功劳近在咫尺。
无论如何挣扎,南云秋也无法挣脱。
对方的手臂似钳子般有力,让他想起了河湾处遇到的那个杀手,冒充小校的死士。
遗憾的是,
苏叔不可能来解围了。
白条等人哈哈大笑,迈着轻松的步伐,以胜利者的姿态慢慢逼近。而南云秋的呼吸越发困难,眼前慢慢黑了下来。
死神,露出了獠牙,再次出现。
“咔嚓!”
这时候,就听见一声闷响,仿佛是掰断骨头的动静。
老苏没来解围,锅底黑却伸出了援蹄!
它是畜生,却也通人性:
是它把主人带到这里来的,当然也有责任把主人带出去。
它腾起后蹄,精准的命中了旺财的肋部。
剧痛之下,这个狗才失去了战力,松开了臂膀,瘫坐在地上,来回打滚,哀嚎声不断。
“噗!”
缓过神来的南云秋投桃报李,也伸出了援手,钢刀狠狠插入旺财的肚子里。
长痛不如短痛。
这下,旺财不仅结束了疼痛,而且今后不再有任何的烦忧。
“神马!”
看热闹的老者搁下饭碗,由衷的赞叹锅底黑刚才英勇救主的壮举。
他记得,以前有个徒弟,也非常善于养马驯马。
煮熟的鸭子飞了,白条大失所望,后悔自己得意太早了。
早知道,刚才趁机一拥而上,南云秋早就成肉泥了。
一不做二不休,三人索性跳下马,徒步围逼过去,把南云秋逼到了角落里。
三个家伙不讲武德,从三面同时进攻。
他们有理由相信,南云秋现在已筋疲力尽,不会再有好运气了。
躲得了这一刀,就躲不了那一刀!
南云秋当然知道,硬碰硬必死无疑。
想不到自己刚刚挣脱出来,看到了一线希望,转眼又徘徊在鬼门关外。
此刻,
余光里,他瞥见店铺门口悬挂的雨棚,有了主意。
眼见白条等人张牙舞爪,无死角砍过来,他猛地纵身跃起,抓住雨棚上的木架子,对方钢刀落空。
而他,
则腾身落到他们身后,顺势挥刀砍死一名杀手。
老者暗暗称赞,孙女则大声喝彩:
“打得好!”
白条凶狠的瞪了她一眼,目露杀机。
此刻,他见南云秋转身要跑,贼心顿起,悄悄从怀里掏出暗器,掷了出去。
“噗通!”
南云秋被梭镖扎中,趔趄不稳,倒在了地上。
黎山愤愤道:
“下作,无耻!”
老者也脸色冷峻。
以大欺小,以多欺少,还要暗器伤人,确实不讲道义,
双方谁善谁恶,此时,他基本有了判断。
南云秋挣扎几下爬起来,忍着剧痛拔出梭镖,伤口很快染红了衣服。
他踉跄不稳,疼痛让他使不出力道,可依然攥紧钢刀面向敌人。
此刻,后面负责堵路的两个杀手也悄悄走过来。
不出意外,今天要死在这儿。
他明白了:
这几人素不相识,狠心要取他性命,定是河防大营的仇人所派。
没错,
应该就是尚德手下的骑兵发现了他,或者是被他打昏的那个人醒来之后,报告了仇人白世仁。
不,真正的仇人,是下旨杀他全家的狗皇帝!
正是因为昏君,让他一夜之间,从将门公子沦落为漏网逃犯。
本以为自己侥幸,
有上苍的垂怜,有苏叔的庇护,能逃过一劫,可终究还是逃不过天罗地网,逃不过皇帝的那道旨意,逃不过仇人的掌心。
今日若是死了,对不住苏叔的嘱托,对不住抛弃他的家人。
他唯独没有想到,更对不住自己,生命将定格在美好的少年。
“去他娘的苍天!”
他仰头指斥青天,怒苍天不公,咒苍天无情,委屈的泪水顺着脸颊无声的流淌。
杀手越来越近,狞笑着举起了屠刀。
“爷爷,他好可怜哦,您赶紧帮他呀。”
“还是不要帮了吧,咱们出门在外,少惹事的好。”
“哼,人家都说人老心善,我看你是越老心越狠,算哪门子江湖好汉?”
小女孩喋喋不休,很着急。
老者其实动了仁心,但是又念及自己此行的使命,终究冷下了心肠。还吩咐手下,准备早点离开。
按他的经验,不多会儿,官府就该来人了。
天下不平之事多如牛毛,哪能样样管的过来?
南云秋抹去泪水,紧握钢刀,哪怕是死,也要死得壮烈,走得慷慨。
鲜血染红了后背,他隐约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踉跄后退两步,迎接四个步步逼近的杀手。
此刻,他很无助,很凄凉,转身看向凉棚里的食客,担心连累到人家,还刻意又后退了两步。
泪水盈眶的目光,无意间瞥向那小姑娘。
她和他年纪相仿,很可爱。
小姑娘偎依在老人身旁,有亲人的照拂,多么开心!
可是,自己呢?
将死之际,他竟然咧开嘴笑了,泪水夺眶而出。
几日逃亡之路,已经受了好多次死神的威胁,他和死神非常熟悉,算是老朋友了。
或者说,他已不再害怕死亡!
小姑娘始终在注视着他,目睹这凄伤的一幕,心融化了。
“不许伤害他!”
她娇斥一声,拿起心爱的竹笛,竟然自顾自冲出了凉棚。
“丫头!”
老者慌了神。
丫头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他唯一的亲人,便怒视黎山,责怪他没有看好师妹。
怎么办,现在想置身事外都不可能了。
“哪来的野丫头,快滚,要不然老子连你一块剁了。”
“别介儿,丫头姿色不错,看起来还是个雏,不如交给小弟处置?”
那名手下色眯眯走向小姑娘,淫心大动。
“呸!你们不要脸,赢了也不光彩。”
她很仗义,挡在了南云秋前面。
不是她不怕死,而是她相信,会有人救她。
凉棚下随便出来个师兄弟,就能将面前所有混蛋生吞活剥了。
“小妮子,既然想找死,大爷就成全你!”
白条恼羞成怒,推开了色眯眯的手下,挥刀便劈过去,而且下的是死手。
就因她刚才为南云秋叫好,他便怀恨在心,对一个花朵般的孩子下毒手。
可今天,他踢到了钢板,撞到了死神!
“嗖!”
凉棚中飞出一把长刀,准准扎在他的脑门上,瞬间开了瓢!
老者轻轻掸掸手,没有任何表情。
甚至没人看见,刀是怎么从他手中飞出去的。
站在他身旁的摊主,离的很近,也没曾看到他身体动弹过。
白条可以辱骂他们的车队,也可以当街行凶,但绝不可以伤害他的宝贝孙女。
哪怕是天王老子,也不行!
那几个家伙愣了,眨眼之间,老大就成了死人。左右扫视,寻找凶手。
其实,用屁股也想得出,就是凉棚下的那几个人干的。
附近,再无胆大的看客。
“瞎了狗眼,敢杀官兵,你们活得不耐烦了吗?”
他们高高扬起了腰刀,其实色厉内荏,腿肚子打颤。
孰料,人家不慌不忙,目睹血淋淋的杀戮居然云淡风轻,好像在欣赏景致。
有个师兄更过分,还有心情埋头喝面汤,滋滋声非常响亮。
三个杀手看清楚了,对方挎着的钢刀,个个冷峻的神色,方才意识到碰到了高手。
相互对视一眼,便作出了同样的决定:
好汉不吃眼前亏,逃命要紧。
可惜,晚了,这辈子来不及了。
老者努努嘴,黎山迅疾冲出去,长刀如雪花般飞舞,三两下结果了那几人的狗命。
南云秋忘却了疼痛,既羡慕又嫉妒。
他和黎山年纪似乎差不多,瞧瞧人家的身手,咋那么高深呢?
“多谢兄台救命之恩。”
黎山拱手:
“不必了,小兄弟赶紧走吧,当心他们还有同伙。”
这时,小姑娘跑过来,看南云秋流血很多,脸色略显苍白,又生出恻隐之心,赶忙又跑回去。
“爷爷,你快帮帮他,要不然他会死的。”
“死丫头,都是你惹的祸,看你下回还敢莽撞行事。”
老者斥责她两句,又交代黎山:
“给他上点金疮药,再包扎好伤口,否则很危险。对了,问问他的刀法是谁传授的,后生天资聪颖,是块练武的材料,你可以点拨他几下。”
小姑娘又纠缠:
“爷爷,我看他怪可怜的,不如收下他,您亲自传授武功,将来他肯定比云夏师兄还要厉害。”
“胡说八道!咱们的会规你忘了吗?凡是到了记事的年龄,都不能收,这是铁规,谁也不能改变。”
“哼,你睁眼说瞎话!云夏师兄呢,都七八岁了,你怎么还收他?”
“他不同。”
老者解释原因:
“遇到他的时候,他已奄奄一息倒在水沟里,说他父母都死了,其他什么事都记不清,我看他可怜才收下了。
事实证明,他很能干,而且从来不提及过去的事情,应该全都不记得了。”
老者对云夏的能力颇为欣赏,也很得意自己的眼光。
“你去告诉云夏,让他立即赶马车先走。”
小姑娘撅起嘴,跑去找黎山:
“爷爷说了,让云夏师兄先赶车上路,别惹事。”
南云秋正在包扎伤口,无意中听到了熟悉的名字:
云夏!
第22章 四兄弟祭陵
南云秋的二哥名叫南云夏,六七岁时因为和爹娘怄气而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来。
小姑娘的师兄居然也叫云夏!
马车来了,押车的就是云夏,也就十七八的样子,也正是他二哥的年纪。
南云秋目不转睛,对那张面部轮廓似曾相识,但无法确定。
毕竟,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穿开裆裤呢。
恰巧,那个年轻人也朝他看过来。
二人对视片刻,没有任何反应,彼此都不认识。
黎山帮他包扎好伤口,随口问道:
“小兄弟怎么称呼?”
南云秋摇摇头,不肯回答。
“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他依然保持沉默。
遭受的伤害太多,不敢轻易相信别人,哪怕人家救了他。
“我师公嘱托,让我简单教你点要领,有空你自己多琢磨,多练习。
首先是增加力道,还要注意平衡。
最重要的是,心境上要去除虚浮,方可做到应战沉稳,临危有度。”
……
南云秋很感激老者,感激这帮人。
救命,治伤,还教武功,越想越觉得他们是行侠仗义之人。
此刻,他也注意到了——
对方手中的钢刀,比寻常的刀要长出好几寸,而且好像很眼熟,以前在哪见过。
哦,想起来了,和苏叔那把宝刀很相似!
苏叔不会和他们有渊源吧?
简单点拨后,黎山又道:
“关键是你缺乏实战经验,高手都是打出来的。对了,你的刀法跟谁学的?”
南云秋不好意思再拒绝,敷衍一句,便借口要赶路告辞了。
孤人孤马,落寞的身影消失在大堤上。
小姑娘愣怔发呆,喃喃自语:
“小哥哥,我们还能再相见吗,今后你要多加小心哦。”
“什么,是个断臂之人?”
“是的,师公。从头到尾,他只说了这一句有用的话。”
老者摇摇头:
“应该不是本骥,十几年杳无音讯,他或许已经死了吧。”
他想起那个被逐出师门的徒弟,又心痛地看了看孙女,往事如烟,老泪纵横。
马队走在北去的大堤上,老者忽道:
“此次朝廷平定吴越,不像是真打,更像是做戏。”
“师公何以见得?”
“官兵几乎没有死伤,龙、云两家土司伤亡也不大,根本不像是土兵造反的样子,实际上,就是他们联起手把卢家教训一顿。
我就纳闷了,
卢家已经被赶到偏远的秦望山,远离权力中心,为何他们还要穷追猛打呢?”
黎山点点头:
“如此说来,确实没道理,莫非他们另有目的?”
“嗯,极有可能。信王蒙蔽皇帝,欺瞒朝廷,此举背后必有深意,或许藏着不可告人之企图。
奸人当道,大楚怕是要出乱子了。”
老者处江湖之远,却忧庙堂之事。
如果大楚混乱,女真,高丽那些藩属国必将蠢蠢欲动,销声匿迹多年的前朝大金后裔,也有可能卷土重来。
那时,中州又将再燃战火,受苦受难的还是老百姓。
天下刚刚勉强太平了二十几年,再也经不起战争的摧残了。
前面的马车加快了步伐,云夏挨个检查车厢,车帘掀开,每个车厢里都装了满满当当的人。
而且,都是两三岁的孩子!
……
京城西郊,皇陵。
午后难得飘起零星小雨,山陵内正在举行隆重的祭奠仪式,场面恢宏壮观,气氛庄严肃穆。
在中央最高大最气派的陵墓前,跪了四个人。
最前头的身穿皇袍,其余三人都是王袍。
这里是大楚熊氏皇室的陵寝。
文帝带领大哥梁王,三弟信王,四弟襄王恭恭敬敬跪在父皇,也就是大楚开国皇帝楚武帝的陵墓前祭奠。
武帝冥寿,是皇室每年雷打不动的祭奠之日。
由于今日是整七十的冥寿,所以梁王和襄王不远数百里,各自从封国赶来祭祀。
礼仪极其繁琐,从早上到现在,终于结束了。
文帝又带领兄弟们来到静室,瞻仰武帝打江山时的幅幅画卷,还有使过的兵刃,用过的水囊,穿过的草鞋以及各式各样的用具。
意思无非是,
激励子孙后代,领悟大楚江山来之不易,体察祖先拯焚救溺的艰辛。
更重要的是,
警醒后辈励精图治,延续大楚万世长存。
很多开国皇帝都喜欢这样来教育后代。
当然,为了彰显教育效果,难免有时候会弄虚作假,甚至神话先辈。
比如老大梁王,
他的目光,此时就落在那双草鞋上,鼻孔里轻哼:
睁着眼睛说瞎话,我爹造反时已经是前朝的兵部高级将领,
何时穿过草鞋?
信王则步步不离文帝,左右逢迎,殷勤伺候,目光不时落在文帝的皇冠上。
不知道戴在自己头上,合不合适?
而老幺襄王则不同,
这些死气沉沉的遗物,他毫无兴致,皇冠,打死也轮不到他头上。
所以,他的目光,始终专注于门口伺候的那几个宫女身上。
白皙粉嫩,富有弹性,轻轻揉挼几下,保准能挤出水。
人生苦短,
他的志向就是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享乐之中。
兄弟们各怀心思,完成了规定的动作。
到了该离开的时候,文帝的目光落在大哥身上,心情复杂。
上次四兄弟相见,还是十年前,阔别十年,手足之间居然没有多一句话,多一个笑脸。
匆匆而来,匆匆而走,
仿佛就是走过路过,完成一桩不得不完成的差事。
手足兄弟之间,本不该如此。
扪心自问,文帝的心很疼,忽然动了情:
“大哥远道而来,非常不易,不如到京城小住两天,咱们兄弟好好叙叙旧,四处逛逛?”
“皇兄珍惜手足之情,令臣弟感喟万分,奈何汴州事务繁杂,大哥肯定抽不出时间,还是下回吧。”
梁王皱皱眉头,
明明文帝是问他,信王却抢着插话,意思很明显:
不欢迎他进京。
其实,即便信王也开口挽留,他也不会答应留下。
因为,他曾在武帝病榻前庄严发誓:
此生不入京城!
“陛下,三弟说得没错。
近来汴州外并不太平,黄河北岸情况复杂,西秦和女真在济宁一带屡有龃龉,战火一触即发。
况且,
南万钧是逃是死尚未可知,河防大营人心纷扰,也容易滋生变故,所以臣还是及早返回为宜。
陛下的好意,臣心领了。”
梁王态度诚恳,说得也毫无破绽。
南万钧没有准时到达京城受审,文帝假意下旨,大张旗鼓开展搜捕,朝堂上激起了很大的议论。
民间则人心浮动,流言四起。
信王竖起耳朵,正暗自得意呢,因为他以为,
只有他知道南万钧案件的原委!
没想到,文帝和梁王也是同样的想法。
三兄弟各怀心思,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三弟,你说南万钧是生是死?”
梁王突然发问,把信王吓一大跳。
他很纳闷,大哥为何要问他南万钧的生死,真是莫名其妙。
莫非梁王能看穿他的心思?
于是便含糊敷衍:
“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应该是死了吧。”
梁王听了,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拱手向文帝辞行:
“陛下,臣就不耽搁了,就此别过!”
梁王的车驾到了,文帝不再挽留,本来嘛,自己也就是客气客气。
武帝驾崩前曾叮嘱他:
梁王是头猛虎,只有困在汴州城才放心,绝对不能引狼入室,请到京城来。
有道理!
猛虎若是看见了京城的繁华,目睹皇城的气派,难免会唤醒那颗尘封十几年的野心!
文帝对大哥百般防范,对三弟信任依赖,对毫无野心和能力的四弟则视若无睹。
“王爷,信王为何反对您入京?”
梁王的侍卫头目展大,身穿黑衣,像个刺客,愤愤问道。
“他现在深得陛下宠信,春风得意,担心本王去京会抢他的风头。
那家伙从小就这副德性。
他倒霉时,和你感情最好,嘴巴也甜。可他享福时,从来不记得别人,自个儿躲在屋子里吃独食。
等着吧,今后有他的苦头吃。”
梁王钻进马车了,还难掩愤懑。
大楚的江山本该属于他,却让软弱无能的文帝鸠占鹊巢。其中固然有武帝的愚蠢,也有信王的蛊惑和阻挠。
要知道,四兄弟中,只有他和信王是同母亲兄弟。
哪知信王胳膊肘朝外拐,不帮亲兄弟,反倒帮助文帝夺走他的御座。
他表面云淡风轻,也从不当众提及,却把这份仇恨深深埋在心底,等待一击致命的复仇时机。
“信王府的眼线安排好了吗?”
“回王爷,早就安排好了。”
“忠诚吗?”
展侍卫拍拍胸脯:
“绝对忠诚,那是属下的亲弟弟。”
“很好。
头一件事就是查清楚,那帮死士到底是何来头,信王是否暗中豢养了秘密力量。”
“属下马上就办。”
梁王脸色阴沉,面容肃杀:
“他毁了本王的皇位,打碎了本王的一切,他的图谋,
也休想得逞!”
……
第23章 官匪本一家
离开皇陵,圣驾从西门入城,远远就看见了一座雄山的轮廓。
那座山很有名气,既是京城形胜之地,听说还供着文曲星,非常灵验。
据说,先帝也曾亲自巡幸过。
此时,信王凑过来神秘兮兮:
“皇兄,臣弟听说道观里有一种丹丸很灵验,男儿服用可振雄风,女子服用可助生养。”
“是嘛?”
文帝颇为心动,两样功能他都需要,尤其是后者。
后宫妃嫔那么多,光吃粮食不下蛋,若是有机会,真想试试丹丸的疗效。
但此刻没心情,他还要商量河防大营主将的人选。
信王见文帝没有上当,颇为懊恼,便又心生一计:
“皇兄,刚才梁王不怀好意,您没听出来吗?”
“怎么不怀好意?”
“他说南万钧是死是逃尚未可知,简直就是搅扰视听,造谣生事。朝廷现在都还没有定论,他却胡言乱语,真是不明事理。
对了,
皇兄,现在究竟查到他的下落了吗?”
最后这句话,才是信王的重点。
他想套出实情。
虽然他非常笃定,自以为南万钧必死无疑,但是,有桩怪事却一直无法排解——
府中太监阿诚,还有豢养的那些死士,
为何不见了踪影!
……
大堤上,一骑绝尘。
“驾!”
再好的骑术也禁不起夜以继日的奔驰,除了后背的伤口,大腿内侧也火辣辣的痛。
可再苦再难,也动摇不了南云秋复仇的信心。
杀皇帝,估计这辈子没指望了。
别说杀,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其实,能杀的仇人就两个。
但是他想不通,白世仁是南万钧的心腹,曾经对他这个三公子很友善,还亲自指点过他的箭法。
只可惜,自己浅尝辄止,当时没有好好学下去。
尚德就更奇怪了,看起来敦厚本分,怎么说背叛就背叛?
卖主求荣者不得好死!
他坚信,父亲不是那样的人!
下了大堤,奔跑在城外的旷野上,海滨城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终于抵达目的地,此刻,他却犹豫了
在这陌生的城里,能保住小命吗?
这座城里有姐姐,有慕秦哥,还有那个姓程的什么大人物。
应该能吧!
想到这,又燃起了希望。
这时,
他的左前方,里把路开外,隐约有一群人舞刀弄棒,看样子是在混战,长长的武器似乎是扁担,似乎还能听到叫骂声和打杀声。
“怎么到哪都不太平?”
南云秋嘟囔一句,想起在萧县二烈山的遭遇,摸了摸胳膊上的伤口。
“姓苏的,你狗日的今天死定了!”
一个胖汉子耀武扬威,咄咄逼人……
果然,双方正在混战。
“兄弟们,擒贼擒王,全部上去招呼那姓苏的,不要留情,晚上我请大伙喝酒。”
指手画脚的家伙肥头大耳,挺着大肚子,手下的喽啰一哄而上。
有拿扁担的,有拿铁铲的。
对方阵营明显处于下风,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他们的人,满地打滚,抱头哀嚎。
虽说没有致命伤,看来也被揍得不轻。
只有带头大哥姓苏的,在几位死忠的保护下,还勉强硬挺。
想打,打不过。想退,又抹不开面子。
“兄弟们,不如跟他们拼了。”
姓苏的看似咬牙切齿,其实也慌的一批。
他心里清楚,对方今天不敢太过分,因为上回的人命官司还没结案呢。
关键是,
如果自己现在求饶,今后还怎么号令小弟,还怎么带队伍?
姓苏的本想兄弟们能劝谏几句,来几句“和为贵”“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好顺势就坡下驴。
大不了,挨顿揍拉倒。
自打接手这支队伍,挨的揍还少吗,不在乎这一回。
可是,忠心的手下偏偏不识时务,把他停在杠头上:
“大哥说的是,咱拼了。”
哎哟,一帮猪队友!
无奈,
他操起枣木棍,迎着对方的瘦猴砸去。
只有那个家伙看起来好欺负。
果不其然,瘦猴弱不禁风,当场被打趴下。不料,瘦猴两个同伙见状,从两侧包抄过来支援。
三人虎视眈眈对峙,都在寻觅下手的机会。
“去你娘的!”
冷不丁,姓苏的突然遭到背后偷袭,眼前直冒金星,晃晃悠悠。
转过头,看着胖汉手中折断的半截扁担。
“服吗?还要战吗?”
胖汉满脸横肉,脚步却不重,偷袭得手后又上前两步,语带挑衅。
姓苏的捂住额头,血水从指缝中流走,踉跄后退几步,盯着对手,又恨又怯。
余光里,
他瞥见有官差过来,马上摇摇晃晃昏倒了,枣木棍咣当落在地上。
“什么人聚众闹事,找死吗?”
从城门的方向走过来两名官差,身穿盐丁的服饰。
贼都怕官兵,胖汉再凶悍也不例外。
“兄弟们,快撤。”
胖汉临走时,转头又威胁姓苏的:
“别没事找事。想打架,老子奉陪到底,打到你服为止。如果告官,那就不是站着撒尿的爷们!”
“老子不服!”
姓苏的冲着扬长而去的胖汉嘶吼一句,力道太大,扯动了额头的伤口,痛得嘴歪眼斜。
光天化日,城门外公然聚众械斗,估计城内也好不到哪去。
南云秋摇头叹息,来到了城门口。
“干什么的?”
他刚想进城,两个官差就上来盘问,目光却落在锅底黑身上,似乎也是识马爱马的伯乐。
“走亲戚的。”
南云秋情知两个家伙故意为难他,因为其他百姓都畅通无阻,只拦了他。
“什么亲戚?”
“姐姐。”
“什么名字,家在哪条街什么巷?”
“她叫,叫云裳。住在……”
他不敢把姓氏说出来。
至于住哪里,他真不知道。
他从来没去过,苏叔也不清楚。
“住哪都不知道,就来走亲戚,来历十分可疑。”
南云秋暗惊,生怕再盘查下去露出马脚。
他偷偷瞅了瞅城门,好像并未张贴海捕文书。
“蓬头垢面的像个乞丐,牵着这么好的马,可疑的很。马是不是你偷的,说?”
原来两个官差说的可疑,不是指他的身份,而是指锅底黑。
这样还好一点,南云秋悬着的心暂时放下。
“官爷,它是我养的,并非偷的,还请官爷明察。”
南云秋也学起大人的样子,陪起笑脸,心里其实很苦涩,很委屈。
这,就是大人的世界?
“禀告官爷,这小子不是走亲戚的,他是贩私盐的,小的们看得真真的。”
“小的也可以作证,不信您看他的包裹。”
南云秋还以为说的是别人,转过头,只见自己的马背上,
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包裹。
两个泼皮无赖指向包裹,满脸贱相看着官差。
“哦,小小年纪,就干起刀口舔血的勾当,敢贩私盐,胆子不小啊。”
历朝历代,因为利润极高,通常都对盐铁实行专营,只有官家才能经手,不许民间私自经营。
大楚同样也不例外。
有些商号,也可参与运输、贩卖,但必须要有官府制发的盐引,也就是凭证。
要是没有,那就是贩私,罪行极重。
当然,
由于贩私有数倍的利润,还是有人铤而走险,敢冒杀头的风险去搏一把。
比如很多穷困潦倒的百姓。
与其饿死,除了上山落草外,贩卖私盐也是很好的出路。
南云秋对此也有耳闻,而且很深刻。
圣旨上,他爹被杀的一个罪名就是劫夺官盐。
所以这个罪名,打死也不能认。
“官爷,这个包裹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怎会在你的马背上?”
“是他们放的,他们诬陷我。”
南云秋指着两个泼皮,但对方鼻孔朝天,似乎很无所谓。
官差又问:“你们之间认识吗?”
“不认识。”
“那无缘无故的,他们为什么要诬陷你?南来北往这么多人,非得和你过不去吗?”
官差的脸色和语调,完全是偏向两个无赖,就是要欺负他这个外乡人。
南云秋气恼道:
“那好,我来问问,他们连包裹都没打开过,怎么知道里面是盐?”
这下被问住了。
两个泼皮面面相觑,望向官差。
这时,途经城门口的人纷纷驻足观看,他们大都站在南云秋这边,因为很难相信:
一个少年会驮着私盐,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进城。
除非是活腻了!
那两个无赖要是解释不清,就是栽赃。
官差手指两个呆若木鸡的目击证人,大声呵斥:
“里面是私盐不假,但你们是从何得知的,说呀。”
嗓门高得离谱,大有一副断案公正的青天老爷的威仪。
两个证人中,细高挑儿很机灵,看见官差朝他挤眉弄眼,而且手指突然转了方向。
本来是指着他俩的面门,现在则指向马腹下的地面。
他顿时明白了官差的意思,开始配合演戏:
“官爷莫急,小的当然有证据。”
南云秋心里没鬼,不过他清楚,对方肯定要弄出鬼来,因为官差话里有话。
那一句“里面是私盐不假”,就是明确告诉两个泼皮:
不要怕,还用老办法,咱们一起陷害这小子。
“大伙让一让,朝后退两步。”
两个官差莫名其妙的驱赶围观的百姓,本来人家站的好好的,这样就有点混乱了。
如此做,当然是为了给泼皮营造演戏的环境。
吃一堑长一智,南云秋也多了心眼:
谁也不能相信。
他紧盯住两个泼皮,发现,
有个家伙不经意间,把手插进了怀里,另一只手挡在前面打掩护,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悄悄靠近锅底黑。
看起来,像是在查验包裹,寻找证据。
但南云秋看得真切,顿时醒悟:
不对,那混蛋是在伪造证据!
第24章 就是要敲竹杠,你奈我何?
那混蛋趁人不备,插在怀中的手悄悄抽了出来,顺势轻轻一挥。
不细心看,根本瞧不出端倪。
而此刻,
马腹下的地面上,已经凭空出现一长条白色的痕迹。
成功栽赃,细高挑儿非常得意,刚要向官差报功,
南云秋一个箭步上前,擎住那只手,大声喊道:
“官爷快来看,盐就是他撒的,他故意栽赃。”
细高挑儿见事情败露,目露凶光,侧身一转,想依靠体型的优势,把那只手挣脱出来。
南云秋岂能让他得逞,紧抓住不放,暴怒之下,挥拳朝对方心窝打去。
“哎呦!”
细高挑儿一声叫唤,痛得弓起腰,结果,
怀中那个纸袋掉了出来,里面的盐撒了一地。
围观的人有胆大的,纷纷仗义执言:
“果真是贼喊捉贼,欺负人家一个娃儿,真不要脸。”
“是啊,这两个恶棍三天两头在城门口晃悠,游手好闲,肯定不安好心。”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今天终于现出原形了。”
恶棍就是恶棍,不但不知羞,反而倚仗人多,要找回场子。
“兄弟们,一起上,弄死他。”
好嘛,对方不止两人,旁边还有更多的同伙。
眨眼间,
从不远处跑过来四五个汉子,手里还操着家伙,吓得围观的百姓纷纷躲避,自觉地闪出大块空地。
两个官差叉着手,两个眼珠子转来转去,认真观战,像两个没事人。
沭南镇的刀口还在渗血,转眼间,又要面对明晃晃的屠刀。
已经无路可逃了。
自己长途奔袭到海滨城,就是为了保住性命。
那还逃什么?
横竖不过一死……
“哎哟嚯!”
南云秋反手一拧,细高挑儿不吃痛,差不多蜷缩成虾米。
紧接着,他飞起膝盖,将对方顶飞出去,然后迅疾从马鞍旁抽出钢刀,直指几名恶棍。
孩子虽小,刀可一点也不小,刀锋森森,还隐隐泛着红色。
是不是刚杀过人?
几个恶棍心里犯嘀咕。
色厉内荏是他们的通病,欺软怕硬是他们的强项,若是讹人家一匹马,却搭上自己一条命。
那可不值!
人群中,两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注视着南云秋,非常欣赏。
“这小子身手不错,要是肯跟咱们干,苏老大也不会总是被张九四那狗日的欺负。”
“真要如此,今后咱们不仅能喝汤,还能吃上肉,可就怕人家不愿意。”
“那倒未必。只要能把他弄过去,苏老大有的是办法,让他死心塌地。”
“住手!”
一声吆喝,又从城内走出个官差。
看模样,长得不赖,瞧服饰,应该是个头儿。
双手插在身后,踱着方步,颇有几分官威。
“吴大人来了,闲杂人等都散开。”
来者名叫吴德,是这里的盐警,也是几名差官的头目。
论品级,他根本不入流。
但是在海滨城盐场,仿佛一品大员般的存在,手里捏着很多人的喜怒哀乐,甚至是生死存亡。
“什么人啊,胆敢在城门口闹事?”
有个差官赶紧搬来把椅子,还用袖子擦了擦。待吴德坐稳,又递过来一把陶壶。
吴德对准壶嘴,吸口茶,漱漱嘴,吐了。
另一个差官附在他耳边,贼头贼脑说了些什么。
吴德抬眼看看南云秋,只是一扫而过,便注目在锅底黑身上。
那匹马,不管从毛色,筋骨,还是四蹄,都属于上品。
要是献给做主事的姐夫,姐夫再献给做大都督的姐夫,不升官就发财。
南云秋肠子都悔青了:
不该骑它来。
苏叔当时给他挑的不是这一匹,就是担心太招摇,是他自己硬要锅底黑的。如今,麻烦又来了。
眼前的吴大人,或许是吴小人!
“吴大人,快,吴大人!”
刚刚从械斗现场回来的两名盐丁一路小跑,连吁带喘的奔过来大嚷。
“什么事?”
“快,大小姐来了,估计是要进城逛逛。”
“是吗?快,清道。”
吴德一跃而起,脸色充满了期盼,也夹杂了些许淫邪。
不大会儿,一匹高头大马拉着辆华丽的马车到了,他立马迎上去,轻声道:
“大小姐驾到,吴德有礼了。”
马车停稳,狗东西亲自把踩脚凳子放好。
大小姐很丰满,浓妆艳抹,穿金戴银,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就面露不悦:
“怎么回事,乱哄哄的?”
“回大小姐,没啥大事,兄弟们抓了个贩私盐的,正在审问呢。”
“贩私盐?那可是杀头的事,是哪个人不知死活呀?”
“就是他。”
吴德指向南云秋。
南云秋上前两步,恭恭敬敬:
“回大小姐,我是进城来走亲戚的,是那几个恶棍故意……”
他话还没说完,大小姐“啊”的一声,仿佛碰到鬼似的。
还慌忙后退两步,捏住鼻子,不停的用香帕扇风。
她讨厌这个乞丐一样打扮的人,还有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味——
令她窒息的汗骚味。
南云秋僵立在原地,自尊心粉碎一地。
看派头,这女子肯定是大户人家的女儿,难道没有教养吗?
大小姐懒得多看他,又问吴德:
“你知道几个月前盐场死人的事情吗?”
“知道知道,小的知道。姓苏,是个盐工,说是摔死的。”
南云秋听见了,心里慌张,
不会是苏慕秦吧?
“放屁,那是械斗而死。你是盐警,居然不知道治下的盐工是怎么死的,是不是拿了别人的好处啊?”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小的没那个狗胆。”
“那就好。
听说最近朝廷里面斗得厉害,不少镇守边疆的将领被罢官下狱,还有的人掉了脑袋,咱们海滨城千万不要被人盯上。
上次械斗的事情,我爹很不高兴,小心他也要你的脑袋。”
语气很凶,
但她却伸出嫩葱一样的手指,点点吴德的额头。
这个画风,那就不是训斥,而是调情了。
“小的一定尽心尽责,不给大都督添麻烦。
不过有大小姐在,小的这颗脑袋定能保得住。
如果大小姐想要,小的自个儿把它拧下来,给您当球踢。”
“讨厌,就你嘴巴甜。”
两人眉目传情,暗送秋波。
“快把这里处理好,别再出什么乱子,我进城看看有什么新款的首饰。”
“大小姐天生丽质,妩媚动人,再美的首饰也配不上您。”
大小姐听得乐开了花。
回眸一笑,吴德的骨头又酥又麻。
说心里话,
他也认为,论长相,大小姐太普通了,托关系走后门,青楼也不要。
可是上天偏爱,架不住人家身材好:
前凸后翘,双峰喷薄欲出,让人能当场流鼻血。
尤其是,她的爹爹是整个海滨城的皇帝。
所以,
她的身上散发的,不止是令人陶醉的香薰味,还有无上的权力的味道。
权力,是最好的春药!
要是能娶了她,我吴德就能青云直上了。
回头再看南云秋,气就不打一处来。要不是他,自己也不会被大小姐训斥一顿。
但是,他也不想多事。
这小子拳脚不错,万一闹腾起来,出了闪失,传到程大都督耳朵里,老账新账一起算,就完了。
尽管如此,讹他一匹马,这点手段还是有的。
“来呀,大小姐说,对贩私盐的要狠狠处罚,把这小子拿下。”
四名官差一拥而上,几个泼皮也包抄上来,堵住了南云秋的退路。
“来呀,不怕死的就上来,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南云秋豁出去了,挥舞钢刀,摆出副搏命的狠劲。
其实他眼下并不想玩命,唬唬人而已。
要是面对白世仁尚德之流,玩命就玩命,跟几个臭鱼烂虾,地痞无赖,根本不值得。
而且他耳力极好,刚才听到了那位不可一世的大小姐的训斥,已然估摸到了这个盐警的底线——
不敢再惹出大事。
“大胆刁民,违犯国法还敢拒捕,以为本官不敢将你当场正法吗?”
南云秋声调更响:
“我再说一次,贩私盐的罪名,我绝不承认。”
“好,即便你不认罪,按照朝廷律法,有人告发你贩私,本官就可以传你们到衙门调查,这也你敢抗拒吗?”
“那,好吧。”
南云秋见对方口气软下来,自己也顺坡下驴,收起兵刃,想听听姓吴的究竟是什么意图。
吴德更想下台阶,
走到南云秋面前时,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你一没路引,二不知亲戚家在哪,就凭这两点,也甭想进海滨城。识相的话就献出马匹,本官发发善心,权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如果我不答应呢?”
“有种的话,你可以试试看……”
第25章 乞儿
南云秋没种!
吴德很得意,鼻孔轻哼一声:
“你是聪明人,应该会答应,因为你经不起查。
看看你满身的伤口,穷途末路的模样,绝非正经人。
不要不识抬举,本官的手段多得很,要想拿捏你,不费吹灰之力。”
“你这是敲竹杠。”
“没错,我承认。
本官不仅敲你的竹杠,还敲所有人的。不仅今天敲,天天都在敲,你奈我何?
为什么芸芸众生都要削尖脑袋当官?
不就是想利用手中的权力,为自己谋福利嘛。
不要瞪眼看本官,没什么大惊小怪的,这和老百姓种庄稼,道理是一样的。”
欺人太甚!
南云秋肺都气炸了。
自己未贩私盐,何罪之有?自己尚未成年,要什么路引?
官服穿在他们身上,真是白瞎了这张皮。
可要是不就范,人家就可以公事公办,带他到官府调查。
要命的是,自己经不起查。
没办法,民斗不过官。
“你要善待它,记住,总有一天我会讨它回来。”
“这个你放心,很多人都说本官是伯乐再世。”
锅底黑被牵走时,不停尥蹶子,还几次回头看他,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它也舍不得主人。
南云秋情难自已,冲过去抱住它的脖子,在脑袋上蹭了几下,
还在它耳畔轻轻叮嘱:
“伙计,我有难处了,只能先抛下你。不过我发誓,等我安顿下来就去找你!”
锅底黑心有灵犀,恋恋不舍走了。
他觉得很无助,很凄凉,连心爱的战马都无力保护,自己还有什么用?
自己的长刀再锋利,能刺破这黑暗无边的天穹吗?
强忍悲痛,毅然徒步踏进了海滨城。
身后的吴德却冷哼道:
“宝贝既然到了爷的手上,就甭想要回去。小子,只要你还在海滨城,爷就能随时取你的小命。”
世道污浊,京城和海滨城没有两样。
海滨城位于东海之滨,北面是黄河入海口,南面则是长江入海口,可谓江河海要冲,地势极为重要。
它分为两部分。
北面是渔场,主要业务是:
出船下海捕捞海鱼,运往大楚各地贩售,制成鱼干售卖也行。
南面是盐场,负责:
取海水煮盐晒盐,盐制成后统一入库,地方上无权截留。
盐利要远远高于渔利,白花花的盐就是白花花的银子,至于能不能截留,朝廷盐法上写得清清楚楚。
但,人是活的,
多取点海水炼盐,谁还能到大海里去丈量,看看海水少了几升?
事在人为,就看你有没有胆量,有没有想法。
南云秋脚下的地就是盐场。
这里住的人多,盐丁、盐工、盐官还有他们的家人,大多是靠盐而生,靠盐而兴,吃喝拉撒,衣食住行,几乎都离不开盐。
比起北城的渔场,
这里市井繁华,从满大街的珠宝玉器店铺就可见一斑,还有些高档酒楼和配套的买春场所。
这里,有钱的人很多,他们大都是售盐的。
穷苦人也很多,他们大都是制盐的。
当然,免不了乞丐的存在,小偷的身影。
他们与贫富无关,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什么地方,都有他们的身影。
可不,一个小偷就偏巧落入东张西望的南云秋眼里。
这条街道在海滨城里最繁华。
怪哉!
南云秋一路上询问好几个行人,没人知道苏慕秦是谁,都说此地盐工太多,让他再去别处问问。
他也不知怎地,就兜到了这条大街上?
其实他不该来这,如此繁华的街肆,岂是穷苦的盐工能出没的地方?
此刻的南云秋,
活脱脱一个盐工,蓬头垢面,形容憔悴,衣衫上亮晶晶的盐渍,落寞的走在不属于他的街道上。
眼前,
有个阔小姐款款而行,挎着精贵的皮包,身后两个跟班的大包小包,两手满满当当,还要陪主子到处游逛。
“哟,这个簪子不错,质地好,也精巧。来,拿两个。”
阔小姐也不问价钱,把店主给惊住了。
只见阔小姐放下皮包弯腰挑选,把两个婢女叫过来一起掌掌眼,主仆三人注意力都放在金簪子上。
丝毫不曾注意,有个乞丐打扮的人从她们身后走过。
也就片刻的工夫,皮包已经到了他的怀中。
然后,那人加快脚步,闪身拐向另一条胡同。
怎么出手的?
南云秋根本没看清,但人家已经得手了。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他蹑手蹑脚,尾随在乞丐后面。
对方到了僻静处,见四周无人便想打开瞧瞧,检阅一下今天的战利品,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手腕被牢牢扣住。
“你可真行。明明是小偷,却装扮成乞丐,干点什么不好,非要偷鸡摸狗?”
小乞丐偷盗技术十分高明,就是手脚功夫太差,哪里是南云秋的对手,几次挣扎都没有成功。
“兄弟是哪个道上的?这是我的地盘,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南云秋愣了,
什么哪个道上的?
哦,这家伙是把他也当成同行了。
小乞丐的声音很稚嫩,年纪比他还小,身形矮小瘦弱,一副苦命的相。
“你误会了,我不是你的同行。”
“那你为什么盯住我?”
“因为这条街上就我俩穿着打扮差不多,我还以为你是盐工呢。好男儿怎能行偷盗这种不耻之事呢,快点还给人家。”
“不可能!”
小乞丐头摇的似拨浪鼓:
“干咱们这行,没有偷了又还的规矩。奉劝你少管闲事,我只要喊一声,你就会被揍得鼻青脸肿,连你爹娘都认不出你。”
南云秋心里一乐,
心想,我都杀过好几个人了,你这小屁孩,来个十个二十个都不在话下。
再者说,没听说小偷还敢大声喊人的。
糟了,还真来人了!
只见从巷子那头走过来两名官差,其中一人许是晌午喝了点酒,走起路不是很稳当。
另一个搀扶着他,晃晃悠悠朝他们这边走来。
此刻,
两个小家伙都很慌张,各有各的原因。
二人瞬间达成一致,手忙脚乱把赃物藏好,然后装模作样蹲在地上,玩起爬格子的游戏。
很快,
南云秋的余光里,官差已经走到身旁,还驻足巡视了一番。
他很紧张,担心再遭到盘查。
毕竟,已经没有骏马可以贿赂了。
醉醺醺的官差骂了一句:
“两个臭乞丐!”
“是是是,官爷好!”
南云秋连忙站起来,点头哈腰。
那个清醒的扶着同伴就走,嘟囔道:
“跟乞丐费什么唾沫,他们的兜比脸还干净,敲不到半块铜板。”
乞丐见官差走远,站起来,盯住南云秋问道:
“你是干什么的?”
“我,呃,是来找人的。”
“不对吧!我怎么觉得,刚才你比我还紧张,看来你的处境也不妙啊。”
的确是不妙。
如今,自己是逃亡的罪人家属,若是被抓,罪过比小乞丐要大得多。
南云秋暗叹:
这小家伙心思很细腻,居然猜出了八九不离十。
他正暗自庆幸呢,
谁知此刻,耳畔响起了炸雷:
“好啊,我说包怎么没了,原来是你们俩偷的,瞎了狗眼的东西,也不瞧瞧本小姐是谁。”
刚刚失主路过此地,恰巧看到了乞丐身后非常扎眼的皮包。
小乞丐慌了神。
他认识,那是程家的小姐,横着呢,也狠着呢。
要是落到她手里,不死也要掉层皮。
那副紧张的模样,南云秋看得有点揪心。
而且他刚发现,瘦骨嶙峋的小乞丐拎包的手在颤抖。
右手上,赫然少了两根手指!
这么小的年纪,就残了,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南云秋有点后悔,不该多管闲事。
因为丢包的大小姐,他认识:
竟然就是在城门口嫌弃他的那位!
这种人的钱,偷也就偷了。看她披金戴银恶狠狠的德性,估计她的钱来路也不干净。
八成,此女是干皮肉生意的货色。
“大小姐,对不住,这包没动过,还给您。您大人有大量,就别报官了,行吗?”
“小野种,想什么美事呢?偷本小姐的东西,搅了本小姐的心情,非打你三十板子,叫你皮开肉绽不可。”
转头,
她又吩咐婢女:
“再名贵的包,被这种下贱的人碰过,也不能留了。去,把它扔臭水沟里。
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城门口碰到个浑身恶臭的贱民,现在又碰到俩。
真晦气!”
她居然没有认出,
眼前的这个下贱之人,就是刚刚在城门口碰见的那个贱民。
南云秋脸涨的通红,赶紧从褡裢中取出块最大的银子,递上去,陪起笑脸:
“大小姐,这是赔您的包钱,您行行好,饶我们一回,下次我们再也不敢了。”
大小姐很不屑,
这点钱她怎么会放在眼里,抬手就打,银块子飞进了泥水沟里。
然后,
掏出绢帕擦擦自己的玉手,随手扔掉,绢帕也随风起舞远远飞走。
“狗改得了吃屎吗?
你们天生就是偷鸡摸狗的下贱人,不偷东西,喝西北风吗?要想你们悔改,只有送进大牢关一辈子,最好杀头了才行。
阿桃,
把那两个狗东西叫过来,送他们见官。”
两个狗东西就是指远处的那两个官差。
“咣当咣当!”
听闻大小姐召唤,两个官差一溜小跑,挥舞锁链直奔过来。
……
第26章 老子要的是江山
南云秋太懊恼了,
自己才是出门没看黄历,今天碰到的倒霉事咋就这么多?
好不容易进城了,千万不能再被抓住了。
收拾两个官差不是问题。
问题是,现在是在城里,打了官差,自己也无处可逃。
三十六计,走为上!
“大小姐,一人做事一人当,你的包就是我偷的,和他无关,有种就冲我来。”
言罢,
他飞身一跃,翻身进入巷内,消失在杂乱的民居中。
“没想到还是个飞贼,今日便宜他了。”
大小姐无处出气,把姗姗来迟的两个官差臭骂一通。
两个官差不敢回嘴,便对落单的小乞丐拳打脚踢,为大小姐泄愤。
傍晚时,南云秋再次折回来,出乎他的意料:
小乞丐还蹲在那里。
脸上的指痕清晰可见,衣服上好几道脚印,裤脚上也沾满泥水。
他好像知道南云秋会回来,没好气道:
“我是应该谢你,还是应该恨你?你帮我担了罪名,可我还是挨了顿毒打。”
“小兄弟,真对不住,我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
他满怀愧疚,把小乞丐搀扶起来,又关切的问:
“咦,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走?”
“我在等你。这个,还给你。”
他从兜里拿出那个银块,就是被大小姐打飞到臭水沟的那块。
“我不要,送给你,就当作是我的赔罪吧。”
小乞丐也不客气,揣进兜里,像是个带头大哥:
“跟我走吧。”
“为什么要跟你走,去哪?”
“你就别装了!
瞧你的样子,肯定是举目无亲,起码今晚上没有着落,兴许,你还有什么官司在身呢。
跟我走,好歹有个睡的地儿。”
南云秋闻言,心头热乎乎的。
小乞丐不仅聪明,看出他今天面对官差时的那种卑微。
还非常仗义,不计前嫌。
看他也是个落难之人,所以一直在等他。
同是天涯沦落人!
逃难以来,小乞丐是他遇见的第一个好人。
其他的,要么是坏人,要么根本就不是人。
善恶好像和出身没多大关系,和贫富也没有关系。
钱财越多,兴许良心越坏。
他叫时三,不是乞丐,而是专业的小偷,五年前就入行,在海滨城的同行之间,手法最高超老练。
可是,行行都有竞争,都有派别,都有地盘。
人家都是拉帮结派团伙作案,就他一人形单影只,所以经常被同行排挤欺负。
两根断指就是被这个行业的老大剁去的。
理由是,
时三越界了,让同行没饭吃。还威胁说,再有下次,就要剁掉整只手。
贼场如官场,有地盘,有团伙,等级森严,以大欺小。
那帮人很可恶,还给时三指定了地盘:
就是刚才那条最繁华的街。
那可不是同行发善心,以为越繁华,有钱人就越多,得手的机会就越大。
殊不知,
达官贵人出门通常都带着打手护卫,通常很难得手。
而且,越是有钱有势的人,下手也非常狠,大牢就像他们家开的,官差就如同他们家的奴仆。
就今年,时三两次入狱,还有两次被打得昏过去,扔在臭水沟里险些呛死。
时三体弱多病,根本干不了体力活,还有个祖母,靠捡破烂为生,二人相依为命。
不偷东西,官府又没有救济,他们吃啥?
七拐八拐一路走,一路聊,感觉好像都出了城,才看到了偏僻的一处茅草屋。
就是他和祖母的家。
“苏慕秦?这名字我听过,据说被打得挺惨的。打他的人叫张九四,是个狠角色,在海滨城混迹好几年,实力不小。”
南云秋很兴奋,终于有消息了。
可是,又很难过。
他是来投奔慕秦哥的,结果慕秦哥的日子也不好过,凭苦力干活吃饭,张九四为何要欺负人?
他紧攥刀柄,恨不得现在就去砍死张九四。
欺负人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那晚,他和时三抵足而眠,聊了很多很多。
次日醒来,天光已经大亮,时三不见了,应该又去忙碌一天的生计。
三条腿的矮桌上,一碗粥还冒出热气,旁边还有两个窝头,一块腌黄瓜。
在这陌生的茅草屋内,南云秋居然找到了家的感觉,很温暖。
他狼吞虎咽,吃完后背起行囊,掩上草门。
门外,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佝偻着腰,在整理她昨天的收获,都是些破衣烂衫瓶瓶罐罐的东西。
他掏出锭银子,塞到老太太手里,说是时三给她的,然后含着泪花离开了。
时三说,盐工大都住在城西,苏慕秦应该也在那里。
时三还说,如果无处可去,还可以来找他。凭他的手艺,绝不让南云秋饿肚子。
想起那句话,泪珠滚落,顺脸颊而下。
时三兄弟,如果我南云秋有扬眉吐气的那天,绝不会让你再受苦!
……
二烈山峰顶。
那间冬暖夏凉的石屋内,有张宽大的方桌,上面摆放了几道菜肴,无非是就地取材,山肴野蔌。
腌渍的野猪肉飘出浓郁的肉香,还有盆红烧山兔肉,让人垂涎欲滴。
山主南少林开了坛酒,斟在瓷碗里,霎时酒香四溢。
“少林啊,酒就免了吧,饮酒误事,咱们还要商量大事。”
“如此也好。叔父,这几位都是跟随我多年的兄弟,舍生忘死开山辟地,绝对信得过。来,快快见礼。”
身旁,三个汉子起身施礼:
“见过大将军。”
“嗯,坐吧。”
南万钧压压手,瞟了几个人一眼,把心里的不悦收起。
他治军极严,
而这三个人,作为高级的流民头目,南少林的左膀右臂,未来冲锋陷阵替他送死的中坚,刚才见礼时稀稀拉拉,
问安时则语调不一、参差不齐。
在大营里,
别说三人,三百人,就是三千人,都要同一个声音。
不过平心而论,他太苛刻了。
这些人都是流民出身,一天军营也没进去过,兴许昨天还在庄稼地里刨食呢,凭什么对人家要求这么高?
再者说,
这些年,都是南少林冲在前面,为他招募人手,扩大地盘,筹措钱粮,包括派人下山打劫。
能达到今日之规模,殊为不易。
要把这些人从农民到饥民,再到流民的转变,最终打造成为摧枯拉朽夺取江山的洪流,需要长年的苦心经营。
绝非一蹴而就。
而他南万钧不过是送了几回物资过来,并未付出太多的心血。
“少林,那些东西都放妥当了吗?”
“非常妥当,没有人发现,侄儿准备过些日子就拉到烈山去,那里宽敞,也更安全。”
“嗯,很好,那些都是咱们壮大力量的东西,没有它们,咱们就永远都是流民。”
“叔父说得极是,侄儿明白。”
叔侄俩指的是兵器和粮食,就是钦差宣旨时说的那几大罪状。
比如,
那批兵部刚刚打造的兵器,还有南万钧涂改账目盗取的军粮。
至于圣旨上说的那批官盐,纯属子虚乌有。
盐,大都在程百龄手里。
那家伙心思深,野心不小,估计这几年也没闲着,指不定背着朝廷,干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
南万钧恨恨然,对把兄弟程百龄也非常警惕。
可话又说回来,三个把兄弟中,能力最差的就是熊千里,居然也能做皇帝。
哼,沐猴而冠!
还有楚武帝,要不是南万钧的爹和程百龄的爹协力护卫,别说做开国皇帝,真不知已经死了多少回!
人如其姓!
熊包父子都能南面称帝,怎能不令人想入非非?
更何况,他是大楚开国头号战将,赫赫声名曾令敌人胆寒。
浮想联翩,南万钧攥紧了拳头,吐出口恶气。
“叔父,我听云春说,云秋还活着?”
“没错,我正要说这事。
你马上传信给河防大营的眼线,让他不仅要盯紧白世仁,还要设法查出云秋的下落,咱们的大事,少了他还真不成。”
果不其然,
在南万钧心目中,
南云秋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他的工具,
一个将来可以要挟文帝的工具!
“侄儿马上去安排。叔父,侄儿没想到狗皇帝如此狠毒,祖母、婶子全家人遭了毒手,这笔仇一定要报。”
“那是当然。”
南万钧气愤难平,猛拍桌案,眼中喷出烈火:
“实话告诉你吧,即便南家人不遭他毒手,这笔仇,我也一定要报,不仅要报灭门之仇,老子还要夺他的江山!”
酒坛拧上了,又被他打开,亲自给大家斟满。
“诸位!”
南万钧豪情满怀,郑重其事的端起酒碗,慷慨激昂:
“从我南万钧踏上二烈山的那天起,咱们的大业就已经拉开了帷幕。跟着我干,将来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花不完的金山银山。”
“多谢大将军栽培!”
“叔父,那咱们今后该怎么干?”
“招兵买马,积蓄力量,静待时变,再造乾坤。来,干!”
“干!”
……
第27章 没想到你也倒霉了
那是片偌大的棚户区,用简单的土坯围成,上面架上房梁,覆盖草苫。
到处是泥泞和污水,满目狼籍,脏乱不堪。
繁华的南城里,鸡立鹤群,格格不入,仿佛是两个世界。
这,就是上千名卖苦力的盐工居住的家园。
“哎呦,你下手轻点,真他娘的疼。”
东头中间的房内,两个手下在伺候苏慕秦。
一人打来热水,给老大洗漱。另一人手忙脚乱,换药上绷带。
“老大,张九四那厮真狠,半点不留情面。”
“哼,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你们没用。三招两式就败下阵来,给老子丢脸。”
“大哥,真不怪兄弟们,咱们人手确实不足,要是能有个高手就好了。”
“屁话,高手会跟咱们干吗?”
旁边一个兄弟嘲讽一句,
然后又敦劝苏慕秦:
“老大,依我看,张九四下手还是有分寸的,并未往死里招呼。今后咱们是不是也收敛点,该低头时还要低头。”
手下人居然帮死对头说话!
苏慕秦气急败坏,抬脚就踹,撕扯到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又是龇牙咧嘴的叫唤。
手底下人都知道:
苏慕秦的毛病很多,尤其是嫉贤妒能,心眼小,容不得说别人强。
更何况,说死对头张九四强。
其实,他的小弟也并非个个都是糊涂蛋。
昨天,张九四要是下死手,苏慕秦的脑袋肯定开花,即便不死,今后的生活恐怕也不能自理。
“大哥,外面有人找你,还带着刀。”
“又是张九四?”
苏慕秦下意识地捂住伤口,心怦怦跳。
“不是,他说他叫云秋,你认识他!”
“云秋?哦,是他!他怎么来了?”
苏慕秦觉得太意外了,可转眼又寻思,还不如是张九四过来,大不了再挨顿揍。
南云秋过来,要是看到他现在落魄的熊样,再回去瞎嚷嚷,那他就会成为别人的笑柄。
要知道,
他在爹爹还有邻居面前都说,他在海滨城混得很好,吃香喝辣的。
这小子,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他很窘迫。
此刻,
要是在棚户区外面,自己马上可以凑点钱,买件像样的绸布衫,挑家上等的酒肆茶楼,在南云秋面前炫耀他的成功。
自打他懂事之后,他变了。
南家和苏家的门第之差让他觉得羞辱,每次南云秋手拎礼物孝敬苏本骥时,他就感受到一次次的耻辱。
他认为,
那是对他的鄙视,那是可怜他。
他暗暗发誓,无论如何,将来都要出人头地,报复所有那样对待他的人。
自尊心太强,人就会变得虚伪。
虚荣心太强,人就会变得嫉妒。
“他是几个人?骑马还是坐轿子?”
苏慕秦边问边四处乱瞅,想看看哪张床铺上能有件像样的衣服,让他装装门面。
可惜,他很失望。
“徒步来的,寒酸至极,像个叫花子。”
“嗯,怎么会这样,难道说他南家出事了?简直是太,太,太……不幸了。”
苏慕秦表情变换飞快,转头又责骂手下:
“你这混蛋,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吗?你撒尿时是不是也这样滴滴答答的?”
他内心很复杂,既有种幸灾乐祸的愉悦,也有种同命相怜的感觉。
扪心自问,他更希望南云秋落难。
“是云秋吗?好兄弟,你怎么弄成这样?”
眼前,南云秋蓬头垢面,那副窘迫寒酸的样子,难道是从河防大营一步一步乞讨过来的么?
“慕秦哥!”
南云秋很单纯,见到心中的亲人,一路上的心酸都化为委屈,扑在苏慕秦怀里嚎啕大哭。
“没事,不哭了,有我在,绝不让你饿肚子。”
苏慕秦半是喜悦,半是同情,赶忙让人收拾床铺,把南云秋安顿下来。
……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公公笑纳!”
白世仁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宫里的太监盼来了,京城里的主子已经提前告诉他,喜讯很快就到。
也就是说,他要成为大将军了!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宝座,从他被南万钧招安之后,就发誓将来要取而代之。
有志者事竟成。
这些日子,他对尚德也渐渐改变了看法,印象越来越好。
因为尚德两次上书朝廷,奏请提拔他,而且是背着他干的,有做好事不留名的境界。这些,京城的主子已经告诉了他。
所以,他打消了上次对尚德的怀疑——
那个院子里应该就是女真细作,尚德的确没有纵放南云秋。
圣旨来了,他不是很满意,虽然提拔为大将军,可是前面还有两个令人生厌的字:
暂署!
就是暂时代理的意思。
也就是说,朝廷还要考验考验他,如果表现好的话,就正式转为大将军。
问题是,那个主子不是省油的灯,绝不会轻易让他转正,肯定要慢慢利用他。
庄户人家都明白一个道理:
喂的太饱,牲口就不愿干活了。
不过,
无论如何,从即日起,他事实上就是河防大营的主宰。
尚德由于出色表现,加上是大营的元老,在军中很有威望,也提升一级,荣升副将,成为他的得力助手。
太监走后不久,白世仁就得到手下报来的消息:
南云秋有消息了!
出现在沭南镇,说明他判断精准,南云秋的确是要逃回楚州老家。可眼下已经打草惊蛇了,南云秋还会傻乎乎回清江浦吗?
摊开舆图,他指向临近清江浦的三个地方:
楚州,扬州,海滨城。
他紧皱眉头,得出结论,南云秋极有可能要在其中一处藏身。
于是,
他叫来尚德,把抓捕南云秋的任务交给尚德,同时也要进一步试探自己的副手。
背地里,他又瞒过尚德,悄悄让白管家派人到那三个地方去暗查。
总之,杀掉南云秋是他当前头等大事!
……
这些日子,苏慕秦照顾得很周到,南云秋吃穿不愁。
可是,那些盐工都是大老爷们,浑身汗骚味,晚上睡觉还放屁,磨牙,打呼噜。
他真不习惯。
苏慕秦特意给他分出相对独立的位置,不准别人打扰。而且走到哪里,都带上他,有说有笑,开开心心。
仿佛又回到了儿时。
南云秋渐渐走出苦痛的阴影,慢慢恢复到原来的模样。
他是个非常俊俏的少年郎,大伙都很喜欢,经常逗他玩。
日子过得艰苦,他却也不急于去找姐姐。
暗地里,他问过几回,可无人知道南云裳的名字。
原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等过几年,没人再记得他是死是活。
到那时,他的刀法大有长进,也长大成人了,就去找仇人算账。
然后,接上苏叔,来海滨城或者任何没人知道他的地方,平平淡淡,为苏叔养老送终。
世道险恶,此生别无他求。
可是最近,
他隐隐觉得,苏慕秦有些奇怪的变化——
不再带他出门,而且每天很晚才回来,神神秘秘的。
好像在谋划什么见不得人的大事情!
南云秋在这里白吃白喝半个多月,啥也没干,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
虽然他把带来的钱都给了苏慕秦。
苏慕秦开始还死活不收,说自己有钱花。
还冠冕堂皇的解释现在落魄的处境:
说他习惯了勤俭的美德,苦日子更能励志,让人不忘进取之心。
谁知时三早就说过,苏慕秦混的挺惨。
前两天,南云秋郑重其事对苏慕秦说:
兄弟们在一起就应该坦诚相见,有什么苦难,大家一起承受。
苏慕秦当时面红耳赤,有点羞惭,却矢口否认自己的窘迫,说只是眼前遇到一点困难,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还吹牛说,
自己也曾阔绰过,后来被张九四迫害才困顿如此。
南云秋才不信他这些打肿脸充胖子的鬼话。
不久,更让他起疑的是:
苏慕秦一连三天都没有回来,不知去了哪里……
第28章 杀头的买卖
南云秋一直在暗中观察。
直到有天晚上,二更将尽,苏慕秦才抖抖嗦嗦的回来。
刚想上床,大概是想起几天没见到南云秋,又摸黑过来瞧瞧。
他想,这么晚,应该已经睡下了吧。
“慕秦哥,你这几天跑哪去了,不会有什么事吧?”
南云秋冷不丁这么说话,他吓了一跳。
“这阵子活比较多,主事盯得又紧,逼着干了三天三夜,不过工钱给的也多。放心,我不会有事。”
“你骗人,天这么冷,不会有煮盐晒盐的活,怎么还要夜以继日的干?”
南云秋在这呆了不少天,多少也知道些盐工的活计,这样的解释瞒不住他。
苏慕秦无奈,只好随口又胡诌:
“哦,是这样,城里有个金家商号,他们的马队要拉盐去京城,我和大伙被抽壮丁去装货,给的工钱足。”
南云秋当真了:
“哦,原来是这样。慕秦哥,今后再有这样的活,我也可以去,我不想吃白饭,你也挺劳累的。”
“云秋,这么说不就见外了嘛。你还小,又娇贵,那些粗活重货,你怎么能干呢?快点睡吧。”
南云秋一把拉住他,声音哽咽:
“慕秦哥,从告别苏叔的那天起,我就再也不是南家的三公子了。你我如今都是穷兄弟,要患难与共。”
“嗯,咱们都是穷兄弟,快睡吧。”
南云秋很失落,
听苏慕秦的话音,好像没有带什么感情,心里惴惴不安,只好怏怏的睡了。
其实,苏慕秦撒谎了。
他这几天并不是在装运货物,而是去了城外的水口镇,那里有一个很大的海盐地下买卖窝点。
说白了,他干的是掉脑袋的私盐买卖。
风险越大,来财也多。
此刻,苏慕秦躺在床上,无心睡眠,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窝点的盛况:
买卖的繁华,出手的阔绰,一张张摄人心魄的银票,让他眼花缭乱。
侧过身,望向南云秋,嘴角撇出一抹轻蔑的笑,轻轻念叨一句:
“不富贵,毋宁死!”
过了几日,南云秋发现,苏慕秦去的是城南,并非金家商号的方向。
他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要骗我?
“兄弟们,我去看过,水口镇的盐堆得像座山,要多少有多少,价格也不高。咱们大伙把钱全部拿出来,先吃下一石。
要是都能卖出去,那就是四倍的利。”
“当真?”
“千真万确,就看你们想不想发财了。”
一盏昏黄的油灯下,十几个盐工凑在一起,听苏慕秦介绍去水口镇踩点的情况。
“这么高的利,估计除了杀人越货,世上没有比这再赚钱的买卖了。”
“依我看,比抢钱庄还要厉害。老大,他们的盐是真的吗?”
苏慕秦拍着胸脯,煞有介事:
“绝对是真货。我尝过味道,咸味中夹杂些苦味,盐粒大小粗细,和咱们盐场的丝毫不差。”
“咦,水口镇怎么会有这样的盐?”
“你真是头猪,这还看不出吗?那盐就是咱们盐场的,背后有高人做了手脚,倒卖过去的。”
“乖乖,哪位高人有这么大能耐!那一座盐山就是万贯家财呀,子孙吃喝都不愁。”
“干。”
众盐工眼睛放光,手舞足蹈,仿佛他们此刻就坐在盐山上,接过买主送来的一锭锭金银。
桌上,咣当咣当响个不停。
一文,两文,十文,苏慕秦则押上了所有的积蓄,
包括南云秋给他的钱。
三天后,苏慕秦等人又聚在一起,垂头丧气,无精打采。
他们的盐两成都没卖掉,本钱也还没收回来,就被张九四带人堵住,连打带骂赶了出来,盐还被抢了。
旧伤未愈,又添新痕。
“大头,怎么回事?海门村是咱们的地盘,那狗日姓张的为何还要撵咱们?”
被称作大头的汉子脑袋确实很大,在苏慕秦阵营里属于数一数二的壮汉。
此刻,他也带彩挂花,气咻咻解释:
“那姓张的说,海门村以前是咱们的地盘,
可是上次咱们在城外和他们干架,他们有几个兄弟被吴德捉了去,花了不少银子才赎回来。”
“关咱们屁事?”
“他怀疑是咱们告的密,所以,他们就收回海门村,以作赔偿。”
“岂有此理,咱们什么时候告过密,他狗日的分明就是想反悔,真不是东西。”
苏慕秦心里恨恨,
要是不把盐讨回来,这一趟买卖,不仅没赚钱,反而折了不少本钱,今后兄弟们也不会再跟他干了。
这口气,他咽不下。
“不除掉张九四,咱们兄弟就永远不能翻身。”
苏慕秦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这句怨愤,激起了大伙的共鸣。
打,他们不是张九四的对手,想什么办法好呢?
他猛地想起吴德。
要是有那位盐警做靠山,就能把张九四整得死去活来,甚至赶出海滨城。
可是,
干他们这一行,要是勾结盐警欺压盐工兄弟,别说对手,就是自家的兄弟都看不起。
毕竟,盐工之间的争斗,属内部矛盾。
况且,
吴德的胃口大得很,能把他的利润连同本钱都吃光。
眼下,他们身上那点带着汗臭味的铜板,吴德家的狗都不会有兴趣。
“吱呀!”
门开了。
盐工们很警惕,大家你瞪我,我瞪你,都在质问:
哪个混球这么大意,门也不锁?
他们商量的都是掉脑袋的营生,不得不小心。
毕竟,棚户区鱼龙混杂,兴许自己的队伍里就有其他团伙里的人,甚至吴德都有可能安插眼线进来。
要不然,城外的那场械斗,是谁泄露给盐警的呢?
“谁?”
一个盐工警惕的问道。
“慕秦哥,是我。”
推门的正是观察多日的南云秋,他看到了面色惊恐不安的诸人。
“嗯,你怎么找到这的?快回去,我有点要紧事,很快就回来。”
苏慕秦挡住南云秋,不让他再往里走,言语中满是责备。
“这几天我担心你有事,一直跟着你,我想帮你做点什么,咱们都是穷兄弟,你不记得了吗?”
苏慕秦听了,有点愧疚!
可是,
南云秋再多的关心也顶不了屁用,他能打得过张九四,能解决自己眼下的难题吗?
“你先回去,有空我再跟你细说。”
苏慕秦拉住南云秋,一直送到外面。
“大哥,那孩子是谁呀,看起来有点面熟。”
“哦,那是我远房的亲戚。”
南云秋毕竟是罪犯家属,万一泄露出去,被官府知悉,可能就变为麻烦事。
所以,苏慕秦对别人介绍说是亲戚,姓云名秋。
“对了,他刚来不久,你怎么会觉得面熟,你们见过?”
“见过见过,是这样的。那天,他骑了匹大黑马,在城门口遇到地痞无赖,栽赃他贩私盐……”
说话的这个人记性好。
那天南云秋在城门口横扫几个泼皮无赖时,被他和另一个盐工正巧碰见。
“真是天助我也,刚想打瞌睡,就有人送来枕头。”
苏慕秦喜出望外,万万没想到,南云秋还有那个本事。
本来,
南云秋住了不短的日子,也不见有去投奔姐姐的想法,一日三餐还要花钱,他正觉得是个负担。
敢情还是个金疙瘩,而且就在自己身边。
此刻,
他的脑袋里已经看到了一副画面,栩栩如生:
张九四的脑袋被他踩在脚底,手下被打得满地找牙,纷纷磕头求饶,情愿让出所有地盘。
而南云秋高举钢刀,跟在他后面,护着他的盐队走街串巷……
但是,
如果南云秋知道是掉脑袋的买卖,能同意吗?
毕竟,他爹的死,就和盐有关。
怎么办?
不富贵,毋宁死!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苏慕秦也就不择手段了,哪里还顾得上好兄弟的死活。
南云秋很单纯,对他又百般信任,自己只需略施小计。
他绞尽脑汁,计上心来:
“对,我就在货上做些手脚,定能骗过他!”
……
第29章 兄弟,你只是我的刀
空旷的山洞里,
南万钧拔开竹管,抽出蜡纸,密信上写着:
南云秋下落不明,苏本骥或许知情,尚在追查。
他屈指一算,
认为,
如果南云秋侥幸逃脱,最有可能回老家,也有可能去找南云裳。
别的无处可去。
烧掉蜡纸,他吩咐南少林,再传信给河防大营:
秘密派人去趟海滨城渔场查访,但绝不能被程家人发现。
如果发现南云秋踪迹,跟踪即可,暂时不要惊动。
总之,他要将南云秋牢牢握在手心。
南万钧不仅善于治兵,也精于御人,到二烈山没多久,便收买了不少人心,慢慢要架空侄子南少林。
当然,
他也很谨慎,平时躲在山洞里,出山洞就黑斗篷遮面,没几个人看过他的真容。
此刻,他已经搬到了更大的烈山。
这里比二烈山地势高,地方宽敞,也更加险要,利于藏兵屯粮。
他还以开山需要人手为由,将数千人马转移过来,不露痕迹的削除南少林的势力。
在他心目中,
烈山也只是过渡,他的下一个目标是距此不太远的芒砀山。
那里气势恢宏,更加有派头,距离京城更近,还是汉高祖斩白蛇起义之地,最终刘邦一举夺得天下。
南万钧更清楚,芒砀山也只是他的跳板,他的最终目标是:
整个大楚!
……
“兄弟,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告诉你,大家伙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苏慕秦上演着精心编造的谎言,目的就是要激怒南云秋。
此刻,他一把鼻涕一把泪,
绘声绘色,
说张九四如何霸占鱼市欺压同行,如何嚣张跋扈,如何勾结官差等罪恶。
果然,南云秋忍无可忍。
慕秦哥卖的是鱼,为了糊口,又合法,凭什么姓张的那么霸道?
他没有丝毫犹豫,决心为好兄弟出头。
……
午后,
阳光和煦,照在几个汉子身上。
他们挑着担子,一前一后两个大竹篓,来到海门村村头的社场时,止住了脚步,看样子是想歇歇脚再进村。
卸下扁担,大伙警惕的了望四周。
往日,
他们担心有人冲出来,踢翻他们的竹篓,再暴打他们一顿。
此刻,却担心没人冲出来。
“慕秦哥,怎么没人?是不是有误会?”
社场南侧的小竹林里,南云秋拎着刀,问道。
他俩埋伏在这里,已经不少的工夫了。
苏慕秦胸有成竹:
“再等等,一定会来的,他们可没那么善心。”
果然,
盏茶工夫过后,从村里冲出来一群人来到社场,不管三七二十一,见人就打。
苏慕秦率先出去,看到了肥头大耳的死对头。
“姓苏的,胆子不小啊,还敢来爷的地盘上,没被打够是吧?”
“姓张的,你也别太得意,我苏慕秦并不怕你。这海门村就是我的地盘,有本事你再动我的货试试。”
“哟嗬,果真是皮痒,别说动你的货,老子还要动你的人。”
说完,
张九四连续几脚踹翻竹篓,里面的海鱼撒了满地。
咦,怎么是海鱼?
张九四稍稍愣了愣,也没多想,转身甩开膀子就扑过来。
此举正中苏慕秦下怀!
只见他吆喝一声,双方混战起来。
几个回合过去,他边战边退,张九四穷追不舍。
追到竹林边,苏慕秦趔趄不稳摔倒在地,张九四举起棍子兜头就砸,一点不留情面。
“仓啷”声响,钢刀出鞘!
张九四还不知发生了什么,手中的棍子就只剩下半截屁股,一道白光擦着面门而过。
吓得他惊呼几声,连连后退。
“什么人?”
“打抱不平之人!”
南云秋威风凛凛,刀尖指着他。
“好小子,嘴巴上还没长毛了吧,就敢掺和这种事,报上名来。”
张九四摆好了姿势,并未急于动手。
他没有把握对付这个新来的面孔,万一失手,岂不被姓苏的笑话!
所以,他在等待支援。
很快,
手下看到老大被围,操起家伙就冲了过来。
张九四很有派头,刚伸出手,手下就将铁棒塞到他手里。
“哼哼,好小子,让你瞧瞧爷的厉害!”
他相信自己的力量,又占有绝对的体重优势。
赤膊战,在整个棚户区,他还没碰到过对手。
铁棒,恶狠狠当头砸下。
南云秋心想,慕秦哥说得没错,胖东西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要人命。
的确不是良善之辈。
南云秋虚晃一招,钢刀看似上举硬接,其实转瞬改向。骗过对方之后,来了个急闪身。
张九四扑个空,踉跄不稳。
南云秋紧跟在后,飞起一脚,张九四狗啃屎似的摔倒在竹林里,沾上一身的枯竹叶。
“哇呀呀!”
张九四还是头一回吃这样的亏。
爬起来,凭空挥舞几下,抖掉身上的叶子,猛然一招横扫秋风,铁棒划过一道弧线,直击对方腰部。
南云秋刀背轻磕,铁棒被迫转变方向,又落空了。
眨眼间,他趁张九四还未调整好力道,迅速绕到张九四身侧,顺势又来一个飞脚,正踢在肋下。
“哦……”
张九四闷哼一声,又摔倒在地,肥硕的身躯打了好几个滚。
“好,打得好。”
“揍,揍死他。”
“姓张的,这下知道天外有天了吧,看你今后还张狂。”
苏慕秦带头叫好,手下刚才挨打的兄弟扬眉吐气,纷纷响应。
等张九四艰难的爬起来,脖颈旁,刀锋森森发出寒意。
“小兄弟,千万别冲动,有事好商量。”
“现在知道怕了,狗日的,你早干嘛去了?”
苏慕秦扬眉吐气,暗自得意:
对付张九四这样的粗人只能智取,他随便想了个办法就得逞了,顺带着也骗过了南云秋。
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城下之盟,张九四屈服了,苏慕秦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他悄悄叮嘱手下,
等南云秋离开这,就把藏在草垛子后面的私盐取出来,继续叫卖。
“给别人活路,也是给自己活路。我警告你,今后若再敢欺负我慕秦哥,下次就没这么便宜了。”
南云秋钢刀入鞘,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小兄弟请留步。”
“怎么,不服气,还要再试试吗?”
“不必试了,小兄弟刚才手下留情,我都看在眼里。”
张九四揉揉屁股,又诚恳说道:
“我张某技不如人,我服,从今往后这个村子便给那姓苏的,不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小兄弟年纪轻轻就身手不凡,应该奔个好的前程,跟着他姓苏的,不会有好结果。”
南云秋怒怼:
“不许你污蔑我慕秦哥,他做点小买卖只是混口饭吃罢了,只要你不欺负他,大家都可以相安无事。”
“小买卖?”
张九四鼻子里轻哼一声,满脸的鄙夷。
本来,
苏慕秦已经走远了,见他二人还在说话,生怕揭穿自己的底细,便匆匆奔过来,拉着南云秋就走。
“云秋,别听他的,那小子嘴里没一句实话。”
身后,
传来了张九四依稀可辨的大喊:
“我张九四也不是孬种,姓苏的,要是你再得寸进尺,哪怕鱼死网破,也要跟你干到底。”
他挠挠头,有个问题一直没弄明白:
苏慕秦的竹篓子里每回都是私盐,为何今日却换成了海鱼?
姓苏的是个人精,绝不会装错了货。
他是为了骗我,还是为了骗那个年轻人?
……
“哈哈哈!”
棚户区里欢声笑语,如同过年一样喜庆。
大鱼大肉,把盐工们的馋虫勾出来了,哈喇子吊得很高。
今晚的主角当然是南云秋!
是他打得张九四屈服认输,
是他为兄弟们争夺来地盘,
将来还要靠他夺取更大的地盘。
南云秋也特别高兴,而且通过实战,还提升了黎山教他的刀法。
他在想,
作为失败者,张九四此刻一定很失落很郁闷吧。
今天固然值得庆贺,可他隐隐有种感觉——
张九四长得很凶,却并没有苏慕秦说的那样坏。
而且,张九四劝他远离苏慕秦,不像是要挑拨他们的兄弟关系。
那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
禁不住苏慕秦的软磨硬泡,还有众多兄弟们可怜兮兮的哀求奉承,南云秋又帮助他们接连占据了七八个村落。
而今,
整个水口镇外围几乎全部成为苏慕秦的地盘,私盐销量暴增,随之而来的则是白花花亮瞎眼的银子。
这些,他都瞒着南云秋。
有了钱,想法也不一样,就连吃穿用度都上了档次。
他不再安心做苦力,时不时缺勤不上工,闷在屋里写写画画,像是又在筹划什么大事。
近几天,
他一直往城里跑,准备买座宅子,搬出散发出腥臭的棚户区,摆脱身上的腥臊味。
从内心里,
他瞧不起这些穷兄弟。
哪怕是他们把他托上了云端……
第30章 有人偷看了日记?
苏慕秦找到了新的目标,信王也找到了新的目标。
兵部裴郎中之死,被当成一桩寻常的凶杀案,望京府派出捕快,四处搜寻可疑人员。
在朝堂上,却没有掀起哪怕是一丝涟漪。
死了也就死了。
御极殿上开始了今天的朝议,商量另一件大事。
礼部尚书梅礼顶着黑眼圈,脚步虚浮却异常兴奋。
昨晚,
主子把一项非常重要而又艰巨的差事交给了他,他倍感荣幸,通宵未眠整理材料。
今天要开撕的是海滨城大都督程百龄。
“启奏陛下,臣要弹劾程百龄……”
从贩私猖獗到盐工械斗,从盐官肥私到盐场账目,梅礼连真带假,连蒙带猜,把盐场的不法勾当如数家珍,娓娓道来。
好像他在旁边亲眼目睹过似的。
群臣纷纷咋舌,而信王频频点头,颔首认可。
“信王,你看呢?”
文帝知道是信王幕后撺掇。
否则,一个礼部尚书成天上蹿下跳,弹劾这个检举那个,要干什么?
他又不是御史。
“陛下!
梅大人洞若观火,明察秋毫,臣弟也略知此事。
程百龄在海滨城擅权专裁,俨然土皇帝一般,无论盐场渔场,均知他程百龄,而不知大楚朝廷,不知陛下。”
信王侃侃而谈,做足了准备,又道:
“臣弟还听说,盐场屡次械斗,今春以来就发生十数起,殴死近百人,民怨极大。臣弟恳请将其抓捕回京,三司会审,给朝廷,给百姓一个交代。”
这回很难得。
他也知道三司会审,而不是像以前那样,
借口奉密旨行事。
文帝望向御史大夫,示意他出马应战。
卜峰不负圣望,也有准备:
“御史台经查,自开春以来,盐场械斗七起,殴伤三十余人,殴死一人……”
他的数字和信王差了天壤之别,文帝目视信王,有质疑的意思。
信王毫不介意。
那些数字,本身就是他凭空捏造出来的。
他不在意到底死伤多少人,而在意把这个盖子揭开,从此,让所有朝臣开始关注程百龄和海滨城。
那样的话,
众目睽睽之下,程百龄就不敢放开手脚干事。
南万钧被干翻后,程百龄是仅剩的为数不多的功臣老将,至今还不肯向信王靠拢。
在这一点上,信王很有敏锐性:
程百龄的确有问题!
不过信王所关注的,都是海滨城鸡毛蒜皮的事情,而程百龄父子正在谋划的那些大事情,他一样也没掌握。
否则,根本不需要他弹劾,就可直接将程百龄锁拿进京,抄家问斩。
文帝发话了:
“小题大做,牵强附会,待证据确凿,罪行昭彰时再议。”
信王没想到此次踢到了钢板上,心里很憋屈,也很纳闷。
文帝每次都听他的,这回为何失灵了?
朝堂上,极少有人知道,文帝和程百龄的关系。
故而,文帝怒视梅礼,以示警告,然后收回目光,望向阶下。
阶下鸦雀无声。
这时,
文帝突然想起了什么,又猛然望向礼部尚书。
他愕然发现,
梅礼在开撕别人前,总是有个习惯性的动作:
拇指刮眉毛。
这回,却不见了!
那个招牌动作,文帝也是观察许久才发现的,于是把它记在自己的密档里,当做了笑话。
他的密档里,
不仅记录了这些以娱一乐的花絮,也记录了大楚很多事件背后的真实原因,属于绝密,不能让其他任何人看到。
比如,
有的旨意并不是他的意思,而是信王的想法,他也记在密档里,兴许哪一天史官修订文帝实录时,能用得上。
他很小心,
藏密档的地方非常巧妙,还上了把锁,钥匙随身携带,以为这样就能万无一失。
这个梅礼,今天竟然改了习惯,他怎么知道朕会笑话他?
难不成他还能偷看朕的日记?
散朝后,
文帝照旧去找贞妃,在贞妃那里,他的情绪能得到放松。
信王照旧去幽会皇后,在皇后那里,他的身体能得到放松。
只要见面,二人就仿佛永不嫌弃腥味的馋猫,抱在一起。
别的先不谈,你死我活的缠绵过后再说话。
疾风骤雨之后,她理理发丝,又补点妆,在下人面前,一个端庄神圣的皇后再次出现。
“怎么,我的皇后娘娘,皱什么眉头?”
“还是那个贞妃呗,简直就是个妖精,把皇帝的魂都勾走了。
俗话说,
天恩雨露一体均沾,那个贱蹄子倒好,皇帝天天把她揽在怀里,气煞本宫。”
信王色眯眯打趣:
“娘娘此言差矣,若不是贞妃有如此大的魅力,引得皇兄乐此不疲,你我又岂能幽会?再说,雨露你也没少沾啊。”
“讨厌。”
皇后娇斥一句,随后,亲自斟碗参汤送到信王嘴边,调情道:
“喝吧,你也补补雨露。”
“娘娘手下留情,小王实在吃不消,还是改日再战,可否?”
“再而衰,三而竭,你果然不行了。好吧,今日就饶过你,说正经事。”
信王豁然轻松,呷了口参汤,问道:
“怎么,又有哪个不知死活的嫔妃有了动静?”
“咦,你怎么知道?”
“因为皇后娘娘的正经事,就是盯着后宫的那些妃嫔、宫女的肚子,不能让她们怀上龙种。”
“可是防不胜防,花间宫的那个叫妙嫔的贱人已经怀上了。”
“消息可靠吗?”
信王放下碗,正襟危坐。
“绝对可靠!
她的婢女被我收买了,偷偷告诉我说妙嫔三个月没来月事,当时就被我扇了两巴掌。可她说,不能怪她。”
“为何?”
“因为妙嫔很谨慎,月带都是亲自领取,亲自更换,所以没能及时发现。”
“还真是精明。对了,她就是贞妃的那个远房亲戚,也是贞妃推荐入宫的,对吧?”
“是啊,贞妃那贱人,真是该死。你说怎么办,是除掉大的,还是除掉小的?”
信王略作思索:
“还是除掉小的吧,否则动静太大。
你去找春公公,让他去外面药房开点药,让那个婢女放到妙嫔的羹汤里。
记住,
这种掉脑袋的事千万不能找太医,万一哪天露出破绽,咱们不仅要前功尽弃,还会万劫不复!”
“哎哟!”
皇后嗲嗲的:
“你何时变得仁慈起来?
一个小小的妙嫔,死也就死了,自缢啊,投井啊,怎么着都行,这种事,咱们又没少干。
再说了,宫里妃嫔那么多,皇帝成日喝得醉醺醺的,哪能都记得住?”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信王看了看她,面色不悦。
心想,就你这智商,当个宫女都够呛。
“从今往后,你和春公公要打起精神,盯住后宫所有女眷,不能再让任何人诞下皇子。咱们经营这么久,千万不能出岔子。”
“别发火嘛!奴家也盼着和王爷光明正大的做夫妻。”
以前,
这两个人胆子确实大,大到可以把怀孕的妃嫔直接弄死,然后制造成自杀或意外身亡的现场。
而且后宫内众口一词,不由得文帝不信。
现在不同。
妙嫔是贞妃的姐妹,贞妃又得文帝专宠,要是闹起来,文帝肯定会追究,到时候只怕拔出萝卜带出泥。
还有,
信王的党羽越来越多,势力越来越大,政敌又被清除的所剩无几,他离目标近在咫尺。
越是关键时刻,越要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走错一步,很可能功亏一篑。
最可喜的是,文帝龙体日渐虚弱,估计撑不了多久。如果再没有皇子的话,江山就只能传给他。
距离登基加冕的日子,不远了。
他所有的谋划,都是围绕那尊皇冠而设计。
文帝的江山得来不易,坐得也很辛苦,谁知,连亲弟弟都在背后算计他。
更为可悲的是,
他极力保护的那两个把兄弟,南万钧和程百龄,也在打他江山的主意……
此时,御极宫内,文帝像热锅上的蚂蚁。
本来,
他很笃定,南万钧已经按计划潜伏下来。
但在朝堂上,梅礼好端端改掉了刮眉尾的习惯,而且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刮过。
这,让他起了疑心,
怎么回事?
难道梅礼长了千里眼,能看到他的日记?
要是那样,可就大事不妙了,因为他和南万钧制定的惊天大计也藏在里面!
他之所以把事情想地最坏,还有个最大的原因——
太监小桂子至今杳无音讯。
他心神不宁,正在此处。
要知道,小桂子忠诚可靠,做事有板有眼,从来没出过差错。
按照计划,
等南万钧安顿下来之后,小桂子的头等大事,就应该给他报信。
果真有了变故?
为了验证到底是疑心生暗鬼,还是事情确实坏了,几天前,
他把一件秘密差事交给了太监小猴子!
此时,他一直在等待消息。
外面,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应该是回来了。
消息是好,还是坏?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31章 人心不足蛇吞象
御极殿外,
小猴子急匆匆就往里面闯,春公公却挡在他的前面。
“难怪是属猴的,火急火燎的有什么事?”
“没啥事。”
春公公没打探到消息,板下面孔:
“不说就不准进去。”
“是陛下宣我来的,误了事,你可吃罪不起。”
春公公这才闪开身,阴阳怪气道:
“别看你今日得宠,明日或许风向就变了,到时候看咱家怎么拾掇你。”
因上次没有及时发现妙嫔怀孕的事,春公公也连带着被皇后骂的狗血喷头,只好又把气撒在下面小太监身上。
他警告手下:
要想活命,就要多长一只眼,多长一只耳朵。
总之,宫内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
也真奇怪,没见过皇帝去妙嫔那儿过夜,怎么就怀上龙胎了呢?
是自己看走眼,还是贞妃搞的鬼?
是不是她把妙嫔偷偷藏在她的宫里,然后皇帝再过去临幸?
唉,时间过去那么久,谁还能记得。
唯一能记得的是,
再有下一次,皇后说,信王就要活剥他的狗皮!
春公公现在异常勤快,动不动就亲自盯守皇帝。身为最大的太监,却要自己动手干这些盯梢的粗活,实在憋屈得慌。
看来,得空要去招募些勤快能干的手下。
“陛下!”
“怎么样,有他的消息吗?”
文帝看见小猴子回来,非常殷切。
“奴才反复查过,从京城到河防大营沿途必经之地,没有一处遗漏,的确没发现南大将军的踪迹。”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文帝脑袋嗡嗡作响,心烦意乱。
按照约定,
传旨后,小桂子就留在南万钧身边,专门作为君臣二人之间的信使。
为何这么长时间还没有消息?
此事不仅攸关性命,还直接关系到他的江山社稷,再怎么猜疑,也是应该的。
糟糕!
他又想起了梅礼,不由得一哆嗦,伸手摸摸钥匙,依旧在身上。
是自己太多疑了吧?
难道是近来睡眠不好,总爱胡思乱想,杯弓蛇影?把臣子想得太坏,不是圣明的君王该有的气度。
要不然再试一次?
文帝就像得了强迫症,让小猴子在这里把风,他回到御极宫那间暗室里,打开密档,又写下一条记录:
兵部侍郎权书每次怼完梅礼,总会偷窥信王,其中必有蹊跷!
接下来,他就等着看权书的表现了。
如果权书也改变了习惯,说明他的密档确实有人偷看。
那,事情就大了!
同样陷入蹊跷的还有信王爷,也在苦苦等待消息。
他暗地里派出两路人马,一路由王府侍卫头目带领,另一路由王府太监头子带领,四处搜寻。
就差掘地三尺了。
仍旧没有发现那帮死士的下落。
连同王府内的太监阿诚,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要知道,他们劫夺了文帝派出的钦差卫队后,还派人回来报捷过,可自那以后就杳无音信。
他相信自己蓄养的那帮死士的能力,也相信他的计划天衣无缝,
可就是不敢相信:
眼前残酷的现实。
整个京城,汴州,还有河防大营,该找的地方都找了。
如果阿诚他们遭遇不测,那就很可能说明南万钧父子还活着。
即便如此,
他的眼线,南云春也应该送消息过来呀。
眼下,双方都杳无音信,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双方已同归于尽。
要是那样也好,一了百了。
嗯,不出意外,他们应该全死了!
信王似乎也有强迫症,又最后安排了一次秘密查访,看日子,应该快回来了。
他希望能有奇迹发生。
结果,世上哪有那么多奇迹!
“废物,都是废物!”
跪在地上请罪的侍卫负责此次查访,被骂的体无完肤。他发动上百人,花钱无数,连一根毛也没找到。
“你也是废物!”
信王又指着王府太监总管阿忠痛骂。
阿忠满脸的委屈,心想,
这事跟,跟我一个没卵子的太监半毛钱关系也没有,你不能为了找平衡,骂完姓展的又拿我撒气。
尽管不爽,他依旧低头认错。
“奴才是废物,奴才知罪!”
信王气咻咻的撵走众人,把阿忠留了下来。
主仆俩商量,准备派人去联系白世仁,了解当时现场的情况。正巧,河防大营也来了封密信。
信王还以为是有了死士的消息,拆阅之后却勃然大怒:
“什么,南云秋还活着!”
……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苏慕秦很有头脑,陡然有钱之后,还能想着买房置地。
而大部分盐工乍富之后,一心报复过去的贫穷,也学起富人们出入高档酒楼,流连风月场所。
如此折腾,金山银山也禁不起消耗。
开春没多久,有的盐工又被打回原形,退回到南云秋为他们打下地盘前的日子。
尝过了山珍海味,再嚼这些粗饼真是没味道。
“不行,这日子没法过了。兄弟们,走,找大哥想想办法。”
苏慕秦猫在床上,听完大伙的诉苦声,心里还很得意,因为大家的目标一样:
要更大的地盘,更多的钱。
正因为这些,他们才会追随他,唯他马首是瞻。要想控制这帮人,就离不开南云秋那棵摇钱树!
人心不足蛇吞象。
这一次,大伙已经不满足几个村子,而是把目光放在整个车桥镇上。
车桥镇紧邻水口镇,西接淮泗流民的重要源头楚州,又是南来北往通衢之地,海盐需求量极大。
要是能拿下,兄弟们这辈子锦衣玉食不成问题。
可现在成问题的是南云秋!
他认为大家伙现在已经衣食无忧,不能再得寸进尺。而且,张九四一直没有反击,从道义上说,也得给别人留条活路嘛。
双方都是穷兄弟。
问题是,人心永不会满足。
从前,苏慕秦希望张九四给他们留条活路。
如今,
形势反转,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他们却不想给别人留活路。
尤其是,大头带来的消息更让他们振奋!
原来,苏慕秦连续夺了张九四几个村子后,见对方迟迟没有动静,他很谨慎,便派大头去打探消息。
结果得知:
张九四最近两个月一直没露面,据说是出海去了,而且还带走了不少同伙,现在势力非常单薄。
苏慕秦大喜,悄悄开始布局,派人前往车桥镇,以卖海鱼作为掩护,试探试探张九四的反应。
车桥镇是张九四看得最紧,也是最值钱的地盘。
不料,
张九四依旧没有出现,一切都平安无事。
“他娘的,早知道那小子认怂,挑几担盐过去就好了。”
大头也颇为兴奋:
“张九四一定是怕了,咱们只要再拿下车桥,往后的买卖就会越来越大。到那时,投奔咱们的人不知要有多少。”
这句话深深触动了苏慕秦。
于他而言,赚钱只是其次,钱多了撑死是个富翁,真正引起他强烈共鸣的是:
人!
有了人头,就有拳头,有了拳头,什么东西拿不到?
他打了个激灵,迅速恢复平静,望向视线远处那张空荡荡的床铺。
那小子,
说是去找他姐姐,都两个晚上没有回来了,跑哪去了?
南云秋自从来投奔他,主要任务就是帮他打架。为防止万一,他还不让南云秋四处乱走。
以前是担心官府查到南云秋,现在则是担心摇钱树跑了。
这种强行的束缚,对一个少年来说,似乎苛刻了些。
他也隐隐感到,
南云秋有点厌倦了,所以才会突然想起去找南云裳。
“算了,不等他,咱们兄弟自己去。”
大头率先提议。
他最积极,好久没挨打,早就忘了被打的滋味。
旁边瘦猴一样的盐工却提醒:
“不可!万一张九四耍诈,在车桥设下埋伏怎么办?”
大头不屑一顾:
“放屁,他要有那能耐,为什么不早出手?大哥,咱不能总依赖云秋,别忘了,你才是咱们的老大。”
“行,就这么干。”
苏慕秦豪情顿起,一瞬间,
他仿佛称霸了整个海滨城,张九死听闻他的大名魂飞魄散,夹起尾巴逃之夭夭。
“姓苏的活腻味了,仗着个娃娃帮他出头,得寸进尺,真不是个爷们。”
听完手下的哭诉,刚刚回到海滨城的张九四怒不可遏,
猛拍桌案:
“这回要不把他们打回原形,我张九四今后就蹲着撒尿!”
……
第32章 无毒不丈夫
张九四迟迟没有反击,不是认怂,也不是跑了。
最近一直出海,是有人给他介绍了大营生。
说白了,就是无本的买卖。
虽然名声不好听,总比在这里出苦力强,还要受苏慕秦,还有恶毒的盐丁们欺负压榨。
而在东边那片海上,南来北往的船很多。
他想抢谁就去抢谁,想什么时候抢,就什么时候抢。
妥妥的自由职业!
遗憾的是,他们多次失手。
海上干架,靠的是船,
而他们临时拼凑的船队大都以舢板船、皮筏子甚至小木舟为主,在江里河里还行,到了一望无际的海上,
一个大浪就能将整个船队卷到海底。
再者说,速度也气人。
不是追不上别人的船,就是追上了,得手后也跑不远,容易被官军抓住。
最近些日子,他请了不少木匠想加以改进,还是不见起色。
专业的活,还要有专业的人干。
一次偶然的机会,张九四结识了来自吴中平江府的一名剑客。
剑客说,
在南方的越地,他认识一个高手匠人,打造什么样的船都没问题。
但老匠人脾气大,说家里有事,半年后再谈,任凭工钱多么优厚也不干。
张九四没办法,与其枯等,还不如回来继续干老本行。
再说,
修船造船也要不少银子,趁此机会要多卖点盐,多攒点钱。
谁说海盗是无本的买卖?
“车桥镇你都敢染指,不是骑在我脖子上拉屎吗?姓苏的,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呀。”
探听到苏慕秦的底细和野心后,又得知南云秋也没来,张九四颇有种被愚弄的感觉,气得鼻子眼冒烟。
“老大,小刀客没来不是更好嘛,咱们只要收拾苏慕秦就行。”
“你懂什么?
老子根本就没把姓苏的放在眼里,老子想的是怎么收拾那小刀客。
小刀客没了,那苏慕秦还不乖乖的退回海门村,把所有吃下的肉再吐出来?”
“老大高明,可怎么让小刀客现身呢?”
“你们把所有兄弟聚齐,提前埋伏在镇上,这回要狠狠揍姓苏的,最好弄死两个。
那样的话,
小刀客必然出手,只要他出手,我就有办法将其拿下。”
手下不以为然:
“还拿下干什么,直接砍死那小子,看苏慕秦今后还能再仗谁的势?”
砍死?
张九四踌躇片刻,
回想起那天败在南云秋手里,那孩子太天真,居然把苏慕秦干的杀头的营生,说成是小买卖,八成是被蒙在鼓里。
转念又想起近来的窝囊,恨恨道:
“好吧,老子不在乎手上再多条人命!”
……
破草屋里,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兄弟又睡在一起。
时三虽然靠盗窃为生,南云秋却没有丝毫嫌弃,认为那是生活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但是,
慕秦哥的行为,超出了生活所迫的范围,越来越像张九四说的那样——
得寸进尺!
这两天,他四处转悠,多方打听,仍然没有人知道他姐姐家住哪。
好久没有来看时三,这次来,他又带来十几两银子。
时三没有推辞,丢在一个布袋子里,铛啷啷作响。
“家当不少嘛,时三,你也是小财主了。”
“哪里嘛,你给我的钱都攒着呢。”
“为什么不花,钱就是用来过好日子的。”
“你不懂。我和祖母习惯了苦日子,要是用你的钱来挥霍,用完了怎么办?所以我攒下它们,以备不时之需。”
南云秋点点头,时三真懂事。
不经过岁月的折磨,不会这么早熟的。
这番话,要是说给盐工们听,他们会怎么想?
“云秋,这些日子我帮你打听过,要找你姐姐,应该去渔场那边看看,那里有几户姓程的人家,好像还都是高门大户的有钱人。”
“真的吗?”
“骗你干嘛?
我帮你去打听过,渔场西南有一大片宅子,有成片的林子,还有池塘水榭,非常漂亮,你应该去那试试。”
说到此处,他指指自己的腿。
“你看,就是因为去探了一趟路,就被一家大院子里的毒妇人纵犬咬伤,现在还有疤呢。”
“我看看。”
南云秋掀起他的裤腿,伤痕很深,肯定是被咬掉了一块肉。
“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嗨,说这干啥,一点点小伤,对我时三来说,不算什么。”
时三大度的笑了笑,眼中却闪烁着泪花。
“怎么,你还心疼腿上那块肉?”
“嘿嘿,怎么会?”
时三不经意的抹去泪珠,强颜欢笑:
“我估摸,你姐姐一定就在那些有钱人的宅子里,我为你高兴,可是,可是我又不想告诉你这些。”
“为什么?”
“如果你知道了,肯定会去找她,十有八九,你姐姐是哪个达官贵人家的儿媳妇。
要真是那样,
你就再也不用四处漂泊了,从此过上有钱人的日子,所以替你高兴。
只是,
只是,到了那一天,你还会记得我这个贼偷儿兄弟吗?”
说到动情处,时三哭成了泪人。
“时三,别哭,我发誓,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
南云秋紧紧的攥住时三的手,那只仅有三根手指的残手。
……
大意失荆州!
苏慕秦派出的人手遭到围攻,人被打,货被抢,灰溜溜滚出了车桥。
终于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了代价!
可他不甘心丢掉已经尝到味道的肥肉,心急火燎派人去找南云秋。
南云秋却说自己忙于找姐姐,压根不想掺和。
说心里话,他对盐工们之间低级无趣的打打杀杀厌恶透了。
骑虎难下,苏慕秦郁闷之下,只得亲自大驾光临车桥镇。
他打听过,上次张九四也没现身,这才仗胆带人前往。
不料,张九四就像长了千里眼一样。
苏慕秦出马,他也现身了!
不出所料,他一如既往的败了,而且这次败得很惨,很狼狈。
兄弟们长期吊儿郎当不上工,成日好酒好肉吃着喝着,结果呢,
体重飙升,体能下降,思想麻痹,反应迟钝,
就连逃跑的步伐,也不如之前那样飘逸灵活了。
反观对手,长期积压的怒火瞬间爆发,当然是异常凶悍。
哀兵必胜嘛!
第二次仓皇逃离车桥,大伙如丧家之犬,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苏慕秦清点之后颓然失色!
二十几人带伤,其中六人伤势较重,还有一人更惨:
左腿中刀,伤到了骨头,血流不止,右腿膝盖也被打碎,下辈子只能倚靠拐杖过活。
按规矩,得由大伙出钱供养。
这下鸡飞蛋打,赔了夫人又折兵。
张九四是疯了吗?
他忘了我有他的克星?
还是打探到南云秋不肯再出手帮忙?
他既恨张九四,也迁怒南云秋。
南云秋奉献了十次,他记不住,但只要有一次没帮助他,他就怀恨在心。
这是小人的通病!
他想,南云秋来投奔他,就应该乖乖听话,当他的牛马,不折不扣为他所驱遣!
在南云秋找到姐姐之前,必须要为他再出手,狠狠教训张九四,把车桥镇拿下来。
到那时,手里有钱了,就撵走毫无用处的南云秋。
因为,
他决定了,不管别人怎么议论,过阵子就去巴结新的靠山——
盐警吴德。
如何恢复南云秋的斗志,痛快答应下来呢?
苏慕秦望着担架上痛得直叫唤的兄弟,萌生了一条残忍的想法!
他喊来心腹大头,低头耳语:
“看样子,六指兄弟小命很难保住。咱们都是兄弟,不忍心让他痛苦煎熬,你去给他个痛快。”
大头愣住了。
“六指跟咱们一起出生入死,兄弟情深,我下不去手。再说,他伤的不是要害,最多今后靠兄弟们养着。”
苏慕秦来火了,当场斥责:
“你懂什么?他才二十出头,要我们养一辈子吗?
咱们大不了多给些钱,让他老爹老娘过得舒坦点,也算是对得起他了。”
见大头难过,
他拍拍大头的肩膀,继续蛊惑:
“干我们这行,本身就是刀口舔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今天不知明天的生死。
兄弟们走到今天的地步,不可能再有退路。
他死了,云秋必然出手,也算是他临死前为兄弟们做件善事。”
这下,
大头终于明白了苏慕秦的用意。
六指兄弟平时和南云秋很要好,经常逗他,也很照顾他。
要是死了,讲义气的南云秋一定会为他报仇。
这招的确高,但也的确狠!
大头不由得心头掠过一丝寒意,偷偷望着苏慕秦。
心想,
要是我哪天这样躺在担架上,你会不会也这样对我?
第33章 中了苦肉计
“大哥,他来了。”
南云秋兴高采烈回来了,口中还哼起了小曲。
因为,他大致找到了姐姐家所在的地方。
不过,
那些都是深宅大院,有家丁和恶犬把门,不像小门小户人家,可以随意敲门打听。
但是,希望就在前方。
他回来,就是要把好消息告诉慕秦哥,今后就能搬到姐姐家去生活,不必留在这白吃白喝了。
想想很快就要离开这,还真有点舍不得。
殊不知,人家已经设好了圈套等他。
“兄弟,你死得好惨,大哥对不住你。”
“六指,咱们来世再做兄弟。此生不为你报仇,我誓不为人!”
当他兴冲冲地回到棚户区,在屋外就听到里面传来哭喊声,如丧考妣。
“六指哥怎么了?”
南云秋拨开人群,眼前的景象让他五雷轰顶。
六指哥躺在床上,血水浸透了衣衫,表情很痛苦,双目怒睁。
可想而知,生前必定遭受了巨大的痛苦。
“谁干的,谁干的?”
“还能是谁,狗日姓张的!”
苏慕秦添油加醋,诉说了这几日的遭遇……
大家伙气呼呼的扼腕握拳,还有那些伤势较重的盐工,在床上哼唧哼唧,更加剧了悲伤的氛围,
也悄悄点燃了南云秋复仇的火焰。
为几筐死鱼臭虾,就要人家的性命,你张九四也忒狠毒了吧!
我还一直把你当成条汉子呢。
南云秋紧握拳头,思想也在激烈斗争。
这几天,
他听了时三的劝告,本打算不再染指盐工这些事情。
但是,
眼前的惨况,还有盐工们期待的眼神,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
又让他陷入犹豫之中。
“云秋,这些兄弟们平素待你不薄,你就忍心看着他们被人欺负吗?你忍心让六指兄弟死不瞑目吗?”
一个盐工声泪俱下,另外几人眼巴巴望着他,带着期望,带着哀求。
大头也开口劝道:
“云秋兄弟,我知道你有难处,你就帮我们最后一次吧,求你了,兄弟们这辈子也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苏慕秦声色俱厉,唱起了白脸:
“吵什么,你们这群怂包,就知道求人。”
边说,他边琢磨南云秋的表情。
很快,
他发现,南云秋在摇摆不定,立马趁热打铁,换了副口吻:
“云秋也有难处,大伙不要强人所难,他帮助咱们不少忙了,咱不能总是给他添麻烦。
这样吧,
我明天就去找盐场主事的,结清工钱,把六指兄弟埋了。
然后,
大家伙有家的回家,没家的讨饭也行,落草也罢。
走走走,都散了吧。”
“且慢!”
南云秋满脸悲愤。
“兄弟们不能散,最后一次,我去!”
人群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心思果然没有白费,
苏慕秦浑身轻松,默默念叨:
“六指兄弟死得其所,我会给你买副上好的棺木。”
这一次,他暗下狠心:
只要南云秋能再大败张九四,他就和兄弟们一拥而上,趁机弄死张九四,一劳永逸解决发财路上的障碍。
即便官府追究起来,那就让南云秋顶罪。
反正,所有人都是南云秋杀人的目击者。
这边,南云秋走出棚户区,
那边,张九四就得到了消息,开始调兵遣将。
“大彪,那个小刀客就交给你,你要多加小心。”
“放心吧,能挡得住我龙大彪三剑之人,还在他娘的肚皮里睡觉呢。”
龙大彪来自吴地平江府造船世家,擅长用剑,
此次家里派他来和张九四接洽,是商量打造船只的买卖。
他自诩古道热肠,听说买家碰到麻烦,当即决定:
分文不收,替张九四收拾小刀客,同时也为龙家在中州造造声势,扩大影响。
他之所以夸下海口,能搞定小刀客,
是因为,
除了剑法外,
他还有一手绝活,让人防不胜防。
……
渔场西南,富人区。
靠近南侧,一家深宅大院内,年轻的孕妇挺着大肚子晾衣裳。
婆婆躺在凤椅上,嗑着瓜子,盯着干活的奴仆,时不时就责骂几声。
小姑子却在镜子前试穿新做的连衫裙,描眉打鬓,搔首弄姿,越发觉得自己沉鱼落雁。
还不时低头欣赏胸前的暴露之处,颇为自得。
书房里,
父子俩在低声商量打造新船的事宜。
在上奏朝廷的折子里,他们写的都是运送鱼盐的货船,也有搭载盐工的客船。
而在父子俩的心底里,他们紧缺的是战船。
有了战船有了兵,谁也不敢惹他们,哪怕是京城里那个炙手可热的家伙。
朝廷只要拨来银子,至于打造的是货船,还是战船,
父子俩说了算。
聊完正事,又扯到了当下朝野议论纷纷的一件大事。
“天贵啊,南万钧的案子,你怎么看?”
“孩儿总觉得里面有蹊跷,有很多问题无法解释。”
“哦,说说看。”
“其一是证据不足。
南万钧根本没有劫夺八万石官盐,就稀里糊涂定了罪,还有那些军粮兵刃的遗失,都语焉不详,让人难以信服。”
“嗯,继续。”
“其二是认罪太快。
听说当晚南万钧辩驳几句之后就认罪悔过,似乎太草率。
而且,
白世仁尚德都是他的死忠,怎么会同时出卖主子?
他南万钧的人缘还没那么臭吧!”
见父亲频频点头,儿子很得意,继续分析:
“其三就是,
南万钧乃皇帝臂膀,一起打江山的生死兄弟,纵然罪行确凿,也不至于杀他。
刑不上大夫,更何况是皇帝的心腹呢?”
“很好,长进不少。”
父亲对儿子很满意。
他就一个儿子,将来振兴家族的希望都落在儿子身上,所以他无时无刻不利用机会教导栽培。
“依我看,文帝也绝不会杀他。”
“爹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他俩是拜把子兄弟,曾对苍天厚土发过毒誓,此生不相负,违者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所以,我认为,想杀他的另有其人。”
天贵很好奇:“谁呀?”
“现在还说不清楚,但八九不离十,肯定就是对咱们也虎视眈眈的混蛋信王。
你想想,
圣旨上说是劫走八万石官盐,而从咱们库房里运走的只有八百石,相差百倍之多。
就冲这一条,
朝廷若是查到海滨城,就能水落石出。
所以,
至于南万钧其他的罪证,肯定也站不住脚。”
天贵惊悚问道:
“您是说信王在官盐上做手脚,专门为了栽赃陷害南万钧?”
“是的。
他为了杀南万钧,精心谋划,而且分成诸多环环相扣的链条,层层实施。
以他的脑子根本想不出来,或许暗中有高人指点。”
“爹,那怎么办?朝廷若是查到海滨城,咱们恐怕也要受牵连。”
“不要紧,咱们虽然和此案有关,但不属于链条之中。
即便要查,也是查到金家马队头上,他们才是链条的第一环。
再者说,
朝廷至今没有派人来查,估计也就不了了之了。”
“爹,您说南万钧现在究竟是死是活?”
“说不清呐,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记住了,咱们最近要小心谨慎,以免被南家殃及。
幸好为父当时考虑周全,谋划于几先,咱们和南家的关系才没几个人知悉。
怪哉,
熊瞎子突然玩这一手,究竟是何用意呢?”
“爹说得对,圣意难测,那咱们现在怎么应对?”
“既然不得其解,那就静观时变吧,或许很快就有风吹到咱们耳朵里。”
天贵陪父亲走出书房,来到院子里舒展几下筋骨,
他爹瞧见儿媳妇踮起脚尖挂衣服,顿时拉下脸:
“不是早就交代过嘛,有孕在身就别干活,多走走,散散心,对孩子也好。”
儿媳妇忙解释道:
“爹爹放心,媳妇累不着的。”
“你是累不着,要是累着我的孙儿呢,真不懂事。”
儿媳妇被一顿训斥,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这时,
公爹又教训起她的丈夫。
“天贵啊,你也不懂事。眼下正是春暖花开,风景好得很,应该陪她到外面水榭边走走,对大人好,对孩子也好。”
“孩儿知道,这两天就出去走走。”
天贵最怕他爹发火,感觉过去搀扶媳妇:
“云裳,歇会儿……”
第34章 这就是你的慕秦哥
车桥镇集市南,有片较为开阔的空地,旁边商铺很少
晚饭时分,也没有多少行人。
百姓来赶集,通常都是早上,午饭前集市基本就空空荡荡了。
人们来赶集,图得是货物,对集市本身毫无兴趣。
姓苏的和姓张的同样如此,来这里都是为了卖盐。
此刻,二人在街道中央相遇,相互打量,带着不屑和藐视。
一个在想,你还敢来,伤疤好了吗?
另一个在想,我今天带了你的克星来,你还这么嚣张?
双方以为自己手中均有王牌,谁也不服气,指指点点开始了骂战。
“开始吧!”
队伍向两侧闪开,主角隆重登场。
南云秋双手在胸前交叉,腋下夹着钢刀,走到队伍前面。
经过这段时间的苦练,他比之前更加自信,自己摆的这个姿势,就是要告诉张九四:
拿下你,没有任何疑问。
“小刀客,许久不见,长高了不少,想来刀法也有很大进步?”
张九四丝毫不惧,还不忘调侃。
“刀法进步与否不重要,但收拾你绝对没有问题。要不是因为有个兄弟死了,今天我本不想再掺和。
姓张的,大家都是苦命人,靠苦力填饱肚子,
你至于下死手吗?”
“谁死了,我可没有下死手。”
“六指兄弟。他颈部中刀而死,你还装蒜?”
张九四认识六指,矢口否认:
“不可能。我的兄弟只攻了他下路,最多落下个残疾,但断不至于死。”
“哼,我还一直敬你是条汉子,谁知却敢做不敢当。
他的致命伤口我看得清清楚楚,你们没干,难不成是他自己抹了脖子?
今天,我要为他报仇。”
说出报仇这两个字眼,
南云秋想到了父亲,想到了全家,想到了今生的使命。
他紧咬牙齿,钢刀出鞘。
“小刀客,我并不惧你,尽管放马来战。
不过,
我有言在先,六指绝非我所杀。我想提醒你,江湖险恶,
你还是先查证清楚,不要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
“呸!这些话你自己信吗,接招。”
南云秋不想多啰嗦,
他痛恨张九四,只想早点打败他,结束这场战斗。
刀法凌厉,侵略性十足,张九四暗自夸赞:
这小子好长时间没交手,刀法的确有明显进步。
更重要的是,
每招每式,带着上次不曾有过的杀气,逼得他连连后退,没有还手之力。
众人高声喊好。
张九四见目的达到,稍稍应付两招,便跳出场子,高喝道:
“现身吧。”
苏慕秦昨晚就和兄弟们悄悄商量好,今天张九四只要倒地,大家伙就制造混乱,
然后浑水摸鱼,偷偷砍死姓张的。
此刻,他们正全神贯注,等待时机。
不会吧,姓张的也请了帮手?
果不其然,
视线里,有个剑客飘然现身,身着白衣,形神俱佳,而且很年轻。
他抱拳施礼,很有江湖范儿,向南云秋打了个招呼:
“听说你刀法精湛,没想到如此年轻,今日在下就用吴中龙家剑法讨教一二,看剑。”
什么吴中剑法?
南云秋根本不知道吴中是哪里。
他只想复仇,为他的六指兄弟。
刀剑刚刚触碰到,他就知道对方实力雄厚。
眼见长剑挺胸疾速奔来,南云秋快速用刀隔开,谁知长剑似乎带着黏性,紧贴刀锋滑过来。
无奈之下,
他只能移动脚步避开,警惕地看着白衣男子。
“看你朝哪躲?”
剑客迈出轻巧的步伐,舞动长剑,让人眼花缭乱。
南云秋意识到遇见了高手,只好边退边挡,见招拆招。
几招过后,他发现自己并不占优势,而是疲于应付。
张九四敢把人家请来,说明这个剑客的功夫,比姓张的高出好几截。
对方身形灵动,剑如长蛇运转自如,每个招式既有力道又很漂亮。
遇强则慌,南云秋找不到自己的优势在哪?
对,在我的兵器。
苏叔说过,乱世用刀,意思是刀的爆发力更强。
可是,自己没有练过内力,如何制胜?
对方却不给他思索机会,步步紧逼。
“咣!”
兵刃再次撞击,纠缠在一起。
此刻不像是练武之人拼的是技艺,而是两个壮汉在比试气力。
南云秋现在才明白老苏说的话——
刀刚剑柔不是指兵器本身,而是指使用兵器的人。
很明显,他使的刚刀,却顶不开对方的柔剑。
比南云秋更紧张的是苏慕秦,看来,这棵摇钱树今天可能要折了。
瞎子都看得出,南云秋明显落于下风!
眼下,若是较力,自己必输无疑,只能扬长避短了。
想到这里,他虚晃一下,瞬间撤出兵刃,手腕疾翻,利用快的优势,径自刺去。
刀锋离对方胸口只有一拳之距。
剑客稍微惊慌,迅速作出调整,剑锋削在了刀背上。
兵器上虽然吃点亏,但凭借经验,他快速化险为夷,反手出剑,刺向南云秋面门。
来得很快,南云秋来不及阻挡,只好使出个倒拱桥。
好险,剑锋紧贴面门掠过。
正当他为躲过这招而暗自庆幸时,却听到了张九四的笑声。
那个笑声,是得意的笑声,是胜利的笑声!
南云秋纳闷:
自己还没输,他凭什么得意?
姓张的肤浅,无聊,还有轻浮。
很快,他便清楚张九四得意的原因了。
因为在他仰面躲剑的同时,视线中,一张大网从天而降,黑乎乎的,要将他全身罩住。
好啊!
张九四,你小子太不仁义,居然用暗器。
大网即将落下之际,
他挺直身形,挥起钢刀,一道凌厉的弧线,将大网从中切开,分为两半落在地上。
苏慕秦紧张的忘了叫好,傻乎乎的愣在原地。
所有人都被这招震撼,不自觉竖起了大拇指。
而此刻,
剑客悄悄扬起手腕,做出了一个不经意的动作。
简直是扶大厦于将倾,南云秋也自鸣得意。
他刚想为自己叫声好,忽然觉得大腿像是被蚊子叮咬一样疼痛,
刚迈开两步,就发现腿如灌铅般沉重,挪不开半步。
一阵麻木,从双腿上窜,经躯干经脸颊到头顶。
眼前一黑,踉踉跄跄倒在地上。
无耻!
原来,大网只是烟雾弹,剑客的毒针才是真正的暗器。
“哈哈,小子,纳命来。”
剑客狂笑两声,紧握剑柄,朝倒地不起的南云秋心口猛刺下去……
“杀!”
张九四大声厉喝,率人猛冲过去。苏慕秦等人魂飞魄散,抱头鼠窜。
跑出百余步,张九四忽道:
“别追了。”
“大哥,咱们应该乘胜追击,把他们彻底打趴下,为什么不追?”
“你们都是猪脑子!
一个苏慕秦蹦跶不起来,我今天辛苦设局,目的就是要拿下小刀客,让他看清苏慕秦的嘴脸,今后不再帮他。
那样,咱不就大获全胜了嘛。”
“小弟明白,老大高啊!”
当南云秋睁开眼睛时,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四周一片黑暗。
他不以为是醒来,还以为是到了冥界。
如果是冥界,那也好,可以看到祖母,看到爹娘。
可是见不到苏叔,见不到时三了,也没来得及和他们告个别,不觉有点失落,有点遗憾。
但愿他们一切都好。
“你醒了?”
一根烛火凑过来,照亮南云秋的脸庞,也照出对方的大肥脸,正是张九四。
“我这是在哪?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们为什么不杀我?”
“哪来这么多问题,连珠炮似的。来人,给他盛碗热水,喂他饮下。”
一饮而尽,肚子里热乎乎的,顿时有了力气。
他坐起身,四处打量,原来这里也是棚户区的摆设,布局与自己睡的那屋子不同。
这里床铺很多,非常拥挤。
应该是张九四的住处。
他们的确人多势众,而且很团结,说明张九四很仗义,得人心。
“你们把我慕秦哥怎么样啦?”
“小刀客,到现在还关心他,你脑子进水了吧?”
“少废话!慕秦哥待我如亲兄弟,你们若是伤害他,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闻言,张九四晃晃大脑袋,显得很不屑。
“小兄弟,你太嫩了,我不知道你和他有何渊源,但是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
“不许你污蔑他。”
“呸!他那个德性还需要污蔑吗?
张九四气得差点要笑出来,转而又作悲戚之色:
你关心他的生死,可是你知道吗?
他见你倒地后,尥蹶子就颠了,根本不管你死活,甚至都没看你一眼,
你怎么能把他当好兄弟呢?
给你几个窝头吃,给你两件破衣穿,你就瞎了眼蒙了心,心甘情愿替他卖命吗?”
张九四恨铁不成钢,又紧咬牙根吐露实情:
“你知道吗?
他卖的不是海鱼,而是私盐,他发了横财,却把你扯到了杀头的买卖中。”
南云秋打死也不愿相信,大声争辩:
“不可能,慕秦哥不是那样的人。”
“唉,你真是个榆木疙瘩!”
张九四晃了晃大脑袋,语重心长:
“好吧,让我来告诉你,
你的慕秦哥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第35章 人没死,心却死了
张九四说,
苏慕秦两年前来到海滨城,先是投奔族兄苏自廉。
苏自廉和张九四二人几乎是同时来盐场做工的,资历深厚,二人交情也很好。
这里鱼龙复杂,码头众多,
他们俩互帮互助,并肩作战,渐渐在盐场扎下根,有了自己的势力。
张九四很仗义,拿出所有的积蓄接济同行,非常得人心。
在盐工中,他的同乡人也居多,久而久之,围绕张九四就形成了派别。
苏自廉开始也依附张九四,但自从沾上私盐的买卖,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逐渐离心离德。
后来,
便纠结一帮人自成派系,开始和张九四分庭抗礼。
张九四念及昔日交情,并不想反目成仇,弄得你死我活的。
所以,
他很大度的拿出自己三成的地盘分给苏自廉,这些,足以维持生计了。
可惜苏自廉并不满足。
他想要一半的地盘,
理由是他俩同时来的盐场,一起征战四方,当然应该对半均分。
可他没有考虑到,
张九四人马多,力量大,而且很多地盘,都是二人分道扬镳后张九四打下的,
凭什么要平分?
从此,双方开始了争斗。
姓苏的当然不是对手,每次挑衅都铩羽而归。
张九四虽说长得凶,心肠并不坏,不会穷追猛打,每次给点教训就收手了。
他想,姓苏的会知难而退。
直到有一回,
盐警吴德带领盐丁杀进来,将张九四抓捕下狱,折磨了个把月,敲诈了近千两银子才放回来。
那可是上百号兄弟辛苦一个月的收成,就这样被吴德抢走,
他们咽不下这口气。
苏自廉当然不承认是他干的,帮派之间可以你死我活,打得头破血流。
但他们有条铁规,那就是谁也不能报官。
否则,会遭同行耻笑。
但是,
张九四还是从吴德的手下那里买到了秘密,证实就是苏自廉干的。
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张九四毫不留情,在一个月黑风高夜,杀了苏自廉!
那时候,苏慕秦刚刚来海滨城不久,便接下族兄的队伍,双方继续争斗。
张九四同样以忍让为先。
毕竟,
大伙都是混碗饭吃不容易。
可是苏慕秦很固执,自不量力,非要抢人家的地盘,而且得寸进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等尝到私盐的暴利后,越发疯狂了。
……
“这就是你慕秦哥背后的样子,现在明白他的嘴脸了吗?”
张九四一口气说完,非常舒坦。
“可是,在海口村,我明明看到竹篓里装的是海鱼,不是私盐。”
“你这小兄弟真是的,我唾沫星子都说干了,你还是不明白。
他用了掉包计,是专门骗你的,赶紧醒醒吧。
别等哪天被他卖了,你还帮他数钱。”
南云秋垂下脑袋,不争辩了。
“小兄弟,我第一次见你,就发现,
你的眼睛很清澈,武艺很好,应该很有家教,一定不是像我们这样的穷苦人家出来的孩子。
流落到这里,想必是碰上难处了。”
这句话,说到南云秋心痛处。
“我很想帮你,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不过我还是想告诉你:
当盐工没有出路,就是一帮乌合之众,鼠目寸光,成不了大气候。
不管你遭受了多大的困难,都要有远大的志向,振作起来,永不屈服。”
南云秋被打动了,觉得,
这汉子光明磊落,侠肝义胆,和苏慕秦完全不同。
“九四兄,我觉得你应该能干大事。”
“小兄弟抬举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过,我迟早会离开这里,他苏慕秦也不会久居此地。
那个人很有野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将来他要是发达了,必定是个祸害。”
南云秋弱弱问:“有那么严重吗?”
“你要是不信,就拭目以待吧,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对了,九四兄,我再问一句,六指兄弟真不是你们杀的吗?”
这句话,南云秋问得很严肃,
他想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张九四对天发誓,除了苏自廉,我们没存心杀过他们任何一个人。
六指为什么死,我想苏慕秦应该最清楚。
不过,他绝对不会告诉你真相。
你呢,也不要问,问了反倒撕破了脸皮。
有时候做人还是傻点好,知道得越多,反而越不痛快。”
天黑了。
南云秋陷入了沉思之中,一夕未眠。
人心,确实比野兽还可怕!
他隐隐感受到,张九四那些话应该是真的。
苏慕秦在欺骗他,利用他,坑害他,最终抛弃他!
他伤透了心!
次日,辞别张九四,他没有去找苏慕秦,而是悄悄去了渔场。
他想,
苏慕秦一定认为他已经死了!
好吧,死就死了吧。
人没死,心却死了。
……
皇城内,
葡萄架东边的宫殿里,春公公带着几个手下昂首闯进来,目高于顶,不屑道:
“扔给他。”
手下撂下几个匣子就走,后面响起冷冷的声音:
“且慢,这些东西好像不对吧?”
问话的,是香贵妃身边的太监朴无金。
“哟,怎么不对?你是嫌多还是嫌少?”
“当然是少。
宫里有定制,贵妃月俸银五百八十两,首饰珠宝两对,衣裳衫服,还有脂粉香料等等,都有章程。
你来看看这些匣子,够吗?”
春公公颇为得意:
“我说朴公公,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呀。
偌大的后宫哪样不要米粮,不要花钱,皇后娘娘能兼顾各宫,很不容易。
今春府库歉收,还请转告香贵妃,担待着点。”
“香贵妃担待不了,你们也不要欺人太甚!”
朴无金声色俱厉。
香妃在后宫独来独往,从来不愿惹事,
可越是这样,皇后越过分,去年就少拨付了很多月俸,
今年还是这个老套的理由。
“口气不小哇,你是冲咱家来的,还是冲皇后娘娘来的?”
“你少拿皇后娘娘来吓唬我,别人怕她,我朴无金不怕。她处事不公,自当让人评说。”
“放肆!
你个记吃不记打的异族蛮子,胆敢说皇后娘娘不公,公然犯上,实属大不敬之罪。
来呀,给咱家教训教训他。”
“谁敢?”
朴无金怒斥一声。
春公公每次在朴无金面前都捞不到便宜,皇后也常被顶撞,前阵子便禀报了信王。
信王大怒,
私下动用麾下的铁骑营侍卫,随便栽赃了一个罪名,从而狠狠收拾了朴无金。
后来朴无金老实多了。
春老阉狗沾沾自喜,又开始作威作福。
克扣香妃的东西就是他向皇后出的馊主意,当然,他也中饱私囊。
朴无金为人处事的原则很简单:
自己吃点亏无所谓,但是主子绝不能受半点气。
目光扫过,
哦,怪不得春公公今天很嚣张,原来还带了十几名玄衣社的打手。
朴无金身上没带兵器,便顺手抄起墙角侍弄花草的铁钩子,怒目而视。
春公公傻眼了,
这个不开眼的东西,难道忘了上次被信王收拾的滋味了吗?
怎么办?
呆会皇后还要亲自前来,检阅他的战斗成果。
按照设想,等会皇后进入香妃宫时,看到的是:
朴无金被打得鼻青脸肿,躺在地上不能动弹,
香贵妃在旁边跪着,哭哭啼啼认罪服输,并表示,
从今往后,再也不敢慢待皇后娘娘。
今天自己来找茬,就是皇后娘娘的授意。
说实在的,
这俩完全没有必要刁难香妃,人家根本就没有得罪他们,而且压根也没放在眼里,
更不存在利益冲突。
要知道,香贵妃乃高丽王的亲妹妹,大长公主,性格孤傲冷僻。
整个大楚,除了文帝,她谁也不愿搭理。
平日深居简出,不愿与人来往。
对宫中的下人都很好,对贴身太监朴无金,更是当成自家人。
谁都不知道,二人之间,存在不为外人所知的往事,凄婉悱恻!
朴无金以她的看门狗自诩,为了她,
随时可以抛弃自己的生命!
按规矩,
皇后母仪天下,乃六宫之主,连贞妃都被治地服服帖帖。
唯独香贵妃清高自傲,视她为无物,所以她早就想找个机会教训一番。
恰巧,
前几天皇后过寿,别的宫都精心准备,很花心思,送来的寿礼精巧而豪奢。
香妃宫却只送来一盒普通的脂粉,气得她随手摔了出去。
红色的脂粉弥漫在寝宫,像血雾一样。
这几天,文帝像丢了魂似的,关在内室里胡言乱语,感觉要疯了。
趁此机会,她便亲自安排春公公设下这场好戏,目的就是要让香贵妃明白:
后宫里没有别国的公主,只有大楚的嫔妃。
更要明白:
谁才是后宫真正的主宰!
第36章 愿为娘娘而死
打起来了。
有个家伙新来的,不知深浅,急于在主子面前表现,
仗着自己膀大腰圆,挥舞小腿粗的木棒当头砸下。
几百斤的力道,能将人打成肉饼。
朴无金最喜欢愚蠢的人用蛮力。
他纹丝不动,铁钩子轻轻伸展,勾住了木棒,顺势发力斜拉,
木棒旋即改变了方向。
对手也发现不对劲,拼命想抽回武器,
可是那股力道太快,也太巧,压根就来不及,笨拙的躯体眼睁睁随着木棒栽到地上。
“噗通!”
大地都微微震颤。
“有两下子,我来领教领教。”
一个瘦猴模样的家伙又上来挑衅。
此人身材矮小,动作灵活,和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那个壮汉形成鲜明对比。
他使的是铜环大刀,舞起来虎虎生风,
刀柄上吊着两个铜环,相互碰撞铮铮作响,
像是走街串巷的货郎手中吸引孩子的拨浪鼓。
这铜环甚是奇怪,或许是想凭借响声分散敌人的注意力吧。
但很快他就发现,
实战中,两个铜环狗尾续貂,纯属多余。
朴无金对付胖猪用巧劲,对付瘦猴用的则是刚猛。
刚开始,朴无金不知对方兵器的底细,不敢贸然出击,几招过后,便心里有数了。
而瘦猴越发得意,卖力表演,动作丝毫不见减弱。
似乎想要一鼓作气,非把朴无金吓到投降不可。
耳旁只听到咣咣作响声,聒噪得很。
表演得太多,估计是累了,瘦猴的节奏慢了半拍。
他自己的耳膜也嗡嗡作响。
朴无金暗自冷笑,发现了破绽,瞅准时机,在大刀迎面劈来之际,
伸出铁钩,牢牢勾住那两个铜环。
得意洋洋的瘦猴此时方才发觉不对劲,自己也有点晕乎乎的。
等他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铜环大刀被铁钩带飞,人也踉踉跄跄。
朴无金顺势扯住他的头发来回晃悠,瘦猴眼冒金星,迷迷糊糊晕倒了。
全他娘的废物!
春公公头胀欲裂,暗自叫骂。
不出所料,这趟差事又要办砸了!
该死的朴无金不但不认怂,反而以嘲讽不屑的态度望着他,满是侮辱的味道。
更可怕的是,
那家伙居然带着杀气,向他走来。
他娘的,到底谁才是后宫总管大太监?
春公公步步后退。
他很清楚自己的实力——
手无缚鸡之力。
瞧那铁钩子寒森森的,锋利无比,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他肠子给勾出来。
穿鞋的就怕光脚的,愣的就怕横的,还是躲躲吧。
咱大丈夫能屈能伸。
再说,咱也不是称为大丈夫!
很遗憾,玄衣社的打手不仅手脚功夫不行,脑子也一塌糊涂。
老大都在后退,他们竟浑然不觉!
想必是不曾见识过这位高丽太监的厉害。
他们居然不讲究江湖道义,仗着人多势众,呼啦一声,像疯狗一样,就冲上前。
有点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架势!
很快,他们发现,自己鲁莽了。
只见眼前蝶飞燕舞,有道身影如游龙,如惊鸿,看得人眼花缭乱
“咣当!”
“咣当!”
“仓啷啷!”
铁钩上下翻飞,兵刃则满地滚落。
打手们满地找牙,狼狈不堪。
朴无金玩得正起劲,也该他倒霉,外面有人来了!
“娘娘,好像里面打起来了。”
“太好了,肯定是小春子得手了。走,看那个贱人今后还敢对本宫不敬!”
皇后听到喊杀声,趾高气扬前来检阅战斗成果,刚走到宫门口,
恰见朴无金凶神恶煞的冲出来,高举铁钩穷追猛打,顿时花容失色。
“哎哟!”
一不小心,她仰面八叉跌倒在地。
头上的钗子簪子宝珠滚落一地,凤袍上沾满灰尘,
比玄衣社的那帮家伙还狼狈。
春公公不愧是见过世面的总管,懂得造势,他灵机一动,大呼道:
“有刺客,护驾!”
听说有刺客,小太监迅速发出哨声,皇城外的铁骑营马队呼啸而来。
金盔亮甲,杀气腾腾的冲进皇城,包围了香妃宫,
就等令下杀人。
皇宫里有刺客,规矩向来都是宁可错杀,不可错过。
这下事情搞大了。
香妃刚刚从午后小憩中醒来,听宫女禀报了经过,也慌了神。
她和文帝的婚姻其实就是政治联姻,是为了大楚和高丽的世代友好,本着崇高的使命来的。
所以,
她和文帝相敬如宾,保持着最基本的尊重和礼仪。
除了行必要的周公之礼,表明两人还是夫妻外,文帝也少来打搅。
香妃不想讨好皇后,也不想开罪皇后,只希望能默默无闻,不受干扰的在异国他乡度过余生。
偏偏皇后屡次想找她的茬儿。
前几年皇帝龙体还算康健时,情况还好些。
这两年,龙体越差,皇后就越嚣张。
就好像,龙体的衰弱是香妃搞的鬼。
实际上,香妃深居简出,并不代表孤陋寡闻。
后宫里那些龌龊事,她几乎都心知肚明。
这当然是朴无金的功劳。
朴无金白天是个太监,夜晚则换上夜行衣,就如同江湖大盗,在各个宫殿之间的檐下瓦上游走。
动如狸猫,目如火炬,窥探着别人的一举一动。
这样做,自然有他的目的。
香妃神游物外,被呐喊声又揪了回来。
眼前,是天大的祸事!?
侍卫如临大敌,皇后咬牙切齿,朴无金明白:
自己给主子闯祸了。
一人做事一人当,他不会让香妃为难的。
香妃脚步匆匆的赶过来,破例走到皇后面前,深深施礼:
“臣妾给娘娘请安!”
“香贵妃,你就是这样管束下人的吗?还知不知道上下尊卑,还有没有大楚宫规?”
“臣妾管教不严,代下人向娘娘请罪,有任何罪过,臣妾一人承担。”
“哼,好大的风度,刺驾之罪,你也担得起吗?”
“这?”
皇后威风凛凛,找到了报复的时机,怒道:
“没话说了吧?贱人,等死吧,来人,将此刺驾的恶贼拿下!”
“慢着!”
朴无金握着铁钩,护在香妃面前,凶狠的眼神能噬人。
“谁敢对香妃娘娘无礼,咱家让他见到自己的肠子。”
“大胆恶贼,想造反吗?来人!”
皇后怒不可遏,双方摆好了架势,箭在弦上。
小猴子恰巧从御极宫出来,看到这里的阵势后,连忙又返回报告皇帝。
文帝这两日神思不定,如同着了魔一样,茶饭不思,明显的消瘦了。
不是国事,也不是私事,而是他惊诧的发现:
兵部侍郎的毛病也改了!
梅礼手指刮眉毛,权书偷窥信王。
两个下意识的习惯由来已久,怎么能谁改就改?
答案显而易见:
他的密档被人偷看过,这下事情大了!
这就意味着,南万钧案的真相很可能也被人偷看过。
如果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恐怕将万劫不复。
是巧合,还是真有人盗看过密档?
如果是后者,那会是谁?
文帝控制不住抖动的双手,如数九寒天坠入冰窟窿里,只觉得天崩地陷,大势已去。
“陛下!”
“朕烦着呢,出去。”
文帝紧张的思索被太监打断,很不耐烦。
“陛下,是小猴子,有急事启奏。”
“快宣。”
“陛下,不好了……”
香妃宫里,
侍卫架起了弓箭,朴无金张开双臂,把生死置之度外。
“娘娘莫怕,除非他们从奴才的尸体上踩过去。”
“无金,咱们中了皇后的毒计,这回恐怕躲不过去了。你莫要逞能,我去认罪,谅她也不敢杀我。”
“不行。
打在娘娘身上,痛在奴才心里。
奴才宁愿遭受千刀万剐,也不能让娘娘受半点委屈。”
“你呀,又何苦呢?”
“奴才不觉得苦,为娘娘而死,那是奴才的福分!”
香妃含情脉脉看着他,温柔中带着愧疚。
“好吧,要死咱们一起死。反正活在这巴掌大的天地里,和死也没多大区别。”
朴无金能和主子一起死,竟然甜甜地笑了。
那是向死而生的喜悦!
只要能和香妃在一起,地狱即是天堂!
皇后醋意大发,化作魑魅魍魉,怒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快放箭杀了这对狗男女!”
侍卫们拈弓搭箭,弦如满月。
空气凝固了,喘息停止了,这一刻,
肃杀的氛围,都能杀人……
第37章 朕还没死
“陛下驾到!”
小猴子一声吆喝,文帝急匆匆的步入香妃宫,
看到眼前的景象,顿时龙颜大怒。
只见侍卫刀箭齐举对准朴无金,身后是跪在地上的香妃,而皇后端坐在座椅上,
趾高气扬,指手画脚。
春公公马上迎过去,火上浇油,
诉说朴无金殴打玄衣社之人,还试图刺驾,皇后险些遇害云云。
皇后赶忙站起来,哭哭啼啼,指着自己满身的灰土。
“陛下若是晚来一步,臣妾就遭了那贱人的毒手,嗯嗯嗯……”
文帝横眉冷对,望着朴无金,嘴角蠕动,似乎要发雷霆之怒。
朴无金岿然不动,也懒得解释。
君子从来斗不过小人!
在恶人面前,遍体鳞伤的通常是善人。
“陛下,不是那样的!
无金并无刺驾之意,是春总管先带人来挑衅,还克扣臣妾的俸银。
刚才场面混乱,皇后娘娘的确摔倒了。
臣妾知错,愿意受罚,请娘娘消消气。”
文帝一言不发,始终板着脸。
皇后来劲了。
“好啊,认错就要受罚。来人,掌嘴,让那贱人尝尝冒犯本宫的滋味!”
皇后使个眼色,
两个心腹婢女撸起袖子,扬起了巴掌。
其实她巴不得自己动手,可又爱惜自己的羽毛,免得旁人说她像市井泼妇。
文帝在场,
朴无金不敢动手,而是紧紧护住主子,极力阻挡凶狠的婢女。
他宁可身上被刀枪戳上千百个窟窿,
也不愿主子当众受辱,也绝不屈服于该死的皇后。
香妃的尊严,比他的性命要重上千倍万倍!
“退下!”
文帝金口玉言,斥退婢女。
真龙再虚弱,声音再轻,那身龙袍却宣示了强大的气场,隶属于信王指挥的铁骑营侍卫也收起兵器,
退出三尺开外。
“陛下,香妃她大逆不道,唆使下人行刺臣妾,您还护着她?”
“啪啪!”
文帝怒不可遏,反手两巴掌,力道不是很大,
影响力却不小。
皇后捂住脸,吃惊地看着文帝,傻傻道:
“陛下,你打臣妾,你居然打臣妾,明明是这个贱人想谋害本宫,你却帮她说话。”
文帝还是第一次当众打她,太出乎她的意料。
“香妃什么品性,朕非常清楚,她断然不会无事生非。
再者说,
朴无金要想行刺,你十个皇后也逃不掉。
你在后宫横行霸道,无恶不作,朕都能忍,谁让朕要体面呢?谁让你是皇后呢?
可你也要掌握分寸。
有些人,你动不得。
朕警告过你,别把朕当聋子瞎子,朕还没死!”
“呜呜!”
大庭广众之下,皇后嘤嘤哭泣。
她心里明白,也很害怕:
刚才皇帝说他不聋不瞎,指的是什么。
难道自己见不得人的丑事,被熊瞎子听到了,还是看到了?
“小春子。”
“老奴在。”
“皇后不体圣意,统率后宫不力,禁足一个月闭门思过,若有再犯,严惩不贷。”
皇后狼狈逃走,香宫安静了。
文帝扶起香妃,满是歉意:
“爱妃受委屈了。”
“不委屈,臣妾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多谢陛下搭救,还臣妾清白。”
朴无金膝行到文帝面前,哭哭啼啼:
“奴才有罪,没能保护好主子。”
“你起来吧。”
文帝也想亲自扶,朴无金哪敢承受,痛哭流涕的站起来:
“陛下!”
“好了,无金啊,你没罪,你保护香妃有功,都是朕的错。很多事情呀,朕也力不从心,你们主仆俩多多体谅吧。”
香妃感激万分:
“臣妾万死不敢担陛下体谅二字,是臣妾不好,让陛下烦忧。”
“好了好了,咱们毕竟是夫妻,再如此客套,还以为是外人呢。
朕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断不会让爱妃再受气。
就这样吧,朕手头还有事,得空再来看爱妃。”
“奴才送陛下。”
朴无金送文帝到宫门外,见左右无人,低声言道:
“奴才知道陛下所忧何事。”
文帝还沉浸在密档疑云中,诧异的看着他,冷冷道:
“说。”
“奴才亲眼看见有人夜入陛下内室,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文帝赫然心惊!
毫无疑问,贼人找的就是密档,内室里并无别的重要物件。
好嘛,果然有人偷看过。
这下,困扰自己几个月的谜团终于要解开。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厉声喝问:
“内室里有贼人,你是怎么知道的?”
朴无金当然不会告诉皇帝。
他经常在夜间身披夜行服,飞檐走壁四处查探。
之所以说出文书这件事,就是为了报答刚才皇帝搭救香妃的恩情。
否则,
他烂在肚子里也不会说。
“是这样。
有一天夜里,香妃娘娘凤体不适,
奴才听说御医在御极宫里,救主心切,便夜闯御极宫。
结果,
没看到御医,却发现有个黑影潜入内室,掏出钥匙,打了火折子,又迅速关上门,
一定不怀好意。”
文帝掐指一算,
没错,那天晚上,
他正好记录了兵部侍郎权书的小动作,之后便去贞妃那里过夜。
“是谁,知道吗?”
“太晚,看不清楚,但肯定是宫内的太监,而且多半是陛下或者皇后身边的体己人,否则也很难拿到钥匙。”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文帝怒从心头起,又问:
“那么多太监,如何来查?”
“奴才有一计,没准能为陛下找到贼人。”
他掏出个小瓷瓶,说道:
“陛下回宫后,把这瓷瓶里的粉末撒在文书上,然后就盯住太医院。
如果有人出现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症状的,
那就是贼人。”
“太好了,此事务必要保密!”
文帝看了朴无金一眼,满是感激。
这个意外发现事关重大,或许能揭开南万钧案的谜团。
……
找个人真费劲。
来来回回,南云秋走了许久。
眼前的富人区不大,但是道路复杂,还有很多回廊环绕,树木遮蔽,外人很难进来。
富贵人家大概都互不往来,不希望被人打扰,不像苏叔那些穷人家,
喊一嗓子全村人都听得见。
花费半天工夫,他把范围锁定到靠南面的那十几户深宅大院之间。
靠北面是水榭区,有假山,有许多花花草草。
他判断,
富人家的太太小姐们有雅致,很有可能过来游玩散心,比如,
那个和吴德眉来眼去的富家小姐。
从深宅大院到水榭区,中间是木栈道连接,若来散心,这里是必经之地。
南云秋守株待兔,望眼欲穿,可等来的只是:
日出到黄昏。
又一天很快过去了,他不想再折回到盐场,那要跑很远的路。
而且他也不愿再见到苏慕秦。
好在这个时节,晚上不算太凉,找个地方将就一宿,明天继续寻找。
水榭边的木栈道平整宽敞,旁边还有灌木丛遮挡。他和衣躺下来,仰望明亮的星空。
晚风轻拂,痒痒的,很舒服。
他理了理思绪,回忆起半年来的遭遇,心里很不是滋味。
苏叔让他来海滨城就是投奔姐姐,可是,过去了半年,自己还在外面漂泊,
时间白白浪费了。
转念又想,即便能找到南云裳,又能怎么样呢?
大户人家无非是吃得好穿得好,衣食无忧罢了。
那些对他没用,他想的是报仇。
天上的星辰眨着眼睛,像是家人在看着他。
他们都走了,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
餐风露宿,奔走逃亡,提防仇人的追杀,饱尝世道的险恶,看透人心的虚伪。
这半年,对他而言,比过去他活过的年头加起来,
还要漫长。
尽管他无数次提醒自己,他是大人了,该成熟了。
可终究还年轻,一直无忧无虑生活在大将军府的羽翼之下。
他需要家人的呵护,亲情的温暖。
有人能听他诉说,听他哭泣。
可是,一道旨意夺去了他的所有。
木栈道忽然轻轻摇晃,南云秋睁开眼睛,感受到了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他拔出钢刀,习惯性地做好了厮杀的架势。
第38章 你是姐姐吗
“喂,你是哪个门的?”
虚惊一场!
原来人家不是杀手,而是个小乞丐,年纪和时三差不多。
小乞丐很镇定,停下脚步看着他,探头探脑的问。
“我不是哪个门的,也不是来抢你地盘的,你不用担心。”
“哦,是这样。你身上有钱吗,我没钱吃饭,饿了好几顿了。”
小乞丐伸出手,脏兮兮的。
南云秋也分不清,对方到底是乞丐,还是小偷。
小乞丐长得虎头虎脑,蛮招人同情,就是头上有几个癞疮,让人避而远之。
南云秋摸索出几文钱,打发他走了。
海滨城很富裕,哪来这么多乞丐?
他们的爹娘都去了哪里,任由心爱的孩子乞讨吗?
简直不可思议,天底下还有如此狠心的爹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戴,还有蓬头垢面的模样。
突然在想,
如果自己要是不去投奔苏慕秦,也找不到姐姐,
会不会也沦为那样的乞丐?
夜幕降下,他渐渐进入梦乡,有点想苏叔了。
天亮了。
午后斜阳,照在深深的院落,朱漆大门打开,发出厚重的雄浑的声响。
在家丁和佣人的簇拥下,一对年轻夫妇慢腾腾的,信步去往水榭的方向。
“夫君,你那么忙,就不必陪我了。我自个儿随便兜兜,没那么娇贵。”
“那可不行,爹爹吩咐过,散步养心利于胎儿,不能随便兜兜。
这么多年,你终于又怀上孩子,对我们程家来说非常重要。
要是能生个儿子,就是天大的喜事。
现在,没有人比我家的云裳更娇贵。”
南云裳心里听得美滋滋的。
自从怀孕之后,公公婆婆一反常态,对她的态度破天荒的改善许多,
丈夫也能偶尔抽空陪她,说说夫妻之间的悄悄话。
自己一定要争口气,生个儿子出来,
从今往后,
母以子贵,改善自己在家里的地位。
自打嫁到程家后没多久,
大将军府的千金大小姐光环就褪去了,成为程家的儿媳妇,
受尽了婆婆的白眼,小姑子的欺负。
在程家,
婆婆怀中的那条狗,地位也比她高!
她不敢抱怨,也不敢和爹娘诉苦,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她咬着牙忍了。
媳妇熬成婆,她把希望寄托在肚子上,将来她也会成为婆婆。
但是她不会欺负儿媳妇,因为她深知儿媳妇的艰辛。
“夫君,要是女儿怎么办?”
“别说丧气话,肯定是儿子。喜婆说你爱吃酸的,肚子比别人也大出许多,绝不会是女儿,错不了。”
“嗯,我一定争气。”
一行人刚出门,就被南云秋盯上了。
他早上醒来,胡乱用池塘水洗洗脸,附近也没有卖吃的。
就是有也没用,
兜里的钱昨晚都给了小乞丐。
算起来,有三顿饭没吃了,腹内咕咕作响,
但他始终望着那几家大院子。
早上也有两拨人过来散步,应该也是从大院里出来,
他上前看了,结果都不是,还被人家呵斥了几句,
骂他脏了水榭的好风景。
有个阔太太捂住鼻子,厌恶地瞪着他,那做派,就像那个阔小姐一样。
这回他不敢再造次,而是躲在长廊下的木柱子后面,
远远注视迎面而来的那个年轻妇人。
算起来,
应该有七八年没见到过姐姐了,他努力回忆她的模样,
可是怎么也描述不出来。
印象里,好像有点富态,长得白白净净,也挺俊俏的。
如果迎面撞上,应该能够认出来吧。
他自己也不敢保证,想着想着,孕妇挺着大肚子快要走到柱子旁,他定睛看看。
天呐,真有点像。
她也挺俊俏的,只是脸庞瘦削,脸色近乎惨白,有点大病初愈的味道。
皮肤也很松弛,不像是二十出头的女子。
看气质和打扮,也不像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少奶奶。
但不得不说,她眉宇之间的神色很像姐姐。
他还在踌躇要不要上去问问,只见几个家丁恶狠狠的冲过来,筑起人墙护着夫妇俩扬长而去,
还回头瞪了他两眼。
好不容易有了眉目,机会当然不能错过。
南云秋不紧不慢跟在后面,打算到了水榭区再说。
那里人多,总归能找到机会。
前面有个高台,有十几级台阶,上去之后能俯瞰富人区,还能望见远处的风景。
“云裳,慢着点。”
巧了,
微风把这句话刮到了南云秋的耳朵里。
云裳?
他怔怔望着女子的背影,默默念叨:
是姐姐吗?
他加快脚步,从旁边兜个圈子绕过去,
然后从另一头快速爬上台阶,提前站在高台上,俯视拾级而上的少妇。
少妇估计体质不佳,只剩下五六级台阶了,还要歇歇。
她扶住栏杆,抬头望向上面,迎面碰上一个年轻后生直勾勾的目光。
大户人家规矩多。
她慌忙躲避,把目光移向远处,可是又觉得刚才那张脸似曾相识,不禁又转回头看了一眼。
姐弟俩的目光在空中交会,相互打量。
“你是云裳姐姐吗?我是云秋啊。”
“云秋?真的是云秋弟弟吗?”
南云裳太兴奋了,不知哪来的力气,扒住栏杆使劲往上走。
此时,
本该兴奋的南云秋却有点软塌塌的,
就像人们说的,
追求目标时,步伐坚硬,面对再多的困难,咬着牙也要挺过去。
可当目标真正要实现时,
反倒心里惶恐害羞,脚步绵软,精气神也涣散了。
他无力的挪动脚步,来到她面前,又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你是姐姐吗?”
“我是姐姐,我是云裳。”
南云裳仔细的端详多年不见的弟弟,做梦也不会想到,
能在这里见到至亲家人。
“云秋,你怎么会在这里?爹呢,娘呢,他们也来了吗?”
她搂住弟弟,还四处张望,以为爹娘就在周围。
“爹娘都死了,全家人都死了,就剩下我一个人。呜呜呜……”
“你说什么?”
南云裳脑袋眩晕,眼前全是黑暗,朝后便倒了下去。
南云秋慌忙搀扶住她,立足不稳,自己差点也摔倒了。
这时,
那个落在后面的丈夫飞身上前,扶起南云裳。
他在后面交代家丁事情,没看到刚才发生的一幕,也不知这个后生拉住他的妻子,
是救了她,还是别有原因。
于是粗暴的推开南云秋,还厌恶的骂了两句。
“云裳,云裳你怎么了?”
他是南云裳的丈夫,名叫程天贵,大户人家的阔公子,
在海滨城,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废物,还愣着干什么?”
他转过头,厉声责骂随行的佣人。
老妈子毕竟老道,上前掐掐少奶奶的人中,又在后背上轻拍几巴掌,不大会儿,
南云裳醒了。
“哇!”
她大声恸哭,撕心裂肺,妇人的哭声本来就凄厉,
更何况,和全家人竟成永别。
“少爷,少奶奶这样啼哭,恐怕会动了胎气。要是让老爷知道,又免不了挨顿责骂。”
刚才那个老妈子提醒道。
程天贵最怕他爹,得知刚才发生的经过,赶紧哄劝:
“不哭了,莫要动了胎气,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走,回家吧,看看爹怎么说。”
“弟弟,走,跟姐姐回家。”
南云裳眼泪汪汪搀着南云秋的手,一路悲戚,一路哭泣。
姐夫望望自己的小舅子,低沉着脸,招呼也不打。
心里恨恨在想,
云裳身子骨本来就差,要是被你吓得动了胎气,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不远处,
一头癞疮的小乞丐好奇的看着人群,认出了南云秋,就是昨晚慷慨给他几文钱,
又没门没派的少年。
“啪!混账东西!”
程天贵刚刚到家,就被老爹狠狠扇了一巴掌,捂住腮帮子不敢争辩。
“关键时候,她不能有半点闪失。
你身为我程家独子,又是堂堂大主事,这点事都做不好,简直无能透顶。”
“爹爹息怒,孩儿知错。
事后方知是南云秋惹的祸,孩儿想,毕竟是云裳的亲弟弟,才没有追究。”
“住嘴!
就是天王老子,就是他南万钧没死,也不能影响我程百龄的孙儿。”
“孩儿明白,不敢再有下回了。”
程天贵揉揉腮帮子,突然很诧异:
“咦,爹,您怎么知道南万钧死了?孩儿还没向您禀报,南云秋到海滨城来的缘由呢。”
程百龄颇为自得,耸耸肩:
“大楚这点事,能瞒得过我吗?
近日从京城传来消息,说皇帝数次派人秘密查访南万钧的下落,可至今仍杳无音讯。
看来,
我此前的分析入木三分……”
第39章 你过得并不好
程百龄口若悬河:
“我早就说过,熊瞎子无意杀南万钧,想杀南万钧的另有其人。
而且,
之所以至今没有查访到下落,那就说明南万钧必死无疑。
但我没有告诉你,知道为什么吗?”
程天贵听的云里雾里:
“请爹爹明示。”
“我要是早说了,云裳知道后会伤心欲绝,肯定会殃及到我家的宝贝孙子。
没成想,
左防右防,还是让南云秋那小兔崽子坏了事,真是气死我也。”
“爹真英明!
对了,孩儿刚才问了南云秋,得知了那晚的具体细节,南万钧父子同时被杀,南家彻底完了。
可是,孩儿还有一事不明。”
程百龄示意他说下去。
“皇帝明明下旨,将南万钧先押赴京城公审,然后再处斩。
如果是信王背后下的黑手,他为何要不惜暴露自己而提前动手,
难道就路上那几天时间,
他也不愿等吗?”
“这,这……”
程百龄刚才了然于胸的姿态,其实是吹牛而已。
儿子的疑问,其实也是他的不解之处。
如果换做自己是信王,也没有必要那么干,早两天晚两天,南万钧都得死。
既然如此,
信王为何还要亲自动手,脑子进水了吗?
或者说,杀人的感觉很爽?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
南万钧在押送京城的路上,发生意外。
不可能,谁敢劫囚车!
而且,还有个疑问,也困扰他多日了:
熊瞎子派人去河防大营传旨,据说是秘密进行,
那么,信王又是从何得知的呢?
更费解的是,
熊瞎子为何要偷偷摸摸传旨,事后再偷偷摸摸查访,
跟做贼似的?
诸多费解之处,折磨着自诩为大楚赛诸葛的老程。
他恨不得飞到京城,揪住文帝的衣襟,
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爹,南万钧要是死了,信王最大的敌人就是咱家了,
怎么办?”
“打铁还需自身硬,所以咱们要早做准备,得空再和你详细说吧。
现在要紧的是,
家里来了不速之客,最好赶紧打发走。
如果朝廷知道咱们收留南家余孽,那正好给了信王口实。
去把你娘叫过来,我有事吩咐。”
“我这就去。”
程天贵捂住腮帮子,离开书房。
“弟弟,你受苦了,都怪姐姐不好!”
看着又黑又瘦的弟弟,
想想他来海滨城半年,一直找不到自己,委身在盐工和乞丐那里度日,
南云裳不禁潸然泪下。
其实她没有半点责任,但还是把弟弟的遭遇揽在自己身上,
认为是她没照顾好。
南云秋饿坏了,把姐姐准备坐月子吃的不少点心囫囵吞枣,全部下肚。
南云裳看了,又是一阵心疼。
“慢点吃,小心噎着。
现在好了,咱姐弟俩团圆了,今后你就住在姐姐家,这里也是你的家。”
“可是我觉得姐夫好像并不喜欢我。”
“瞎说,你姐夫不是那样人,可能是长久没有来往,生疏了些。
没事的,他会喜欢你的,别胡思乱想。”
弟弟年纪小却很敏感,南云裳听了,
心如刀割。
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在家里大大咧咧,变成今天敏感早熟的模样,
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云裳只能这样安慰弟弟。
她相信,丈夫不会拒绝无处可去的小舅子,唯一担心的就是公公婆婆。
关键是公公,他是程家的绝对主宰。
“哟,云裳,他就是你的弟弟啊。”
进来的是程百龄的夫人严氏。
四十多岁的年纪,很肥胖,浓妆艳抹,打扮的十分招摇,
活像妓院的老鸨子。
脸上的褶子里涂满了脂粉,笑一笑就能大把大把掉下来。
“是的,娘,他叫云秋。云秋,快见礼。”
南云秋第一眼就不喜欢她,无奈挤出生涩的笑容,连忙起身施礼:
“见过伯母。”
“汪!”
一只大黑犬突然窜出来,扑向南云秋,吓得他连连后退,慌忙打开那粗壮的狗爪子。
“阿黑别闹,到娘的怀里来,乖。”
可那条黑犬狗仗人势,继续狂吠。
南云秋忽然想起,
时三曾主动帮他来这里寻访姐姐,被某家大宅院里的阔妇人豢养的恶犬咬掉一块肉。
好像也是条大黑狗。
“嗯,云秋,好名字,模样也标致,就是寒酸了点,穿着也土气。
云裳,呆会你问问管家,看看哪个下人的衣裳有多余的,给他淘换两件。”
“多谢娘关心,媳妇想让裁缝给他做两件新的,就用媳妇自个儿的体己钱。”
“嗯,那又浪费……算了,也行吧。”
严氏又上下打量一番南云秋。
嗯,
模样还不错,忽然萌生出一个很粗糙的想法。
扭起肥臀,左摇右摆,被儿子叫去书房了。
“姐姐,我不用穿新衣裳,你们家下人那么多,找个高矮差不多的,随便借两件就行。”
“净瞎说。
姐姐好歹是程家的少奶奶,哪能让弟弟穿下人的衣服?
要是爹娘泉下有知,会埋怨姐姐慢待弟弟的。
这种事,姐姐也干不出来。”
“姐姐,你在这里过得好吗?”
“好,好着呢。”
南云裳亲昵的看着弟弟,连声说好。
不过,
她瞒不过南云秋,这番话言不由衷,即便不敏感的人,
也能听得出。
富婆婆对待初次登门的亲家的公子,竟然让他穿奴仆淘汰下来的旧衣衫。
更有甚者,
当儿媳妇听不下去了,说用自己的私房钱,找裁缝做衣服,婆婆才勉强同意。
两件衣裳能值几个钱?
有必要婆媳二人还要当件大事商量吗?
甭说这样的大户人家,就是时三,也能掏出这点钱给他做衣服。
“你脑子没糊涂吧,还是病了忘了吃药?”
程百龄劈头盖脸痛骂夫人。
严氏来到书房,说起南云秋模样俊俏,
让丈夫为他安排个体面的差事,将来收为乘龙快婿。
她相信,
她的宝贝女儿最欢喜俊俏男儿,一定会喜欢他的。
“老爷,我又哪句话说错了?”
严氏很不服气,却不敢大声说。
“他是个丧门星,避之唯恐不及,你还要招他为婿,巴不得咱家倒大霉是吧?
还有,
那小崽子来海滨城半年了,都见过什么人,干过什么事,
咱们一无所知。
得空你去套套他的话,我再权衡一下,该如何对付他。”
“老爷,他是个小孩子,毛还没长齐,能有什么事,咱们防他干什么?”
“蠢货!我要防的是他爹!”
“他爹不是死了吗?”
“咱们现在不是要管他爹的死活,而是南家的罪名。
朝廷如果就这样结案,还则罢了。
如果还未结案,奸贼肯定还要兴风作浪搞株连,
到时候知道咱们收留过罪犯家眷,岂不惹祸上身吗?”
“是哪个奸贼?”
“当然是信王!
他一直在找我的茬,上次朝会上就指责我诸多罪名,幸好熊瞎子不知咱们的底细,还帮我说话。
事情虽然糊弄过去了,
但是谁敢保证信王今后不会重提此事?”
严氏恍然大悟:
“哦,老爷说的有理,敢情那小子可能还是个灾星呢。不能留,那就千万不能留。”
“先不急着撵他走,问清楚情况早说。
我现在不方便出面,你是妇道人家,你去谈,他容易相信你,
去吧。”
程百龄望向屋顶,沉思片刻,脸色忽然阴沉下来。
海滨城见不得人的事很多,要是被南云秋知道了,
那就不能轻易撵走。
小家雀斗不过老家贼,南云秋再次上当了。
当严氏笑呵呵给他送来洗漱之物,还有名贵的滋补药材让他补身体时,
他感受到了浓浓的亲情。
嫂子叫她为娘,他也感觉自己又有了娘,有了家。
所以当严氏嘘寒问暖,问起来海滨城的情形,他以为是关心,
说了很多很多……
此时,
他并不知道,姐姐的公公程百龄,正是海滨城的大都督,
这里的土皇帝!
“什么,那小子竟然连水口镇的事情都知道?”
程百龄听完严氏打探来的情报,愕然失色。
不用说,
那小子肯定也掌握了棚户区盐工那些事,城门口盐警栽赃劫夺的事,
还有年年都会发生的械斗之事。
好嘛,
外围的那点破事都让南云秋摸透了!
幸好他不是御史台的采风使,
否则一五一十报给朝廷,朝廷再来个顺藤摸瓜,查到海滨城真正的实情,
他程百龄就混到头了。
严氏听了,吓得六神无主。
“尽管那小子目前还不知道,水口镇私盐买卖背后是谁在操办,但是也不得不防。
赶紧去通知你弟弟,告诉他,
水口镇的买卖动静太大,让他暂停营业,
等过阵子再说。”
严氏显然舍不得。
别看水口镇不大,可是那小小的私盐集散地的买卖,
足以让她娘家几十口人锦衣玉食,钟鼓馔玉。
当然,
每年还会有上万两银子献给程家。
尝到了肥肉厚酒的滋味,陡然又没了,娘家人肯定不答应,
自己的老脸也没地方搁,
今后还怎么风风光光回娘家?
但再不情愿,丈夫的话不敢违背,
想来想去,她却把这笔账算在南云秋头上。
小丧门星,坏了老娘的财路!
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第40章 谁不是好人呐?
程百龄反复思索:
要想个周全的法子,尽快把南云秋撵走,还不能让南云裳发现。
当然,
他在意的是自己的孙子,并非儿媳妇的感受。
所以,
他安排严氏密切盯梢南云秋,随时掌握撵人的证据。
“那小子表现如何?”
“倒是挺勤快的,手脚不闲着,大概是要好好表现,想今后就长住咱家里。
呶,
又跑去集市上买东西了,一会就回来。”
老程皱眉凝神,忽又舒展开来:
“你和天贵说一声,
这几天要好好招待他,拿出招待儿媳妇娘家人的热情。
我自有办法,让他知趣的早点离开咱家。”
一家门面颇大的裁缝铺里,南云秋穿上崭新的衣衫,
款式好,也很合身,人看起来很精神,心里美滋滋的。
他手里拎着给姐姐抓的安胎药,一路小跑回来,
姐姐说晚上还要亲自给他炖大肘子。
嘿嘿,
想起来就馋得慌。
在距离程家还有数十步的林荫道下,他看到有辆马车停下来了。
马车很豪华,车头的拼接处都包裹了精铜,车厢也很宽敞,外面用厚厚的车帘围住。
他并未多想,等经过马车时,
却无意中发现:
车身好像在摇晃。
奇怪,马车停在那一动不动,路面也平整,
怎么还会颠簸呢?
他凑上前两步,想看看是怎么回事,却隐隐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那声音很奇怪,
就像是受了刀伤剑伤,发出的痛苦的叫唤。
“哦,哦……”
莫名其妙!
没听到里面有打斗声呀。
马车又剧烈晃动几下,稳当了,里面传来说话声。
“好了,馋猫,我该回家了。”
“哎呀,这滋味,死了也值。”
“瞧你那点出息,快滚下去,压得人家喘不过气了。”
车厢恢复了平稳,车帘掀开,一条腿先探了出来。
那是女子的腿,盖着水红色的裙摆,脚上是绣了鸳鸯的花鞋。
南云秋迅速躲在树后,好奇的继续观瞧。
女子下车后,车帘又挑起,探出了男人的脑袋。
男子和女子挥挥手告别,那样子依依不舍,像是新婚的夫妇。
竟然是这个狗贼!
他认识,男子正是盐警吴德。
女子下车后,理了理鬓发,整了整衣衫,转身款步而走。
南云秋定睛一看,顿时张大了嘴巴,
不是别人,
正是那个阔小姐!
那个在城门口招摇过市,嫌弃他满身土腥味的大小姐。
那个被时三偷了包,唤来官差把时三暴打一顿,还要送进大牢的蛮横女子。
难怪那么嚣张,原来也住在富人区。
孤男寡女不知避嫌,还躲在车内打斗,南云秋细琢磨,
猜到了个大概。
在棚户区,那些光棍盐工没少在夜里讲那些少儿不宜的事情。
“呸呸呸,真不知羞!”
南云秋加快脚步,飞速跑回姐姐家,
他可不想再见到这个讨厌的大小姐。
一溜烟把草药交到姐姐手里,端起水要喝,就听到急促的敲门声,
很响很急。
不会发生什么事了吧?
南云秋放下碗,赶紧去开门。
门开了,他傻了眼。
原来正是那位大小姐!
她气咻咻的样子,刚才不是敲门,而是在踹门。
从南云秋身旁擦过时,浓浓的香味让人窒息,里面还夹杂酒味。
女孩子在外喝酒,闻所未闻,
大小姐的做派,颠覆了他的认知。
“哎,你是谁?新来的护院?不对,年纪也小了点。”
南云秋不知怎么回答,也不想和她说话,
闪身便想走开。
哪知大小姐霸道惯了,一把扯住他,目不转睛,
忽然睁大眼睛,满脸挑逗之色。
“小后生,长得还蛮英俊的嘛,十几啦?”
“阿娇,别闹,那是你嫂子的弟弟,来咱家做客的,叫云秋。”
严氏看女儿,满满的宠溺。
“我怎么没听说她还有个俊俏的弟弟,哦,原来是一家人,真好。
云秋,名字也好听,你等着,咱们一起吃晚饭。”
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女子说完便笑嘻嘻的去闺房里了。
还转头看了看南云秋,眼神很不安分。
晚饭时,她还真来了。
南云裳告诉他,阿娇是大小姐,在程府无法无天,只有公公才能管得住。
姑嫂两个平时很少同桌吃饭,南云裳以为,
今天阿娇亲自作陪,应该是公公的吩咐,以此表示热情。
所以,
她叮嘱弟弟要礼貌些,不能得罪阿娇。
却不知,
阿娇是另有心思。
这顿晚饭吃的最尴尬,也最难熬。
再美味的大肘子,在不舒服的氛围下也味同嚼蜡。
阿娇不停的给南云秋夹菜,他每吃一口,她就问东问西,
聒噪个没完。
吃饭就吃饭,还打扮得如同新嫁的媳妇,浓妆艳抹,让人很倒胃口。
而且,她在饭桌上喧宾夺主,
埋怨这个菜盐太多,那个汤又太淡,弄得南云裳灰头土脸,
只好连声陪不是。
程天贵就像没看见一样,埋头吃饭,不大会儿便借口有事,
推开饭碗走了。
南云裳在程家哪里像个儿媳妇,简直只是个能生孩子的佣人。
饭后,
南云秋心里很不舒服,拒绝了程阿娇的邀请。
他没心思赏月,也不想看她家的荷塘,她的闺房。
看到姐姐逆来顺受的神情,什么都不用解释,
姐姐在程家的地位可想而知。
南云秋痛在心里。
他想不明白,
堂堂的南大将军的女儿,为什么会沦落到这般境地,为什么婆婆家对她如此慢待?
是爹爹出事前就这样,
还是因为出事后才变得如此?
最让他揪心的是,姐姐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每次问她,她都说:
很好,过得很好,再等等,等熬成婆就好了,大户人家都这样,
等等。
可是,
他的嫂子,南云春的媳妇,在南家好吃好伺候,待遇非常好。
还有一桩事最为蹊跷:
作为生活在程家多年的儿媳妇,南云裳居然不知道公公是干什么的,丈夫具体从事什么营生,
她也说不清。
只说是当官的,管点事,平时非常忙碌。
什么见不得人的差事,要瞒着自家人?
不由得想起,苏叔当初曾特别交代过:
南万钧有个结拜兄弟,也姓程,在海滨城很有势力。
要是能找到,兴许能打听出南家惨案的真相。
苏叔还说,
那个人是三角眼,左眼上还有颗黑痣!
他问过姐姐,南云裳摇摇头。
说她不认识有权有势的人,但是公公在官场上混,兴许能会知道,等合适的机会她再去问问。
说来确实挺奇怪:
自从他住进姐姐家,还从来没见过程家当家人的真容。
程家的院子很大。
居住的地方就有三进,姐姐住最外面,阿娇的闺房居中,严氏夫妇住最里面。
每进之间都有院墙相隔,中间是拱形门的通道。
院子里,
绿树参天,荷塘曲折,布置得非常精致,用料选材也十分讲究,
比起大将军府要阔绰得多。
讨厌的是,
那条黑色的恶狗经常朝他狂吠。
“姐姐要做娘亲喽,一定很高兴吧。”
“当然啦,女人只有做了母亲,才是真正的女人。”
南云裳看看肚子,仿佛胎儿在使劲蹬她,
心里别提有多美。
讨厌的阿娇难得没来骚扰,姐弟俩坐在一起无拘无束,回忆小时候在河防大营的时光。
她忽然又想起三年前的往事。
那时候,
她也生过孩子,没满月就夭折了,还是个男孩。
公公婆婆没有安慰,没有同情,
反而指责她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疏于养护,导致他家没了孙子。
而丈夫最让她伤心:
明明知道孩子是染病而死,有郎中可以作证,却不敢解释,
任由她遭受父母的谩骂羞辱。
自那以后,
大概受了惊吓,她便再也没怀上孩子。
程家遍请名医,开最好的药材,把南云裳当做试药的机器。
严氏亲自监督,抓药,熬药,灌药,
把好端端的脸色饱满的大家女子,折腾成如今病恹恹的妇人,
脸上没有几分血色。
让程家欣喜的是,
努力没有白费,儿媳妇终于再次怀孕了。
南云裳以为从此不用再吃药,可严氏也不知听了谁的鼓捣,变本加厉,
又是安胎药,又是补气丸,
依旧使劲的折腾。
连南云裳的衣服上都能闻到药味,每次见到婆婆端药来,她就下意识的颤抖。
姐弟俩聊得正高兴,听到外面有脚步声,
南云裳皱起眉头,嘴里泛苦。
还好,不是婆婆,进来的是嫩荷,
阿娇的贴身丫鬟。
“大小姐说,让云秋去教她骑马,就是现在。”
丫鬟冷冰冰的,连基本的礼仪都没有。
“告诉你家大小姐,就说我不舒服,骑马……”
南云秋气恼丫鬟不懂规矩,对南云裳不尊重。
话没说完,就被南云裳打断了。
“好的,告诉大小姐,他等会就过去。”
丫鬟听了,扭头就走。
“姐,程阿娇对您无礼,丫鬟也学起样子,您就不会教训她吗?
您是他家的媳妇,不是丫鬟!
您看看,连丫鬟都敢这样对你,分明是把你当作小丫鬟。”
南云秋低头分拣药材,替姐姐鸣不平,话里面带有点怒其不争的埋怨。
这样的日子,还不如在时三那里过得舒服。
穷是穷了点,但不会受气。
南云裳没有搭茬。
他还自顾自的说:
“她那样的大小姐,我看见就难受,也不想去伺候,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人吗?”
“谁不是好人呐?”
门外,响起了阴恻恻的声音……
第41章 大小姐爱骑马
严氏出现了,身后,丫鬟端着药汤。
主仆俩走到门口,姐弟俩都未曾发现,实在是由于婆婆走路不带一丝声响。
不明真相的人,
还可能误以为严氏是轻功高手呢。
实际上,她隐隐听到屋内有人说话,
便蹑手蹑脚过来想偷听。
不料南云秋声音太轻,南云裳一直又没搭话,丫鬟又跟在她后面,
无奈之下,所以只好现身。
好在她听见了最后这句话。
她知道南云秋指的是谁,板起胖脸非常不悦,
因为宝贝女儿已经在她面前进过了南家姐弟俩的谗言。
“娘,您听岔了,云秋在说小时候的事情。”
南云裳赶紧替弟弟遮掩,起身相迎。
“哟,云裳,你怎么哭了,谁慢待了你?
跟娘说,娘给你做主,省得别人还以为我程家欺负儿媳妇!”
严氏话中带刺,眯缝细眼,斜视南云秋。
“娘,您想哪儿去了,弟弟刚才说起往事,儿媳妇难免触景生情,才掉了泪。
没说别的,您别误会。”
“那就好,我程家从来都是知书达礼,与人为善的,也从不仗势欺人。
对南家的三公子,我家阿娇巴结还来不及呢。
你说是不是,云秋?”
严氏来者不善,完全没了当初接待南云秋时的态度,
带刺的话比直接骂人还要难听。
南云秋知道自己太大意,给姐姐闯祸了。
“伯母,我和姐姐是在说老家小时候的事情,您别见怪。”
南云秋低下头,
尴尬的揉搓衣角,脸色通红。
既是因为刚才撒谎,更是因为寄人篱下的屈辱,
还有失去亲人关爱的无助。
这个深门大院不属于他,
他一刻也不想停留,宁可再次流浪。
他没有能力让姐姐也逃离苦海,只能选择离开她。
那样,他就看不见姐姐受到的伤害了。
南云裳擦干眼泪,忍着苦,忍着痛,把药汁全部喝下,还挤出笑容,
感谢婆婆无微不至的关心。
严氏面无表情,让丫鬟收拾起药罐,白了南云秋一眼,扭着肥臀出了院子,
还不忘嘲讽挖苦:
“真不开眼,都混到走投无路的份上,还当自己是大户人家的人物。”
南云秋心如刀割,泪如泉涌。
“姐,我对不起你,从我来到这里,就天天给你添麻烦。”
“傻弟弟,姐见到你,别提有多高兴,哪有什么麻烦,快别哭。”
南云裳自己的眼泪还没擦干,又赶忙为弟弟擦。
越是这样,南云秋哭得越伤心。
“姐姐已经很苦了,我一点忙也帮不上,却还连累你,我真没用。”
想起刚刚让姐姐蒙受的屈辱,南云秋挥起巴掌,左右开弓,
狠狠朝自己脸上狂扇。
“云秋,姐姐不许你这样,不许你作践自己。”
南云裳紧紧攥住弟弟的手,
可她的力气哪能攥得动,只好心疼的把弟弟搂在怀里。
姐弟俩不敢哭出声,只是紧紧依偎着,
任泪水泄闸般的流淌。
“你是男子汉大丈夫,是我们南家唯一的希望,不许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听到了吗?”
“嗯,我听姐姐的。”
“这个世道本就如此,到哪儿都有冤情,都有不公。
你要记住,
不管南家的仇能不能报,姐姐都希望你能好好的活着。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答应姐姐。”
“嗯,我答应姐姐,好好活着。”
“好,不哭了,快去吧。”
南云秋重新洗洗脸,准备去马场教大小姐骑马。
内心里还是不愿去,但为了姐姐,
他必须去,还要装作心甘情愿,还要陪起笑脸,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其实,
他还不知道,
程阿娇昨天劈头盖脸指责南云裳,说是南云裳从中作梗,不让南云秋和她亲近。
事后又到严氏面前告刁状。
那番话很粗鲁,很伤人,南云秋当时恰巧不在,姐姐也没跟他说。
她很清楚,
在这座大院子里,甚至在海滨城里,没人敢拒绝程阿娇。
为了姐姐能少受点气,南云秋情愿多委屈自己。
“见过大小姐!”
“你终于来了,本小姐还以为请不动你呢?”
“大小姐言重了,
我巴不得能来服侍您骑马,刚好我也懂点骑术。”
“那就好,本小姐就喜欢被人骑……哦,看人骑马,自己也心痒痒,一直没碰到高手能教本小姐。
来吧。”
程阿娇心口狂跳,带他进入马场,还留下丫鬟在外面守门,
不允许任何人来打扰。
学习骑马,只是她的借口。
马场其实很小,不过是大一点的马厩,就在大院的东侧,是道围墙圈起来的空地。
围墙外就是大路。
程家父子都会骑马,没事就会来马场跑上几圈,遛遛马消消食。
自打锅底黑被吴德夺走后,他就没有再骑过马。
阿娇那天吃饭时问这问那,得知他骑术很好,便缠着要学马。
学马是假,肉麻是真。
吴德也曾教过她骑马。
两个人在马背上紧紧抱在一起,肉贴肉,头挨头,在马背上一上一下的颠簸,
那种刺激而愉悦的滋味至今不忘。
朦胧,暧昧,若隐若现,若即若离,那种感觉比在车厢里真刀真枪搏斗,
别有一番滋味。
久了便腻了,她想换个人尝尝。
比起吴德,
南云秋又年轻又英俊,看那青涩的样子,
应该还是个童身。
傍晚的天气不算暖和,
程阿娇仿佛觉得很热,就穿了件弹性十足的黑色紧身衣,把身体的曲线勾勒得凹凸有致。
雪白的皮肤若隐若现,非常有料的部位直挺挺的竖着,
能看得清裹胸的式样和颜色。
大胆暴露的穿着,南云秋不敢看,也不想看。
他听盐工说,
京城里有家非常豪奢的青楼,叫销金窝,那里的姑娘都是如此打扮。
当然,
盐工是没钱进去消费的,全是听当官的或者盐商说的。
然后他们再发挥想象,加工渲染。
目的嘛,就是为了过过嘴瘾。
程家父子还是很有眼光的,饲养的二十几匹都可以算作宝马良驹,
比河防大营的战马还要威武。
南云秋不仅擅长骑马,也很懂马。
眼前这些马种,不像是常见的中州马,更像是北方女真的马。
那里是游牧民族,是出好马的地方。
女真人把良马看作国宝,不轻易出卖,
尤其是对南方的大楚,除了一年一度进贡时,会搭上几匹献给皇室,平时防范得很紧,
黑市上也很难搞到。
程家父子能有几十匹,他们是从什么渠道搞到的呢?
南云秋很好奇,对神秘的程家父子起了浓浓的兴趣。
目视南云秋纵横驰骋,在马上闪转腾挪,灵动自如,
观阵的大小姐心花怒放,
自上而下透出一种无法压抑的崇拜。
她幻想了,也幻听了,仿佛眼中的那个人不是南云秋,而是王子,
白马王子。
他翩翩而来,就是来接她这个公主的。
“马太高,人家上不去嘛。”
阿娇嗲嗲的,贱兮兮的撒娇。
南云秋无比的恶心,策马过来伸出手。
她搭上王子的手,踩着王子的脚,扭动肥满的身子,尝试几下还是上不去,
又肉麻的发了一声嗲。
南云秋只得先下来,打算把她扶上去,
大小姐却更会玩。
“你趴下来。”
她竟然脚踩南云秋的肩膀上去了。
“人家好怕,你快上来呀。”
南云秋鸡皮疙瘩骤起,隔夜饭险些呕出来,可想起姐姐的叮嘱,便硬起头皮跨上马背。
“驾!”
刚开始,大小姐还恪守礼节,双手只是搭在骑手师傅的腰部。
哪知是欲擒故纵!
还没绕上半圈,她就借口说坐不稳,伸出玉臂搂住南云秋,搂得很紧,
怕是王子要飞了似的。
南云秋很憋屈,全神贯注驾马,边跑边向她讲解骑术的要诀。
他希望她听不懂,听烦了,早点结束这趟学马的不堪。
要命的是,
后面的学生很好学,听得津津有味,一遍遍的要他重复再重复。
更要命的是,
她的手从腰部渐渐向上平移,很大胆,很奔放。
这样的话,就能和他贴得更紧。
两团鼓囊囊的肉球,隔着薄薄的衣衫,在蠕动,在跳跃,在冲撞,
如同钓饵,引诱着猎物……
第42章 隔窗有耳
在盐工的熏陶下,南云秋也略微知道点男女之间的事情。
那种事情应该两情相悦,坚贞不渝。
但是身后的她,还未出阁就在光天化日下和吴德有染,
转眼却又在撩拨另外一个男人。
天快黑了,如坐针毡的教授工作终于结束,南云秋如释重负,一心要回去,
姐姐还等他吃饭呢。
此时,阿娇脸上写满了问号:
长时间近距离的撩拨,王子居然都没有反应,
她想不通。
要是搁吴德身上,半圈都跑不完,吴德就酥了。
绝对不是本大小姐的问题!
应该是操之过急了,他还是个小雏鸟呢,得慢慢来,
用文火炖才更有滋味。
程阿娇面露不甘,转瞬又起了歪心思。
“骑马真有趣,也很刺激,改日再学吧。
嗯,有点饿了,我带你去吃烤肉,已经备好了。
海滨城的烤制海蛇肉特别香,还很滋补,你要多吃点。”
程阿娇确实很霸道:
骑马前就安排好了晚饭,根本不征求别人的意见。
南云秋暗暗叫苦,生怕她又出幺蛾子。
炭火通红,海蛇肉滋滋冒油,程阿娇撵走所有的下人,和南云秋对面而坐。
这是在二进院落中间,
西跨院是阿娇的闺房,他俩坐在亭台的角落,
围墙外就是她爹娘的院落,隔着镂空的瓦片,还能隐约看到屋子里的灯光。
“我上次说要给你谋个差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还没考虑好,我什么也不会,怕做不好,耽误事情。”
程阿娇为示好他,曾许诺,
只要他愿意,可以安排个官差,比如到吴德手下当个盐丁。
总之,是吃皇粮的。
南云秋不想去。
吴德干的都是缺德的坏事,他怎能助纣为虐?
而且,他也不会久居海滨城,等风声一过,就会离开。
“别担心,
我说你做得好,就没人敢异议。
海滨城也是官场,和朝廷一样。
只要后面有人提携,你干得再烂,也能让你年年受奖,还比别人升迁的快。
听说过吗?
官场的要诀在于谋人,而非谋事,我常听我爹这么教训我大哥。”
南云秋摇摇头:
“官场之事我不懂。”
“不需要你懂官场,你只要懂我就行。”
程阿娇难掩心中欲望,抓住南云秋的手,贪婪的抚摸。
“其实守城门油水很大,你别不放在眼里。当然,你要是不愿意去,可以去仓曹署。”
“仓曹署是干什么的?”
“专门负责海盐的进出,监督商号的买卖,不花什么力气,只要识几个字就行,要是懂点账目那就更好了。”
“好吧,我再和姐姐商量商量。”
“她懂什么?”
对嫂子,程阿娇非常轻蔑。
“听说你之前混迹于那帮下贱的盐工之中,可有此事?”
南云秋沉默了,抽回自己的手,火辣辣的。
“今后不准再和臭烘烘的下贱人来往,听到了吗?”
程阿娇命令式的口吻,颐指气使的姿态,
让人很不舒服。
“多好的人儿!跟那帮下贱人混,就像宝玉掉进了茅坑。”
夜风习习,吹得头顶上的树叶娑娑作响,庭院幽深寂静,让人流连忘返,
程阿娇要的就是这种氛围,这种情调。
可是她高估了自己。
对南云秋来说,却是煎熬。
环境不重要,和什么样的人呆在一起很重要。
她以为二人是初识,南云秋不知道她的底细。
他却对她印象太深刻了,已经领教过三次,而且每次都让他大开眼界。
“糟了,怎么回事,真扫兴!”
程阿娇心里叫苦,肚子里咕噜噜的叫,两人隔的很近,
能听得到响声。
海蛇肉是今天刚送来的呀,新鲜着呢,怎么会闹肚子?
早不闹,晚不闹,偏偏这个时候闹。
这种事,分秒耽误不得。
“云秋,你先慢慢吃,不要乱走,我回房间取点东西,片刻就来。”
转身捂住肚子,表情很痛苦,直奔西跨院。
“活该!”
南云秋心里暗骂。
哪里有心思吃,干脆浇点水。只见炭火冒起黑烟,摇摇晃晃灭了。
他站起来,沿围墙散散步。
等人,实在是难熬。
大宅院远离闹市,远离尘嚣,出奇的安静。
此刻,北墙外的石阶上,却有一对男女在说话。
“那小崽子怎么样?”
“照老爷的吩咐,我今天没给他好脸色,把他姐弟俩一顿奚落,傻子也能听出来是什么意思。
过不了几天,
他就会知难而退,主动提出离开咱们家。”
“很好,他很可能是个灾星,早点滚蛋最好。”
没错,
傻子都听得出:
那是严氏夫妇在说话,更何况敏感的南云秋。
原来夫妻俩早就商量好了,存心要赶他走,还装出话赶话撞上的样子。
大户人家的心思,真深呀。
他很委屈,
自己没有吃他们家多少东西呀,而且还干了不少活,不是白吃白喝的废物。
再说,
他们应该知道:
他无处可去,来海滨城就是投奔姐姐。
为何还要赶他走?
程家家大业大,仅仅家丁仆佣就得有百儿八十人吧,在乎多他一个吗?
南云秋很悲伤。
两家既然是亲家,总得留点情面吧,为何要嫌弃他?
“夫人,你先去歇着吧,我还要和天贵说说话,南家一案的情况我打听到了,疑点重重。”
这句话如同惊雷,
在南云秋心头炸响。
他不该偷听,但疑点重重几个字,仿佛有极大的魔力,
让他顾不上随时会回来的程阿娇。
爹爹犯下的罪行证据确凿,本人也供认不讳,
怎么还会疑点重重呢?
他清晰记得,他爹最大的罪状是劫夺官盐。
程阿娇又告诉他,这里就是大楚最大的盐场。
那么,
南万钧的罪状,会不会和海滨城有关?
他不再犹豫,循着程百龄离去的方向,纵身跃起,攀上墙外的枝干,
如同猿猴一样,向那间点着灯火的屋子而去。
书房内亮着灯。
听到外面的脚步声,程天贵连忙起身,恭恭敬敬道:
“爹,这么晚找孩儿,一定是有重要的事吧?是女真那边要货,还是关于咱们战船的计划?”
墙外是棵大柳树。
巧了,
有根手臂粗的枝条越过围墙,斜插入墙内,就垂在书房的窗户外面。
南云秋攀上枝条,倒挂金钩如猴子捞月,
透过镂花窗的缝隙朝里面窥探。
“都不是。南万钧一案,爹费了不少心思,终于厘清些头绪,查到了不少隐情。”
“还能有什么隐情?”
“其实也谈不上隐情,但若仔细揣摩,里面还是有诸多蹊跷之处,让人生疑。”
闻言,
南云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隐情?
怎么个蹊跷?
这对他非常关键,绝不能漏过一个字。
“很多人都知道,告发南万钧的是白世仁,动机嘛,当然是想取而代之,自己做主将。
这可以理解,也说得通。
但你知道罪状都有哪些吗?”
程天贵脱口而出:
“指使官兵冒充流民,劫夺官盐,还杀人,这是新账。
老账就是丢失兵器,盗卖军粮,据说还私通淮泗流民。”
回答正确,
但程百龄却紧皱眉头:
“这就是疑点之一。
南万钧自己就出身楚州流民,大楚也是倚靠流民才把大金赶下台。
可是,
武帝登基后就把淮泗流民斥为淮泗乱民,将过去帮他熊家夺取政权的根基视为寇仇,
无所不用其极进行打压。
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些您以前说过,熊家当然是怕淮泗流民被人利用,再次起事,夺取他的江山。”
“嗯,既然如此,南万钧身为大将军,
为什么还要私通流民?
明明清楚那是朝廷的底线,熊家的逆鳞,他还去触碰,
其用心何在?”
程天贵摇头不知。
“如果我所料不错,南万钧是想示好淮泗流民,赢得民心,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原因。”
程天贵惊道:
“这么说,南万钧也有野心,想利用淮泗流民的力量,图谋不轨?
可是,
爹,现在国泰民安,人心思定,哪还有什么流民,
他还怎么起事?”
程百龄点点头,又摇摇头。
“看起来是这样。
但你可知道,
三十多年前,中州发生了严重大旱,庄稼颗粒无收,饿殍遍野。
而在那场大旱之前,
也人心思定,根本没有什么淮泗流民。
可大旱之后,
流民一夜之间成了气候,好像从地底下钻出来一样,
风起云涌。
武帝才抓住时机,因势利导,背叛大金,发动流民一举成事。”
窗外人,大气不敢出。
程百龄说起那桩往事,仿佛就是昨天刚发生的那样,记忆犹新。
程天贵时至今日才知道这些过往,听得目瞪口呆。
但是,
他依旧想不通。
难道南万钧想效仿三十年前的壮举,再次发动淮泗流民起事?
问题是,
南万钧又不是神仙,能占卜出,
何时中州再来场大旱!
第43章 父子断案
程天贵打死也想不通,
南万钧拿大将军的前程和全家人的性命,去豪赌无法预测的天意,
除非患上失心疯了!
程百龄点点头:
“所以说,这就是疑点之二。
试想,愚夫愚妇都不会那么干,他南万钧身经百战又极富谋略,熟读兵法,为什么那样干?
还有……”
“咚咚咚!”
程百龄说得兴起,外面响起敲门声,很不悦。
“谁呀?”
“老爷,是夫人让奴婢送碗参汤过来,让您补补身子。”
“知道了,端进来吧。”
丫鬟轻轻推门,放下食盘,端出两个瓷碗,躬身出去了。
“去告诉夫人,我有要事,莫要再来打扰。”
“是,老爷。”
外面的南云秋心急如焚,希望屋内的人不要再耽搁,一股脑说完,说不定程阿娇正在四处找他。
要是被发现,那就糟了。
他擦擦额头的汗,发现后背都湿透了。
“疑点之三,就是官盐!”
程百龄告诉儿子,这个疑点最经不起推敲:
圣旨上说南万钧劫夺了金家商号运送的官盐,数量是八万石,
而金家的盐就是从海滨城盐场进的货。
当时,
盐场库房里只出了八百石的盐,但金家的管家说,
金家商号的账目有亏空,让盐场帮忙虚开为八千石……
按道理,
盐场当然不会答应。
可是,当时看守盐场的是程百龄的妻弟严有财,姓严的贪图金管家五百两贿赂,
居然真的虚开了。
程天贵记得这件事,不解的说:
“再怎么也是虚开,盐还是八百石。”
“可是我刚刚得到消息,金家商号里运往京城的那批盐,他家出库的记录居然是八千石。
如果金家商号没有撒谎,
那就说明,
他们家库房里,原本应该有存货七千二百石。”
程天贵摇晃脑袋:
“哦,这不太可能吧,金家有那么多库存吗?”
“当然不会,做买卖的最不愿意积压货物,更何况那么多的海盐。”
确实不合理。
要知道,
海盐非常容易出手,价格又高,转手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金家掌柜脑子又没进水,
不可能放着银子不要,把盐囤积在库房里。
“爹,那会不会是金家沿途采买的盐呢?”
老程斩钉截铁:
“更不会,沿途没有那么大的采买点。
况且,我盐场的盐在整个大楚最便宜,他金家会嫌钱烫手去采购高价盐吗?
所以归根结底,
金家被劫的马车上绝对没有八千石海盐,
兴许就是八百石!”
“啊!
爹的意思是,他们对朝廷撒了谎,存心栽赃陷害南家?”
“目前只有这个解释能说得通。
至于到底是真是假,
只要查查金家海滨城分号出库的底账即可。
但凭爹多年的经验,金家当时的盐撑死了不超过一千石,
必是撒谎无疑!”
爷俩分析到这里,更加怀疑金家了。
理由是,
金家刚刚虚开了十倍的盐,转眼间就被南万钧劫了,好像提前知道盐要被劫夺似的。
这么一来,
朝廷认定金家的损失,当然是以金家商号的出库单据为准。
金家从中赚翻了,朝廷又没办法让劫匪南万钧来对质!
程天贵不由自主惊叹:
“金家不仅精明,还真够阴险的。”
“不仅如此,这里面还有蹊跷。”
“什么蹊跷?”
“金家虽然是京城的大商号,富可敌国,但向来民不与官斗。
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陷害手握重兵的朝廷的大将军。
可他为什么还要陷害呢?”
“啊!”
窗外偷听的南云秋惊悚万分,吓得他赶紧捂住嘴,
幸好里面的人没听到。
哦,原来我爹是冤枉的,真有人陷害他。
苏叔说得没错,此案的确非常离奇。
一个商号敢陷害朝廷高官,栽赃杀人如麻的大将军,
要么背后有更大的势力支持,要么就是金家人活得不耐烦了,
想早点死。
程天贵也挠挠头,脑袋里都是浆糊,想不通金家的用意。
最扑朔迷离的是,
如果只劫夺了八百石的盐,面对八万石的罪状,南万钧为什么要认呢?
“第三个蹊跷。”
程百龄稍作停顿,若有所思,转过头盯着窗户,
像是要洞察窗外的暗夜一样。
“啊!”
南云秋控制不住地惊呼,声响比刚才大得多。
不是他听到了更加惊悚的内幕,而是因为,
他赫然发现:
程百龄竟然长了一副三角眼,左眼上还有颗黑痣!
正是苏叔口中的那个和父亲八拜之交的人,
那个在海滨城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这么说,
嫂子的公公,父亲的把兄弟,海滨城的土皇帝,是同一个人。
就是这个三角眼!
不对呀,他既然和我爹的关系很铁,比兄弟还亲,为什么这么久从不来看看我。
他明明就呆在府里的呀。
在大楚,亲家可以不怎么来往,但把兄弟,那是相当于过命的交情。
他们避而不谈我南家的案情,
是以为我年纪小,懵懂不知?
还是担心我连累他们?
要是担心被连累,那纯属多余。
他们娶了南家的女儿做媳妇,这么多年,已成铁的事实,想抹也抹不掉的呀。
更想不通的是,
既然明知道南万钧是被人陷害,程家为什么不奏明朝廷呢?
程百龄似乎听到了声音,迅速打开窗户,抬头朝外面凝视。
这幅画面太恐怖了。
南云秋魂飞魄散,险些吓地掉下来。
赶紧腰部发力,身体翻了起来,抱着树枝一动也不敢动。
未曾料到,
他的动作太大,枝条的末梢在轻轻摇晃,
摇摆的幅度明显超过了风的力量。
“爹,怎么了?”
“没事,或许是野猫的声音,挺瘆人的。”
“爹,您还没说完呢,第三个蹊跷是什么?”
“文帝有两个把兄弟,其中一个是南万均,知道吗?
“知道,而且他俩都是楚州同乡,又一起并肩作战。”
“所以说,
南万钧涉及的那些罪状,对寻常的大臣,哪怕是处以极刑抄家灭门都没问题,可是对南万钧,
文帝绝对下不去手。”
程天贵问道:
“就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
“不!因为南万钧死了,他那个皇帝就更被架空了。”
“是呀,的确挺蹊跷!”
父子俩还一致认为,至于说南万钧勾结流民更不可采信。
幕后主使之人随便找几个山匪,雇些泼皮无赖,也能冒充二烈山的人给他送寿礼,
这也能算证据?
“除了三个蹊跷之外,爹还有一个担心,事关我们程家。”
“咦,和咱们程家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文帝的另一个把兄弟是谁吗?”
程天贵摇摇头:
“孩儿不知。”
“就是你爹,我!”
“啊!孩儿从来没听爹说过此事,原来爹和皇帝的交情这么深,那应该是好事,
为什么还要担心?”
文帝对程百龄其实也很照顾,虽说没有像南万钧那样当个声名赫赫的大将军,
但非常实惠。
在海滨城,他就是皇帝。
大楚的盐和渔,两个最赚钱的行当都由他掌控,朝廷很少干涉。
而且,
他不用参与朝廷的勾心斗角,不用担心边境的征战,
躺着为朝廷挣钱,乐得清闲。
当然,他也没少为自己挣钱!
想起这些,程百龄又隐隐担忧:
“退一万步说,如果南万钧万一真是文帝杀的,那我这个把兄弟又算啥?”
老程的理由很充足:
三个把兄弟虽说都是淮泗流民出身,但淮泗流民之间按地域划分,
也存在不同势力。
熊家和南家是楚州人,属于以楚州、泗县为中心的水帮。
而程家则是淮北人,属于以永城、淮北为中心的山帮。
这么论起来,三个人之间的感情,
熊家和南家要更亲近。
“爹,您想说什么,不会担心陛下对咱们家也下手吧?”
“以前爹从未想过,毕竟,文帝乃敦厚之人,加之都是至交。
但圣意难测,文帝或许是有了预感。”
“什么预感?”
“担心他撑不了多久,故而在驾崩前逐个拔除统兵将领,为继任者开路。
所以,
咱们现在开始要未雨绸缪了。
一旦南家的案子哪天翻起来,爹恐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
程百龄边说边走,贴近了镂花窗。
此时,
南云秋能清晰的看清对方忧虑的表情,吓得沿着树枝,朝后面缩缩,竖起了耳朵。
“南家的案子我们又没参与,怎能殃及到咱家头上?”
“你呀,太嫩,看问题还是太肤浅。”
程百龄恨铁不成钢,
他就这么个儿子,寄予很大的希望,可就是烂泥扶不起来。
“我来问你,如果要翻案,首先先从源头查起,源头是什么?”
“官盐。”
“官盐从哪来?”
“金家马队凭盐引从咱们海滨城盐场取的货。”
“取了多少货?”
“八百石,哦,不,八千石,也不对,那,到底是多少石,说不清啊。”
“已经推演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没察觉到咱家的危险?”
见程天贵仍是一脸懵逼的表情,程百龄很愤怒:
“废物!
就是因为说不清到底领取了多少石的盐,朝廷才会派人来盐场查证。
那样一来,
咱们的账目就要统统摊开让钦差过目。
你想,
咱家的账目能经得起推敲吗?”
第44章 柳枝起杀心
“哦,天呐!”
程天贵方才恍然大悟,冷汗直冒。
当然禁不起推敲。
正是因为朝廷这些年不闻不问,给予程家极大的自主权。
所以,
程家才能随意决定造多少盐,入多少账。
盐价不贵,但家家要用,人人要吃,哪天都少不了,
那就是笔庞大的需求。
用官家的盐丁,用廉价的盐工,打着朝廷的旗号,多晒点少晒点盐,鬼知道。
程家当然是多晒。
这些秘密只有程家和部分心腹掌握。
至于多晒的官盐都到哪里去了,绝不能让外人掌握,
因为它不仅仅是程家直接敛财的罪证。
程家因此还有更加隐秘,更为要命的图谋,那都要依赖卖盐的银子。
更甚的是,
文帝若是知道程百龄把官盐卖到了不该卖的地方,
能把他大卸八块。
程百龄一直注视窗外,害得南云秋不敢动弹,紧紧趴在树枝上,僵硬难受。
由于位置不太好,又不敢太靠近,
加之窸窸窣窣的风声,程家父子的声音,
他就听得不大清楚,
有点断断续续。
他难受,
估计程百龄也觉得僵硬,终于转过身去,背对窗外。
南云秋哧溜又滑倒树梢头,离窗户更近了。
“所以,我们也要加紧准备,防患于未然。
天贵啊,南万钧虽然失败,但他的野心和谋略,给程家上了生动一课。
我们要虚心学习,引以为鉴。”
“爹爹说的极是!
他南家用鲜血和人头换来的教训,我们程家不花一文钱就学到手,
孩儿还要感谢这位岳父大人呢。”
“嗯,孺子可教也。”
程百龄对儿子的这句话稍稍满意,露出难得的笑容。
“我这位把兄弟聪明一世,没想到最后居然栽在皇帝手上。
你要知道,南万钧向来是不大看得起熊瞎子的。
在他眼里,
熊瞎子军功不如他,谋略不如他,登基后更是沉溺酒色,稀里糊涂的。
可人家就是命好,
要不然皇位怎么会轮上他呢?”
言至此处,
程百龄突然若有所思,又喃喃道:
“又或许熊瞎子是大智若愚,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那可就太吓人了!”
程天贵大声附和:
“孩儿也觉得,
皇帝稀里糊涂的样子是装出来的,
目的就是让南万钧暴露出野心,待证据确凿便挥出了屠刀,
把所有的功臣都杀了,
他的皇位就更加稳固了。”
这句话,
南云秋听得真切,怒火熊熊燃烧,暗骂道:
“好个狡猾的狗皇帝,原来你装疯卖傻就是为了骗我爹!
等着吧,
要是哪一天我的刀架在你的脖子上,看你还怎么装?”
程百龄又道:
“未必牢固!
他如今连个皇子都没有,那就是大楚最大的隐患。
我就纳了闷,
当初打江山时,熊瞎子四处留情,好像还有野种流落在民间,
如今还算壮年,又美女如云,
为何就生不出儿子呢?”
这个疑问,同样也是文帝的心病。
其实,是有人不想让文帝有皇子,
程百龄哪能猜得到?
“算了,不聊他的事。天贵,咱们程家今后何去何从,你有什么考虑?”
“孩儿想,有两件事要抓紧办,但绝不能让朝廷知悉。
一件是……”
南云秋侧耳倾听,急切想知道程家究竟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
他以前讨厌程家,因为姐姐的遭遇。
如今他憎恨程家,因为他们对爹爹的惨案幸灾乐祸,
甚至还把它调侃为不花钱的教训。
无论作为亲家还是把兄弟,这对父子隔岸观火的冷漠,明哲保身的态度和歹毒的处事方式,
都显得没有人性。
“咣咣咣!”
声音急促,程家父子很不耐烦,包括树上的偷窥者被人打搅,都觉得恼火。
“又是谁呀?”
不等程天贵开门,程阿娇已经风风火火的闯进来,东张西望。
“爹,南云秋在这里吗?”
南云秋猛然意识到:
自己大意了,偷听的时间太长。
他应该知道,她只是回去方便一下,不会太久,
自己不该在这里过多停留。
现在怎么才能不让程家起疑心?
程百龄莫名其妙,反问道:
“岂有此理,他应该在前院,怎么会来后院?”
“哎呀,不在前院,他姐姐刚刚来叫他回去吃饭,可我一直找不到他。”
“不对,她弟弟不见了,为什么找你?”
当程阿娇把经过一说,程百龄心里很恼火,可是女儿被他宠坏了,
哪里舍得发火。
但女儿接近南云秋,他是绝对不允许的。
于是,佯怒道:
“娇儿,你真是胡闹!孤男寡女的,你跟他掺乎什么,今后不许再和他走近。”
接着,
他指指窗外,给儿子悄悄使了个眼色。
程天贵会意,抄起案几上的佩剑,闪身便冲到书房外的院子里。
院子里阒然一片,
除了风声和夏虫的低鸣,听不到一丝响动,
也看不见人影。
程天贵漫无目的,目光在屋顶和树木间仔细扫视,还不时挥剑乱刺。
程百龄走了出来,仰望夜空,
在思索女儿刚才的话。
那小子许久没有露面,极有可能溜进后院,若是那样,可就糟糕了!
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一个!
“聿聿!”
忽然,东边响起了马嘶声。
“天贵,快去马场看看!”
程天贵和阿娇走后,程百龄老奸巨猾,还在盘算着时间和这里到马场的距离。
心想,
如果南云秋现在出现在马场,那就没什么可疑的。
因为刚才他要是躲在这里偷听,这么短的时间,绝不可能到达马场。
顿时,心里踏实许多,
他在院子里轻轻踱步。
唯独这一刻,他觉得,这一片天地是属于他的。
想想又觉得荒唐,不禁发出一声苦叹。
自己平日里忙忙碌碌,已经记不清有多久,
不曾在寂静的庭院里信步。
成天奔波,干着该干的不该干的事,拿着干净的不干净的钱,
到最后能得到什么?
他自嘲的笑了笑,忽然感觉脚下被什么东西硌到了。
弯下腰,捡起来一看,是根细枝条。
雇了那么多佣人,每天打扫两次,
怎么还会有落叶?
这帮下人,越来越能偷懒。
不对,初夏时节哪来的断枝落叶?
而且手中的枝条翠绿鲜嫩,分明是被折断的。
是刮风吹断的?
还是下雨打断的?
抑或是有人攀折而弄断的?
他抬起头,望向靠近窗户的那根柳树枝,
看来,明天要吩咐匠人修剪一下。
转过身,他明白了……
南云秋善骑马,也懂马,跟着苏本骥学到不少跟马有关的学问。
他知道马哪里最吃痛,会大声嘶鸣。
此刻他骑在马上,抚摸怦怦跳的胸口。
危急时刻,他能想到的就是来马场,也只有这里能骗过程家人。
“真没想到,他那么爱骑马。”
“那当然。估计他八辈子也没骑过咱们家的宝马,这下子大开眼界了。”
兄妹俩瞧见南云秋,心里石头落地。
晚上,
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遍遍回想程家父子的那番话。
原来,
南家的仇人,除了狗皇帝和白世仁尚德三人,金家商号也参与陷害南万钧。
真是可恶。
程家说,那个商号是京城的大买卖家,在盐场就有分号。
仇人近在眼前,他又怎能视而不见?
南云秋决心查找线索,
可是怎么能接近金家商号呢?
他突然想起,苏慕秦曾说过,
他们那些盐工帮助金家装运过官盐,兴许能借装卸的机会靠近金家的马队。
但好像也没什么用。
自己是要偷查金家库房海盐的进出底账,而不是去接触赶车的马夫。
对,程阿娇不是说要介绍我去仓曹署做事嘛?
我明天就找她,就说我识字,也会算账。
天无绝人之路!
姓金的,给我等着,别人我暂时还斗不过,这笔血债那就先找你们偿还。
复仇的火焰熊熊燃烧,
他却忘记了苏叔和姐姐的叮嘱:
要报仇,先要活着。
他还不了解,论起老奸巨猾,诡计多端,程百龄一点也不输给南万钧,
他们都是千年的狐狸。
那根断柳枝,已然在程百龄心里埋下了杀意。
……
第45章 不甘的诱饵
河防大营东头附近有几排房子,大都是铁将军把门。
临近傍晚,
几户人家飘起炊烟,对劳碌一天做苦力的人来讲,全家人饱饱的吃上顿晚饭,
是最幸福不过的事。
村子东头,
有两个汉子看似在闲聊,胖汉的眼睛却不时瞟向一户人家,
另一个较瘦的则望向远处的河堤。
他俩受命天天在此盯守,等了好久,
今天终于有了收获。
视线中,
一个高高壮壮的男子从河堤上下来,正往村子里走。
“胖子,有人过来了,盯好喽。
看来白将军估计得没错,南云秋还活着,他肯定是来找苏残废的。”
胖子很兴奋:
“娘的,咱哥俩盯了这么多天,终于有了着落。
走,上前看看。”
白世仁上回抓苏本骥下大牢毒打,没有问出南云秋的下落,
后来便放了他当诱饵,派人昼夜不分盯守,
静等南云秋哪天溜回来探视。
二人装作没事人,一前一后迎上去看个究竟,既高兴又紧张。
白将军私下交代,只要找到那小子,必有重赏。
可是,前面那个人很壮实,
他俩又担心不是人家的对手。
看在赏金的份上,胖子瞅瞅自己的块头,自信心爆棚,
况且这是在自己的地盘上,于是斜跨一步。
刚想上前盘问,却见前面的瘦子朝身后摆摆手,
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什么情况,让到手的赏金走了?”
待来人走开,胖子气呼呼责备同伙。
“他不是南云秋!”
“你怎么知道?”
“将军说了,南云秋细高挑儿,模样好看,长得又白净。
你看刚才那人,黑不溜秋,长得也一般,身上还有股子盐腥味。”
胖子鼻子嗅了嗅:
“嗯,说得也是,差点打草惊蛇。
咦,怪事来了,你看,他既然不是南云秋,怎么去了苏本骥家?”
瘦子恍然大悟:
“我突然想起来,苏残废有个儿子在盐场做工,听说混得很好,你看刚才那人穿金戴银的,应该就是他儿子。”
两个人鬼鬼祟祟跟在后面。
“爹,您老好吗?”
“是慕秦回来啦?”
苏本骥揉揉眼睛,还不大相信。
一个人不值当的开火,他正嚼着白面饼,就着咸菜。
儿子突然回来,让他非常高兴。
两年没见到儿子,老苏仔细端详,心里很满意。
小子有出息,
这身行头估计要不少银子,手里还提了各式各样的糕点,里面还有两瓶好酒。
老苏手忙脚乱,添柴烧水,给儿子做了几样爱吃的。
父子俩高兴,斟酒对酌。
原本有千言万语想对孩子说,他却冷不丁问道:
“云秋在你那过得好吗?那孩子也不知能不能吃得了苦?”
苏慕秦筷子险些掉在地上,
哪敢说南云秋已经被张九四杀害的事!
他清楚南云秋在老苏心目中的位子,
可以说不亚于他。
“云秋很好,他能吃苦,知道我回来,还一个劲的要我叮嘱您多注意身体,别太劳累。”
“那就好,这孩子,就是疼人。
唉,苦命的孩子,
小小年纪就要背负天大的重担,真不知道他能不能挺得住?”
老苏是发自内心的担忧。
“爹,咱家附近有两个人,刚才一直盯着我,肯定不怀好意,您没惹上什么事吧?”
“咳,我一个废人,能惹什么事!”
老苏本不当一回事,此刻,
却突然愣住了。
前些时间,有个姓尚的曾来问他是否丢失过一匹黑马,被他搪塞过去。
他很清楚,
对方问的就是锅底黑,肯定是想套他的话,
他当然不会上当。
大牢都坐过了,对方再多的阴谋诡计都不好使。
家门口那两个可疑的汉子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姓尚的或者姓白的派来监视他家的?
笑话,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你们监视,
真是多此一举!
他一口酒下肚,浑身打了个寒颤——
不好,狗贼不是要监视我,而是坐等南云秋哪一天自投罗网。
怪不得白世仁爽快的放了他,敢情不怀好意啊。
“慕秦,你明天就回去吧。”
“爹,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专程来给您祝寿的。
您看您,哪有赶自己孩子出门的?”
“寿不寿不打紧,爹怀疑有人打云秋的主意。
你回去告诉云秋:
这里危险,他千万别回来。
我等过阵子养好手头那拨马,结清工钱,也不在这干了。
南家没了,云秋也走了,这里孤单得慌。”
次日吃过晌饭,他真的撵走了亲儿子。
苏慕秦无奈,只好提前行了跪礼,给他爹草草祝寿,便含泪离开。
当晚,
老苏做了个梦,梦见南云秋回来看他,结果被白将军派来的人堵在院子里,
束手就擒。
吓得他半夜惊醒,披衣在院子里兜兜看看。
一墙之隔有户邻居,全家在外务工,屋子一直空着。
邻居很信任老苏,委托他帮助照看屋子。
他忽然起了心思。
两家只隔了道墙,要是中间有个秘密通道,即便噩梦成真,云秋也不会被擒。
老苏心里慌,睡不着,于是连夜开始忙碌。
他容不得孩子有半点危险。
院子外,几个黑影在晃动。
“姓苏的大晚上不睡觉,吭哧吭哧干什么呢?”
“管他呢,只要没逃走就成。”
两个家伙回去禀报苏慕秦回家之事,白世仁担心苏本骥借机逃走,赶紧又派他俩来盯着。
白世仁心思细腻,
他想,
苏慕秦穿戴很讲究,说明在海滨城混得不错,
南云秋会不会去投奔他了呢?
过了几天,白世仁派到外面探查的手下传来消息:
有人在海滨城盐警吴德手中看到了锅底黑的踪迹。
他大喜过望,立即派人去海滨城暗中查访。
由于他和程百龄素无来往,
所以交代手下:
不要贸然行事,以免弄出岔子来,让程百龄抓住把柄。
……
盐场和渔场同在海滨城里,中间有道长长的围墙分割,墙上开着大大的拱门,
人员、车马都可以自由来往。
仓曹署就设在盐场东北角,是盐场下辖的衙署,专门管理海盐的进出和仓储,配备有百余名盐丁。
这是个肥缺,
没有过硬的后台甭想进来当差。
署衙里只有寥寥不到十人,由两个参军统领,主要负责核对盐引,看守账簿等,
非常轻松。
上面还有一个主事总负责,平时也不大过来。
在盐场,这些人权力最大。
盐是稀罕货,各家商队都要来装货拉盐。
如果能巴结上他们,就可以先装盐,早点上路。
要是好处给到了,在上秤的时候还能给得高点儿。
这天,
衙署里来了个新盐丁,引起大伙的好奇。
按说,
初来乍到的新人都要礼貌点,懂规矩:
见人主动问候打招呼,手脚还要勤快点,抢着端茶扫地什么的,
给领导和同事留个好印象,也能尽快融入群体中。
可他们愕然发现,新同事很怪:
从早到晚东张西望,心不在焉。
既不勤快,见人还能躲就躲,躲不开就轻轻点个头,非常没有存在感。
甚至干了两天的活,还有人不知道来了新同事。
他们又不敢多问,怕对方后台比他们的硬。
南云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几天来他查得清清楚楚,衙署外有好几家商号,
其中位置最好的就是金家商号。
金家商号和衙署比邻而居,后院就隔了一道墙,而且门脸很大很阔,
可见金家掌柜的眼光和实力绝不一般。
金家商号的作息规律,他也牢记在心:
每次马队送货回来,商号里大约有数十人,
马队装货出去后,
就只剩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带着四名打手,还有两个奴仆值守。
寻常人要想混进去,门都没有。
但南云秋不同。
他的身份是这里的盐丁,商号都要拿他当大爷一样巴结。
而且,他占据地利优势:
仓曹署后院墙的高度,他单只手就能跳过去。
衙署的同事见他虽然没有礼数,但是进进出出很卖力,还以为是忙于公事,暗暗嘲笑他太傻,
也就没把他当回事。
晌午,官差都有饭后打个盹的习惯,南云秋没有。
他装作在门口值守,其实是在偷偷观察。
这个时点,马队很快就要出去送货了,
他可以趁午后上值前的时间翻墙过去,潜入到金家商号的库房。
有半个时辰的工夫,就足够他翻看底账。
此刻,
他正聚精会神偷看金家的马车装货。
不料,
身后也有人在偷偷注视他……
第46章 恶心的主事
“那年轻人是谁,看起来很面生嘛!”
“回禀主事大人,他刚来没几天。”
问话的主事大人就是仓曹署最大的官儿,姓严。
严主事身材瘦削,年纪大概不到四十,保养得很好,白白净净的,没几根髭须。
天气并不热,却轻摇羽扇,还习惯性翘起兰花指。
看起来有点媚。
他瞅着南云秋,神情不悦,不为别的:
手下添了新兵,他这个上司却事先不知情,事后也没人拜码头孝敬他,
很不合规矩。
“他是什么来头?”
严主事悄悄问身旁的参军。
仓曹署是肥缺,来这里当差,不是靠公平竞争,而是靠背后谁的关系硬。
“是程大小姐的贴身丫鬟带过来的。”
“哦,是阿娇介绍来的。”
严主事闻言,不得不消了气。
阿娇,他也不敢得罪。
一大堆人累得呼哧呼哧,终于把金家马队的车子装满,车夫甩起马鞭,
南云秋目送他们离去。
蓦地,
他发现,刚才帮忙装货的那堆人中,有几个人也在瞅他。
其中一人脑袋蛮大的,还特意上前两步打量他。
南云秋心里一慌,赶紧转过身。
他认得,
那个人是大头,苏慕秦最贴心的手下。
哎哟,自己太大意了。
没想到自己身穿官差的服饰,大头还能起了疑心,
应该没认出来吧。
他觉得后背一片灼热,似乎大头还在盯着他看,只好迈步向屋里走去。
但是,
他躲开了大头,却没躲过另一道更加灼热而邪恶的目光。
“参军,那小子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叫什么云秋。”
“他不会是大小姐的意中人吧,丫鬟说过吗?”
“应该不是,似乎是大小姐嫂子的什么亲戚,可能是表弟吧。”
参军也记不大清楚,反正是程阿娇的关系,
不管是表哥表弟,
他都不敢得罪。
“哦,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哼,不懂规矩的东西,你去告诉他,让他等会去找本官。”
说完,严主事火急火燎的走了。
参军从背后恶心的啐了他一口,也暗暗替南云秋捏了把汗。
机会来了。
南云秋放下佩刀,脱去官服,生怕惊动其他人,便蹑手蹑脚的走出屋子,朝后院走去。
他有点紧张,
摸摸怀中的利刃,胆子又大了些。
墙头并不高,他只要跑几步,借着那股力道,翻到对面去,绝对没问题。
他迈开腿飞奔,正准备纵身时,
听到一声“云秋”。
吓得他心口狂跳,灵机一动,顺墙根兜了个圈子。
“你没事不去打个盹,跑这来干什么?”
“是参军大人啊,我没打盹的习惯,没事嘛就来这里活动活动。大人有何吩咐?”
“我没事,是严主事找你,叫你马上到他的屋里去一趟。”
程阿娇对他说过,
严主事是这里最大的官儿,
不过有她罩着,也不用怕,面子上只要过得去就行。
南云秋可不这么想,
你是大小姐,没人敢动,我算什么?
“好的,我这就去。”
被严主事搅了好事,南云秋很窝火,也很遗憾,望了望墙头。
参军知道严主事是个什么货色,也知道找南云秋不安好心,但他谁也不敢得罪,
只好装作不知。
咦,他躲在这干什么?
参军对南云秋起了好奇心:
大晌午的不睡觉,瞎活动什么?
他活动活动筋骨,模仿南云秋的动作,却险些撞到墙上去。
怪了,也不像是活动活动呀。
“咚咚咚!”
“进来。”
南云秋第一次走进严主事的屋子。
里面很宽敞,布局也很优雅,似乎还能闻到脂粉的香味,
不像是男人的房间。
大白天的,窗户上还拉着帘子,光线不是很好。
前面是处理公事的区域,后面还有床铺,要是忙碌的晚,可以不用回家,就在这里将就一宿。
他想,
严主事应该是个蛮敬业的人,把衙署当家,有宵衣旰食的风范,否则也做不到这么大的位子。
“严主事,您找我?”
“哼!”
严主事一拍桌子,凶巴巴的:
“你好大的威风。当值几天了,也不知道来拜见上官,分明是没把本官放在眼里!”
“卑职不敢,大人您误会了。”
“误会?
笑话!实话告诉你,不要仗着你有什么后台,就可以不守规矩。
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本官说了算。
本官要是不高兴,
现在就可以让你卷铺盖滚蛋,明白吗?”
“是是是,卑职不敢。”
南云秋真怕对方赶他走,要是那样,自己的计划就要落空。
哪知对方是虚张声势,给他个下马威而已,后面藏了淫邪的图谋……
“这还差不多,本官看你也不是不懂事的人。
哎吆,也怪本官一时发怒,看把你给吓的,让本官心疼。”
严主事原本是端坐着的,却起身走近南云秋,
拍拍他的肩膀。
“来来来,莫怕。”
然后他顺着肩膀,贴着脖颈,手竟然摸到了南云秋的脸庞,
还有意无意的摩挲。
南云秋非常尴尬。
这个动作很巧妙,也可以理解为上官对下属的安慰,而且随时可以转变成帮他擦泪的样子。
他觉得有点僵硬,却没有躲避,
只是把脸庞稍稍侧了侧。
他有点紧张,又不知所措,便勉强敷衍:
“卑职多谢严主事体恤!”
“好好好,多懂礼貌。”
严主事抽回手,他以为,
自己的下马威已经奏效,拿捏这个还长着孩子脸的下属,应该没问题。
何况,
这些年,有不少成功的经验在鼓励他更进一步。
南云秋的不安和怯怯的低声,深深刺激着已经非常不安分的他。
“身为官差,应该要身强力壮才行,看你瘦的,啧啧啧,腰这么细。”
他的脏手又搭在南云秋的腰上,
轻轻的捏了两下。
南云秋很痒,忙闪身避开。这一下,激起了严主事的贪欲。
此时,
对方不再是下属,而是猎物,手到擒来的猎物。
他的动作娴熟而飞快,冷不丁顺着猎物的腹部向下滑去。
脸上,满是淫邪的猥琐,
心里,犹如烈火在燃烧。
今天,看来又要得手了。
南云秋略懂男女之情,却从不懂断袖之癖。
实在想不通:
对方明明是个男子,为何会对同为男子的他,作出如此下流的举动。
他搞不懂,无法理解,也绝不接受。
当对方的脏手探向他的腹部时,
他就有了不好的预感,膝盖猛的抬起,打开对方的手腕,
顺势转身将严主事顶出三步之外。
“严主事,你这是何意?”
严主事现出原形,表情猥琐:
“这你还看不出来吗?
本官有龙阳之好!
你要是从了,本官保证你一年之内当上参军,还能在城里买上座大宅子,过上大富大贵的好日子。”
“属下不需要大富大贵,大人还是歇着吧,属下告退!”
对方令人作呕的神态,南云秋蒙受到了奇耻大辱,
恨不得现在就阉割了他。
但是他没有冲动,怕失去这个当差的机会。
眼下万事俱备,他只需要一次机会。
“本官劝你别冲动,好好考虑考虑,得罪本官,没你的好果子吃。”
眼看得手的猎物溜走,严主事浑身燥热难耐,又羞又恼,
从背后冷冷威胁,
声调很阴柔。
猎物终究没有到手,消失在门外。
老色批心里空落落的,习惯性地吮吸着兰花指,思索着如何迫使猎物就范。
自从有了姐夫那座大靠山,在渔色方面,
他还没失手过。
这些年,有多少个猎物刚开始也恐惧,挣扎,最后照样屈服了。
当然,
对不听话的猎物,他有的是手段:
或生或死!
急匆匆逃回到衙署,南云秋迎面又碰上参军。
参军仔细打量,见他脸色惨白,眼神游移不定,不禁摇头叹息。
心想,
狗日姓严的,又把一个无辜的后生糟蹋了。
不过他也有点纳闷,
南云秋怎么这么快就能脱身回来?
第一次机会就这样被死变态白白耽搁,南云秋很郁闷,无精打采。
值守时百无聊赖,暗自祈祷明天不要再有意外发生。
当晚,
位于渔场中心的都督府衙门,门口停了辆大马车,
上面却没有车夫。
一个身穿仓曹署官服的人弓着腰,站在车厢旁边,隔着帘子同里面的人说话。
尽管马车里面的人看不到他的脸,
但他仍然非常恭敬,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说明车厢里是个大人物,
那气场让他不由自主的折服。
车内人不怒自威,冷冷问道:
“南云秋有动静吗?”
第47章 兄弟,你还活着?
“回大人,有!
卑职盯了几天,就在今天晌午时,看到他悄悄溜到了仓曹署后院,说是要活动活动。”
“后院!然后呢?”
“卑职仔细观察,发觉他似乎在打那道围墙的主意,卑职实在想不明白,
一堵墙有什么好看的?”
车内人沉吟片刻,自言自语: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的确是要打金家的主意。”
“大人说什么?这和金家有什么关系?”
车内人戏谑道:
“是啊,连你都明白,一堵墙没什么好看的,那他为什么还要看呢?
所以啊,
他看的不是墙,
而是墙那边的金家商号。”
“属下还是迷惑。初来乍到,盯着金家商号干什么,他不知道金家不好惹吗?”
“因为,那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车内人很笃定,接着又很不耐烦,
吩咐手下:
“好了,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明天就照我说的去做。
记住,不可惊动他,不可漏出任何痕迹,此人很谨慎,非同一般。”
“遵命!”
左思右想,南云秋在心烦意乱中浅浅睡下。
睡梦中,
他成功溜进金家的库房,翻看卷册,找到了当时的进出底账,
正当他凝神瞩目时,却感觉到在某个角落里,
有双眼睛在盯着他。
次日,他草草用过早饭,也没有和姐姐打招呼就走了。
这几天,
南云裳肚子痛得厉害,好像是临盆的前兆。
程家请来各路神医还有颇具经验的产婆,如临大敌,专心伺候。
南云秋很笃定,
程家这时候很忙碌,肯定打扰不到他。
天赐良机,衙署内一切正常!
该死的变态不在,还是昨天的参军坐班,隔壁的金家也没有异样。
他必须要尽快得手,因为今后或许会存在很多变数,
比如,
他得罪了严主事,对方不会轻易罢休。
还有,
阿娇告诉他,他能来这里当班,是背着她爹的。
自打那晚偷听到程百龄父子密谈之后,他就把老狐狸的标签贴在程百龄的脑门上。
万一老狐狸有所察觉,肯定会把他从这里调离。
所以,
最好能马上查清真相。
有了证据,他会去找苏叔商量,实在不行,就进京告御状。
终于熬到晌午,
南云秋几乎是冲进了值房,放下东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扫视众人。
大家伙都仰面朝天的躺着,有的还发出重重的鼾声。
只有参军的床铺上空着。
咦,参军是最讲究养生的,饭后必定要小憩一番,
怎么就他不在?
南云秋来不及多想,便拐向后院。
后院有个不大的池塘,里面养了不少锦鲤,自由的游来游去,见有人来了,慌忙躲入水底下。
池塘里里面还种了莲荷,此时,
正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时候。
池塘东南边,靠近院墙的角落里有口大水缸,里面又种了些睡莲。
景致宜人,人却无心欣赏。
来到后院心无旁骛,南云秋来了个助跑,加速冲向围墙。
十步,五步,三步……
就在即将跃起时,余光处,水缸后面:
冒出一个圆圆的东西,黑乎乎的。
他暗道不好,故技重施,迅速调转方向,装作沿池塘慢跑。
因为他发现,那个圆圆的黑黑的东西,
是一颗脑袋!
南云秋心慌意乱,心里犯嘀咕,难怪参军不在铺上,
藏在这里干什么?
“云秋,还在活动啊?”
参军陡然被发现,显得很不自在,尴尬的主动打招呼。
“参军大人,你这是…… ”
“哦,我家那淘气孩子非要找什么蟋蟀,我到哪儿踅摸去?
实在拗不过,我想水缸旁泥土松软,还有块石头,
便来试试运气。”
“是这样。那您继续找,我去外面转转。”
南云秋捏了一把汗。
他判断,参军在说谎。
如果真是找蟋蟀,看到同事过来肯定会打招呼,甚至巴不得一起找才好呢。
再说,
现在也不是找蟋蟀的时候。
参军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还是故意盯着他?
好戏再次被破坏,南云秋疑虑重重,悻悻的走到门口,
就听到外面吵吵嚷嚷。
只见金家门前的空地上,看护马队的家丁和一群盐工穿戴的人在争吵。
仔细听,
好像是马队拖欠人家工钱,盐工们不干,非要现在就给。
而马队的人说金管家今天不在,只能改日再给。
金管家是个很肥胖的家伙,看起来慈眉善目,总是乐呵呵的,
但是威望很高,
金家分号的大小人等对他非常敬畏。
南云秋见过他两次,金管家虽然不认识这位新来的盐丁,却很谦卑的主动打招呼。
听闻金管家不在商号里,
南云秋心想,
倒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见到外面的争吵声,从商号里又走出两个人,是金家的护院。
平时不大出来,一般都呆在里面。
南云秋心里默数,算得出,商号里面应该没什么人了。
踏破铁鞋无觅处!
后院被找蟋蟀的参军堵死,平时根本不敢想的前院,倒是奇迹般露出了缝隙。
他瞅了瞅四周,没什么异样,
便佯装看热闹,沿墙壁向金家的大门挪动。
空地上的人吵得很凶,没人注意到已走到门口的盐丁。
他灵动如狸猫,抬脚跨进商号的门槛。
事先,他早已把金家分号的布局打探清楚,要去的地方就在中庭的屋子里,
屋子里有柜台,
有个老眼昏花的账房先生打理。
穿过前厅仍无人发现,南云秋正暗自得意,却见中庭里走出来两个人,
边走边气呼呼的骂道:
“他娘的,越有钱的人越抠门,连兄弟们的辛苦钱都要赖。”
“大哥说得对,不能让他们以为盐工好欺负,他娘的,莫让我再找到姓金那狗日的。”
不妙!
那是盐工大头,大头的旁边则是苏慕秦!
此刻,就是有地缝钻都来不及,
因为他们几乎要撞到了。
“云秋,你是云秋吗?”
苏慕秦陡然发现南云秋,先是惊悚,接着疑惑,瞬间又眼泪汪汪,迎过来问道。
大头也很兴奋,欣喜道:
“大哥,他果然是云秋,我没说错吧。”
哎哟,
我怎么这么倒霉!
南云秋有苦说不出,硬着头皮回道:
“慕秦哥,我是云秋,好久不见。”
“真的是你,你,你,唉!
我一直以为你已经,已经被……
好兄弟,我正准备找姓张的拼命,没想到你还活着。
我真是高兴!”
苏慕秦上前紧紧拥抱南云秋,哭得稀里哗啦,一抽一抽的,胸膛剧烈的起伏。
泪花是真实的!
上次他亲眼看见龙大彪杀了南云秋,一连做了几天噩梦,回家后还骗了苏本骥。
南云秋是为他出头而死。
他内心无比愧疚,可又不敢去找张九四报仇,
只能把仇恨藏在心里,制作了一块木牌当做灵位,
早早晚晚祭奠。
随后,他带兄弟们退出车桥镇。
张九四不但没有乘胜追击,反而默认现状,没有拿回原来被他占据的那些村子。
这更加让苏慕秦相信,
南云秋死了!
看样子,张九四是拿南云秋的性命交换那些村子,意思是只要不告官,大家就这样相安无事。
苏慕秦当然不会告官。
即便告官,南云秋也不会起死回生,还会暴露盐工贩私盐的勾当,
到最后大家都没饭吃。
就这样,盐工兄弟们怀着对南云秋的感激和亏欠,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
“哦!哦!”
当他和南云秋搂搂抱抱出现在门前空地上时,
盐工们见到恩人死而复活,爆发出淳朴的感动,上前团团围住他,嘘寒问暖,问长道短,
表达他们的感激和意外。
本来,周遭没几人认识南云秋,
这么一闹腾,仓曹署盐丁,还有金家商号那些家丁马夫都纷纷投来目光。
敢情这小子在盐工中这么有人缘。
金家商号里的一扇窗户后面,有个肥头大耳的人满是疑虑,也在远远打量南云秋。
思忖:
这个年轻的盐丁,
的确很可疑!
此人正是佯装外出的金管家!
第48章 吴大人,你肯定有办法
盐工们众星捧月,把南云秋连拉硬拽请到了酒肆里。
粗人们没好的消遣,表达谢意的最好方式就是:
饮酒吃肉。
禁不起大家伙热情的怂恿,南云秋第一次真正尝到了烈酒的味道。
毕竟还年少,
喝了没两口就双颊绯红,连连咳嗽。
计划失败,让他无比懊恼。
兄弟们发自肺腑的感激之情,又让他欣慰,心里暖洋洋的,
有种流浪在外的游子归乡的感觉。
这里,比程家大院温馨得多。
他忽然想起了时三,好久没见了,不知他过得怎么样?
“云秋,兄弟们都很感谢你,也总在念叨你。来,大家伙共同给你敬酒。”
“慕秦哥言重了,兄弟们,干!”
“干!”
苏慕秦今非昔比了,借水口镇的买卖,他不再蜗居棚户区,
已乔迁到城里的私宅中生活。而且,
他还以金钱开道,结识了一个贵人。
那个贵人要是肯帮忙,能量绝对比南云秋大得多,张九四也不敢惹他。
但贵人的胃口也很大,苏慕秦正想方设法的筹钱。
现而今,
棚户区他很少回去,但盐工队伍是他的命根子,有了队伍才是老大。
他把队伍暂时交由大头来统领。
大头是跟随他多年的兄弟,人也诚实本分,对他绝对忠心。
有了队伍有了钱,他就不再是盐工,而是蛰伏待机的猛兽。
苏慕秦野心很大,结交了很多三教九流的人物,平时又爱琢磨,心里隐隐觉得:
大楚看似风平浪静的水面之下,蕴藏了涌动的暗流。
乱世出英雄!
他祈祷天下大乱,只有大乱了,才是穷苦人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要当英雄,改变自己的命运!
盐工兄弟们吃得很尽兴,苏慕秦借酒遮脸,一个劲的解释,
他如何准备找张九四报仇,又是如何错过机会,
到而今始终没有放弃,等等诸如此类的话,
大头在旁边不停的帮衬。
可惜,表现地很拙劣,南云秋不想揭破。
在这种场合,他不想打破眼下的氛围,就当做是真的。
他在程家,至今还没有感受到此刻温馨的氛围。
苏慕秦就是有这样的本事:
没做过的事情,可以说做过了,做过的事情,也可以完全不提。
此刻,他默默注视着被大家伙围起来的南云秋。
心情很复杂。
昔日兄弟的起死回生让他惊喜,而南云秋突然穿上官服,化身官差更让他欣喜。
更没料到,
南云裳居然是大都督程百龄的儿媳妇。
在海滨城,
那就是太子妃的地位。
人家的命咋就那么好,我苏慕秦为什么没有这样的姐姐?
人的命真是天注定吗?
他不服,他不甘,猛地一口酒灌下去,喉咙火辣辣的。
他狠狠攥着酒杯,发誓也要把南云秋紧紧攥在手里,从摇钱树变为保护伞。
今后,
南云秋要么直接为他保驾护航,要么帮他搭上程家那艘巍巍巨轮。
苏慕秦佯装醉了,结结巴巴:
“云秋,我爹,你苏叔,对你这个徒弟,比对我这个,亲儿子还要疼。
他一直说,
要我俩当亲兄弟,亲兄弟那么相处。”
大头帮腔道:
“大哥,你是酒后吐真言,真动了感情。来,云秋,咱仨再喝一杯。”
南云秋刚端起杯子,却被苏慕秦拦住。
他推开大头,也不知是真醉还是装的,嗔道:
“我们哥俩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走开。”
弄得大头脸红脖子粗,很尴尬。
他本来是想示好苏慕秦的,因为他心里有数,
苏慕秦对南云秋不像嘴上说的那么好。
“来,好兄弟,咱们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做一生一世的兄弟,永不相负!”
“好的,一生一世永不相负。”
此时,南云秋脑袋晕乎乎的,但却不忘朝大头示意一下。
大头心里热乎乎的,对他更加肃然起敬。
酒,的确能让人忘记过去的不快。
南云秋很豁达,心底里藏了苏慕秦很多经不起推敲的事,
现在统统抛却一旁。
孰能无过?
有过能改,善莫大焉。
看在苏叔的情分上,他打算哥俩重新来过,于是许下了这句酒后的誓言。
此时此刻,在南城外的郊野中,
一匹大黑马慢悠悠走在草地上,刚低头啃食青草,旋即遭到鞭子猛抽,
只好撒开蹄子奔跑。
主子似乎还嫌不够快,一遍遍抽打它,
好像是从别人家借来的马匹。
大黑马很通人性,愤怒的瞪着他,突然奋力嘶鸣,前蹄高高仰起,
把那狗东西狠狠掀翻。
“哎哟……”
“畜牲,敢暗算老子,今天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主人灰溜溜爬起来,脑袋磕在土坷垃上,红肿一大块,皮也破了,身上都是灰尘。
他恼恨的抽出腰刀,要狠狠教训教训它。
“吴大人,何必和畜牲置气?”
“啊!你们是谁?”
姓吴的暗暗吃惊,面前六匹大马围住了他。
他不明白对方是谁,为何悄无声息就到了,
为何自己没听到任何动静。
六个人都是精壮的汉子,人人佩刀,
看样子来者不善。
“不要问我们是谁,我们想知道锅底黑的主人在哪?”
“什么锅底黑?”
“就是它。”
对方手指大黑马。
“我就是它的主人,怎么,你们也相中它了吗?想买也可以,至少五百两,否则免开尊口。”
“看来吴大人还不明白我们的意思。”
“怎么说?”
“你叫吴德,盐场的盐警,是从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手中抢来的马匹,你家住在……”
吴德感受到了对方的威胁,赶忙打断了对方。
“好了,别说了,你们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告诉我们,它的主人现在何处就行。”
“这个,我并不认识他,只知道他在海滨城。”
“有了它,兴许吴大人就有办法。”
对方把包裹丢过来,哗哗作响。
吴德接过,沉甸甸的,少说有二百两。
乖乖,又是笔横财,他要感谢南云秋,
给他好马不说,还有白花花的银子。
“吴大人手下盐丁众多,两天内找到他应该没问题,我们静候佳音。”
那伙人目露凶光,面带不容置疑的威胁,扬长而去!
吴德怔怔发呆,心想,
南云秋是什么身份,为何得罪了这帮人。
他得了锅底黑之后,便想献给姐夫大人,不料,
锅底黑桀骜不驯,还尥蹶子踢了他姐夫,三天下不了床。
但他姐夫知道这是匹骏马,便让他驯服之后再说。
吴德便三天两头骑它来城外溜达,结果被白世仁派遣的手下看到,所以才有了刚才那一幕。
他立马回到城里,
找来当初那几个见过南云秋的手下,还有几个泼皮无赖,
每人赏二两银子,成天就在盐场转悠,
务必要找到目标。
也怪南云秋出门没看黄历,点背!
按理,
他居住在北城的渔场范围内,上值在大都督府附近,
吴德压根找不到他。
可是当天他和盐工们晌午喝酒,晚上又继续宵夜,晕乎乎的就留宿在南城里的棚户区。
第二天晌午才醒来,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
便没有去上值。
心想既然到了盐场,索性去看望时三,一起吃顿晌午饭。
谁知刚出了棚户区不远,就被人家盯上了。
“吴爷,找到了。”
“在哪?”
“往闹市区那边去了。”
吴德欣喜若狂:
“干得漂亮,你们继续盯着,我去报信。”
来到闹市区,南云秋左顾右盼,估计时三此时还没收工,肯定就在附近踅摸。
不知哪个有钱人要倒霉了。
抑或,倒霉的是时三。
正值晌午,人不是很多,但街上的繁华豪奢依然如故。
只要有钱,在这里能享受帝王般的服务,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他心无旁骛寻找时三,不曾留意,
身后出现的异常……
第49章 深巷里的杀戮
很快,
在前面的花坛旁,他看见时三正在几个阔少模样的人身边徘徊。
哪知阔少们很警惕,没等时三靠近便怒骂:
“死叫花子,臭烘烘的,滚开!”
“别把爷们面前的空气弄脏了,再不走爷就不客气了。”
有个阔少放肆嘲笑同伴:
“我说你俩没毛病吧,当着臭要饭的自称爷,就是当他祖宗,我还嫌丢人呢?”
时三气不过,马上怼回去:
“我是你祖宗。”
“小贱种,还敢犟嘴?”
阔少抄起地上的枝条,劈头盖脸就抽过来。
时三避之不及,被打了几下,捂头跑了,阔少居然不依不饶,紧追不舍。
几个同伴也是无聊,从旁边包抄而来。
时三慌不择路,不小心绊倒了。
几个阔少追上来拳打脚踢,比赛似的欺侮他。
“小杂种,还朝哪跑?”
“他娘的,还敢顶嘴,今日让你尝尝当下贱人的滋味。”
时三捂住脸,惊恐地看着他们手中粗粗的木棍,要是打下来,
他手头的积蓄还不够看病抓药。
“几位爷,大人有大量,莫要跟我小乞丐计较,求求你们!”
“现在才知道认罪,晚啦。”
“就是打死你也没事,你的小命还不如我府上的狗值钱,哈哈哈!”
这样的遭遇,
时三不知碰到过多少回,所以受伤挂彩是家常便饭。
谁让那个该死的老大,把这块地盘分给他的呢?
身如蝼蚁,命亦如蝼蚁!
“住手!”
南云秋箭步上前,厉声呵斥。
“小杂种,你算老几,快些滚开。”
“哪来的野小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敢在爷们面前装大尾巴狼。”
南云秋极力压制怒火,冷冷道:
“请你们高抬贵手!”
“去你娘的!”
一个阔少犟脾气上来了,满嘴脏话,还抄起木棍径直砸过来。
“哎哟……你他娘的是谁?”
木棍被南云秋紧紧攥住,阔少当场破口大骂。
“他只是个乞丐,诸位何必为难他?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放过他吧!”
时三赶忙爬起来,已鼻青脸肿,额头上还破了皮,
血慢慢渗了出来。
南云秋鼻子酸酸的,替他掸掸身上的尘土。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爷的闲事?”
“是呀,你是小乞丐他爹呀,还是他儿子,真有孝心。”
中间站立的那个阔少最为嚣张,言辞也极为恶毒,此时笑得前仰后合。
其他几个也不依不饶,脏话连篇。
猛然间,
只听“噗通”一声,
阔少捂住胸口弓起腰,头上豆大的汗珠簌簌而下,脸色极为难看,
惊恐的看着南云秋。
“你,你敢打老子?”
南云秋又一个巴掌扇过去,当场将其掀翻。
阔少眼冒金星,趴在地上不动弹了。
另外两个同伴魂飞魄散,扔下阔少撒腿就朝后面跑。
不料,
迎头撞上了迎面过来的几个杀气腾腾的汉子,又被人家狠狠踹开了。
“时三,要紧吗?”
“多谢云秋兄弟,我没事。”
“走吧,我请你吃饭,挑最贵的吃,补一补。”
二人许久未见,南云秋有满肚子话要说。
可是,
当他看见时三可怜的样子,却仍表现地云淡风轻,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时三或许是习惯了,还笑嘻嘻的看着他。
越是如此,南云秋越是难过,
眼睛不知不觉湿润了。
忽然,时三脸色突变。
“云秋哥,莫要回头,后面好像有人跟着咱们。”
“有几个?”
“前面三个,后面三个,都像是不好惹的人,你是不是又惹事了?”
时三尚不知道南云秋的真正身份,关切的问道。
“哼哼,有时候你不惹事,事情也会找上你。看,前面有个巷子,我从那边走,你走你的,千万不用管我。”
到了巷子口,
南云秋倏忽一下拐了进去,撒腿就跑。
后面跟踪的正是白世仁手下!
他们好不容易追踪到了南云秋的踪迹,岂能轻易放过,急忙追过来。
刚追到巷口,
冷不丁有个乞丐冲过来,撞到了一起。
“你们是谁,凭什么撞我?”
“滚开!”
“撞人还要骂人,快点赔钱,不然甭想走。”
时三揪住两个人的衣服,撒泼叫嚷,替南云秋争取时间。
“你他娘的找死!”
杀手抬脚就踹,弱不禁风的时三哪能经得住,咕噜噜滚出丈把远,
昏死过去。
南云秋远远看见了,心如刀绞,暂时也顾不上了,继续狂奔。
他不清楚杀手从哪过来,又是如何发现了他。
看来海滨城也呆不下去了。
杀手紧追不舍,他迅速拐弯,进入前面那条较宽的胡同,以为这样可以甩掉杀手。
可是,
跑出没多远却停下了,头胀欲裂:
他钻进了死胡同,
前面是堵高墙!
后面脚步声清晰可闻,杀手也拐了进来,看见了那堵墙,
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们钢刀在手,摆好了进攻的架势。
南云秋退无可退,抽出了兵刃,冷冷道:
“萍水相逢,敢问你们是什么人?”
“你没有必要知道那么多,只需要记得,明年的今天是你的祭日就行。”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是河防大营的人,白世仁的走狗!”
对方迟疑片刻,等于是承认了。
“受死吧!”
领头的杀手率先出击,刀影如花,令人目不暇接。
白世仁鉴于白条的死,此次派出了手下最厉害的护卫白虎,人称白老虎。
此人力大无比,早年跟他干过山匪,
是心腹中的心腹。
“咣当!”
兵刃甫触,南云秋就觉得虎口发麻,心想此人不可硬碰硬。
好在黎山教过他如何使用巧劲,而且他一直都在勤学苦练。
待第二招相接,他看似要硬刚,白虎喜上眉梢,使出吃奶的力气,
全力劈来。
哪知是虚招,兵刃再次触碰,好像砍在空气里。
几招过后,仍然没有拿下对手,
白虎有点心慌,因为此地不宜久留。
毕竟,这是程百龄的地盘。
好在自己人多势众,白虎又深得白世仁指点,稍稍稳定心神后,便加大力道,
招招都是夺命的气势。
南云秋看似只有招架之功,却在暗暗琢磨破解之道。
白虎更加得意,以为成功唾手可及。
可是,几招过后,他蓦然发现:
南云秋的兵刃不见了踪影。
正当白虎瞪大眼睛疑惑不解时,忽见一道白光从余光处掠过,划出了迅疾的弧线。
继而,在他的瞳孔里越来越近,越来越闪亮。
“啊……”
光影掠过,
整个肩胛被卸掉,人如僵尸扑倒。
杀手们被唬住了。
他们临来前,白世仁说过:
南云秋有两下子,但毕竟是个孩子,顶多就是花拳绣腿。
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对方是孩子的年龄,却有成人的老辣,不仅仅只有两下子。
老大当场就折了,就是明证。
胡同旁边的二楼是家酒馆,开着窗户,
两个人正在饮酒。
他们听到了外面打斗的动静,便探出脑袋看热闹,白衣男子不为所动,而胖汉则大惊失色:
“怎么是他?”
“上!”
杀手同时上来三个,另两个观阵掩护。
胡同的宽度只能容纳三个人并行,否则他们会群起而攻之。
一对三,南云秋遇到了麻烦,总是顾此失彼好几次险些中招。
只能被迫闪躲,疲于应付。
对方大喜过望,相互交换眼神,突然同时出手,将他逼到了墙角。
三把刀锋齐刷刷袭来!
南云秋磕开一刀,勉强又挑开另一把,终究还是没躲开第三把,
肩胛被深深刺中,鲜血狂涌。
他摔倒在地,就势来个连环滚,躲过了三把刀的追杀,然后,跌跌撞撞向对面的角落跑去。
眼下,
必须借助地形的优势奋力反击。
就像在沭南镇一样
否则,今天就要命丧于此。
三个人喜形于色,穷追不舍。
南云秋估摸着双方之间的距离,在靠近高墙时纵身跃起,双脚踩在墙壁上,借势凌空飞起。
身姿如饥鹘一般,轻盈落在他们身后,
双手紧握钢刀,带着怒气奋力劈下。
当即,中间那位被砍为两瓣。
场面血腥残忍,把另外两人震慑住了。
他们感觉上了白世仁的当:
谁他娘今后再说南云秋是孩子,老子跟他拼了。
好在,
他们未雨绸缪,已经做好了准备……
南云秋不知是计,见杀手呆若木鸡,顿时胆气陡生,主动出击:
“去死吧!”
只见寒光闪过,钢刀已迎头落下。
一个杀手人头滚落时还瞪大眼睛,亲眼望着自己的尸身。
南云秋趁热打铁,准备如法炮制时,这时却觉得遭受了剧痛,
不由自主摇晃了两下。
俯视胸口的箭矢,明白了。
后面两个观阵的杀手收起了弓弦,狞笑着提刀走过来。
“暗施冷箭,小人……”
“兵者,诡道也!战场上只分胜负,不管君子小人。”
“小子,你终究是嫩了点,不过也不错,能杀了我们三个人,死得其所。”
“哈哈,咱们终于不辱使命,三公子,去死吧!”
此时,
南云秋连握拳的力气也没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死神的到来!
此地距离河防大营非常遥远,白贼怎么知道他躲在这?
他不甘!
没想到东躲西藏,处处小心,却还是逃不过白世仁的掌心。
无奈,
自己单枪匹马,而白世仁的杀手多如牛毛。
白贼可以失败无数次,而他只能失败一次。
此刻,
胡同口又出现了一个人影,南云秋瞬间明白了原委,怒目圆睁:
原来,是这个狗贼出卖了他。
他看清楚了:
那个人是吴德!
第50章 老程借刀
吴德远远看着他,又喜又怕。
他想看看南云秋死了没?
若死了,锅底黑就不用还了,赏钱也能到手。
杀手手起刀落,直奔南云秋的项上而来……
“啊!”
响起了杀猪般的嚎叫。
在真正的杀戮面前,吴德胆小如鼠,捂住眼睛,鬼魅般消失了。
南云秋纳闷了,自己并未张口呀。
原来是杀手发出来的。
只见中间那位杀手胸口插了把长剑,剑柄还在摇晃。
旁边那位的脑袋,不知怎地,被花盆开了瓢,脑浆子四溅。
另一个傻乎乎不知怎么回事,循声抬头,望向胡同旁边的楼上,
只见窗户大开,露出两颗脑袋,嬉皮笑脸也在看他。
同时,
又有个花盆兜头砸下来。
“哦……”
“光天化日,胆敢当街杀人,还知道王法森严吗?”
“放下兵器,否则格杀勿论!”
官兵总是在恰当的时间慢半拍而来,而此时,南云秋已经倒下了。
瘫倒的瞬间,他看到楼上的窗户快速的关闭了,
也看到了那两张脸庞:
张九四和龙大彪!
“他娘的,又哪来的歹人惹是生非,这不是给咱们兄弟添麻烦嘛。”
“是啊,突然冒出来七具尸体,上头要是知道了,咱们又要倒霉喽。”
“照我说,不如把尸体偷偷埋了,省得被大都督府知道。”
“有道理!程大主事前阵子刚下过严令,要大伙打起精神,千万不要生出乱子,这可倒好,唉!”
官兵们以为南云秋也死了,
结果发现还有口气,
于是围过来,骂骂咧咧,盘问凶杀案的来龙去脉。
南云秋哪有力气回答,挣扎几下便又昏了过去。
官兵气呼呼在他身上乱翻,直到发现了腰牌,
才明白问题的严重性。
仓曹署的官差都有来头,而当得知是程阿娇举荐的人,
不禁魂飞魄散。
他们担心大小姐扒他们的皮,便赶紧送到程府,
却被南云裳看见。
“弟弟!你怎么了?快醒醒,呜呜……”
程家请来好几个郎中,止血,缝伤口,开方抓药,手忙脚乱。
在撕心裂肺的哭泣声中,
南云秋缓缓睁开眼睛,茫然望着哭成泪人的南云裳。
“云秋,你醒了?”
“姐姐莫哭,我没事,你别哭坏了身子。”
“还没事,你都伤成这样了!告诉我,是谁下的毒手?”
南云秋明知是谁却不能说,免得姐姐担惊受怕,
更担心程家父子生出歹意。
“我也不知道他们是谁,就因为不小心撞到了,争执几句,他们便当街行凶。”
“什么世道?
他们也太毒辣了些,发生口角便要人性命。”
南云裳心疼不已,又问程天贵:
“夫君,官家查到凶手了吗?”
“夫人有所不知,
那些人身上确实找不到任何身份路引,目前无法查清身份,我想,应该是四处流窜的歹人。
放心吧。
好在他们都死了,也没人知道是云秋所为,不会再有事了。”
“那就好!”
南云裳抹抹眼泪,又叮嘱南云秋:
“今后你哪也不许去了,就在家里养伤。你要是出了事,我也不活了,爹娘会责怪我的。
呜呜呜……”
“别哭,都说了没事,去歇息吧,这里你不用管了。”
程天贵很不耐烦,撵走妻子,心里恨透了南云秋。
媳妇安胎时,被他的到来弄得情绪不稳。
即将临盆时,又因他遇袭而嚎啕大哭。
肯定伤到了孩子。
这个混蛋,真是个灾星!
南云秋静卧养伤,程家考虑到儿媳妇的心情,对他特别照顾,
还延请名医诊治,拿出上好的滋补品。
他恢复的很快,渐渐有了血色。
在此期间,
程家父子明察暗访,却找不到那些杀手的半点线索。
知情人吴德担心受到惩罚,也闷声不响。
“天贵,他开口了吗?”
“孩儿旁敲侧击问过几次,他死活说,双方并不认识。”
“绝不可能!南云秋还有同伙,他有事瞒着咱们。”
程百龄果然是老狐狸,斩钉截铁得出了结论。
如果没有刻骨的仇恨,仅仅因为口角,
不可能酿成现在的恶果。
而且,
有三个凶手遭受了剑伤和花盆砸伤,说明不是南云秋干的。
南云秋的兵器是刀!
“爹,从现场勘察的情形来看,
那些人摆明了就是要置他于死地,很可能是他的仇家,无意中追查到了海滨城,
发现了他的踪迹。
可是他小小年纪,涉世不深,哪来的丧心病狂的仇家?”
“言之有理!”
程百龄受到了启发,得出了结论:
“我想,应该是南万钧的仇家。
换句话说,就是栽赃陷害南万钧的那些人。”
“您是说白世仁尚德之流?”
“他俩当然脱不了干系,不过也可能是南家惨案链条上的其他人。”
“链条?爹,是金家商号吗?”
“愚蠢,当然不是,金家商号算个什么东西,撑死了是个马前卒。”
程百龄怫然不悦,又说:
“我说过,仅凭白尚二人绝扳不倒南万钧。
真正的凶手不止一个,或许是个很大的团伙,也是个完整的链条。
如果幕后之人不是熊瞎子,
那么……”
程百龄揉揉额头,一直在摇摆:
一会认为真凶就是文帝,转念又认为不是,而且,都能举出充足的理由。
所以脑袋极度撕扯,行走在精神崩溃的边缘。
恨不得飞到御极宫,亲自问问熊瞎子。
“那么,可能性最大的人,至少有两个。”
“谁?”
“京城的信王,汴州城的梁王,放眼整个大楚,他们哥俩势力都很大,而且都痛恨南万钧。”
“没错,好像他们都有嫌疑,
那究竟会是谁呢,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那是个谜啊!估计只有凶手自己才能解得开。”
程百龄摇摇头,深深叹息。
他管不了那么多,只知道南云秋反正是个祸害,必须要尽早摆脱。
否则,
那个链条上的凶手们就会对付他程家。
原因很简单:
凶手们已经找到了海滨城。
程家正在悄悄积蓄实力,羽翼未丰,断然不能受到任何破坏。
眉头皱起,
他想出了一条毒计,可以神不知鬼不觉除掉南云秋……
书房里,阴气森森。
程天贵听完他爹的计划,瞠目结舌,也犹豫不决。
“爹,您再考虑考虑,他毕竟是云裳的亲弟弟。
云裳即将临盆,杀了他,孩儿怎么向她交代?”
程百龄咆哮:
“废物!
要想做大事,就不能存妇人之心。
书房的那天晚上,你我父子聊了那么多事,
若他真的偷听了,咱们的把柄就攥在他手上。
你想,还有程家的活路吗?”
要是别的事,老子说啥,儿子就做啥。
但毕竟是杀人,杀的还是自己的妻弟,程天贵还想再争取一下。
当然,
南云秋是死是活,对他而言,无关紧要。
他在意的是,妻子会跟他寻死觅活。
“爹,您就如此确定那晚是他在偷听吗?就算是的,他也未必听到了所有的事情。”
“蠢东西,这种事情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枉纵一人。
咱们程家经营多年,我苦心孤诣,最后还不都是为了你。
我已经想好了,
到时候不需要咱们动手,自然有人会来杀他。
不必担心,云裳不会知道。”
“可是,她弟弟没了,能不知道吗?”
“等她知道了,孙儿已平安降生,还担心什么?”
果然,老爹比儿子还无情!
话说到这份上,程天贵知道父亲决心已定,不容商量。
低下头,静听他爹的计划。
程百龄的怀疑,就是从那天晚上落在地上的那根断柳枝开始。
那不是枯枝,而是嫩枝!
而且离地很高,一般人从底下经过也不会碰到,极很可能是被人折断。
那晚,院子里再无别人。
所以,
南云秋的嫌疑最大!
而真正让他笃信不疑的,则是女儿提供的消息。
程阿娇虽然娇惯豪横,人却很精明。
她隐约知道,父兄一天到晚神神秘秘在合计什么,
作为女儿她掺乎不上,
可作为程家的一员,她也做出了力所能及的贡献。
比如,
她上次就警告吴德,要阻止盐工械斗,以免给她爹带来麻烦。
同样,
当南云秋那晚还在犹豫,是否接受仓曹署一职时,
次日大清早,便主动说他愿意去,
这下,
引起了她的疑心,也证明了程百龄的猜测。
而让程百龄起了杀心的,则是参军的密报。
参军无意中撞见南云秋在仓曹署的异常举止,当晚便跑到大都督府报告,
坐在马车里的程百龄听完,便决定动手。
次日,
装作找蟋蟀的参军又见证了南云秋的图谋。
所有的举动都明确告诉了程百龄——
父子俩那晚的密谈已传入六耳,埋下了巨大的祸患。
否则,
南云秋压根不认识金家商号,为何要打金家海盐底账的主意?
眼下,他并不打算亲自动手除掉祸患。
虽然以他的实力,可以信手拈来。
是怕心中有愧吗?
不,他是怕南万钧万一还活着。
毕竟,南家灭门案存在诸多疑点。
他很谨慎。
因为,
南云秋不管死在渔场还是盐场,纵然找不到是他动手的证据,
程家作为海滨城的土皇帝,当然脱不了干系。
所以,
南云秋必须死,但只能死在城外,
死在别人手里。
程百龄稍作思忖,便想到了愿意替他杀南云秋的人。
自己要干的,只需写封信足矣!
……
第51章 这封信很奇怪
不管是盐场,还是渔场,海滨城的水都很深。
南云秋即便水性再好,
他的见识还远远不够,
发现不了深水下藏着的老鳖王八。
养好伤的他,果然不出程百龄所料:
不肯在家呆着,非要去仓曹署继续当差。
程家父子心知肚明,却默然不语,悄悄布置借刀杀人的计划。
连续三天,南云秋老老实实上值,也耍起了机灵劲:
晌午也学着别人打盹,不再去后院活动。
不是他不着急,而是因为他隐约预感到了危险。
参军那捉摸不定的眼神提醒他,自己或许已经被盯上了。
他不着急,
心想,反正金家的分号跑不掉搬不走,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还是再耐心等等。
他不在的那些天里,苏慕秦来找过多次,急于通过他搭上程家的大船,
可每次都扑空,懊恼不已。
苏慕秦还以为小心思被南云秋识破,人家不搭理他了。
得知南云秋又出现,
他借口仓曹署伙食不好,专门送来酱鸭卤肉,捎带着给参军和其他盐丁也带了不少。
小恩小惠,就赢得了盐丁们的夸赞和好感。
一日晌午,天气突变。
晴空骤起乌云,狂风肆虐,卷起尘土在空中起舞,门窗也呼啦啦作响,
尤其是后院的那扇木门,发出重重的一声巨响。
南云秋本就没有午休的习惯,每次都是假寐,此刻他动了心思,起身便朝后院走,
因为他发现,
参军今日睡的很香,还发出了沉沉的鼾声。
后院里,尖尖的嫩荷随风摇曳不定,池塘的水面卷起微澜。
风很大,可以掩盖很多其他的声音。
机会很难得。
他决定冒险试试,便蹑手蹑脚转过身,想把门轻轻掩上,
顺便瞅瞅,
讨厌的参军是不是跟在后面?
刚转过身,南云秋吓了一大跳,差点惊叫出来。
他看到了一张惨白阴柔的鬼脸!
……
“哈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河防大营,大将军帐,
白世仁对着案几上的神秘来信放声大笑。
“大将军何事如此高兴?”
“先不告诉你,你猜猜。”
“属下想,要么是兵部考评嘉奖,要么就是户部又拨下了款子。”
尚德猜的两方面,都是河防大营迫切需要的。
考评是对白世仁掌管河防大营后的政绩评价,自认会传到文帝的耳朵里。
银子则用于大营招募新兵,加筑工事,增强实力。
最近种种迹象表明,河北的女真人不大太平。
“都不是,你自己看。”
白世仁努努嘴,尚德走进案几,拿起来端详:
是封匿名信。
信是从海滨城盐场发过来的,收信人是白世仁,信封右下角落款写了个歪歪扭扭的“苏”字。
而信笺上面赫然写着八个字:
要杀之人在水口镇!
尚德凛然心惊,大致猜出是怎么回事,但是装作不知道。
“大将军,属下愚钝,这封信没头没脑的,究竟想说什么?”
“我看是你自个儿没头没脑的。我来问你,你现在最想杀的人是谁?”
尚德挠挠头:
“属下没什么想杀的人,如果硬要说一个,那就是女真王阿其那。”
“你怎么这么笨,阿其那能在水口镇吗?
本将军说的是私仇,私仇懂吗?
哎呀,真是愚不可及,本将军给你提个醒,
你现在最害怕谁还活着?”
“南家人!”
三个字出口,尚德作出很惊悚的样子,捂住嘴巴。
“没错,就是南云秋。
那小子不仅还活着,而且白条和白虎的死都和他有关。
想不到他的命还挺硬,连杀我十几名手下。”
“大将军说什么?”
“哦,没啥。”
白世仁发现自己失言了,
白条和白虎是他单独派出的人手,
都瞒了尚德。
“好你个苏本骥,明明知道南云秋藏身海滨城,却装模作样死不承认,老子看你是活到头了。”
“大将军且慢,属下以为此事有疑点。”
尚德担心老苏安危,忙指着信封上那个“苏”字,
分析起来:
“属下听说他有个儿子叫苏慕秦,就在海滨城做盐工,应该就是苏慕秦给您的信,和他爹无关。”
白世仁反问一句:
“可是苏家父子对南云秋亲如家人,怎么可能会出卖他呢?”
“说的是呀。那或许是苏慕秦恼恨南云秋,背着他爹干的。”
“尚德,
本将军看你近来是越发糊涂了,一个‘苏’字就是苏慕秦写的信吗?
要是你检举揭发,
会留下自己的姓名吗?”
尚德摇摇头:
“大将军的意思不是苏慕秦写的,那还有谁知道南云秋在海滨城呢?
莫非大将军在那还有熟人?”
“这就叫此地无银三百两,欲盖弥彰。
要说熟人,
本大将军没有,倒是认识那里的大都督。”
说起程百龄,白世仁也摸不着头脑。
但有一点他敢确定:
鸿雁传书之人,必是程家!
可是,他从未听闻过,程家和南家有深仇大恨,
那为什么要让南云秋死呢?
再者说,
以程家的实力,要杀个丧家之犬的少年人绝对不成问题,为何不亲自动手?
反而舍近求远借他这把刀?
难道是想向他示好?
那又何必在落款中留下“苏”字?
程百龄啊程百龄,你倒是叫我捉摸不透。
白世仁真是白费脑筋。
其实,
那个“苏”字不是程百龄的意思,而是程天贵画蛇添足加上去的。
他爹让他刻意跑到南城去寄信,就是想撇清和渔场的关系,把祸水栽赃给苏慕秦,
根本没让他落下任何笔迹。
程天贵自作聪明,
得知南云秋在棚户区时和苏慕秦等人相处过,那么就难免会生出隔阂仇怨。
所以把信写好后,他临时起意,加了个字。
因为,
他压根不知道南云秋和苏家的亲密关系。
说实在的,
程天贵完全可以敞开心扉,找南云秋谈谈,交个底,
毕竟是自己的妻弟,
而且南家的惨案和程家没有直接关系,
充其量是知情不报而已。
南云秋不是阴险之人,断然不会去拿偷听到的那些话来威胁程家。
很简单,
程家倒了,他姐姐也要遭殃。
如果双方真能开诚布公,将心比心,他们仍旧是至亲至爱的一家人,
后面的那些血腥杀戮和残忍报复,也就不会发生。
终究,程天贵还是太怂了!
对他爹的话不问对错,从不敢质疑,更不敢违抗。
种下的苦果,只有自己去品尝了。
……
“属下愿意前往水口镇,替大将军跑一趟。”
尚德主动请缨,可是白世仁却拒绝了。
“这件事你就别管了,你最近智力下降明显,我自会派得力之人前去。”
尚德暗暗叫苦,暗恨自己装傻装过头了。
南云秋真要是被杀,他没办法向主子交代。
最近,
他收到了南万钧的密信,信里三令五申,要他盯住南云秋的动向。
而今,
好不容易知道南云秋就在海滨城,结果倒好,
就因为自己刚才那番装傻的表演,
让白世仁剥夺了本该可以让他去的机会。
他装傻,是为了告诉白世仁:
他对南云秋漠不关心。
实际上,是来掩盖内心里的异常关心。
否则,以白世仁的狡黠,肯定会猜测:
南家惨案的最大凶手是他白世仁,为什么尚德会急于对南云秋斩草除根呢?
皇帝不急太监急?
事情就怕多琢磨,越琢磨就会琢磨出味道来。
尚德走出大帐,狠狠抽了自已一嘴巴,不巧,
这个动作被白世仁看见了。
他在琢磨,事情好像有点味道了:
去水口镇不是游山玩水,烧香拜佛,而是去杀人,是要损阴德的,
尚德竟然那么想去。
果真是和他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还是有别的心思?
他透过帷幕,冷冷地注视尚德的背影……
白管家走过来,幽幽道:
“老爷还怀疑他?”
“我本无意怀疑,但最近他的表现很古怪,时而心神不宁,时而上蹿下跳。
白丁的死,不得不令人生疑。
即便他没有异心,但是南云秋作为咱们的心腹之患,
还是亲自动手最为稳妥。”
白世仁下了狠心。
“那您准备派谁去?”
白条身死,白虎不见踪影,估计多半也凶多吉少。
看来,
除掉南云秋似乎不是那么容易。
“我要亲自走一趟。”
……
第52章 圈套
仓曹署后院,
那扇门后面,是张惨白的脸。
在昏暗的阴风四起的院子里,显得更为瘆人,
再配上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一身纯白的裰地长衫。
竟是沉寂多日的严主事!
“云秋,怎么大晌午的还不歇着?到底是年轻人,身体就是强壮,让人羡慕。”
严主事看对方惊诧的神情,主动打个招呼。
言辞之间,仍旧充斥了低级的趣味。
死变态,这个时候过来作甚?
南云秋本来还以为,
姓严的上次那番威胁是吓唬他的呢,没想到还是纠缠不放。
眼下,还不是得罪人家的时候。
“哦,是严主事,刚刚风太大,卑职是来关院门的,您也没歇着?”
“唉,睡不着。
你看,这鬼天气早上还晴呢,过午便转阴,说变就变。
其实人也一样,
看今天顺风顺水,明儿也许就有飞来横祸。
聪明人应该臣服上天,顺应大势,
千万不能做无谓的挣扎。”
“多谢严主事金玉良言,卑职谨记在心。”
严主事这番话暗藏刀锋,南云秋却不卑不亢,迈步就要走开。
死变态很恼火!
见抛出的威胁之语没有奏效,犹如重拳打在棉花上,
他很不甘心,伸手抓住南云秋的胳膊,
又甩出了重磅炸弹。
“小子,这间院子很普通,为何你却对它情有独钟呢?”
“是很普通,但是它很清静,没有嗡嗡叫的蚊蝇,也没有蝇营狗苟的勾当!”
南云秋含沙射影的回答,把狗东西激怒了。
“哼,你瞒得了别人,却瞒不过本官,别以为你那点心思本官看不出来。”
“严大人,您误会了,卑职只是来图个清静,没有您说的什么心思。”
严主事撕开了面具:
“小子,你记住,跟本官斗,你还嫩了点。
实话告诉你,
你就要大祸临头了,如果从了本官,本官兴许能保你躲过去。
否则,
你的下场,哼哼,会比死胡同里的那次袭击还要严重。”
言罢,他轻声一咳,
值房里,参军探出了脑袋。
南云秋恍然大悟,原来是参军告的密,暗暗咒骂:
“狗杂碎,嘴巴真快,果然不是善类。”
“严大人究竟想怎样?”
“不怎么样,今晚掌灯时分,到本官屋里去,就什么都明白了。”
见南云秋垂下脑袋,似是在激烈的思想斗争,严主事心里非常得意。
临走时,又转身恐吓:
“千万不要让本官失望,否则,你后悔都来不及。”
南云秋义愤填膺,紧攥拳头,
要不是自己有十万火急之事,非要这死变态好看不可。
要是今晚就能拿到金家的东西,他就不用再怕任何威胁了。
天空越来越暗,乌云笼罩着大地,暴风雨正在酝酿。
好事第三次被搅扰,他悻悻不已,
现在还没到上值的时候,便心事重重的遛跶到门口,
暗自盘算如何尽快拿到东西,好摆脱严主事的纠缠。
此刻却见金家商号门口的场地上,停了两辆大马车,车厢敞开,
里面空空如也。
难道又是来拉盐的?
不对,金家拉盐通常至少得有十几辆大车,况且,
今天也不是他们家拉盐的日子。
那是拉什么的呢?
金家商号的一切事情,南云秋都很在意。
他悄无声息走上前,只见头车的车厢旁,影影绰绰有两个人在交谈,
应该是车夫。
天很暗,居然彼此都没有注意到对方。
“也真是奇怪,
刚拉完盐,还没好好歇着呢,
金管家又让咱哥俩过来,真把咱当骡子使唤,也不让人喘口气。”
后车的瘦高个子开口抱怨。
前车的胖车夫回道:
“你呀,成天睡不醒,跟头猪似的。
你大概还不知道吧,
咱们海滨城分号可能要撤掉,今后能不能再开张,还两说着呢。”
“为什么要撤掉,发生什么事了?”
胖子摇摇头:“我哪知道!
听说是京城里的大老爷安排的,
他让金管家赶紧把重要东西整理好,随时准备撤回京。
金管家更急,让今晚先把重要物什拉走,
余下的东西,等拉盐的车子过来再带走。”
“哦,是这样。”
胖车夫边抱怨边看着天气,嘟囔道:
“鬼天气很可能要下大雨,今晚上路恐怕够呛。”
瘦子拍拍脑袋,怅叹一声:
“那太可惜了。
盐场那头的闹市区有个揽月楼,听说最近新来了不少姑娘,
个个都很水灵。
咱哥俩今晚就走,今后怕就无福消受喽!”
“瞧你那点出息,没见过市面,她们再水灵,能有京城的销金窝好吗?”
“老哥,你不是拿兄弟开涮嘛。
销金窝那场子,一晚上的花销就抵上咱半年的工钱,老婆孩子不养啦?”
南云秋闻言,眼前发黑。
两个车夫下流的感叹,他懒得听,今晚要拉走重要物什,却字字千钧落在他心坎上。
很显然,
账本就是其中最重要的物什。
他们今晚就撤走,那留给自己的时间,只有下值后到天黑前那一小段工夫。
必须立即动手,他别无选择。
现在,天时非常关键。
南云秋既希望天降暴雨,把金管家今晚留在这里。
又希望到下值前不落雨,否则金家人都躲到屋里去,
自己就没有机会下手了。
他的心揪着,一直揪到下值。
天若怜见!
居然没有下雨,而且还更黑了,有助于趁暗行事。
两辆马车还停在门口,包裹车厢的全是易燃的帷布,
两个车夫还在狂风里闲聊,依旧是关于青楼女子的话题,
给了他极好的机会。
不大会工夫,两个车夫扯破喉咙大喊:
“着火了,快来救火!”
很快,从屋里冲出来几个彪形大汉,手拎水桶赶忙救火。
可是火势太大,惊动了马儿,撒蹄就跑,马车带着火苗子呼啸而过。
车夫和护院的拼命追赶,一溜烟走远了。
南云秋认得,那几个大汉正是平日驻守的护院,此刻悉数而出,
说明屋里没有其他的威胁了。
真是天助我也!
他动作飞快溜进了屋里,直奔那间库房。
他上次来过,对地形一清二楚。
金管家要收拾东西准备搬迁,现在肯定就在屋里,等捉住他,胁迫他交出底账,
然后再送其上路。
手里紧攥利刃,轻轻推开房门,鬼魅般进入库房。
库房很大,
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中间码放了一包包的货物。
扫视四周,只有东墙侧摆放着整齐的书柜书橱。
不用多想,账本就在其中。
金家想得还真周到,
每个抽屉上都贴了标签,从大楚元年至十一年,分门别类。
金家的细致,大大节省了南云秋寻找的时间。
他按捺住内心的激动,迅速拉开大楚十一年的那个抽屉,刚把手伸进去,
他就感觉到:
上当了!
突然,一道白光从斜刺里闪过,动作极快。
南云秋顿觉不妙,头皮发麻,迅速抽出右手,躲过了处心积虑的偷袭。
刀锋沿抽屉劈下,竟硬生生将把手削掉。
好险呐!
幸好反应敏捷,否则,手腕就没了。
偷袭者是个壮汉,冷冷地面对着他。
发现南云秋竟然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还瘦不拉几的,
壮汉眨巴眨巴眼睛,极度怀疑刚才自己为何会失手。
应该是幻觉吧?
南云秋仔细打量,
对方颇为强悍,紧握钢刀,步伐很快,不带任何踟蹰,招式大开大合,
那阵仗,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不好硬拼,关键是不敢弄出声响,于是连连躲避,慢慢寻找反击的机会。
壮汉连续几招落空,气喘吁吁,但胸有成竹,丝毫没有放松的架势,
很快将他逼到墙角。
“哼哼!”
从壮汉轻蔑的表情可知,非常得意,
南云秋在他眼里,俨然已成了待宰的羔羊。
他再次斜劈下去,想看看刚才自己究竟如何失的手。
果然,他如愿看到了。
南云秋很快发现了对手的破绽,迅捷如狸猫,来了个漂亮的反转身躲过,
顺势挥动利刃,直刺其肋处。
动作浑然天成,就在电光石火之间。
壮汉惊悚地瞪大眼睛,
怎么也没弄明白,
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年,为何眨眼间,
从待宰的羔羊变作凶悍的猛虎?
当他的肋部被刺穿,哀嚎倒地时才意识到:
刚才不是幻觉!
“啪啪啪,好功夫!”
“果然有两下子!”
听见有人鼓掌喝彩,南云秋心惊肉跳,马上醒悟过来:
自己又误入了圈套中……
第53章 居然是个高手
果不其然!
南云秋转身望去,那堆麻包的旁边站着五个壮汉,气势汹汹的各握兵器。
中间有把太师椅,一个大胖子坐在上面泰然自若,
欣赏自己导演的好戏。
“你终于来了!”
金管家很得意,那张平时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脸,消失不见了,
代之以凶神恶煞。
敢情这家伙会变脸!
见到仓曹署的官差笑容可掬,恨不得舔上来,而见到可怜的猎物则面色狰狞,血口獠牙。
既然脸皮撕破,兜圈子没有必要,
南云秋冷冷道:
“你早就知道我要来?”
“当然。
自从上次那个姓苏的在门厅里撞见你,我才注意到你。
按理说身为仓曹署的人,
你完全可以大摇大摆的走进来,跟进自己家一样。
可是那天,
你做贼心虚,脚步虚浮,俨然就是刚出道的贼偷。
我金某人就是再蠢,也看得出你不怀好意。”
南云秋暗叹时运不济,
没想到事情坏在苏慕秦手上!
正是那天苏慕秦和大头大喊大叫,才让他被姓金的盯上。
不过,
现在抱怨这些毫无意义,对方既然准备充分,今天刻意做了这个局,
那就可以肯定:
抽屉里根本就没有账本。
而且,六个人足以吃掉他,
他只是一个人,只有一把刀。
但不管怎样,他要弄清楚金家是不是链条中的第一环!
“你知道我要找什么,是吗?”
“没错,刚开始我很好奇:
你们官差不缺钱,要是手头紧,给我吱一声就行。
你们仓曹署那些人,谁没在我这里拿过钱?
可谓官越大,心越贪,拿的也越多。
但我这库房里,只有账目和盐,你又不可能对那些盐感兴趣。”
金管家成竹在胸,毫无隐讳。
他断定南云秋逃不掉。
“是参军把你的名字告诉了我,可他居然认为你姓云。
我随后又找到严主事帮忙,你也知道,他那个人,
给根骨头就听话。
他问过程家大小姐,得知你的姐姐是南云裳。
所以,我才知道,你就是南万钧的儿子!
那么,你的目标只有账目。”
南云秋被揭破身份,心里反倒不再慌乱。
只是他想不明白:
金管家是怎么知道他选择今天动手的呢。
难不成对方天天在库房里守株待兔?
不等他开口,
金管家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得意的解释:
“你一直不动手,我也很着急,因为我的确要回京了,不想再等下去了。
所以,
我就做个局,引诱你今天动手。
你想知道在这个局里,都有哪些角色吗?”
这样一说,南云秋顿时明白,
问题出在哪里。
哦!
原来门口两个车夫也是角色:
他俩说,金家分号马上就要关门,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就是引诱他今晚动手。
那自己又是怎么恰巧偷听到车夫谈话的呢?
是因为严主事恰巧突然来访,打乱了他的计划。
那么严主事也是角色之一。
还有,
今天自己为什么心急火燎要去后院,借关院门的机会,准备翻墙动手的呢?
是因为参军。
这阵子参军一直鬼鬼祟祟的盯着他,偏偏今天晌午早早就上床酣睡。
很明显,是故意做给他看的。
而且,这样昏暗的鬼天气,容易激发人藏在心里的欲望。
如此说来,程家父子说的没错:
南家惨案背后,必定存在一个环环相扣的链条!
就如他此刻陷入圈套中,背后也存在严丝合缝的链条!
好你个姓金的,
天时地利人和,你是一样都不缺。
“哼哼,你小子还挺聪明,看你的眉头,就知道你已经猜出了所有的角色。
不错,他们群策群力,才有了你现在的处境。
当然,
事后他们都能拿到我金家商号的厚礼。”
自己就这样被出卖了。
他无声咒骂程阿娇,明知仓曹署是火坑,还骗他说是安乐窝。
他很苦涩,也很无助,扪心自问,
自己并不是莽撞人。
这些日子也是精打细算,反复权衡,想不到依旧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自逃亡以来屡败屡战,不是遭遇埋伏,
就是落入陷阱。
大半年下来,
可谓伤痕累累,不忍卒睹。
固然是因为他势单力薄,孤军奋战。
更多的是因为,
对手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个个是心狠手辣的虎狼!
金管家气势十足,既然把所有的同伙都交代出来,就不会让他活着离开。
刚刚触碰到藤条,还没摸到瓜,就要交代在这,
南云秋当然不甘心。
再端详那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心里有了些许底气。
他想,
金管家未必清楚他的身手,以为随便找几个壮汉就能稳操胜券,
那倒是要搏一把。
“看来今天只能任你们宰割了,也罢,我认栽。
不过你能否告诉我,那拨被劫夺的官盐到底是是八千石,
还是八百石?”
“哼哼,那些对你还有意义吗?你是急着去地下告诉你爹吗?”
“我只是想死个明白。”
“你小子还是个认死理的主儿,刚刚还夸你聪明,看来是高估了你。
我们之所以精心布局,诱你上钩,到了这个份上了,究竟是多少石盐,
你还不明白吗?”
金管家没有回答,但已经给出了答案。
只见他轻轻挥手,两个大汉挥舞手中的棍子便包抄过来,神色自若。
南云秋不知对方深浅,不敢贸然硬拼。
于是利用身段灵活的优势,不停变幻身形,躲过了对方好几次的进攻。
几个回合下来,
两个汉子渐渐疲软,大口喘粗气,又抹不开面子,还要死撑,
但是步伐明显迟钝许多,大棍也不如刚才那样呼呼生风。
南云秋只有短刀,不敢和他们短兵相接,一直处于守势,
等待的就是时机。
“呼!”
大棍直捣面门,看似凶猛,实则力道大幅减弱。
南云秋瞅准机会,直接用手掌贴住大棍,就势抬脚飞踹,
正踢在那人髌骨上,
当时就抱腿哀嚎,蜷缩在地上打滚。
另一个见势不妙,从背后偷袭。
南云秋手里还攥着木棍,就势随手横扫过去,正打在对方面门上。
霎时眼冒金星,口鼻流血,
磬儿铙儿齐齐奏响,酸甜苦辣滋味俱来,
蹲在地上不能动弹。
距离金管家最近的汉子急了。
他人高马大,认为同伙都是废物,是时候该他亮亮相,在金管家面前,
好好表现自己初学的虎形拳。
本来就虎背熊腰,又是虎拳,还夸张的来了个短促雄浑的虎啸。
好家伙,感觉自己真到了山林中。
汉子纵身跳到了正中央,
见南云秋像只羊羔似的蹦蹦跳跳,不停躲闪,便自鸣得意,
虎拳也不打了,
直接张牙舞爪就扑过来,还想以蛮力制胜。
南云秋见猛虎变成了野猪,而且顾头不顾腚,顾上不顾下,顺势压低身形。
然后,
猛踮脚,从光滑的地面上哧溜过去,动作飞快。
等对方反应过来,再想护住下体,裆部被重重来了一脚。
但凡男人都有体会,那种疼痛感无以伦比,
只见豆大的汗珠唰唰的滚落。
好家伙,竟闷哼一声,昏死过去。
“好小子,竟然小看了你!”
话音落,飞掌到。
刚刚还坐在太师椅上胖的流油的金管家露出真容,眨眼间窜到南云秋跟前。
眼花缭乱的掌法,咄咄逼人的气势,
南云秋大感意外。
他被迫连连后退,胸口还重重挨了两掌,感觉胸骨欲碎。
老东西!
肥的跟头猪似的,动作竟如此敏捷,掌力如此精深,
真是人不可貌相。
他猛咳两声,嗓子咸咸的。
原以为六个汉子被打翻四个,应该能摆脱险境,却没想到:
真正的高手竟然是姓金的!
“接招!”
金管家如法炮制,迈开小碎步疾趋过来。
南云秋吃过苦头,不敢再试,只好利用几个房柱子作为遮挡,绕弯躲避。
金管家也没成想,
对手居然玩起了捉迷藏。
他穷追不舍,一心要置对方于死地,可毕竟上了岁数,又大腹便便,
哪里能追得上像泥鳅一样的对手?
不能再追了。
金管家毕竟老道,便站在原地,看起来虎视眈眈,
实际上在思忖。
一旦力道损耗太大,动作必定走形,而眼前的小家伙也不是易与之辈。
要是被人家钻了空子,让下人们瞧见,
今后自己的老脸还往哪搁?
金管家潇洒的打了个响指,另外两个汉子也加入群殴的阵营。
此刻,
金管家也不装了,厉声吆喝:
“都别装死了,要是还有口气,都站起来,弄死这小子。”
说白了,
他就是要以多欺少,压根不怕江湖上笑话。
再说,
这种事也传不到江湖上去。
果然,
又有两个家伙踉踉跄跄站起来。
一对五的场子,南云秋没这么傻。
趁对方还没形成合围,他决心破釜沉舟,来个了以进为退。
只见他虚晃一招,手腕翻转,闪电间,
手中短刃猛然飞向金管家……
第54章 连环杀人计
南云秋深陷重围还敢主动出击,这种打法,
金管家的确不曾料到。
他的反应稍稍迟了点,利刃擦过耳畔飞走,削掉了他一小块肉,
正巧又扎在身后那汉子的肩头。
“呦呵!”
“哎哟!”
两个人一个捂住耳朵,一个按住肩头,气急败坏。
南云秋不等他们喘息,猛然冲出了库房,加速向大门冲去。
外面已经下起瓢泼大雨,正是逃跑的绝佳机会。
倒霉的是,
刚才那拨救火的护院正巧回来,刚走到前厅,迎面堵住了他的去路。
与此同时,
后面又响起了金管家他们的喊杀声。
南云秋暗自叫苦,掉头又朝后院跑去,那群人紧追不舍。
他自忖,
自己不是金管家的对手,不敢再战,现在胸口还很痛。
苏叔说过,姐姐也说过,活着最要紧。
“嘭!”
他飞脚踹开院门,却愕然发现,院子是封闭的,再无别的出口。
“哈哈,小子,哪里逃?”
“别啰嗦,一起动手,剁碎了他。”
是金管家气急败坏的声音。
急中生智,
南云秋突然加速,攀住上了围墙,纵身翻到对面的院子里。
那是仓曹署的地盘,金家商号的人绝对不敢过来。
好险呐!
南云秋抚摸胸口暗自庆幸。
当务之急是马上离开,程府虽然最讨厌,但现在却最安全。
至少,
目前他现在的印象里,程家只是讨厌他,但并无恶意。
况且,
看在南云裳的份上,也不会对他怎么样。
哪曾想,
隔壁金家商号的人并未偃旗息鼓,还吵吵嚷嚷的,好像是要翻墙过来。
他慌了神,
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门前,准备溜出去。
结果,院门纹丝不动。
糟糕,门被锁上了!
他记得非常清楚,门平时都是虚掩的,怎么危急时刻却锁了?
对,是晌午时严主事干的。
他牙根痒痒,诅咒道:
“严狗贼,害我不浅!”
墙那边,声音很清晰:
“咦,那小子哪去了?”
“来,搭把梯子,他应该在隔壁。”
南云秋无处可逃,摆在他眼前的只有个水塘,还有口水缸!
……
程家书房里,父子俩还在商量除掉南云秋的事,今晚,程阿娇也在场。
此时,
他们还不知道金家分号里发生的厮杀,
那都是严主事背着他们干的。
“爹,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把他交给朝廷,咱们也能落个大义灭亲的名声,又何必大费周章?”
“阿娇,你有所不知。
当初圣旨的意思,只是诛杀南万钧和南云春父子,
并非满门抄斩。
把他交给朝廷,咱们就做不了主了,往后更加不好下手。”
程百龄还有个顾忌:
如果把南云秋交给朝廷,文帝会怎么想?
你程百龄连把兄弟的儿子都出卖,朝廷还能信任他吗?
“河防大营的人到了吗?”
程天贵回道:
“算日子今晚就该到,孩儿在那边已派了人手密查。”
“怎么查?”
“大营的那些人大都操汴州口音,只要露面,孩儿就会掌握。”
“很好,马上通知你舅舅,明天就调南云秋去水口镇。”
程天贵听了,摸不着头脑:
“咦,去那里作甚?”
“水口镇不是有他私盐的买卖嘛,把南云秋调过去干活,
反正他也不知情,
就骗他说是正规的海鱼买卖。
咱们在那里再挖个大坑,即便白世仁的人失手,
哼,
那小子也爬不出来。”
“哪来的大坑?还请爹爹明示。”
“都说得很白了,你还不明白,真是的。
水口镇干的是杀头的买卖,信王奏请朝廷正严查此事。
咱们只需因势利导,
如此这般……”
好嘛,
程百龄可谓坏透水了,不仅要借白世仁的刀,还要借朝廷的刀!
不仅杀了南云秋,
还把私盐的罪名也加在南云秋头上,正好向朝廷交差。
当然,
他还安排了另一个替死鬼。
程天贵连连点头称赞,心里暗骂老爹:
你可真够损的!
程百龄又叮嘱道:
“你们切记,南云秋知道得太多,必须死,但绝不能让他感觉到,里面有咱们程家加害的痕迹。”
“孩儿明白。”
程家的密谋通常都在后院的书房里进行。
程百龄看看时辰,问道:
“那小子应该睡下了吧?”
“不知怎么的,到现在还没回来。”
“怪了,这么大的雨,他能到哪儿去?不管怎么样,这两天要盯紧他点。”
回头又叮嘱女儿:
“你见到他还保持原来的老样子,千万不能让他看出任何异样。
那小子能活到现在,绝不是一般人,
咱们不可掉以轻心。”
“放心吧,爹,女儿的本事您还不了解吗?”
“了解了解。唉,只可惜你是女儿身呀。”
旁边的程天贵听了,很不舒服。
……
“见鬼了,巴掌大的地方,那小子能躲到哪去?”
水面上,人影走来走去,手里的刀剑棍棒也各自寻找目标。
门是锁着的,南云秋插翅飞了吗?
此时,墙角的水缸引起了他们的怀疑。
几个人围了过去,非常警惕,
生怕从缸底窜出人来。
他们倒持兵器,相互打量,突然齐刷刷向水里猛捅。
好端端的睡莲顿时四分五裂,缸里的水泛起了浑浊。
金家人万没想到:
在池塘水底,南云秋正仰面朝天!
逃无可逃,幸好他有水下绝活。
此刻,
他能清楚的看到塘畔人的动作和神情。
只见他们时而望天,时而瞪着墙头,心里肯定在想:
就片刻的工夫,志在必得的目标,
竟凭空消失不见。
是上天了,还是入地了?
艺多不压身!
生在淮河畔,长在黄河边的南云秋,自幼养成的水性,关键时刻救了他。
常人在水下不过是一口气的时间,
而他却能轻松自如的换气,呆上盏茶的时间也不是难事。
即便藏在水下,南云秋也在喟叹伤怀——
近在咫尺的账本,都拿得如此艰难,要想查清真相,报灭门大仇,
恐怕难比登天。
看来久居海滨城也不是办法,在这里即便再呆上十年,估计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人挪活,树挪死。
应该到外面去闯荡,主动去寻找机会,而不是在这里混吃等死。
和这些人斗智斗勇,输了万劫不复。
即便是胜了,也毫无裨益。
他想到了阴柔的严主事,果然是心狠手辣,说到做到。
姓严的是此次局中的重要环节。
扪心自问,他失算了,小瞧了人家。
严有财让他今晚去那个肮脏的房子里,他本以为是要逼迫他行苟且之事。
结果竟然是为了逼迫他今晚动手,
好把他驱赶到金管家已经设下的圈套之中。
此刻,
严贼一定认为他已被活捉,甚至被乱刀砍死了,没准正翘起兰花指得意的放声大笑,
发泄遭拒之辱。
死变态,被拒绝了,就想要别人的性命。
在严贼眼中,别人的命贱如草芥!
狗贼,你等着!
南云秋打定主意,反正账本偷不成了,海滨城也不能长久呆下去,
那自己还何必怕他呢?
得让那狗贼也尝尝被报复的滋味。
“咕噜噜!”
他光顾着骂人,不小心吐了个气泡,翻滚到水面上。
幸好雨如断线的珍珠,没人发觉。
过了片刻,那群人失望的散去了。
……
“咚咚咚!咚咚咚!”
雨夜,肮脏的门被敲响。
“大晚上的谁敲门,真讨厌。”
“宝贝,莫心急,我去看看,你等我哟,小乖乖!”
严主事最近又另有新欢,是金管家拉的皮条。
小厮乃金家分号新招募的,文文静静,白白嫩嫩,
有点女儿家的味道。
二人很会享受,
美美的吃了顿丰盛的晚宴,又饮了几杯调情的葡萄酒,
借住酒精的力道,两个家伙心无旁骛,在床上抱团打滚,
嘴里还哼唧哼唧的,
弄得床板吱呀吱呀的响。
纵然是盘古的神力,也难将如胶似漆的他们分开。
风花雪月被打扰,严主事杀人的心都有,
但他仍欣然下去开门。
按时辰计算,肯定是金管家得手了。
既然如此,门外就应该有惊喜,比如一盒子桃酥点心。
当然,盒子里不是点心,
而是白花花的银子。
而且,严主事颇有另类情调。
他亵玩猎物,不喜欢一气呵成,爱好文火慢炖。
如果能折腾整个通宵,那才是:
欢欲场上的翘楚,床上功夫的集大成者。
他披上薄如蝉翼的锦袍,撑起油伞,打开门就朝地上瞧。
四下看过,不禁大失所望。
他爱财如命,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地面上。
他娘的,啥也没有。
刚想缩回脑袋,就发出了哀嚎声:
“哦……”
他没有发现金家点心的惊喜,却深深感受到脖颈上的剧痛。
还没看清凶手是谁,就眼前发黑,瘫倒在地,
油伞被风吹得失去踪影。
恶心!
一个老男人,身上居然发出女子身上的香味,有点像那晚吃海蛇肉时,
阿娇身上的浓香。
南云秋捏紧鼻子,觉得胸口发热,想呕吐。
他很想杀了恶贯满盈的死变态,可又不敢下手,如果出了人命官司,官府很可能会怀疑到他。
可要是就这样算了,心里又不甘。
怎样才能让这个死变态得到更大的报应?
这时,屋内响起了娇柔的声音:
“叔,快点呀,人家等不及啦。”
“叔?”
严贼禽兽不如,连自己的侄女都不放过吗?
这是他下意识的想法。
不对,好像是男人的声音。
难怪死变态抹得香喷喷的,原来床上有人。
办法有了!
南云秋想了出恶作剧,趁床上人不备,抬起手掌,狠狠劈下。
然后,找来易燃的东西,临走时,幸灾乐祸。
心想,这回非叫姓严的丑态大白于天下不可。
“嘭!”
床上的小厮还沉浸在刚才刺激的玩法里,猛然遭受重击,瞬时昏了过去。
他实在想不通:
严主事把他打昏,又是个什么新玩法?
……
第55章 出尽洋相
布置好现场,南云秋消失在夜色中。
“着火了,着火了!”
不多会儿,
有个婆娘路经此处,见宅子起火,扯起高亢的嗓子大喊。
此时,乌云逐渐散去,天空要亮堂许多,
街面上,早起的行人听到了响动。
宅子的邻人们闻讯而来,
咋咋呼呼:
“真奇怪,刚刚金家商号两辆马车着火,现在又是宅子着火,老天爷的火气咋恁大呢?”
“你净胡说。
老天爷要有火气,那它咋又下了这一场大雨?
依我看,
八成是有人干了坏事,老天爷报应哩。”
婆娘是热心肠,埋怨道:
“哎哟,我说你俩就别斗嘴行不行,还不赶紧冲进去救火?”
“好好好。
咦,这好像是严主事的屋子,咱能进去吗?
里面会不会有仓曹署的秘密,
或者有咱老百姓不能看到的东西?”
“也是哦,毕竟是官署,万一泄露了机密,或者丢了重要东西,
算谁的?”
“我想也是。
对了,仓曹署晚上有人值夜,他要是过来做个见证,咱就可以放心进去救火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眼睁睁看着火势越来越大。
也不知是真不敢进去,
还是故意如此。
等参军大人得信后飞奔而来,宅子烧的也差不多了。
一会,见火势慢慢变小,大伙这才尾随而入,准备救火。
结果,
刚走进院子里,他们就赫然发现:
这辈子难以见到的绝妙风景——
就见两具白花花的东西,身无寸衣,抱在一起!
……
南云秋当晚没敢回去,怕引起程天贵怀疑,便回到棚户区对付了一晚。
苏慕秦听闻后,
专门从宅子里赶往棚户区,提溜了好酒好肉,
继续加深来之不易的重归于好。
“就知道云秋有情有义,忘不了咱们盐工兄弟。来,喝酒!”
大头晕乎乎的,也点头附和:
“还是云秋兄弟有出息,吃上了公家饭,还是个肥缺。
苏老大,这下好了,
今后你的买卖会更红火,云秋兄弟保准给你最便宜的价钱,
而且要多少盐就……”
苏慕秦马上打断:
“大头,胡说些什么。云秋难得过来,大家伙只谈兄弟感情,莫扯别的事。”
他不想让南云秋知道他现在干的买卖。
其实,
南云秋从张九四的口中早就知道了这些。
不过苏慕秦究竟作何营生,他已经无所谓了。
因为,经此一劫,他决定离开了。
“慕秦哥,大头兄弟,不瞒诸位,明天起我就辞去官差,不干了。”
“为什么?”
“是啊,好端端的差事,说不干就不干,怎么啦?”
南云秋当然不能说,便随意编个借口搪塞过去,
总之去意已决。
闻言,苏慕秦难掩内心的失落,
他还指望南云秋站稳脚跟,今后罩着他的买卖呢。
刚刚还欢声笑语,转眼就不声不响,
气氛很压抑。
南云秋见苏慕秦低头不语,难掩失落何沮丧,心肠又软了,
说他有机会就去找程大小姐说说情,尽量能关照一下。
瞬间,
苏慕秦豁然开朗,重新绽放笑容。
同时,也泛起了非分之想:
要是自己能搭上程阿娇这根线头,就好了。
有了可以利用之处,兄弟们越说越高兴,酒也越喝越醇厚。
……
“猪狗不如,斯文扫地,我程家的脸被你丢得一干二净,你个肮脏不堪的东西!”
程百龄几近咆哮,
家里人从未见他发过如此大的脾气。
原来,
严主事醒了之后,发现大事不妙,连忙包扎好伤口,想好了说辞,一大早便来到程家请罪。
此刻正跪在地上,
痛哭流涕,苦苦哀求。
“姐夫饶命,姐夫饶命啊!”
白色长衫不见了,手中附庸儒雅的折扇也没了,就剩下丑陋和狼狈。
“猪狗不如!”
程百龄越想越气,当胸连踹几脚,严主事翻了个跟头,
百折不挠又爬起来,转而哀求严氏。
“姐姐救命啊,弟弟知错,快让姐夫再给我个机会,今后再也不敢了。”
程天贵兄妹俩也被惊悚到了,
见舅舅又爬过来求他们,连忙跳出几步,
生怕被那脏手碰到。
昨晚严有财丑态百出,可谓惊世骇俗,左邻右舍的下巴,险些也掉到地上。
上千年的传统习俗告诉他们: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没想到,男人和男人之间也能如胶似漆!
要不是当时严有财昏迷不醒,那位好奇的热心肠婆娘真想问问:
他俩究竟是如何用实际行动颠覆了传统的习俗,
大开了世人的眼界?
随后,
得知主角是程大都督的心腹手下,街坊们非常热情,也是为了邀功,数十人蜂拥聚集到大都督府报信。
谁也不肯落后。
沿途又碰见许多好心的路人纷纷加入,
到达大都督府时已将近百人。
程百龄吓坏了,
还以为百姓要围攻官府,马上准备调集官差弹压。
当得知事情原委后,程百龄老脸通红,
仿佛他才是双鸭会事件的主角,
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消息不胫而走,次日就传遍了大半个海滨城,成为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之资。
为掩饰丑行,堵住百姓悠悠之口,
大都督府对外宣称:
堂堂仓曹署官员,绝不可能做出有伤风化之事,
而是严有财平时秉公执法,得罪了恶人,被人栽赃陷害所致。
歹人居心叵测,别有深意:
此举不仅污蔑严主事,甚至还借机攻击大都督府。
官府正在加紧缉拿凶手,并表示会限期破案,
希望广大百姓:
不信谣,不传谣,不造谣!
同时,
程百龄还暗中派出便服官差,对谈论此事者,
扣上妄议朝廷,抹黑官府,败坏官员名节的大帽子,
全部锁拿下狱。
没办法,谁让严主事挑战国人的底线?
大楚的主体是中州人,以儒学为重,
虽然被异族建立的大金统治过三十年,礼仪混乱,文明之风遭到破坏,
但对龙阳之好仍持排斥态度,
认为那违背天理人欲,禽兽都不为。
而且,
即便是在野蛮的大金统治期间,类似严有财的壮举也罕有听闻。
严主事在程家本来就不受待见。
他贪婪,敛财无数,
背着程百龄在水口镇设私盐买卖,还挑起盐工之间的械斗,被信王揭发,
令程大都督非常恼火。
要不是严氏苦苦求情,又答应按月孝敬程家数量可观的真金白银,
早就被革职了。
如今,又出了这等丑事,
程百龄忍无可忍,不能再护短了。
“民意沸腾,喧嚣四起,你也没脸再干下去了。即日起,免除你仓曹署主事之职!”
“姐夫开恩,手下留情呐!”
姓严的就如同大虾被抽了筋,磕头如捣蒜的哀求。
这个差事是他富贵和权势的源头,
要是没了,他就剩下个程家舅舅的名头,估计连盐丁今后都不会再待见他。
“老爷,有财已经认错,就再给他个机会吧。”
“是呀,姐夫,我纵然不检点,对您可是忠心耿耿啊。
说到底,咱们毕竟是一家人,您用谁,
也不如用我贴心啊。”
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严有财的这句话打动了他。
要想成就大事,自己人必不可少,
而他恰恰紧缺自己人。
他只有一对儿女,族人之中也只有老家两个侄子可用,
亲戚更少的可怜。
程家苦心孤诣,正在谋划大事,急需要信得过的人手,
虽然像严有财这样的蠢猪未必能干,但绝对忠诚可靠,
毕竟和程家有血亲关系。
正所谓打断骨头连着筋。
大楚的官场上有条潜规则:
宁要奴才,不要人才!
算了,就当他是条狗吧。
可是,
这条狗实在蠢得要死,被人打了闷棍浑然不知,被人扒光躺在院子里淋雨出丑也不知。
最好的办法就是迅速找到凶手,
哪怕是制造出凶手,也要把严有财摘干净。
“你认为此事系何人所为?”
“依我看,八成是金管家干的。”
严主事把责任推在为他拉皮条的人身上,结果遭到当头痛骂。
“放屁,金管家为什么这么干?
他好不容易把你养肥喽,哦,再把你拉下马,重新换个新的主事,
他还要再花银子养肥,吃饱撑的?”
“对对对,要不就是华参军干的,他觊觎我的位子,想取而代之。”
他又甩锅给下属,
尽管华参军对他毕恭毕敬,服服帖帖。
不管怎么着,他就是没朝南云秋身上想。
一来,程家不知道他垂涎并陷害南云秋之事。
二来,南云秋到现在还没回程府,想必已死在金管家手上,
更不可能到他家纵火。
第56章 吃饱好上路
程百龄忖度,
如果是华参军,倒是有几分可能,即便不能把上司拉下马,但至少能解恨。
由此可见,
严有财罪孽深重,在仓曹署没少遭人忌恨。
但是再怎么恨,这下却把程家也牵连进去,可谓光屁股推磨——
转圈子丢人!
绝对不能容忍。
“天贵,你找个由头,就说华参军勾结盐工倒卖私盐,中饱私囊,然后弄出畏罪自杀的现场。”
程百龄果然是这里的主宰,
一句话就能让他人无缘无故丧命。
要不说,
狗官比奸商更狠毒呢?
奸商染指别人的钱财,狗官要的却是别人的性命。
然后,
他又瞪着不争气的妻弟,安慰两句:
“你呀,主事不能再干下去,先避避风头,天贵会给你找个差事。
你可别小看那差事,不是至亲,
我还不敢放心交给你去办,
明白吗?
还有,短期之内你不得抛头露面。”
“明白明白,一定帮姐夫办好差!”
严主事兴高采烈,屁颠屁颠的跑了。
他早有耳闻,
自己在水口镇干的只是小买卖,而程百龄背地里瞒着朝廷干的却是大买卖。
这个新差事,八成就是指那个大买卖。
程百龄原本打算免除严有财职务,待风波平息后,再重新换个地方安排个差事。
他也清楚,
老百姓很健忘,过些日子,
此事的热度自然会慢慢消退。
而现在,却是用人之际。
“对了,天贵,不用再费心思给华参军找什么借口了。”
“爹想到了好主意?”
“嗯,你马上通知他,让他一起和南云秋去水口镇,接手你舅舅的买卖。
如果白世仁那里出了纰漏,
咱们就说他俩背地里倒卖私盐,
到时候,他俩是死是活,
就由咱们说了算。”
“孩儿明白。”
程百龄诡计多端,此举相当于是加了把锁,
势必要把南云秋置于死地。
……
半夜里,南云秋从噩梦中惊醒。
他梦见爹娘都没有死,喊他回去吃寿宴,还让他把苏叔也请过去。
可是,
等他到了马场,却发现苏叔死了,是白世仁下的毒手。
“苏叔!”
屋内黑灯瞎火,盐工们辛苦一天,
他们的日子很简单,吃饱喝足,攒钱给家人过活,
是不会做噩梦的。
所有人睡得很香甜,打鼾的,磨牙的,放屁的,
很闹腾。
梦是反的,苏叔不会有事,白世仁并不清楚那个雨夜发生的事情,没理由杀他。
南云秋自言自语,安慰自己。
此时,胸口仍旧觉得闷,金管家那掌力还有余威。
再摸摸后背,浑身汗涔涔的。
带着些许不安,又进入梦乡,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苏慕秦说他有事情,早早便离开了。
大头很实在,把早点准备妥当,比以前要丰盛。
从大头嘴里,南云秋对苏慕秦的现状有了点了解。
除买了大宅子,通过大头掌握盐工以外,
好像自个儿偷偷摸摸经营着大买卖。
大头嘴巴很牢,推说不太清楚具体详情。
但是,
他基本断定,苏慕秦的那个买卖肯定不是正当经营,
很有可能就是昨晚上:
大头说漏嘴的那个海盐买卖。
不过也没什么,只要不是私盐就行。
步履沉重回到程家大院,阿娇看见他依然很热情,但眼神里,
悄然失去了往日的那种灼热,
还夹杂些许遗憾。
南云秋全然不知阿娇神色的变化,正愁不知如何解释:
此时此刻,他为何不在仓曹署当值?
巧了,
阿娇却主动说,她大哥有事找他,让他今日不用上值。
奇怪,
难道昨晚的事程家不知道,或者说程家根本没参与?
要不然为何云淡风轻,压根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真要是那样的话,他就放心了,
说明全是严主事搞的鬼。
南云秋之所以这么考虑,是不想把姐姐也牵扯进来。
经过数次风波,他想得很清楚:
离开海滨城另谋生路。
他宁可一走了之,也不愿给姐姐添麻烦。姐姐在程家的处境,傻子也能看得出来。
兴许,
等姐姐有了儿子,日子就会好起来吧。
“姐夫,我对水口镇又不熟,去那干啥?”
程天贵的安排,让他觉得很突兀。
原本是想来跟姐姐辞行的,却见不着姐姐。
而姐夫的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云秋,
你有所不知,水口镇是海滨城很大的海鱼中转地,以前都是严主事负责。
如今,
他家里出了点事情,一时半会应付不过来。
朝廷要赋税,百姓也要吃鱼,等不得。
所以,
我想让你暂时去帮个忙,时间不会长,兴许几天就行。
对了,这件事,
我和你姐姐商量过,她也同意。”
这么一说,
南云秋没有多想,便说:
“那好吧,我好久没见到姐姐,想见她。”
“暂时还不行,她情况不是很稳定,大夫说要多休息,等过几天再说吧。
到了水口镇,你不用做重活累活,听华参军的就行。”
程天贵很关心他,又叮嘱:
“一定要记住:
水口镇那里情况复杂,各种势力犬牙交错,千万不要四处乱走,
你最好就呆在鱼仓里。”
“好的,什么时候去?”
“你先歇会儿,把换洗衣服收拾好,吃完晌午饭再走,华参军会来接你。”
南云秋回到屋子里,不紧不慢地收拾。
他平时不太讲究,
几天的时间,根本不需要带多少行李,随便凑合就行。
但他还是认真的收拾,把钢刀放好,姐姐给他做的衣衫也叠好,
拿起荷包,钱已所剩无几。
收拾好之后,他并不是要带到水口镇,而是等几天后,
从水口镇回来,直接拿上就走。
他不想在海滨城再浪费光阴,一天也舍不得虚度。
坐在床头,南云秋忽然觉得很纳闷:
从头到尾,程天贵没有问他昨晚在哪过的夜?
今天为何没上值?
更为蹊跷的是,
还破天荒的亲自陪他用饭。
自他到程家以来,通常都是姐弟俩用饭,姐夫是个大忙人,很少在一起吃饭。
两个人共进晌午饭,还是头一次。
而且菜也丰盛,品种花样出奇的多。
他俩根本不需要那么多菜,有点浪费。
“云秋,尝尝海鲳,你肯定爱吃。”
程天贵亲自动筷,夹了一整条放到他碗里。
“嗯,好吃,蛮鲜的。”
“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肯定不比你的黄河大鲤鱼差。”
“咦,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黄河大鲤鱼。”
提起黄河鲤鱼,南云秋饶有兴致,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年。
他忽然觉得:
姐夫人其实挺好的,对他也蛮照顾,之所以冷淡,
或许就是因为两家长期没来往的缘故。
今天又是陪吃饭,还夹菜夹肉,呵护备至。
尤其是水口镇的差事,
没有安排他重活累活,还只需呆在鱼仓歇着,哪儿也不用去,顶上几天就行。
要不是有姐夫照顾,
哪里能找到这般省心省力好的差事?
再对比大头他们的境遇,
自己真是活在天上。
“瞧你这话问的,咱俩是自家人,你的爱好我能不知道吗?
常在河里摸鱼,水性极好,又会爬树,
就像猿猴那样穿梭自如。
咱家院子里这些树,就是再粗再滑溜,你都……”
程天贵本是无心之语,南云秋却非常紧张,
莫非姐夫怀疑到他头上了?
他漫不经心的挑出鱼刺,夹起一小块鲳鱼肉,毫无味道的咀嚼。
话说到这里,
程天贵戛然而止,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不知不觉,竟把话题扯到那晚偷听的事情上去。
还好,
双方都不知道,彼此已经互相猜疑。
“这叫海鳗,肉质很鲜美,别看它细细长长的,好像很普通。
其实,
它在海里凶着呢,能吞下比它脑袋还大的猎物。
鱼也不可貌相。”
程天贵实在找不到有趣的话题,聊的很尴尬。
看海鳗,南云秋想起了金管家。
那家伙也不可貌相,看似一身肥肉,实则满身功夫,
顿时,他食欲大减。
“姐夫,您不用帮我再夹,我饱了。”
“这哪够呀?你还小,正长身体呢。再多吃点,吃饱了好上路。”
“嗯,姐夫,您说什么?”
“让你多吃点,吃饱好上路呀。”
“上路?听起来好像很不吉利。”
“哎哟,怪姐夫,呸呸呸!
我的意思是,
去水口镇还有不短的距离,路也不太好走,不是你想的那样。
好吧,
你先吃着,我去看看马车来了没有。”
姐夫今天真逗,和平时的态度大不相同,说话也语无伦次。
南云秋笑了笑,把碗里的饭刨干净,
还很勤快的把碗筷端进厨房。
此时,
灶台前的那张圆形木凳子上,放着一副鞋样。
他好奇的拿起来看了看,尺码大小和自己正合适,
应该是姐姐给自己准备的秋鞋。
之前他没有见过,看来是新纳的。
那也就是说,刚才姐姐来过厨房。
那就奇怪了,
姐夫为何说她暂时不方便见他?
姐弟俩有什么不方便相见的?
第57章 鱼仓里竟没有鱼
“云秋,出来吧,马车到了。”
“哦,马上就来。”
南云秋放下鞋底,心头升起疑云,总觉得姐夫有事瞒着他。
他前脚刚走,程天贵就溜进后院的书房。
“那小子走了?”
“走了。”
“阿娇说他行李也没带?”
“是的,看样子还准备回来。”
程百龄冷面而笑:
“他永远也回不来了。对了,他们的人到了吗?”
“刚到不久,就住在长兴客栈。”
“好,除去了两个祸害,也解脱了你舅舅,一举两得!”
……
“卑职见过参军大人!”
“哎哟,不敢当,今后还要请云公子多多关照。”
“参军客气了,您是上官,卑职怎么能关照您呢?”
“当然可以,你只要在大都督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就行。我若是发达了,不会亏待你。”
程天贵和程阿娇亲自送出门,让华参军刮目相看。
他心里很羞惭,毕竟做过对不起南云秋的事情,
还不止一件。
所以路上不停的示好,
他确实盯上了主事的位子。
南云秋对他则恨到骨子里:
狗杂碎貌似好人,背地里不仅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还向严主事告密,
导致他差点死在金管家手里。
苏慕秦也好几次送礼给华参军,却没得到任何照顾。
小人,拿人钱财,不替人消灾,迟早会遭到报应。
到了水口镇鱼仓,早有管事的迎过来。
他们收到程天贵大主事的命令:
华参军暂时代管这里,全权负责鱼仓事务。
二人安置好食宿之地,华参军勤劳公事,放弃了仓曹署养成的饭后小憩的习惯,
片刻也不敢耽搁,就前往货仓亲自察看。
他想,
程天贵派他来,应该是考验他,
如果自己能干出成绩,没准就能升任主事,所以屁颠屁颠干起来很带劲。
南云秋被眼前的阵势惊住了。
整个仓房占地极大,少说得有七八十亩地,
座座大仓整齐排列,每个高度都在丈把以上,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鱼腥味,
还有冰块带来的凉飕飕的感觉。
“里面全是海鱼吗?”
华参军问道。
管事亦步亦趋跟着后面伺候,听到这个问题,有点摸不着头脑,
不知到底该怎么回答。
难道程家大公子事先没说清楚吗?
想想,还是不能多嘴。
“是,是的,全是海鱼。”
“账簿在哪?”
“一本在卑职这里,另一本由严主事亲自保管。”
“不对吧!
本官在仓曹署干了多年,账簿只有一本,你们怎会有两本?
难道所记账目还有差别吗?”
“这个,嗯,卑职的确不知,都是严主事的安排,卑职哪敢过问?”
华参军板起脸,怒道:
“岂有此理?
记住,今后没有什么严主事,本官就是这里的总管。
给你两天时间,把账目盘好,交由本官亲自审阅。
还有,告诉所有人等,
即日起打起精神,恪尽职守,谁也不可懈怠误事,玩忽职守。
否则,不管他是谁,一概严惩不贷。”
“卑职谨记,即刻就吩咐下去。”
新官上任三把火,华参军第一把火就烧向账簿。
他一改往日的疲软,立马抖擞精神,要大干一番。
因为他还梦想着升官。
严主事的丑行全城尽知,绝对不可能再干下去,必定要换人。
从程天贵让他接替严有财水口镇这摊事务,他就以为,
主事的宝座触手可及。
殊不知,等待他的不是官,
而是棺……
天还早,南云秋回到下处想歇歇,路上的颠簸确实挺累。
而且,姐夫交代,尽量少出门,就在里面呆着。
可他刚躺下不久,参军就闯进来,
一番好言相劝,请他到鱼仓周边的集市和店铺走访,了解点民情民风,
好让他这个总管心里有数。
毕竟是自己这几天的上司,也不能不给面子。
他只好强打精神,身穿便服出去采风。
水口镇的集市规模很大,
沿街两侧各式店铺星罗棋布,酒肆,酱菜馆,典当行,客栈应有尽有,
更多的则是鱼行和盐店。
这个时辰,行人寥寥,
即使还有南来北往之人,也是走街串巷吆喝的商贩,
为了挣些散碎银两糊口而已。
正是仲夏时分,
午后的骄阳当空,无遮无掩的,还没走里把地,额头就渗出汗珠。
前面是片小树林,全是杨树,
路口放着几幅扁担和竹篓。
南云秋加快脚步,要到树荫下纳纳凉,顺便问问眼下的行情。
果然,
在林下,有十几个汉子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地上摆放着几个斗笠,
斗笠里面则是面饼和咸菜疙瘩。
“诸位兄台,打扰了,在下初来此地……”
“云秋老弟?”
“九四兄!”
原来,林下乘凉的正是张九四。
他们卖了大半天的货,等会还要去进货,
便在此处歇息,吃点东西补充体力,然后再各自分头行动,走街串巷。
“真想不到会在这里碰见你们。”
“是啊,我也好久没见到你。来,快坐。”
从南云秋中了龙大彪暗计,到张九四掏心掏肺告诉他,关于苏慕秦倒卖私盐等等。
二人聊了很多,
南云秋后来投奔姐姐,去了程家大院,二人此后没有再见面。
说良心话,
他对张九四的好感,已超过了和苏慕秦的情谊。
一个讲义,一个讲利。
一个是熟悉的假兄弟,一个是陌生的真哥们!
得知南云秋进入鱼仓当值,张九四脸上微微变色。
他很清楚,鱼仓里卖的并不是鱼!
他在此处混迹很久,多少知道点内幕,
只是没想到,好端端的少年,好不容易摆脱了苏慕秦的欺骗,
怎么又卷入水口镇的大染缸?
“云秋兄弟,其实你不该来水口,这里的水更浑。”
“怎么啦?我来帮忙照看一下海鱼的买卖,哪来的浑水?”
“我实话告诉你吧,鱼仓里卖的不是鱼,而是私盐!”
“怎么会?
我刚刚陪着参军一起检查的仓房。
好家伙,海鱼堆成山高,哪有你说的私盐?”
南云秋不相信是有道理的。
他在仓曹署干过,买盐凭的是盐引,卖盐则有商家设专门店铺销售。
而且来之前,程天贵说得很清楚:
水口镇是鱼仓,只卖海鱼。
“我也不和你费口舌,士通,把竹篓拿过来。”
张九四见云秋死活不相信,让弟弟把竹篓拿过来打开,让南云秋自己看。
南云秋左看右看,嘟囔道:
“是你眼花,还是我眼花,里面就是海鱼嘛!”
“你把海鱼拿出来,竹篓底朝上,使劲拍拍看。”
南云秋照做,果然,
斗笠上都是白花花的盐粒子。
“兄弟啊,
我们这拨人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活的,今天不问明天的事,你不能这样。
你还年轻,路长着呢。
鱼仓的秘密程家不可能不知道,不过是瞒着朝廷而已。
要是哪天事发,你被绑上刑场斩了脑袋,
对得起你的爹娘吗?”
南云秋瞠目结舌。
就凭这些盐粒子就断定鱼仓有鬼,
他认为有点草率。
要是那样的话,姐夫为什么不向他透露实情?
要是程家也参与的话,就不怕把柄被他知道吗?
“九四大哥,照你所说,慕秦哥也是干私盐买卖的喽?”
张九四冷冷一笑:
“他呀,跟我们不一样。”
南云秋很欣慰:
“我就说嘛,慕秦哥他们都是本分的盐工,卖苦力过活的。”
他曾对苏慕秦产生过怀疑,但今天,
死对头张九四都帮苏慕秦说话,说明苏慕秦的确与此无关。
其实,
张九四说的是反话,带着嘲讽。
“他呀,比我们兄弟有见识,有野心,我们是贩私盐,小打小闹。
而他有专门的店铺卖私盐,有时候我们还从他那里进货呢。”
“什么?你说得是真的吗?”
南云秋无法接受。
张九四的买卖,充其量是为了赚钱养家糊口,才不惜冒杀头的风险,
而苏慕秦的变化则翻天覆地:
已经从受苦受难的盐工,蜕变为盘剥掠夺盐工的奸商。
“云秋,你腰牌带了吗?”
“带了,怎么啦?”
“没什么,带你去看家店铺,就在街尾,你看后便知。
我不方便去,让方三领你去。”
南云秋将信将疑,跟着方三边走边看。
他在寻思,是什么店铺?
谁开的店铺?
能看到什么东西?
第58章 水口陷阱
走出半里多远,方三在一爿不大起眼的店铺前停下。
南云秋觉得奇怪,
店铺竟然没有招牌!
寻常路过的话,根本不知道里面经营什么货物。
难道老板不想有生意吗?
方三的敲门声也很离谱,发出三长两短再三长的节奏。
门开了,小二模样的人探出头,很不耐烦:
“货售罄,明晚再来。”
说完就要关门,方三赶忙拉住,问道:
“货暂且不着急,我想问问,你家掌柜的姓什么?”
小二警惕的打量着他,凶巴巴的回道: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问我们家掌柜的作甚?”
方三白了他一眼,朝身后努努嘴:
“其实不是我要问,是他要问。”
南云秋会意,上前摸出腰牌。
小二看过,竟是鱼仓的官差。
乖乖,既是官爷又是财神爷,那可得罪不起。
“回官爷,我们掌柜的姓苏,就在城内棚户区住着。您要有事,明儿个晌午来找。”
“哦,那就改日再来,咱们走。”
回去的路上,南云秋脑袋空空。
万万没想到,苏慕秦真的走上了另一条道路!
记得苏叔曾千叮铃万嘱托:
他不需要孩子荣华富贵,只希望孩子平平安安!
贩卖私盐,迟早要上断头台的……
长兴客栈在镇北,是水口镇最好的客栈,
今天先后住进来六位客人。
清一色年轻人,身强力壮,还都骑着马,要的也是三间上等客房,
有钱赚,掌柜乐得脸上绽开了花。
就是有一点很奇怪:
他们都神神秘秘的,好像见不得人似的!
吃食,茶水,还有洗脸水,统统送到屋里,
而且任何人,非请勿入。
“从此刻起,大伙不许出门,不许跟任何人说话。
明天吃饱早饭,把东西收拾干净,不留任何痕迹。
事成之后立即返回。”
领头的低声吩咐,其余人齐声应答,很有规矩。
有人问道:
“咱们初来乍到,不问清楚了,走错路咋办?”
“水口镇并不大,鱼仓离此也定不远,估计上马就到。
如果现在出去问路,咱们汴州口音很容易被人盯上。
将军特意交代,
此地鱼龙混杂,不泄露身份和完成任务,
同样重要。”
另一人又疑惑道:
“对付个小崽子,派咱们这么多人过来,是不是小题大做?”
“放屁!
大将军已经折了好几路人马,你若是也轻敌的话,恐怕离死也不远了。
对了,你倒是提醒了我,
明早留下两人管马,四人装作走街串巷的货郎,徒步前往鱼仓,
得手后,管马的兄弟迅速接应。
那样的话,
目标小,不会引起别人注意。”
“遵命!”
这六个人,正是白世仁派来刺杀南云秋的心腹亲兵,用的是假路引,
但是程天贵早有防备,提前吩咐过镇上所有客栈:
遇到汴州口音的马上禀报。
所以,
他们就算是分头入住,装作互不相识,还是被程天贵掌握。
在白世仁眼中,
南云秋从来都是不成器的将门公子,扶不上墙的烂泥。
但是白丁和白条之死,他改变了看法,
而白虎也不见踪影,更让他觉得很棘手。
不是因为南云秋武功突飞猛进,而是那小子命太好!
总是能遇到不期而遇的帮手,每次都能死里逃生。
那个断臂的手下言辞凿凿,说,
南云秋在沭南镇,身手表现平平,
能侥幸逃脱,全是托了那家神秘马队的福气,
否则早就见了阎王。
他有些懊悔,如果能早点禀报主子,动用高明的死士,也就用不着折腾到今天。
觉不能再等闲视之了。
所以,
在得到程家的密信后,他再次派出杀手,而且是他的精锐卫队。
为保险起见,还兵分两路,他也亲自过来。
毕其功于一役。
在他心里,
南云秋和死人差不多,不过是早点晚点的事。
……
“云秋,你别难过,我们老大就是想告诉你,世道很乱,自己要擦亮眼睛,不能被人卖喽。”
一路上,
方三见南云秋郁郁寡欢,就出言安慰。
南云秋幽幽道:
“什么都别说了,九四大哥是为我好,你们都是为我好。这份情,我领了。”
难怪苏慕秦到仓曹署出手不菲,难怪在城内有了私宅,
原来真的干起了私盐的大买卖,
而且是单干,闷声发大财。
说不定手下兄弟的私盐,就是从他那批发过来的,他躺着就把差价赚到手。
他哪来那么多的私盐,
莫非搭上了哪个大人物?
看来苏叔还是少叮嘱了一句:
莫贩私!
回到小树林,耷拉着脑袋,张九四从他的表情就明白:
南云秋被残酷的事实伤得不轻。
所以也就不再提苏慕秦了。
不过,他还是郑重的劝说南云秋:
鱼仓就是个沼泽地,进去就很难出来。
“谁推荐你来这里,你最好今后防着他点。
还有,
今晚二更左右,盐贩子都会到鱼仓进货。
你注意了,
鱼仓有个侧门,平时不开,钥匙就在管事的身上。
而只有在那个时刻,
管事的才会准时出现,和盐贩子一手秤盐,一手交钱。”
南云秋明白了,这里面有玄机:
鱼仓是官府的,卖鱼是合法的。
但是,
有人利用官府的场所经营个人的私盐,用合法买卖的幌子掩盖杀头的生意。
借壳下蛋!
借尸还魂!
不得不说,这些人真胆大,真聪明。
老天不让他们发财,真说不过去。
张九四语重心长:
“云秋,
我之所以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去告密,更不是让你去阻止他们,
而是让你独善其身,千万不要撞破他们。”
“为什么?”
“因为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人会贪婪,疯狂,不择手段,哪怕是杀自己的兄弟,
也会不皱眉头。
你可别被卷进去,做那无辜的替罪羊。”
“多谢九四大哥,你的善意我不会忘记,告辞!”
回到鱼仓,参军还在忙着呢。
他草草把胡诌的行情说了说,私盐的事情只字不提。
鬼知道华参军知不知内情?
兴许就是瞒他一个人的。
随便扒拉几口饭,他就躺下胡思乱想,怎么想也理不出头绪。
有两点他很清楚:
苏慕秦在欺骗他,利用他!
程天贵估计也没安好心!
算了,管它到底是干什么的,反正就呆几天而已,
等见了姐姐就远走高飞,以后,
海滨城和他再没有任何关系。
大早上,还是在那片杨树林,几十个竹篓满满当当的,
上面盖着海鱼,下面藏着海盐。
张九四确实不容易,昨夜刚刚进的货,今早就要到十里八村卖出去。
出发前,他吩咐弟弟士通:
“你带个人去趟长兴客栈,掌柜的要三十斤盐,还是老价格。再顺便给大伙弄点吃的,吃饱了好赶路。”
张士通提起裤子从乱坑里走出来,一身轻松。
昨晚或许着了凉,不停拉肚子。
“方三,咱走。”
半里地没走,距离街南头还差老远,肚子又咕噜咕噜叫个不停。
他对地形很熟,
右前方有个鱼塘,旁边是片小竹林,那里可以方便。
便让方三看着竹篓,自己哼唧哼唧,一溜小跑钻进竹林里。
方三把竹篓放好,坐在路边等他,
东张西望,
只见北头过来两个货郎,挑着担子,一前一后朝他的方向过来,
走得很轻快。
这两个货郎,怎么怪怪的?
他在水口镇呆了好些年头,却从来没见过人家,
这本身不稀奇。
稀奇的是,
北头远远地,还有两个货郎也往这边过来。
“兄台,打听个事,水口镇的鱼仓还有多远?”
方三想,大概也是进货的,便随手指指:
“那地儿我熟,不远,就在前面那个岔路,向东拐,再走上二三里地就是。”
“多谢兄台。
对了,既然您很熟,我有个远房亲戚叫南云秋,就在鱼仓里做事,您听说过吗?”
方三一怔,摇头笑道:
“没听说有南云秋这个人,倒是有个叫云秋的。”
“那就是了,多谢。”
“哎,你们稍等。”
方三唤住货郎,上下打量:
“我也认识云秋,怎么没听说他有什么货郎的亲戚,嗯,你们从哪来?”
“哦,我们从楚州来,他老家也是楚州的。”
“不对呀,你的口音不像是楚州的,倒像是汴州的。”
好奇心害死猫。
细腻的方三此时起了疑心,
怎么看,两个货郎都像是在说谎。
“再说了,楚州离此也有百余里,货郎能跑这么远?”
“货郎嘛,只要能卖货,有钱赚,还在乎什么远近,您说呢?”
“是嘛,你卖的什么货能这么值钱,我也来瞅瞅。”
方三猛然打开货架的盖子,里面竟然空空如也。
“你们,啊……”
“多管闲事,找死!”
身后的那个货郎抽出短刀,从背后捅来。
方三惨叫一声,
还好不是要害之处,忍痛撒腿就向北跑。
北头的另外两个货郎就在前面,加快脚步赶来。
收到了同伙的信号,迎头又是一刀,
捅入方三的腹部。
然后把尸体拖离路边,扔到东侧的泥地里,扬长而去。
“混账东西,为什么杀人?”
领头的怒问。
“我们就是问个路,谁曾想他和南云秋很熟,警惕心很高,发现了咱们的破绽,不得已才杀他灭口。”
“太鲁莽了,幸好大早上没什么人,快走!”
四个人挑着空担子,脚不沾地,不敢多耽搁。
等会人多了,尸首就会被发现,
官府要是动作快,第一件事就是封堵道路,不准任何人离开,
到那时他们就有可能暴露。
一旦暴露,就只有死。
白世仁说过,
他们出门没有带腰牌,不会被人认出来,所以就连累不到河防大营。
白管家说了,
完不成任务,就权当他们战死,家人还能领到抚恤。
第59章 鱼仓逞凶
“哎呀,真痛快,方三,走喽。”
张士通再次提上裤子,从竹林后钻出来,
屁股火辣辣的痛,但是仍然觉得很愉悦,
走到竹篓旁,发现人却不在。
“这家伙,跑哪去了?”
他把竹篓搬到路旁,未曾想刚低下头,泥地上殷红的血迹赫然在目。
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边喊叫,边寻找。
终于,
在泥坑里发现奄奄一息的方三,赶忙抱起来,
坑里的泥水和着血红。
“兄弟,怎么回事?”
“快,告诉老大,有人要杀云秋。”
“谁,谁要杀他?”
“货,货郎。”
方三气绝而亡,手指悬在半空,指着南边的方向。
张士通跑到路边,放眼远望,几个身影出现在视线尽头,
快要向东拐去。
“方三,先委屈你,老大会为你报仇的。这帮狗日的,老子饶不了你。”
张士通操起扁担,竹篓也不要了,飞快地向南跑,
去找他大哥。
“什么?”
张九四得知消息,怒火冲天,也替南云秋捏把汗。
事不宜迟,
他留下两个人看守,亲自带着兄弟兵分两路,一路沿大道追,一路抄近路走庄稼地,
奔向鱼仓。
鱼仓门口,排了长长的队伍,白天是海鱼出货的时候,一筐筐海鱼冒着寒气从仓房里搬出来。
过秤,付钱,装筐,商贩络绎不绝。
南云秋身穿官差服,配着制式官刀,在外面来回转悠维持秩序,
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悄悄逼近。
华参军非常细心,忙前忙后,
今天是他到水口走马上任的第一天,当然不敢等闲视之。
还放下了官架子,时不时和商贩攀谈,问长问短,调研市场行情。
南云秋看在眼里,心想,
参军兢兢业业的样子,就像换了个人,估计以前初到仓曹署时也很敬业,
大约是时间消磨了斗志。
如今到了新岗位上,重新精神焕发。
人挪活,树挪死,看来当官的就要调来调去。
但是,
他爹在河防大营,程百龄任大都督,却从未调动过。
难道都是因为有皇帝那个把兄弟罩着吗?
想到皇帝,不由得涌起恨意,下意识按压刀柄,脑子里浮想联翩。
此刻,却听到了喧哗声:
“排队,排队,你们几个货郎怎么回事?”
官差指着几个人大声吆喝。
南云秋也注意到了,
有几个货郎很没规矩,钻来钻去,像是要插队。
他百无聊赖,便盯着那些四处乱窜的家伙,无意中,
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
别的商贩都是用竹篓,容量大,每只能装五十斤鱼,而货郎所用的货柜很浅,一柜装不到三十斤。
跑大老远却只有三十斤的进货,
不像是精明的商贩所为。
而且,
那几个货郎长得很结实,看起来也很精干,没有理由不多进点货。
他不曾注意,
货郎们有意无意也在瞅着他。
时间一点点过去,队伍慢慢移动,货郎们排到了前面,
距离南云秋只有十余步之遥。
他们放下扁担,抱着货柜朝前走,余光瞥向目标。
待快要靠近时,悄悄打开了柜门,
露出了刀柄。
南云秋仍然没有在意,还好奇的凑近张望,这时候又看到,
远处有一大群人张牙舞爪跑来,
把他的注意力又从货郎这里拉了过去。
“动手!”
领头的趁机闷喝一声,四个人甩掉货柜,抽刀直奔南云秋。
几乎是同时,张九四破口高喊:
“小心货郎!”
等南云秋意识到张九四的提醒,手刚刚摸到刀柄,对方的刀也悄然而至。
攻势凌厉,杀气森森。
他完全是出于下意识的闪身,才侥幸躲过致命一刀,
太悬了!
自己都吓出一身冷汗。
旋即抽出钢刀,磕开迫在眉睫的第二刀。
眨眼的工夫,又有两把刀袭来。
他无法再躲,或者说,根本躲不过去了。
霎时间,感觉到了皮开肉裂的痛楚。
官服被削开,刀锋在他胸口划出道长长的伤口。
可以说,
这是他逃亡以来,遭遇到的最厉害最狠辣的杀手!
杀手蓄势待发,铆足了劲,务求速战速决,压根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
而南云秋则因事发突然,被迫仓促应战。
若非张九四的及时提醒,估计第一刀就要了他的命。
“杀人啦!”
等他中刀大吼之后,
旁边的官差才刚反应过来,竟然不知如何应对,傻乎乎退到了旁边。
当差那么久,
鱼仓门前从来都是欢乐祥和的场景,商贩对他们无不点头哈腰,毕恭毕敬,
什么时候开始学会玩命了?
这帮商贩疯了,今后难道不想赚银子了吗?
三日不弹,手生荆棘!
当南云秋边战边退,异常狼狈时,
同侪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助战,而是纷纷躲避,
有的钻进屋里,有的溜入仓房。
他们的兵器成了摆设,神经也麻木不仁,但他们经验丰富,
当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闹事的货郎们,不是普通百姓,不是寻常盐工,而是十足的悍匪时,
他们迅速作出了抉择:
惹不起,躲得起!
别说南云秋是新来的同事,就是幕后的总管严有财来,
他们也不会改变决定。
这下,
南云秋梦碎了,心也碎了,更加孤立无援,陷入杀手的包围。
要不是四散逃命的商贩们横冲直撞,干扰了歹人的视线,
他早就躺在了血泊之中。
“云秋小心!”
关键时刻,
华参军出人意料的从仓房里冲出来,操了根扁担,挡住了砍向南云秋背后的钢刀,
稍稍为他减轻了压力。
不过纵然如此,俩人也绝不是对方的敌手。
更何况,
参军当官太久,勇气有余,技艺生疏,扁担居然被杀手砍断,
心慌意乱后又被人当胸踹倒,滚出丈余开外,
口喷鲜血。
仅有的帮手如昙花一现,早早的退场,
反倒增添了杀手们的信心。
领头的瞧见猎物浑身是血,心花怒放,一招仙人指路,当胸刺来。
两侧的同伙不甘落后,也齐齐操起兵刃,同时奔袭。
即便挡得住这刀,也躲不过那刀。
南云秋眼花缭乱,方知今天的敌人非同寻常。
对方身手敏捷,动作整齐划一,进退有序。
他曾怀疑是金家的看家护院,看来又不太像。
当然,
严有财也想杀他,可是这些杀手的气势,远非寻常盐丁能比。
所幸,
他看到张九四拼命朝他冲过来,才有了底气。
但是离他还有十几步远,又被混乱的人群阻挡,远水解不了近渴。
必须要自己化解。
眼前,距离最近的杀手攻势最为凌厉,必须先干掉他。
其他的,听天由命吧。
“来吧,要死一起死!”
南云秋豁出去了,摆出了同归于尽的架势,
希望用气势镇住对方,故而迎向来刀,不躲不闪,挺刀也狠狠刺过去。
之所以如此,
是因为没别的选择。
此时拼的不是刀法,而是性命!
对方本来志在必得,见南云秋竟破罐破摔,
或许是被气势所震慑,抑或是被对方身上的鲜血所炫目,
竟然改变了目的,
倏地撤回钢刀,挑开对方兵刃。
南云秋暗自庆幸,终于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机会。
鱼仓的官差以为南云秋必死无疑,都闭上了眼睛,
华参军见杀手太强劲,也躺在地上装死。
唯有萍水相逢的张九四,不管不顾,向他伸出了援手。
算起来,
张九四已经救了他三次,说是他的贵人也不为过。
“好小子,有胆量,快受死吧。”
领头的趁他不备,快速而来,做了个假动作,只取他的胸口。
双方距离很短,又是突袭,
他有九成把握能捅穿南云秋胸膛。
“噗嗤!”
只见短刃的尖峰从胸前露了出来。
“好痛!”
钢刀明明刺向南云秋,怎么会从自己的胸口透出来,
谁在变戏法?
领头的身子摇晃几下,还想转身看看是谁在偷袭他,可为时已晚,
直挺挺的倒在地上。
“兄弟们,杀!”
张九四突然出现在领头的身后,南云秋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救兵到了。
顿时士气大增,挥舞钢刀劈向面前的杀手。
十几名盐工也加入战阵,形成了压倒性优势。
对方领头的已死,
杀手军心涣散,慌了神,稍微露出个破绽就被南云秋抓住,
被抹了脖子。
另外两人悍不畏死,知道没有退路,反而奋勇出击,连伤三名盐工。
果然是劲敌!
南云秋加入阵中,想抓个活口,挥刀直取其中一人。
对方居然是个亡命之徒,招招狠辣,不留情面。
接连过了十几招,那人才渐落下风。
南云秋本想收刀抓活的,可人家是条汉子,眼见不敌,
竟然自刎身亡。
最后那家伙很倒霉,连自刎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愤怒的盐工活活打死。
两个看守马匹准备接应的同伙听说后,慌忙打马逃回去报信。
“云秋,没事吧?”
华参军捂住胸口,皱起眉头过来慰问,步伐不稳,
似乎刚才伤得不轻。
此时,
那些同事们也从四面八方钻出来,那副心疼南云秋和华主管的模样,
让人情不自禁想起了“岂曰无衣”的豪迈!
真让人感动。
“主管大人果然威风,属下居然插不上手。”
“那帮狗娘养的,要是被我抓住,非要他们好看不可。”
“云秋兄弟,你还好吗?”
南云秋厌恶透了他们的嘴脸,自己浑身血淋淋的,
能好得了吗?
第60章 一箭四雕
嘘寒问暖,同事们个个都是嘴皮子功夫,
倒是张士通殷勤帮他包扎伤口。
旧伤初愈,又添新痕,身上那一道道龇牙咧嘴的伤疤,自己看了都瘆得慌。
想想半年前,
在黄河里刀劈鲤鱼时,身上还光滑如砥,找不到丝毫缺陷。
逃亡之路尚如此艰辛,更何况申冤复仇之路!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张九四也纳闷道:
“是啊,云秋,你究竟得罪谁了,他们为何纠缠不放呢?”
南云秋抬头看着他,反问道:
“你刚才说纠缠不放,意思是?”
“你这家伙,时至今日,对我还要隐瞒吗?”
张九四凑过来悄悄解释:
“前阵子在闹市后面的死胡同里,你遭遇了六个杀手的围堵,没错吧?”
南云秋瞪大眼睛:
“啊!你怎么知道?哦,原来杀掉最后三个凶手的人是你?”
他知道,张九四说的就是白虎那次袭击。
当时,他昏倒前,迷迷糊糊看见了楼上的张九四。
“我杀了俩,龙大彪干掉一个。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知道你身份不同凡响,身上肯定藏了很多故事,
要不然,他们也不会接二连三派出杀手。
你到底是谁?”
张九四眼巴巴盯着他。
南云秋赧然一笑:
“九四兄弟,
你对我恩深似海,照理说我不该有半点隐瞒,可是我还是不能说。
不是不相信你,
而是我背负了太多的仇恨,太多的冤屈,
担心会连累到你。
今后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会毫无保留告诉你。”
“好吧。”
张九四没有强求,笑着点点头。
“云秋,我看过了,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华参军很积极,带伤察看现场,翻来找去,
没有发现凶手身上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此时,张士通说起了方三遇害的经过。
南云秋寻思,
杀手既然从集市那边过来,就有可能落脚在客栈或者饭馆。
随后,
他们找到了那家客栈,得知凶手操着汴州口音,
这下可以断定:
还是河防大营的人。
难怪几个凶手右掌老茧极厚,虎口处与常人不同,这更能说明:
他们都是久经操练的军卒。
无边的危险笼罩在南云秋心头。
白世仁不仅知道他在海滨城,而且还清楚的知道他在水口镇。
要知道,
他昨日才到了水口!
除非白世仁在他身边设下眼线,否则不可能有如神助,
对他的行踪掌握得如此清楚。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或者说谁在告密?
华参军有主事的样子,立即安排马车紧急进城,把受伤的人送过去医治。
同时也是去告官,让官府派人察查此案。
此战,
张九四舍命搭救,还死了个兄弟,让南云秋感激万分,
不用进行什么仪式了,生死兄弟的情谊,此刻,
正式结下。
他还对华参军改变了态度。
参军害过他,可关键时候上阵助战,伤的也不轻。
不管人家是看在他姐夫姐姐的份上,
还是作为鱼仓总管要身先士卒的份上,
总比那些临阵四散躲避的官差要强。
水口镇不能再待下去了,华参军劝他赶紧回海滨城。
而张九四则劝他立即离开海滨城,远走高飞。
没错,此时的海滨城对他而言,
已成了漩涡,随时都可能吞噬他。
他二话不说,草草收拾了东西。
偏有凑巧,
在回城的路上,南云秋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心头愈发沉重!
苏慕秦骑在马背上,怡然自得,
旁边还有几个手下伺候。
张九四说得很准,苏慕秦肯定是去水口镇那爿没有字号的店铺。
他的确摇身一变,成为售卖私盐的掌柜,
活成了他曾经咬牙切齿痛恨的人。
南云秋没有停车打招呼,心里很清楚,
他和慕秦哥,就如此刻一样。
陌生了,渐行渐远!
大都督府。
程百龄手里握着密报,心里烦躁不安。
从京城传来消息,朝廷又盯上了海滨城,
换句话说,是信王又在算计他。
而且,据悉文帝也同意了。
上次信王就提议朝廷派御史台采风使过来,查办海滨城诸多不法之事,文帝拒绝了。
而这回同意,据说是因为私盐。
盐铁乃朝廷命脉,大楚税赋重要来源,文帝改变态度也能理解。
接下来,
就是如何应对朝廷的使者。
他准备找儿子谋划谋划,程天贵却急匆匆跑进来。
“爹,出岔子了,那帮人都是废物……”
程百龄得知水口镇的经过,大失所望:
“不能怪那些人是废物,只能说那小子命太好。”
那帮杀手凶悍的表现,说明白世仁派来的绝不是窝囊废,
是真的想把南云秋干掉。
怎么偏偏就把张九四那帮盐工搅合进来,真是点背。
“该死,他们统统该死!”
程百龄痛恨南云秋不死,也痛恨张九四和苏慕秦,正是由于他们双方无休止的争斗,
终于被政敌抓住把柄,
把朝廷使者招来了。
程天贵只看他爹脸色说话:
“这帮害虫,要是能将他们一网打尽就好了。”
“是啊,那些贱民害得咱们不得安生,着实可恶!”
程百龄恼恨不已,揉着手中的密信,
突然计上心头。
“天贵,你赶紧去趟水口镇,让南云秋暂时不要回来。”
“为什么?
白世仁已经打草惊蛇,绝不会再派杀手来,让他留在水口,还有何用?”
“白世仁那个蠢货既然没用,那咱们就重新换个人干。”
“换谁?”
“当然是他们!”
程百龄扬起密信,眼里大放异彩。
海滨城经不起查,使者兴师动众而来,就不可能空手而归,否则,会引起朝廷更大的警惕。
所以,
得给他们喂点料才行。
那就将计就计,索性把整个水口镇豁出去!
反正严有财已经安全脱身,大都督府最多落下个疏忽大意的罪名,
动不了他的筋骨。
如此一来,还能把华参军也收拾了。
程百龄敢如此气定神闲,是因为朝廷使者是御史台的副使卓影——
已经被他喂饱了的狗官。
“妙妙妙,真是天助我也!”
程百龄情不自禁竖起大拇指,为自己的妙计自诩。
这种时候,
他当然不忘在儿子面前显摆:
“什么叫聪明人?就是能逢凶化吉,把祸事变成好事。
可惜的是,白白便宜了白世仁那个混蛋。”
父子拍手称快:
南云秋,此次纵然肋生双翼,你也难逃生天了!
……
“姐夫,怎么是你?”
南云秋走到半路撞见了程天贵。
“听闻你遭遇歹人,要紧吗?”
程天贵仔细检查南云秋的伤口,心疼的掉下眼泪。
那是鳄鱼的眼泪。
“姐夫不必担心,皮外伤,没事的。”
“伤成这样子还说没事,要是你姐姐知道了,指不定有多伤心!”
“也对哦,那怎么办?”
“她即将临盆,千万不能让她知道,以免影响胎气。
再者说,
按民间习俗,亲人身上有伤,对孕妇也不利。
所以我思来想去,你暂时还不能回家,再坚持两天。
你放心,
此次我亲自前来鱼仓,就是要确保你的安全。”
“也行吧。”
南云秋答应了,既是为姐姐考虑,也因为,白世仁短期内不会再愚蠢的派人过来。
程天贵暗自得意,便开始卖力表演。
到了鱼仓后,他立马整饬,加派了人手,并在鱼仓方圆十里内增设官差,严密监视过往人员,
确保鱼仓还有南云秋万无一失。
他又和妻弟聊了许久,直到傍晚才返回海滨城。
天快黑时,他到达大都督府,
发现程百龄穿戴整齐,后院备下了丰盛的宴席,准备迎接朝廷的使者。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既然南云秋偷听到了那晚书房的谈话,知道了严有财和程家的关系,
明白了在南家惨案中程家袖手旁观,那就迟早成为仇人。
既然如此,
倒不如现在就杀掉他,省得今后给程家多留一堵墙。
阿娇偷偷检查过南云秋的行李:
刀在,还有几文钱的铜板都在,
说明他做好了逃离海滨城的打算。
程百龄暗自庆幸,险些让这小子溜了。
幸好自己未雨绸缪,制定了白世仁一旦失手后,他就及时补刀的安排。
盐工在水口镇仗义援手,程百龄起初还以为是苏慕秦坏的事,
结果却是张九四。
也好,
那就利用两派盐工过去人人皆知的恩怨,借机把他们也连根拔除。
那样的话,
所有人都会认为是两派争斗所致,没人会怀疑到程家头上,
最高明之处在于,会有朝廷来给他背锅。
整个环节无缝衔接,
他都设定好了,
现在就差另外一个人的大力配合和倾情出演。
他喊来女儿,让她吩咐盐警吴德,去对那个人软硬兼施,必须迫其就范。
一箭四雕的完美计划,安排巧夺天工,
可谓神来之笔。
程百龄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世上竟然有如此精美的安排,让他做大都督太屈才了,
熊瞎子应该给他封侯拜相……
第61章 御史来了
“爹,使者到了。”
“哎呀,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卓大人盼到了海滨城,此乃程某之福,也是海滨城苍生之福呀!”
程百龄亲自迎到衙署门外,执着卓影的手,
笑容可掬,满面春风。
“大家都是老朋友,大都督言重了。”
“程某不善言辞,但是对卓大人的感激和敬仰均发自肺腑,绝无客套之意。
哎呀,
程某笨嘴拙腮,就不多啰嗦了,
后堂已设下便宴,为卓大人还有诸位接风洗尘,请!”
“请!”
宾主双方又推来搡去,客套了好一番,卓影才领衔进屋。
官场有规矩:
京官再小,也要排在地方官前面。
何况,卓影官职并不小,而且资历也很老。
当官的和百姓不同。
他们参加宴会,目的不是填饱肚子,做官的哪个不是脑满肠肥,
满肚子民脂民膏?
他们的目的是饮酒,饮酒能加深感情,
还能以酒遮脸,谈论平时不敢涉及的话题,借机交换一些情报,
更能达成私底下见不得人的交易。
更何况,
他俩都是官场老狐狸。
席上觥筹交错,宾主尽欢,说的都是鬼也不信的谎言。
酒宴结束后,正菜才上桌:
程百龄独自来到卓影的房间,贼溜溜的,手里拎了个精美的木匣子。
“程某聊表心意,还请大人笑纳!”
卓影目光如炬,看那匣子就知道值不少钱,暗自高兴,
却当即又板起面孔:
“大都督,此乃何物呀?
本官奉旨前来海滨城巡查,自当秉公办事,不徇私情,查明实情后定将如实奏报朝廷,
你可不要坏了规矩。”
程百龄轻哼一声,暗道:
都是千年的狐狸,别装了。
“卓大人误会啦。
程某为官多年,朝廷的规矩焉能不知?
再者说,
卓大人两袖清风,磊落坦荡,大楚有口皆碑,同僚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程某哪能坏了大人您的名头?
没别的东西,
大人既然来到渔场,总归要带点海鱼干回去尝尝。
本地土产,不值钱的。”
“哦,那还差不多。”
卓影心知肚明,当婊子还要立牌坊。
“本官向来粗茶淡饭,平时就爱喝粥,吃窝头。有海鱼干佐味,甚合心意。
那本官恭敬不如从命,就收下了。”
他接过匣子,悄悄掂了掂,
沉甸甸的,
里面还隐隐有金属撞击的声响,心中暗喜,假装若无其事,
随手便放在角落里。
有了所谓的土产做媒,二人亲密无间,交头接耳,比亲兄弟还亲。
“敢问卓兄,南万钧下落可有眉目?”
“至今杳无音讯,不过依卓某愚见,八成是死了。”
程百龄惊诧道:
“哦,何以见得?”
“因为想杀他的人很多,为他说话的又没几个,可谓形单影吊,孤家寡人,
哪能抵得住权势熏天的王呢?”
“是嘛?”
程百龄很欣慰,也很有收获,
又问了个大胆的问题。
“程某冒昧了!
卓兄,您说陛下那道旨意是真是假,他真的会对南万钧下死手吗?”
“旨意当然是真,杀南万钧之心也未必是假。”
“不过,你我兄弟皆知,南万钧乃陛下为数不多的腹心,没理由杀他呀?”
“唉!”
卓影轻叹一声,拈着并不存在的胡须,
面色无奈:
“卓某纵横官场数年,洞察人心,通晓世事,却唯独对此捉摸不定啊!”
在御史台,卜峰是他的上官,也要让他三分。
他平时深居简出,和同僚走动很少,处于冷眼看朝廷的境界,
故而很多事情看得很清楚。
但是南万钧之案,却始终参不透。
他认为,
文帝本无意杀自己的臂膀重臣,下那道旨意多半是被逼无奈,
因为信王的权势实在太大,
文帝不想阻止,也可以说阻挠不住信王。
但是如果想保南万钧,那就应该把交御史台审问。
因为卜御史是文帝的心腹,能把南万钧大罪化小,小罪化了。
可是圣旨上写得清楚:
将南案交由刑部审理。
而刑部侍郎是信王的人,审问的结果必然是死罪。
所以,他雾里看花,分不清真假。
最后他得出了大胆的结论:
南万钧并非半路失踪,而是被悄悄杀害。
如此一来,
既满足了权势人物的心意,文帝也不至于落下诛杀臂膀的骂名。
分析鞭辟入里,程百龄深以为然。
他担心南万钧不死。
现在确认把兄弟死了,又感到兔死狐悲。
信王接下来肯定又会将屠刀对准他。
卓影来海滨城巡查,据说就是信王的主意。
不禁愁肠百结,唉声叹气。
卓影看穿了他的心思,也看穿了木匣子里的土产,
竟然主动出主意,为他分忧解难:
“飓风来袭,白草偃伏,大都督可知其中道理?”
“还请卓兄明示。”
“所谓至刚易折!
有的人看起来气势正盛,朝堂之上无人可与之匹敌,但未必能长久得了。
大都督只要先避其锋芒,
待飓风过去,照样茁壮成长,兴许还能长成参天大树呢。”
“是嘛?”
程百龄明白,卓影口中所说的那人就是信王。
但是,
信王的风头只会越来越强劲,怎么能过去呢?
卓影似乎胸有成竹,给程百龄吃了颗定心丸:
“大都督可知,后宫有妃嫔怀孕了。”
“这?”
他实在搞不懂,
妃嫔怀孕和他长成参天大树,之间有什么关系?
“如果生出的是皇子,那么极有可能立为太子,成为储君。”
程百龄心想,这不是废话嘛。
千顷地里一棵苗,
文帝还有别的选择吗?
“以陛下的龙体,那是说走就走的事。试问,在把太子扶上皇位之前,陛下会怎么做?”
程百龄恍然大悟:
“当然会替储君扫清障碍!”
“很好。那么谁是最大的障碍,非信王莫属。
到那时候,你还用担心吗?”
闻言,
程百龄醍醐灌顶,无比受用,
十个木匣子里的土产,也买不来此刻的心安。
没错!
海滨城要避其锋芒,就必须先把水口镇的屁股擦干净。
“程某还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卓兄成全。程某是知恩图报之人,断然不会亏待卓兄。”
“你我兄弟何必如此外道,但讲无妨。”
“海滨城外确实有私盐买卖,能否今夜就去查办?”
“哦?”
卓影险些惊掉下巴。
他正愁拿了人家好处,查不到罪状回去没办法交差。
哪知程百龄大义灭亲,主动交代。
世上还有这么好的事?
“不过卓兄如果答应,程某想在钦差卫队中安插大都督府的人,顺便也能给卓兄带路,指认作奸犯科之人。”
“如此甚好,去哪?”
程百龄阴冷回道:
“水口镇……”
二更时分,卓影真带着卫队出发了。
程百龄安排自己的人手混入卫队,擎等着一石四鸟的完美结局。
他自己没有去,为的就是置身事外,
把所有的抱怨和愤怒推到使者头上,
将祸水引向朝廷。
他刚美美躺下,程天贵却又风风火火闯进来,气喘吁吁:
“爹,使者要到了。”
“你喝糊涂了?使者早就到了,你还一起用的晚宴。”
“不是朝廷的,是北方的使者。”
“啊,这也太巧了吧,他们怎么说来就来?”
“爹,他们肯来就很给面子了,咱们哪能做得了主?”
说的也是。
北方的使者才是程百龄千呼万唤要迎接的贵客,
也是他图谋程家大业的后台和倚靠,
他可得罪不起。
可是,
两边的使者几乎同时抵达,若是被卓影撞见,告他私通北方,十颗脑袋也不够朝廷砍的。
绝不能让他们遭逢!
思来想去,
他决定把北方的贵客安排到南城的盐场,
卓影在渔场,相隔甚远,就不会遇见。
而且卓影明天应该就会离开,自己就能和贵客会谈了。
“他们来了哪些人?”
“大王子亲自领头出使,此次不知何故,小王子也来了。”
“是嘛,说明他们很重视咱们,是个好消息。”
程百龄眉飞色舞,十分高兴。
“不过我不便出面,你等会亲自去迎接。
那些人风俗不同,性子烈。
听说那小王子更是桀骜不驯,你要曲意奉承,尽量讨他们欢心。
往后,
程家和他们不仅要打买卖的交道,还要拉他们作靠山。”
“孩儿知道。”
程百龄不放心,又吩咐:
“对了,
让你舅舅明天也去会见,今后具体事宜都交给他去办。
记住,
此事绝对机密,不可泄露半点风声。
更不能让别人发现,咱们程家和他们有任何联系。”
“孩儿不敢马虎。”
两个使团就让程百龄焦头烂额,殊不知,
明日还有神秘的不速之客来访!
第62章 水口镇的水真浑
“你疯啦,怎么又回来了?”
看见南云秋又回到鱼仓,张九四差点晕过去。
后来得知是程天贵的安排,而且只需再待两天即可,
张九四便不再替他担忧。
南云秋随口提起,说苏慕秦也来了水口,
张九四大惑不解。
苏慕秦前两天刚来过,进了很多的盐。
按道理,不应该这么快又来水口。
况且苏慕秦是私盐大户,有秘密的渠道进货,
不会和他们这些普通盐工那样小打小闹。
真是奇怪。
总之,他见到苏慕秦就难受。
从棚户区到车桥镇如今又到水口镇,但凡苏慕秦出现,总归没有好事。
那家伙简直就是他的克星!
实际上,苏慕秦此来不是为了和他抢盐,
而是要他的命!
有了程天贵的亲自安排,
华参军对南云秋百般呵护,自己倒像是个马弁,给他张罗吃的喝的,
无微不至。
而那帮官差终于搞清楚了南云秋的来头,对他笑逐颜开,兄弟长兄弟短,
连洗脚水都帮他准备好了。
刚刚过去的刺杀,这些家伙袖手旁观,丝毫不觉得尴尬,仿佛与他们无关。
南云秋也懒得计较。
他们忘记得挺快,自己还纠结干什么呢,于是继续称兄道弟。
吃完晚饭,南云秋便舒舒服服躺下来,还要养伤呢。
回想白天的遭遇,
他越发觉得海滨城包括水口镇,就是人间魔窟,牛鬼蛇神聚集之地,
反正不是好人待的地方。
此时,他正合计,等过两天离开这是非之地,
有两个仇人,必须要算账:
吴德抢了他的马,严有财差点要了他的命!
他还有个遗憾:
金家商号现在恐怕已经撤出了海滨城,再想查到底账为南家喊冤,
那就难比登天了。
窗外,夜色漆黑,仿佛置身于深不见底的暗穴。
呵欠连天,南云秋合上了眼睛。
伤口的疼痛,撕扯他睡不踏实,翻来覆去好久,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可很快又从睡梦中被惊醒。
“杀呀,揍死他们!”
“狗娘养的,你存心为难我们,今晚就和你们算总账!”
他恍惚听到鱼仓外围有喊杀声,不绝于耳,动静闹得很大。
看看时辰,正是三更天,
张九四说,他们进私盐就是这个时候。
难道私盐贩子打起来了?
不应该呀!
大家干的都是掉脑袋的买卖,配合很默契,巴不得没人发现,
谁活腻味了,在此时此地闹事?
就是不被官府发现,鱼仓的管事也饶不了他,
会将他们踢出水口镇。
南云秋来到门口,竖起耳朵倾听,
没错:
侧门外确实在发生激烈的打斗。
鱼仓喧闹起来,脚步声纷乱。
“回管事的,闹事的是苏慕秦那帮人。”
一名官差慌慌张张的过来禀报。
管事的气不打一处来:
这不存心作死嘛,新来的参军大人就在里面歇着,要是惊动他,
水口镇的底细就全露了。
“不对呀,这个时辰应该是姓张的进货,姓苏的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属下确实不清楚。
姓张的规规矩矩在那里过秤,姓苏的那帮人突然窜出来,
说张九四抢了他们的盐,一直不还,
现在是来讨账的。”
管事的肺都气炸了:
“他娘的,他们有私仇搅和咱们鱼仓作甚?
快,让兄弟们乱棍打出去,马上关仓,一个月内停售,
让他们狗日的喝西北风去。”
“不行啊,兄弟们人手太少。”
“难不成他们还敢和咱们对着干?”
官差点头如啄米:
“平时,那帮盐工在咱们面前老老实实的,
可今晚不知咋的,
好像咱们杀了他爹娘一样,追着兄弟们就打。”
“苏慕秦你个狗日的,你是存心捣乱呀。
要是坏了爷们的买卖,看严主事不剥了你的皮!”
管事的只能咬牙切齿,却不敢轻举妄动。
前去弹压,又怕混战之中被打了闷棍。
回去睡觉,又怕惊动参军大人过来盘问。
正抓耳挠腮时,又一个官差急吼拉吼跑过来:
“管事的,大事不好,朝廷钦差到了。”
“钦差?”
管事的一听,当场屁滚尿流。
深更半夜突如其来的械斗,已经够他喝两壶的,怎么又把朝廷惊动了?
糟糕,钦差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今晚的稀奇事还真多。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管事的熟读兵法,三十六计走为上,趁乱翻墙跑了,
把烂摊子丢给了新来的替罪羊。
不愧是钦差卫队!
他们身穿京城铁骑营官服,威风凛凛,动作干净利索,
在卓影亲自指挥下,又有内奸的导引,迅速包围了鱼仓,
开展了抓捕行动。
鱼仓的官差瘫倒在地,没来得及逃脱的盐工也束手就擒。
可怜的华参军,因操劳过度,睡得死沉死沉的,从被窝里被揪出来。
南云秋也未能幸免。
鱼仓外,
火把下,数十口人跪在地上,旁边是全副武装的钦差卫队。
南云秋抬起头,感觉莫名其妙,东张西望,
只见有个官员模样的人气度不凡,背手踱步,
俯视着他们。
然后朱唇开启,当即宣布:
“本使奉旨钦差,前来海滨城察查贩卖私盐之事。
今已查明,
鱼仓违法销售私盐,械斗横行,乌烟瘴气,公然违抗朝廷法度,侵蚀大楚根基,
立即予以查封,所有人等依法惩处。”
话音刚落,
就有好几个人吓昏了过去。
华参军非常镇定,心想,这些事和自己毫无关系。
不料,
钦差冷笑着朝他走来,张嘴了:
“参军华剑看似勤劳王事,夙兴夜寐,嘴巴里高喊清正廉洁,
实则利欲熏心,损公肥私,欺世盗名,
丑陋至极。
身为主管知法犯法,把鱼仓当做自家一亩三分地,
利用权力贪贿谋财,其罪尤不可恕,
着即革去官职,押往大都督府受审。”
“冤枉!”
整个现场,只有华参军大呼冤枉,在钦差面前诉说:
他如何尽职尽责,如何廉洁奉公,
还信誓旦旦保证,鱼仓只有海鱼,绝无私盐。
关键是,
他刚刚上任,可是钦差口中的那些罪名,像极了惯犯的所作所为,
比如严有财之流。
而且,
那些罪名,还有那些文邹邹的口号,跟他毫不相干。
口号,
他到鱼仓也喊过,他喊的是风清气正,不是清正廉洁,
尽管意思差不多。
“钦差大人,冤枉啊!”
可惜,
相比于那些官差的认罪伏法态度,他的申冤不仅毫无用处,反而又被扣下抗拒认罪的罪名。
华参军欲哭无泪。
他带伤坚守岗位,怎么会落得个贩私盐的大罪?
他走马上任还不满一天,就出事了。
严主事在此干了好几年,都能全身而退。
他想不通,
他固执的相信,清者自清,上官会还他清白的。
好在,他会被押到大都督府受审。
那就没事,程大公子了解他的为人。
按说,南云秋也应该喊冤,但是他却没有。
事发蹊跷,
他隐隐预感到,又落入了局中,有人精心设计的局,
目标就是他和参军,确切的说,
主要是他。
因为他才是仇人急欲除去的目标,也是朝廷最想捉拿的人。
他盘算一下,觉得此事离奇之处很多。
“云秋兄弟,此事非常可疑。”
张九四和他绑在一起,凑过来说道。
“你是说苏慕秦?”
“正是。
我和他近来相安无事,此次他却突然现身鱼仓,而且主动挑头闹事,这完全不符合他的秉性。”
这也是南云秋的第一个疑惑:
苏慕秦现在身价也不小了,绝不会轻易和张九四恶斗,因为那样的话,
他的损失最大。
张九四又补充:
“而且奇怪的是,他逃脱了,咱们落网了,好像事先早有准备似的。”
南云秋点点头:
“有道理,再者说,今晚不是他进货的日子。”
此外,他还有个疑惑。
钦差卫队半夜突袭水口,情有可原,
但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过来,程天贵不可能不知情,既然知情,
就不该不来给他这个小舅子通风报信。
再者,
严主事经营多年,朝廷都毫无风闻,华参军今天刚接手就出事,
难道就在这大半天里,
朝廷就发现了鱼仓的私盐买卖?
那参军也太委屈了,肯定是祖坟被人浇了大粪。
最大的离奇就是,
他刚躲过杀手的一劫,又落入另一个劫难,颇有种在劫难逃的宿命。
说实话,
他跌跌撞撞走到今天,再多的坑,再大的坑,都见怪不怪了,
想想也挺心酸的。
他的分析,张九四连连称是。
“九四兄,如果真是这样,看来咱们此次凶多吉少,恐怕不是遭受拷打,坐几年大牢那么简单了。”
“唉,
我早就知道有这一天,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也没想到,最终会坏在苏慕秦那狗日的手里,
悔啊。”
张九四的确后悔,自己早该洗手不干的。
他有了新的出路,只是还没攒够那么多钱买船。
“九四兄,该后悔的是我。
你早就提醒我不要踏入这泥潭里。
我呢,也想通了,
正准备远走高飞,行李都准备妥当,没想到阴差阳错,还是没能逃脱,
可惜啊!”
兄弟俩惺惺相惜,都替对方惋惜。
“云秋,算我多嘴,你别见怪哦,谁让你来水口镇的?”
“我姐夫。”
“你们之间有仇吗?”
“瞧你这话说的,要是有仇的话,我会住在他家吗?他会安排我做官差吗?”
张九四摇摇头,面色凝重:
“既然如此,你在棚户区住了那么久都没事,怎么住到他家就连遭噩运呢?
不是我想挑事,
你仔细想想,
他可以差遣的人多如牛毛,为什么偏偏安排你来水口镇?
还有,
让你来之前,他有没有异常的举动?”
南云秋愣了……
第63章 姐夫,你这是断头饭
张九四的怀疑好像很有道理:
自己决定离开了,程天贵非要他来水口顶几天差,好像没有他,
鱼仓就没办法运转了。
而事实证明并非如此。
鱼仓里的官差很多,根本不缺他一个人,
如此想来,的确匪夷所思。
至于程天贵有无异常的举动,南云秋脑筋飞速转动。
很快,他就想到了:
临来时,程天贵专门破天荒陪他吃晌午饭的场景。
满桌子大鱼大肉,还不停的给他夹菜。
特别是程天贵脱口而出的那一句“吃饱好上路”,现在想来还脊背发凉,
身体不由自主地抖动一下。
原来,
那不是饯行饭,而是断头饭!
他的心头响起炸雷。
很多事情就怕细琢磨,越琢磨越可怕,越伤心。
程天贵之所以言行举止大为反常,就是因为,他事先知道了水口镇的阴谋,
或者说,
压根就是程家制造的阴谋。
“云秋,你想到了什么?”
“没什么,实在想不出来。”
南云秋无力的敷衍,不敢说出心里话,无法接受冰冷残酷的现实。
他们是一家人,
程天贵坑害妻弟,难道不怕被姐姐知道吗?
张九四看不大清楚他脸色的变化,还真以为他说的是实话,
又自言自语:
“不应该啊。
你在棚户区安然无恙,所有的劫难,都是在投奔程家之后开始发生的,
绝对不能仅仅用巧合来解释,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南云秋绝望了,心碎了。
没错,
他在海滨城的诸多祸事,都是到了程家之后发生的,不得不让人浮想联翩。
囚车外,阵势森森,火把成列,
照耀着犯人不安的脸庞。
卓影考虑到夜路危险,担心盐工劫囚车,决定等天明再上路。
华参军罪行最大,和南云秋同乘一辆囚车先行。
涉黑护黑的官差很多,居中押送,
而贩私盐的盐工罪行轻,押在最后走。
天刚蒙蒙亮,囚车辘辘,踏上进城受审的曲折之路。
卓影兴高采烈,虽然辛苦了大半夜,
但是硕果累累,不虚此行。
按道理他可以直接将人犯押解回京,或者直接就地审判。
可是,程百龄非要坚持在大都督府审问。
地头蛇的面子他当然要给。
在哪里审问,对他而言,没有区别。
其实,程百龄如此安排是另有打算,不是为面子,
他考虑的是里子。
“没事的,云秋,他们吓唬人罢了。
咱俩清白无辜,你知道,我也知道,程大主事不会冤枉咱们。”
华参军一路走一路说。
南云秋苦着脸,没有回答,也不知参军这番车轱辘话,是自我安慰,
还是为了安慰他。
他想,
人啊,有时候还是糊涂点好,至少参军现在还信心满满,抱着洗清冤屈的希望,
而他却能大胆得出结论:
进城的路,不出意外的话,
应该是他人生路的终点。
因为,他几次死里逃生,仇人们气得七窍生烟,
绝不会让他活着到城里受审。
前方二十几里外,
有片很大的郊野,数十人埋伏在一座大土包后面,静静等待囚车的到来。
他们窃窃私语,也忧心忡忡,搞不明白,
为何要让他们打囚车的主意?
他们再愚蠢无知,也应该清楚:
劫囚车就等于劫法场,
那是要杀头的!
“天大的事情,老大为何不交个底?”
“还交底?恐怕他自己也弄不明白,最近他好像有点魔怔了。”
“很有道理。要不然,
昨夜干嘛非要去找张九四的茬,莫名其妙,要不小时候脑袋被驴踢过。”
他们的老大正是苏慕秦,
此刻坐在土包顶上眺望南边,不知所措。
盐警吴德昨晚找到他,让他摸黑赶到水口镇鱼仓,
任务就是挑起和张九四的冲突。
如果能办到,
今后就会帮助他疏通和仓曹署的关系,翻倍提高他购买私盐的份额,
他很动心。
论实力,
他不是姓张的对手,而且近来双方也难得保持了和睦。
但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巨大的利益让他无法抗拒。
他成功的做到了,
却不知惹下了太大的后果:
不仅仅害了张九四,还把南云秋和众多官差也搅和在里面。
更让他不解的是,
吴德又让他在此伏击囚车,同样许以高额报酬。
他不是傻子,有钱赚,没命花的蠢事不能干。
吴德告诉他不用担心,不是真去劫,
只是虚张声势,冲着囚车的方向喊打喊杀就行,
不必动真格。
只要他答应,那么水口镇今后所有的地盘都是他的,吴德会出手把张九四挤走。
当然,
如果不答应,后果不用说,他也知道,
吴德就会把他逐出私盐买卖,甚至逐出海滨城。
民不与官斗,历来如此。
富贵险中求!
他想好了,
到时候只需叫喊一阵子,到了囚车跟前,再掉头就跑,又伤不着人,
撑死了定个惊扰官差的罪名,挨个十大板的事。
再者说,
又不是他去挨板子,手下兄弟多得是。
被富贵迷蒙了双眼,苏慕秦想的太天真,
太儿戏。
他只是程百龄精心布局的大棋局上,一颗微不足道的小棋子。
实际上,按程家的计划,
他的虚张声势不仅会伤到人,还会害死人,更会害死他自己。
深渊之鱼,死于芳饵,
他岂能是官场巨鳄程百龄的对手!
囚车走得真慢,路又颠簸,两个人站都站不稳,随着车子的起伏而摇摆。
走了近半个时辰,才走出十几里地。
华参军开始还唠叨个不停,现在又不知在想什么,
忽而闭目沉思,忽而仰望天空,嘴角嗫嚅。
南云秋离得很近,都听不清。
此刻,
南云秋想的却是,前路迷茫,此去到底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虽然朝廷使者说,华参军罪行最大,
而他只是个下属,并不知情,而且刚刚到水口,按惯例会从轻发落。
但是他却高兴不起来。
如果程家真要害他,即便能安全到大都督府,
无罪会被审成有罪,
小罪也会被审成大罪。
罪刑大小多少,并非刻在竹简上,刊于书册中,
而是在当官的唇齿之间。
他的脑海中,至今还清晰的保留着那个悲惨的画面。
他的父兄也同乘一辆囚车,
圣旨上也是说要先审问,
结果钦差却残忍地杀了他们!
而今,鬼使神差般,
他和父兄的罪行同样都和盐有关。
晨曦初现,道路两侧的庄稼地里星星点点,有麦子,有豆角,
农人们大都还在梦乡里,几乎看不到炊烟。
再往前面,
就是片大的郊野,很开阔,有树木,有溪流,还有土岗,
芳草萋萋,蜂蝶起舞,
不时能看到四处乱窜的肥兔山鸡,
还有遇到危险就缩成一团的刺猬。
风景这边独好,这里也是海滨城的有钱人踏青游猎的好去处。
原野的风很大,吹散了灼热的空气,
两个囚人的精神也稍微好些,暂时忘却了前方的未知,
欣赏起夏日的旷野。
如果可以重来,再也不要当官府的差使,
做个普普通通的百姓就好。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贫富贵贱,都是一生。
南云秋此刻更加体会到,苏叔寄语苏慕秦那番话的深意:
平平安安才是真。
他很懊悔,
随便逃到哪里,哪怕北上腥膻之地的异族女真,也不应该来海滨城。
普天之下,
应该没有再比海滨城更冷漠,更肮脏的地方了。
他的囚车走在最前面,两旁是徒步的盐丁,
还有几名骑着马的侍卫,来自京城的铁骑营。
其他的囚车落得很远,不在视线之中。
此刻,
南云秋环视周遭,发觉不大对劲:
出发时,十几辆囚车距离并不远,
为何走出不到二十里地就散了?
彼此之间的距离,拉的也太长了吧?
要知道,太分散不利于安全。
会不会是走岔了路?
旷野不比官道,好像也有可能。
华参军听了他的分析,也东张西望地打量。
广袤的郊野上就一辆囚车,看起来确实有点瘆人,
华参军很想找人问问。
“你俩是不是觉得不大对劲啊?”
京城来的一名侍卫策马上前,笑呵呵的。
他身穿铠甲,威风凛凛让人不敢正视。
此时却放下身段,主动和囚犯打招呼,真是平易近人。
“哪里哪里,侍卫大人断然不会出岔子的。”
华参军笑着讨好卖乖,还乐呵呵的仰视侍卫。
瞬间,
眼睛越睁越大,眼珠子动也不动。
“啊!你,你,你是严主事……”
第64章 没想到会是我吧?
听说是严有财,南云秋也吓了一大跳。
惊悚地望过去,的确是死而不僵的严主事!
他怎么身穿铁骑营的盔甲?
他何时去的水口?
他为何一路押送默不作声,而此刻却主动现出原形?
严有财自丑事暴露之后,便不见踪影,所以华参军才来水口镇顶替他。
南云秋也认为,
严有财断然不会再抛头露面。
但凡要点脸的人,肯定从此销声匿迹。
要么彻底隐退,要么换到陌生的府县当差。
姓严的却倒好,不仅堂而皇之露面,还穿上钦差卫队的服饰。
难道是,
严贼已经勾结上了钦差?
或者说,
程家和钦差相互配合,联袂出演了昨夜的大戏?
通常而言,当谜底揭开,发现真相之时,
就是真凶露面,万劫不复之时。
“严主事救我,我是冤枉的呀。”
此时,
华参军还异想天开,希望看在多年同僚的份上,为他仗义执言。
南云秋看不下去,摇头叹息,
索性挑破了:
“华参军,别费劲了,你还指望他救你,他是来害你的。”
“不可能,不可能。
严主事,我和你无冤无仇,还为你做了那么多事,你怎么会害我呢?”
参军边恳求,还带着邀功的眼神看了看南云秋,
意思无非是说:
姓严的,我握着你很多把柄,其中就包括在仓曹署陷害南云秋。
严有财哪能听得下去,收起寒暄的得意,
目光中透出杀机。
“你们俩一个不识抬举妄想取代我,一个让我出丑丢尽脸面。
你们定是认为,我姓严的这辈子再也起不来了,
是吧?
我在水口镇经营多年,老老实实,本本分分,
你们竟然勾结盐贩子,
利用我的干净招牌贩售私盐,砸了我的牌子,
下场只有死。”
华参军冷汗下来了,赶紧为自己辩解。
“主事大人,您误会了!我对您向来忠心耿耿,绝不和您对着干。
我更没有勾结什么盐贩子贩售私盐,抹黑您的招牌,
请您明鉴呀。”
严有财呵呵一笑,抬眼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土包后面,影影绰绰出现了人影,
暗叹姐夫高明,一切尽在算计之中。
回过头,
他得意的俯视二人,狞笑道:
“既然你没贩售私盐,怎么会被钦差卫队抓个现行?
既然没勾结盐贩子,为何他们还要来劫囚车救你们?”
南云秋转头张望,没见着谁来劫囚车啊。
华参军更觉得莫名其妙,心想严主事大概还没睡醒,高声争辩:
“哪有人来劫……”
“兄弟们,冲啊!”
“干掉官兵,杀呀!”
“救人要紧!”
喊杀声随风灌入众人耳朵里,华参军此时才明白:
不是严主事未卜先知,而是早有安排。
“证据确凿,你们还想抵赖吗?”
“严有财,你个狗日的,你设局害我!”
严主事得意的笑了笑,吩咐道:
“军士们戒备,苏慕秦要来劫囚车救同伙,杀掉他们,重重有赏。”
“你个遭天杀的,隔着小半里地就知道是苏慕秦,原来你们他娘的早就串通好了的。
姓严的,你不得好死。”
华参军声嘶力竭。
当他明白没有地方可以申冤时,竟发疯一样的摇晃囚车,狠狠的诅咒对方。
听说是苏慕秦,南云秋心想,
这下全完了。
械斗也好,买卖私盐也罢,还不至于极刑,可要是劫囚车,
那就是一条死路。
很明显,以苏慕秦的抱负,绝不会这么做,
更不会为一个小小的参军冒杀头的风险。
要是苏慕秦真来了,那就说明事先和严有财都商量好了。
那么,
他们劳心劳力上演这出劫囚大戏,目的又是什么呢?
没错,
他们是要假戏真做,以混战为烟幕,行杀戮之实。
至于朝廷使者所说的审问,就是个幌子。
终究,他们不是救人,而是杀人!
父兄的遭遇将在此地重演!
唯有如此,所有的离奇和疑问才能迎刃而解。
看来今天毫无疑问,就要命丧于此了。
那么,苏慕秦知道他和参军在同一个囚车里吗?
会连他也一道杀掉吗?
即使苏沐秋下不去手,狗日的严有财也会杀他。
他们导演这场戏的目的就是杀人。
绝望中的华参军还在咒骂严有财:
“你这长卵子的太监,没胸脯的娘们,
到了都督府大堂,老子会把你所有的丑事公诸于众,
你等着。”
说话间,盐工们高举兵器,嗷嗷叫着快要冲到囚车边,只要十余步的距离。
“军士们,迎战!”
严有财煞有介事的吆喝。
他知道,
盐工们不会冲过来,不会有真刀实枪的危险。
但是,双方之间的距离稍稍远了些,
最好兵器能够对着兵器敲打两下,发出几句动人心魄的铮铮之音。
演戏也要讲究职业道德,不能太假喽。
谁知盐工们根本不配合,也不懂演戏。
他们嗓门很高,又朝前迈进几步,见火候差不多了,
调转屁股就要撤走。
严有财气得火冒三丈,暗自骂道:
“他娘的,这也太离谱了吧。”
南云秋担心有人趁乱下黑手,正缩着脑袋,从囚车的缝隙中张望。
蓦然看见:
领头的盐工是大头,不是苏慕秦。
他看到了希望。
大头耿直,没有心眼,而且比他的慕秦哥仗义的多。
面对劫囚车掉脑袋的大事,苏慕秦始终秉承小心谨慎的信条。
故而,
他让大头领人去演戏,而他则躲在土包后面看戏,
让兄弟们替他火中取栗。
苏慕秦浑然不知自己是枚棋子,而且还是死棋子,只以为是双方的交易。
山重水复疑无路,机会难得!
南云秋急忙探出脑袋,还踮起脚尖大喊。
转身要走的大头愣怔了,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怎么也没想到,南云秋会在囚车里。
苏慕秦说只有华参军一个人。
“噗!”
严有财见时机已到,冷不防拔刀捅向华参军。
可怜的华参军还梦想等待盐工救援,
没想到死神已经来了。
他痛苦地捂住腹部,闷声痛骂:
“哦!你,你们好狠毒。”
“无毒不丈夫,你不是骂我太监嘛,太监也能杀人。”
严有财对昔日同僚,半点不留情面,还狞笑着旋转刀柄。
华参军肝肠俱碎,拼尽全力,一大口黑血吐向严有财,
绘出一张非常血腥的大花脸。
“该你了!”
严有财抽出血迹斑斑的刀,对准南云秋,得意忘形:
“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拒绝我,你只有死,怎么样,现在后悔了吧?
当初要是从了我,失去的不过是清白,
现在你却要失去性命!”
南云秋双手被绑缚,毫无反抗之力,而且,
囚车空间狭窄,腾挪躲闪的地方也不够。
但是他无所畏惧,愤然怒骂:
“我就是丢了性命,也不会脏了自己。
严贼,你不得好死,我杀不了你,老天也不会放过你。”
“死到临头还嘴硬,可惜你永远等不到那一天了。
啧啧,真是暴殄天物,绝美的皮囊就要毁掉,还真不忍心呐。”
老色鬼目露猥亵之光,贪婪地盯着他,高高举起了钢刀。
“去死吧!”
得不到就要毁掉,严有财狠狠挥刀戳来。
“云秋小心,我来了。”
大头转身又朝囚车跑过来。
可是还有些距离,南云秋不能坐等。
他临机一动,抬起双脚迎接来刀,竟然牢牢夹住了刀面,
又准又快。
死太监愕然失色,挣扎几次居然抽不出来,急的哇哇乱叫。
他很懊悔,不该用对付华参军的办法——
捅腹。
早知道会被夹住,冲南云秋的脑袋砍就行了。
随车押送的盐丁们懵了,
见盐工真的冲过来,好像不是演戏,慌忙抽刀举枪,迎击敌人。
“弄死他,快快,弄死他!”
严有财眼看形势不妙,又抽不出刀,忙不迭让另一个扮作铁骑营侍卫的下属动手。
此时,
南云秋已经没有再躲的空间。
大头被盐丁们拖住,抽不开身,可是眼睁睁看见,
有个身穿铠甲的人持刀上前,对准了囚车。
再耽搁的话,南云秋就活不成了。
他对南云秋印象很好,感情很深,是南云秋一次次为他们兄弟打下了地盘。
大伙能有今天的好日子,离不开人家的仗义援手。
大头万般无奈之下,
选择了牺牲自己。
他猛然抽回刀,狠狠掷向马屁股。
大马负痛,大声长嘶,撂开四蹄,拉着囚车狂奔。
如此,南云秋躲过了严贼等人的屠刀。
而大头却因突然撤刀,被僵持中的盐丁砍中肩膀,顿时皮开肉绽,血水直冒。
“快追!”
严有财气急败坏。
押送队伍里,只有他和另一个假侍卫骑马,其他人都是徒步而行。
严有财二人撇下队伍,挥刀去追疯狂的大马车。
他有绝对的信心杀了南云秋。
因为,
囚车跑不过他胯下的好马!
第65章 翩翩白衣少年郎
囚车,像是有头的苍蝇,一直朝西跑。
郊野的西侧,
一群人正策马狂奔,架鹰驱犬,也像疯了似的嗷嗷乱叫,
战马渐渐形成合围之势,夹住了中间那只口吐白沫的野羊。
一匹白马,一袭白衣,一个少年郎收起弓箭,
随手抛给后面的跟随,摇头懊恼:
“还以为是个大家伙,又瘦又小,白忙乎。”
随从背起弓箭,安慰道:
“小王子,莫失望。
大楚地贫民瘠,哪能比得上咱们大草原,到处都是深山密林,猛兽多得很。
再说此地一马平川,无遮无掩,
能有只瘦羊就不错了。”
“说得也是,聊胜于无,就当是过过瘾吧。”
随从们都知道,
他们的小主子酷爱射猎,哪天要是不打几头猎物,就浑身痒痒。
昨晚才跟着他来到海滨城,一大早就浩浩荡荡出城,
想来荒郊野外过把大草原的瘾。
“小王子快看,有情况!”
众人刚刚还是四散开的,听说有情况,瞬间形成了护卫阵型,
众星拱月,把小主子围在中间。
训练有素,动作迅捷,让人叹为观止。
“大惊小怪,不过是一匹惊马,两个军卒在追赶。”
少年郎目力极好,手下只是看到有情况,
他却分辨地更清晰。
待稍稍近了些,他看出了端倪:
不对,是囚车,两个军卒要杀车中人。
“走,过去看看。”
“小王子,那是他们大楚的事,咱们还是不要插手为好,毕竟咱们是客人。”
“是呀,大王子也说过,不许咱们抛头露面。”
“胡说!都是天下事,不平就当管。”
少年郎似乎讨厌大王子管头管脚,颇为不悦:
“别人已经身陷囹圄,他俩还穷凶极恶要追杀人家。
依我看,
要不他俩不是寻常的官兵,要不车中人就不是寻常的犯人。”
属下们听完,觉得有道理。
犯人装在囚车里,就是要去受审,官兵的职责就是把犯人安全送到目的地,
眼前的场景,
让人不得不产生同样的疑虑。
这些属下是少年郎的心腹亲随,都知道:
小王子爱打抱不平,经常替挨欺负的人出气。
他们也清楚,
小王子不是江湖侠客,之所以如此侠义,也是因为:
长期埋在胸中的愤恨无法纾解。
期盼哪一天,
能有他一样的侠义之人横空出世,出手帮助他。
小王子出身王庭,而王庭对他而言,不过就是辆宽大豪华的囚车!
到嘴的猎物岂容脱逃?
严有财猛抽马鞭,死命追赶,不曾留意远处的人群。
在海滨城,他没将别人放在眼里,更何况他今天的铠甲,
足以让大楚所有人退避三舍。
未曾想,碰上了硬茬子。
而且,人家压根不是大楚人!
“拿箭来!”
少年郎伸出手,随从连弓带箭送到他手中。
此时,囚车的速度渐渐放缓,两个假侍卫包抄靠近。
他们只顾看囚中人,丝毫没发现,前方不远处,
有一伙人驻足注视了他们许久。
眼看前面的那个军卒已经靠近囚车,劈出手中刀,少年郎弓如满月,
羽箭劈开空气,箭尾就像游动的小蝌蚪。
眨眼之间,
军卒惨叫一声滚落马下。
紧随其后的严有财大概猪脑子吃多了,看见手下在地上挣扎,
还以为遇到了伏击,慌忙趴在马背上观察。
当发现有群人追赶过来,吓得灵魂出窍,
仗着胆子喝问:
“大胆刁民,敢阻挠官家办案,找死吗?”
少年怒了,抬起弓箭冷冷道:
“狗东西,你才是找死!”
严有财见不仅吓唬不到别人,还有性命之虞,吓得屁滚尿流,打马就跑。
猎物都不要了,
哪里还去管奄奄一息的手下。
“可恶!”
小王子纵马踩死那名倒霉的家伙,挥舞弯刀,劈开了囚车。
还不等被救之人开口言谢,就淡淡说道:
“没事了,你走吧。”
“敢问尊姓大名,在下云秋感谢尊驾救命之恩。”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此乃人生快事,若是言谢,便没了颜色。
云秋,
名字挺动听的,赶紧逃命去吧,
有多远逃多远。”
南云秋瞧见他们的架势,知道白衣少年肯定家世不凡,才不方便说出名姓,
便也不强求。
但是他此刻还不想逃走,还有大事要做。
“救人救到底,尊驾既然出手相救,在下还有事相求。”
旁边的跟随恼道:
“你好生不识抬举,我家主子救了你,不求报答,你还在絮叨什么?赶紧走,别扰了咱们的兴致。”
南云秋很倔强:
“在下本无意打扰,可的确需要你们帮我。
倘若肯再施以援手,在下自将投桃报李,有重要隐情禀报尊驾。
放心,尊驾绝不会吃亏!”
此刻,少年郎才勉强抬头,端详南云秋,
第一眼便喜欢上了。
人家不仅长得英俊,而且眉宇之间的英气,举手投足之间的那种灵动飘逸,
竟然有几分自己的模样。
这一下,拉进了距离。
尽管是讨价还价的做派,他倒也不恼,觉得比打猎还有意思。
“说吧,还有什么事?”
“我要进城!”
“你疯了!
如果我没猜错,他们就是押解你进城的。
既然有幸脱了险,就应该远走高飞,为何还要再入险地呢?”
南云秋面色深沉,戚戚道:
“因为城内还有我的亲人,我唯一的亲人。
如果我走了,她肯定会伤心。
而且,
城内还有我最好的朋友,他是个乞丐,我还没和他道别呢。
我答应过他,
哪天如果离开海滨城,临走前一定会去看他。”
“有情有义,他们有你这样的亲朋,应该感到很欣慰。好,这个忙,我帮。”
少年郎颇为感动,泛起一阵酸楚。
因为他有亲人,却没亲情,至于朋友,一个也没有。
他很羡慕南云秋,不带任何犹豫,笑中含泪答应了。
属下们很纳闷,
哪里来的犯人,竟然能轻易改变他们的王子!
快到城门口,南云秋担心被人认出来,心里忐忑不安,
上次进城时就被吴德刁难,还被勒索了锅底黑。
少年郎看出了他的担心,却云淡风轻,
笑着告诉他:
尽管放心,没人敢拦你。
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到门口把头稍微低低就行。
南云秋很诧异,又仔细打量了少年郎:
年纪和他不相上下,英姿勃发,明眸皓齿,轮廓分明,
妥妥的子都一样的男子。
可是,
这张脸庞尽管再英俊,难道就能大摇大摆的入城?
视吴德那厮为无物?
要知道,这些健壮的马儿,吴德是不肯轻易放过的。
咦,这些马怪怪的,好像和河防大营里那些战马迥然不同。
而且,还挺眼熟的。
哦,想起来了。
程家大院的马场里!
此刻,他蓦然一激灵:
这些人,无论从轮廓,还是装束,还有那马,那刀,都不像是中州人。
难道是异族?
果不其然,离城门还有二三十丈远,
守城的盐丁就慌忙驱散门口的行人,快速搬开路障,自动闪开一条大道,
大伙趾高气扬,畅通无阻。
奇哉怪也!
进入城内,来到僻静处,即将各奔东西时,
白衣少年勒马说道:
“我的任务完成了,你刚刚说有什么重要的隐情,说吧。”
南云秋指着少年胯下那匹纯白如雪一样的坐骑,问:
“它跟你多久了?”
“快五年了吧,我天天骑它,你问这干什么?莫不是还要打我马的主意吧?”
“尊驾误会了,在下哪敢再得寸进尺?
在下的意思是,
您不能再骑它,会伤到你的。”
“你还懂马?”
少年郎很吃惊,
这匹马威武雄壮,耐力好,速度也快,是他的心爱之物,形影不离。
可不知怎的,
半个多月前,在草原上的一次射猎中,
它突然前蹄弯曲,失去平衡,将他甩出三丈多远。
幸好是跌在茂盛的草窠上,额头上撞了个包,腿上蹭破点皮。
要是在两军对敌的疆场,早就被取了脑袋。
他找好几位马医仔细看过,什么毛病也没有发现。
此事萦绕在他心头许久,始终挥之不去。
“在下不敢说懂马,但是养了很多年马,多少有些经验。
尊驾的马确实有问题,还是趁早换掉的好,
否则,危急时刻会酿成大祸。”
少年郎十分惊诧:
“是嘛?我也爱马,却不如您懂马,能说说你是怎么发现它有问题的吗?”
“我来告诉你吧……”
南云秋目光落在马腿上,侃侃而谈。
“刚才在郊野时,在下仔细观察过,它奔跑时微微右倾,
说明吃重在右边,
可是您坐的很端正,身上又没有任何重物,只能说明:
它的右前蹄受过伤。
如果再去郊野射猎,您可以注意一下,
它的四蹄留下的印子,深浅应该略有不同。”
南云秋很有把握,
少年郎听进去了,懊恼道:
“奇怪,为何那么多马医都没有发现。
敢问它到底伤在何处,为何受伤,还有得治吗?”
“没得治。至于为何受伤,这个不太好说,也不方便说。”
他边说,边打量少年身旁的随从。
少年很聪慧,沉着道:
“没事,他们都是我的心腹,但说无妨。”
南云秋脸色不安,幽幽道:
“基本可以断定,它是被人故意所伤。
伤处应该在上下肢的关节处,被某种锐器如暗针,或者铁钎子之类的东西所伤。
轻易看不出伤口,平时也没有大碍,
可一旦快速奔跑,
如果蹄子再不小心踩到硬物,
就会触发隐伤,酿成重大祸端。
轻者伤残,重者……”
南云秋戛然而止,其实也不用说下去了。
少年郎不再言语,若有所思。
猛然间,
他不由自主抖动了几下!
第66章 结下了梁子
少年郎思绪倒转,回忆起那次战马摔倒时,的确是在草根里藏了一块石头子,
想必是前蹄踩到了。
那么,
如果真的是被人暗中伤害,那就是想要他的小命。
会是谁呢?
“尊驾莫非想到了什么?”
少年郎摇摇头,一时半会真想不出来。
欺负他的人倒是有,但处心积虑加害他的人,
不可能有,也不可能得逞。
他的马有专人照料,有专门的马厩,而且以他的地位,
能轻易接近他的人也不多。
“恕在下冒昧,或许是在下多疑了,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小心谨慎总是没错的。”
“多谢你的提醒!我也有句话,不知该讲不该讲?”
“但说无妨。”
“咱俩年纪相仿,我呢,大大咧咧,悠游终日,
而你却深沉敏感,心思细腻,刚才又遭遇奸人追杀,
定是遭遇过很多伤害吧?”
一句话触痛了南云秋的伤心处。
从他逃离河防大营开始,直到现在,对他的伤害就没停止过!
命途多舛,他抬起头,仰望青天,
不让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滚落。
少年郎心有戚戚,慷慨道:
“我能帮你吗?”
“多谢你的善意,你已经帮了在下,剩下的,在下自己会独自面对。”
“那好吧,不过我想告诉你,饮过血的宝刀更锋利。
面对苦难,
你不必一味躲避,仇人那么多,你也避不了,
有时候还击是最好的躲避。
杀过人,见过血,经历过狂风暴雨,
你才会更强大。”
一针见血,少年郎说中了南云秋的迷惘。
为了避免被伤害,他一直东躲西藏,东奔西跑,
惶惶然就像条丧家之犬。
旧伤口还未痊愈,又有人向他挥出了屠刀。
是啊,
与其这样呆在海滨城,躲避小人们的暗箭,
何不深入险地,勇敢的面对仇人的明枪?
那样,即便死,也值。
泪水簌簌而落,南云秋抱拳:
“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少年郎还礼,目送他走远才策马而去。
抚摸着心爱的大白马,少年郎选择了忍痛割爱。
南云秋那番话其实是在暗示他:
有人居心叵测,想要在不知不觉中杀了他。
不足为奇,王庭里也有派系,讨厌他的人当然存在。
不过他从来不敢相信:
歹人们真的敢下黑手。
此时此刻,他发现,
刚才不是他救了南云秋,是南云秋救了他。
如果有缘再见,他会把南云秋当做他人生第一个朋友!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当严主事惊魂未定回到程家大院,就遭到了劈头盖脸的唾骂,
唾沫星子也喷到了脸上,
他还不敢擦掉。
难怪程百龄恼怒!
为了一箭四雕,他煞费苦心,
还行贿了钦差几百两黄金,又自曝了水口镇的私盐买卖,
才精心布下了这场必胜的棋局。
结果,最想除掉的主角却被人劫走。
最可恨的是,
严主事直到现在还不知道,那群射猎的人是什么来头。
这个怂包,
当时逃到太快,连人家长什么模样也没看清。
不过,
程百龄很快就会清楚白衣少年尊贵的身份,而且当晚还摆下盛宴招待人家,
极尽跪舔之能。
这下怎么办?
人算不如天算,程家父子头胀欲裂,捶胸顿足。
南云秋既然侥幸漏网,就肯定不会再回来,
而且以那小子的聪明,只要琢磨一番,就能悟出水口镇的玄机,
自然而然就会怀疑到程家头上。
那样的话,
双方就结下了深仇大恨,从好好的亲家变为冤家!
程家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仇恨只要形成,那种激烈程度,毫不逊色于南云秋对白世仁的仇恨。
因为,
他们本该是南云秋的亲戚,是遮风挡雨的港湾。
试问,
谁能咽的下被亲朋出卖的滋味?
做了最蚀本的买卖,程百龄面如死灰,盘点余下的收获。
华参军死了!
理由太好找,就说他倒卖私盐,勾结盐工劫夺囚车,在和官军的混战中不幸殒命,
没有人会追究一个身犯重罪之人的生死。
而且,
参军又没有背景,死了也就死了。
至于械斗的一方张九四,充其量只是个虾米,已经认罪画押,
还信誓旦旦表示:
今后要痛改前非,听官府的话,不再惹是生非。
总之,态度很好。
程百龄决定,狠狠敲诈勒索点钱,就放了张九四。
关键是此人在盐工中颇有威望,盐场还需要他们。
而苏慕秦的表现却让他眼前闪亮。
一个小小的盐工,居然能够识破他这个老江湖设下的陷阱,关键时刻选择明哲保身,自己躲在背后,
的确很有头脑。
这家伙,
比严有财强上百倍千倍,当盐工太可惜了。
自己身边就缺少那样的人才。
严有财以为没事了,舔着脸问道:
“姐夫,接待贵客的事……”
“废物!”
程百龄被打断思路,越想越气,又大声训斥:
“你如此无能,接待贵使的差使,我还能交给你吗?”
“能能能,姐夫尽管放心,这种事保证不在话下。”
严有财心想,接待贵人不就是好吃好喝好招待嘛,
他最擅长了。
严氏又在旁边抹泪求情,要再给她弟弟个机会。
“好吧,要是再出差错,我就扒了你的皮。
还有,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可泄露半点出去。
最近你要深居简出,免得遭人报复。”
“姐夫放心,我谨记在心。”
“天贵,你说那小子还会回来吗?”
“爹,他认为自己有罪在身,而且可能已经察觉到了咱家的危险,肯定不敢回来。
孩儿倒是担心,如何向云裳解释。”
“的确是个问题。”
程百龄沉吟片刻,说道:
“先瞒着,就说他外出公干,需要段时间,等我的孙儿顺利降生,再告诉她实情吧。”
偷鸡不成蚀把米!
自以为是的程家父子,还以为别人都是待宰的羔羊,只有他们能掌控一切,决定一切。
孰料,
等待他们的将是无穷无尽的折磨,恐惧……
大街上人来人往,正是时三最忙碌的时候,可是南云秋来回兜了三次,
都没发现时三的身影。
南云秋心怀忐忑,决定去他家看看。
路上,
他看到别的地盘上,照样有扒手活动,更加剧了他的担心。
还是那片荒凉的村落,那顶破败的茅草屋,
老太太坐在藁草上,倚着墙壁打草绳,动作很机械,看到有人来,
就像是没看见一样。
南云秋推开门,就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现在米太贵,我去买点棒子面,再掺乎点野菜叶子,也蛮有滋味。不着急哦,我马上就去。”
时三以为是奶奶进来催他去买米。
米缸昨晚就见底了,祖孙俩揪了点红苕叶子充饥。
此时,
他正背对着门,自己给自己缠绷带。
看样子,左臂伤得还不轻。
南云秋心想,怪不得时三呆在家里,原来受了伤。
记得自己上次留过银子给他,
这么快就用光了?
他没有出声,立在原地,默默的看着他。
时三扎好绷带,转身坐在床沿上,撩起右边的裤腿,拧开一个小陶瓶,闻了闻,皱起眉头。
那气味非常刺鼻,南云秋都闻得到。
“咦,云秋哥,你怎么来了?”
时三皱眉时才发现南云秋,脸上既有惊讶也有喜色。
可同时,他又悄悄放下裤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起身笑脸相迎。
笑脸是装的,
苦涩才是真的。
“不要瞒我,先说说胳膊是怎么回事?”
“嗯,嗯……”
时三开始还支支吾吾,不肯说。
南云秋好歹大战小战经历多次,是摔伤的还是打伤的,当然有区别。
时三哪里能瞒得住,只好如实交代:
“我想洗手不干了,和奶奶一起捡破烂,照样能维持生计,可是他们不准。
不但不准,还要逐月给他们交地头钱。
我交不出,他们就上门来打砸,胳膊就是他们打伤的,我奶奶也受了惊吓。”
“他们是谁?”
南云秋义愤填膺。
“他叫大疤眼,平时不仅偷东西,还是个泼皮无赖,
仗着他的表兄是盐丁,又有膀子力气,就拉帮结派,打打杀杀,
混成了海滨城贼偷行里的头儿。
没有人敢不听他的,还要孝敬他。”
时三若无其事的叙说,或许是怕南云秋太担心。
但是,自己脸上写满了恐惧。
南云秋瞅在眼里,怒不可遏。
“你的手指也是他砍断的,是吗?”
时三点点头,伸出左手看了看,又缩回去,
那心有余悸的神情,看得人心里只哆嗦。
南云秋初来海滨城第一次见到时三时,就发现他少了两根指头。
过去的事,他没有亲身感受,也说不清楚谁对谁错,
所以没有过问。
而今,时三已经成为他的兄弟,他发誓要好好保护像他一样的苦命人,
再让人欺侮,绝不能容忍。
尤其是,
这次时三并未越界,而是要退出,不再做人人喊打的贼偷。
靠辛勤劳动来养活自己和奶奶。
改邪归正,却遭到了威胁和殴打,
还有王法吗?
第67章 敢欺负我兄弟
大疤眼,罪行令人发指!
南云秋青筋暴起,恨不得现在就剁了这个狗杂碎。
“我上次告诉过你,
我住在水榭旁的程家大院,遇到困难就去找我,为什么不去?
是不相信我的诚意,还是不相信我的能力?”
时三摇摇头:
“都不是。”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去?”
“我,我去过,可是,可是……”
时三嗫嚅着,看看自己的腿,抬头又望望南云秋,不再吱声,
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珠。
南云秋心里起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撩起时三的裤腿,
只见腿肚子上凹下去一块肉,齿痕依稀可辨,伤口处还能问到股酸腐的气味。
“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怨我,那天我穿得像叫花子一样,上去敲门问你在不在。
没想到还是那个毒妇人!
她说程家没你这个人,我争辩几句,说你明明住在这里的。
她就很生气,不知说了句什么话,
接着那条狗便蹿出来咬我。”
时三边说,还心有余悸看看腿。
“我当时很疼,可是她笑得很开心,没有阻拦的意思。
无奈之下我就踹了狗一脚,就被它扯掉一块肉。
她很生气。
她的女儿,哦,对,就是上次我偷了她包的那个大小姐,
带着两个家丁追我,一文钱不陪我,
还把我按在地上打了很久。”
狗娘养的毒妇!
南云秋感觉自己的脸在扭曲,心在滴血。
他能想象得出当时的场景。
严氏见叫花子来她家登门找人,肯定是满脸的鄙夷,八成也在嘲讽他交往的朋友:
不是苦命的盐工,就是低贱的乞丐。
当时三踹她的宝贝狗时,她想必是叉腰叫骂,骂一百个一千个时三,
也不值她一条大黑狗的钱。
“还好我聪明,这个东西没被抢走。”
时三从屋角处的茅草中掏出小褡裢,里面咣咣作响,脸上洋溢着笑容,
开心的像个孩子。
仿佛挨打的不是他,被咬的不是他。
褡裢里的钱都是南云秋之前留给他的,即便家里揭不开锅,买不起米,
也没舍得花。
时三抹抹泪,笑道:
“你说过,咱们是好兄弟,当你哪天离开海滨城,一定会来看我,跟我道个别。
有时候我在想,
你或许是风风光光的离开,也或许是凄凄惨惨的离开。
如果是后者,
这笔钱我就不能动,因为你肯定还需要它。
结果,我猜对了。”
时三攒着钱,竟然是为了哪一天他困难时,再还给他!
南云秋忍住悲痛,挤出笑容问:
“你知道我要走?”
“知道,而且是凄凄惨惨的走?”
“凭什么这么说?”
时三低下头,又满是愁苦:
“那个凶恶的女人恶毒的对待你的穷朋友,我就知道:
她不是好人,你过得并不如意。
如果你要走,肯定很凄惨很落寞,所以我一直藏着它。”
南云秋眼里噙着泪水,同病相怜。
“时三兄弟,有你做朋友,是我的福气。
虽然我在海滨城饱受苦难,噩运不断,落下满身的伤痕,但我还是不后悔来到这里。
因为我认识了你。”
时三很得意,很自豪,居然有人把他当成最好的朋友!
“哗啦啦!”
突然间,泪流成河!
“好啊,你明明有银子,还敢骗大爷我!”
“吱呀”一声,
木板门被踢翻,四个小混混模样的人闯进来。
奇装异服,流里流气,身后跟了个衣衫光鲜的光头汉子,脖子上挂了根粗粗的大金链子,
左眼有一道疤痕切过眼角。
疤痕很深,阴森森的。
时三吓得赶紧站起来,哆哆嗦嗦道:
“丁爷,我不敢骗您,这银子是别人暂时让我保管的,它不是我的。”
“爷不管别人,反正今天让爷瞧见,它就是爷的。”
大疤眼拿起褡裢,掂了掂,撇着大嘴,冷哼道:
“只能算是这个月的,下个月爷再来拿钱。
早点预备好,否则你那条胳膊要是也折了,若再想干我们这一行,
爷也不能再收你。”
时三噤若寒蝉,眉头紧锁,挂着深深的忧伤。
跟班的小混混也帮腔道:
“听着没,要是惹丁爷不高兴,当心把你房子也挑喽。”
另一个也谄媚道:
“丁爷,留神脚下,您这边走。”
大疤眼如众星捧月一般,两个前面开路,两个一左一右扶着,像是生活不能自理的德性。
那个架势,不逊于朝廷一品大员。
南云秋好歹是个大活人,在他眼里却视若无物。
“那是我的钱,放下。”
南云秋端坐不动,冷冷厉喝。
“嗯,爷我没听错吧,还有人敢用这种口气跟爷说话?”
“丁爷莫恼,我来瞧瞧谁他娘的嫌命长。”
那帮人转身又走进来,敢情他们刚才压根就没看见南云秋,或者说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傲娇中带着狂妄。
时三眼看大事不妙,赶紧跑过来,伸开右臂拦住对方,
满脸赔笑:
“丁爷,各位大哥,请息怒,他是我远房的亲戚,乡下来的,不懂事,还请多担待。”
这帮人确实没把南云秋放在眼里。
年纪不大,又不是很结实,不像是什么难缠的主。
兴许还真是个莽撞的农家子。
“哦,乡下人不懂事。好,难得爷今儿个开心,不但不计较,还教他怎么懂事。”
时三忙不迭道:
“多谢丁爷宽宏大量,就不劳烦您,您请!”
他作出指路的动作,是想大疤眼离开。
结果,
被大疤眼揪住头发狠狠推开,摔倒在门外,撞到了伤口,表情极为痛苦。
大疤眼恶狠狠手指南云秋,叫嚣道:
“你,滚过来,磕三个响头,喊三声祖宗,爷就饶过你。”
随从赶忙附和:
“小杂种,快叫啊,趁丁爷今日高兴,兴许能赏你仨瓜俩枣的。”
“小兔崽子,能认丁爷做祖宗,是你家祖坟冒青烟了。”
“哈哈哈!”
旁边是个马屁精,精瘦精瘦的,见南云秋依旧岿然不动,便伸手过来扯拽。
殊不知,
此时的南云秋牙齿咬得咯咯响,头上冒烟。
只见他顺势单手扯住对方手腕,朝后猛拉,
然后右掌握拳,带着怒火猛击其肋骨处。
只听“嘎”的一声闷响,
马屁精当场仆倒在地,哭爹喊娘的叫嚷:
“哎哟,我骨头断了!”
时三看闯了祸,脸色刷白,跌跌撞撞过来阻止:
“算了吧,他们有钱有势还有后台,咱惹不起。”
南云秋斩钉截铁,让他躲到旁边,
慷慨道:
“我说过,我会保护你,任何欺负你的人,都要付出代价,今天就是机会。”
白衣白马少年郎的那句话,刺激了他:
遇到苦难,不能总想着躲避,有时候要狠狠反击。
否则,
苦难会无休止的缠住你不放。
自己的苦难太深太重,要循序渐进慢慢来,而时三的苦难,
他须臾也无法忍受。
“小杂种,还敢玩阴的。”
另一个胖胖的混子眼神不好,出口成脏。
他以为同伙马屁精刚才是吃了不小心的亏,倚仗自己浑身横肉便冲过来,感觉整个茅舍都在摇晃。
胖子很得意,抬起大粗腿就当胸猛踹。
“你死定了!”
好家伙,这要是踢中的话,估计前胸就能被踩到后背。
这些泼皮无赖,南云秋根本不放在眼里。
在那条大粗腿即将靠近时,他佯装躲避,随即单掌撑地,贴地蛇行,
右脚朝对方另一只脚踝踹去。
胖混子本来志在必得,此刻发现不对劲,还想后悔,
不料刚刚因为立功心切,用力过猛,身体随惯性前倾,
没料到后腿又挨了重重的飞踹,
竟然以劈叉的方式摔在地上。
顿时,
感觉两条腿就如同被生拉硬拽撕开,躺在地上无法动弹,
捂住裆部,撕心裂肺狂叫。
“好小子,果然有两下子,上!”
大疤眼明明离南云秋近在咫尺,却闪身躲到旁边,让另外两个手下出手。
那两人也不是傻子,
瞧见刚才两人平时最为凶狠霸道,现在都非伤即残,
自己那两下子上去也是送死。
二人大眼瞪小眼,踌躇不前。
大疤眼更加心里没底,
但现在还不是露出底裤的时候,如果失手了太没面子,
今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于是,提高声调破口大骂:
“你们两个怂货,怕什么,一起上干掉他,打死打伤丁爷我给兜着。”
两人试探着上前半步,南云秋迅疾鲤鱼打挺站起来,把二人吓得又缩回去,
却被大疤眼扇了两耳光。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看得出,两个家伙色厉内荏,等待趁乱逃跑的时机。
双方稍作对峙,南云秋开始逼近,大疤眼见形势不妙,心里发慌,
猛然将褡裢掷向南云秋。
南云秋知道他的心思,竟然没有躲避,伸手接住,
同时抬脚踢飞地上的矮凳,
只见矮凳暴起,狠狠砸中大疤眼的后背。
大疤眼本来已经逃到门口,突然猛遭重击,立足未稳,
趴倒在茅屋前的斜坡上,脑袋扎入旁边的灌木中,
摔了个狗啃泥。
两个手下趁乱撇下大疤眼,连招呼也不打,
就逃之夭夭!
“敢问丁爷,现在滋味如何呀?”
南云秋杀气腾腾,压迫过来。
第68章 别了兄弟
“你俩狗东西,给爷回来。”
大疤眼被手下抛弃,孤立无援,挣扎两下也没爬起来,
只觉脖子被死死勒住,喘不过气。
南云秋扯住他的金链子,将他顺斜坡拖到坡底。
那是片干涸的池塘,有淤泥,还有杂草乱石,脏兮兮的。
“小子,你要干什么?别太得意,官府里我有人。”
“怎么,刚才不是一直自称丁爷吗,现在改了称呼啦?
还有,你不是要让我磕三个响头,还要教我懂事的吗。
来,教我呀。”
“你小子别横,你个外乡人迟早要走,就不替时三考虑考虑吗?”
是啊,
自己拍拍屁股走了,狗日的今后报复时三怎么办?
时三见恶魔有此下场,心里别提多解气了,可是这句威胁击中了他,
手足无措。
自己今后一直在海滨城生活,这样的硬茬子一辈子也得罪不起。
于是,他违心的劝道:
“放过他吧,丁爷对我挺好的,是我自己不争气。”
“哼,怎么样?我丁爷不是好惹的!”
大疤眼见南云秋默默沉思,没有下手,而时三在求饶,顿时胆子又大了,
不由得现出原形。
“来,扶爷一把。”
时三哆哆嗦嗦走过来,左臂受伤,只能用单手,哪里能扶得动。
“小杂碎!”
大疤眼闪了个空,恼羞成怒,居然当着南云秋的面甩手就打,
正打在时三的伤臂上。
“你他娘没吃饭吗,用点力。”
大疤眼骂骂咧咧,摆出一副老爷的架势,等人伺候。
而时三疼得额头冒汗,紧咬牙关蹲在地上,却不敢喊疼。
这下,深深刺痛了南云秋。
现在就如此嚣张,等他走后,时三还有活路吗?
狗杂种,
不叫他吃点苦头,他就不知道什么叫痛,叫恐惧。
“哎呀!”
大疤眼突然大声惨叫。
脑袋被大土块砸中,嗡嗡的闷响,血水和着泥土渗出,沿耳根顺脸颊滴在地上。
“血,我出血了,快救我。”
“你不是不好惹吗,啊,还需要别人来救你?”
南云秋操起泥块,又是劈头盖脸猛砸。
“爷,小爷,小祖宗,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你的话就是屁,能信吗?
你断了时三两根指头,还给他划定人人避之不及的地盘,这笔账还没跟算,
如今,
他要自食其力,你又要拖他下水,还上门打人抢东西。”
南云秋既动口,手也没停:
“就凭你官府有人,就凭你满身横肉,
就可以吃别人的肉,吸别人的血吗?
本来我想到此为止,但你都被打成这幅熊样了,还狂妄嚣张。
别怪我不给你机会,
是你自己不给你机会。
今天,也要以牙还牙!”
“你,你要干什么?”
大疤眼见南云秋捉住他的左手,胆怯的问道。
“没什么,给你长点记性,让你也尝尝那是什么样的滋味。”
“不要,不要,我改,我改。”
大疤眼马上意识到了对方想做什么,魂飞魄散,连声哀求。
南云秋不再给他机会,抽出明晃晃的利刃。
“咔咔”两声,
眨眼间,
两根指头被削掉,十指连心,
大疤眼终于尝到当年他加给时三的苦难。
那种钻心的剧痛,让他瘫倒在地,来回打滚,浑身衣衫湿透。
南云秋暂时还不想伤他的性命,便放他离开,
还警告道:
“如果你还敢加害时三,我下次就切掉你所有的手指脚趾,滚!”
大疤眼披头散发,满身的淤泥,担心失血而死,
自己腾地爬起来,也不要别人搀扶了。
一边跑,一边叫嚷:
“哎哟,我的血要流光了,大夫救命啊。”
“不要怕,他今后不敢再伤害你,走,回家。”
南云秋搀着时三,回到茅屋,捡起地上的褡裢,塞在他手里。
“我遇到点事情,必须要离开这里。
这些钱你拿去买药买米,别饿着,只要有机会,
我还会再来看你。”
时三依依不舍,神情惨然:
“奶奶年纪大了,还要我照顾,要不然我也要跟你一起走,走到哪里都行。
这个家,我不想要了。”
“我要走的路生死莫测,不能连累你。
你放心,等到哪天我有出头之日,我发誓,一定来接你。”
“说话算话?”
“好兄弟,说话算话!”
被狗咬的伤口还没好利索,时三立在原地,目送南云秋消失在视线里,
泪水断线,怎么也抑制不住。
往后就是漫长的等待,等待好兄弟来接他。
南云秋没有回头,手举过头顶挥了挥,
他就是要装作潇洒,装作成熟,
这样,会给时三更多的安全感。
其实,
他自己也不清楚,将来还有没有机会再回到海滨城,
甚至还有没有机会活着。
也许,今天的分别就是永别。
他将自己并不高大的背影,留给他的难兄难弟,就是想让时三学会坚强。
而他,却哭得稀里哗啦!
说来也巧,他刚刚跨上大路,拐弯便瞧见了刚才两个临阵脱逃的无赖,
正领着一个盐丁往这边来。
看样子是要去时三家寻仇。
好啊,反正也要离开了,不在乎多收拾几个。
不过先得把他们引开,不能连累了时三。
看了看盐丁,他又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也该死!
“官爷快看,就是那小子。”
两个无赖抬头看见前面人影闪过,穿过马路朝对面的巷口跑,就认出是谁了。
“走!”
盐丁趾高气昂,二人跟在后面,始终保持几十步的距离。
等追到对面,人已不见踪影。
“就在巷子里,他跑不掉。”
盐丁刚才瞅见了南云秋,不过是个稍大点的孩子,丝毫不放在心上。
再说,
自己身上穿的是官服,那就是最厉害的武器。
百姓怕官,如鼠畏猫,在中州的大地上,那是刻在骨头上的记忆,
永远也不会改变。
“咱们分头走,你俩绕点路,从那边包抄过来,堵住他。”
盐丁指挥若定,自己蹑手蹑脚拐进巷口,四下打量却没有找到,
又绕向另一条巷口,探头探脑。
刚走了三五步,忽见黑影闪过。
待他醒悟过来,南云秋已从天而降,利刃抵住了他的脖颈。
“别动,否则让你脑袋搬家。”
盐丁不敢乱动,顺从的跟着走了几步。
他摸不清对方要干什么,便仗胆问道:
“小兄弟,我可是官差,要是伤了我,你就是逃到天上去,官府也会把你抓回来。”
他想拖时间,等那两个家伙包抄过来。
嘿嘿,他多想了。
那两位很识时务,发挥了惯用的打法,早已溜之大吉。
其实,
两个无赖带他过来根本不是想报仇,只是为了今后堵住大疤眼的嘴。
他们见识过南云秋的厉害,
哪敢还去送死!
对于盐丁做出的分头包抄的安排,俩人正中下怀,心里偷着乐。
心里想,
那是你们表兄弟的仇怨,还是你自己去吧。
“你的废话真多,官府吓不倒我。”
南云秋不想多啰嗦,刀尖上扬,尖峰扎进盐丁下巴的肉中,立马不敢再废话了。
“小爷您吩咐。”
“吴德家住在哪里?”
“吴德?我不认识,没听说过这个人。”
“是吗?”
南云秋微笑看着他,脚尖踢向他的胫骨。
“哦豁,哦豁!”
盐丁痛得弓起腰,吐字清晰:
“骡马巷丁字路口左边第一家。”
“记住,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否则我会告诉吴德,是你透露了他家的地址。”
“我保证不说,什么都没发生过。”
南云秋乘其不备,抬掌将其击昏,离开了巷子。
南城门就是吴德的摇钱树,
他可以随意盘剥张九四那样的盐工,还能栽赃过往的行人百姓,
这些年,不知勒索了多少银子。
果不其然,当南云秋到达骡马巷,
发现吴家的院子不比程家大院差多少。
可程百龄是大都督,吴德算个鸟?
吴德不仅抢了他的锅底黑,据张九四说,
苏慕秦正是通过勾结吴德,才摇身成为贪婪无良的盐商。
而昨夜鱼仓苏慕秦故意挑事,很有可能就是受吴德的指使,
从而让钦差卫队捉个正着。
也就是说,
吴德和严有财是一丘之貉,兴许都是受了程家父子的幕后指挥。
看了看日头,估摸着晌午吴德能回来吃饭,
因为这里距离南城门不太远。
谁知等到午后,吴德还没回来,他很沮丧,
看来要等到晚上了。
本来,他的计划很清晰:
找吴德算账,带走锅底黑,再回去和姐姐道别,
今天就能离开海滨城。
必须要等到狗贼,否则咽不下这口气。
实在不行,明天再走不迟,反正严有财他们并不清楚他还在城里,
自己暂时不会有危险。
南云秋打定主意,便在院子周围仔细打量。
对付吴德,不比刚才那些人,必须要小心谨慎。
吴德如果发现他的踪迹,肯定会报官,到时候关闭城门,他就逃不掉了。
日落西山,眼看天色要黑,却还不见狗贼回来。
南云秋沮丧万分,
不能再等了,他悄悄摸到院子旁边。
巧了,
院墙边也有棵树,他顺着树枝攀上墙头,轻轻落入院中。
吴德能相中锅底黑,说明对马也有研究,
这么大的院子,养几匹好马也是身份的象征。
缩在角落里屏气凝神,没听到旁人的动静,他猫着腰东游西走,
果然在后院的院墙处,看到了马厩。
里面栓着十几匹好马,个个都很雄壮,毛色光滑整齐,
此刻正在大快朵颐嚼草料,兴奋地发出咴咴的叫声。
他从头看到尾,奇怪!
唯独不见了那匹大黑马……
第69章 老伙计之死
咦,锅底黑哪去了?
难道被吴德骑走了,还是卖了,送人了?
在他眼里,
锅底黑不是畜牲,而是他同甘共苦的好兄弟,比很多人还讲义气,
通人性。
他急了,站起来走到马厩的尽头,
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了那匹黑如碳的爱马。
“老伙计,你还好吗,咱们分别快一年了,我好想你。”
他慢慢走过去,满怀期待。
不过,也有点纳闷:
别的马都在吃草,它为何躲在角落里?
等他走近之后,心碎了!
锅底黑独自被拴在偏僻的地方,脚底下尽是马粪马尿,脏兮兮臭烘烘,
而马槽里空空如也,附近,也看不到半根草料,
看样子好久没有进食了。
更让他吃惊的是,锅底黑不是站着,而是蜷卧在冰凉的地上。
秋风透过墙上的豁口吹过,长长的鬃毛迎风起舞。
南云秋和它之间只有几步远,仅仅隔了道砖墙,
要是平时,它早就能闻到主人的气息,欢快的嘶鸣,
来蹭他的脑袋。
可如今它却不声不响,静静地卧着。
是他的锅底黑吗?
他怀疑认错了,可是等他跨过砖墙,禁不住泪雨滂沱!
没错,是他的老伙计,
只是他不敢相认。
分别时,它健壮结实,而现在瘦骨嶙峋,只剩下副骨架子,
马瘦毛长,难怪鬃毛随风飘扬。
更惊悚的是,它的四蹄被两两捆住,动弹不得。
它怎么变成这样了?
再看它身上,
道道鞭痕,还有好几处钝器打砸的伤口,旧伤新痕都有,有的还流着脓水。
正如他自己身上的伤口。
他不敢想象,
分别以来,它遭受了吴德多少虐待,多少毒打?
它思念主人,不听话,不肯吃东西,也许还会尥蹶子,
所以遭到无尽的折磨,才会有了现在的样子。
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
“老伙计,你怎么啦?”
南云秋有种不好的预感,趴在它身上。
它没有反应。
“呜……”
南云秋抱住它的脑袋,失声哭泣。
锅底黑稍稍动了动,它已奄奄一息。
脑袋缓慢的转过来,无神的大眼睛眨巴眨巴,默默注视着主人。
它想蹭蹭他的脸庞,可挣扎几下终究放弃了,
只剩下痛苦的闷哼,微弱的鼻息。
它的大眼睛湿润了,泪水凝结在睫毛上,化作晶莹的珠玉。
凝视片刻,它的眼睛闭上了,脑袋耷拉下来,
终于等到了和主人的最后一面。
终于不用遭受折磨了。
它死了,死得很痛苦,死得也很安详!
“老伙计,我对不起你!”
南云秋控制不住仰天怒吼。
昔日的战友陪伴他一路逃亡,历尽艰辛,如今却凄惨的死在陌生的角落。
它的家,它的伙伴,都在河防大营,
而非残忍冷酷绝望的海滨城。
与其说是吴德害了他,
还不如说自己才是凶手!
他在海滨城遭受了太多的苦难,而它在吴家同样遭受了太多的苦难!
“老伙计,你说话不算话,咱们俩说好了永不分离,你怎么能先走呢?
苏叔如果知道你死了,
他会很难过的。
今后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南云秋低声呜咽,泪水滂沱。
他像疯了一样,不停的抚摸战马,多希望它能醒来,继续陪他浪迹天涯。
“疯了你,叫什么叫?”
冷不丁从草垛后闪出一老头,正走过来,吓得南云秋心口狂跳,
小心翼翼的挪动脚步,躲在砖墙后面。
老头手里拿着铁榔头,来到锅底黑旁边,就没头没脑捶打,边打边骂。
动作非常娴熟。
“还想去郊外撒野,门也没有,上次就差点让你跑喽。
不懂人事的畜生,早晚打死你,还能卖几个皮肉钱。”
“老头子,你跟谁说话呢,是德儿回来了吗?”
过来问话的是个胖老太,穿着阔绰,脖子上戴了根粗粗的珍珠链。
“那个畜生哪天早回来过?
晌午时有财派人来,说晚上要宴请什么贵客,让他作陪去。
哼,哪是作陪,其实就是付钱去。
照他那德性,酒后肯定还要寻乐子,今晚八成回不来。”
听口吻,老头应该是吴德他爹。
“你不能埋怨有财,没他那个姐夫照应,德儿能坐上盐警的肥缺吗?能创下现在的大片家业?
这不,
刚刚又来了个人,说是拜见德儿,估摸着也是来孝敬的。”
“那好,那好。”
老头精瘦精瘦的,显得很干练,听说有人来送礼,顿时转怒为喜。
“什么人?”
“就是那个浑身盐腥味的,说是蒙德儿照顾,现在他自己也开起了买卖。”
“送多少礼?”
“看他拎的匣子沉甸甸的,估计比上回还要多。
我说德儿没在家,他说不妨事,再等会。”
老头脸上笑开了花。
“死老婆子,差点坏了事,送上门的外财咱可不能错过。
我去会会他,就说德儿今夜不回来。
咱先把礼物收下,打发他走,咱也早点歇着。
对了,你去把后角门关上。”
“老头子,大黑马好像死了。”
“死就死呗,反正是它自己找死。”
“你呀,真不听人劝,现在吃亏了吧!
开春时我就知道它太犟,只认旧主人,肯定没办法养活,让你赶紧卖了它。
入夏后,
它就不肯吃草料,越来越瘦,
那时候要是宰了卖肉,也能落下点银子。
现在可好,瘦得只剩骨头,砸在手里了吧?”
老太婆心疼,不是因为马死了,而是没卖到钱。
老头气呼呼道:
“都怪德儿,
他说有财要把它送给自个儿的姐夫,所以要先调教好。
可谁知这死畜生又不听话,叫我有什么办法,白折腾了大半年。
畜生,要是早点死就好了。”
“不如今晚烧点热水,把它宰了。
听说西街有人收马骨,这副骨架子也能值些银子,
马皮也有人收。
总归是德儿抢来的,咱们又不蚀本。”
“那好吧,把它大卸八块,我才如意呢。”
“行,你赶紧去吧,我来看它死了没有,不行就叫两个伙计过来,活杀也成。”
南云秋听了,怒从心头起,双眼喷火。
两个老东西也不是好人!
明知儿子在外面胡作非为,居然不教导,反而引以为荣,帮着收钱。
锅底黑死了,如果能把它埋了,也还算有点良心。
没想到还要宰杀,拿去卖钱。
老狗,
钱真的比命还重要吗?
老头出去收钱了,老婆子打开马厩门,手里攥着榔头过来了。
她直勾勾盯着锅底黑,未曾发现有人捷足先登了。
“咚咚!”
榔头敲打几下,锅底黑没有动静。
老婆子熟练的蹲下来,伸手探探马鼻马嘴,嘟囔道:
“畜生还真的死了,白瞎了大半年的草料。”
大半年?
南云秋算了算,照老婆子的话,锅底黑有两个多月没怎么吃东西了。
老婆子也是狠毒,明知马死了,还甩起铁榔头,猛砸几下泄愤。
然后站起来,老脸上还怒气冲冲的。
她刚转身,就看到一张僵硬的脸庞。
“啊,你是谁?”
“我叫云秋。”
“云秋?好像听我家德儿说起过,啊,你不是在水口……”
“哦,如此说来,水口镇的事,你家吴德果然参与了,而且还想要我的命吧?”
“我不知道,都是他姐夫安排的事,德儿并不知情。”
老婆子只是上次听女婿来家里说起过此事,并不掌握详情,
以为吴德没什么大事,南云秋应该不会怎么样。
“对了,你藏在我家马厩做什么,想偷马吗?”
“不是我想偷马,是你们偷了我的马。”
“胡说八道,我吴家从不偷别人的马。”
“没错,是我口误,你们只抢马。实话告诉你,我就是它的主人。”
南云秋含泪指着锅底黑,死了还被榔头重击,
想想真是可怜。
“那又怎么样,你还敢把它抢回去吗?识相的赶紧滚,否则德儿回来你就死定了。”
老婆子确实够勇猛,够嚣张,
或许平时作威作福惯了,别人见到她都要低头哈腰。
直到南云秋揪住她的头发,按在地上,挥舞起榔头,
她才明白自己的处境。
“啊?你,你要干什么,快放开我。”
“不干什么,我想你去伺候我的大黑马,好好喂喂它,它太饿了。”
“它死了,我怎么喂它?”
“你去地底下喂它不就行了吗?”
“啊,来人……”
“咚!”
铁榔头下去,脑壳碎,脑浆迸裂!
他把尸体拖到锅底黑旁边并排躺着,然后亲吻了锅底黑,
喃喃道:
“老伙计,对不住,我没办法带你走了。
不过你放心,凡是害你的人都要遭到报复,就像害我的那些人一样。
永别了,老伙计。”
他擦干眼泪,走出了马厩。
老婆子刚才那番话说得没错,也正如张九四所言,吴德果然参与了昨夜的阴谋。
可惜,
那恶贼交了狗屎运,逃过了今晚的惩罚。
没想到严主事居然是他的姐夫!
难怪蛇鼠一窝,都坏得头上长疮,脚底流脓。
对了,
严有财要把锅底黑送给他的姐夫,
那个姐夫又会是谁呢?
第70章 牛鬼蛇神到齐了
天色暗下来,前院掌起油灯,
南云秋拎着铁榔头溜到了前院。
前院里别有洞天,有假山有流水,还有诸多精美的石刻,个个栩栩如生。
布局精致,陈设也颇为讲究。
不知是多少人的血汗钱,才垒砌出来的富贵?
几个仆人还在忙碌,有的在收拾东西,有的忙着生火烧饭。
他悄悄钻到玄关后,却听见大门关闭的声音,
紧接着,
老头闪身进来,手里拎着精美的木匣子,嘴巴里哼起了小曲,
非常的兴奋满足。
看看无人注意,一溜烟钻进了西侧的厢房里。
“哇,还真不少!”
老头打开木匣子,两眼放光。
匣子里满满当当的真金白银,还有好几串珍珠玉石的项链手镯。
欣赏了好久,
老头流着口水把匣子藏好,放进了墙缝里的暗格子中。
南云秋大开眼界,还是头一回见识:
墙缝里还能藏东西。
大概贪官家里都是如此吧!
老头闭上机关,满足的长长舒口气,转头撞上了陌生人。
“混账东西,谁让你进来……嗯,你是谁?”
老头刚才太高兴,忘记关门,还以为是哪个小厮闯进来。
“我是那匹大黑马的主人!”
老头比老婆子通人事,见对方握着他家的铁榔头,便知大事不妙。
“你,你想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和为贵。”
“还有什么好说的?”
“小兄弟切莫冲动,要多少银子你尽管开口,钱不是……”
“咚!”
血洞开,红白色的液体狂飙。
南云秋如法炮制,冷冷道:
“你以为银子能买到一切吗?”
言罢,把尸体拖到床底下,蹑手蹑脚离开了。
他放过了吴家那些仆佣,又到马厩选了匹大白马,从角门走了。
拐上骡马巷打马就奔。
替老伙计报了仇,心里豁然轻松,接下来该为自己伸张正义了。
海滨城的魑魅魍魉太多,能干掉几个就干掉几个。
想想也挺难过,
南家惨案还没着手澄清,自己却结下了那么多冤仇,复仇之路漫漫修远,
何时才能走完?
用自己的一生,够吗?
拐过巷口,看到前面有个人在走,
两手垂着,空无一物,衣着挺阔气,走进前面路旁的马车。
南云秋起先并没有在意,
但等到走近时,觉得那人的身影,还有轮廓,
非常眼熟。
而那个人听到身后马蹄声,也下意识扭头回望,四目交汇。
“是他!”
“是他?”
他认出了苏慕秦。
苏慕秦揉揉眼,像,似乎又不敢确信。
目光交错的瞬间,苏慕秦上了马车,而他已跑出了很远。
苏慕秦有了自己的买卖,自己的宅子,自己的座驾。
南云秋不再替他卖命,张九四也不会放过他。
他不甘认输,永不言弃,
为了牟取更大的利益,于是敲响了吴德家的门,搞到了私盐的份额,
然后转手再卖给盐工们赚取差价。
赚到钱之后故技重演,搭上了严有财的大伞,在水口镇又盘下专售私盐的店铺。
钱赚的越来越多,于是又来孝敬吴德,
可惜扑了个空。
上了贼船再想下来绝非易事,昨夜鱼仓械斗之事,就是严有财和吴德授意的。
当时他并不知道械斗的真正用意,
更不清楚南云秋也在鱼仓当班。
当朝廷的使者出现后,他才知道事情闹大了。
特别是大头说起,囚车里南云秋遭追杀的经过,他才明白:
自己成了大人物的棋子。
他赶忙让大头远走他乡,等过了风头再回来。
自己也很后怕,当时要是他也跳出土包冲出来,见到南云秋被追杀,
是救还是不救?
不救,良心难安,对不起父亲;
救,得罪大人物,自己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为乌有。
幸好自己没有冲出来,
否则,他的选择会遭到良心的谴责,世人的唾骂!
当张九四进了大牢后,他才琢磨出背后的杀机:
原来,他也是那帮大人物的目标!
可是他没办法,只能与魔鬼一起跳舞。
要想摆脱被人摆布的命运,
就要成为能摆布别人的人。
事到如今,他再也回不去了,只能一往无前,哪怕天崩地裂。
至于是非成败,善恶忠奸,
哼!就让别人去说吧。
南云秋也明白:
苏慕秦从棚户区吃咸菜疙瘩的落魄盐工,摇身一跃成为坐上马车的富人。
不用琢磨,也能猜得出走的是什么路数。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慕秦哥,你不是君子,你取了财,却违背了道义,
牺牲了别人。
……
海滨城,
今晚有场极为重要的宴会,程百龄却没有参加,
而是独自躲在衙署大堂里,关门谢客。
最近事情太多,变化太快,必须要好好琢磨。
大楚目前看似风平浪静,臣民们也浑然不觉,还以中州天朝上国自居,
而他却嗅到了危机,
闻到了火山即将喷发的味道。
他要筹划于几先,提早为将来的变数而打算。
御极殿上的危机自不必说,文帝和信王兄弟之间暗中在掰手腕。
中州和几个藩属国的关系,错综复杂;
还有,每隔几年就要造反的吴越,等等。
都是大楚表面平静之下的涌动暗流。
迟早,大楚会由治及乱,重新风起云涌。
没有不死之人,没有不灭之国。
从古到今,历来如此,不管谁也逃脱不掉。
因为,这是历史的宿命!
届时,偏安海滨城的程家该何去何从呢?
他从早到晚都在琢磨。
北方的贵客是程家今后的靠山,按理应亲自出席晚宴,但是他还是避而不见。
毕竟,
他是大楚的高官,朝廷的封疆大吏,如果勾结北方的消息传到皇帝的耳朵里,
御极殿上的君臣会群起而攻之。
他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不得不慎。
“启禀大都督,有客人来访。”
“这么晚了,谁呀?”
手下递过来字条,他看后大惊:
“啊!他来干什么?”
“好像是说要您帮他找个人,说那个人比泥鳅还滑,又溜了,但肯定还在海滨城,只有您才能找到他。”
“他们人在哪里?”
“就在盐场那边,已经住下了,还说摆好了酒宴,希望您能赏光。”
程百龄皱眉嘟囔:
“邪了门,他们仨好像约好似的,前后脚都来了。”
来信之人正是白世仁!
鉴于几次捕杀南云秋失败,此次他亲自前来,晌午就到了海滨城
,一直在城外等待消息。
得知手下在鱼仓又失手了,于是连忙派出人手四下查找,
却并未发现南云秋踪迹。
他断定,
目标仍旧躲在城内,所以要请地头蛇出手。
朝廷有规定:
重臣之间严禁私相结交,尤其是手握重兵的将领。
故而他不便去大都督府公然拜见。
程百龄很清楚白世仁的来意,但是他不想见面。
一来,
白世仁和信王走得很近,而他和信王又不对付。
二来,
北方的贵客此刻就在盐场那边欢宴,如果让白世仁撞见,那就是死路一条。
再者,
朝廷的使者也在,明天才离开,三方之间谁也不能碰见谁。
否则,就太危险了。
“你去回话,就说我偶感风寒,行动不便,要卧床调养几日。再告诉他们,泥鳅溜了,不在海滨城。”
白世仁接到口信颇为失望,
暗骂程百龄老狐狸,缩头乌龟,胆小如鼠,
反正不是人。
他晓得,
姓程的也巴不得南云秋死,说明南云秋的确不在城内。
可他实在想不出,泥鳅能滑到哪儿去,
难不成东去入海了吗?
长途奔袭几百里,白辛苦了,错失大好的机会。
今后再想抓住南云秋,难上加难。
既来之则安之,吃顿饭,明天早上再回去吧。
夜色降临,白世仁带领手下出门了。
他们便服走在灯红酒绿的闹市区,听说附近有家酒楼名气最大,排场也大,
每道菜,色香味俱佳,
便慕名而来见识见识。
河防大营虽然声名遐迩,毕竟只是个军营,
附近只有个巴掌大的集市,比起海滨城不可同日而语。
“大将军,到了。”
白世仁抬头望去,匾额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天上人间。
听名字,就足以令人产生无尽的遐想。
客栈的掌柜说,
里面的酒杯皆为蓝田玉制成,筷子也是纯银打造。
白世仁是个苦出身,纵然已身居大将军之职,却很少享受纸醉金迷的生活。
在他眼里,
男人的追求是名望,是高高在上的官爵,是高山仰止的荣誉。
对于愚夫愚妇追逐的物欲横流,低级的感官刺激,
他向来都是嗤之以鼻。
今晚百无聊赖,就算是打发时间,也进去看看吧。
也领略一下那些肤浅之人向往的地方。
“站住,干什么的?”
他们刚想进去,在门口被人拦住了。
“自然是喝酒吃饭,还能干什么?”
对方态度蛮横:
“今晚有贵客光临,不接待外人,你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凭什么?”
“哼哼,凭这个。”
对方亮出了钢刀,目露凶光。
河防大营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抽出了家伙,语气更凶悍:
“班门弄斧,快些滚开,今晚爷们来定了。”
白世仁也很恼火,
酒楼里面很宽绰,哪个贵客能包下整个场子呢?
吃了程百龄的闭门羹,气还没消,现在又生了一包气,
是可忍孰不可忍……
第71章 姐弟诀别
凭海滨城的实力,在河防大营面前,简直蚍蜉撼树。
白世仁脸色铁青,吩咐手下不要客气。
再看对方,
那几个人都是大都督府的官差,在他们的地盘上,谁敢造次?
“哟嚯,真不开眼,敢在老子面前舞刀弄枪,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再不滚开,信不信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笑话!
也不怕风大了扇了舌头,整个大楚就没有爷不敢去的地方,识相的赶紧让开。
要不然的话,
让你们跪下来磕头喊祖宗。”
双方唇枪舌剑,战火一触即发。
白世仁压根没把海滨城的人放在眼里,背着手踱步上前,
要瞧瞧手下大展身手,狠狠抽打程百龄的老脸。
此刻,马蹄声响。
从旁边的巷口闪出道人影,胯下大白马踢踏踢踏,
恰好经过酒楼门口。
白世仁转身看去,马背上是位年轻人,高高瘦瘦,看得不是很清楚。
事有凑巧,
马背上的人见众人聚集,也转头看过来,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白世仁?
南云秋耳聪目明,
酒楼门口微弱的灯火,照亮了白世仁那张白皙冷漠的脸庞。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他的眼睛在泣血,银牙嚼碎,手紧紧攥住刀柄,恨不得立马冲过来报仇。
可是,
人家身边有二三十号人,他近不了身。
可巧白世仁也在打量他,灯火阑珊,背着光看不清楚。
但是对方直勾勾盯着他,让他很不舒服。
他刚想派人过去瞧瞧,给那小子点颜色看看。
此时,酒楼门口又开骂了。
“哪来的畜生在此聒噪不休,统统砍了。”
白世仁闻言,火冒三丈,没有人敢如此侮辱他。
就是程百龄挡在面前,他也要让其血溅当场,登时拔刀阔步上前,
可到了近前,却乖乖驻足。
对方不是刚才的官差,手里握的是弯刀!
啊,是胡虏!
大楚分为两部分,
一部分是以中州人为主的天朝上国,是正统华夏族人,主要包括黄河以南长江以北的区域。
另一部分就是以胡虏异族为主体的藩属国,
包括北方的女真,西北的西秦,东北的高丽,
他们使用的都是弯刀。
三个藩属国无论是谁,他白世仁都不敢得罪。
“军爷,误会误会,我等喝多了,走错了路,这就告辞,你们尽兴啊。”
白世仁卑躬屈膝,招呼手下灰溜溜走了。
回客栈的路上,他疑窦丛生。
难怪程百龄不肯见面。
敢情那老东西暗中勾结胡虏,要是被朝廷知悉,
那可吃不了兜着走。
好啊,程贼,咱们走着瞧,回头我就密报王爷,你等死吧。
躲在暗处观察的南云秋打马就走。
他不明白白世仁为何突然走了,此刻,他很想跟过去,寻找机会报仇。
但是他按捺住了,而且,他有种预感:
必须尽快离开海滨城。
白贼现身于此,肯定是因为他的缘故,没准白贼和程百龄已经勾结起来,
又在编织罗网等他入彀。
惹不起,还躲不起嘛!
至此,
他几乎全然洞察了海滨城内的真假善恶,是非友敌。
机会,总会有!
若非城门已关闭多时,他很想现在就走。
黑云压城城欲摧,
海滨城此刻就是魔窟,真的不能再呆了,但愿今夜平安,他明天早上就走。
今晚在哪落脚呢?
客栈不能去,万一官差巡查就糟了。时三那里也不能去,自己刚刚犯过事。
苦思冥想,找到了好地方!
路过包子铺,要了十几个包子,然后策马北去,
到达程家大院门口放慢了脚步。
只见那扇豪门淹没在夜色之中,犹如一只蜷伏于密林的吞车之兽,张开血盆大口。
姐姐就在里面,
他犹豫片刻,还是走了。
径直来到水榭旁,今夜就在此处落脚,正如他上次来时一样。
夏末初秋,野风带着热浪,席卷整个水榭。
吃着包子,仰望星空,他在盘点此次水口之行的经过。
四周寂静无声,没有人打搅,思路也豁然开悟。
白世仁又没有千里眼顺风耳,为何能派杀手提前一天就精准的到了鱼仓?
说明早就得到了他在水口镇的消息。
而知道他去水口镇的,
只有程天贵。
那么程天贵就是最大的泄密者。
可是程天贵要杀他的话,为什么不自己动手,却舍近求远泄露给白世仁,
难道不怕落个把柄在人家手里吗?
再者说,
自己的亲姐夫为什么要杀他,没理由啊。
难道就是因为他偷听了程家父子的秘密谈话?
嗯,极有可能。
张九四曾替他分析,
他在海滨城遭遇的厄运,都是住到程家之后而发生,细究下来,
也是从偷听那次谈话而开始。
没错,
从那次开始,他就明白了:
南家惨案中,程家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而恰恰,程家也发觉了他在偷听,知道了程家的不光彩,所以要杀他灭口。
当然,也有担心被他连累的原因。
是啊,
他作为南家唯一的余孽,程家如果藏匿他,被朝廷发现,
难免会承担窝藏人犯的罪责。
纵然如此,程家可以撵他离开,
为何非要下死手呢?
拜把子的交情,妻弟的姻亲,终究敌不过利益!
是残酷,是冰冷,是无奈,但,
却是世道,是现实,是人心!
紧紧衣衫,他准备睡了。此时,耳畔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知道是谁。
“吃吧,就是给你准备的。”
瘌痢头也不客气,抓起包子狼吞虎咽,吃饱喝足连声谢都没有,
就走了。
明天我要以最快的速度见到姐姐,然后拿上刀,在城门开启时就离开,
不能被官差盯上……
他脑补着明早的画面
折腾了整整一天,疲倦得很,
可是蚊虫很讨厌,总在耳边嗡嗡地飞,搅得他呵欠连天,却不敢入睡。
栈桥的木板吱吱作响,肯定又是瘌痢头。
自己已经没吃的,他还来干什么?
瘌痢头依旧没有言语,递过来一束干草,正冒着烟。
南云秋闻了闻,是艾草,驱蚊用的,
他也不言谢,倒头就呼呼大睡。
彼此像是神交许久的朋友,心有灵犀。
后半夜,他还是在蚊虫的肆虐中醒来,艾草只剩下灰烬,
他摇头苦笑,
敢情艾草只管上半夜。
就着池水洗洗脸,摸到好几个蚊子包,痒的难受。
走到水榭的台阶上,瘌痢头的卧榻处只有半束干草,人却不见了。
天还没亮,就开始了一天的乞讨生活,早晚忙碌,
只为填饱肚皮。
在这小小的海滨城,
吴德,程阿娇那样的富人贵人是一辈子,时三,瘌痢头那样的贫贱之人,也是一辈子。
大楚呢,整个天下呢,
恐怕都一样。
人生来就不平等,天下又何来的平等?
东方露出了鱼肚白,
南云秋丝毫不敢大意,精心计算着时间,把马牵到程家大院旁边的柳树下拴好,
砰砰叩响了门环。
令他欣喜的是,
事情进展出奇的顺利,因为开门的不是小厮丫鬟,正是南云裳。
临盆前,
她觉得非常难受,坐卧不安,这两天根本无法安眠,
天还没亮就起身在院子里散散步,方才觉得稍好些。
“云秋,怎么会是你?”
南云裳很吃惊,
丈夫告诉她说,
弟弟被派去出趟远门,没什么重活累活,而且薪俸丰厚,好吃好住的,也就个把月便能回来。
可是眼前的弟弟,
满身尘土,衣衫不整,还一脸的肿包,
不像是丈夫说的那样。
关键是,
衣衫上还带着隐隐的血迹。
南云秋没有说话,紧咬嘴唇,傻傻地望着姐姐。
“你说话呀,你怎么弄成这样?”
南云裳快急得哭出来,使劲摇晃着弟弟的肩膀。
南云秋感觉伤口都要裂开,那是杀手的刀锋所伤,
还没结疤呢。
他咬着牙,多想扑在姐姐的怀里,诉说几天来的生死遭遇,
可是他还是忍住了。
他是男子汉,要坚强,
不能让即将分娩的姐姐分心。
“姐,看把你急的,我没事,就是想你了,回来看看你。
听说你最近身子骨不大好,现在怎么样?”
“我还好,等生下来就应该没事了。
你不要骗我,天贵说帮你安排的差使很好,到底怎么样?”
“姐,姐夫说得没错,我过得确实很好。
今天有差使正好路过海滨城,我便告了半天假,来瞅你一眼就走。
哦,对了,还要拿走我的包裹。”
南云裳起了疑心,问道:
“好好的取什么包裹,放在家里不行吗?
云秋,你这没头没脑的话,
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第72章 蛇鼠一窝
南云秋挤出笑容,只好再次撒谎:
“姐,你是越来越多疑了。
我是来取刀的,我听说那边有个刀客,本事特别大,
想跟他多学学,也打发时间嘛。
你想,
我在那边天天大鱼大肉的,再好吃懒做,还不养成大肥猪呀!”
女人不禁哄,
一句话就把南云裳逗乐了,也打消了她的疑心。
“既然来了,就吃完早饭再走,我去给你取包裹。”
“还是我自己来,包裹蛮沉的。早饭来不及吃了,我还急着赶路。”
“那好吧,公事要紧,你跟我来。”
姐弟俩来到房间里,南云秋拿上包裹,
南云裳又回到她房里,出来后手上多了一双秋鞋,还有几锭银子,
都塞到了他的包裹里。
穷家富路,她懂这个理。
南云秋正愁身无分文,还不好意思向姐姐开口呢。
“姐,我这次走,可能要过上好一阵子
你别担心我,等我忙完差使,就来看你和孩子。”
南云裳搀着他的手,殷切叮嘱:
“姐姐不在你身边,要多照顾自己。
凡事不要和人争斗,能忍则忍,世道不太平,懂吗?”
“姐,你放心好了,弟弟长大了,本事也大着哩。”
边说边挺起胸膛,拍打两下,砰砰作响。
“嗯,我的好弟弟真的长大了,姐姐没用,今后我们南家就靠你了。”
“姐姐只要照顾好自己就行,我是男子汉,南家所有的事都由我来做,
我也知道该怎么做。”
姐弟俩挥手作别,南云裳担心弟弟受苦,而南云秋也担心姐姐受苦。
其实,
姐弟俩都生活在黄连汤里,每日品尝着痛苦,
往后还有更多更大的苦痛!
“呜!汪汪!”
突然,宠物狗挣脱贵妇人的怀抱,冲着南云秋龇牙咧嘴。
它从来就没给过这个外来人好脸色。
看到满脸凶相的严氏,还有狗仗人势的恶犬,
他就想起时三腿上的伤口,不由得怒火中烧,但是姐姐在身旁,
他要考虑姐姐的处境。
南云秋突然蹲下,把大黑狗吓住了,而严氏不仅没有阻止恶犬的意思,
还恨他惊吓了她的宝贝。
叉起腰,手指南云秋破口大骂:
“真是没教养,衣衫褴褛的成何体统,我程家没有你这样的邋遢亲戚。”
严氏上次就在丈夫面前打包票,说能早点把南云秋赶出程家大门,
结果刚安静几天,又回来了。
又想起前几天那个找上门的小乞丐,浑身脏兮兮的真是可恶,
害得她那一天沐浴三回。
自打南云秋出现,
程家就沾上盐工和乞丐的气味,始终挥之不去,连带着儿媳妇也受到惊吓,
影响到未来的小孙子。
但是她却从不曾考虑,她的丈夫和儿子施加给南云秋的又是多么恶毒,
多么残忍。
“姐,进去吧,我走了,今后还会来看你的!”
南云秋不理会恶婆子的咒骂侮辱,止住姐姐要送他的步伐。
南云裳也不愿看到婆婆欺负她弟弟,于是挥挥手告别,
含着泪返身回自己屋里。
此去不知何时才能相见,甚至不知道今后能不能再相见,
南云秋酸楚的离开了。
可是,
那条狗却不依不饶,似乎明白主子不高兴,竟然追出了院子。
见南云秋不声不响,还以为和上次那个乞丐一样好欺负,张嘴就咬。
南云秋刚才不做声,是怕姐姐没走远,惊动到她,
不代表他没有怒火。
程家不仅狗恶毒,人更凶残,仇恨清晰地累积在他的心底,
但是碍于姐姐的处境,所以他强行忍耐。
可是恶犬也要欺负他,
真是欺人太甚!
他可以暂忍血气方刚,但杀鸡儆猴的倔强,还是有的。
仅凭身后的动静,他不用转身,抬起脚后跟就踢。
“呜!”
恶犬碰上了硬茬子,惊叫狂吠,凌空飞出去丈把多远,重重摔在地上,
恰巧被跟出来的严氏看见。
比打了她亲儿子还要心疼。
“小贱种,敢欺负我的宝贝,真是无法无天。”
严氏破口大骂,很想上来抽几个耳光,为她的狗儿子泄恨。
南云秋冷冷的回道:
“看在我姐姐的份上,我尊称你为伯母。
你平日里自诩为尊贵人家,是人上人,可是你左一个贱种,右一个没教养,
你的嘴巴为何那么臭,那么脏,
是刚吃过屎吗?”
“你?”
严氏捂住嘴,好像真吃过一样恶心。
而且,
她打死也想不到,南云秋竟敢顶撞他,
简直反了天了。
“你高贵,你有教养,你就是如此对待亲家的孩子的吗?
将来你家要是被灭门,
程天贵逃难到别人家,也遇到像你这样的恶妇,
你会怎么想?
我是在你家吃过住过,可是我知道,花销的都是从我姐姐的体己钱,
我吃过你的一粒米吗?
用过你一文钱吗?
你倒好,处处以长辈自居,以施舍者自居,恶语中伤,横眉冷对。
我告诉你,
我南云秋不是乞丐,不会再寄人篱下,不想再看你程家的脸色。
我现在就走,
你们可以安心了吧?”
严氏气得脸色铁青,花枝乱颤,脸上刚敷的脂粉层层剥落。
“小贱种,
你身为犯官家属,罪人子女,竟然敢骂我?
打伤我的宝贝,你还有理了,今天要是不给它磕头赔罪,
老娘叫你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揭人伤疤的八个字实在太恶毒,南云秋试图将它藏在心底。
那是他永远的痛!
可是严氏脱口而出,不加掩饰,说得很响亮,说得很流畅,
背后肯定是经常挂在嘴边,
如同利刃再次狠狠割开他的伤口。
如果是白世仁这样说,他反倒能接受。
可严氏,
是他姐姐的婆婆,也这样说,南云秋毫无准备。
他懵了,心碎了,犹如遭到一记重击。
恶妇,毒舌,疯婆子,心如蛇蝎,
最毒不过妇人心……
南云秋想不出用何种言辞来形容严氏,呆呆地说不出话。
“小畜生,我的宝贝要是伤到了,你十条命也不够赔的。”
“它一直在吠我,你无动于衷,它追着咬我,你不闻不问。
我问你,如果它咬伤我又该怎么办?
在你心目中,你家狗的命比别的人的命还要高贵,
还要值钱吗?
想起时三,他义愤填膺:
“我的兄弟有难来找我,你不但骗他说你家没这个人,还纵狗咬人,
到现在他腿上还留了块很大的伤疤。
他穿得是寒酸点,落魄点,可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你就这么冷漠吗?
你跟他是同类,却讨厌他反感他,你跟狗不是同类,却那么亲近。
我都怀疑,你是人还是狗?”
“你,你敢骂我是人?哦,骂我是狗?
好,小畜生,今天叫你尝尝厉害。
宝贝,咬死他!”
严氏浑身哆嗦,词不达意,怂恿恶犬再次作恶。
而她则倚着门,等待看好戏。
果然是同类!
只见恶犬四爪抓地,纵身向南云秋扑去,龇牙咧嘴,
它还想尝尝前几天那人肉的味道。
严氏在旁边使劲撺掇,恶犬更得意了,
转眼间到了跟前,狗窦大开。
南云秋忍无可忍,不再忍受,手按刀柄,白光闪过,
恶犬一分为二。
两堆黑乎乎的肉,分为两个方向落在地上,狗血四溅,恍如下起了血雨。
“啊……”
严氏目睹宠物成了肉块,血脉喷张,发出牲畜的哀鸣。
忽又觉得眼前金星乱窜,瘫坐在地上,撒泼打滚,
疯了一样大喊道:
“杀人啦,天贵,杀人啦!”
呼啦啦从院子里跑出来十几个人,有护院的,有奴仆,还有使唤丫头。
程天贵昨晚醉酒,还躺在屋里睡觉,听到喊声,
气势汹汹拎着剑冲出来。
看到门外的场景,愕然心惊。
这小子昨日侥幸逃脱,官差正在四处缉捕他,居然还敢回来,
存心寻死吗?
接着又愣了。
南云秋为什么要杀母亲的宝贝?
莫非发现了程家的所作所为,特意上门来寻仇?
程天贵记得他爹的话,心里很想干掉南云秋,一了百了,
可是瞅了瞅对方还在滴血的钢刀,杀气腾腾的脸庞,
寻思,就自己那两下子,未必是对手。
此刻撕破脸反倒不美。
暗自琢磨如何能先稳住对方,然后再想办法。
因为他蓦然发现:
南云秋包裹背在身上。
说明是要远走高飞。
不能让他走,一定要留住他。
“云秋,是你啊!哎呀,我找得你好苦。”
程天贵把剑入鞘,驱散家仆,乐呵呵的走到妻弟跟前,
颇为关切。
“快说说,鱼仓械斗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到底和华参军有没有贩私盐?
官差说你和他们有牵连,我当然不相信。”
对这个姐夫,南云秋更不相信,刀仍然握在手中,
于是说出了前因后果,然后惨然一笑:
“连姐夫你都怀疑我贩私盐,真是悲哀!
我告诉你,真正的凶手是严有财,他才是罪魁祸首,是他搞的鬼。”
“你血口喷人,有财怎么会是凶手?”
严氏气急败坏,突然插嘴。
程天贵非常尴尬,本来编好的说辞也说不出口了。
南云秋更惊奇,
这个恶妇怎么会替凶手严有财说话,还把姓也省略掉,
亲昵的只称呼名字?
他俩之间有什么渊源吗?
严有财,严氏,都姓严,
会不会……?
第73章 姐夫,真的是你
捕捉到南云秋明显惊愕的表情,
程天贵知道瞒不住,上前低声说道:
“他是我舅舅,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肯定是个误会!”
南云秋愣怔了,也怒了:
“那个恶贼竟然是你舅舅,你为何不早说?
我在仓曹署当差的时候,就差点死在他手上,
此次水口镇之行,又险些遭他的毒手。
他一定知道我是你的妻弟,却必要置我于死地,
你为何从来都不阻止?
现在你却告诉我他是你舅舅,
是想让我放弃这天大的仇恨吗?”
程天贵被揭破老底,面有讪讪。
“云秋,别激动,我也是刚刚知情嘛。
这样好不好,我现在就带你去找他,当面锣对面鼓问清楚。
说到底,都是自家人嘛。”
“姐夫,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仇怨已经结下,再无消弭的可能。
我发誓,只要我南云秋一息尚存,就会让他生不如死,
告辞!”
严氏色厉内荏,听到他恶狠狠的话,死狗也不管了。
吓得浑身只哆嗦。
仿佛眼前初现一副画面:
她始终鄙夷的小贱种,将她宠爱的弟弟大卸八块,
就像地上的两摊狗肉。
她只有这一个弟弟,自小便宠溺得要死。
“云秋,你等等。”
程天贵估计拦不住南云秋,又绝不想让他轻易离去。
就像他爹说的那样:
凭空生出个程家的仇人,必须除掉,不能留后患。
脑筋急转,还想再打把感情牌。
“云秋,你等等。
我是你姐夫,你的事我不能不管,否则怎么向你姐姐交代?
我相信你是被冤枉的,
我已经说服我爹,买通了朝廷使者。
你只要去趟大都督府办个手续,就说罪过都是华参军所为,便可结案。
反正他已经死了。
总之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看似满满的好意,南云秋却不为所动。
他不喜欢华参军。
但是他相信,
华参军在水口镇的械斗中没半点责任,和私盐买卖也毫不相干。
你程家无凭无据就把罪名扣在别人头上,
可怜的华参军,无辜身死,还要背上口大黑锅。
“姐夫,我很纳闷,
严有财在你们鼻子底下作恶,你们避而不谈。
明明知道我无辜,还要我去大都督府办什么手续,
莫不是诓我吧?”
南云秋此时更加认为:
程天贵心里有鬼,尤其说四处在找他。
真好笑,
他在城里呆了整整一天,也没发现有人寻找他。
现在,他突然意识到,程天贵是在有意拖延时间。
此地不宜久留。
他二话不说,快速跑向大柳树。
“云秋,真的是误会,你要去哪?”
程天贵始料未及,才发现柳树下系着大白马。
他不敢追,只能眼睁睁放虎归山。
可是他心有不甘,马上叫来两个护院,吩咐他们去院里牵马,
力争在出城前追上南云秋。
结果,
南云秋却勒住马,回望着他,似乎有话要和他说。
程天贵以为南云秋接受了他的提议,暗自窃喜。
毕竟,
除了亲姐姐,南云秋没有别的亲人可以投奔。
他屁颠屁颠的跑过去,问道:
“云秋,相信我没错的,走,咱们回家吧。”
结果,他自作多情了。
南云秋根本没有下马的意思,反而冷酷的问道:
“姐夫,你老实说,那些事都和你无关吗?”
程天贵有点慌,佯作不解:
“哪些事?”
南云秋其实刚才已经察觉到,程天贵招呼下人的举动,
此时只是想再次确认:
“我换个问法吧。
我投奔你程家以来,是否做错过什么,或者得罪过程家,让你怀恨在心?”
程天贵愣怔片刻,马上笑道:
“云秋,你是我妻弟,就如同我亲弟弟一样。
我和云裳相亲相爱,举案齐眉,你都看到了,
又怎么可能对你怀恨在心呢?”
南云秋面色阴冷,肃然言道:
“但愿如此!
请照顾好我的姐姐,她是我世上唯一的亲人,我南云秋只要不死,就一定还会再来海滨城。
还有,
凡是伤害过我的人,没有谁能逃脱我的报复。
告辞!”
“云秋!”
妻弟那副决绝的表情,还有将信将疑的眼神,让程天贵预感到不妙。
他明白,
两家的仇恨就此结下,南云秋不会饶恕程家。
南云秋影子都看不见了,两个护院才牵马过来,
程天贵冷冰冰吩咐:
“他应该去了南城,你俩分头赶往南城,让吴德率兵不惜任何代价。
必须要把他拿下,死活都行。”
真是异想天开!
他和他老子一道上,加起来的马术也比不过南云秋,
更何况两个混日子的护院。
“嘚嘚嘚!”
南云秋马不停蹄赶往南城,就是要和时间赛跑,
因为他看出来了,程家不会轻易让他离开海滨城。
快到城门时,他放慢了速度,
担心引起守门盐丁的注意。
如果真如程天贵所言,官差四下寻找他,很有可能就守在城门口。
而且他昨晚杀了人,
没准官府也在缉拿凶手。
此刻,
那扇门不是城门,是奈何桥,是黄泉路,是生死符。
闯过去就是生,否则就是死!
心情骤然紧张。
奇怪,
这种生死未卜的紧张,竟然比严有财持刀捅向他时还要厉害。
他趴在马背上,不知不觉额头上渗出汗珠。
远远地扫视城门口,没看到吴德的身影,
心里踏实多了。
也对,吴德爹娘死了,现在肯定在家里办丧事。
只要吴德不在,那几个盐丁就是乌合之众,挡不住他。
况且,也没有发现其他官差的迹象。
天将近晌午,出城的人不多,门口和往昔那样平静。
南云秋胆气陡生,挺直腰杆,笃悠悠走过去,
尽量不引起旁人的目光。
只要到达城门下,即便有人认出他,也能迅速闯关,
出了城,天王老子也撵不上他。
所以,
他低下头,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如其来的场面。
出城,他有十成的把握,非常笃定。
而此时的余光里,从西边的大街方向,有群人缓缓而来,
而且都骑着马。
他还以为是官差,暗自心惊,便扭头望去,
原来不是官差。
他抚摸着胸口,
心想,自己风声鹤唳,紧张过度了。
可是依然感觉心口抑制不住的狂跳,不由得扭头又看去。
天呐,居然是白世仁!
怎么会是他?
白世仁在数十名亲兵簇拥下,浩浩荡荡准备离开海滨城返回大营。
此行虽然没有干掉南云秋,
却意外有了巨大的收获。
昨晚他亲自留守在天上人间外面,直到二更将尽,
终于等到了那帮尊贵的客人。
模模糊糊,他还是认出了对方是女真人,而领头的居然是女真王的长子,
基本上就是未来的女真王。
他如获至宝,不亚于杀掉南云秋而带来的喜悦。
幕后的主子正想方设法搞掉程百龄,
而他就相当于主子困了,他送去枕头,
主子要杀人,他递去了刀子。
欣喜之时,他在瞥见了南云秋胯下的大白马,
咦,昨晚好像也见到过。
“大将军,那人看起来有点像南云秋。”
白世仁摇摇头:
“怎么可能,那小子骑的是锅底黑。
再者说,他敢光天化日招摇过市吗?”
“那倒也是。那家伙指不定躲在哪个老鼠洞里呢!”
幸亏白世仁幼时苦读,脑子虽好,视力却不咋地。
倒霉透了,还没到鬼门关就遭遇黑白无常,
老天爷怎么不开眼?
南云秋心慌意乱,极力保持镇定,
他很想策马狂奔,却只能稍稍加快些速度。
可是祸不单行,吴德恰恰从城门旁的公房里走出来,和别人在说话。
南云秋头痛欲裂,大骂吴贼也太他娘的敬业了:
爹娘都被杀了,还扑在公事上!
其实他想错了!
吴德昨晚喝醉了,借着酒兴出去嫖宿,天亮后干脆直接过来上值,并未回家。
刚才在屋内补觉,突然家里的仆人找上门来了。
“放屁,你敢咒我!”
“小的不敢!
老太爷老太奶奶都死了,尸体还在府上,小的昨晚四处找您也没找到,
您快回去看看吧。”
吴德惺忪睡眼瞪得血血红,扯住仆人的衣襟怒问:
“说,到底是谁干的?”
“小的们也不知道,昨日除了那个苏掌柜来过,并未见到别的人。
对了,马厩里那匹大白马也不见了。”
“苏慕秦,你个狗杂种……”
吴德咬牙切齿咒骂,忽又想到,苏慕秦以他为靠山,
不可能杀害他的爹娘。
“我先回家,你马上去报官。”
言罢,
气呼呼提着刀就走,忽然抬头看见大白马正走过来,大为诧异,
便问奴才:
“你刚才说什么,马厩里丢了大白马?”
“正是。肯定是凶手盗走了,老太奶奶的尸体就是在马厩里发现的。”
“不对啊,那不就是咱家的大白马吗?
咦,怎么只有它,凶手呢?”
吴德非常纳闷,顿时预感到:
凶手就在附近。
马上吩咐手下加强戒备,并驱散过往的百姓,准备关闭城门。
而他也抽出腰刀,四下寻找凶手。
殊不知,
凶手就藏身于马腹下!
南云秋看见吴德和仆佣打扮的人在交谈,而且表现出来歇斯底里的样子,
马上猜出八九分,
迅速娴熟的玩起了镫里藏身的招数。
而当盐丁走向城门吆喝行人时,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
于是慌忙拍打马腹,想加快速度。
大白马不吃打,果然跑起来了,
他暗自捏了把汗,心口狂鹿乱窜。
此时此刻,哪怕是一分一秒的耽搁,都能决定他的生死!
哪知,又出了变故!
闻到了主人的气息,大白马居然不跑了,
竟然走向吴德……
第74章 逃离海滨城
南云秋焦躁万分。
在马腹下,他清晰地看见,白世仁他们也过来了,
而且距离并不远。
屋漏偏逢连夜雨!
与此同时,北面,就是他刚才来时的路,
两匹快马匆匆而来,老远就在呼喊:
“大主事有令,关闭城门,捉拿南云秋!”
好啊,
程天贵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南云秋得知了真相,痛彻心扉,无比的绝望。
这声呐喊,一切都清楚了!
严有财吴德之流都是小丑,程家才是幕后的黑手,
是程百龄父子策划了所有的阴谋,
竭尽全力想要他的命!
残酷的现实容不得他愤慨。
此时,白世仁也突然警觉起来,死死盯住大白马。
盐丁们闻讯,则大声吆喝行旅,
各执兵刃,迈步奔向城门。
电光石火,千钧一发,当吴德稀里糊涂走近大白马时,
南云秋拔出钢刀猛地刺去。
偏偏狡猾的白世仁吃过亏,知道南云秋在黄河大堤上曾经使用过这一招,
目光落在马腹下,旋即大喊:
“马腹下有人,小心!”
吴德听闻脸色突变,反应敏捷,慌忙转身就跑。
可惜,晚了半步。
南云秋的刀也到了,狠狠戳进了吴德的屁股里!
原本,
他对准的是吴德的腹部,而且很有把握一击毙命。
可是由于白世仁的示警,吴德转身逃跑,
才扑了个空。
纵然如此,吴德也撕心裂肺的惊叫,咕噜噜扑在地上打滚。
南云秋迅速翻身,挥舞钢刀,怒吼道:
“不想死的,快快闪开!”
“追!”
白世仁看清了南云秋,欣喜万分,立即策马狂奔。
得来全不费功夫,真是天助我也!
白贼咬牙切齿,悄悄摘下了弓箭。
吴德在挣扎中也看见了南云秋,歇斯底里大吼:
“关闭城门!”
几个盐丁迅速扑向城门,轰隆隆声响,
笨重的城门慢慢启动……
南云秋发疯似的横冲直撞,此刻,
他才是真正和死神赛跑。
身后全是妖魔鬼怪,个个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森獠牙。
“喀嚓!”
“喀嚓!”
策马已至,旁边的两个盐丁倒了霉,
一个被砍断了脖子,
另一个更惨,脑袋被削掉大半。
还有两个盐丁见杀神已到,吓得屁滚尿流,放弃了城门,
抱头鼠窜。
他俩一贯贪生怕死的做派,为南云秋赢得了求生的机会!
可是还有个不知死活的盐丁,为躲避钢刀,趴在地上,
撅着屁股推动城门。
眼看城门将彻底闭合,
南云秋狂踹大马软肋,大白马护痛,和他一样也疯了,撒开四蹄,
硬生生踩在盐丁的身上。
城门慢慢关闭,黑白无常现出了鬼魅的身形。
而三方追兵咬住屁股,穷追不舍。
南云秋拼了,选择了飞蛾扑火,宁可撞死在城门上,也不愿落在贼人手里。
“驾驾驾!”
在城门还尚留最后一丝缝隙时,他硬是挤了出去!
而几乎同时,
“嗖”的声响,
箭矢破空射出……
短短的片刻,像一辈子那样漫长,
南云秋浑身都湿透了,迎着扑面而来自由的秋风,酣畅淋漓,
才发现:
活着的不易,逃出重重罗网的艰辛!
“噗!”
突然,
他感受到了重击,巨大的痛楚传遍全身,身体不由自主摇晃几下。
白世仁是河防大营当之无愧的第一神箭手,南云秋还曾向他学过好久,
终是无法忍受学艺的艰难而选择放弃,
也成为白世仁鄙视他的理由。
箭矢深深扎入他的背部。
若非刚才左右蜿蜒,闪身挤出城门的动作,以白贼的技艺,
恐怕现在射中的是他的脖颈,抑或是脑袋,
那样他就直挺挺横在了地上。
当白世仁大感意外,再次拈弓搭箭时,
目标带着摇晃的箭杆,已经消失在视线里。
城门内乱了套,满地血迹。
脑袋倒扣在地上,吴德捂住屁股痛苦嘶吼。
就因为贪心一匹大黑马,
他搭上了一匹大白马,还有爹娘两条命,自己也估计几个月下不了床,
终于为他的贪婪和狂妄,
付出了百倍千倍的代价!
而代价远不至于此,不久之后,南云秋重返海滨城,
报复才真正开始……
白世仁深知南云秋的骑术高超,在河防大营无人能及,和他的射术那样精深。
黄鹤一去不复返,
今后恐怕再也杀不了他了。
他们刚刚出城,
程天贵就心急火燎到了城门口,目睹惨状心里凉了半截。
而当他得知刚才家奴喊的那番话,彻底泄露了程家的底细,
掀开了他们父子皮袍下藏着的尻尾,
寒意袭上心头。
南云秋受的苦难越是沉重,程家的危险越是巨大。
顶着风,流着血,咬着牙,忍着痛。
南云秋回眸再看海滨城,暗中发誓:
此生一定还会再来。
那座城里,
有他惦念的朋友,有他至亲的姐姐,
更有他要生吞活剥的仇人!
向着当初来时的方向,单人独骑,孤独的身影,
渐行渐远……
烈山之巅。
一封密信摆在石凳上,凳边人徘徊良久,思索信中的难解之谜。
边踱步,边念叨:
“奇哉怪也,白世仁怎么会知道云秋的下落?
又为什么要派遣杀手去杀他?”
“叔父,侄儿也想不明白,要不先用饭吧?”
伺候用饭的是侄子南少林,取送密信的也是他。
南万钧在思索那些不为人知的秘事时,南少林可以在场。
而对自己的儿子南云春,他则外松内紧,
内心里,
父子之间,始终存在不易察觉的防线。
他自始至终没有怀疑过程百龄,那是他的把兄弟,又是亲家。
再说了,
程家和此事风马牛不相及,没有任何理由向白世仁告密。
沉浸在费解的思考中,啃着白面馒头,竟味同嚼蜡,
索性搁下来不吃了。
“馒头是昨日蒸的,是硬了些,叔父觉得不可口是吧?”
“饱汉不知饿汉饥。
咱们每天都有肉吃,所以馒头也不觉得香,兴许明年后年连窝头都吃不上。”
南少林不解:
“怎么会呢?今秋收成不错,山下的萧县百姓很少有人饿肚子,
他们都不怎么吃窝头,
何况咱们!”
“你不懂。听说过三十年前那道谶语吗?”
南少林摇摇头,那时候他还没出生呢。
南万钧放下筷子站起身,眺望着汴州城的方向,
那里曾是前朝大金的都城,
缓缓吐出九个字:
“一年饥,两年乱,三年反!”
“这就是您说的谶语吗?”
“是啊……”
三十年前,当时还是大金殇帝末期,
天下又旱又涝,先是庄稼歉收,百姓忍饥挨饿,
勒紧裤带以为来年就好了。
结果来年旱涝更甚,淮北赤地千里,淮南楚州等地成为泽国,
好多百姓饿死,树根吃光了,观音土吃没了,
朝廷的赈灾粮杯水车薪,
半路上就被哄抢一空。
走投无路的百姓上山落草,盗匪横行,天下大乱。
而到了第三年,
灾情仍未缓解,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百姓们看不到希望,便把矛头指向了朝廷,指向昏聩无能的大金君臣,
走上了造反之路。
熊瞎子他爹,也就是武帝浑水摸鱼,趁势而起,
暗中勾结淮泗流民起事,
才有了大楚的江山!
南万钧沉浸在回忆中。
那时候,
他和南云春此刻的年纪差不多大,已经开始了横刀立马,
驰骋疆场的建国之路。
他和熊瞎子还有程百龄三人并肩作战,浴血厮杀,
带领淮泗流民推翻了大金。
论军功,楚州清江浦南家最大,他和他爹南祖号称常胜将军,
而熊家却屡战屡败,最后天下却姓了熊。
原因大概就是,
武帝当时是大金的兵部尚书,占据了先机,掌握了主动。
他当时就不服气,现在更加怀恨在心。
南少林不知他在想什么,问道:
“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您为何还能记得谶语?”
“因为它并未结束,三十年后还要重演。”
“啊,您如何知道?”
“我得到过高人指点,精心推演下来。
明年,也就是太康十三年,
旱涝之灾又将卷土重来,天下大乱指日可待。
少林,
咱们南家的机会到了。”
“真的吗,叔父?”
南万钧坚毅回答:
“真的!”
“太好了!
怪不得叔父亲自入山指挥,怪不得叔父几年前,就吩咐侄儿提前进入二烈山经营,
原来叔父胸中早有锦绣,等的就是谶语来临。
叔父,
您太神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哈哈哈!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南万钧纵情大笑,笑着笑着戛然而止。
他有些疑惑:
这道谶语能迷惑住南少林吗?
能蛊惑手下的山匪为他驱遣吗?
能引诱数不清的流民稀里糊涂而来,投奔到他南家的大旗下吗?
他吃不准,
因为这道谶语的始作俑者就是他,并非什么天意!
但是,
他骑虎难下,别无选择,决心豁出去,
让那道在大金并不存在的谣言,
在大楚成为现实!
第75章 金家马队
“叔父,那当务之急咱们该怎么办?”
“筹粮,千方百计搞到粮食。去抢,去买,去偷,总之粮食越多越好。”
“不招募人马吗?”
“人马不着急,咱们手头有了粮食,等到了明年后年,还怕没有成千上万的饥民投奔咱们吗?”
南万钧心里浪涛汹涌,壮怀激烈,暗自祈祷上天保佑他。
神游物外,终归要回到现实,
视线又落在那封信上。
信是安插在河防大营的心腹内线派人送来的。
信上说,
此次白世仁不是闹着玩,而是真的起了杀心,派遣的杀手都是军中劲卒,且都是心腹亲兵。
这个谜题,他始终无法解开。
白世仁是他亲手培植起来,二人配合非常默契,
为何却在对待南云秋之事上大相径庭?
他在想,
白世仁得知了南云秋还活着的消息,为掩人耳目,派几个杀手去做做样子,在朝野面前,表现出和他划清界限的架势即可。
没必要真刀真枪的呀。
要是真杀了南云秋,怎么向他交代?
此时此刻的南万钧,对白世仁还保持着相当程度上的信任,
当然,那并不影响他在白世仁身旁埋下卧底。
世道无常,人心难测,谁也不能太相信,
哪怕是自己的儿子!
他以为白世仁知道他还活着,所以不应该对南云秋穷追猛打,
而白世仁却早就认为他死了,所以才敢对南云秋大开杀戒。
这里面定然是存在什么误会吧?
同样陷入重重疑虑的还有白世仁,
他对南云秋曾经非常熟悉,算是半个师傅。
当初看在南万钧的面子上教他射箭,
谁成想那小子简直笨得要命,就像扶不起的阿斗,
怎么突然间一飞冲天了呢?
西去的路上,他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屈指算来,他屡战屡败,已经丢失了众多手下。
他只能哀叹南云秋运气太好,仿佛是冥冥之中有上苍庇护,
否则,怎能一次次躲过必死的刺杀?
就如在海滨城门口,前有截兵,后有追兵,竟然还能不翼而飞!
真的是侥幸吗?
还是有鬼神之力?
白世仁隐隐有种感觉:
每次刺杀失败,南云秋就愈发强大,从白条开始,不就是如此吗?
“大将军,南云秋能逃到哪去,会不会回楚州老家?”
“天下之大,谁知道他会去哪?但是他肯定不会回老家,那里未必比海滨城安全。”
“咦,他会不会返回大营去找那个马倌儿?”
“你小子聪明,咱们赶紧回大营。”
一语惊醒梦中人,
白世仁拍着额头,想起了留下钓鱼的鱼饵苏本骥。
上次钓到了苏慕秦,
下一个咬钩的兴许就是南云秋!
肉是痛的,心是苦的,前路漫漫,哪里才是归宿?
就连过往的路人都在奇怪的打量他。
插着箭矢赶路,小伙子是怎么啦?
糟糕,
连路人都在围观,太扎眼了,
南云秋顺着前面的岔道下去,来到了市镇中,好不容易找了家药房,
跌跌撞撞进去了。
“小伙子,箭镞入肉很深,怕是不好办呐。”
老头估计是个赤脚医生,平时小伤小病不在话下,眼前的箭伤还是头回遇到。
“怎么啦,老人家,拔不出来吗?”
“拔出来没问题,可是药房条件有限,没有洋金花,老朽不敢下手啊!”
南云秋闻言,不由自主颤抖几下。
洋金花就类似麻沸散,处理重大伤口时前让患者服用,可以减轻疼痛。
如果没有它,那种痛楚要比箭镞入肉时还要厉害。
因为箭镞通常带有倒钩,
尤其是河防大营的军用箭镞。
“小伙子,还有个办法。”
老头从柜子里搬出个坛子,晃了晃,哗啦啦作响。
“还有半坛酒,你喝下去,酒醉也能减轻疼痛。
无论如何,今天也要动手,否则伤口化脓就完了。”
“不,老人家,我还要急着赶路,您直接动手吧,我忍得住。”
老头惨然失色,连他自己都吓坏了。
寻常人被绣花针刺中都吃不消,何况箭伤,而且对方还长着娃娃脸。
而南云秋已准备好了,口中咬了块抹布,趴在台子上,
任他宰割。
老头自己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酒,壮壮胆,哆哆嗦嗦拿起了刀。
每挑一下,身板就随之震颤一下。
白花花的肉,鲜红的血,乌黑的箭头,老头的刀仿佛割在自己身上,
而南云秋生生挺住了。
“小伙子,你究竟得罪了何人,他会痛下死手啊?”
南云秋没法开口说话,满脑子都是白世仁,刀每次刺痛他一分,
他对白贼的仇恨就增加十分。
刀在继续,疼痛似乎没刚才厉害了。
“放箭之人根本就没打算让你活着,你看,它距离你的脖颈近在咫尺,到底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
老头边动手边啰嗦,心痛不已,含着泪,
还要不停擦拭血迹。
再看南云秋,没有任何反应,已经昏过去了。
等他在疼痛中醒来,伤口包扎完毕,老头浊泪滚滚为他竖起大拇指,
还让伙计端来药膳,给他补补身子。
“小伙子,你比老朽孙儿还小,为何弄得满身伤痕?
你是谁家的孩子,
你爹你娘呢?”
“他们都走了,去了遥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
南云秋打小就没见过祖父,见老头慈眉善目,满怀关切的神情,
就像老爷爷似的。
“做爹娘的也真是的,怎么能让孩子遭这么多罪?”
老头还以为南云秋爹娘是把孩子抛下不管。
他坚持让南云秋在药房里住几天,养好伤再走。
南云秋婉言谢绝了。
他时刻谨记,自己是多方追寻的目标,必须今早离开。
临走,
南云秋掏出姐姐给他的银子,老头同情他,死活不肯收,还给他准备了吃的喝的,还有涂抹伤口的药膏。
“多谢老人家!”
他深深鞠躬施礼,
临走时趁老头不备,悄悄把银子塞在药房的匾额下面。
匾额上写着:
但愿世间人无病,宁可架上药生尘!
那是医者仁心的象征,也是老人家的写照。
南云秋喟然长叹,忽然得出了结论:
君子卧乡野,小人居庙堂!
在他昏迷之时,白世仁恰好打岔道路过,匆匆返回大营,
再次编织大网等待着他。
海滨城消失在天际尽头,
南云秋奔驰在大堤上,形色匆匆,然而并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
除了去找苏叔商量,还能去哪呢?
苏叔说过,会在大营留守,帮他打听消息。
苏叔肯定有办法,他相信。
路漫漫且坎坷,他又陷入了迷茫。
甭说白世仁,连小小的金家商号他都奈何不了,
何况还有那么多的凶手,自己稚嫩的肩膀,
能承担得起为南家满门昭雪的重任吗?
唉!
自己真没用,
要是哪天能身怀绝技,飞檐走壁,一夜之间杀尽仇人,退隐江湖,
那该有多好!
烈日炎炎,烘烤着大地,秋老虎耍起了威风。
前面就是沭南镇,
去年的深秋,他就在镇上遭遇到白条的围攻,幸好路遇神秘的马车队搭救。
他记得那个深不可测的老者,还有那个叫山儿的兄弟。
当然,
他也没有忘记那个水汪汪大眼睛的小姑娘。
他们是谁,现在在哪呢?
南边那条路通往老家楚州,
他没有犹豫,顺着大堤继续北上,疾驰出四五十里,觉得口干舌燥,
而且伤口由于吃时间颠簸,隐隐作痛。
前面的大堤下同样有个大镇甸,唤作龙王庙镇,
他进入了镇子。
镇子挺热闹,两旁沿街两侧支着不少摊位,卖瓜果梨桃的,还有饺子凉粉之类的吃食。
南云秋打算下马打尖,歇歇脚吃点东西再走。
反正此处远离海滨城,
没有人认识他。
“客官,一个人吗?到我家铺子里吧,保证让你吃好喝好。”
伙计跑到他马前面,殷勤搭讪。
“你家有什么可口的?”
“应有尽有,最有名的就是我们镇上的特色,叫做朝牌卷油果子。
客官,您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所说的铺子其实就是搭着凉棚的摊位,位置还算僻静,他坐了下来。
伙计先给他盛碗杂粮稀粥,送了碟萝卜干,补汗祛暑。
不一会儿,伙计送上了特色吃食。
“它为什么叫朝牌,有说头吗?”
“当然有啦,你没有发现吗,它的样子就像是官员朝圣时,手里拿的牌子吗?”
别说,
还真像,也有点像大臣上朝时拿的笏。
其实就是面食,做成长条的形状,刚出炉子,又脆又有嚼劲,里面再卷上油条,吃
起来满嘴喷香。
“兄弟,快点吃,管家说要早点赶路。”
“那么急干什么?太阳正在头顶上,歇歇脚,等日头偏西再走也不晚嘛。”
“你知道个啥?
听说烈山那里近来山匪猖獗,经常打劫过往车队,要是落在他们手里,
保不齐人肉都被他们煮了吃掉。”
此时,
相邻十几步远的摊位上也坐着几个食客,
那身装束也是行旅之人的打扮,边吃边唠。
说话声飘进南云秋耳中。
起先他并未在意,
听到烈山的字眼才竖起耳朵……
第76章 姓金的,又是你
烈山在萧县,和他经过的二烈山相距只有几十里地。
接下来,
他听见了更扎心的字眼。
“吃人肉,没那么厉害吧?咱们金家商号名声响亮得很,要动咱们,他们也得掂量掂量自个吧。”
听说是金家商号,南云秋搁下饭碗,扭过头偷窥说话之人。
高个子年纪大些,资历应该很深,
正对着稍矮的年轻人调侃道:
“要不说你是新来乍到的呢!
没错,咱金家商号在整个大楚那是响当当的招牌,
但是树大招风,
在那群乱匪眼里,就是块大肥肉,只要能咬上一口,打死他们都不会松嘴。
我实话告诉你,
就去年夏天,他们竟然冒充官军,劫咱们运送的官盐。”
“什么,官盐他们都敢劫,在哪劫的?”
“太平县呐。”
年轻人来了兴致,追问道:
“我咋没听说,劫了多少东西?咱们赶车的兄弟应该没事吧?”
“八千石官盐被抢,死了好几十个兄弟,受伤的人更多。”
“乖乖,贼人真狠,又劫财又要命。
看来你我兄弟今后出门,都要求神佛保佑,千万别碰到那帮人。”
年轻人吓得脸色惨白,忽然又惊奇道:
“咦,不对呀。
你肯定唬我,咱们的马队再大,好像一趟也拉不了八千石呀。
老实说,
莫不是又谎报损失,赖在官府头上?”
“嘘,你轻点声,”
高个子左右看看,见邻家只有个孩子模样的食客,正埋头苦吃,
也没放在心上。
“呵呵,谁说不是呢。
咱们分号的马队,单趟撑死能拉两千石,
所以那里面必定大有文章,听说还扳倒了朝廷哪位大将军,
株连了全家呢。”
“乖乖,也太离谱了吧!”
矮个子很惊讶,张大了嘴巴,而南云秋却双目喷火,眼神似闪电。
两个人的对话,
和他在程家大院书房里偷听到的基本吻合。
果然,
南家大案中有隐情,藏着巨大的阴谋。
这时,
他才注意到,前面马路边的荫凉处,停着长长的马车队伍。
毫无疑问是金家商号的,他们也在此吃饭歇脚。
眼前的高个子兴许知道得更多,要是能从他嘴里套出点情况就好了。
“味道不错,掌柜的,给我也来碗凉粉皮。”
高个子打发年轻人先去收拾东西准备赶路,自个儿觉得还没吃饱。
好机会!
南云秋立马结账,然后装作新到的食客,走到那家摊子前,
和高个子打个招呼。
他先是盛赞一番金家商号的威名,
说大楚南北无人不知,人人都要竖起大拇哥,
轮番的拍着大马屁。
高个子听了很受用,一下子拉进了距离。
然后,南云秋进入正题:
“兄台,刚才我拴马时无意中听到您刚才所言,八千石官盐是否确有其数?”
高个子很警惕,马上收起笑容,问道: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好奇。在下也要途经烈山,被你吓得不敢去了。”
“哦,你若是身无分文倒也没事,莫怕。”
对方似在敷衍,避而不谈正题。
南云秋从包裹里摸出锭银子,足有二十两,塞到对方手里。
高个子赚得外财,心花怒放。
“老弟好说,谁能没个好奇心呢。
不过我也不是太清楚,只是听那回亲身经历过的兄弟说的,
傻子都知道咱金家马队共有多少车,每车装多少,算也算得出来。
八千石官盐肯定没有那么多,
但奇怪的是,
海滨城盐场却开出了八千石的出库底单。
你说说,你要是咱金家的大老爷,会如何向官府报案呀?”
不待南云秋回答,他把银子塞入口袋。
自问自答道:
“当然是挥舞着那张底单,说就是被抢了那么多。”
“为什么呢?”
“那样的话,官府会更重视,一旦破案,金家得到的赔偿就越多。
而且,
遭受的损失越大,缴纳给官府的税赋就更低。
我还告诉你,官商勾结自古就有,
你只要把当官的喂肥喽,他会千方百计帮你多争取点赔偿。
呵呵,里面的水深着哩。”
此时,同伴过来了。
“钱兄,管事的让咱们即刻启程。”
“好,就来就来。”
高个子心得意满,出来跑上十几天的活,也挣不了二十两银子。
“那敢问兄台,是哪个官府受理此案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哎,我怎么觉得你不是好奇,你是干什么的?”
“实不相瞒,兄弟是官差。”
南云秋掏出盐丁的腰牌。
高个子仔细看看,没错,海滨城盐场的,
顿时心生敬意:
“小兄弟年轻有为,不过具体详情您只能问咱们管事的,
他当初就在那次的马队中,再清楚不过。
这样,我去帮您通禀一声。”
南云秋笑了笑,拱拱手:
“如此甚好,有劳兄台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
高个子带着南云秋呼哧呼哧找到管事的,递过腰牌。
管事的上下打量南云秋,还是个孩子脸就能当上官差,
家里定有后台。
可是那件事很敏感,茶余饭后闲扯淡可以,真正当着官差摆上台面去说,
他可没那个胆量。
片刻工夫,
高个子领他来到前面的马车旁,押车的就是管事,胖墩墩的,
得知南云秋来意之后,态度很和蔼。
“官差小兄弟,实在抱歉,
我当时还不是管事的,就是个随车的武头儿,
车队经过太平县出了事,
当时经办此案的是望京府,府尹韩大人亲自带人到的现场。”
“后来呢?”
“据说在现场发现了几具河防大营官兵的尸体,
人证物证俱在,当时就结案了,案情卷宗都放在望京府。
您既是盐场的官差,完全可以通过大都督府,行文望京府帮忙察查。”
南云秋颇为失望。
此刻有个小伙计急匆匆跑过来,喊道:
“管事的,大管家有事吩咐,让你过去一趟。”
“哦,马上就来。”
管事的把腰牌还给南云秋,说了句:
“多有得罪,您请回吧,我们还有事。”
南云秋却舍不得走,心想管事的一定还掌握其他内情。
而且,
随着调查的深入,官盐劫案越来越扑朔迷离。
来海滨城前,他只知道,南家惨案的凶手是白世仁,幕后是皇帝。
到了程家大院,又发现,
仇人名单中增加了金家商号,现在又多出了望京府的韩大人。
真不知道今后还会不会再冒出哪一家来,
他永远也对付不完。
当然,
最令他疑惑的就是,爹爹明知道劫夺的官盐没有八千石,为何还会坦然认罪,
而且圣旨上说的是八万石?
不一会,管事的又乐呵呵跑过来,言道:
“小兄弟,算你运气好。
咱们大管家清楚里面的详情,让您跟上马队,
等他忙完手中的急事,就会把他知道的全都告诉您。”
“太好了!”
南云秋喜滋滋的跑回去牵马。
却没有注意到,管事的从身后看着他,
目光阴鸷。
随着领头的一声鞭响,一眼看不到头的马队开始出发,走得很快,车厢里应该没多少货物。
南云秋跟在后面,不紧不慢,随时听候招呼。
反正也是顺道,高个子告诉他,
他们是往京城方向。
约莫半炷香后,马队驶离官道,拐入乡间土路。
这是片荒地,两旁尽是萋萋荒草,还有稀稀拉拉的野树。
放眼望去,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有人家,土坷垃地上隐约可见新坟旧冢,
凄清寥落。
从这里走应该能抄近道吧?
他跟出去许久,有些着急,想问问大管家什么时候能找他。
结果,
高个子,还有那个年轻人都不在视线里。
咦,刚刚下官道的时候他俩还在,
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前头马车旁,两个人窃窃私语。
“大管家,人手我已经安排妥当,您看这里差不多吧,一个多余的人也没有。”
“不错,此地草木繁茂,景致颇佳,是个长眠的好地方。”
大管家撩起车帘,
是个很肥胖的慈眉善目的家伙,探出大脑袋朝后张望,
恶狠狠道:
“好你个南云秋,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
上次让你侥幸逃脱,今天非教你葬身此处不可。”
金大管家上次在严主事和华参军的暗中配合下,诱使南云秋到金家分号偷底账,
南云秋被他打伤,还险些被抓。
遗憾的是,
南云秋翻墙,藏身池塘水底侥幸脱身。
刚才在龙王庙镇甸时,
他得知有盐丁来打探当年的事情,马上就想起了往事。
虽然他没看到腰牌,但仅凭管事的模样描述,
就确定是南云秋。
考虑到在人来人往的镇甸,下手不方便,于是他交代管事,
以劫案的隐情为诱饵,钓南云秋跟上马队,
选择在此荒野杀人。
此地叫做庄塘村,人少地偏,远离市镇,
最合适杀人藏尸……
第77章 红裙女
“好,让姓南的过来,告诉大伙准备动手!”
南云秋正愁眉苦脸,见到管事的骑马过来,
冲他笑嘻嘻道:
“小兄弟,我们大管家正好得空,请您过去。”
“多谢了!”
他兴高采烈,策马赶到马队中央那辆最大的车厢旁,
车帘半挂,
隐约看见了一颗肥硕的头颅。
南云秋心想,
麻烦人家费口舌,当然要意思意思,便从包裹里摸出锭银子,
然后下马跟马车一道走着。
“大管家,叨扰了。”
大管家喉咙里似乎有痰,呜呜两声,使劲清清嗓子,
说话声还是很轻。
南云秋急于知道答案,不知不觉靠近了车窗。
“唉!
官盐劫案说来话长,我当时就在马队里,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
那叫一个惨啊……”
大管家娓娓道来,就像天桥下说书的那样扣人心弦,
惊心动魄。
可是刚开了个好头,声音却越来越轻,渐至微弱,
似乎还夹杂着轻轻的抽泣。
南云秋正听得入神,每个字都不愿错过。
只好又朝前凑了凑,腿快要碰到车轱辘了,侧耳凝神,非常专注。
“那座山在太平县城东北,叫做北山,咳咳咳……”
车内剧烈地咳嗽,说话声暂时停歇,
南云秋反复咀嚼刚才的内容,蓦然觉得对方的声音有点耳熟,
似乎前不久刚刚在哪儿听到过。
来不及多想,车中人又开口了:
“当时到底劫夺了多少官盐,非常关键,直接决定了南万钧的罪刑轻重,
可众说纷纭,各执一词。
其实只有我最清楚,仓曹署开给金家分号的账单是假的,
真正装车的官盐只有八……”
说到关键之处,大管家戛然而止,
南云秋干着急没办法。
突然,
“仓曹署”三个字眼让他瞠目结舌。
他知道这是金家的马队,而金家的生意很大,分号众多,
可万万没想到,
这家马队就是仓曹署隔壁的金家分号!
又联想到那个似曾熟悉的声音,还有那颗硕大如猪头的脑袋。
不好!
电光石火之间,他马上想到了,车中坐着的人是谁。
几乎是在同时,
车帘被挑起,一道寒光如啮人的毒蛇,直奔他的脖颈,
手法凌厉,又快又准,车内人狰狞胖脸,
想将目标穿脖而过。
等南云秋反应过来,
根本没有还手之的机会,只好狼狈的挺胸倒仰,脖颈自然后闪,
刀锋擦着喉结刺过。
南云秋头皮发麻,吓出身冷汗!
做梦也没有想到,
会在这里遭遇金管家,那个肥如猪灵活如猴的高手。
金管家突袭未得手,也不着急,
他有的是后手。
瞬间翻动手腕,改刺为挑,刀锋划出凌厉的弧线,又挑向目标的咽喉。
南云秋见识过对方的厉害,不由得多想了一些。
在金家分号的仓库里,金管家当时志在必得。
虽然自己侥幸逃脱,但是也说明姓金的不是泛泛之辈,
而是思维缜密处心积虑之人。
就像眼前的处境,
姓金的绝不是临时起意,必定刚才在镇甸歇息时就定下连环计。
要不然,
为何那两个押车之人突然不见踪影?
眼见短刀挑来,他迅速扭腰,跟着急转胯,刀锋从其脖后擦过。
他能感觉到,一缕头发被削掉,
但总算躲了过去。
此刻,
姓金的再想动招,就必须下马车现原形。
还容不得他得意,连环招又到眼前,但不是大管家,
而是管事的。
管事的刚才并未走远,而是猫在他身后,暗中寻找机会。
当南云秋转身躲第二刀时,面门正好交给了他。
狗贼面目可憎,扬起手掌,放声大笑,
灰蒙蒙的粉末罩向他的面门……
南云秋第一个反应就是粉末有毒,迅速屏住呼吸,闭上眼睛,
然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此刻,他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心慌意乱,凭着手中缰绳的感觉,纵身扑向马背。
此时,他隐隐感觉,
管事的要偷袭他,便顺势将攥出汗珠的那锭银子猛地掷出。
也是凑巧,
金大管家听到管事的大笑,以为得计,想看看猎物昏倒的模样,
刚迫不及待掀开帘子。
不料银锭化作白点砸来,正中他的眼眶,
当即钻心的疼痛,眼眶裂开,鲜血横流。
“我的眼,啊,抓住他,杀死他!”
那道白雾果然有毒,有经验的马队走江湖时专门配置,用来防身。
南云秋忽然觉得头晕,呼吸开始急促。
如果不是刚才屏住呼吸,现在已经昏死过去,
任由大管家宰割了。
无奈之下他眯缝起双眼,打马往前冲。
此刻,身后响起了马鞭声。
糟了,肯定是贼人的信号!
果不其然,
前面的树林中冲出来数十名骑士,分成两队向他包抄过来,
北边那个队列中,就有刚才消失不见的高个子。
太嚣张了!
更离谱的是,
他赫然发现,领头之人居然端着弩箭。
要知道,他只在河防大营看到过弩箭,属于军营的利器,
而且不是所有军营都有资格配备。
毋庸置疑,
金家绝非寻常商号,背后显然有很大的靠山。
眼见前路被封堵,如果不想被射成马蜂窝,只能后撤。
南云秋猛掣缰绳,紧贴马背上,大白马几乎是原地转弯,撒开四蹄狂奔,
箭矢嗖嗖在他头顶掠过,勉强甩掉了追兵。
策马疾奔东北,
那里是官道的方向,人来人往,金大管家不敢肆意妄为。
但是,面前有殿后的马队挡道。
计划出了纰漏,管事的很尴尬,看见南云秋发疯一样冲过来,
他自忖不是对手,但大管家的威严仿佛在告诉他,
抵死也要拦住目标。
“兄弟们,抄家伙。”
管事的豁出去了,大声吆喝,
自己也抄起根枣木棍,身后的车夫严阵以待。
他身后那么多人,不相信南云秋敢单枪匹马冲过来,
每人吐口唾沫就能淹死人。
南云秋却恨他背后下黑手,就是踩也要踩死他。
“噌!”
他拔出钢刀,在空中挥舞。
管事的心里没底,看看枣木棍,又望望钢刀,内心还在犹豫,
是坚守到底,
还是来个华丽的闪身?
就在对峙的片刻之间,南云秋大意了,出了事!
“噗!”
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弩箭机关启动,箭矢射中了他的左肩胛,紧贴着刚刚包扎过的伤口。
管事的见状打起精神,信心倍增,
高举木棍想来个落井下石。
南云秋忍住剧痛,紧夹马腹。
吴德不愧是识马之人,抢来的大白马颇为彪悍,纵蹄而起,
不再给管事的犹豫的机会,倏地蹿到他跟前。
南云秋目露凶光,
白光带着磅礴的力道呼啸而过,只见枣木棍断为两截,
管事的右胸到左腹,被劈开了又长又深的大口子。
登时五脏六腑俱开,气绝身亡。
那些车夫原本就是来凑数的,眼看血腥的阵势,不约而同丢下武器,四散开来,
自觉闪开通道,目送小杀神离去。
金大管家瞎了只眼,管事的送了命,剩下的也无心恋战,
唯有手持弩箭的骑士紧追不舍。
他们自不量力,追出十几里地之后,目标已不见踪迹。
南云秋再次死里逃生。
此刻,脑袋昏昏沉沉,眼神迷离,前方的路忽隐忽现,
但他仍下意识的踢打马腹,咬紧牙关,
能走多远走多远,绝不能昏倒在金家马队的眼前。
甩掉了危险,他也跑不动了,感觉身体沉重,
整个人不再属于他。
前面明明是两排林子,林子中间就是官道,
可是视力越来越模糊,天地倒转,眼睛里是密密匝匝的树林。
一会儿,官道竟然横在他头顶。
不祥的预感袭来,
他费力睁开眼睛,忽而又闭上,几次反复之后,迷迷糊糊就从马背上摔下来。
人事不省。
日头西沉,归巢的倦鸟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忙碌了一天,
它们该休息了。
这里是它们的天地,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正邪黑白,
它们分不清,看不见,也和它们无关。
宝马雕鞍香满路。
黄昏时分,通过京城的官道上,
大队骑士由东向西飞驰,从坐骑的高大威猛,从身姿的平稳整齐,可见是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但,
她们不是骑兵,不是马倌,
而是轻盈若飞,灵动飘逸的女子。
为首居中之人一袭红色长裙,裙摆在风中飘舞,如同落在枝头的火凤凰。
其余的随从皆是黑色束腰长裙,
红与黑的画面交相辉映,和道旁的浓绿相衬,犹如画家笔下的溪山行旅图。
她们是谁,
是不是误落凡尘的仙女?
她们要去往何方,
会不会是仙乐飘飘的瑶池?
道中,偶尔有过往的行人,见到那些女子无不引颈多望几眼。
在他们眼里,
女子们个个可以称得上天姿国色,如玉般妆容。
他们甚至怀疑,
是不是当今皇帝微服出巡,带了大帮后宫佳丽?
看看日头,
红裙女子放慢了马速,美目盼兮,四周浏览,欣赏初秋的乡村美景。
旁边有个侍女靠过来,从精美的皮匣子里取出张油纸,
里面是腌制的肉干。
“郡主,反正今晚要住店歇息,不如慢慢走,吃点肉干,充充饥歇歇脚。”
红裙女没有搭理她,抿了抿芳唇。
侍女会意,马上拧开皮囊,里面是新鲜的羊奶。
羊奶很腥,女子却喝得有滋有味,
应该打小就习惯了那种味道。
她们不是来游山玩水的,也不是后宫的嫔妃,
远离家乡来到中州,带有神秘使命,
此行是前往京城。
在京城最繁华富庶之地,有她们的落脚窝,
有她们不可为人知的大业……
第78章 愚妇
“郡主你看,那儿有匹大黑马,神骏威猛。”
郡主也看到了,那匹马身形很长,且高大雄壮,
和自己胯下的宝马不相上下。
奇怪,
小小的乡野会有如此神马,莫非此地有训练战马的马场?
郡主低声细语,
随从们心领神会,动作整齐,两两组合,分成四个方向深入访查,
看看附近是不是有军营或者马场。
这对她们来说,非常重要。
红裙女轻甩鞭子,宝马越过水沟,来到大白马面前。
她四处看了看,纳闷马主人去哪了,
怎么能放心把宝贝轻易丢在郊野,
大楚的民风到了路不拾遗的境地了吗?
她情不自禁伸出手想摸摸它,
不料大白马却咬住她的衣袖,使劲往下扯,还发出响鼻声。
原来,
它的主人正趴在沟底,肩膀上还插了支箭矢。
红裙女心生敬意,暗叹它是匹忠心护主的好马儿。
“灵犀,快过来看看,他还有气吗?”
侍女胆子很大,手脚也很麻利,
把南云秋翻转过来,轻探鼻息,面露欣喜。
“郡主,他还活着,但气息很微弱,您肯定是要救他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长得很英俊,又有男儿气概,就是您喜欢的样子嘛。”
“死丫头,说什么呢?”
红裙女脸色绯红,佯怒道。
“那还不赶紧动手?
不过首先声明,我不是因为他的相貌,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哼,才不是呢,你杀了多少人,自己都数不清吧?”
灵犀心里想,却不敢说出来。
她最了解她的主子。
心狠手辣,又侠肝义胆,为了家国,不惜冒弓矢,洒热血。
完全可以称得上女中豪杰,巾帼英雄。
但主子也有个弱点,
就是喜欢有潘安之容,去病之勇的奇男子。
只有那样的男儿才能配得上她,
否则就是君王,也进入不了她的明眸之中。
很遗憾,
两个条件都具备的男子,至今也没有邂逅过。
她大哥有意把她许配给辽东人,
还说那个辽东人很神秘,据说是前朝大金的高贵皇族。
呸!
甭说是前朝的皇族,就是本朝的皇帝,她都懒得理会。
所以,
她潜入大楚京城,也有躲避那桩婚事的考虑。
灵犀手艺精湛,先小心翼翼拔出箭矢,涂上一层黑色粉末,然后把伤口包扎好。
接着,
从怀里掏出小陶瓶,倒出颗粉红色药丸,
那是草原上特有的奇花异草炼就的草药。
捏着南云秋的嘴巴,喂他服下。
“郡主,没事了,他死不了的。”
郡主点点头,看到他背上还有个伤口,也在渗血,
又让灵犀把纱布解开,重新撒上黑色粉末。
而当灵犀解开南云秋的衣衫时,那些新旧伤痕映入她的眼帘,
不禁芳心震颤。
很疼,也很同情。
此刻,
她的视线又落在那支箭矢上,怵然心惊。
她认识,
那是大楚皇城铁骑营侍卫专用,
怎么会出现在荒郊野外?
铁骑营由大楚最有权势的信王爷掌管,负责拱卫京城,京城距此尚有几百里之遥。
这位少年郎究竟是何许人,
要惹得铁骑营的人追杀至此?
她也听说,当今文帝至今没立太子,
不是不想立,而是膝下没有皇子,
而弟弟信王党羽遍布朝野,权势熏天,越来越有立为皇太弟的势头。
此人要是得罪信王,基本上没有活命的机会。
“郡主,您看,他的确很英俊。”
两个侍女把南云秋抬出沟底,放到干燥的软土上,
虽说衣衫褴褛,满面尘灰,还沾有血迹,
但是俊美的轮廓很分明。
要是精心梳洗沐浴一番,再穿上华服锦袍,一定是个翩翩美公子。
“灵犀,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过了河就要叫小姐,不许叫郡主。”
“奴婢知错了。”
灵犀嬉皮笑脸的,她知道郡主不会责罚她。
侍女们都知道,
她们的主子出身高贵,条件优渥,又文武兼备,
加之天仙般的颜容,所以非常高冷,
世间男子无人能入她法眼。
如今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爹娘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而她却无动于衷。
主子的想法很干脆,宁缺勿滥,与其随随便便的出嫁,
还不如独守终身。
红裙女佯装无所谓,走过来蹲在地上。
灵犀冰雪聪明,赶紧掏出绢帕擦干净南云秋的脸庞。
的确,
他丰神俊朗,温润如玉,身材也很修长,
满身的伤痕就是勇猛的注解,男儿气概的证明。
她芳心萌动,
但是对方身份不明,而且偏偏得罪信王,对于她的大业肯定没有好处,
所以只好压抑住内心的好感。
灵犀还在饶舌:
“小姐,奴婢没说错,是挺英俊的吧?”
“嗯,是挺……是什么是?”
郡主刚刚还沉浸在对南云秋的遐想之中,因而随口称赞一句。
可看到侍女们调侃的眼神,马上板起同样绝色的面孔,
训斥道:
“怎么,你们也动了春心?别忘记咱们的身份,身在青楼,心在草原!”
红色的裙摆拂在脸上,痒痒的,阵阵幽香飘入鼻腔,沁人心脾。
南云秋慢慢苏醒了,微微睁开眼睛。
眼前,
红色的,黑色的,绿色的,水彩丹青,姹紫嫣红,
一张张绝美的容颜在打量着他。
我这是在哪,是死了吗?
我是不是误闯到瑶池畔,见到了七仙女?
接着,
仙女消失了,幽香飘远了。
那种幽香令人沉醉,令人痴狂,
他从未闻到过,将程阿娇那种庸俗低级的脂粉香,映衬得黯然失色。
红裙女记住了那张脸庞,心地很善良,匆匆赶路还不忘吩咐灵犀,
给他留下些肉干和羊奶。
轻扬马鞭,远如天边的云彩……
海滨城渔场,大都督府门前。
程百龄父子,严主事等一应显贵高官,面带浓浓的笑容,还有依依不舍的眷念,
欢送那群来自北方的贵人。
程百龄受宠若惊,也倍感得意。
北方人太给他面子,
竟然派出了大小两个王子,充分说明对此次秘密会晤有多么重视,
对他程家有多么倚赖。
所以尽管晚宴没有参加,还是亲自前来送行。
此次密会,
不仅签订了双方互通有无的买卖协议,还口头达成承诺。
如在紧急时刻,双方互帮互助,暗中策应,共图大事。
作为海滨城的大都督,
他自上任以来就胸怀大计,既要为大楚管好一亩三分地,
也要为他程家经营地盘。
除了为朝廷卖官盐,还为他自己卖私盐。
要想成就大事,要想成为未来程家王国的开山鼻祖,
没有足够的钱财,那是万万不成的。
大金末年那场大灾引发的大乱,他和南万钧曾并肩作战,推翻了大金的江山。
而今,
他蛰伏海滨城,在等待同样的大乱来临。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将为自己而战,为程家打下大片锦绣江山。
不同的是,
南万钧寄希望于天时,托梦想于谶语。
而他则偏安一隅,暗中磨砺爪牙,苦心孤诣。
打仗亲兄弟,
不管打江山,还是守江山,都要有人才行。
可他只有程天贵一个儿子,先天不足,人丁不旺,
连严有财那种货色都舍不得扔掉。
所以,
他把希望寄托在孙辈身上,对南云裳呵护备至,就是指望她能为程家生出孙子,
很多的孙子。
因而,
即便想杀南云秋,他也要偷偷摸摸,不露痕迹,甚至宁可借刀杀人,
也不能留下任何瓜葛。
万一被南云裳察觉,会直接影响他孙儿的安全。
他有个执念:出身很重要,
南云裳身上流淌着南万钧的血,那他的孙子也是将门虎种,
何愁将来不成大事?
当他听程天贵说起,早上南云秋摔死恶犬的事情,称赞儿子做得对,
没有当场翻脸而惊动儿媳妇。
儿媳妇即将临盆,但产婆说胎位不正,恐怕有风险。
他比程天贵还着急,吩咐任何人不得影响南云裳的休息。
等孩子养好后,
他再考虑让儿子纳妾娶外室,多整几个庶出的孙子出来。
送走客人回到大院,还没进门就听到儿媳妇哭哭啼啼的声音,
不禁勃然大怒。
“娘,您大人大量,就原谅云秋吧,他还是个孩子。”
“还是个孩子?
他把我的宝贝砍成两截,那个小贱种,杀人都不带眨眼的,你还护着他。”
“娘,是云秋不对,媳妇给您赔礼道歉。
他也挺不容易的,一个人孤苦伶仃。”
严氏咄咄逼人,早就忘了程百龄的叮嘱:
“他不容易,那是你们南家的报应,活该。
怎么就偏偏让他逃了出来,真是老天不开眼。
为什么不一起死?”
第79章 飞蛾扑火
“娘,您嘴下留情。
我们南家已经没人了,就剩下他一个孩子,您就不要再揭媳妇的伤疤,
求求您!”
“哼,南家没人关我什么事,那小贱种,迟早让他不得好死!”
程百龄心里的火苗蹭蹭上窜,
轻轻走到南云裳的卧房门口,只见儿媳妇挺个大肚子跪在地上,
严氏背对门口站着,还叉着腰,穷凶极恶。
他拍拍严氏的肩膀,
严氏只顾教训儿媳妇,没曾想丈夫回来。
回头见是程百龄,马上换成一副哭腔:
“老爷,你怎么才回来,那个小贱种……”
“啪啪!”
程百龄左右开弓,连扇两个耳光,直接把严氏打倒在地。
“蠢妇,我程百龄前世造什么孽,摊上你这样一个蠢妇,你怎么不去死?”
对发妻连打带骂还诅咒,
可见程百龄气愤到什么程度。
严氏赖在地上嚎啕大哭,打滚撒泼。
程百龄不为所动,吩咐儿子将媳妇照顾好,甩手回到书房,
问也不问严氏的死活。
还有件烦心事,
他得知了南城门的经过,顿时心生不妙,今后怕是和南云秋结下冤仇了。
不过倒也无所谓,
他自信,南云秋绝不敢再回来。
真正担心的是白世仁,
此次冷落了人家,白贼肯定要报复他,
王爷也会盯住他不放。
……
大船到海州靠岸,数十骑向北疾驰,穿过兰陵县再往北,便是他们的地盘。
塞思黑无意中望向弟弟胯下的马匹,突然皱起眉头。
招招手,侍卫过来弯腰问道:
“大王子有什么吩咐?”
“我问你,阿拉木的坐骑不对呀。来时骑的是他最心爱的宝马,怎么给换了?”
“回大王子。
听小王子的侍卫说,
他昨日早上出城射猎,碰到个遭人追杀的年轻人,他便救了人家。
那个人懂马识马,投桃报李,
说他的坐骑有暗伤,如果不趁早更换,恐怕会伤及主人,
小王子才忍痛割爱。”
“哦,是这样。”
塞思黑悻悻道。
没想到小小的海滨城,能有如此厉害的懂马高人,能看穿他精心筹谋的细微之处。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沮丧之色溢于言表,前面就是兰陵县,
他们踏上了北上的官道。
官道以西是片宽阔的水面,唤作黄天荡。
塞思黑百无聊赖遥望水面,手下提醒道:
“大王子,王庭得到密报,说长刀会曾在兰陵县出没过。
咱们是现在就去查访,还是回到王庭再说?”
“废话,要是撞见了他们,咱们区区几十号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
回去再说。”
长刀会是神秘的江湖帮派,崛起于大金时期,有会众数百人,
其中藏龙卧虎,高手如云。
而且帮规极为严厉,会徒之间以师兄弟相称,
个个悍不畏死,且武艺高强。
不过,他们行事很奇怪:
不抢钱,不劫掠百姓,也不打打杀杀。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就是专门对付胡虏,杀起异族人眼皮也不抬,尽心竭力维护中州王朝和子民。
大楚立国时,他们也立下了不朽功勋。
可是他们不做官,不要名,
后来拒绝了朝廷的好意,选择遁入红尘,隐居江湖,
默默地坚守自己的清贫,潜心经营帮派的发展。
女真王庭四处查找长刀会的踪迹,急欲除之而后快,
听闻长刀会在兰陵出现,所以王庭命令塞思黑从海滨城回来,
立即派人查访。
长刀会不仅刺探他们的情报,还动辄突袭他们的军营,伤害他们的将领。
所以,
必须要找到眼中钉肉中刺,一举铲除。
黄天荡西边有座山,叫矮山,山脚下是个不大的村庄。
最南头有户庭院,角落里种了菊花。
菊花刚刚绽放,小姑娘便迫不及待过来赏花,还调皮的握住花瓣,轻嗅花香。
她也像花儿那样美,
那样粉嫩,那样天真烂漫。
闻着闻着,却陷入沉思中。
远门开了,老者走进来,看到孙女傻呆呆的样子,摇头叹息,
心里明白孙女大了,害相思病了。
“爷爷,你说他现在人在哪里,会不会有事?”
“我又不是算命先生,哪里会知道?”
好几天了,孙女始终在问他同一个问题,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哎呀,你不是老江湖嘛,猜猜就行。”
“那好吧,山儿帮他包扎好伤口,又传授他练武的要诀,应该没事。”
江湖险恶,世道无常,老者其实没有底气,
这样说,纯属为了安慰孙女。
不料孙女非但不感激,反而恶语相向。
“你老糊涂了,他肯定没事,现在活得好好的呢。”
老者拍到了马蹄子上,弄得灰头土脸。
大早上,
他就去山洞里督促孩子们练武,现在还饿着肚子,便不再理会胡搅蛮缠的她,准备生火做饭。
“他不会有事的,可是他在哪呢?”
小姑娘托腮沉思,回忆去年的这个时候,
在沭南镇甸上,
目送南云秋孤人孤马远去的背影,期盼他年还能再相见。
“爷爷,我们回渡口住几天好吗?”
“好端端去哪里作甚?再说了,我正忙着哩。”
“我想念茅屋了,还有屋墙外种的瓜果,我担心有人偷吃。”
老者拗不过,答应明天就去住几天。
“砰!”
门被推开了,黎山闯了进来。
“师公,不好啦,官道上发现女真的骑兵。”
“哦,有多少人?”
“有二十多人,正向北疾驰,看样子像是从海州那边过来。”
“海州?”
老者轻轻念叨,暗自沉思。
眼前掠过不好的画面,他怀疑是女真的斥候。
“山儿,你去通知所有人,严加戒备,小心防范,千万不要弄出任何动静。
一旦发现女真大军,就全部撤往黄天荡隐藏。”
“好,我马上去。”
……
黄河大堤上,白点狂飙,飞速奔驰。
蒙红裙女搭救,南云秋死里逃生,马不停蹄赶往河防大营。
离开时是秋天,归来时亦是秋天,
岁月匆匆,转眼将近一年。
可叹年来一事无成,身上还多出数道伤痕,
正如他逃走时那样狼狈。
路上不敢耽搁,衣衫上道道白色的盐渍,伴着丝丝血痕。
熟悉的村落就在眼前,大白马离开河堤,来到村子附近的野地里暂避。
时隔近一年,村落依旧那么静谧,那么萧瑟,
仿佛时光不曾流转过。
可是南云秋清楚,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那个在堤上跑马,在河里练刀捉鱼的南家三公子,
一去不返。
他,现在是个居无定所,亡命天涯的罪人家属。
此刻,他还不敢贸然进村。
白世仁既然知道他在海滨城,就很可能查到他和苏叔的关系,兴许已经在这里布下眼线等他自投罗网,
最好等到天黑再进村。
他想苏叔有办法,能告诉他到底是留在这里伺机复仇,
还是再度远走高飞?
他学会了谨慎,当然好,可惜晚了点,
村子里的眼线从来就没有撤走过。
当他还没拐下河堤时,就被瘦高个了望到了。
他欣喜若狂,上次误把苏慕秦当做南云秋,差点露馅。
现在,他俩是十拿九稳,就凭大将军已经认准的那匹大白马。
夜色落下帷幕,
南云秋静悄悄的进入了村子,叩响苏家的院门,还左右望了望,静寂无声,
没有任何异常。
殊不知,他已踏近了陷阱的边缘。
“啊,云秋,你怎么回来啦?锅底黑呢?”
“它死了,被恶贼活活折磨死了。”
“没事,别难过,这匹马也不错,它肯定也累了,你去把它拴在邻居家屋后的草垛旁,吃点草。”
当苏本骥看到又黑又瘦的孩子时,心想,
完了!
他不由得痛骂苏慕秦,
上次儿子返家时,他千叮呤万嘱咐,回到海滨城要告诉南云秋,千万不准再回来,
过阵子,他也会离开马场告老还乡。
可是,
南云秋还是回来了。
来不及了,南云秋踏入村落里,就意味着已经落入白世仁的牢笼。
他显得若无其事,悄然擦去泪水。
“苏叔,您怎么哭了?”
“没什么,我是高兴,还以为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你了。
好了,你终于回家了。”
老苏殷勤给他斟茶,让他先坐下来歇会,
自己则悄悄走进了院子,在东侧通道的院墙下驻足观看。
为防范这一天的不期而至,
他一直在暗中准备。修补门窗,拾掇院墙,清出了很多筐泥土。
同时,
为了帮助南云秋逃脱白世仁的魔爪,他随时准备好牺牲自己,
甚至连遗书都已经写下。
南云秋再次踏入院子,
就意味着他的日子到头了。
今晚,对他来说,是开战,
也是决战!
第80章 老苏的身世
只有在老苏面前,
南云秋才是真正的孩子,可以发嗲撒娇,可以伸手要吃要喝,
而不是一路征杀的犯官之子,
一路逃亡的罪人家属。
苏本骥将他搂在怀里,听他诉说着分别以来的种种噩运。
可是,
还没说到一半,孩子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他太累,太疲倦。
夜,很寂静,风,也停歇了,暑热还没有消散,空气又热又腻,
在寂静的初秋夜,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是白世仁派来的人到了,
人数还不少。
他们不会贸然闯进来,肯定要先观察一阵子,笃悠悠的,反正目标又飞不出院子。
这里在河防大营眼皮子底下,白世仁是主宰。
老苏独臂作枕,酸酸麻麻,渐渐失去知觉,他仍然保持姿势没有动,
就是让孩子多睡会。
因为他明白,
过了今晚,他俩将天人两隔,今后想为他遭罪,
也没有机会了。
时间点点滴滴过去,南云秋睡得很浅,忽然从噩梦中惊醒,揉揉红红的眼睛。
“苏叔,我睡着了吗,刚才说到哪里了?”
“你呀,说到了那晚在程家书房外偷听。”
“哦,那我接着讲……”
老苏听完惊心动魄的叙述,
得到的结论和南云秋所想一致:
南云秋在海滨城遭遇的所有苦难,就是从偷听了谈话开始。
他俩都有同感,
没想到身为亲家,身为把兄弟,身为并肩浴血奋战的同袍,
程百龄竟然冷血如斯,残忍的下死手。
即便南云秋知道,程家在南家惨案中扮演不光彩的角色,也不至于要他的命。
毕竟,南家都死了。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孩子活生生出现在他面前。
可是他能体察到,
人性冷漠给孩子带来了巨大的伤害,稚嫩无邪的心境,遭受了太多的折磨。
“云秋,我早年寄身江湖,深知江湖险恶,刀光剑影。
但是我的恩师告诉我,官场的险恶要胜江湖十倍。
江湖人杀人见血,官场人吃人不吐骨头。
有句话说得好,
官职越大的人,大抵人品也就越差,
越是上层社会的人,大抵也就越狠毒越卑劣。”
老苏极力想把所有的生存经验,都在这一晚告诉给孩子。
南云秋听得很认真,不懂就问:
“为什么?就像程百龄那样吗?”
“因为高官厚禄人人都想拥有,可它毕竟太稀缺。
所以,能得到它的人,一定是那种削尖脑袋往上爬的人,
也是心最狠,手段最毒辣的人。
唯有如此,
他才能打败对手,当上高官享受厚禄。
君子在他们面前不堪一击,
好人在他们面前望风而遁。”
南云秋似乎听不大懂。
苏本骥也认为,
程百龄能混到封疆大吏的份上,背后必然藏着诸多肮脏龌龊的勾当。
他俩讨论了好久,
南云秋很奇怪:
苏叔怎么不问问他儿子的近况?
便主动说起苏慕秦的情况,是如何出人头地的,如何受人尊崇的,
总归都挑好的说。
他单纯地想让苏叔高兴,让苏叔放心。
果然,老苏泛起了笑容。
“那小子,
我不指望他风光无限,只盼他平平安安没灾没难就好。
对了,你慕秦哥上次回来过,他没跟你说吗?”
“什么时候?”
“我快过寿辰的时候,他还说你一切都好,听到后,我也放心了。”
南云秋想了想日子,脱口而出:
“不可能,那个时候,我正为他出头,结果被龙大彪差点杀死,慕秦哥是骗您的。”
“什么,那个畜生!”
如果此刻儿子在身边,苏本骥能把他活活宰了。
丧尽天良的东西,哄骗南云秋为他出头,被仇家擒获,
他却不闻不问,回来还说照顾得很好。
生性险恶之人,大都能创出不凡的成就。
但是,结局也不会好。
他想儿子平平淡淡过一生,看来是没指望了。
念及此处,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泪珠啪嗒啪嗒的掉落。
他为南云秋的境遇心疼而哭泣,为儿子不可测的未来担忧而哭泣。
“云秋,你再歇会,我去弄点吃的给你,吃完我还有话说,你想吃什么?”
“哦,我要摊鸡蛋,放葱花,还有咸鱼干,卷薄饼。”
“行,都有,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好啊,我想吃天上的龙肉,你去做啊。”
“这孩子!”
苏叔又见到了孩子顽皮的天性,
他享受宁静祥和的这一刻。
老苏手脚麻利,很快便端来了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
南云秋咽着口水,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慢点吃,别噎着,没人和你抢。”
吃饱喝足,抹抹嘴,还打了个饱嗝,惬意道:
“苏叔,有什么事?先等等,我先说吧。”
“好,你先说。”
“苏叔,我担心姓白的有所准备,所以此次回来冒了很大的风险,就是想听听苏叔的安排,
往后我该怎么走,如何报仇?”
苏本骥苦涩的笑了,
心想,
你小子还知道有风险,行,这些日子没白熬,很有长进。
“云秋,怎么报仇等会再说,你还记得上次离开时,我说的长刀状刺青是什么来历吗?”
“记得。
说是三十年前大金统治时,
河北有十八条好汉成立了江湖帮派,专门对付胡虏异族。
但是他们老的老,死的死,散的散,已经从江湖中消失,
您怎么突然又想起提他们?”
“没错。
那个帮派叫长刀会,他们并未消失,
只是暂时退隐民间,暗中积蓄力量,招募后辈,
等待重新崛起的时机。”
“而今天下太平,他们还能崛起吗?”
“不,天下并不太平。
中州四境胡虏虎视眈眈,异族环伺,大楚岌岌可危,所以他们必将再次崛起。
而等到他们崛起之时,天下将掀起腥风血雨,
世上永无宁日……”
老苏说起前朝大金时人间的凄惨,长刀会的壮举,
还有那些可歌可泣的故事。
南云秋听了入迷,心惊肉跳,对神秘的长刀会充满了好奇,
也心驰神往。
心想,
如果自己也能加入其中,练就高超的武艺,何愁大仇不能得报?
“咦,您从未离开过村子,怎么知道他们的消息?”
“因为那个打鱼人始终还在!”
老苏惨然而笑,又道。
“只要他还在,长刀会就在。而今,你只有投奔他,走上我本不想让你走的复仇之路。”
“打鱼人会接受我吗?”
“我也没有把握,看造化吧。”
“您和他是什么关系,我要不要报出您的名号?”
“千万不要说出我的名字,也不能说认识我,否则他绝不会收留你。”
南云秋打破砂锅问到底:
“为什么,你们之间有仇吗?”
“一言难尽,是我背叛了他们,唉!”
老苏沉浸在过去的岁月里。
那时他是长刀会的风云人物,娶了宗师的女儿,有足够的实力问鼎会主的宝座。
可是,
领袖的女儿发现他在老家早已有了妻室,还有了儿子,
感觉受到了欺骗,性子太刚烈,愤而自杀。
宗师就她一个独生女,爱如掌上明珠,当即抓住苏本骥,
打算乱刃分尸。
结果,
女儿临死前却留下遗书,不准伤害苏本骥,是她自己咽不下这口气。
宗师才没有杀他,但是也绝不会容忍他继续留在长刀会,
于是,
苏本骥成为唯一能够活着脱离长刀会的弟子。
辗转奔波,后来到了河防大营投奔了南万钧。
他羞于说出往事,但为了南云秋,他把长刀会的所有情况都说了。
他还偷偷告诉南云秋,
长刀会在兰陵县有秘密据点,而那个宗师通常是以打鱼人的面目出现。
“苏叔,那你上次为什么不告诉我?
害得我白白浪费一年时光,现在到了山穷水尽时才想起来说这些,
我感觉你是在骗我,我本不该去海滨城!”
南云秋抱怨道。
“臭小子,真聪明,我是骗了你。唉,你不懂我的苦心。”
苏本骥娓娓道出心里话,
其实并不是故意欺骗南云秋。
“我压根就没打算把长刀会的事情告诉你,我更不想你为家门报仇。”
“为什么?”
“因为仇恨太大,敌人太多,
那注定是条刀光剑影之路,九死一生之旅,稍有不慎就会把自己搭进去。
不仅不能报仇,到最后还会白白害了小命。”
老苏抹抹泪眼,满怀感喟。
“人死不能复生,我只想你好好活着。
之所以我上次让你去投奔你姐姐,其实就是想让你从此远离是非,隐藏踪迹,
时间会冲淡所有的伤心和不快。
你有亲姐姐的照顾,慢慢就会忘掉仇恨,
也才能平平安安的活着。”
南云秋摇摇头,很倔强:
“可是我南家满门惨死,此仇不报,我能心安理得活着吗?”
“人世间这种故事还少吗?
天底下冤死之人何止千千万万,换做我,我肯定也要报仇,
哪怕明知是死路。”
南云秋疑惑道: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不希望我去报仇?”
“过去,我内心里把你当做徒儿,
南家出事后,我就把你当做了自己的孩子。
试问,
天底下有哪个爹娘,舍得让他们的孩子走上死路的呢?”
言及此处,
老苏热泪滚滚,泣不成声。
南云秋紧紧抱着他的独臂,霎时间,
感受到了如山的父爱。
第81章 永别了,苏叔
此刻,他俩就如同父子。
“可是我错了。即便你放弃仇恨,忍辱偷生,他们也不会让你活着!”
苏本骥抚摸着南云秋的小脑袋,义愤填膺:
“这个世道,
没有一处无是非,没有一刻能安宁。
到处都是敌人设下的罗网,你要想不被敌人网罗,
最好的办法,
就是拥有无可匹敌的力量,去杀掉所有编织罗网的恶人!
我改变主意了,
咱们要和他们斗到底,哪怕壮烈的死,也不能屈辱的生!”
一席话,说得南云秋热血沸腾。
“沿着黄河北岸,过济县,进入兰陵县,那儿有个渡口见魏公渡,
渡口有个打鱼人叫黎九公。
你找到他,就说是苏本骥托付的,
我想,他会毫无保留全心全意帮你。”
苏本骥说的慷慨激昂,心口抑制不住的狂跳。
黎九公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恩人,也是最觉得亏欠,最不敢相见的人。
他曾发誓,
此生不再见那个老人家。
他也清楚,倘若南云秋报出黎九公这个名字,黎九公就该知道,
他苏本骥已经徘徊在生死边缘。
看在他将死的份上,老人家会泯灭旧怨,答应他的请求。
这也是他改变主意,让南云秋去找黎九公的原因。
除此之外,
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我记住了,苏叔,我会去找他的。
这里也挣不到钱,又没有人陪,你还是和我一起走吧。
将来等我报好大仇,我照顾你,给你养老送终。”
老苏听了,无比感动。
“对了,我在海滨城还有个好兄弟叫时三。我们今后一起好好过日子,找个乡间郊野,盖间茅草屋,耕田种地,好不好?”
“好!”
苏本骥很欣慰。
他何尝不想如此,南云秋比儿子都要亲,要是再有机会,
自己不会再迟疑,再彷徨。
可是,孩子的赤忱之语又让他心酸。
南云秋说给他养老送终,居然没有提及苏慕秦,
而是说出了海滨城小乞丐的名字。
说明他们哥俩终究不是一路人,从小喊到大的慕秦哥,
如今还不如小乞丐重要。
他原本还想,让两个人如同亲兄弟一般相处,
看来,他要失望了。
长大后,他们两个人有了裂痕,没了感情。
尽管如此,他还是希望他俩平平安安,哪怕不能做好兄弟,
也千万不要成为敌人!
夜深了,心也空了。
苏本骥无法向南云秋解释,他为什么不能跟着一起去,
因为他听到了“噼噼啪啪”的声响,
说明有人翻墙进来了。
紧接着,就是几声惨叫。
那是他埋设在地上那些尖钉子扎破鞋底的痛楚。
“云秋,有情况,快拿上包裹,躲到巷口来。”
苏本骥刚刚在做饭时,就替南云秋收拾好了路上吃用之物。
此刻,
他抽出藏在门后的长刀,跃入院子里,南云秋紧随其后。
眼前的苏本骥威风凛凛,犹如猛虎下山,
仿佛回到了那段江湖岁月。
手起刀落,那几名还在喊痛的贼人来不及闪躲,
就被满是怒火的刀锋割下了脑袋。
而此时,又有好几个落入院中,
苏本骥单刀上前,招式灵动,动作娴熟生猛,
南云秋看得发呆。
眼前的苏叔变得很陌生,那些招势自己以前从未见过。
苏叔还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可惜自己太贪玩,只学了皮毛。
最后悔的莫过于进来的那几个军卒。
在他们眼里,老苏就是个马倌儿,还是个残废,
他们半夜翻墙进来是为了对付南云秋,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老苏“唰唰”几刀,眼花缭乱,用实力教会他们,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可惜这辈子派不上用场了。
“撞开院门,冲进去。”
稳坐钓鱼台的白世仁得到消息,今晚亲自出马,誓要将这对师徒拿下。
结果,
好几名心腹亲兵有去无回,气得他怒火中烧。
白贼从海滨城快马加鞭回来,就做好了迎接南云秋的准备。
白管家还认为南云秋但凡有脑子,就不会回来找苏本骥,
最终白贼猜对了,也越发瞧不起南云秋。
两名一胖一瘦的军卒摩拳擦掌,踊跃上前。
他们在村子里盯了大半年,满肚子火无地方撒,所以积极主动。
两扇普通的木门根本不在话下,
他俩急于在大将军面前表现,立马以俯冲的姿势冲向木门。
谁料,
两扇木门非常厚重,门轴是死的,两个人的力气无法撞开,反倒撞翻了挂在门楣上的两个陶罐。
“啊!”
二人凄厉惨叫,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陶罐破碎,里面带有腥臭味的液体倾倒出来,浇在二人头上。
顿时,灼烧了头发,灼瞎了双眼,
两个辛苦盯梢的暗哨被烧成了半人不鬼。
白世仁气得鼻子冒烟,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庭院都拿不下,一个残废的马夫都对付不了,这要是传出去,
他的大将军之位还真如朝堂上说的那样:
是捡来的!
“烧,烧死他们!”
他本来还想活捉二人,请示京城的主子该如何处置,
现在看来没那个必要。
军卒们闻令,纷纷朝院子里抛洒松油,然后点燃手中的火把,随时准备火烧院子。
“大将军且慢!”
尚德及时赶到,制止了白世仁。
“怎么啦?”
“两具尸首对咱们毫无意义,属下以为应该捉活的。”
“有什么分别吗?”
“抓活的,既能向朝廷报功,还能从南云秋口中,打听到程百龄的所作所为。”
“唔,也有道理。来人,搬来擂木,把院墙撞翻。”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白世仁也隐约听说,程百龄在海滨城所谋者大,朝廷刚刚派了御史台副使前往察查。
如果能问出个实情,
自己又是大功一件,兴许就能去掉“暂署”二字,
正式成为名副其实的河防大营的主宰。
谁知苏本骥为了今晚而煞费苦心,还留着后手呢。
就在此时,
师徒俩同时较劲,一大桶沸水从院子里倾洒出来,越过院门打在外面,不偏不倚,
准备下毒手的白世仁首当其冲。
从头到脸,从脖颈到全身,尽被包裹。
灼热难耐,皮肤翻泡,就像杀猪拔毛似的,
原本清瘦白皙的书生脸庞,顿时变成从火海里逃出来的魔鬼。
院外出现难得的混乱,趁此间隙,
老苏扒开柴禾,指着院墙下面圆圆的洞口,急忙吩咐:
“云秋,快钻过去,那边就是邻居家,他家没人。”
“不,苏叔,要走咱们一起走。”
“孩子,听话,那样谁都走不掉。你先钻过去,翻过他家的墙头,大白马就在他家屋后的草垛旁。”
南云秋突然理解,
怪不得刚回来时,苏叔很奇怪,要他把马拴在邻居家屋后,
原来早就料到了今夜的结果。
“不,苏叔,我爹不要我了,难道你也要抛弃我吗?”
“哗啦啦!”
院门没有被撞开,而年久失修的院墙却轰然倒塌,
数十名手持火把的军卒冲进院中,火光照亮了夜空。
“云秋,
你听我说,慕秦没有把我的话带给你,导致你再回来而身陷险境,
我在院子里忙乎半年,就是为了这一天能护你周全。
你要是不走,
我的苦心就白费了,那样的话我死不瞑目。
再说了,只要你安全了,我自有逃生之计,
脱身之后就去找你。”
南云秋哭了。
“苏叔,没有你陪我,我害怕,我孤单,我没用勇气。”
老苏摸着南云秋的脸庞,眼里噙着泪花,
安慰道:
“不,孩子,你要相信你自己。
此次海滨城之行,你已经长大了,我很欣慰。
没有苏叔不要紧,黎九公会一样待你,
他能让你脱胎换骨,让你凤凰涅盘,长刀会能助你成就大才,
你要好好珍惜,听他们的话。”
“苏叔,你真会来找我吗?”
“会的。”
南云秋仍旧哭哭啼啼,苏本骥抬脚踢在他屁股上,
他还是头一回动手揍孩子。
“听话,快走!”
南云秋刚刚钻入洞内,敌人就到了。
“姓苏的,赶紧投降吧,交出南云秋,大将军饶你不死。”
军卒在巷口找到了苏本骥,
凶神恶煞,刀剑齐举……
第82章 掩护
苏本骥作老鹰护雏状,提刀挡在前面,
杀气森森,身形异常的伟岸高大。
“哼,
在我苏某人眼里,就没有投降二字,
你们有什么手段大可以使出来。
我苏某人见惯了无耻,看透了凶残,
白世仁老匹夫,又能奈我何?”
“不知天高地厚的马夫,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兄弟们,杀了他,
抓住南云秋,大将军重重有赏。”
军卒们欺他孤残一人,又有重赏的诱惑,争相上前。
此刻,苏本骥料想南云秋已经走远,心愿已了,
但他还想再拖住对方,为孩子争取更充裕的时间。
所以,
本来他已准备自我了断,突然横刀狂扫,动作如闪电,
冲在前面那五六个军卒猝不及防,瞬时被开肠剖肚,
肠子流了一地。
“来吧,哈哈!
白世仁,宵小之辈,有种就出来,咱俩决一死战。”
“大将军料敌先机,
你果然是个高手,可惜啊,你不识抬举,动手!”
“嗖嗖”两声,
攀上屋脊的弓箭手居高临下,松开弓弦,暗箭射中了独臂,长刀坠落,
另一箭射中胸膛。
众军卒一哄而上,死死按住扔在挣扎的苏本骥。
几名军卒冲进屋中,又空手而回。
“启禀尚校尉,南云秋跑了。”
在破墙之前,
白世仁被烫得满身水泡,龇牙咧嘴返回大营诊疗,留下尚德在此负责。
临走时恶狠狠地交代: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放屁,就几间屋子,他能跑哪去,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又有数名军卒加入搜查行列,火把差点被房顶给燎了,
还是不见踪影。
尚德故作沉思状。
这时候,屋后响起了马嘶声,还有喊杀声。
“启禀尚校尉,后面林子里有人骑马,兄弟们以为可能就是南云秋。”
“哦,人呢?”
“已经射中了他的马匹,两个弓箭手正在追赶。”
“太好了,快捉住他,向大将军请功。”
苏本骥死意已决,默默祈祷:
“孩子,我年纪大了,也活够了,生死无所谓。
要是哪天你杀死了白世仁,报了家仇,
就在我的坟头上,烧张纸告诉我。”
尚德心急如焚,率先冲出院子。
他没想到白世仁狡猾多端,除了盯住苏家的破院子,
竟然还在屋后的林子里也布下伏兵。
他也明白过来,
南云秋之所以能突然出现在屋子后面,是因为
苏本骥未雨绸缪,提前在自家巷口的墙上开了个洞,直通邻居家,
平时在洞口两旁遮盖上柴禾,
以掩人耳目。
万一大难来临,
就可以从洞口钻到隔壁,出人意料的翻墙而出,逃避追捕。
这种逃生的方法,换做常人未必能想得到,
苏本骥久战江湖,果然有两下子。
可是,
苏本骥算到了第一步,却没算到第二步。
山匪中军师出身的白世仁,论起诡计也毫不含糊,已把防线延伸到整个村落的外围。
狗日的心眼太多了!
难怪南万钧对自己的继任者也不敢掉以轻心,专门安排他潜伏在白贼身边。
等他率人冲到林子里,
大白马身中数箭,已惨死倒地。
“嗯,锅底黑呢?”
尚德颇为纳闷,他对锅底黑印象深刻。
却不知,
那匹陪伴南云秋打小成长的宝马,
又陪主人共同经历海滨城生死的伙计,
未能和主人一起迎接今后的峥嵘岁月,
未能共同见证那些波澜壮阔的复仇征程。
最后,
生于熟悉的马场,死于陌生的马厩。
军卒们迅速聚集到林子里,转而争先恐后,追赶南云秋。
火把如长龙,
游向黄河大堤,它要吞噬暗夜中的那一点黑影。
有个弓箭手冲在前面,端起手臂,瞄准那个黑点,
正要射出,
尚校尉抢上前托起弓,羽箭失去目标,射向树梢。
“他逃不掉,大将军要抓活的。”
弓箭手错失了立功的机会,皱起眉头,
还纳闷呢,
没听说白世仁非要活的呀。
躲过一劫的南云秋边跑边哭,悲痛万分。
苏叔为了掩护他,身陷敌人重围,白世仁绝不会放过苏叔。
苏叔真的能逃出来吗?
大白马陪伴他几天,渐渐有了感情,在他眼前中箭,
临死前,还像锅底黑那样蹭蹭他的脑袋。
往后,尘世间,还有谁爱他?
他还能爱谁?
挪动虚浮的步伐,怀揣破碎的孤心,没有马,
他还能跑出多远?
一里,两里,三里?
难道自己真的是扫帚星,粘到谁,
谁就倒霉?
身后的呐喊声渐渐逼近,他踉踉跄跄,终于到了大堤,
到了那片河湾处。
这里他再熟悉不过了,洑水,摸鱼,练刀,洗马。
旁边是棵大柳树,他扶着树干想喘口气,
也琢磨琢磨自己该怎么走。
尚德边追赶,还要盯住两边的动静,生怕哪个不开眼的家伙急于立功。
“校尉,那边好像有个黑影。”
尚德暗暗叫苦,
手下所指正是南云秋平时常去的河曲处,他也看见了。
“胡说,那是棵大柳树,大伙分头寻找。”
他想支开众人,自己也主动改变方向,
可就在转身的瞬间,西边过来一群人,火把攒集,
映衬出那张阴柔惨白的面庞。
他心里一激灵,假装没有看见,抬臂就射,
箭如流星。
南云秋见追兵散开,还以为自己没有被发现,
不料却听到了破空声响,一支劲矢擦着他的脑袋射中树干。
“嘭”的一声,
箭矢没入树中。
力道之强,射术之准,足见弓箭手的技艺多高。
扭头望去,火把里,照出了尚德的模样。
“狗贼,你附逆白贼害我全家,必不得好死!”
南云秋狠狠诅咒,眼见追兵又迅速围过来。
心想,
与其被活捉,还不如拼死一搏。
没有马可骑,
那就骑着涛涛黄河水吧。
他再深情回眸,
望向浓墨中的村落,
轻轻挥手告别苏叔,告别熟悉而又陌生的乡土,咬紧牙关,
纵身扎入河中。
“兄弟们,在那边。”
尚德带头追到岸边,朝水中连发数箭,发出一阵奇异的笑声。
大批弓箭手随即赶到,问道:
“怎么样,尚校尉,南云秋死了吗?”
“放心吧。
他吃了我一箭,又摔到河里,不是流血而死,就是被淹死。”
“那是自然。
尚校尉的射术在大营无人不知,哪个不晓,这回南云秋必死无疑。”
“好,兄弟们,收兵回营喝酒吃肉。”
尚德高声吆喝,众军卒喜滋滋的准备回去立功领赏。
“慢着!”
身后,冰冷的声音响起。
“哦,是白管家,你怎么来了?”
白管家受白世仁的指使,亲自过来观战,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
“尚校尉怎知南云秋已死?”
“我们都看见了,校尉射中了他。”
几个尚德的心腹竞相作证。
“恐怕未必。”
白管家叫人拿过火把,四处查看,
尚德知道他要找什么,大呼不妙,
于是皱起眉头,做了个小动作,忍着痛,指向坡下的枯草。
“白管家快看,这有血迹。”
新鲜的血迹斑斑点点,延伸到水边,
白管家点点头,却又道:
“尚校尉好箭法,
可是中箭之后未必就会死,况且那小崽子据说水性极好。
依我看,
先别急于庆功,还是让大伙沿四周仔细查找,再下结论。”
“那好,
就依白管家所言,众军分头查看,不许放过任何地方。”
军卒们折腾半夜,已是筋疲力尽,
无声问候了白管家爹娘家人无数遍,
垂头丧气挑起了灯笼。
白管家暗中瞟向尚德,留下了几名心腹,自己回去向白世仁复命。
谁也没有注意,
尚德胳膊上有道刚刚划破的伤口,还在滴血!
为了南云秋,
他也是拼了,用自己的鲜血为三公子打掩护。
他扶着那棵大柳树,对不舍昼夜的河水轻轻念叨:
“三公子,为了留你一命,这么多人都在奋力表演,你要好好活着,我对大将军也能有个交代。”
这番话,
南云秋感受不到。
此时,他正顺流而下,再度踏上逃亡之旅。
当若干年后再回到河防大营,
他却是另一个身份,
另一副面孔……
第83章 赌徒
兰陵县南有个镇甸叫魏家镇。
镇南一所破落的民房里,灯火幽暗,已经到后半夜了,
十几个年轻人还围着一张长条形木桌,
瞪着猩红的双眼。
居中之人使劲摇晃着手中的竹筒,里面的骰子哗啦啦作响,
如同银瓶乍破,如同金银撞击,
众赌客如痴如醉。
“大,大,大!”
“小,小,小!”
坐庄的是本县名闻遐迩的赌徒届扛把子,
名叫客阿大。
其人不学无术,浪荡乡里,没人不讨厌他的,就靠着摇骰子这把绝活,
可以说是十赌九赢。
买了房,置了地,娶了娇妻。
今晚的局不小,他暗自窃喜,如果不出意外,
又将赢得盆满钵满。
当然,
他只能拿到半数的赌注,
另一半要分给那些帮他把风的,帮腔的,拉客的,借贷的同伙。
所以,
看似他一个人在赌,其实是整个团伙在帮他赌。
很多赌徒尤其是新手,不明就里,输了钱,还以为自己手气背,
运气差,
还自矜地说愿赌服输,认为那样才是真汉子。
其中就包括魏三。
“还有人下注吗?没有的话我可要开了。”
客阿大不停的重复着这句话,想诱惑更多的人下注,
目光落到了那个倒霉蛋身上。
“魏三,赶紧下注啊,往日的胆子哪去了?多好的机会你忍心白白错过?”
那个叫魏三的人个头不高,样子很憨厚,
闻言,
“嘿嘿”傻笑两声,
尴尬的搓了搓衣角。
“哦,没钱了吧,那就早点回家歇着吧。”
“是啊是啊,一个铜板都没有,就别在这丢人现眼啦。”
“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还不把位子让给别人?”
众赌徒轮番的嘲讽和指责,
魏三气得肝都痛。
他是个死要面子的人,自尊心极强,
哪怕三天没饭吃,饿在床上打哼哼,碰到邻居来窜门,
他也要强撑起来,拿根竹签剔牙给邻居看。
今天不出所料,又输的精光,那还是母亲让他抓药的钱,
回去怎么交代?
他当初本是个淳朴的庄稼汉,
有次赶集卖鸡蛋,碰巧遇到客阿大,禁不住蛊惑,被强行请到赌桌上开开眼界。
很幸运,
连续赢了好几把,满载而归,尝到了不劳而获的滋味。
以为,
除了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干活,赌钱也能养家,
自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后来再赌时,赢得少了。
再后来,开始输钱。
客阿大安慰他,
赌钱嘛,凭的是运气,哪有总赢不输的道理。
就像过日子一样,有欢喜就有哀愁,
没事的,
总有翻本的时候。
后来他自己买了骰子,在家反复研习,自认为赌艺精熟,
果真翻了好几回本。
他由此得出结论:
赌桌上能翻本,人生也能翻本,他要继续赌下去,
改变自己的人生!
可现实非常残酷。
就说今年吧,
他少说也赌了几十次,次次大败而回,
还欠了不少赌债,凡是亲朋好友见到他都躲着走,
生怕他再开口借钱。
为此,他没少受家人指责。
他爹年初暴毙而死,肯定和他赌博也有关系。
因为死前两天,还为此痛打他一顿,气得翻了白眼,当场晕厥。
魏三其实算是个孝子。
他爹的死,对他打击很大,下决心戒掉赌博,洗心革面。
说到做到,
一好几个月,都没有下赌场。
可是,
今天到镇上吃喜酒,多喝了几杯,晕晕乎乎回家的路上,又被客阿大撞上,
脑袋一时发热,稀里糊涂又坐到赌桌上。
钱输光了,酒也醒了。
他极为自责,懊悔,他痛恨客阿大,
暗自发誓:
这次之后,今生今世永远不再赌博。
客阿大在催他,所有人在笑话他,他现在明明身无分文,
应该扭头就走。
可偏偏眼前这把,他感觉很准,就像能透过竹筒,
看清楚里面的骰子似的。
魏三自认为有经验,非常笃定,最后这一把,
他要赌下去,要捞本。
患病的母亲还躺在炕上煎熬呢。
他强忍怒火,满脸堆笑朝身边的赌友伸手,结果没有人愿意借钱给他,
有的人还埋怨他,
说去年借的钱还没还清。
魏三气急败坏,满面羞臊,绕到客阿大身后,冷不丁抽出人家腰间的短刃,
竖起一只手指,
咆哮道:
“我说了,再赌最后一把,就用它作赌注。如果输了,就切下来给你。”
客阿大傻了。
他意想不到,平日里老实巴交的魏三也会发疯。
本来赌钱就犯法,大伙才偷偷摸摸聚到这间破房子来,
要是伤了人,罪过就更大,
他作为庄家,肯定是主犯。
可要是软下来,他还抹不开脸。
“魏三,赌也有道,你不能不按套路出牌。
咱们赌的是钱,我要你手指干什么用?”
“你可以用它喂狗!”
魏三恶狠狠的,锋刃已割开了皮肤。
“好吧,大家都是赌友,犯不着撕破脸皮,钱我借给你。
不过咱可说好了,就这一次,明天起每天一成的利,
怎么样?”
魏三咬咬牙:
“我答应。”
“说话可算话?”
“男子汉大丈夫都有卵子,说话当然算话。”
客阿大暗自窃喜,朝站在魏三身旁的同伙使了个眼色。
可怜的魏三不知是计,接过十两银子,
激动的手直哆嗦,
他决心孤注一掷。
要是赢了,半年来输的钱都能捞回来,
可要是输了,他连本带利需要偿还各路赌友二百两。
其实,在他心里,就没打算输掉。
当然,
就是输掉了,他也根本没打算还,
因为这辈子也还不起。
家里的几亩薄田,一年辛苦下来也挣不了十两银子。
要是真输掉的话,他已经想好了下场!
激动人心的时刻开始了。
所有人屏息凝神,不敢喘气,房内寂静地可怕。
魏三眼睛不眨,死死盯住竹筒,盯住自己的命运生死。
竹筒开了。
结局可想而知,客阿大丝毫没给他翻身的机会。
没办法,
他只好签字画押,承诺三天内还钱,才失魂落魄的走出了赌窝。
他不敢回家,
也没脸回家,
沿着乡村小道信步南下,当夜风把滚滚的浪涛声灌到他耳朵里,
才发现,快到了黄河岸边。
天意,
难道是上天指引我来的?
魏三很沮丧,自己竟然错过了回魏村的路口,还浑然不觉。
是呀,我这样的人活着还有意义吗?
他记得,
县城里天桥底下那个说书的老头曾说:
男子汉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就应该去追逐无上的权力,
聚敛无穷的财宝,
拥有无数的美人,
如此,才不枉来尘世一趟。
我有什么?
只有无休无止的劳作,无法偿还的债务。
我不是男子汉大丈夫,不配来尘世虚度。
呵呵!
魏三苦笑着,继续前行。
他来过这里,前面有个几乎废弃的渡口,平时少有人来。
渡口旁是三间茅草屋,住着祖孙俩,靠打鱼过活。
再旁边,还种着一片瓜田。
死,
也要做个饱死鬼。
实在饿坏了,
他看见茅屋黑灯瞎火,便溜进瓜田,摘了两根菜瓜,
走到堤下的木桥上,吧唧吧唧啃着瓜。
看着脚下黑乎乎的河水,一种慷慨赴死的豪情陡然而生。
要钱,没有,
要命,也不给。
哼,客阿大,你没想到老子会来这一招吧?
如果最后一次依然是输,寻死,
就是他一了百了的主意。
可当真正处于生死边缘时,
又犹豫了。
他摸摸滚圆的肚皮,看看东方的鱼肚白,在木桥上来回踟蹰了大半个时辰,
还没决定跳不跳河。
徘徊木桥上,等待命运的裁决!
……
犹如水中蛟龙,但毕竟不是龙,水性再好也不能无休止游下去。
游泳是要消耗体力的,
何况南云秋身上还背着刀和包裹呢?
倘若在夜里,还能游到岸边歇歇脚喘口气,
天明却只能钻入水里。
大堤的官道上,无数军卒来回穿梭,都紧盯着河面。
毋庸置疑,那些人是白世仁派来的。
纵然生死难料,他却很庆幸。
尚德那个蠢货,距离那么近,居然没射中他,
箭术看起来和他半斤八两。
大难不死,今后逮着机会,也要拿尚德狗贼开刀。
白世仁听说南云秋在鼻子底下逃走,怒不可遏,
次日一大早,
便又派出几路人马在方圆五十里内搜寻,
结果毛也没见着。
那小子肯定是从水里跑的,但他不相信有谁能一直呆在水里。
饭可以不吃,
气总归要换的吧。
可是搜遍整个大堤,也没看到水面上有人探出脑袋。
他不死心,第二天又派人追出兰陵郡,快到彭城境内,
才怏怏的放弃。
他又怀疑南云秋没有走水路,
毕竟,水性再好,也没有人能在水里呆上两天两夜,
不休不眠,不吃不喝。
或许那小子使了障眼法,溜之大吉了。
他很懊恼,
虽然撤回了人手,但还是不放心,
改明追为暗访,派人四处暗中查访。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斩草除根是他的人生信条,从他当年杀掉山上的大当家全家开始,
就深深明白一个道理:
杀人不能留下活口,否则贻害无穷。
所以,
南云秋成了他的眼中钉,不得不除,
不管付出多少代价……
第84章 渡口爷孙俩
“白管家,有什么发现?”
收到撤兵回营的命令,尚德整顿人马准备西返,
却见白世仁的管家盯着水面发呆。
“尚校尉,你看那是什么?”
远远望去,沉浮不定的河面上,有根枯木飘浮,随波逐流。
“哦,那是泡桐树,咱们这太常见了。”
“奇怪,哪来的树呢?”
“走吧,大将军让赶紧回去。”
白管家恋恋不舍,要不是天太晚,
他真想下去看看。
毕竟,
水面上干干净净,突然冒出一根大的枯树,确实显得很突兀。
枯木的确不同寻常。
若是再细看,在树根的根须中间,
有双小手藏在里面!
“怎么样,姓苏的招供了吗?”
“启禀百户大人,那家伙一心求死,就是不开口。”
“哼,想死哪有那么容易,头前带路。”
百户姓钱,白世仁亲手提拔的干将,为人诡计多端,
且狠辣歹毒。
他奉主子之命来审问苏本骥,拷问南云秋的下落。
“老东西,
上次在牢里你就嘴硬,若非要拿你当诱饵,
早就宰了你。
现在那小子又逃之夭夭,你已经没有用处了。
说说吧,南云秋又准备去哪?
老实交代,兴许还能留你条狗命。”
“别做梦了!
我就是说了,你们也不会放过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要杀要剐请便!”
苏本骥伤的很重,压根不抱生还希望。
“是嘛,像你这样的硬骨头我见多了,你钱爷有的是办法。”
钱百户若无其事,忽然攥起苏本骥胸膛前的箭杆,使劲朝肉里面捅。
那种折磨的滋味,
饶是硬汉老苏也抵挡不住,发出呜呜闷吼,
表情极为痛楚。
而钱百户脸色颇为平静,仿佛折断根树枝那样无所谓。
“看你能忍到几时?”
钱百户心里有底,苏本骥的表现告诉他,
对方快要撑不住了。
他决心再接再厉,不给老苏求饶的机会,
背着手离开了牢房。
钱百户深谙拷问犯人的秘诀:
如果无休止一味拷打,只会激怒人犯,从而产生对立情绪。
而且,
皮肉遭受一尘不变的打击,会渐渐麻木,
感受不到疼痛。
所以要不断变换刑具,还要给人犯喘息的时间,让皮肉放松,
等忘记了疼痛,
再从头开始。
过了半柱香工夫,他再次走进牢房。
抓起布袋里的粗盐,面无表情,扯开苏本骥的伤口,
把盐慢慢撒上去。
“啊!”
老苏紧咬牙关,那种滋味,仿佛是用刀子寸寸割裂皮肉。
折磨别人的感觉无比享受,人犯越痛苦,
他越是愉悦。
苏本骥惶恐的眼神,震颤的躯体,说明火候到了。
“现在想通了吗?”
“想通了,
只要能留我狗命,我就说出他的藏身之处,
而且还能让大将军有意外收获。”
苏本骥口鼻流血,眼巴巴等待他的宽恕。
“说吧,爷听着呢。”
钱百户通体舒畅。
无论说不说,苏本骥都要死。
“烦请钱爷近前来,此事只能告诉您,我也是要面子的人,
要是传扬出去,
今后还怎么立足?”
钱百户料想对方不敢使诈,笃悠悠走过去,
但他很狡猾,并未把耳朵凑上去,
还保持着半步的安全距离。
“南云秋别无去处,就躲在……”
“噢……”
安全距离并不安全,钱百户防住了耳朵,
却疏忽了鼻子。
苏本骥公鸡啄米般突然脑袋发力,狠狠撞向他的面门。
顿时,
钱百户眼眶撕裂,鼻梁骨折断,血流如注,满地打滚,
发出杀猪般嚎叫!
玩了一辈子的鹰,
却被鹰啄了眼睛。
狱卒暗自窃笑,嘲笑他刚才有多神气,
现在就有多难堪。
钱百户恼羞成怒,跌跌撞撞爬起来,抽出剔骨尖刀。
不料,白世仁走了进来……
“噗!”
南云秋仰面朝天,长长的换了口气,又一个黑夜到来,
他索性钻出来趴在枯木上。
包裹里的面饼泡得稀碎,只有肉干还能勉强果腹。
他不清楚漂到了什么地方,
只记得苏叔说那个地方叫魏公渡,河水在渡口那里回旋,形成一大片浅湾,
就像苏叔洗马的地方。
“苏叔,你还好吗?”
泪水夺眶而出。
他侥幸活着,可是……
两天两夜的漂流,不敢停歇,不敢靠岸,
就这么在河水里泡着,
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了。
此刻的南云秋筋疲力尽,夜晚的水还有点凉,长时间的浸泡也受了寒气。
他感觉脑袋晕晕沉沉,双颊红通通的。
摸摸发烫的额头,
他知道自己要病了。
可是实在没有力气,也不敢上岸,
谁知道明天那帮军卒还会不会追过来?
他听说过,
河防大营防御的范围非常大,从大营往东直到兰陵彭城周边,长达数百里。
而大营以西直到洛阳附近,
是驻扎汴州城的梁王统御的范围。
他感觉离魏公渡越来越近,可是天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到了那里能顺利见到黎九公吗?
那个人是苏叔的恩师,那就说明是个绝顶高人。
可是,
听说老者已年逾花甲,还能教授功夫吗?
苏叔让我跟着他韬光养晦,潜心修炼,
到底要呆多久?
一连串未知的问题,在他脑海里不停盘旋,不大会,
他又进入了梦乡。
这个梦很奇怪,也很长,开始都是些杀戮的画面。
比如,
闪电下那把劈向他爹的钢刀,
比如,
金家分号仓库里金管家的那双肉掌,
还比如,
伪装成铁骑营侍卫的严主事那张惊悚的脸。
然后,画风突变。
他不知怎地,掉到了大海里。
凛冽的狂风把他吹到大海的尽头,
接着登上了一艘船,大海变成了天河,天河里有个大漩涡,
船不停的跟着旋转。
转的他头晕目眩,不停想呕吐。
连续转了几圈,他迷迷糊糊失去了知觉。
不久后,好像离开了漩涡,船终于不再旋转,
开始平稳航行。
紧接着,
他仿佛听到有人大声喊叫,惊醒了他。
陡然睁开眼睛,
天刚蒙蒙亮,
还没等他猜想这是在人世间,还是仙间,
一团乌黑的云彩就直挺挺朝他砸下来!
不是云彩,是个投河轻生的人。
混混沌沌的南云秋被压到水下,巨大的撞击顿时让他清醒。
他一手扒着枯木,一手去拽那个在水里上下扑腾的人。
水流比较急。
南云秋又病又累,尽管搭到了那个人的衣衫,
却怎么也拉不动,
只能用尽全力,勉强不让那人被河水冲走。
可是那个落水者很不配合。
不知是求生还是求死,总是不停的挣扎,大大加重了南云秋的负担,
而且,那根泡桐也撑不起两个人的分量。
双方就这样暂时勉强僵持在那里。
只要有个浪头过来,就会将他们冲走。
形势很危急。
真倒霉,自己快要被淹死了,还要搭救别人!
这时,
堤岸上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
女子上衣是鹅黄般的色彩,下裳是条白色裙子,上面绣了许多只黑色的蝴蝶,
如同一幅唯美的画儿,
行走在雨过天晴的晨曦中。
极不想称的是,
她手里操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的顶头是个网兜。
画面显得精灵古怪,
也挺滑稽的。
河里扑腾的响动,引起了女子的注意,马上惊叫道:
“爷爷,快来,有人落水。”
女子高声招呼,端起竹竿就冲到木桥上。
后面跟着位老叟,满头白发,还拄着拐杖,走得慢腾腾的,
一点也不像听到有人落水的样子。
“来,抓住竹竿。”
女子把竹竿伸向较近的南云秋,不巧的是,
就差那么半尺长。
南云秋不敢伸手去够。
否则,
要么是落水之人被冲走,要么就是放弃那根枯木。
浪头回旋而来,落水的人又灌进去两口水,大声的咳嗽。
南云秋精疲力竭,快支撑不住了。
那根枯木也摇摇欲坠。
“爷爷,您快点,他撑不住了。”
在一连串的埋怨声中,老叟才来到木桥上。
他接过竹竿,没有去够人,
而是去够水中若隐若现的枯木。
“咦,我怎么没看见有根木头?”
女子惊讶道。
“你即便看见了,也拿那根木头没办法。”
“就你能耐,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老叟也不动气,估计是宠坏了孙女,
都习惯了。
只见他伸出竹竿,把竿头轻轻交接在枯木上。
其实交接处非常滑溜,常人根本搭不牢,
更何况后面还拖着两个人。
然而在老叟的手中,交接处就像是上了铆钉,牢不可破。
好像有种神奇的魔力!
也没怎么用力,枯木就带着两个人游到木桥旁。
一下子搭救两个人的性命,
女子喜出望外,便撸起袖子,
弯腰伸手去够前面的南云秋。
“幼蓉,身为姑娘家却赤膊上阵,成何体统?
古人云,男女授受不亲,你就不怕……”
女子回怼道:
“老顽固,都什么时候了,还如此迂腐?
当初您和奶奶要是授受不亲,哪有爹爹,
哪有我?”
老叟气得差点翻白眼,骂道:
“你这死丫头,今天很反常,莫非是看人家后生模样俊俏,
起了歹心?”
第85章 我找黎九公
“哼,不跟你说了。”
叫幼蓉的姑娘有些腼腆,还是伸出了纤纤玉手,
圆润的俏脸上飞过一道红晕。
“来,拉着我的手。”
南云秋却有点害臊,迟迟不肯伸手。
旁边那位落水者,口中直吐白沫,这时却突然来了精神,
他抄在南云秋身前,伸手想拉住姑娘的玉手。
这个恬不知耻的家伙名叫魏三。
还真被老叟言中,
幼蓉看到那张脸就有点嫌弃,不只是丑陋的问题,
看起来还不像是好人。
灵机一动,便撒了个谎:
“爷爷你来,我够不着。”
把魏三尴尬的晾在那,手还高高举着。
孙女刚闪开,爷爷上了。
老叟伸出拐杖,让魏三两只手抓牢,稍稍较力,魏三还不知怎么回事,
就轻轻松松的站到木桥上。
如法炮制,
南云秋身体轻飘飘的,也觉得那根拐杖仿佛有什么魔力。
不习武之人,肯定认为是力气大。
比如魏三。
而他不这么想,
认为老头肯定不同凡响。
此时,由于体力透支过度,
他明显感到头晕恶心,浑身无力,眼睛也睁不开了。
幼蓉打他一上来就怔怔注视他,好像似曾相识,
脑袋里飞快地寻觅。
“幼蓉,他怎么样了?”
姑娘回过神来,
见他两腮通红,步伐有气无力,
便走到跟前,伸出玉手探探他的额头。
“好烫,爷爷,他发烧了!”
姑娘的关心像是句咒语。
突然,
南云秋昏昏沉沉,倒在了姑娘的脚底下,压到了她的裙摆。
昏倒的那一刻,
他隐隐约约注意到,眼前的河水回旋,形成了浅湾,
还有这对打鱼模样的祖孙俩。
苏叔的嘱托又浮上心头。
莫非此处就是魏公渡,
老叟就是苏叔的恩师?
幼蓉双颊潮红,摩挲着手指。
刚才触摸人家的额头,动作确实有些唐突,而且又有旁人在,
难免也觉得害臊。
不过,她心里挺喜欢。
轻轻抽出裙摆,见场面有些尴尬,灵动的她,
马上想好了为自己开脱的说辞:
“幸好我发现的早,要不然他肯定还要摔到河里去,我又救了他一回。
爷爷,是不是呀?”
老叟笑而不语,朝她投过来鄙夷的表情,
竟然自顾自走了。
魏三在旁边使劲搓衣角,眼神里带着八竿子打不着的醋意。
“喂,你是死人吗,不知道过来帮个忙?”
魏三被姑娘骂了,反倒笑逐颜开。
贼溜溜跑过来,撅起屁股,把南云秋背起来,跟在姑娘后面,
来到茅屋中,把人放平,换上干衣服。
手脚很麻利,又殷勤,
就感觉是到了他的家里一样。
姑娘依旧很嫌弃他,下起逐客令:
“你可以走了。”
魏三很不自在,赖着不走。
坚持要等人醒过来,说要当面谢过救命之恩再走,
否则会心里难安,夜不能寐。
还说做人要讲良心。
“呸!”
嘴巴上抹蜜的人,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人。
姑娘不再理会,
从里屋的箩筐中翻出来几味药材,自己动手煎药,熬好后让魏三帮忙,
用勺子一口口给南云秋喂下。
将近晌午,南云秋才悠悠醒来。
映在他脑海的不是姑娘关切的俏脸,而是那干瘦干瘦的老头。
为什么看起来不像是大力士,似乎还弱不禁风,
居然用根拐杖就能挑起百余斤的人?
那是什么功夫,
怎么从来没听苏叔说过?
红热稍许散了些,白净的脸透着红,仿佛秋日林间的红苹果。
睫毛长长的,一闪一闪特招人亲近。
幼蓉越看越喜欢。
“姑娘,刚刚那位老伯伯呢,我找他。”
“哎,你怎么回事?
本姑娘救了你,又给你煎药喂药,你连声感谢都没有,
找那老家伙干什么?”
“哦,抱歉,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南云秋说得很平淡,其实是没什么力气。
姑娘却以为他在敷衍,不高兴的撅起嘴巴,闪到旁边,
故意不搭理他。
魏三笑嘻嘻的凑过来,施礼谢道:
“小兄弟,多谢你,要不是砸在你身上,我估计现在早喂了王八。
我叫魏三,你叫什么?”
“不必在意,我,我叫,叫云秋,我也要谢你。
要不是你把我砸醒,我恐怕也被淹死了。”
“你真会说话。
对了,你看起来是外乡人,来此有何贵干?
兰陵县我熟,要找什么人做什么事,尽管说。”
魏三拍着胸脯,就好比是在他的地盘上。
“我到魏公渡,找一个名叫黎……”
南云秋突然记起,苏叔说过,那个名字不能说给外人听。
“不,是李,李九松。”
魏三听了摇头晃脑,很失望。
“李九松?好像没听说过,他长什么样?多大年纪?”
“你们都好些了吗?”
老叟及时来到屋里,异样的看着南云秋。
他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尤其是黎字,
隐约猜到了南云秋的来意,
便下了逐客令:
“你的身体还很虚弱,不要多说话,先歇着吧。
你叫魏三是吧,天不早了,快请回吧。
这位年轻人暂且留下,等他身体无碍后,也会走的。
我这里不是客栈,谁都不接待。”
魏三哪敢回去?
他是欠一屁股债来寻死的。
昨夜犹豫了很久,看到天边初起的朝霞时,
决定不死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秋天的清晨多美啊。
结果,
蹲的时间太久,猛然起身时眼冒金星,
加上昨夜又下过雨,脚下打滑,就栽到了水里。
他死死望着南云秋,就是不肯离去。
“再不走,老夫要撵了。你要是喜欢他,就留个地址,让他好了就去找你。”
魏三很不情愿,
站起来还是没挪步。
南云秋看他的样子,估计也是苦命人,便轻声问道:
“魏三兄弟,你还有事吗?”
“不瞒云兄弟,我遇到难处才想着寻死的,实在活不下去。”
“别难过,年纪轻轻的,有什么难处闯不过去的?
你说说,看我能不能帮你。
不管怎么样,
人都要振作起来,哪怕遭遇再大的艰难险阻。”
魏三暗喜,便开口胡言:
“我,我做买卖赔了,债主天天堵门,不还钱就要告官下狱,
实在走投无路了。
云兄弟,你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
魏三指了指床边的包袱。
他刚才背南云秋的时候,摸到过里面的银子。
幼蓉看不下去,怒道:
“魏三,你真要不要脸!
人家救了你的命,你倒好,还打人家银子的主意,
真没见过你这样的。
你说,木桥旁那两个菜瓜屁股是谁丢的?
从哪偷的?
我看你不是做买卖的,是在赌场上输光了吧?”
魏三慌忙辩解:
“我从来不赌钱,我魏三不说假话的,真是干小本买卖的。”
“你还有脸说,看看地上是什么?”
魏三低头看看,顿时臊地无地自容。
一只骰子不知怎么的,
从他的裤兜里滑了出来。
南云秋笑了笑,劝道:
“我听说十赌九输,你还是早点收手不干了吧,那玩意没有好处。
大家相逢一场也算是缘分。
我这总共有三十几两,给你二十两,
成吗?”
“成,成,也能暂时渡过难关。等我买卖顺了,我再……”
意识到谎言已经被戳破,魏三戛然而止。
“年纪轻轻学什么不好,又赌博又撒谎,名字也难听,叫什么魏三,真是的。”
魏三燥得慌,忙不迭对幼蓉解释:
“不是的。我本来叫魏三才,还有个死去的弟弟叫魏四才,
大伙都说我没什么才,还是叫魏三顺嘴,
所以就这样称呼了。”
南云秋笑了笑,觉得魏三挺逗,也挺憨厚。
或许就是误入歧途,本性应该还不错。
魏三还很客气,把家里地址留给南云秋,并叮嘱他病好后到他家做客。
然后,在幼蓉姑娘鄙夷的眼神中,
一溜烟没了影。
老叟看了看地上的包裹,还有那把熟悉不过的长刀,内心里一阵唏嘘。
他意识到了:
这孩子的到来,多年的平静即将被打破,
沉寂许久的那段恩怨,又将泛起渣滓,
然后再彻底回归平静。
“小伙子,如果你是来找黎姓之人,刚才就不该和魏三说那么多的话,太冒失了。”
此时,
双方互相注视着,经过刚才那番交流,彼此大概都猜到了。
“说,你来魏公渡找谁?”
南云秋满怀期盼的吐出三个字:
“黎九公!”
“咣!”
老叟的拐杖从手中脱落,浑身哆嗦了几下,痛苦的闭起双眼,
喃喃自语:
“天呐,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是赎罪,还是报应?”
南云秋和黎幼蓉两个人面面相觑:
刚才还很矍铄的老头子,怎么听到他自己的名字就像中了魔怔,
换了个人似的。
黎九公尽管猜到了南云秋要找谁,
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里准备。
可他遁世许久了,他的名字在江湖上已无人提及,
此刻却再次回响在耳边,一时难以接受。
确切的说,
接受不了苏本骥的死亡!
第86章 往事如烟
“情况就是这样……”
南云秋将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和盘托出,老叟听得很平淡,
而幼蓉却梨花带雨,为南云秋坎坷的遭遇而伤心。
她也一样,从小就失去母亲,
父亲是谁,她也不知道。
造孽啊!
黎九公走出茅屋,老泪纵横。
苏本骥悟性很高,勤俭朴素,人也厚道本分,是他的爱徒,加入长刀会后,
一直被他当作下一任会主培养。
不久,还娶了他的女儿。
爱徒和爱婿双重身份,使得苏本骥在长刀会里地位很高,
成为仅次于黎九公的二号人物。
然而在长刀会,
他资历不是最深的,武功也不是最好的,当然有人不服,
但在总坛,从上到下,可以怀疑他,却无人敢质疑黎九公的权威。
于是就有好事之人,暗中调查苏本骥。
因为长刀会有一条铁规:
非到万不得已,不允许招募成年人入会。
哪怕是孩子,
只要超过了记事的年纪,通常也不能招募。
结果,调查下来发现苏本骥撒谎了:
他不仅在盱眙老家有妻室,竟然还有个儿子。
黎九公的女儿性子烈,一气之下悬梁自尽。
苏本骥自知罪孽深重,当着总坛的会众断指赎罪。
黎九公没有原谅他,本想杀之为女儿报仇,可是女儿却留下遗书,
要放过苏本骥。
就这样,
老苏侥幸捡回一条命,然后一无所有,
带着残手远离长刀会。
历经辗转,后来投奔了南万钧。
他当时很固执,也很冲动,
认为黎九公太绝情,女儿的死和他没有直接关系,
没必要将他扫地出门。
但是他忘了黎九公对他种种的好,包括为他多次破例。
所以临走时,他发誓,
今生今世绝不会回头,不再有求黎九公。
除非死!
他的誓言也可以理解为:
如果哪天他再有求于黎九公,说明他已经迈向了赴死之路。
“苏叔他怎么了?”
“他死了,他死了!”
黎九公神情沮丧,话语喃喃,却又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幼蓉。
“哇!”
南云秋嚎啕大哭,悲声彻天。
原来,苏叔根本没有逃生之计,是在骗他,
用自己的死换取他的生。
是啊,
在白世仁重兵包围下,不可能再有活路。
是我南云秋连累了他,害了他。
此时他彻底感受到了,苏本骥对他的疼爱,
十倍于他爹南万钧。
他暗暗发誓,
练成武功之后,要不惜代价为苏叔报仇,让白世仁之流终生活在被惦记,
被追杀的折磨之中。
他相信,
今天魏三的出现,让他醒在了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恰好找到自己要寻找的人,
说明自己的命运改变了。
好运开始了!
从此他要一扫灾星的烙印,破除沾上谁谁倒霉的魔咒,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噗通”一声,
他跪在黎九公面前,泣不成声。
“孩子,起来吧。”
当黎九公问他想要从哪入手时,他毫不犹豫说要练刀。
苏叔曾告诉他,
长刀会就来源于十八名刀客的联盟,硕果仅存的黎九公就是当时的核心,
刀法更是会中的头等高手。
可惜苏本骥只学到六七成便被扫地出门,否则绝不会被人砍掉胳膊。
尤为神秘的是,
黎九公还有一门绝活,深藏不漏。
老头子为此还专门制定了会规:
此种独门绝活,只传授给会主。
就连孙女幼蓉,他都不肯展示。
“乱世用刀,也好,我先看看你有无长进。”
“有无长进?”
南云秋听愣了,难道老者之前看到过他的刀法吗?
老者微微一笑:
“你不就是去年秋在沭南镇被追杀的那个年轻人吗?”
“啊,您就是马车队里的那位老人家?”
“嗯,说起来,咱们俩也算是有缘分。”
“小哥哥,真的是你吗?你让我想得好苦。”
幼蓉闻言,马上冲进来,拉着他左看右看。
难怪从水里救他出来时,
看着有些眼熟。
南云秋也终于认出了她,突然间如故友重逢,非常亲切。
他昏昏沉沉,出水时骤然没有认出爷孙俩,
很正常。
而他在水里呆了两天,俨然落水狗,
所以幼蓉也不敢确认。
还是老头厉害,在沭南镇就简单瞥见过他一眼,
依然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他来。
“太好了,爷爷,我说他没事吧,你还不信,真是老糊涂了。”
“死丫头,胡搅蛮缠,我何时不信了?”
姑娘还要争辩,老者吩咐:
“幼蓉,别耽误正事,你出去看着点。”
“哦,知道了。”
姑娘恋恋不舍走出茅屋,心满意足。
茅屋内,白光阵阵,刀风嗖嗖。
南云秋自认为,
刀法在同龄人中属于佼佼者,杀过人见过血,
而且经过黎山指点,在海滨城又得到多次实战的熏陶。
当他颇为自诩的展示完毕,
心想老人家肯定会夸赞几句。
结果,黎九公摇摇头,面无表情。
“不服气,是吧?”
南云秋心里确实不服,没敢说出来。
“就凭你现在的刀法,街头逞凶可以,拦路抢劫也行,
距离报仇还差得远呢。
要知道,
他们都是大人物,身边的高人很多,随便几招就能将你碾碎。
来,不信的话,咱俩过两招。”
南云秋鼓足勇气,用足力道。
他不相信黎九公能像传说中的那样神。
毕竟,
站在他面前的是位老翁,看起来很孱弱,轻轻触碰就能倒地。
可接下来,他惊呆了。
只见老叟云淡风轻,用拐杖为刀,闪转腾挪,步伐矫健轻盈,
和刚才的样子判若两人。
拐杖在他手里动若脱兔,又霍如雷霆,
不出三招,就轻松将南云秋制服。
南云秋顿时很沮丧,转念一想又觉得非常庆幸,
难怪说天外有天,
老人家藏得够深的。
要是把九公的刀法学到手,还有谁能拦住他的复仇之路?
“刚才没有给你留情面,就是想告诉你:
江湖中高手很多,不要抱丝毫侥幸,
应该沉下心刻苦练习,把困难想到最大。
至于你为何能够数度逃脱?
一则上苍有眼,每次都能有贵人相助。
二则敌人大意了,没把你当回事。
两个条件缺少一个,你小命休矣。”
南云秋坚毅地点点头。
他的眼前忽然浮出一幅幅画面:
金家分号的管家被捅了心窝,白世仁被砍了脑袋。
对,名单里又多了个望京府的府尹韩大人。
此人该怎么死?
当时劫夺案发生时,所有的卷宗都在姓韩的手里,
也就是说,
姓韩的也极有可能是冤案的制造者之一。
至于擅杀大将的狗皇帝。
他本希望找到证据,让皇帝下旨为南家平反,并依法治罪那些恶贼。
现在看来,
自己要两手准备,既要查清案情,
也要苦练武艺,做好独自报仇的准备。
万一皇帝是个昏君呢?
申冤也没戏了。
那就干脆连皇帝也宰了。
有了刺天的念头,他不由得豪情陡生,又在胡思乱想遇到皇帝的场面,
比如学成刀法后,前往京城行刺。
或者,
皇帝在出巡的路上被他碰到。
“哎哟!”
南云秋傻呆呆的,沉浸在极为过瘾的弑君壮举里,
突然脸上火辣辣的痛,腾地站起身。
却见黎九公手拿破蒲扇正瞪着他,
而幼蓉则嘲弄般的嘻嘻朝他笑。
南云秋捂着脸,凶狠的白了一下她。
幼蓉苦着脸嗔骂道:
“凶巴巴的干什么?明明是你自己走神挨打,还怪我告密吗?”
他方才明白,刚才浮想联翩,老头叫了他两声,
他都没听见。
“对不起,师公。”
老头当然很气恼:
“既然叫我师公,那我就不再客气,
就当你是苏本骥的徒弟,帮他传授你武艺。
除此之外,咱们别无干系。
你要记住,
世家公子也罢,寒门子弟也罢,统统都要按我说的去做。
如果撑不下去,随时可以离开,
我绝不拦着。”
南云秋斩钉截铁:
“学成之前,您打死我都不离开。”
九公很满意,脸上却很勉强,吩咐道:
“好吧,幼蓉,你先带他进去。”
老头的确很满意,
他发现这小子毅力超人,能在水里几天几夜不上岸。
又非常冷峻,话不多,求到别人家门下还能如此孤傲,
好像落难的是别人,
不是他。
通常,这种人不是缺心眼,就非一般人。
关键是南云秋很热心,有侠客的古道热肠,
对素昧平生的魏三既救命,又慷慨解囊。
侠义是长刀会非常重要的宗旨,黎九公就是为国为民的大侠。
当然,
他也发现南云秋有个致命弱点:
太不识人,容易被欺骗,那将非常危险。
老头子行走江湖大半辈子,阅人无数,
他一眼就能看穿,
魏三绝非良善之辈……
第87章 苦练
在老者看来,魏三可谓劣迹斑斑,不可救药:
为躲赌债而投河,说明嗜赌成性。
偷瓜而不承认,说明很虚伪。
盯上人家包袱里的银子,说明贪婪。
撵几次都不肯走,又说明很倔强。
就凭这几条秉性,此人要是哪天掌了权,发了迹,祸害很大。
魏三的恶,是骨子里天生的。
南云秋如果和魏三来往,损失些银钱倒是小事,就怕将来会惹出大祸。
“师公,我记下了。”
南云秋挠挠头,不明白黎九公为何要对他说这些。
仅仅见过一面,
就能彻底否定一个人吗?
出了茅草屋,来到隔壁的柴房,里面尽是干柴木片渔网之类的东西,
乱糟糟的,很不起眼。
幼蓉拉着他的手,走到墙角处,掀起挡在外面的破旧的大蒸笼,
下面不是泥土,而是一层木板。
再掀开木板,黑乎乎的洞口赫然在目。
哇,果然别有洞天!
他啧啧称叹,顺梯子下去,来到暗室里。
室内空间很大,也很高,绝对不是老头自个儿挖出来的,
或许是修建的水利工程,
也可能是矿藏被挖空后留下的矿洞。
总之,是废弃不用了,老头就地取材,
在上面搭建了柴房茅屋。
从外面看,谁也不会想到,下面暗藏玄机。
墙壁上挂满各式兵器,以长短刀为主,
还有套索,飞镖,弓箭,长鞭,夜行衣。
好家伙,一应俱全,
简直像到了武库。
场地中间还有些木制人形器具,标注了五脏六腑,眼口耳鼻,器具上面还有数不清的刀痕。
天然的练武之地!
南云秋四处端详,充满了渴望。
“看什么看,大难临头还不知道呢!”
黎幼蓉见他两眼放光,没好气的调侃道。
“什么大难临头?”
“你知道吗?
他是要折磨你,让你呆在这暗无天日的洞穴里,
几个月不能出去,睁开眼睛就是不停的练武,
会把你逼疯的。
怎么样,你要是害怕,我帮你求情,
爷爷最听我的话。”
南云秋却咧嘴鄙夷:
“不需要。”
黎幼蓉撅起嘴正要发飙,黎九公已经走到身后,赞道:
“好样的,这才是男子汉该有的模样!”
幼蓉说得没错。
按照黎九公的要求,
南云秋三个月之内不得离开练武洞,幼蓉每天负责把饭送到洞口。
三个月期满通过检验后,再练下一个层级。
长刀会有专门的刀法秘笈,由浅入深,由易到难,
每招每势都能拆解,还注有要领。
他心无旁骛,
开始了潜心练习!
……
南云秋逃离海滨城后,程百龄曾让儿子派人秘密去楚州清江浦查访。
那是南家的老宅,
南云秋幼时肯定结识了不少撒尿和泥的玩伴,于是找人四处打听,
都没有查到踪迹。
程百龄懊恼不已。
但楚州之行,却有个意外的发现。
淮泗流民包括山帮和水帮,是推翻大金的关键力量。
作为水帮的核心,
淮水两岸的楚州至今还非常破败,很多人不思劳作,游手好闲。
倘若天下饥荒,
那些人肯定会再走三十年前的老路。
当初他和南万钧就是这样起家的。
这无疑验证了程百龄关于天下大乱的预想,也加剧了他的野心。
后来,
得知南云秋竟然逃回河防大营,父子俩觉得太不可思议,
认为,
这一次南云秋自蹈死地,肯定活不成。
结果又死里逃生。
程百龄顿时对白世仁又起了轻蔑之心。
上次在鱼仓刺杀失败还情有可原,此次,白世仁在自己鼻子底下还让猎物溜掉,
的确是实至名归的饭桶。
文帝果然是熊瞎子!
还有,
京城吏部兵部那帮老爷也让猪油蒙了心,居然提拔那种货色当大将军,
真是大楚的耻辱。
“宝儿还闹吗?”
“闹得很,不是哭就是嚷,折腾个没完。”
“很好,男子汉就要有脾气,有性格,将来才能成大事。”
南云裳不负众望,为程家产下孙子,取名宝儿,刚刚三个来月。
程百龄非常宠爱,
只要是有机会,就会抱起来亲亲。
那是他程家的希望,是程家的未来。
今天他没空,听说北边发生了大事。
看见儿子匆匆而来,他忙问道:
“严有财那边有什么消息?”
程天贵就是为这事而来,神秘兮兮:
“舅舅说,
北方的朋友没说谎,
兰陵郡乌鸦山一带的确发现铁矿,周边之人常去盗采。
郡守衙门刚刚得知此事,据悉派出捕快专门侦缉,
现在看守甚严,很难拿到矿石。”
“哦?”
“舅舅还说,
金家分号的大管家也曾出现在乌鸦山,八成也是打铁矿的主意。”
程百龄大吃一惊:
“竟有此事?
怪了,他们小小商号,
消息居然比咱们大都督府还要灵通?”
“爹别忘了,
金家商号总号在京城,分号遍布大楚各地,
他们的马车队终日奔波路上,
那些都是耳目,诸郡县只要有风吹草动,
他们很快就会知晓。
此次舅舅就是买通了分号的车夫才得到消息,功不可没呀。”
程天贵不失时机为舅舅美言。
“哼,他总算是办了一件事情。”
程百龄嗤之以鼻。
“天贵啊,铁矿石事关咱程家大业,
再难我们也要搞到手。
有了矿石就可以炼铁,炼出铁就能打造兵器,
有了兵器就可以装备队伍,有了队伍咱们就是王。”
这个道理,傻子都懂。
但问题是,
盐铁向来由国家专营,程家贩私盐已经是杀头的买卖了,
好在盐是程家的分内之事,一般也怀疑不到他家头上。
但铁矿在别人家手里,
程家若想买,也得人家同意才行,而且还不能招摇过市。
还有,
贩私盐是为了赚钱,而铁矿石是为了打造兵器,
所图更为大逆不道。
要是被朝廷知悉,文帝给程家扣上图谋不轨的帽子,
名正言顺。
故而,不得不小心谨慎。
不过,程百龄也有优势。
他权力很大,除了负责海滨城渔场和盐场,
还负责北面海州郡的防务。
兰陵郡就在海州西边,是邻居,有地利之便。
但是两个郡来往不多,而且他也不熟悉兰陵郡守,
还是干着急。
突然,程百龄想到了主意:
他说不上话,但北方的朋友一定能说得上话。
找他们帮忙疏通应该不成问题。
“你派人去一趟,让你舅舅和两位王子疏通疏通,
通过他们搞到铁矿石,
争取年底咱们北上送货时,顺便运它个十几车回来,
先看看品相如何。”
“我这就去。”
“慢着。
此事非同小可,据悉兰陵郡那边鱼龙混杂,各方势力交织,
你让他务必小心在意,
千万别再惹出那些丢人败兴的丑事出来。
毕竟那是违法的买卖,真的要是被朝廷获悉,
咱们浑身长满嘴巴,也解释不清。”
“爹,放心吧,舅舅他悔过自新了。”
程天贵知道他爹看不起严有财,主要因为他舅舅偏爱男风的腌臜事。
程百龄为何如此焦急,选择了铤而走险,
是因为朝廷的风向不对。
御史台副使卓影悄悄告诉他:
信王咬住海滨城不放,在朝堂上拿水口镇的私盐买卖大做文章,
还说已经禀报了文帝。
接下来,不排除朝廷使出更厉害的招数对付海滨城。
扪心自问,他没得罪过信王,也不敢得罪,
他只想偏安海滨城,悄悄发展自己的势力,但还是被信王惦记上了。
他当然清楚,
自己屁股不干净,经不起朝廷查核,
但那根本不是信王咬住不放的理由。
大楚上下不干净的官员多如牛毛,俯拾皆是。
最根本的原因是,
信王觊觎海滨城白花花的海盐。
还有就是,
他不是信王的人!
……
“啊,外面的空气真清新!”
整整三个月。
从初秋到初冬,南云秋如同野兽蜷伏在洞里足不出户,
黎九公给他量身打造了魔鬼式的操练。
木头人不动,他从不同角度去劈刺,
然后,
木头人挂在绳索上,随意滑动,他对付的是移动的目标。
最后,
竟然要蒙上双眼,凭感觉去练习刺杀。
而且每次都要能找准不同的部位,更过分的是,
深浅,长短,力道都要拿捏得准,
完不成不许睡觉。
负责监工的幼蓉很心疼,想帮他求求情,结果被老头轰了出去,
南云秋也不领她的情。
弄得她两头受气。
日复一日,不知疲倦,汗水流淌湿透衣衫,脚步变幻磨破鞋底,
多少次听到他暴喝的啸叫,
多少次看到他迷幻的刀花。
从开始的斗志昂扬到后面的机械麻木,再到最后的欣喜若狂。
他通过了老头的考核,以为可以出山了。
结果老头说,那只是第一关。
第二关是老头陪他练,是实战,也要三个月。
老头还算仁义,让他出洞先休息三天。
三月不见天日,皮肤显得更白皙,
看起来似乎要柔弱些。
但他感到浑身通透,脱胎换骨,走几步就伸出手臂比划比划,
跟着了魔似的。
想到了几个不解之处,他便去找老叟求教,刚绕到茅屋旁,
却听到里面传来两个人窃窃私语声。
都是男人的声音。
他很好奇,便贴过去细听……
第88章 交友不慎
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总共三十八人,均六岁以下,已安置妥当,
师叔们问您,何时能回总坛把把脉?”
“入会仪式年年都有,这点小事还要我过去吗?
说吧,还有别的事没有?”
“嘿嘿,什么也瞒不过师公。
是这样,
近来,乌鸦山突然发现了铁矿。
我们都认为,那是大楚的财富,但是现在很多人在打它的主意,
不排除就有北边的胡虏。
总坛对此各执己见,
有人说要杀光盗采之人,有的人也想要分杯羹,
众说纷纭,您看?”
“行,那我就回去一趟吧。”
“师公,还有……”
奇怪,
听起来他们好像是要贩卖人口,又扯到要去采矿弄钱。
老头不是早就不问俗事,退隐江湖了嘛,
难道只是掩人耳目?
南云秋很好奇,便走到茅屋门口,想进去看个究竟。
不料,幼蓉却抢先出来拦住他。
“干什么?”
“没干什么。”
“你不能进去。”
“我偏要进去。”
南云秋虚晃一下,骗过了她,冲进去就探头探脑,
要看看小妮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爷爷!”
姑娘紧急提醒。
话到刀到,里侧的卧房中突然伸出了钢刀,如白蛇吐信,
刺向南云秋胸膛。
赤手空拳的他措手不及。
对方要是凶手,他现在就挂了。
幸好人家点到为止,把刀收回。
那是个健壮的年轻人,十七八岁年纪,
就刚才那招刀法,即便除去偷袭的因素,
功夫也远远在他之上。
南云秋走火入魔,现在最崇拜的就是刀法高深的人,
便多看了几眼。
心想,
此人能和黎九公在里屋密谈,一定是长刀会的骨干,是老叟的心腹之人。
“啊,是你!”
南云秋认出了对方,就是传授他几招的黎山。
“不懂规矩,要不是黎山收的快,你的小命就没了。”
九公从里屋飘然而出,
顿时又是一副花甲老人的疲态。
“让你歇息几天就好好歇着,不要在外面瞎转悠,上次那个魏三来找过你。
我早说过,
此人绝非良善,你最好不要暴露行踪,
更不要和他联系,
免得今后惹祸上身。”
教训了一顿,老者由黎山陪着,走出茅屋。
幼蓉朝他扮了个鬼脸,幸灾乐祸。
“师公说魏三来找我,是怎么回事?”
“大概半个月前他来茅屋找你,爷爷骗他说,你伤好后早就离开,找什么李九松去了,让他今后不要再来茅屋。”
南云秋噗嗤一笑。
李九松是他杜撰的名字。
“云秋哥,
你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
爷爷说你仇人那么多,又都是有权有势之人,
他们耳目众多,
你千万要保护好自己。
不要轻易交友,更不要随便说出自己的行踪,
那样很危险。”
幼蓉牵着他的衣袖,提醒他。
“你和师公都是为我好,我听你们的就是。
不过魏三也是个可怜人,他来找我肯定是遇到了难处,
我去他家看看,很快就回来,
你替我保密。”
“那好吧,你稍等一下。”
幼蓉看拦不住他,又想到南云秋来到这里举目无亲,好不容易有个相识的人,
好歹也是个伴,也是场缘分。
便不想难为他,反倒出去劝说爷爷答应。
九公轻轻叹息,难免对他耳提面命一番,
就这样还不放心,
让黎山陪他走一趟。
黎山话不多,也不知南云秋是什么来头?
为何和他同样称呼黎九公为师公?
能如此称呼的,一定是长刀会的会徒。
可是他打小就入会,从来没见过此人。
路上,
南云秋说起魏三如何家境贫寒,如何要投水轻生,容貌丑陋不一定就是恶人,
云云,
大有对九公结论的质疑。
黎山却不为所动,
还说黎九公的话比圣旨好使,看人从不会出错。
南云秋一脸的尴尬,对黎九公的景仰也越发厚重。
二人风尘仆仆赶到魏三家里,发现,
房子倒是有好几间,屋前屋后地也不少。
如果勤事稼穑,温饱肯定不成问题。
可是,
全家除了魏三的大哥下地劳作外,其他人都是坐等吃喝的主儿。
老父已死,老母卧病,魏三嗜赌,
两个侄子很混账,十多岁了还没有礼貌,
见到来客也不打招呼,抢过南云秋买来的点心,一点也不客气,
坐到树下大快朵颐。
还骂骂咧咧的争抢。
问了三遍,
两个混账看在点心的份上才告诉他俩,此刻魏三应该在镇南的那处破旧房子里,
那是个赌窝。
黎山摇摇头,颇为不屑。
南云秋也碰了一鼻子灰,想不到魏家家教如此之差,更想不到魏三不思悔改,
看来九公没错看人。
好在距离不算远,
既然来了,他还是想去劝劝魏三,不管能否奏效,
也算是相识一场。
黎山无所谓,他是奉命来保护南云秋的。
果不其然,还是那帮人,还是同样的把戏和玩法。
魏三获救之后,
本打算洗手不干,挣扎了个把月,
终于还是禁不起诱惑,重操旧业,
心里觉得对不住南云秋。
没想到不仅没输,反倒赢了二十两。
他欣喜的以为,
去了一趟鬼门关,好运来了,当然得感谢救命恩人帮他转运。
于是他再次来到黎家茅屋,
谁知扑了个空。
转念又想,
既然南云秋不知所踪,那钱就不用再还了,也没什么好愧疚的,
便大摇大摆的走进赌窝,
想趁着好运再捞几把。
其实赌场没有好运!
那是客阿大听说他投水后,担心人死债烂,故意给他点的炮,
给他制造幻觉,
让他以为能翻本,
进而引诱他不停的去外面找现钱来赌。
反正,今后对魏三不再借钱,
这个人身上已经榨不出什么东西了。
当他们决定抛弃魏三之后,
再进赌场的魏三,兜里那些银子当然是有去无回。
来的快,去的更快,
魏三两手空空,垂头丧气走出赌窝,竟然发现有人在等他。
“云秋兄弟,是你?”
魏三动了真情,
人家和他萍水相逢,又是救命又是给钱,还亲自到赌窝来拉他上岸。
这份情谊,他枉活多年还从未有过。
“魏三哥,你食言了,上次你拍了胸脯,保证不会再说假话。”
“兄弟,你听我说,是我的错,我也很自责。”
魏三眼泪汪汪,说起这段时间的煎熬。
意思是,
如果上次去茅屋要是能找到南云秋,兴许就能改邪归正。
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连晌午饭还没着落。
南云秋又起怜悯之心,
把兜里还剩的几两碎银子给魏三,还答应陪他一起到镇上吃碗面。
魏三羞愧难当,总是麻烦人家。
南云秋比他还小几岁呢。
“兄弟,你现在住哪里?那个李九松找到了吗?他又是谁?”
魏三指着黎川,连珠炮地发问。
黎川正透过缝隙张望赌窝里的场景,当他瞅见庄家的样子,
不禁哑然失笑。
“找到了,住在县城里,离这远着呢。”
南云秋谨记九公的话,不敢吐露实情,随意敷衍了几句。
又看看黎山,解释:
“他是我新认识的朋友。走吧,吃面去。”
找了家干净的面馆,魏三肚皮饿得咕咕叫,
早饭就没吃,真想把脑袋埋在碗里一扫而空。
可有外人在场,面子还是要的,
他装作吃得很文雅,边吃边抱怨:
“真是见鬼。
我的手气总是很差,十次赌九次输,几年下来,
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输的差不多了。
好不容易上次转了运,
结果还是输的精光。”
“你这么赌,你娘,还有你大哥不责罚你吗?”
说到这个,魏三满脸的自豪:
“你有所不知。
我家虽然穷的叮当响,可有一条:
一家人很和睦,从来没红过脸,没吵过架,
可以说,
世上再没有哪家比我家还重感情。”
“既然如此,一家人好好劳作,日子也能红红火火的,为什么非要赌钱呢?”
“唉!都怪狗日姓客的,原来我也不赌,说来话长啊……”
魏三感慨万千,大倒苦水,说出那段经历,
又疑惑不解:
“兄弟,你说也怪,姓客的家伙手气咋能那么好?好像就没见他输过。”
“我哪知道,我又不会赌钱。你知道吗?”
南云秋问身边埋头苦吃不言不语的黎山。
“他不是手气好,而是赌窝里面有机关。”
魏三惊问道:
“机关,什么机关?”
黎山鸟也没鸟他,弄得他讪讪不已,只好求助南云秋。
他倒是很识趣,扒拉两口面条,自觉走到外面去了。
回望一眼,
只见黎山对着南云秋比划几下,南云秋频频点头,紧绷着脸,
看得出来非常生气。
“走,我带你找姓客的算账去。”
南云秋拉着魏三,刚离开面馆,
见迎面来了两个骑马的汉子,
也没在意。
马上之人扫了他们仨一眼,目光停留在南云秋脸上,悄悄和同伴交头接耳两句,
同伴打马远去。
而他则悄悄跟在三人身后。
南云秋又怎能想到,
躲到百里之外的偏僻之地,
居然还能被人家发现……
第89章 这点小把戏
“哟,魏三来了,这么快就搞到了银子?”
“那是当然。”
魏三不露痕迹,晃了晃手中的银块。
“他是谁?”
客阿大指着南云秋问道。
“他是我的少东家,有的是银子,来,就赌一把。”
南云秋年纪比他们都小,却装作富家公子的样子,
为配合魏三的高调,还摇了摇兜里的碎银子,
铿铿作响。
客阿大心里得意,挠挠并不痒的额头,发出了信号。
原本以为南云秋来路不明,他还想先收敛一下,然后循序渐进。
原来是富家子,待宰的肥羊羔,
那还客气什么?
出手就五两银子,在泼皮无赖的赌局中算是巨额赌注了,
庄家要输的话,至少要赔三倍的钱。
客阿大哪敢怠慢?
而且魏三说就赌一把,没有退路,也不能客套,
必须使出浑身解数。
竹筒里哗啦啦的响,魏三死死的盯住竹筒。
他想机关应该就在其中,
怕眨眨眼,都会错过抓住对方把柄的机会。
而南云秋却不动声色,稳如泰山,
黎山已经告诉他诀窍在哪。
“嘭!”
竹筒倒扣在案几上,打开之后,魏三又没猜中。
客阿大看看二人脸色,并没有什么异样,放下宽心,
乐呵呵伸手准备拿钱。
“你他娘的有鬼!”
魏三发了疯似的大喊大叫。
其实他根本没瞧出来。
可是却把客阿大吓得半死,马上就去收骰子。
“慢着!”
南云秋高声厉喝,
刀锋已经砍在案几上,离客阿大的手指头仅有寸余距离,
几乎是擦着过去的。
说明三个月的汗水没有白流。
客阿大吓得魂飞魄散,还以为自己运道好,
否则指头就保不住了。
“小兄弟,怎么啦,为何舞刀弄枪?”
客阿大压住慌乱,故作镇静。
“你说怎么啦?你使诈,当我看不出来吗?”
“小兄弟,话可不能乱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耍诈?”
旁边那些同伙也嚣张叫嚷:
“光天化日之下不要冤枉好人,否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大伙围过来,看我来变个戏法。”
南云秋招呼几个不明真相的赌徒过来,一手攥刀,
一手伸到案几下东拉西扯。
神奇的是,
案上的骰子跟着他的方向在翻动,想要哪个面,就能出哪个面,
要几点有几点。
“咦,神了,怎么会这样?”
“是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兄弟,你真会变戏法?”
魏三看傻了,
那些上当受骗的赌徒议论纷纷,不知南云秋用了什么邪术。
客阿大眼看计谋要被揭穿,
接下来面对的将是赌徒们的怒火,声败名裂还不算,
以前赢的钱恐怕都要吐出来。
这个结局他无法承受。
于是,他露出了狰狞面目:
“小兄弟,你是外乡人吧,凡事留点余地。”
“哦,我要是不留呢?”
“那你恐怕走不出这个屋子。”
“好啊,那就试试看。”
南云秋浑然不惧,微笑着从案几下摸出小块磁铁,
然后翻转刀面轻轻拍去,三个骰子顿时粉碎,
里面掺杂了黑色的铁屑。
原来,磁铁通过吸引铁屑来控制骰子,
所以客阿大稳赢不输。
“客阿大,你个狗日的使诈。”
“赌场里不干净,是要剁手剁脚的。”
“还我们的钱,所有输给你的钱。不然,我就去告官。”
赌徒们义愤填膺,而魏三眼疾手快,率先就把案几上的赌注搂在怀里。
顿时,场子里一片混乱。
“小杂种,爷看你是找死。兄弟们,剁了他。”
客阿大目露凶光,图穷匕见。
好家伙,
场子里的同伙比赌徒还多,拿匕首的,操板凳的,
还有握着板砖的,个个凶神恶煞。
那些赌徒瞅见阵势不对,吓得屁滚尿流,纷纷夺门而出,
只剩下目瞪口呆的魏三。
他看看南云秋,那意思是问:
“怎么办?要不咱们也跑吧,小命要紧。”
让南云秋稍感欣慰的是:
魏三很仗义,虽然距离出口较近,却没顾着自个儿逃命。
“兄弟们,上!”
恼羞成怒的客阿大以多欺少,咧开大嘴。
在他眼里,
这两个人太没眼力见,今日要好好教训教训。
他是赌场老大,
面对一个刚刚会使刀弄枪的富家公子,必须要证明自己的实力和地位,
让小弟们今后继续跟着他混。
十几个人围着南云秋,蓄势待发,
南云秋并未轻易动手,而是在默念新学的功夫。
客阿大还以为双方紧张对峙,于是趁机操起条长板凳,
从背后朝南云秋猛砸下来。
多好的检验成果的实战机会!
南云秋眼睛都不用睁开,仿佛对手就是暗室中的木头人,循着声音反手就劈。
“喀嚓!”
板凳断为两截,刀锋依然没有停歇,
顺对方的胸前砍下。
只见客阿大厚实的秋衣被劈开,凸起的肥肚子上,那层皮被拉开,
而胸前的皮却丝毫未伤。
火候还是不够!
南云秋略显遗憾,虽然进步神速,但功夫还没到家,
仍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哎哟,痛死我啦!”
众同伙大眼瞪小眼,看着老大皮开肉绽躺在地上哀嚎,
他们也吃不准:
南云秋那一刀是很精准,
还是太毛糙?
只划破了老大的衣服,轻轻划破了点皮,
如果没猜错的话,
这小子就是三脚猫的功夫。
“老大,你没事吧?”
客阿大捂着肚子滚了几圈,骂道:
“怂包,快给老子弄死他。我表兄在县里当差,别怕吃官司,有事我兜着。”
还真有几个胆大的,不讲武德,齐刷刷冲过来。
南云秋就等着练刀的机会,把对方当做移动的木头人,闭上眼睛就是一通猛削。
说真的,
几个无赖的水平,还不如系在绳索上的木头人灵活。
片刻之后,无赖们惊愕发现:
手里的兵器不知什么时候丢了,身上的衣衫被拉出几个大口子。
还有个家伙发簪被削掉一半,两腿发软。
他们终于相信,对手不是毛糙人!
“小英雄饶命,小英雄饶命!”
南云秋抖出一串刀花,
客阿大眼花缭乱,向后挪动两步,连声求饶。
刀尖点在对方的肚脐眼上,
南云秋冷冷道:
“刚才不是很嚣张嘛,还骂我什么来着?”
“我是小杂种,我是小杂种,我该死,我赔钱。”
客阿大从兜里掏出两大锭银子,魏三心花怒放,赶紧接过去。
还不满足,问道:
“那我以前积欠的钱呢?”
“一笔勾销,咱们两清。”
“很好。对了,你的表兄在县里当差,谁呀?”
“哪有?我是蒙那几个混蛋的,小英雄高抬贵手,下次再也不敢了。”
南云秋见目的达到,也不想惹出大的事端。
这样的地痞无赖,天下俯拾皆是,杀不光除不尽的,
只要能帮魏三挽回损失,看穿赌局把戏,
今后不要再赌就圆满了。
收起刀,领着盆满钵满的魏三,去找外面接应的黎山。
黎山本来想问需不需帮忙,南云秋坚持一力承担,不想轻易连累黎山,
免得回去也被师公责罚。
望着对方已经走远,
客阿大立马又换回嚣张的面孔,恶狠狠的啐了口血唾沫,
骂道:
“小子,你还嫩了点,爷的表兄就是兰陵县的县尉。
只要你在兰陵的地面上,就算是躲在洞里,
也能把你挖出来。”
“老大,咱们又不知他们住哪,有什么用?”
“蠢货!
那小子既然是徒步来的,说明住的不远,肯定就在兰陵县境,而且多半在南面。
咱兄弟先养好伤,然后分头查访,
到时候,哼哼,
叫他逃不脱我的手掌心。”
约莫走出二里地,南云秋不想再和魏三同行,便借口还有事,让他先走。
魏三感激涕零,非要拿出一锭银子偿还借款。
他坚持不收,
就当是给魏三娘买点滋补食材,聊表点心意。
魏三恨不得给他跪下。
这回赚大了,
不仅欠下的百余两银子不用再给,还倒赚五十两,全赖南云秋所赐。
回家的路上,魏三得意洋洋:
“哈哈,我魏三这辈子也碰到贵人了。”
二人返回了魏公渡。
路上,黎山见南云秋不停打量他,问道:
“你想说什么?”
“据我所知,但凡会门帮派平时管束都很严,绝不会让大伙参与赌钱。
我很好奇的是,
你是怎么发现其中玄机的呢?”
“就这个?我,我也是听总坛里的师兄弟们说的。”
“你们那些兄弟入会时还不满六岁,他们又怎么知道?”
黎山停下脚步,眼里闪过一丝冷锋,
反问一句:
“你怎么知道的?听师公说你叫云秋,你究竟是什么来头?”
南云秋赶紧解释:
“你别慌嘛,
我没有恶意,就是早上不小心听到的。
我是师公徒弟的徒弟,这下你可以放心了。”
黎山不再追问。
因为黎九公的徒弟很多,既有在总坛里的那帮师叔,也有流落在外的弟子。
反正只要是师公介绍的,那准不会错。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南云秋紧追不放,
他想通过黎山多了解了解长刀会。
这个组织好像很神秘,而且高手如云。
否则,
黎山只是个徒孙辈的会众,为何功夫如此厉害?
“这个?
嘿嘿,你知道就行,管那么多作甚?”
黎山挠挠头,个中原因,
当然不方便对外人说……
第90章 果林之战
长刀会要想维持生存,就要有资金来源。
而他们没有官府的拨款,又不经商买卖,
故而,
只能凭借自身的武力想方设法筹款。
南云秋突然明白了,追问道:
“你肯定认识那个庄家,要不然你怎么不进去?”
“好吧,瞒不过你。
那个庄家姓客,
他表兄是此地的县尉,手眼通天,连县令都要让其三分,
据说韩县尉的族弟是望京府的韩……”
“啊,那家伙骗我!”
南云秋明明记得,
客阿大说根本没有什么当官的表兄,原来是骗人的鬼话。
看样子,
那混蛋是个滚刀肉,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南云秋有些后悔,不该帮魏三出这头,要是给自己埋下祸根,
就不值当了。
好在客阿大不知道他的名姓住址。
嘘!
黎山颇为警觉,掩口示警。
他听到了身后传来零碎的马蹄声。
悄悄提醒:
“小心,有人跟踪咱们。”
南云秋也听到了,不过还没有黎山那样的警惕。
他初来此地,除了魏三没人认识他,
所以并没有多想。
“我估摸着是姓客的那家伙,他来报复我的。”
黎山面沉如水:
“他伤得不轻,绝对不会是他。
对,我想起来了,
刚才咱们从面馆里出来,碰见了两个鬼鬼祟祟的人,
应该就是他们。”
“隔那么远,你也认得出来?”
“人嘛,当然认不出来,但是那匹枣红马很显眼,右蹄子上还有白色的斑点。”
南云秋自愧弗如。
心想自己够细致了,
没想到强中还有强中手,
自己仅仅是在危险时能保持警惕,而黎山却时时刻刻都心细如发。
差距太大了。
南云秋轻声道:
“他们肯定是找你的,我在这人生地不熟,又没得罪谁。
不过还好,
听声音,后面好像就一个人,咱们能对付。”
马上他的笑容就僵住了,
因为后面的马蹄声瞬间变得踢踢踏踏,感觉有近二十人。
而且,蹄声整齐有序。
黎山摇摇头:
“想都不用想,他们绝对是找你的。”
“为什么?”
“因为在兰陵的地头上,敢找我长刀会麻烦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黎山的霸气,让南云秋泄气,兴许他说的是真的。
没错,自己的仇家太多,
可他们又会是谁呢?
想到这里,南云秋马上进入战斗角色,言道:
“咱们不能再去茅草屋了,得引开他们。”
二人拐入一条乡间小道,向东面的那片果林子里走去。
“尚校尉,他俩好像发现咱们了。”
“别慌,他们就俩人,发现了又怎么样?”
来人正是河防大营校尉尚德。
南云秋遁水逃走,白世仁大发雷霆,派人搜寻数日均无果而终。
从那个雨夜宣旨,算起来南云秋已四次逃脱,
这对他而言,是个不祥的兆头。
赵氏孤儿的故事比比皆是,斩草不除根则后患无穷。
他有个不祥的预感:
南云秋大难不死,今后会是个大麻烦。
之前自己太大意了,往后不能再掉以轻心。
为了避免大麻烦,
白世仁便把除掉南云秋正式提上议事日程。
在这点上,他和程百龄惊人的相似。
程百龄认为南云秋不可能逃回河防大营,而他则认为:
南云秋不可能再回海滨城。
于是乎,双方都派人前往楚州查找。
抓住苏本骥之后,
他发现,
兰陵郡一带也可能是南云秋的落脚处。
因为他掌握了苏本骥长刀会的刺青来历,
也清楚,长刀会的老窝就在兰陵境内。
之所以他对长刀会有所了解,是因为一段难以启齿的丑事。
他爹,因为勾结胡虏,就死在长刀会手里!
他决定,派出杀手去兰陵郡暗中查访,
此举是悄悄进行,原本并未打算告诉尚德。
说实话,他很愿意把尚德当做心腹。
可是此次抓捕南云秋,他又对尚德产生了戒备。
埋伏在屋后的弓箭手密告,说他射死大白马后,已经瞄准了南云秋。
但是尚德阻止了他,
说白大将军要抓活口。
白世仁顿时起了疑心,怀疑尚德有意纵放。
因为他清晰的记得吩咐过军卒,
死活都行。
还有件事也很蹊跷!
他的管家白喜曾两次在大营附近的集市上发现尚德,而且出没在同一家镖局附近,
显得鬼鬼祟祟。
他怀疑尚德和外界什么人在秘密联系。
兰陵发现铁矿的消息不胫而走,白世仁就像是自己捡到了宝,
不仅要分杯羹,还要吃块肉。
兰陵虽然不归他管辖,但却属于河防大营的防卫辖区。
愿意很简单:
如果地方郡县不把他们服侍好,万一遭到胡虏侵伐,
河防大营接报后要是迟来半天,
那损失不言而喻。
当然,迟来的理由多的是,
如道路泥泞,
如遇到敌人小股部队偷袭等等。
话虽如此,这种巧取豪夺的事,自诩为儒雅出身的白世仁不好意思去干,
便想派个可靠的人先去暗示兰陵郡守,
探探虚实。
顺便也去查访查访南云秋的消息,一举两得。
结果,
尚德再次主动请缨,揽下差使。
白家主仆俩会心而笑,正好借此机会验证尚德,
如果发现南云秋,看他究竟是明抓,
还是暗放。
于是,
白世仁密告此前已在兰陵查访的心腹,要他们明面上听从调遣,
暗地里观察尚德。
前面那道背影很熟悉。
尚德可以断定,是南云秋无疑。
在这里碰到三公子,既是幸运又是不幸。
他奉白世仁之命,完成了敲诈勒索兰陵县铁矿石的差事后,
就接到密报,说,
在魏家镇发现南云秋踪迹。
他很幸运,
因为他也找了很久,终于发现了目标。
但当他得知,
白世仁早就安排人手在此查访时,又觉得非常焦虑。
说明白世仁对他有了疑心。
接到密报便率人匆匆赶过来,就是想在白世仁的心腹钱百户到来之前,
妥善处置好此事。
可他是看看随行之人,又觉得为难。
这些人不是他的心腹,当发现南云秋后,便蠢蠢欲动,急于立功。
而他,
则在思考如何让南云秋顺利逃脱,并且不留下任何把柄。
进入果林深处,
前面两个人停下脚步,拔出长刀,转身对着他们。
那股气势,让他们心生寒意。
感觉双方掉了个儿,抓捕者反倒是人家。
看到尚德的面孔,南云秋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这厮,每次追杀都少不了他。
他俩把对手诱入林中,就是要让他们下马,失去居高临下的优势。
南云秋紧攥钢刀,仿佛能把刀柄攥出水来。
他的目光充满了仇恨:
“姓尚的,又是你,阴魂不散,今天咱们就做个了结吧!”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南云秋疾趋两步,单扑尚德,把其他人都留给了黎山。
黎山苦笑一声,亮起了兵刃。
唉,今天陪南云秋出门,吃的亏太多太多。
可又没办法,
要是南云秋出事,黎九公能把他狗腿打折。
“咣当”
“咔擦!”
双方上来就是狠招,完全没有任何客套。
兵器声不绝于耳,扣人心弦。
无辜的果树倒了霉,断枝碎叶纷纷而下。
满心立功的军卒开始很有信心,
很快就发现碰上硬茬子。
黎山的刀锋忽闪忽闪的,飘忽不定,很难捕捉,
转瞬之间,就有两个兄弟受伤,失去战力。
由于果树的阻挡,他们又无法群起而攻之。
终于明白,
这两个家伙心思活泛,故意骗他们进林子来。
眼前寒光闪闪,两个人灵动中饱含力量。
“喀嚓!”
手臂粗的果枝迎刃而断,刀锋稍作停顿,劈向尚德脑门。
尚德慌忙侧躲,一缕发丝迎风飞散。
他大惊失色,若非果枝阻挡,
脑袋就搬家了。
好家伙,
南云秋半点不留情面,对他朝死里削啊!
没错,
南云秋不仅痛下死手,也通过实战演练自己新学的刀法。
往昔,
他未必是悍将尚德的对手,今天算是找到了感觉,增强了自信,
汗水没有白费!
不由得精神大振,变换招式,挺刀直捣黄龙。
尚德眼看刀锋直奔自己胸口,忙收回钢刀,奋力拨开。
熟料南云秋动作极快,刚刚被拨开,便顺势迅速调转方向,
斜刺里砍向他的大腿。
尚德狼狈不堪,匆忙跳出战场,冷汗直冒。
暗自忖度,
他俩误会实在太深,必须尽快澄清。
否则葬身于此,那才叫冤枉!
黎山以寡敌众,丝毫没有压力,对方人再多也只是臭鱼烂虾。
他的长刀不仅凌厉有力,而且变幻莫测,
那些军卒看花了眼,分不清长刀的位置,
又怎能抵挡?
明明是来邀功请赏,却被人家追着揍。
这边,
尚德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步伐凌乱,动作走形,稍不留神,肩头就被长刀划伤。
好险,幸好躲得快,
因为对方本就是冲着他的脖颈而来。
招招都是要置他于死地。
山穷水尽时,他才真正感受到了三公子的怒火:
“姓尚的,你恩将仇报出卖我爹,
又助纣为虐,伙同白世仁狗贼处处追杀我,
我南家哪里得罪了你?
今日若不取你狗命,誓不为人!”
第91章 双簧
南云秋步步紧逼,尚德没命的闪躲。
才三个月不见,三公子仿佛脱胎换骨,刀法不可同日而语,
背后定有高人指点。
忽然,
南云秋攀扶住树枝,就势舞动刀花,来了个秋风扫落叶,
尚德眼花缭乱,慌忙使个铁板桥躲开。
谁成想,
南云秋留有后手,纵身跃起攀住另一根果枝,
飞脚狠狠将其踹翻。
尚德眼看形势不妙,打定主意,
借势就地翻滚,越过了土路,离开了大伙的视线,
把南云秋引到路南面的林中。
“想跑,没那么容易。”
南云秋岂肯放过他,穷追不舍。
想当初,尚德见到他,一口一个三公子,叫得很欢,
谁能知道竟然是个白眼狼。
有一点他始终没有悟透。
白世仁出卖南万钧,为了取而代之,尚德费了那么大的劲,至今还是校尉,
那么他图啥呢?
“恶贼,你的死期到了!”
“嘭!”
尚德抵死接住南云秋必杀的来刀,殷切喊道:
“三公子,手下留情。”
“住口,你没资格叫我,我也不是过去的三公子,受死吧!”
南云秋横下心,要杀之而后快,
但是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稍微迟疑片刻,
给了尚德喘息和解释的机会。
“三公子,还记得马场河湾处大柳树上那一箭吗?
那是我给你提的醒,并未真的想射你。”
南云秋怎么能不记得,
当时他还以为尚德箭术太烂,和他不相上下。
其实,
他后来才想起来,尚德的箭法在大营里排得上号。
“哼,就凭那一箭,我就能相信你吗,谁知你是不是技艺不精的缘故?”
尚德连忙摆摆手,又解释
“那你还记得最早逃离大营时,遇到白丁他们的堵截吗?”
南云秋想了想。
“记得,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们都是我杀的,我到那间屋子里找你,结果被你用木棍打昏了。
要不是我杀了白丁,他就去找白世仁告密了。”
“啊,是你干的?”
那件事尚德不可能胡编乱造,
因为只有亲历者才能知道详情,
而其他人都死了。
南云秋觉得恍惚,向来以为尚德是白世仁的急先锋,
原来一直暗中在保护他!
为什么呢?
背后必有隐情。
“希望你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要不然我不会相信你。”
尚德当然不会把背后的原因说出来,更不会泄漏南万钧还活着的秘密,
于是随口敷衍,
聊起南云秋更加感兴趣的话题。
“南大将军对我有恩,我也是有血有肉的汉子,当然不会为难三公子。
对了,
我还听说,白世仁向朝廷检举揭发大将军,非为别的,
而是出自南大将军的授意。”
“呸!
如此荒诞不经的话,亏你能说得出口,
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
南云秋压根不相信,不屑道:
“我爹位高权重,深得皇帝信任,会无缘无故亲自让属下去揭发他,然后再被害得家破人亡?
白痴也不会那么愚蠢!
你要想为白世仁开脱,
随便找个理由都比这强。
看来你并不想说实话,那就别怪我无情无义!”
言罢,挥刀欲砍。
“三公子,信与不信我都没话说,
但我绝没有为白世仁开脱,而且他现在并不信任我,
今天我能有幸找到你,
就是因为他事先撒出了人手,在那家面馆前发现了你,
我得到消息才抢先赶来的。”
“真的?”
“没错。
他的心腹叫钱百户,马上就到了,我就是来通知三公子要多加小心,
兰陵也不安全,
因为白贼在打乌鸦山铁矿石的主意。”
南云秋还将信将疑。
此时,
北面的小道上又扬起灰尘,二十几骑纵马扬鞭,杀气腾腾,
向果林拐过来。
“抱歉,我不该怀疑你。”
“没事,都是我该做的。
三公子,为首的那个胖子就是钱百户,是他杀死了苏本骥,
射死大白马的两个弓箭手也在里面。”
“太好了。”
南云秋咬碎银牙,肌肉不自觉地颤抖,
复仇之路从今天起正式开张了!
他要用那个姓钱的人头来祭奠苏叔,吹响杀戮的号角。
“三公子,姓钱的很狡诈,我来陪你演出戏,引他入彀……”
南云秋点点头,二人要唱个双簧。
钱百户飞速而至,得意洋洋。
“哈哈,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赶上他们两败俱伤。”
钱百户得到消息并不比尚德晚,
但他自以为聪明,故意慢腾腾的赶过来,
就是要看到现在的场面。
“弓箭手,准备!”
两个弓箭手正为上次没有能射杀南云秋而懊恼,
此刻就是得逞夙愿的良机。
可是,
尚德和南云秋杀得难解难分。
要是误伤了尚德,他们可承担不起,只能架着弓东瞅瞅西看看。
几个回合之后,
南云秋落于下风,被尚德等人包围,凭借果林中堆砌而成的土堆遮挡,
负隅顽抗。
很显然,只要占领土堆,南云秋则无路可逃。
钱百户善于把握战机,及时现身。
尚德佯装疑惑道:
“咦,钱百户,你怎么来了?”
“哦,属下恰好路过此地,听闻您在抓捕南云秋,特来助战。”
“来的正好。我听说大将军专门派你查访南云秋的下落,那就交给你了。
得了功劳,记得请我饮酒。”
钱百户不知是计,纵马走近,抱拳施礼。
“那是自然,多谢校尉大人成全,属下得以诛杀他们师徒俩,也算是美事一桩。”
目送尚德带人撤离阵地,钱百户冷面似铁,唇角嗫嚅:
哼,姓尚的!
别以为老子会感激你,大将军早就对你起了疑心,
此次就是试探你对南云秋是真抓,还是暗放。
你明知我在附近查访,却背着我单独行动。
你小子,
果然露出了狐狸尾巴!
钱百户还以为尚德是见到他带人赶到,无奈之下才不得已围住南云秋,
目的是做做样子给他看,以迷惑白世仁。
他还庆幸,
如果自己来迟半步,南云秋又被私自纵放,他又白跑一趟。
等回大营,再告尚德的状。
“哎哟,这不是南家三公子嘛,何以狼狈至此呀?”
“你就是钱百户,想怎么样?”
“没错,爷就是,不过明天爷就升任千户了。
哼哼,你还挺值钱的。
为了抓住你,爷两条腿都溜细了,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
看刀!”
钱百户策马上前,居高临下举刀就砍。
祭旗的仇人近在眼前,
南云秋无比兴奋激动,脚下假装一软摔倒在地,
躲过了第一刀。
然后就势两个翻滚,藏到树后,
迫使对手下马步战。
“小崽子,身手还很灵活,不过没有用,还是束手就擒吧,兴许还能多活几天。”
“哼!做梦,我宁死也不投降。”
南云秋语气铿锵,可是握刀的手却微微颤抖。
钱百户觉察到了他的窘迫,更加得意:
“你已经力不从心了,不要学那个苏残废,他也是宁死不屈,
结果怎么样?
最后被活活打死。
尸首至今还悬挂在树枝上,落了个死无葬身之地,
何必呢?”
“是你杀了他?”
“那还有假?谁让他得罪白大将军。
嘿嘿,死得那叫一个惨,他越惨,我的赏金越多,
只可惜当时放跑了你,
不过你终究也成了我的囊中物。”
钱百户得意洋洋,又很纳闷:
“对了,上次苏慕秦回来,我的手下就发现了他。
我敢肯定,他也发现了我的手下。
既然他明知苏本骥已经被盯上,为何还让你飞蛾扑火回苏家呢?”
姓钱的这个疑问,
无异于南云秋的心口上狠狠戳了一刀。
他和老苏分别时,老苏也曾提及过此事,还骂了儿子几句。
当时事态严峻,他并未来得及深思。
现在回想起来,他确信,
苏慕秦回到海滨城,根本没有跟他说起过此事,
否则他绝不会回来,
也就不会害了苏叔。
可以说,
正是由于苏慕秦的原因,才导致苏叔惨死。
那么,苏慕秦为何不说呢?
是一是疏忽,还是别的原因?
他不敢再往下细想。
钱百户倒是很精明,猜出了南云秋的窘迫,
也猜出了苏慕秦的想法。
还不忘幸灾乐祸:
“呵呵,现在看来,你们哥俩也是貌合神离啊。
而今,
真正疼你爱你的人都死了,活着的人也不在意你的生死,
可怜啊!
依我看,你活着也没啥意思,干脆放下刀让我立个功。
今后每逢清明,
给你多烧上几张黄纸如何?”
南云秋表现出非常的无助,凄然道:
“事到如今,我再苟活着,的确索然无味。
死之前,
我还有一事不明,希望你能让我死个明白。”
“快点说,爷还要急着回去交差呢。”
“白世仁怎么知道我在海滨城的呢?是不是有人向他告的密?”
钱百户先是诧异:
“没错,大将军事前收到了一封来自水口镇的密信。嗯,你怎么知道?”
然后,
目光突然望向观战的尚德,恍然大悟:
“哦,我明白了,是姓尚的告诉你的吧。
白大将军一直怀疑他私自纵放你,果然是真的。”
南云秋此刻彻底明白了,是程家借刀杀人。
也验证了尚德没有撒谎。
此刻,他得到了答案,释然道:
“没错,是真的,不过到此时,你还没有领悟出什么吗?”
“什么意思?我领悟什么?”
“天呐,你还真是头猪……”
第92章 南氏孤儿
南云秋笑道:
“可惜呀,
尚校尉刚刚还夸你聪明狡黠,姓白的还瞎了眼拿你当心腹。
你想,
尚校尉既然私自纵放我,为什么你还能看到我俩打得死去活来?”
“什么意思?”
钱百户真是白担了聪慧的虚名,到现在还不明就里。
“猪脑子,你自个儿琢磨吧。”
南云秋很不耐烦,开始奚落这小子了。
“啊,难道是?”
钱百户仔细端详南云秋,咦,
为何毫发无损?
此时隐约觉得,似乎尚德在捣鬼。
但是自己人多势众,在绝对的实力面前,
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是笑话。
“动手!”
他懒得思考,喝令四个手下上前夹攻,等南云秋腹背受敌,
自己再过去捡便宜。
南云秋佯装不敌,边打边退,把对方引入深林。
丛林追逐战展开了,
只见枯叶乱飞,残枝纷落,兵刃铮铮有声,
双方呈胶着之势。
钱百户以为时机成熟,只要他再上阵,
便可一锤定音。
殊不知,
等他仗着胆子深入果林,形势突变,四个锐卒转瞬间非死即伤,
倒地不起。
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可见一斑。
“你他娘的骗我!”
钱百户方醒悟过来,再想撤退显然来不及了,
不禁又羞又恼,哇哇乱叫,挥刀劈去。
南云秋手腕翻转,轻松拨开对方兵刃,长刀如天女散花一样,晃得人眼花缭乱。
钱百户惊呆了。
完了,
自己不是来邀功,倒像是来送命的。
怎么办?
刚才牛皮吹得太离谱,话说的太狠,南云秋肯定恨透了他。
万不该孤军深入!
他摸摸被苏本骥撞断的鼻梁骨,暗道自己这回不长记性,
又要被鹰啄了眼。
“快来人呐!”
他大声咆哮。
可是手下都被黎山杀地所剩无几,又有尚德暗中策应,无人顾得上他。
见大势已去,转身想要逃跑,
南云秋岂能容到嘴的猎物溜走,转身挡住了他,
还磕飞了他的钢刀。
“你,你要干什么?”
“刚才你问我和尚德大打出手是什么意思,现在可以回答你,
就是为了把你引过来。
今天,
该是你为苏本骥偿命的时候!”
南云秋举起长刀,半截刀身猩红,阳光穿过枝头照在上面,
斑驳,鲜艳。
“三公子饶命啊,都是白世仁的命令,我也没办法。”
“是吗?
大牢里疯狂折磨苏本骥,无所不用其极,也是他的命令?
杀了就杀了,还把脑袋挂在树上,也是他的命令吗?
只怕他也没你如此凶残吧!”
钱百户自抽耳光,磕头如捣蒜:
“我猪狗不如,都是我的错,只要三公子饶我条狗命,让我做牛做马都行。”
“放过你,如何对得起惨死的苏叔?”
南云秋目露凶光,揪住恶贼的头发,刀尖狠狠插入其腹中。
刀身旋转,搅烂了五脏六腑,
继而畅通无阻穿胸而出。
疼痛中夹杂几许凉意,绝望中掺了些许解脱。
“看来我不该来……”
钱百户临死前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死,终于明白,
尚德为何放弃唾手可得的功劳。
原来自己是死在愚蠢和贪婪上。
“是的,恭喜你成为我南云秋复仇路上的第一个死人。
你,死得其所。”
钱百户不知是感到荣幸还是悲哀,挣扎几下就是不肯倒下。
“嗖嗖!”
两名弓箭手看呆了,此时方才醒过神,
架弓就射。
南云秋转身藏到钱百户尸体后,掷出长刀捅死一个弓箭手,
紧接着捡起钱百户的刀,飞身扑向另一个弓箭手。
在对方惊愕的眼神里,
刀锋正中其右腕,厉声惨叫,随着弓箭滚落马下。
那边,
黎山本来已经完事,尚德带来的人悉数被杀,不料钱百户的人前赴后继,
正和他鏖战。
南云秋拿起弓箭,箭头直指地上哀嚎的弓箭手。
“三公子,手下留情。”
“哼!
这个时候让我手下留情,你射死我的爱马时怎么不留情?
你射伤我苏叔时怎么不想想后果?”
“我也是没办法,身不由己呀。”
“是嘛?
在马场时,白世仁并不在你身边,你的箭法依旧那么精准。
刚才,钱百户已经被杀,
你俩照样还要射杀我。
你不是身不由己,而是立功心切。
既然你对白世仁如此效忠,那就先到阴曹地府去,
给他占个好位置吧。”
“啊,不要……”
箭矢在瞳孔里犹如通天神锤,越来越大,越来越粗,
穿过眼珠子,
透过后脑勺。
干掉弓箭手,他杀到路北的果林里。
“饶命,三公子饶命!”
尚德跪地求饶,
南云秋照旧凶神恶煞,当胸一脚把尚德踹翻了几个跟头。
然后刀尖抵住他的脖颈,
怒道:
“今日就暂且饶你狗命,回去给姓白的带句话。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终有一天我要将他碎尸万段,灭白家满门,
让他永远活在恐惧之中。”
“一定带到,一定带到。”
“滚吧!”
尚德拱手谢恩,在狼狈不堪中带着两个残余落荒而逃。
南云秋和他唱了一出苦肉计,
那两个侥幸活着的手下就是人证。
南云秋剁下钱百户的脑袋,悬挂在枝头,然后笔走龙蛇,
用刀尖在钱百户后背上刻下几个血字:
南氏孤儿!
仰望青天,他长长吐出口浊气,
久久无语。
回茅屋的路上,黎山不时偷偷打量南云秋。
是多大的仇恨,让一个看起来清澈单纯,且助人为乐的少年,
杀人像杀鸡那样凶狠?
刚开始,
他还没有把南云秋放在眼里,
就是为完成师公交办的差事才来走一趟,回到茅屋里,
大家就各奔东西。
此刻,
他却起了欣赏之心,更多的是同情。
于公而言,长刀会不应该接受背负深仇大恨的人入会,
那样会给帮派带来不必要的隐患,
这或许就是师公没有同意他入会的原因吧。
而就他个人而言,却很希望能帮上南云秋的忙。
刚才那帮人一定是杀了他的家人,好像叫苏叔,
可他为什么又叫南氏孤儿呢?
黎山摇摇头,苦笑着。
南云秋还有家仇能报,
而他,
根本不知道父母是谁,家住哪里。
他和另一个兄弟黎川都是流浪儿,记事前就被长刀会收留,
从小跟着师兄们练武学艺。
黎九公很喜欢他俩,于是亲自给他们取了姓名,拿作孙子一样看待,
他俩对黎九公也极度忠诚。
路上,南云秋愁眉不展,
他在冥思苦想尚德的一句话。
那句话成为笼罩在其心头的阴影!
白世仁检举揭发,竟然是南万钧的授意,绝不是真的!
南万钧如果想死,方法多的是,犯不着弄个身败名裂,
还搭上全家人性命。
可是,
要说假的似乎也不可能,难道白世仁以此来推卸责任,
想让南云秋不把这笔血海深仇记在他头上?
做梦了吧!
白世仁应该清楚,事情发展到今日之地步,无论授意之语是真是假,
他们已经结下不共戴天之仇。
此生,
唯有以血还血。
那白贼为何还要抛出如此荒谬的说法呢?
有道理,又没有道理,
南云秋脑瓜子生疼。
也罢,且不去琢磨,等哪天把刀架在白世仁的脖子上,
他会老实交代的。
“大仇得报,你应该高兴才是,怎么还哭丧着脸?”
“大仇远未得报,这只是刚刚开始。”
南云秋神情凝重,眉头深锁,想到了一幅幅苦难的画面。
“黎山兄弟,谢谢你!”
“不要见外,我俩都是师公的徒孙,不需要言谢的。
对了,今天的事情要禀告师公吗?”
“这是我个人的私事,不想惊动他老人家,也省得给他添麻烦。”
两个人订下攻守同盟,要瞒着黎九公,
可是刚走到茅屋外,就看到黎幼蓉贼溜溜的盯住他俩,
那目光,很犀利,仿佛就像审讯犯人。
“云秋,那丫头片子很难缠,千万别被她瞧出破绽。”
“瞧出来又怎么样?”
南云秋一脸不屑的样子。
“你可不知道她的厉害。
师公可宠她了,到了言听计从的程度。
我那帮师兄弟谁要是犯了错,都要走她的门路,
师公才会留些情面。”
“是嘛,小丫头那么厉害!好吧,那咱就装的像一点。”
南云秋整理好衣襟,放松面部肌肉,
黎山拍拍身上的尘土,乐呵呵的,
看起来人畜无害。
其实刚刚杀了几十个人。
“师妹好啊!”
黎山笑容可掬,点头哈腰。
他本想偷偷溜进去,哪知黎幼蓉倒背双手,拦在门口。
“师兄,
爷爷让你陪他去见见那个姓魏的,来回不需要一个时辰吧?
你看看,
太阳都快下山了,
你难道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这个,嘿嘿!
你得问他呀,我只是奉命陪他出门,至于回来早晚,
我又说了不算。”
幼蓉却不好糊弄。
“他初来乍到什么也不懂,年纪又轻,你怎么能把责任推在别人头上?
分明就是你的问题。
说,为什么回来这么晚?”
黎山被当做贼一样审问,而南云秋却大摇大摆坐在凳子上喝茶,
顿时感觉受到了歧视,
嘟囔道:
“师妹,你也太偏心眼了,难道就因为他长得好看吗?”
“是吗,我有那么以貌取人吗?
几日不见,你的胆子大了许多,
竟敢说我偏心?”
幼蓉慢腾腾的露出双手,
在黎山恐惧的目光里,
她的手中多出了一根粗大的竹管……
第93章 县尉勘案
“师妹手下留情!”
黎山看见那根竹管,就像见到索命无常,抱着脑袋大叫:
“云秋,你倒是说句话啊。”
“闹够了没?不关他的事,是我耽搁了,左右又没惹出什么事端。”
南云秋见状,起身劝道。
他初来时很冷傲,不愿多说话,为此常遭幼蓉埋怨。
几个月下来,
幼蓉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他渐渐触摸到了家人般的关心,
话也开始多了起来。
他也得知,
幼蓉是个苦命孩子,记忆中就没见过爹娘,
是九公一手拉扯大的。
“没闹够。”
幼蓉抬头仰视他,然后绕着他转了个圈,边走边嗅。
南云秋情知不妙,
难道是问到了身上的血腥味?
不会,明明他俩把衣衫都洗过了呀。
他低头又看了看,充满自信,绝对没露出破绽。
只见幼蓉一通猛嗅后,又走向了墙壁,
盯着挂在墙上的刀。
黎山还在屋外,情知不妙,慌得赶紧把自己的刀解下来,塞进屋旁的草垛里。
等他再往屋里看时,
幼蓉手里正拿着刀,
刀锋上殷红一片。
“师妹,我还有事先走了哦,晚饭就不吃了。”
黎山眼看事情败露,溜之大吉。
事已至此,
南云秋没有再隐瞒,说起事情的前后经过。
能为苏叔报仇,他觉得酣畅淋漓。
终于从颠沛流离,一直被别人追着跑,
到今日,也能为亲人报仇了。
虽然只杀了个小虾米,但足以让他开怀,给他慰藉。
更是给了他信心!
“伤着没?”
幼蓉静静的听他说完,居然没有丁点儿指责。
“没有,师公几时回来?”
“要到后天呢。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他的。
但是你今后要小心点,人心险恶,兰陵县复杂着呢。
特别是发现铁矿石后,来来往往的人会更多,
就比如姓白的恶贼。”
“嗯,我知道了。师妹,谢谢你,你又好看,心眼也好!”
“说什么呢?”
二人一起动手下厨做饭。
幼蓉心有灵犀,特意炒了两样小菜,为南云秋庆贺。
温馨的烛火旁,
她看到了他眼眶里的湿润,听到了他内心的波澜。
她多希望,
南云秋能早日大仇得报,尽快从仇恨中摆脱出来,
回到他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模样:
阳光,微笑,自由自在。
“可是,苏叔死了,嗯嗯嗯……”
“云秋哥,节哀吧!”
幼蓉不认识苏本骥,
但她知道那个人对南云秋非常重要,亦父,亦师,亦友。
她解下绢帕,轻轻为他拭去汹涌的泪水。
南云秋嚎啕大哭,数度哽咽。
来到魏公渡当日,黎九公就预判了苏本骥的结局,
他其实有了心里准备。
可是当钱百户亲口说出苏本骥的死讯,描绘当时的惨状时,
他却依然无法接受。
在他心里,天塌了,从今往后,
没有人能再庇护他了。
夜深时分,沉睡中的幼蓉被惊醒,
她听到暗室里传来几声撕心裂肺的呐喊……
次日,
直到晌午,南云秋才从暗室里爬出来,蓬头垢面的走到屋中。
幼蓉明白他昨晚经历过什么,一定是做了梦,
梦中见到了亲人。
她不声不响,拉着他的手,扶他坐下,把饭碗端到他手里。
那顿饭,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
有时候,沉默比言语更有力量。
哪知吃完饭后,
南云秋仍旧闷声不响,坐在草垛旁仰望天际,看看飞鸟,听听风声,
像傻子似的。
“喂,你能不能不要这样?我比你还小呢,为什么每次都要像姐姐那样照顾你?”
幼蓉洗碗刷锅,收拾好之后,
欢欢喜喜跑过来想和他说说话,
见他还像个哑巴,忍不住娇斥一句。
不过她口不对心。
话锋里含着埋怨,手里却捏了根稻草,在南云秋脖颈间挠来挠去。
南云秋抿着嘴唇,心有愧疚:
“师妹,你说的没错,其实我应该像哥哥那样照顾你。
可是,可是,唉,
我知道你对我好,算是我欠你的,今后等我出息了加倍奉还,
好吗?”
一句话说到姑娘心坎里,跟吃蜜似的。
所有的辛劳都被满足所取代。
“人家和你闹着玩的嘛,照顾你是应该的,你不欠我的,
只要你能开心就好。
告诉我,
刚才傻傻的样子又想起什么了?”
南云秋凝望远方,戚戚道:
“我爹我娘,还有全家人的忌日不知不觉过去了,他们抛下我整整一年,我想他们了。”
“噢,
原来是这样,都怪我打扰了你的思绪。
要不明天我陪你到县城里散散心,再买点黄纸回来烧烧,祭奠一下他们。
你看怎么样?”
“可是到现在我还是觉得,那好像是场梦!
它不是真的,
他们没有死,躲在了我找不到的地方,
兴许过几天就回来了。”
祭日那天,南云秋还在暗室忘我苦练。
今天想到苏叔才想起来,未免凄凄落泪。
“好了,别再难过。
云秋哥,我不希望你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那样对你不好,爷爷也替你担心。”
“嗯,我会振作起来。”
幼蓉以为南云秋是思念家人太深,所以近来老是做噩梦。
而在南云秋看来,
不止如此,更是因为他反复咀嚼尚德的那句话,
一直无法自拔。
如果真是南万钧授意,
那么,那个滂沱大雨夜,父兄二人被钦差卫队砍头,
就应该是是幻觉!
不应该是真相。
可是,除了他,苏叔也亲眼看到那个血淋淋的画面。
大概是太焦虑,太执迷,以致胡思乱想。
明天去祭奠一下他们,
或许就能排解哀愁,早日解脱出来,继续第二轮的苦练。
果林里,
兰陵县的捕快四处寻找破案的证据,
为首的正是县尉韩薪。
他勘察现场也好几年了,眼前的惨烈还是头一回见到,毕竟,几十条人命。
虽然是大案子,但他却丁点也提不起兴趣。
在他们业内人看来,原因很简单:
死者这么多,而且从衣着上判定应该都是官差,
那么凶手一定是实力超强的江湖帮派,甚至也许是官方人物。
无论是哪种情形,
都不可能被他一个小小的县尉敲诈勒索。
对于公门中人,没有油水的案子,
一般都很难勘破。
手下也并非全是饭桶,很快得出结论:
从伤口的深浅形状来看,凶手至少是两个人,
而且刀法有很深的造诣。
的确不出韩薪所料,凶手心狠手辣武艺精湛,绝非常人。
况且,他们连值钱的马匹都没带走,
更加说明:
凶手是一帮有高远志向之辈,有远大抱负之人。
这种人,
十有八九是帮派死士之类的成员。
“真他娘的晦气!”
韩薪大声咒骂,身为县尉,及时勘破辖境内的治安案件,义不容辞。
可是这种案子,到哪儿去破?
正一头雾水,不远处有人在高声叫喊:
“表兄,表兄!”
韩薪很不耐烦:
“没看我正忙着……
咦,表弟,你怎么了,谁把你打成这幅熊样?”
客阿大脸上青肿,腹部还有道长长的口子,又衣衫不整,
要多寒碜就有多寒碜。
他被打之后,就赶往县城找韩薪,不料扑了个空。
听闻镇南发生凶杀案,赶忙来诉苦。
“表兄,他们好狠毒……”
“竟有这等事,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在兰陵,敢欺负我的亲戚。”
韩薪火冒三丈。
“你没提我的名号吗?”
“不提还好,提了之后还被他们多克了几下。”
“好小子,狗胆包天!”
他也不追问表弟为何挨打,只知道,
客阿大说那个闹事的家伙是个少东家,
有的是钱财。
要是抓住了,随便安上个罪名,那么东家还不乖乖的任由其宰割?
遗憾的是,
客阿大伤的不是太重,要是能缺条胳膊少条腿,
那油水就大了去。
“那家伙的模样记得住吗?”
“记得住。”
“好,你去吧,等会找画师绘像。”
韩薪兴奋片刻,忽又觉得索然无味,没多大意思,
猛然间,灵光乍现。
“哎,你等等。”
他看了看地上的尸首,又叫住客阿大。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那个家伙使的是长刀,而且刀法还不错?”
客阿大点头如鸡啄米:
“是的,那个少东家刀法很高明。”
韩薪瞬间就想出了两全其美的毒计,慨然道:
“好,这个仇,表兄给你做主。”
第94章 赶集惹的祸
兰陵是个古城!
历史悠久,底蕴深厚,身临其境才发现,
它并不因古老而陈旧,不因沧桑而颓败。
城里人口稠密,百业兴旺,穿梭其中的人们忙忙碌碌,
比起海滨城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方面是因为兰陵郡治也在其中,另一方面就是,
随着铁矿的发现,吸附了大量劳力和产业。
可以预见,今后,
它会越来越发达。
然而,金无足赤,兰陵郡也有它的致命伤。
它位于大楚北方边境,毗邻藩属国女真。
这里的百姓更有感受:
女真表面上臣服大楚,暗地里却一直虎视眈眈。
将来如果两国闹掰了,动手了,
首当其冲,兰陵将成为战场。
所以,
兰陵人更希望两国和睦相处,
永远是好邻居,好伙伴,好兄弟!
南云秋和幼蓉起了个大早,想早去早回,赶在老头子回来之前到家。
这么久以来,
两个人还是第一次出门,而且是去县城赶集。
大街两旁的货架上琳琅满目,
吃的喝的玩的一应俱全,姑娘家爱玩爱美的天性迸发出来,
一会挑根红头绳,一会又挑方彩色手绢,
蹦蹦跳跳的让人羡慕。
南云秋也暂时抛却了愁容,听听喧闹声,体察市井里的烟火,
也能找到快乐所在。
这种快乐在海滨城没有,或许只有在时三那儿能找到安慰。
兴高采烈的幼蓉感染着他。
姑娘天真无邪,在爷爷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快乐的成长。
说快乐也未必,说平安倒是很贴切。
她没有父母的呵护,没有玩伴的陪伴,
也是挺孤独的。
南云秋心想,她对我好,我应该对她更好。
“师妹,来,给你的。”
他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串递给了她。
“是给我的吗?”
幼蓉似乎还不太相信,虽然只是串普通的糖葫芦。
“相识几个月,你还是第一次送我东西,我真高兴。”
南云秋听了无比的愧疚,也很心酸,
一串糖葫芦就让她高兴,
而她几个月以来,却无微不至的照顾他。
两个人信马由缰,并肩而行,穿梭在闹忙的街市里。
此时,
不远处过来两名持刀的官差,贼眉鼠目盯着行人乱瞅,
像疯狗似的。
其中有个高个子,无意中瞥向南云秋,
目光突然定住了。
赶紧招呼同伴打开手中的画像,比比看看,脸色冷峻下来。
然后加快脚步,匆匆离去。
危险无处不在,南云秋还蒙在鼓里。
二人兜兜转转收获不少,
将至晌午,只觉肚子咕咕叫,又饿又乏,
循着香味便来到旁边的摊位前。
摊子上卖的是豆花豆腐脑,香味扑鼻,豆味纯正,
马上把幼蓉的馋虫勾出来。
一屁股坐下不肯走了。
“掌柜的,先来两大碗,再来俩烧饼。对,给他切半斤盐水牛肉。”
南云秋也前胸贴后背,嗷嗷待哺。
很快,
东西上齐,烧饼夹牛肉,配上豆花,
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他大快朵颐,吃得正香,这时,
身后却传来大声呵斥:
“滚一边去,真是不知好歹。”
他回头望去。
饭馆外,一个官差叉着腰,
正在训斥挡在身前的中年汉子。
“官爷,
敝店小本生意,只指望薄利多销养家糊口,还请官爷高抬贵手。”
南云秋瞧着好奇,
便过去看个究竟。
幼蓉无心看热闹,看见不远处有家铺子,
她吃完后还要去买些祭祀用品。
原来,
汉子是饭馆的掌柜,门面不算大,酒菜倒也寻常,
可是却有道祖传的拿手好菜酱花鸭,
远近闻名。
不少客人就是冲着那道菜才慕名而来,生意渐渐红火。
但人怕出名猪怕壮,美味佳肴惊动了县里的捕快。
他们先是几次过来免费品尝,之后还相互推荐,
结果,把县尉也给招来了。
眼前这位吃饭不给钱,还带着几分醉意的官差,
正是县尉韩薪。
“兰陵县饭馆酒肆几十家,
本官来你家吃饭,那是看得起你,替你扬名,
别不识好歹。”
“是是是,多谢韩大人赏脸。
可大人有所不知,
自打年初以来,几乎所有的官差老爷都来为敝店扬名,
有的还来过很多次,
没有一次给钱的。
草民就靠它养活家人,实在禁不起折腾。”
说着说着,汉子的眼泪都下来了,
赶紧用袖口擦擦。
旁边的捕快很不耐烦,恶狠狠推开掌柜的,
骂道:
“狗东西,你当街要账是存心让我们大人难看。
信不信,
爷能让你家饭馆今天就关门歇业?”
听闻对方要断他的生路,汉子也急了,
质问道:
“草民不偷不抢,诚信经营,你凭什么?”
“凭什么,凭老子这身官衣,这块腰牌。”
捕快趾高气扬,那嚣张的样子,
像极了海滨城吴德手下的那帮盐丁。
南云秋的火气腾地窜起来,又强行按下去。
毕竟,不是什么人命关天的事情。
再说,
师公今天回来,明天又要开始三个月的苦练,
他不想惹事。
可他又不想汉子吃亏,再这样耗下去,
汉子损失的不仅仅是饭钱。
要知道,
兰陵县尉负责全县治安,缉捕匪盗,
手下捕快有百余人,
干这一行的人权力极大,能决定别人的生死,
哪怕是无辜之人。
他把汉子当做了张九四,一样憨厚,一样值得同情。
便走过去劝道:
“老哥,算了吧,起码眼下你还能挣钱,别惹恼他们。”
“小兄弟,是这个理,可我咽不下这口气。”
汉子明显是直性子,不懂江湖险恶,不知官场浑浊。
他以为,
只要本分经营就无所顾忌,不需要低三下四任人欺凌。
他太幼稚了,
如果人人都讲道理,天下早就太平了。
南云秋感慨万分:
“哪怕你是良民,他也可以栽赃你偷盗。
你合法经商,他也可以污蔑你买卖违禁品,
而且还能找到人证物证,
之余伪造现场,更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所以,
不管你是良民刁民,善人奸商,
对他们都要礼让三分。”
汉子确实很懵懂,嘟囔不停。
“我又没犯罪过,这帮天杀的,有什么理由让我关张?”
“办法多得是。”
南云秋立马就想起水口镇鱼仓械斗的内幕。
“比如他弄几个泼皮去你店中,明面上是吃饭,进去就借机寻衅滋事,
有哪个食客还敢来?
再比如,
找俩地痞,就说你家饭菜不干净,他们吃后中毒了,
要你陪医药费。
你若是不肯,他们就报官。”
汉子很犟:“报官就报官,那又怎么样?”
“官差来了之后,必定会封掉你的店铺,等查实原委后再说。
他们可以查三天,也可以查半个月,
试问你耗得起吗?”
“那哪耗得起嘛?
敢情官差这么缺德,可他们口口声声不是说要替民做主的吗?”
南云秋苦笑一声:
“唉!
那是说给老百姓听的,其实他们自己都不信。
民不与官斗,能忍则忍吧。”
汉子无奈道:
“那也只能如此了,多谢小哥。”
捕快还骂骂咧咧:
“这么大年纪,还不如毛头小伙子明事理,白活了几十年。
韩大人,您里边请。”
韩大人?
南云秋一激灵,难道此人就是客阿大的表兄?
得,
我还是离他远点吧。
南云秋抬脚便走。
此时,
街北头过来一支马队,浩浩荡荡的,双马拉车,
车厢庞大,用毡布遮得严严实实,
没人知道里面是什么宝贝。
韩薪走到饭馆门口转身望去,心里有了数。
这家马队背后的主子一定有钱有势,而且,他们从北边过来,
车厢里的货物八成是那个东西。
努努嘴,
捕快心有灵犀,上前拦住马车,气势汹汹:
“马车停下,接受稽查。”
“吁!”
头车开路的车夫勒马停下,从车上跳下来,怀里掏出官凭一样的东西,
摊开来晃了晃,
凶巴巴道:
“眼睛睁大喽,
此乃兰陵郡守衙门开具的官凭,整个兰陵郡都可以畅通无阻,
快快闪开。”
捕快们很失望,纷纷闪到旁边,
郡守衙门是他们的上官,哪敢太岁头上动土?
车夫很嘚瑟,小心翼翼的揣好官凭。
心想,
难怪人人削尖脑袋要当官,原来它能护着你干坏事,
还没人敢查。
“啪!”
鞭子甩响,
握鞭的手腕就被一只大手抓住。
第95章 狭路相逢
车夫回过头,
迎面,一股酒气扑鼻而来。
“郡守衙门的官凭又怎么样,谁知是真是假?停车,爷要好好查查。”
车夫见醉醺醺的官差抓住他的手,还敢自称爷,
勃然大怒:
“你他娘的黄汤灌多了,赶紧撒手。
若再啰嗦半句,就扒了你的皮,敲碎你的牙。”
“呦呵,你个狗日的小车夫,不知马王爷三只眼!”
韩薪借着酒劲,朝对方面门突然挥拳就打。
车夫猝不及防,
当场折断了鼻梁骨,鲜血淋漓,捂住鼻子大声嚎叫,
撒腿朝后面狂奔。
马队居中的位置,
车厢内,坐着个白白胖胖的独眼龙,听完车夫的哭泣,肌肉微微抽搐,
应该是很愤怒。
“去,让那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过来见我。”
车夫神气活现,把韩薪领过来,
自己在旁边捂着鼻子忍痛看戏。
此刻,看戏的不止是他。
刚才那场面吸引了周围行人的目光,
虽然过了晌午,赶集的人所剩无几,仍然人头攒动。
其中,
就有好奇的南云秋!
偌大的马队,让他陡然想起金管家,那是他复仇榜上的小虾米。
他很清楚,
目前的几个仇家中,只有金家行商,比较容易对付。
另外的都是当官的,
而且是高官,恐怕很难接近。
所以,他当下的主要目标都放在金家身上。
故而,
遇到马车队,自然会多一份警惕。
这家马队是双马拉车,车厢庞大,而金家马队通常都是单马拉车。
肯定也是哪家豪门大族的商队。
吸引他的是,
以县尉和捕快这样的层级,欺压普通百姓手到擒来,
若是放在官场上,他们根本不入流。
那么韩薪哪来的底气,
敢刁难这家颇有来头的马队?
从刚才欺负饭馆掌柜的架势判断,韩薪只是半醉而已,
可并不影响智商啊。
“请本官过来何事,快说。”
马车旁,韩薪神色倨傲。
独眼龙冷冷道:
“我家的马车有郡崖的官凭,你也敢查,吃了熊心豹子胆子吗?”
“笑话!
所谓为官一任守卫一方,
本官不管你是谁,后台有多硬,经过我的地盘,
都要开厢接受检查。”
韩薪说得义正辞严,然后斜乜对方,
又意味深长:
“万一里面藏着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呢?”
独眼龙也懵了。
一个小小的县尉,敢不把上司的官凭放在眼里,
在官场上,
这可是个大忌,或者说是要作死的前兆。
难道此人有更厉害的背景?
还是小心为上。
“老夫行走江湖多年,雁过拔毛的规矩我懂。
不过,
要想我拔毛,尊驾先得给我个理由,
否则回去也没法向我家老爷交差。”
见对方开了软当,韩薪心花怒放,
得意道:
“咳,你早点说不就没这档子事了嘛。
本官之所以不把郡衙放在眼里,
车厢里面的货物,能否见得光倒是其次,
既然你是京城的商号,想必韩非易韩大人你应该听说过。”
“哦,你说的是望京府尹韩非易大人?”
“没错,他是本官的族弟,从小是我带着他玩的。
怎么样,
他是不是比兰陵郡守的官还要大呀?”
“哎呀,失敬失敬!”
独眼龙为表示敬意,掀开帘子从马车上下来,
走到韩薪面前。
“原来是韩大人的族兄,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
“是吗?”
韩薪趾高气昂,认为独眼龙要和他套近乎。
族弟韩非易别看是个府尹,
但掌管的是望京府,
也就是京城所在地。
不仅如此,
韩非易还有资格到御极殿参预朝政,位列朝班,
三天两头能见到天颜。
岂是寻常府尹郡守可比?
这也是韩薪敢藐视上官的关键原因。
“啪啪!”
突然,
独眼龙挥舞肥硕的手掌,两记耳光,结结实实打在洋洋得意的韩薪脸上。
“哎呦!”
韩薪眼冒金星,嘴角出血。
他也蒙圈了,
搬出这么大的京官,反倒被多打了两下,
真他娘的见鬼了!
“真他娘的见鬼了!”
这句话不是韩薪说的,而是在背后看热闹的南云秋说的。
因为独眼龙不是别人,
正是分别不久的金管家!
他怎么成了独眼龙?
哦,
应该是上次被他的银锭所伤,真是老天开眼!
在兰陵城里,
韩薪还没有吃过亏,县令都要让他三分,今天丢脸丢大发了,
大呼一声:
“狗日的,你活到头了,兄弟们,拆了他们的马车。”
众捕快呼啸而来,
韩薪酒也醒了,随手拔出腰刀,砍向金管家。
少了只眼睛,反倒一目了然,
丝毫不影响金管家的身手。
他侧身闪过,觑得空隙,挥掌击在韩薪胸前,
逼得对方踉跄后退三五步。
这个打法,
像极了渔场金家分号仓库里袭击南云秋的那个掌法。
南云秋目瞪口呆,在想,
难道金家的掌法也是祖传的?
押车的家丁掣出兵刃,包围了捕快。
韩薪色厉内荏,怒吼:
“大胆,你们要造反吗?”
“你小子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金管家瞪着独眼,招招手。
韩薪心里发毛,往前挪动几步,又停下了,
生怕再被掌击。
眨巴眨巴眼,那是几个纂体字,
他不认识。
“蠢货!
字都不认识还忝居县尉,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喽,
这是韩非易的令牌,
在望京府,爷不仅能自由出入,
还敢在他的公堂上屙屎撒尿。
实话告诉你,
你的族弟的官做得确实挺大。
但是,他在我家老爷眼里,
就是条狗罢了。”
韩薪如梦初醒,抖抖索索道:
“这么说,你们是京城金不群的商号?”
他的族弟和金不群的关系,世人众说纷纭,
他也只是略有耳闻。
据说,韩非易对金不群俯首帖耳,
可是,
身为京城高官,对区区商人如此态度,非常反常,
没人知道个中详情。
“啪!”
又是响亮的耳光。
“我家老爷的名讳是你一个狗奴才能叫的?”
“是是是!在下失礼,还望您原宥则个。”
韩薪捂着腮帮子,卑微地弯下腰,
唯唯诺诺:
“金老爷您请便。”
金管家舒展一下筋骨,觉得浑身通透,顿时找到了当大官的感觉。
就在转身上车的瞬间,
他的双眼射出的冷光在某处短暂停留,然后移开,
又再次回望某处,
肌肉剧烈抽搐,比刚才幅度大得多。
“你过来。”
打死韩薪也不敢再过来,
腮帮子都肿了。
金管家独目怒视,韩薪只好畏首畏尾的贴过来,随时做好闪躲的准备。
“金老爷还有什么指教?”
其实他心里恨得要死。
一文钱没捞着,还吃了三个耳光,
尤其是那道狠辣的掌法,现在胸口还隐隐作痛。
关键是,
旁边所有的兄弟都看在眼里,还有围观的数十名百姓,
今后自己还怎么立威,
怎么做人?
但是他还得满脸堆笑。
怎一个苦字了得!
金管家俯首冷冷道:
“我身后两丈远,石条凳旁边,那个握刀的年轻人看到没?”
韩薪也很鸡贼,
他并未张望,而是寻常一般扫过。
“看到了,他是谁?”
金管家没有回答,直接吩咐:
“你带齐捕快,然后如此这般……”
韩薪谄媚的竖出大拇指,挥挥手,
捕快闪出一条通道,马车扬鞭启程。
韩薪挥手和马队告别,
很有荣辱不惊的风度。
待马车走远,
他揉着红肿的腮帮子,回想起金管家那番耳语,
双目阴鸷。
就在此时,两名下属过来耳语几句,还打开了客阿大提供的那张画像。
太像了。
不是像,就是他!
真真是天助我也!
他咧嘴冷笑,一箭双雕的毒计瞬间形成。
“姓金的,
做人莫要太张狂,今日让我当众出丑,
你会知道代价有多大!”
大好的机会,
南云秋当然不会失之交臂,四下张望,见幼蓉还没回来。
他不能再等,
于是悄悄跟在车队后面,准备寻找机会下手。
捕快瞧见了,马上禀报:
“大人,那小子果然上当了,咱怎么办?”
韩薪阴恻恻:
“不着急,等弓箭手到齐,
咱们再笃悠悠过去,等着给他们双方收尸。”
“可要是耽搁了金老爷规定的时间,他不会再找你麻烦吧?”
“闭嘴!
什么金老爷,他也只是个奴才而已。
再者说,
他想再找我麻烦,得看他还能不能活着,哼!”
韩薪戾气未消,怒形于色,
定下了一箭双雕之计。
“兄弟们,出了城之后,只有一条主道能通马车,金家别无选择。”
手下提醒:
“那现在咱们就追,否则来不及了。”
“不着急。
他们拉了很多货,走不快的,咱们一定能追上。
关键是时机要恰到好处,
那样的话,今后即便上头追查起来,
咱们也能摘的一干二净。”
螳螂捕蝉,韩薪想尝尝当黄雀的滋味。
出了南城,
官道不比城内好走,马车负荷很大,慢腾腾的走着。
金管家皱起眉头,
吩咐车夫把车闪到路旁,让后面的大车头前开路,
又让断后压阵的两个家丁骑马跟着,
前后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南云秋没把两个家丁放在眼里,始终盯着那辆马车,
回头望望,道上没有别的车马,
城门那里也一切正常。
时机成熟了,
他加快脚步,悄悄抽出长刀。
“姓金的,做梦也没想到吧,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屈指算来,南云秋吃了他太多的亏:
在海滨城金家分号,被他打伤,
在龙王庙镇,又掉到他设下的坑里,中了迷魂香,
还差点被射杀。
要不是遇到红裙女的帮助,他早已死在庄塘村的土沟里。
马车没有察觉,继续辘辘行进。
南云秋不动声色,距离马车很近了。
“狗贼,去死吧!”
第1章 陛下,你疯了吗?
大楚,太康十一年秋。
皇城内,御极宫,小太监唯唯诺诺,听候皇帝的旨意:
“记住!此次传旨与往常不同--
路上要低调行事,千万不要暴露身份。等到了河防大营再亮出圣旨,抓捕南家满门,然后即刻返京,中途不得有片刻耽搁!”
“呃,陛……遵旨!”
小太监纳闷,传旨是件光明正大的事情,为何要像做贼似的?
本来还想问问原因,却被皇上的龙威震慑住,赶紧闭嘴。
“挑的侍卫都可靠吗?”
“陛下但放宽心,他们都是光棍,无牵无挂的,绝对可靠。”
“嗯,那就好。”
皇帝紧皱的眉头稍稍舒缓些,然后指向阶下的大包裹,又道:
“那里面是你们新的身份路引,人手一份,叮嘱他们不要胡言乱语,也不要相互打听,违者格杀勿论。”
眼看即将启程,小太监实在忍不住了。
他有个最大的疑惑,不得不问:
“陛下,奴才此行只有区区二十多人,可是南家满门将近百口,奴才担心路上出变故,不如请信王爷调派铁骑营侍卫随行保护,以防……”
“闭嘴!”
皇帝凶巴巴的打断了他,
“此事绝不能让他知道,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不过,你放心,到时候南家人会束手就擒,绝对不会反抗。”
小太监暗想,这怎么可能?
你要杀人满门,人家但凡有机会,不反抗才怪呢!可是,主子胸有成竹的样子,他也不敢再问。
“还有一件事要切记!”
“请陛下吩咐。”
“囚车离开河防大营后,不要走原来的路,要绕道淮北走。”
闻言,小太监更慌了。
按计划,明晚他才能赶到南大将军主政的河防大营,抓捕后要即刻连夜离开,路上本来就崎岖颠簸,不好走,很容易发生闪失。
如果再绕道淮北,路程远,也倒罢了,
要命的是,
淮北民风彪悍,到处是大山密林,山匪横行。特别是萧县境内的二烈山,简直就是贼窝!
改道淮北,无异于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皇帝此举,反常的地方实在太多,小太监下意识的摸了摸脖颈,暗自寻思:陛下,你疯了吗?
到底是让奴才去抓人,还是让奴才去送死?
“去吧,事毕之后,记得按约定传密信回来。”
“遵旨!”
心事重重,小太监走了!
御座上,皇帝自个儿枯坐良久,反复回味此次抓捕南万钧的计划。从头到尾,可谓苦心孤诣,无懈可击。
可当小太监走远后,
他却迷茫了,迟疑了,心口咚咚乱跳,没有刚才那样淡定了!
好不容易有点血色的病容,又恢复了苍白。
他强打精神,急急回到寝宫,避开了皇后,悄悄溜进内室,关上门,窸窸窣窣的打开柜子。
皇帝有个习惯,喜欢记日记。
平日里,他见到的,听到的一些搞笑的、重要的,甚至不可告人的机密,都会写在密档里。
密档就存放在柜子里。
他仔细看了看密档,又回忆起此次的抓捕计划,可谓严丝合缝,毫无破绽。
四周出奇的安静,他小心翼翼锁上柜子,钥匙揣在怀里,走出寝宫,赶往宠妃的宫殿去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身后,一双眼睛贼溜溜的,目送他急匆匆的步伐,诡异的笑了笑。
……
大楚是推翻了大金后,在中州大地上建立起来的国度。
大金是辽东女真人建立的异族政权,执政刚三十年就被当今皇帝的父亲,也就是大楚武帝起兵推翻,建立了中州人为主的政权。
他,是大楚第二任皇帝。
这些年,他治理大楚并未花费多少精力,可不知怎的—
近来,龙体越发孱弱,而且一年不如一年。
天下没有不死之人,这一点,他看的挺通透:随上苍安排吧!
而真正困扰他的,是子嗣问题!
自打登基后,他也亲力亲为,鼓捣出好些子嗣,说明,他是个生理很正常的男人。奇怪的是,
他的子嗣经常莫名其妙夭折,而且越是皇子,夭折的越多,越快。似乎冥冥之中,有人在诅咒他熊家皇室似的。
没有皇子,江山将来传给谁呢?
皇帝躺在宠妃怀里,享受难得的静谧,这一刻,所有的烦心事,包括子嗣问题,仿佛都和他无关。
“陛下,不好了!”
太监急匆匆跑进来,也不管皇帝在干什么,就大声嚷嚷。
“你这阉竖,何事如此慌张?”
“小皇子,也,也不行啦!”
“啊……”
皇帝哀嚎一声,晕了过去。
那是他目前尚未夭折的唯一一个皇子,生得明眸皓齿,像美玉雕琢一般。
美中不足的是,大脚趾头长有分枝。
不过,那是熊氏皇室的烙印,天潢贵胄的标记,别家的孩子想有还不可能呢!
他纳闷了,小皇子生活起居有专人伺候,御医也昼夜轮流服侍,怎么还是躲不过去?
是上苍要惩罚他,让他绝后,还是前朝大金的殇帝之咒?
倘若真是殇帝,应该咒他的老爹熊武帝才对呀!
是武帝夺取了殇帝的江山,而孩子是无辜的!
如果自己真的绝后了,那么他精心策划的派人去河防大营传旨的计划,还有什么意义?
……
一座豪华的王府里,总管跑进书房,在主子耳边低低密语。
主子惊道:
“哦,是小桂子去传旨,看来陛下对这件事还是很用心的嘛。你说,他们会走哪条路?”
“奴才以为,他们八成出太平县,北上官道,然后直奔汴州河防大营方向。王爷,钦差卫队走得很慢,正好是咱们的机会。”
主子颔首:
“好,看来咱们的判断丝毫不差。通知人手,截住小桂子他们,从此刻起,咱们瞒天过海的计划正式开始了。”
“太好了!咱们在哪截击为妥呢?”
主子摊开舆图,手指太平县的某个角落,面容肃杀:
“就这里!”
……
汴州城东北三十余里,黄河南岸。
河防大营驻地。
深秋时节,天气晴好,一阵风起,顿觉凉爽。抬头望去,淡淡的轻云在晴空里追逐嬉戏。
黄河大堤犹如一条长龙,由西向东,望不到尽头。堤岸两边遍植柳树和杨树,为数不多的残叶在风中摇曳,死活不愿离开枝头。
怎奈秋风无情,它们摇摇摆摆,终究随风飘零。
河堤上,远远的,尘烟飞起,一匹骏马风驰电掣般而来,忽而左忽而右,忽而疾忽而缓,灵活无定。
乍一看,还以为是匹脱缰的野马。
近看才发现,一个身影,敏捷的从马腹翻到马背上,动作一气呵成。
“好小子,长大以后绝对是一等一的骑兵!”
大堤旁,河湾处,
一位中年汉子,看着少年稚嫩的身影,自言自语,慈爱又自豪。
他是马倌,伺候战马很用心,用勺子把水浇在马背上,再拿起刷子,给排成行的战马梳理鬃毛,清洗马身。
“吁!”
少年又来了,胯下奔驰的骏马通体乌黑,携带着秋风卷过,地上的落叶飒飒飞起,汉子的左袖也随风起舞,
袖子管里空荡荡的。
少年郎约莫十四五岁,身材细长,清新俊秀,丰润如玉。尤其是那鼻梁,如悬胆,看了叫人平添几分欢喜。
“苏叔,我下河洗个澡。”
“天冷,当心着凉。”
汉子还没说完,少年一个猛子已经扎入河里,倏忽间不见了踪影。不大会儿,百步开外的河水深处,探出颗小脑袋。
“苏叔,你看。”
少年抹去脸上的水珠,手里,竟攥了一尾肥硕的大鲤鱼。
“云秋,莫贪玩,正事要紧。”
“知道,知道,烦死了,每天不是读兵书,就是练刀法,真不知有什么用?”
少年清楚,
汉子说的正事,就是练刀。
尽管嘴里嘟囔,他倒也非常听话,稳稳的接住马倌抛过来的长刀,砍削扫刺,有模有样的在水里舞动。
苏叔经常告诉他,水中练刀虽然费力,却可以大幅增加力道,而且更精准。
苦练近半个时辰,少年才获准上来,身上溜光水滑。
苏叔帮他擦干,又给他穿衣穿鞋。
少年俯身端详自己的大脚趾,满脸的嫌弃,又比照苏叔的大脚趾,怏怏道:
“我的大脚趾长得真丑,看着就别扭。”
苏叔安慰说:
“丑什么?不就是多出个分叉嘛,又不是长在脸上,还怕今后娶不到媳妇?再说了,以你爹的地位,给你娶十个媳妇都不在话下。”
“乌噜乌噜……”
少年吐了吐舌头。
第2章 大公子很可疑
天还未擦黑,河防大营里已经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忙碌的厨子颠起大勺,传菜的仆人快步而走,偌大的中军营帐里菜香四溢,酒香迷人,令人垂涎欲滴。
大帐内,
一幅大大的烫金“寿”字高挂正中。正堂中央,摆了张超大的八仙桌,四周围则是十几张小方桌,桌上摆满美酒佳酿,各式菜肴。
谁人不知,今日是河防大营大将军南万钧五十寿辰!
大楚人讲究,逢十整寿要摆桌酒,宴请亲朋好友贺寿同乐。民间尚且如此,更何况手握数万精兵的统帅。
河防大营地位非常重要,负责防御黄河北方的女真,南万钧是这里的主宰,也是当今皇帝身边的红人。
人尽皆知,
在推翻大金的征战中,他和皇帝曾并肩作战过,有生死交情,而且战功赫赫,名闻遐迩。
在大楚,他可以横着走。
但南万钧为人低调沉稳,在军中颇有威望,资历也很深,在大楚排得上第二名,仅次于三十里外汴州城里的那个主宰。
当然,人家是王爷,乃大楚武帝的长子,天潢贵胄,当然不是南万钧能攀比的。
“人逢喜事精神爽,老爷今儿个看起来,年轻又有神采!”
大将军府里,奶妈夸张的奉承了一句。
她原本今晚告了假,要回娘家伺候几日,可不知何故,老爷非让她明日再走。
她也闹不懂,自己只是个仆人,早一天晚一天走,好像没什么区别。
偌大的南家,又不缺她一个下人。
余光里,寿星南万钧正在换新衣衫。
那是吴越之地的蚕丝织成的棉质袍子,做工精细,大家手笔,今天正好显摆显摆。
他对着镜子自己拾掇,笨手笨脚的憨样让人忍俊不禁。
“杀人如麻的大将军,却身穿土财主的蚕丝袍,也不觉得滑稽!”
发出嘲讽之语的是他的正房夫人,挺着大肚子,看起来有七八个月的身孕了,还在弯腰收拾衣物。
不过,南夫人的动作却很敏捷,不像正常的孕妇。
奶妈看在眼里,觉得很怪异,身怀六甲之人,哪有这样的利索?
除此之外,还有件事,她也觉得奇怪——
夫君过寿,却不见南夫人脸上有任何的笑意。而且,南夫人正把衣物首饰装入箱子里,似乎要出远门的样子。
“嘿嘿嘿!”
面对嘲弄,南万钧干笑一声,又问:
“云春呢,他要随我赴宴,时辰差不多了,诸位同僚都等着呢。”
南云春是他的长子,今年二十刚出头,已经位居大营的偏将,绝对属于年少得志。当然,他老爹的提携照顾必不可少。
否则,
这些年四海升平,大楚没有什么仗打,当兵的哪能升得那么快?
南夫人冷着脸,非常不悦:
“他呀,在满世界找人,一会问问祖母在不在,一会问问媳妇在不在。现在正四处找云秋呢,不知抽的哪门子疯?”
南夫人对长子印象并不太好。比如,
浮躁,性子冷,毫无做大哥的宽容胸襟,尤其不待见幼弟云秋。哪怕是对爹娘,也很疏远,眼里只有他自己的媳妇和孩子。
咦,今天却不知何故,他突然关心起家里人来了。
要搁平时,这种热情准让人起疑。
哦,今天或许是因为父亲大寿,作为长子,把全家人聚在一起祝寿,也是分内之事。
不远处,大儿媳妇也挺了个肚子凑过来,似在为丈夫开脱。
“娘,云春说是爹吩咐他去找云秋的,现在全家人好像就三弟不在家。”
“是嘛,那也犯不着他亲自去找,有那么多使唤的人。”
婆媳俩不经意的对话,飘进了南万钧的耳中,他整理头发的手悬在半空,心咯楞一下。
没错,
自己三天前就说过,今晚全家人必须都在家里呆着,包括奴仆下人。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为了热热闹闹过大寿,全家吃顿团圆饭。
哪怕是南老夫人,本来今晚要去听道人阐释道法,结果,南万钧亲自出面阻挠。
南府上下都以为,今晚的寿宴将非常热闹,值得期待。瞧寿星那神神秘秘的样子,兴许要给所有人来个大大的惊喜。
要不然,也不会把花匠和车夫都留下来。
殊不知,今晚只有惊,没有喜!
南万钧为了这一天,等待了十多年,也筹划了十多年。
他心里明白,今晚将是个不寻常的夜晚,注定要载入大楚史册。
后世之人必将把今晚称为南家的龙兴之日,新朝元年,千年万载津津乐道。
现在,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他心情很好,精心梳理头发,梳着梳着,又愣住了:
大儿子今天的表现非同寻常,似乎超出了他的预料。
南万钧为人谨慎细腻,掌控欲极强,对任何反常的事情,都会仔细琢磨。往年他也过寿,却从不见大儿子这般热情,还亲自去找南云秋。
更让人费解的是——
他压根就没吩咐过南云春去找老三!
那么,大儿子为什么要撒谎,说是他吩咐的呢?
南云春有时候自恃聪明,确实有些小动作,不过在他眼里,那些都是孩子过家家,幼稚得很,他自信:
完全可以拿捏得住所有的家人。
甭说自家的孩子,就是大楚的皇帝,没有人能逃出他的掌控!
天渐渐黑了下来,风似乎比刚才更大,陡然,天空响起一个炸雷,震得大地轰隆隆作响,也在世人的心头掀起巨大的波澜。
“这鬼天气,刚才还好好的,作什么妖?”
大堤上,樵夫肩扛一捆干枝,望向泛黑的天空,低声咒骂一句。
“事出反常必有妖,还是赶紧回家窝着吧!”
斜对面的老农同样骂骂咧咧,使劲拽着牛,加快脚步向家里赶去。
深秋,本该秋高气爽,此时却如盛夏,也如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天意反复无常,似乎预示着什么……
凉凉的河水里,少年尽管练了许久,仍然在一招一式的琢磨刀法。
他,就是南家老三南云秋!
将门公子,出身富贵,却没有富家公子的那种骄横傲慢。相反,他很善良,很疼人,吃得起苦,有时候也很倔犟。
“苏叔,怎么样,练的还可以吗?”
“别废话,继续。”
小孩子最需要夸赞,但是苏叔却不让他如意。
苏叔叫苏本骥,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孩子,一直偷偷教授其刀法。
他的刀法看似无门无派,既非军中常见的以力大凶狠制胜的套路,也无江湖名家那些花里胡哨的技巧,而是特别讲究快和准,在实战中非常管用。
凭着这套刀法,苏本骥也曾行走江湖多年,死在他刀下的不计其数。
但是,他对自己的过去,讳莫如深。
没人知道他是谁,从何而来?
还有,他左胸口那道狰狞的长刀状刺青,更是平添了几分神秘和惊悚。
南云秋很好奇,问过多次,都被他搪塞过去。
“苏叔快看,我劈中它了!”
南云秋兴奋的大喊大叫,那条鱼断为两截,血水翻冒,说明角度和力道都有了很大的提高。
苏本骥也瞧在眼里,可很快又板起面孔,嗔道:
“虽然劈中了,但力道太猛。我说过多少次,对付鱼这种小东西,应该用刀尖削,而不是用刀刃去砍,更不要砍为两半。
瞧瞧,你哪是练刀的高手,鱼市的贩子还差不多!”
南云秋撅起嘴,有点不服气,嘟嘟囔囔:
“这能怪我吗?刀本来就沉,早知这样,当初练剑就好了。”
老苏连忙又换出副慈祥的面孔,语重心长:
“什么世道,就练什么兵器。舞剑,太平时常见,而乱世,刀更有用。”
“那什么时候才是乱世?不打仗,学这么多有什么用?”
“你这孩子,好好的日子哪有盼打仗的?老话说得好,学会文武艺,货卖帝王家,你要勤思多悟,自古以来名将都是这样炼成的。”
“哦,好吧,徒儿谨记。”
南云秋抱拳拱手,还颇有些江湖好汉的味道,老苏也被逗乐了。
他俩没有举行过拜师仪式,但感情上却是师徒般的存在,他甚至还把孩子当做亲儿子那样悉心栽培。
南云秋揉揉酸麻的手腕,继续削砍半条鱼身。
苏叔曾告诉他,不管何时何地,只有足够强大,才能保护自己,庇护亲人。还让他永远记住:江湖险恶,人心不古。
命,只能掌握在自己手中,不能轻信任何人。
这就是世道,这就是人心!
师傅能说出这番话,也不知道过去他究竟经历过什么?
……
第3章 各怀心思
将军府里,
南万钧埋怨夫人,刚才不应该当着奶妈的面收拾行李,更不该动作那么敏捷。
他整理好穿戴,搀扶起夫人慢慢走进屋子,再次叮咛:
“等会儿,寿宴人多眼杂,你就在卧房呆着,千万莫要让外人看出破绽。”
“知道啦,又不是头一次,唉!我都一大年纪了,还要这样装扮,烦都烦死了。”
“你懂什么?等你母仪天下的那一天,就会明白,这些年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这些话,南夫人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懒得再听。
随后,他又交代一番,才起身去赴宴。
身后,
南夫人掩上房门,从衣服下面抽出特制的圆鼓鼓的枕头,瞬间,从孕妇变为平腹。
扔掉枕头,她恼恨道:
“几十年了,左一回这样,又一回这样,受够了!”
寿宴正式开始。
没有丝竹管弦之音,没有莺歌燕舞之妓,当兵的不兴这个。
在军营里,觥筹交错声,更有味道。
“大将军乃国之长城,末将祝大将军寿比南山,永为大楚之柱石。”
第一个敬酒祝寿的,当然是白副将。
他是南万钧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如今乃河防大营的二号人物。
白副将饱读诗书,原本脸色白皙,气质儒雅。
此刻,尽管脸喝地通红,仍然一仰脖子,一大碗酒点滴不剩。
“愚兄岂敢担柱石之名?白老弟客气了,你我兄弟不必如此见外。愚兄酒量不行,只能意思一下,老弟莫要见怪。”
南万钧心里有事,所以只是轻轻抿了一口。
“大将军对末将恩重如山,末将万死难报,大将军,请看!”
白副将用手帕轻轻擦擦嘴,起身离席,挥挥手。
两个亲兵跑过来,抬过来一个檀木盘子,看做工,非常讲究,上面覆盖着红绸布。
“此乃何物?”
南万钧乐呵呵问道。
“哦,是末将准备的寿礼,还望大将军笑纳。”
掀开绸布,一把金灿灿的短戈夺人双目,看成色就知道是纯金打造。
南万钧连连摆手: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君子之交淡如水,这也太过贵重了,愚兄不能收呀。”
“金戈铁马,乃大将军本色,当然受得!
末将别无他意,而是景仰大将军戎马倥偬半生,立下军功无算。末将也暗下决心,此生要以大将军为楷模,杀敌报国,效命疆场。”
白副将不仅下了血本,而且话语豪迈,听了很受用。
这番话,若是细细咂摸,还有点像是继任者送前任光荣退休的感觉。
众人都酒过半巡,大都晕乎乎的,只有寥寥几人品出了其中的弦外之音。
几人之中,南万钧、白副将不言自明,剩下的就是南云春,还有坐在末位的校尉尚德。
只有他们四个人知道,今晚将有大事发生,而且圣旨就在路上——
河防大营将易主!
但是,几个人的消息来源不同,所知道的剧情也大相径庭!
比如南云春。
他原本并不知情,真的以为今天是他爹做寿。
可晌午休息时,有个小校,他从来没认真看过,也从不放在眼里的下级军官,却突然找上门,鬼鬼祟祟的对他说了一句:
“王爷有令,让你今晚聚齐家人,一起看出好戏。然后,他会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
他听了很不爽,恨恨骂了一句王爷:
“又来虚言搪塞这套把戏,狗贼,天底下谁也没你狡猾。”
他万万没想到,
除了他之外,王爷在河防大营竟然还有别的眼线,而且还只是个普通的小校,那么就极有可能还有别的爪牙。
娘的,手段够毒辣的。
他更痛恨的是,那位王爷不讲信用。王爷多次许诺过,会告诉他身世的秘密,可每次总是爽约。
南云春敢打赌,王爷就是在利用他!
身为家中长子,可他从小就感觉到,母亲待他很平淡,在她身上,找不到半点慈母的温暖。
刚开始,他还以为:
将门之家对长子的教育,自然要严格点,如此才能成材,但事实好像并非如此。
比如说,
性子倔强的二弟云夏,同样得不到父母的疼爱。有一次,二弟和父母争吵,后来愤然离家出走,至今多年仍下落不明。
离奇的是,
家里并未兴师动众去寻找,好像少一个儿子,多一个儿子无所谓。
要知道,南万钧若是愿意寻找,可以把大楚翻个底朝天。
对于老三云秋,母亲依旧是不冷不热,就好像不是她亲生似的。
一般人家的父母,对幼子总归是偏爱些。
种种反常的迹象,不得不让他起疑。
等他长大成人后,渐渐发现,他的模样,既不随父亲,也不随母亲。
南云春动起了小心思,曾悄悄旁敲侧击,问过军中的长辈们,得到的回答却高度一致:
是亲生的,不会有假!
因为长辈们当初曾亲眼目睹,南夫人挺着大肚子回楚州老家待产,待孩子满月后再回到军营。
人证物证俱在,他便打消了疑虑。
龙生九子,一家人长得不一样,并不稀罕。
直到荣升为偏将的那一天,他崩溃了。
有个人偷偷告诉他,说王爷知道他的真正身世。
也就是说,南万钧夫妇和他半点血缘关系也没有。
他之所以能成为南家的长子,里面有段不可告人的隐情。
什么隐情?
王爷当然不会说,不过却开出了条件——
盯住南万钧的一举一动,一旦发现有什么阴谋罪证,哪怕风吹草动,都要及时报告。
他傻眼了,也答应了。
从那天起,他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不是他们的孩子。
他甚至猜测,自己的亲生父母被南万钧杀害,他是被抢过来的。
要是那样,自己属于认贼作父,南万钧就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去年春,
兵部为边境驻军新打造了一批钢刀和弓箭,刚运到河防大营办理入库,就神秘丢失了。经过暗中调查,他认定是南万钧虚支冒领,然后再私下倒卖。
一天晚上,他趁人不备,抄录到兵曹的库房记录,果然所料不差。
终于发现了南万钧的罪证。
他大喜过望,立即秘密禀报了王爷。
心想,南万钧这回要完了……
不出所料,大楚举朝震惊,御史台弹劾南万钧的折子满天飞。
皇帝龙颜大怒,随即,南万钧被就地撤职,留营悔罪,大营暂时由白副将代管。
王爷兴奋了好些日子,本以为就此能扳倒南万钧。
结果,皇帝念在过去一起出生入死的旧情的份上,半年后就让南万钧官复原职,仅仅罚俸三年。
王爷气得差点昏过去,背地里诅咒了皇兄无数次。
而南云春却不识时务,竟然要求他兑现诺言,告知身世之谜。
王爷当然拒绝,理由很简单:
没有扳倒南万钧,就不能算数。
而且要求他继续在大营盯守,等扳倒了南万钧再说。
寿宴上,南云春走神了,回忆起这件事,恨得牙根痒痒。
自己当时清晰的记得,王爷的条件是,能掌握罪证即可,并没说要扳倒南万钧才行。
唉!
被人欺骗的滋味真不好受,但没有办法,谁让他有求于人家呢?眼下只能蛰伏待机,寻找新的破绽了。
可是,他发现,几乎没有机会了。
因为,经此一劫,南万钧变得越发小心谨慎。
鬼使神差,
居中就坐的南大寿星,在觥筹交错的间隙,竟然也想起了这件往事。
他当初的确没曾料到,
凭借自己和皇帝铁哥们的关系,还险些被王爷拉下马,说明:
王爷的势力越来越大,不仅在朝堂上,就连军中也到处布下了眼线。
故而,自那以后,他不得不夹紧尾巴,低调做人。
就拿这次贺寿来说,他原本是想在家里庆贺的,不惊动外人,后来实在禁不住同僚的力劝,才勉强在营帐内小规模庆贺一番。
而且,来贺寿的都是自己人,应该不会出差错。
想到这里,他扫视一下大帐内,非常放心——
在座的都是自己的嫡系,绝不会有王爷的走狗。
这时,
他瞥见了一个人,顿时起了疑心。
因为此人魂不守舍,心不在焉……
第4章 你们也是钦差?
南云春魂不守舍,脑瓜子也在飞速转动。
他很清楚,
南万钧并非贪财之人,没有理由为了钱去倒卖兵器。那批兵器离奇消失,一定藏着更大的秘密。
比如,被埋在什么地方,或者偷偷送给了哪支急需兵器的队伍。
要知道,在山雨欲来的大楚,兵器是个抢手货。
热闹的宴席上,别人都在推杯换盏,奋力巴结南万钧。
南云春竟还有时间浮想联翩,神游万里,打着自己的小九九,准备在寿宴上继续寻找南万钧的罪证。
此刻,
他眼睛瞪得溜圆,不放过任何机会,却无意中看到:
南万钧醉意朦胧的眼神正注视着他。
南云春心里一惊,发现自己失态,也失礼了。
作为长子,又是部下,当然更要敬酒祝寿。现在才想起来,怕是有点晚。
“爹爹大寿,孩儿祝……”
秋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
两个时辰前,一队骑兵从京城出发,他们的目的地就是河防大营。
这队骑兵约莫二十来人,明盔亮甲,精神抖擞,每个人都神采奕奕,非常有气势。
因为他们是大楚皇室的钦差卫队!
天子的侍卫,当然与一般的军卒不同,为首的是一名宦官。
这群人从京城出发时,天气还晴着呢。
“桂公公,刚才我发现咱们这些兄弟有个共同的特点,个个都是光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您说,这也太巧了吧?”
一名看起来很精明的小个子侍卫问道。
“那不是巧,而是咱家特意挑选的。”
“咦,宣旨为什么都挑光棍,难道这也有讲究吗?”
“那当然,因为只有光棍才无牵无挂,走得再远也不用为妻小担心。”
这时,
旁边那个很壮实的侍卫笑问道:
“公公,这话听起来咱们好像不是去宣旨,而是到鬼门关去,再也回不来似的?”
几名卫士听了,呵呵大笑。
那个被唤作桂公公的,是皇帝身边的太监小桂子,二十出头,细长条,很得主子信任,对主子也忠心耿耿。
否则,皇帝也不会把如此绝密之事交给他去办。
此时,他板起了面孔:
“严肃点,此次出门虽说不是去鬼门关,但一时半会大伙也甭想回京。”
“公公,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来前不是说好给南大将军传旨的吗,为何不能回京?”
“是啊,那咱们要待多久?”
听说临时变卦,大伙你一言我一语,炸开了锅。
“安静,安静,什么时候能回来,咱家也说不清,此乃陛下的旨意。不信的话就看看你们的包袱,里面都是新开的路引身份,用的都是假名字。”
一语既出,众人变了脸色。
有几个好奇的当即打开马背上的包袱,翻出来一看,果然如此,顿时更觉离谱了,议论纷纷。
“大伙都别问了,咱们可能会吃上一段日子的苦头。不过诸位放心,等回来后,陛下也会不吝赏赐。”
大伙心事重重,没人再说话。
谁也猜不透皇帝的用意,也不敢多问。
走了一半的路,天色暗了下来,零星的雨滴打在身上,小太监打了个寒噤。
一场秋雨一场凉。
前方不远处,路的左面有个野水塘,右方是片小树林。穿过去,就可以拐上直通河防大营的官道,路就好走得多。
放眼望去,
四周没有村庄,没有人影,唯有旷野上瑟瑟的秋风,还有沙沙的树叶声。
几片泛黄的枯叶经不起萧瑟的秋意,打着转儿从树上坠落。有的化作春泥,有的落入水塘,成为鱼儿的遮蔽。
长途奔波,大伙肚子里咕咕叫。
此刻,要是在京城里,兄弟们已经吃的满嘴流油,回到营帐里歇着了。
“公公快看,前面好像有情况!”
有个眼尖的侍卫举起马鞭指着前方。
小太监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睛,努力从已经暗下来的夜色中仔细分辨。确实,前面好像也有人,影影绰绰。
等再走近点细瞧,他们竟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对方也是一队人马,穿着打扮居然和他们一模一样。
更蹊跷的是,领头的也同样是个太监,旁边有二十几名侍卫!
大白天,活见鬼了,小桂子揉揉眼睛,不敢相信。
“站住!干什么的?”
小桂子还没从惊愕中回过神,前面拦路的人却气势汹汹,率先问起话来。
“瞎了你的狗眼,没看到爷是钦差卫队嘛,你们是什么人?”
一言不合就爆粗口的,是小桂子旁边那个壮实的侍卫。
对方非但不恼,反而爆笑起来:
“哈哈哈!你们是钦差卫队,真好笑。我们才是钦差卫队,去河防大营传旨,你们呢?”
桂公公又陷入了惊愕中,
今晚真的撞见鬼了么?
同一时间,同一条路,给同一个人传旨,却要派出两队钦差,皇帝搞得是哪一出?
他服侍皇帝也有五六年了,虽然主子算不上明君雄主,但也绝非昏君,不会和贴身侍卫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他揉揉左额头的凹陷处,感觉头疼得厉害。
那个凹陷处是箭伤所致。
有一回他陪皇帝出巡,遭遇刺客,面对飞来的箭矢,挺身而出替皇帝挡箭,箭镞插入其额头寸余,在鬼门关徘徊七天才苏醒过来。
自此,他便成为皇帝的驾下红人。
可是却落下了病根,每逢阴雨天或者要深思熟虑时,就会头疼。
此刻,头就很疼。
他瞅着面前的钦差太监,
不,是假的钦差太监。个头和自己差不多,稍稍矮一些,挺胖的,非常面生,即便是真太监,也是个新来的小角色。
小桂子不屑一顾,清了清嗓子,准备教训对方。
不料,人家反应比他快,又先开口了:
“如今世道不算太平,流民有重新上山的迹象,女真人的探子也四处兴风作浪,还是小心为上的好。你说你们也是钦差卫队,有旨意吗?”
“当然有。”
真金不怕火炼,小桂子的圣旨货真价实,想都没想,就从信筒里抖落出来,摊开后晃了晃。
那玺印,血红而清晰。
对方那位太监和领头的侍卫对视一眼,点点头,表示认可。
刚骂完人的壮实侍卫不耐烦道:
“怎么,你们的圣旨呢,不会是假的不敢拿出来吧!”
“笑话,你等着,咱家拿给你们看。”对方的太监丝毫不怯,打开包袱东翻西找。
小桂子觉得有点不对劲!
圣旨那可是要紧的东西,怎么这么久还没找到,也太不专业了吧。他眯缝起眼睛仔细打量对方,摇摇头,问:
“眼生的很,你们是哪位公公的手下?”
“哦,咱家是御极殿春公公的手下。”
小桂子恼道:
“你耍咱家是吧?春总管是内廷掌印大太监,宫里的哪位公公不是他的手下呀?咱家是问你,你的头头是哪位管事太监?”
对方太监陪着笑脸,努努嘴,朝前面一指,乐呵呵道:
“正巧,他来了,就在你们后面。”
小桂子转头去看,后面什么也没有。
“不好!”
等他刚刚悟出其中的原委,就觉一股冷风袭来,片刻之间脑袋搬了家。
他都没来得及喊疼。
事情来得太突然,众侍卫也刚回过神,而对方面目狰狞,手中的屠刀已经砍了下来。
盔甲被钢刀划破撞击的金属声,特别刺耳,而血与肉的分离,更是让人撕心裂肺。
对方的身手明摆着,他们是假钦差,卫队也是假的。
他们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雨水越下越大,它们也在助纣为虐,拼命的冲刷凶手们犯下的罪行。
眨眼间的工夫,满地狼藉,惨不忍睹。
真的钦差队伍,只剩下那个反应敏捷的小个子侍卫,见势不妙,马上拨转马头,打算冲出重围。
“驾驾驾!”
他拼命的打马,可路面湿滑,雨水和血水交织,战马立足不稳,摔了个四脚朝天。
好在他身手不赖,凭借惯性就势来了几个翻滚,想逃入树林中躲避,但是对方已经四散包抄过来。
很明显,
他们是要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小个子侍卫的呼救声,被淹没在无情的风雨声中。
万没想到,此次传旨之行,竟然是他最后一次办差,今生再也回不到灯红酒绿的京城。
令人不甘的是,他至死不知凶手是谁,为何要行凶?
对方的矮胖太监蹲下身,从小桂子身上取下信筒,挂在自己身上。
然后,
他挥挥手,随行的杀手动作迅疾而有序,两人一组,把尸体绑上石头,丢进路旁的野水塘中。
地面清理干净之后,他们摇身一变成为传旨钦差,快马加鞭赶往河防大营。
他们的目的,可不是传旨那么简单!
……
第5章 我长得像我爹娘吗
破旧的平房里,老苏为南云秋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委屈你了,让堂堂的南家三公子穿慕秦哥的粗布衣衫,嗯,的确不是很合身。”
苏慕秦是老苏的独子,比南云秋大几岁,打小他俩就在一起玩,像亲兄弟一样。
但是,
随着年龄的增长,苏慕秦渐渐变了,他发现,人有高低贵贱之分,他们两户人家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南云秋可以衣来伸手。
而他,
却要像大多数农人子弟一样,土里刨食,养活自己,还要照顾日渐老去的爹娘。
人,生来就不公平,命运也不一样!
自那以后,他和南云秋那段童心般无忧无虑的日子,不得不结束了。
去年,他投奔亲戚,到海滨城盐场做苦力,挑起了生活的重担。
“苏叔,上次我给您拿来的什锦点心,怎么都没吃,不喜欢吗?”
南云秋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翻箱倒柜,估计他也饿了,想找点吃的。
老苏听了,眼里闪烁出泪花。
他不是不喜欢吃,而是专门省下来,指不定哪天慕秦回来,留给儿子吃。
“今天我爹过寿,肯定会收到很多礼品,明天我多拿一些过来,反正他们也吃不完,您就放心大胆吃。您要是缺钱花,我朝祖母去讨,她还是蛮疼我的。”
南云秋自顾自讲着。
殊不知,老苏转过身,偷偷抹起泪水。
苏本骥心苦,有一段不甚光彩的过去,不堪回首……
他原来是个神秘的江湖帮派成员,混的也算风生水起,可渐渐的,无法忍受严苛甚至不近人情的帮规。
更重要的是,
他辜负了帮内大佬的女儿,难以再立足,后来便主动退出江湖。
按照帮规,一旦加入永远不得退出,但帮内大首领竟然破例宽免了他。
当然,他退出江湖,也是为了儿子的将来打算。
在大楚,就算是庄稼汉子,地位也比走江湖的要高出许多。
他不想儿子在打打杀杀的家庭氛围中成长,便隐藏了身份,投奔了当时战功最大、名声最响的南万钧。
在一次恶战中,
敌人偷袭中军大帐,情势万分危急。
他为了保护南万钧,换上主帅的甲胄引开敌人,结果寡不敌众,被砍断左臂,换取了南万钧的平安无事。
此举,一时传为美谈。
事后,朝廷却因大战失利,对断臂的他不惩罚不奖赏,连抚恤也没有,还将其逐出军营,让他自谋生路。
后来,在南云秋的恳求下,南万钧给他安排了伺候战马的差事。
苏夫人从老家赶来照顾丈夫,顺便也在南家帮佣。一次,到集市上为南云秋抓药,却被京城的一家马队撞伤。
唉,屋漏偏逢连夜雨!
“为何受苦受难的总是我苏家,而不是他南家!”
这是苏慕秦辞别父亲,前往海滨城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原本南云秋要来送行,苏慕秦却没有等他,提前走了。
南云秋手拿大包小包好吃的,委屈的伫立在路头,望着已经消失在视野中,那道不屈的身影。
“苏叔,慕秦哥会不会恨我,恨我们家?”
南云秋搂着那只空荡荡的袖管,突然问了这样一句让人伤感的话,把老苏从过往的思绪中拔出来。
“傻孩子,慕秦哥怎么会恨你呢?等他下次回来,你们一定还会亲如兄弟的。”
老苏嘴上安慰,可是这句话连他自己也不信。
因为,儿子的确变了。
知子莫若父,他太熟悉儿子了,要强,不服输,那本是一种上进心,当爹的应该表扬。
可是,
儿子的这种上进心,是缘于潜意识里的自卑情结,嫉妒心理。如果不善加诱导,将来很可能会偏执、疯狂,甚至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不计后果。
最终,会走上一条不归之路。
而他,只希望儿子平平安安的活着。
就比如,苏家今日的苦难,其实和年少的南云秋毫无关系。可是,苏慕秦虽然没有亲口说出来,内心里却执拗的认为:
南云秋是他们苏家的灾星。
“那慕秦哥几时才能回来?”
“好啦,别磨蹭了,赶紧回去,给你爹敬碗寿酒,表表孝心。”
老苏擦干泪水,强作笑颜,抚摸一下云秋的脑袋。
“敬酒不着急,时间还早呢。”
“我知道你小子在想什么,今天甭想睡在这里。你爹特地交代我,今日他大寿,你必须要呆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
“哦,那好吧。”
小心思被戳穿,南云秋一脸沮丧,显得极不情愿。临走时,冷不丁,他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苏叔,我长得像我爹娘吗?”
……
营帐内,烛火通明,蜡泪层层累积,冷却在蜡台上,寿宴还在进行。
与宴的不少将官已经脸红脖子粗,舌头也转不动了。
其实,越是酩酊大醉的人,越没有心事,而几个满腹心思之人则非常小心,不敢多饮。
南云春很浮躁,眼看灯火阑珊,寿宴快要结束了,有点沉不住气,不时借酒遮脸,左右打量。
他想知道,
王爷所说的看戏,到底是什么戏,怎么到现在还不开锣?
白副将也在等待好戏,但他毕竟老道,喜怒不形于色,只是在嘴里默默念叨起大戏开启时的台词。
尚德校尉对看戏没兴趣,按照计划,他的差事主要是在大戏结束之后。
而大戏的编排者和主要演出者南万钧,则指挥若定,胸有成竹,似乎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他和夫人说过,今晚将是他宏伟计划的正式开始,后世将铭记这个晚上。
可是他万万不曾料到,自导自演的大戏,剧本却被人篡改了。
他,从主角,沦为舞台上的优伶!
“群星捧月!”
大帐内,掌宴的一声吆喝。
全体将士纷纷起身,斟满碗中酒,围在寿星周围,恭恭敬敬,动作划一,每人要说句祝寿词,然后再饮一碗酒。
这个仪式叫群星捧月。
接下来,掌宴的又高喊一声“上寿桃”,意味着寿宴到达高潮。
只见两个厨子抬上来一个巨大的铜盘,盘子中央摆放着寿桃,用五十斤精面制成,白色为底色,桃尖处点缀些许丹朱。
惟妙惟肖,煞是气派。
“寿星摘寿桃。”
摘桃就是用刀切开寿桃,分发给大伙品尝,沾沾寿星的福气,寓意美好。
其实,就是分桃。
只不过桃和逃谐音,分桃容易误会为分逃,不雅不吉利,所以改了叫法。
南万钧兴致很高,站起身,手拿匕首,在热烈的掌声中笑眯眯的准备开切。
……
大营外,乌云翻滚,空气变得沉闷燥热,预示着一场更大的秋雨即将来临。
“吁!”
矮胖太监停在河堤旁,招招手,众杀手打马上前,围在他身旁。
“前面就是大营,进去以后千万不要惊慌,都给咱家沉住气。要是露出马脚坏了大事,南万钧不杀你,王爷也要活剐了你。”
“可是公公,听说南万钧非常狡猾,目光如炬,会不会识破我们?”
“放心,咱们人虽然是假的,可圣旨是真的。
他南万钧就是再精明,也不会认识我们这些小角色。再说了,大营里也有咱们的人,而且还是个大人物,怕什么?”
太监摸摸怀中的圣旨,深深呼吸一口潮湿的空气,稳稳心神,打马去向辕门。
螳螂捕蝉,
身后十几步外,南云秋经常下河捉鱼的河湾处,一群黑衣人凭借夜色的掩护,暗中凝视这群不速之客。
手里的钢刀泛起了幽光。
黑衣人认识这帮假钦差,特地从京城跟踪而来,想看看他们究竟要干什么。
眼看假钦差们堂而皇之进入辕门,黑衣人不敢再跟。
为首之人叮嘱两句,众人分为两拨,迅速消失在暗夜中。
第6章 你们敢出卖我
“圣旨到!”
一声尖锐而空虚的阴柔之喊,打断了南万钧的节奏。
他有点恼火,握刀的手停滞在半空。
二十几名钦差侍卫簇拥着胖太监,鱼贯而入涌进大帐。
太监黑纱蒙住口鼻,使劲清清嗓子,囔囔的,好像染了风寒。
大帐内酒气熏天,太监似乎闻不惯,用手驱打鼻尖前的空气。
南万钧很不悦。
说好了等寿宴结束,大戏才正式开锣上演,可现在,自己还没准备妥当呢。
太娘的,刚拉开大幕,剧情就出了偏差,这帮人是怎么搞的?
南万钧暗暗叫骂,真想啐皇帝一脸口水。
“河防大营大将军南万钧接旨!”
太监似乎有点不高兴,嫌弃南万钧动作太慢,声调起得更高,震人耳膜,而且余音拖的很长,表达着不满。
“入中堂,摆香案,接旨。”
南万钧不再怠慢,带领众人鱼贯而出,来到大营的署衙,跪听旨意。
在出寿宴大帐前往署衙的路上,南云春被人趁乱拉住,转头一看,还是那名小校。
“王爷不是吩咐你聚齐家人嘛,怎么没看见你家三公子?”
南云春匆忙解释道:
“我傍晚时四处都找过,他不在洗马湾,此刻应该在府里,也有可能在苏残废家里。”
“苏残废是谁?”
“就是那个养马的断臂人。”
“哦,是那马倌儿,我去找吧。好戏已经开始,你有眼福喽。”
小校挤眉弄眼,带着杀气,隐没在黑夜之中。
好戏的确已经开场!
钦差队伍里,南云春抬眼就认出其中的一名钦差侍卫。
他在王府中曾经见过,此人还是个小头目。
那名侍卫此刻身穿钦差卫队的衣服,又是在昏暗的雨夜,没想到还是被认出来了。
他很尴尬,也很意外,只好冲南云春投来一瞥会意的目光。
那道目光看似是打个招呼,其实却透出不为人知的阴翳。
“查,大将军南万钧倒卖兵器不思悔改,屡有抱怨之言。今秋又指使军卒,冒充流民劫夺官盐,证据确凿。还滥用军粮,以赈灾为名私通淮泗乱民,养寇自肥。”
闻言,众人大吃一惊。
乖乖,主帅罪名够大,哪一件都够砍头的,看来下场不妙。
果然,太监从牙缝里蹦出了答案:
“视朝廷法度为儿戏,视陛下天恩为无物,朝野震怒,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儆效尤。旨下之日,即刻押赴京城会审,明正典刑,合府家人没入官府为奴,钦此!”
“臣冤枉!”
南万钧大喊一声,声嘶力竭:
“臣奉公守法,从未劫夺官盐,更未私通淮泗乱民,这些罪行纯属无中生有,还望公公奏明陛下明察。”
那些喝醉的将官被这道旨意惊醒,茫然无措。
“南大将军,很抱歉,咱家只是来传旨的,并非审案断案,你有什么委屈,可以上奏天听。
这里距离京城还有两天的行程,陛下要是开恩,应该还来得及。
好吧,天色不早,别耽搁了,收拾收拾启程吧。”
太监乜斜双目,表示爱莫能助。
“臣不服!无凭无据,擅杀忠臣良将,陛下乃是自毁长城。”
南万钧语速虽快,却声如洪钟,不慌不乱。给人的感觉是:
这段台词,好像事先演练过无数次似的。
太监冷笑道:
“南大将军,本来看你今日寿辰,不想让你难堪,可你非要找什么凭据。那好,咱家告诉你,陛下并未冤枉你,弹劾你的人证,就是你的部下。”
“不可能!”
南云秋断然否认。
“本将待部下如手足,他们绝不会背叛,更不会诬陷本将。公公,你不要信口胡言,挑唆大营的团结。”
“哼!”
太监面露鄙夷,嘲讽道: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诬陷你的,哦,不,弹劾你的人,就是你一手提拔的副将白世仁。哼哼,这下你满意了吧。”
大营内的人唰地望向白副将,他们谁都不会相信这个结局。
要是没有南万钧,白副将至今还是个山匪呢。
是南万钧给了他性命,并且一手将其提携为朝廷武将,大营的要职。
恩将仇报,他的良心让狗吃了吗?
南万钧的几个亲兵手攥刀柄,杀气腾腾,恨不得活剥了白世仁。
南万钧瞪大血红的眼睛,望向白世仁,等待他的解释。
“大将军,实在对不住。”
白副将刚才还有点站不稳,却马上恢复了神采。
原来,他刚才的醉意,都是装的。
“您对我确实有恩,恩重如山,可国法也如山。您同情淮泗乱民,暗中接济他们,还几次私放匪首,这些我都有记录,已经交给朝廷,您就不要再狡辩了。好汉做事好汉当,您就认了吧。”
南万钧暴怒,表情极为夸张:
“白世仁,我干你祖宗。我视你如心腹,你待我如蛇蝎。兄弟们,这种龌龊小人,你们都看到了吗?”
众将你看我,我看你,一头雾水。
刚才还兄弟情深,敬酒祝寿,转眼就你死我活,敬寿酒变成下毒酒。
变幻之快,比疆场上稍纵即逝的战机还难把握。
“公公,姓白的一人之言,不可全信,况且此人向来卑劣无耻,阴狠毒辣,还乞明察。”
南万钧的声调变缓了许多,言辞也变得柔和。
“怎能是一人之言!卑职也有话说,这位公公,南万钧的确私通流民。”
声音是从后面发出来的。
众人回头一看,却是校尉尚德。
矮胖太监欣喜异常,而尚德动作娴熟,脱下外衫,撩起贴身内衬。
背上,一条条血痕犹自清晰可辨。
太监顿时来了兴致,
原本以为,只有白世仁会出来作证,没想到还有人站出来。心里不得不服,自己的主子确实能呼风唤雨,到处都有眼线。
“尚校尉,这些血痕是怎么回事?”
“卑职发现,大营军粮账目存在问题,有被人篡改的痕迹,仅仅去年一年,就损耗三万余石。”
太监紧跟一句:“他是谁?”
“就是他!”
尚德指向了南万钧:
“原来他就是军中硕鼠,将军粮以极低价卖给乱民,卑职仅仅是因为向他禀报此事,就遭他毒手。敢问诸位,他说待大伙如手足,如兄弟,这是兄弟该干的事吗?”
好嘛,连尚德也反了。
“狗东西,敢出卖老子,老子活剐了你……”
南万钧照样痛斥了尚德,言辞和痛骂白世仁差不多,然后大呼冤枉,上演同样的剧情。
“南万钧,你众叛亲离,赶紧认罪吧!”
太监内心有些焦急,声色俱厉。因为南万钧这一搞,又耽搁了不少时间,他怕夜长梦多。
毕竟,他这个传旨太监是赝品。
但是,剧情还没有结束……
这时,辕门口军卒来报,外面有人自称来自二烈山,还送来一箱东西,说是寿礼。丢下东西就走了,说让务必把礼物交到大将军手里。
一名钦差侍卫提醒道:
“公公,那二烈山正是淮泗乱民的老窝之一。”
“哦,是嘛,看来本钦差不虚此行,没有白来呀!
瞧瞧那帮乱民泥腿子,给咱们南大将军送了什么贺礼,是山南的寿桃呀,还是山涧的寿龟呀?”
太监阴阳怪气,让侍卫当众撬开锁。
打开一看,全是真金白银,太监变了脸色,冷笑道:
“南万钧,你拿朝廷的官盐和军粮,换回你私人的财货,算盘打的那叫一个精啊。”
“本将军压根不认识什么二烈山的匪首,这摆明了就是诬陷。”
“哟呵,大将军太过谦了,你们怎么能不认识呢?你派官兵打死望京府的官差,劫夺了金家马队运送的八万石官盐,估计早就运到乱民的山洞里了吧?”
“放屁,哪有八万石?不不,不是,本将军并不知情……”
由于剧本再次超出了计划,南万钧情急之下,失言了!
他争辩官盐的数量,等于是承认了劫夺的事实。
他的确劫了!
可是,劫来时只有八百多石,而且事先和皇帝商量好了,定的是八千石的罪名,怎么现在突然变成八万石?
南万钧想想就觉得好笑,这玩笑开得太大了。
就金家那区区几十辆马车,怎么能装下八万石官盐?
这帮家伙粗糙得很,编凑数字也不动动脑子,就不怕别人瞧出破绽吗?
不过,
现在追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反正整个结果都是他和皇帝事先谋划好了的,细节上可能有出入,但,
大方向应该不会有变化。
太监见时间差不多,该收场了!
第7章 你究竟是谁?
“好了,人证物证俱在,再狡辩不过是图费口舌。
此案,陛下已经钦定,识相点就乖乖认罪,否则罪加一等。”
“罪臣无话可说,还望善待罪臣家人。”
“这是自然。来呀,将南万钧父子绑了,连同其家人一道押往京城。”
南云春大惊失色,急道:
“末将没罪,为何要绑?”
太监冷哼一声:
“南万钧罪行累累,你是他儿子,又是偏将,能逃脱得了干系吗?”
“可是末将并不知情。”
“住口!此乃陛下口谕,有冤屈去找陛下当面申辩吧。”
南云春还想争辩,此时,见自己认识的那个钦差投来示意的眼神,便不再喊冤了。
暗道,肯定是王爷的安排,自己只要配合好就行。
他哪里知道,绑了他,是太监的意思,皇帝从未这么说过。
南万钧垂头丧气,束手就缚,抬头又看了看检举揭发他的两个人,唾骂不休,同时却飞速的交换了眼神。
两个人也分别回馈了他的眼神。
所不同的是,
南万钧是叮嘱白世仁替他看好大营,守好阵地。而白世仁并不知道,南万钧的眼神,同时还抛向了他身后的尚德。
这下南万钧放心了!
他泛起笑意,侍卫却很不耐烦,猛地将他和南云春推搡出去,外面就是囚车。
南万钧上了囚车,回头看了看沉睡中的大营,感慨万千。
自从文帝登基,他就在这里担任主帅,一晃十一个年头。大营成就了他,他也成就了大营。
河防大营,在大楚,战力超强,仅次于三十里外的汴州大营。
而这一切,都是成长于战火之中的南万钧治军的功劳。
大营是他的心血,是他的孩子,也是他心头熊熊燃烧的火苗。
可是这一去,世事多变,前途未卜,自己还能回来吗?
能回来,一定能回来,而且会以万众瞩目,傲视天下的姿态回来!
他和皇帝绞尽脑汁导演的这场大戏,不就是为了回来的那一天吗?
……
面对南云秋的问题,老苏愕然:
“你不像你爹娘像谁呢,傻孩子。”
“大哥有一回喝醉酒骂我,说我是捡来的,一点也不像爹娘。”
“瞎说,怎么会呢?你就是你爹娘的宝贝儿子。”
“那为什么爹不疼我,不像您这样悉心教导我呢?”
“他是大将军嘛,公务在身,抽不出时间,有什么奇怪的。”
“那我娘呢,她什么事也不干,为何也不喜欢我?”
“这……”
老苏不知如何回答。南万钧夫妇的确如此,但那是人家的家务事,他管不着。
得不到回答,南云秋很落寞,硬起头皮出门了。
“云秋,等一下,外面下雨,我给你找把伞。”
老苏从门后的墙壁上取下一把老旧的油伞,又取下张蓑衣。
雨天路滑,他打算送南云秋到辕门口。
这时,他从淅沥的雨声中,捕捉到另外一种声音,顿时警觉起来。
那是军靴踏水而来的声音,急促但整齐有力。这么晚,这种天气,不会有人来找他。
他只是个养马的废人。
来者不善!
南云秋也隐约听到了,顿时屏住呼吸。
“砰砰砰!”
“谁呀?”
“我,偏将南云春帐下的,有急事找三公子。”
“哦,你稍等,马上开门。”
苏叔朝南云秋使个眼色,让他提防着点。
门开了,南云秋侧身站立,老苏站在斜对过,一副憨厚的样子。
“军爷,大晚上来找三公子,有什么急事吗?”
来人正是刚刚和南云春接过头的小校!
见南云秋果然就在眼前,顿时喜出望外,假装慌慌张张道:
“三公子,大事不好,朝廷来了钦差,要抓大将军开刀问斩,你快去看看吧。”
“你说什么?哇……”
听到这个噩耗,南云秋顿时吓哭了,刚才的那份警惕早忘到九霄云外,就连苏本骥也蔫了。
这种事,是编不出来的。
再说,对一个废人和孩子,也没必要瞎编排。
“三公子,那就快去看看,老苏陪您一道去。”
苏本骥在外人面前,也改了称呼和口吻,但是被小校拒绝。
“算了,你去添什么乱,南将军又没让你去。”
眼前的小校,苏本骥素来不曾见过,大营里人马众多,并不奇怪,故而不敢贸然怀疑。
“走吧。”
“三公子请。”
“你先走,前面探路。”
南云秋也贼精,他可不敢走在前面,把身后交给别人。便以探路作为借口,完全说得过去。
毕竟,他是三公子,命令一个小校绰绰有余。
小校暗笑一声,心道:
“小子,还挺精的,不过没用,你那三招两式的,对付寻常的军卒还行,大爷我可不寻常。”
路面上坑坑洼洼,积水很多,小校穿着军靴,不怕沾水。
南云秋穿的却是软底布鞋,已经湿透了,那滋味凉凉的,沉沉的,不好受。
但他仍然坚持,心情忐忑不安。
走着走着,他感觉路好像错了,两旁变得空旷。
这不是通往大营,而是绕到了河堤上。
“咦,你不是说去大营吗,来大堤上干什么?”
“当然是这里更幽静……”
小校话音未落,猛然转身,手中一直握着的短刀划了个弧线,狠狠削来。
南云秋虽然心里有防范,二人也保持了三四步的间隔,但小校身高体长。
眨眼间,刀锋已经来到面门。
南云秋情急之下,来个佛祖坐禅,身姿下沉,短刀砍在伞尖上,油毡布被划开一大半,油伞变成了光秃秃的木棍。
“你不是小校,你究竟是谁?”
“别问那么多,知道越多越伤心。你只需知道,今晚你们南家人都得死。”
小校改削为刺,一个箭步扑来,溅起坑里的泥水。
南云秋持棍为刀,迎刀锋而去。
这根棍很沉,木质牢固,对方刀锋再尖利,也无法刺破木棍,很可能还会扎入木中,拔不出来。
果然,
对方没有上当,兵器刚一接触,迅速将木棍挑开,一个猛虎扑食,奔南云秋胸口就来。
南云秋大惊。
这种打法不像是普通的军卒。
他见过军卒比武,大多是以力道和勇武取胜,技巧和套路很少。
面前这家伙不仅招数多,还很灵活,同样力大勇猛。
眼看对方扑到胸前,再想抽回木棍已经来不及,他只好猛然后退两步,利用空档撤回武器。
而小校就势双手朝地一撑,来了个前空翻,以双脚为兵刃,狠狠踹了过来。
南云秋刚刚撤回棍子,无法回防,便迅速后退一步。
如此,虽然说卸了对方一点力道,但还是被踹翻在地。
幸运的是,木棍也借助惯性抡在对方小腿上,发出“嘭”的闷声。
南云秋若是内力深厚,打向胫骨的那一棍,能让对方马上失去战力。可他毕竟还是孩子,力道还差得远。
这一棍下去,小校有惊无险。
不过,纵然他是杀手,也有点紧张——
他有点小看了南云秋。
这孩子不是技不如人,只是力道不够,经验不足而已。
如此,就更不能留活口了。
小校蹚着雨水,手握短刀,一步步走近倒在泥泞中的目标。
南云秋棍子丢了,胸口疼的厉害,在地上挣扎,想爬起来,奈何浑身生疼,使不上劲。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恐惧!
但是他不甘心,他还不清楚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即便是现在就死,他也想知道,皇帝为何好端端要杀他爹,小校为何说他全家今晚都要死?
他双手撑地,向后挪了两步,右手触碰到一块石头。
“三公子,别怕。你的爹娘,还有全家人都在下面等你,不会孤单的,去吧。”
暗黑中,那把短刀依旧明晃晃,渗出阴寒的锋芒。南云秋手无寸铁,那也不能束手待毙,抬手迎了上去。
“咣!”
石头竟然准准的拦截住刀锋,他奇迹般的躲过了一劫。可是对方来势凶猛,南云秋只觉手臂酸麻,石头顿时脱手。
情急之下,他抬脚踹向对方裆部。
哎哟一声,小校冷不防被踢中,彻底被激怒了。
他忍住剧痛,扔掉破刀,向前飞纵,来了个饿虎扑食,干脆骑在南云秋身上。
要来一个最原始的杀戮——
扼杀!
第8章 上了皇帝的当
被掐住脖子的滋味,真的很难受。
行走在死亡边缘,南云秋死死抓住对方双腕,想把它们分开,却徒劳无功。
双方的力道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他不想死,却没有抗衡的实力,渐渐地,感觉喘不过气。
他恨自己没用,一个小小的军卒都无力对付。他恨自己顽皮,大营较场上那么多石锁沙包,从来都不正眼看一下。
如果可以重来,
自己一定会珍惜时间,珍惜机会,多跟苏叔勤学苦练。
面对死神,南云秋不是恐惧,而是后悔。
脑子里都是混沌,眼前慢慢变黑,看见死神狞笑着露出獠牙。
此刻,昏昏沉沉的南云秋忽又感觉到,
从尘土飞扬的马场,来到一片绿油油的旷野。花香怡人,空气清新,还带有诱人的芬芳。
他贪婪的大口呼吸,天在下着雨,雨水凉凉的。
过了一会,奇怪,雨水又变得温热,而且咸咸的。
“云秋,云秋,你醒醒。”
老苏把孩子搂在怀里,边叫唤边拍打,痛责自己来迟一步,让孩子遭了这么大的罪过。
“老天,你他娘的瞎了眼,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他是个好孩子。”
“狗日的,你要是有种,就冲我来好了,我叫苏本骥,老子才不怕你。”
“呜……云秋!”
老苏抱住南云秋,嚎啕大哭。
“苏叔……”
“云秋,你醒了!”
南云秋睁开眼睛,抬起手,抚了抚老苏的眼角,抹去的有雨水,也有泪水。
“苏叔,我真没用,跟您学了这么久,连一个小卒都打不过,给师傅丢脸了。”
“云秋,别灰心,你是好样的,你没给师傅丢脸。”
“您就别安慰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苏叔骗你干什么?你起来,看看他的双掌,他根本不是河防大营的小卒。”
尸体就在旁边,心口被匕首穿透。
南云秋摸了摸,发现对方双掌指根处长着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使用兵刃所致,普通军卒一般右掌才如此,而且也没这般厚实。
听完刚才打斗的情形,老苏更加笃定:
“他应该是个江湖死士!按理,一般人中刀后都会回头看看,是谁下的手。他没有,始终双手扼住你,不掐死你绝不罢休。”
究竟是谁如此狠毒,要用死士来对付一个孩子。
南万钧又是和谁结下如此大的仇恨?
“苏叔快走,我爹我娘一定有危险。”
“好,哦,等一等。”
老苏抽出兵刃,三下两下将尸体化整为零,一块块丢入河里。
既然是死士,就应该死得干干净净。
此刻的南云秋经历过生死,竟然不觉得残忍血腥,反而还跟着比划了两下,想起那条被他劈为两半的大鲤鱼。
……
寿宴结束了,整个大戏落下帷幕,而有些人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白世仁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关闭房门,自斟自饮起来。
其实,他酒量惊人,寿宴上饮了那么多酒,现在居然还能喝得下。
酒都一样,但滋味不同。
寿宴上的酒喝得提心吊胆,家里的酒喝得云淡风轻。
管家凑过来,美滋滋道:
“老爷终于要当大将军了。”
“是啊,总算盼到了这一天。”
“可是,老爷后面的线头还攥在南万钧手里,还是有名无实。对了,老爷,南万钧说让您帮他管好大营,那他何时再回来?”
白世仁冷冷道:
“今生今世,他永远都回不来啦!”
“咦,怎么会?您不是说配合他演出戏,他躲在暗处,您在明处,实际上还是他掌握着河防大营的吗?”
“一点也没错,当时的计划的确是这样。”
白世仁咂摸一口酒,很神气,又冷冷的解释:
“可后来皇帝的剧本被王爷偷偷改了,南万钧今夜必死,我的大将军坐定了。这就叫画虎不成反类犬,南万钧上当了,哈哈哈!”
南万钧可谓是看走了眼!
安排最信任的白世仁配合演戏,结果弄假成真,反被白世仁利用,可谓所托非人。
幸运的是,同时他还托了尚德。
尚德也是南万钧的亲信,而且南万钧还救过他的性命,二人情同父子。
此刻,尚德呆在大营里,似乎失去了方向。
南万钧的计划,他只知道个梗概。
反正,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南万钧和皇帝商量好,准备辞官不做,回到山里密谋大事,为掩人耳目,必须要找到合适的借口。
否则,好端端的大将军不做,肯定会引起别人怀疑。
毕竟,朝廷里还有一股非常强大的势力,急切想置南万钧于死地。
于是,
他便让白世仁和尚德两个亲信向朝廷检举揭发他的罪状,然后皇帝再下圣旨抓他进京,问罪杀头。
实际上,在半路,就偷偷把南万钧放了。
对外就说南万钧杀死守卫,潜逃了。
如此一来,南万钧便顺理成章潜入深山,干他的大事去了。
至于去哪座山,密谋什么大事,尚德一概不清楚。
据说,南万钧还和皇帝说好了,由白世仁继任大将军,这样他便能从暗处继续指挥河防大营。
奇怪,皇帝好像是木偶一样,竟然也同意了。
剧情大概就是这样……
谁能想到,如此完美的计划,竟然让别人改了剧本!
囚车走了,尚德心里不是很踏实,没有心情饮酒,便在大营内来回踱步。他总觉得,今晚发生的事情怪怪的。
想起刚才那太监杀气腾腾的样子,演得也太入戏了吧?
大营外。
囚车拐个弯,驶向河堤,走一段路,再穿过片乱石地,便可走上通往京城的官道。
雨水打在身上,痒痒的,南万钧打了个喷嚏,咒骂鬼天气,也咒骂皇帝——
你真他娘是个熊瞎子,不会让钦差晚来一个时辰,等老子过完寿宴,收拾好再走不行吗?
再说,
这么大的雨,就不会让死太监临机应变,雨停了再启程?破囚车没遮没掩的,大老爷们还行,我家的老弱妇孺怎么办?
他抹去脸上的雨水,喋喋不休:
敢情你后宫的妃嫔娇贵,我南家的女人就皮糙肉厚?
骂着骂着,南万钧无意中看了看囚车,心头猛地一沉。
“嗯,不是说好了用马车的吗?”
计划再次发生变化,他不得不警惕。
他再朝四周看去,只有自己和南云春两辆大囚车,却不见了随行的家眷!
而且,按照事先安排,此刻应该还有十几辆马车预先等在路旁,上面装载的都是他要带走的重要物资。
怎么也不见了踪影?
今晚,处处是诡异之处!
穿行在凄风苦雨的大堤上,无边的夜笼罩着天地,唯有如鬼火的马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南万钧脊背发冷,大喊一声:
“快停车!”
车子停下了,南万钧浑然不觉。
其实,在他喊停车之前,车子就已经停在那里。
两名侍卫策马上前,来到囚车旁,握着刀,居高临下。
太监走过来,皮笑肉不笑:
“南大将军,您看此地景致如何?”
南万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景致?什么意思?”
“哼哼,死到临头还蒙在鼓里。来人,准备行刑!”
“且慢!”
南万钧慌了,心想这玩笑可开不得。
“公公,圣旨上不是说,到京城会审后再明正典刑的吗?”
太监差点乐出来:
“圣旨上确实是这么说的,可是您看这天气,深一脚浅一脚,什么时候才能到京城?
与其这样耗着大伙一起遭罪,咱家不如就变通一下,大雨天的不必跑那么远,就在这执行吧。
大将军,死在哪里不是死啊?”
南万钧凛然心惊,暗自腹诽:阉狗,你这么一变通,我的小命就没了。
“这位公公,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是要抗旨不成?诸位侍卫,别听他的话,抗旨是要杀头灭门的。”
太监和侍卫互相对视一番,会心的哈哈大笑。
南万钧彻底慌了,大惊失色: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的家眷呢?”
“他们已经找到了归宿,土里来,土里去嘛。”
太监指向南面的乱石地,隐隐约约能见到侍卫在刨坑。
囚车上,每个人都被塞住嘴巴,惊恐万分却发不出声音。
有挺着假大肚子的南夫人,有挺着真肚子的儿媳妇,还有可怜的南母,最倒霉的是奶娘,原本要回家探亲。
结果,他们都被绑缚着扔进坑里,侍卫开始填土。
南万钧从头凉到脚,冷汗浸透全身。
传旨太监提前一个时辰抵达,马车变为囚车,要带上山的货物没了,家人也被悄悄活埋。这样的安排,计划里一样也没有。
这些不是细节的出入,而是根本的改变。
阴谋,是阴谋,我上当了,我早该看出来。
南万钧脑袋似乎要迸裂开,
他太大意了,上了皇帝的当!
第9章 神秘黑衣人
“你们果真是钦差卫队吗?”
“你说呢?”
太监故意清了清公鸭嗓子,证明自己确实是太监,就差点露出裤裆让人看了。
“熊瞎子为什么要杀我?”
“皇帝杀人需要理由吗?”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是杀了我,对他有什么好处,难道他不知道大楚的处境,不清楚他的处境吗?杀了我,他还有什么忠臣良将,他就是一个光杆皇帝!”
南万钧疾言厉色,悔恨交加。
“呸!大言不惭。
你忠吗?你良吗?兵部的兵器何在,大营的军粮何在,八万石官盐何在,你当陛下是昏君吗?
你玩弄陛下于股掌之中,早就想除掉你了。
没有将你凌迟示众,已经念及你们过去一同征战的情分。”
太监对答如流,说得有鼻子有眼,平时应该和文帝走得很近。
南万钧信了,但还是不甘心。
之前皇帝不是这么对他说的,而且皇帝也不会这么做。
君臣二人情深意切,常常把酒叙旧。还有,很少有人知道他和皇帝是八拜之交,年轻时就说好了:
此生同享富贵荣华。
关键是,
皇帝的处境也很艰难,皇权遭到了王权的挤压,如果今晚杀了他,皇帝等于自断臂膀,往后更加斗不过王爷。
无论他想得多么合理,可是,眼前残酷的现实击碎了他的幻想。
他不得不发出哀鸣和嘶吼!
唉,终究被昏君骗了!
扪心自问,这些年,他骗了皇帝多少次,自己都记不得了。他又不像文帝那样,有记密档的习惯。
时间长了,他得出了结论:文帝没有脑子,很容易骗。
每次他都能驾轻就熟,而皇帝都毫无察觉。
但皇帝就骗了他一次,就骗得他万劫不复,美梦成空,满门惨死。
“熊瞎子,你不该灭我满门,忘了十几年前你抛弃过一个村姑了吗?她死了,但她留下了你的孩子,而且已经长大了,可是你却也要残忍地杀……”
屠刀举起来了。
“熊千里,你灭我满门,不得好死!”
“行刑!”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大地照亮,如同白昼,照耀着两把明晃晃的屠刀。
两道弧线,向南万钧和南云春的脖颈同时扫去。
“爹……”
尾随而至的南云秋恰巧看到这一幕,吓得大声惊呼,迅速被老苏捂住嘴巴。
可惜,晚了!
虽然有风雨声作为掩护,但凄厉的叫声,穿透力很强,几名凶手辨别出声音的来源,快速寻找过来。
“快走!”
老苏拽起南云秋,压低身子,弓着腰,脚踩泥泞,从小路摸索回去。
他们不敢走大堤,因为只要再来一道闪电,他俩就将无所遁形。
那声音,临死前的南万钧也听见了,是三儿子的呼喊。
可是。
他不仅没有喜悦,反而愈加愤怒,愈加憋屈,愈加后悔。
满门上下惨死,怎么偏偏逃走的就是老三!
劲风来袭,南万钧无奈的闭上眼睛,浮想联翩。
那时,还年轻,他和熊瞎子还有老程,三个结义兄弟驰骋疆场,血战大金异族的戎马岁月!
……
“几更天了?”
“回陛下,刚刚二更天。”皇宫内,太监小猴子回道。
“陛下没事吧,是不是做了噩梦?”
贞妃关切地问,轻轻抚摸皇帝的胸口。
文帝坐起身,回想起刚才的梦境。
“奇怪,朕梦见南大将军出事了。小猴子,小桂子应该到了吧。”
“陛下勿忧,按时辰他早该到了,此刻南大将军应该快到二烈山了,等站稳脚跟后,会给陛下捎信的。”
“哦,那就好,那就好。”
南万钧是他最可依赖的臣子,也是兄弟,二人的交情用托妻献子来形容也不过分。
可是,
年初以来,大楚有好几位有头有脸的将领出事了,有的被指认为贪腐,有的则是扣上通敌等罪名,最终身死名灭。
而且,
这样的形势还在继续,恐慌的情绪在所有的军营蔓延。
疆场上,南万钧捕捉战机的能力很强,官场上,同样很机敏。此刻也预感到,事件的发生并非孤立,背后定然有人策划。
幕后黑手的目的昭然若揭:
通过清除劳苦功高的将领,以削弱文帝的皇权支持力量。
南万钧越发觉得,那股势力太过强大,居然连文帝也无法阻止,那么,迟早有一天,屠刀就会落到他的头上。
他可不想等死。
为此,他提前筹划,和文帝定下了这瞒天过海的计划。
文帝也非常赞同。
如此,既能保住好兄弟的性命,必要时,好兄弟将来还能成为勤王的奇兵,杀敌的利刃。
当然,文帝不希望发生那样的情况。
后来随着皇子的降生,所有的担心似乎都多余了,不打算执行那个计划。
但南万钧固执己见,认为事关大楚安危,皇室存亡,要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绝对马虎不得。
文帝拗不过,还是答应了,他信得过南万钧。而且,南万钧号称战神,从来没有打过败仗。
“嗯,布置如此周密,不会有事的。”
文帝叫熊千里,绰号熊瞎子,如今快知天命之年,登基也都十一年了。
有时候他做梦还在想,
江山怎么会落到他的头上?
年轻时,他跟随父皇南征北战,推翻大金,立下赫赫战功。登基后或许是国事操劳,一直体弱多病。再加上近年来染上酗酒的毛病,龙体越发不健。
他也很纳闷:
以前身体底子那么好,怎么会突然直线下降,衰弱的如此之快?
只有在贞妃怀里,他才能静得下心,睡得安稳。
贞妃姓秦,娘家在滁州,也是当地的大姓。
她从来不问政事,不为家人谋私,就像一个寻常的农家女子,只把文帝当做丈夫,而非高高在上的皇帝。
后宫的淤泥中,能有出水芙蓉般的女子,哪个皇帝不喜欢?
“贞妃,你怎么闷闷不乐,有心事吗?”
文帝和她紧挨着,隐隐听到她一声轻微的叹息。
“臣妾哪有心事!和陛下在一起,臣妾最幸福,最高兴,什么心事也没有。”
贞妃扭过头,回避文帝询问的目光。
“你呀,撒谎都不会。说吧,朕帮你排解。”
贞妃原不想说,
皇帝好不容易能睡得安稳一些,她不想破坏暂时的宁静。
可是,经不住皇帝的逼问,只好蜻蜓点水的说了一句。
“陛下最近常来这里,臣妾担心皇后独守空房,而迁怒于臣妾。”
文帝清晰的感受到,
柔弱可爱的贞妃在说起皇后时,娇躯颤抖了几下。足见那位后宫之主给嫔妃们留下的印象,有多恶毒,有多可怕。
“哼,她才不会独守空房!”
文帝轻蔑地想起那个水性杨花的贱人,内心深处极其复杂。
小猴子在外面听得真真切切,心想,谁说皇帝成天醉醺醺的,啥事不问?分明是知道皇后背地里干的那些丑事。
“有朕在,她岂敢造次!”
“臣妾不该让陛下动怒,陛下赶紧歇息吧。”
内室里重归安静,文帝再次浅浅入睡。
……
咒骂完负心的熊千里,懊恼自己野心勃勃的大计竹篮打水,南万钧又诅咒老天嫉妒英才,痛恨南云秋是他南家的灾星!
骂完全世界后,无奈的闭目等死。
两柄鬼头大刀,裹挟着秋风夜雨,急速而来。
“啊!”
“啊!”
响起两声痛苦的呐喊,很凄厉。
南万钧以为是儿子发出来的,南云春以为是他爹发出来的。
可是,父子俩惊悚地发现,脑袋还好端端架在脖子上。
死的,是行刑的两个侍卫。
“啊!”
“啊!”
又是两声惨叫,紧接着,伴随东西倒地的声响,还有凌乱的马蹄声,周围炸开了锅。
“快,有情况,下马迎敌。”
突然遭遇袭击,胖太监临危不乱,颇有大将风度。
或许是比寻常男人轻松一点,所以他下马的动作很迅捷。只可惜另一只腿还未落地,促狭的飞箭不偏不倚,正射中他的要害之处,痛得他摔在地上打滚抽搐。
“哎吆,哎哟……”
他捂住裆部,表情扭曲,渐渐僵硬,手下人这时也顾不上他,迅速摆出阵型,准备迎战不知身份的来敌。
此时,
黑衣人出现了!
第10章 死士都死了
杀手们的一举一动,都在黑衣人掌握之中。
他们从大营门口悄悄跟随过来,故意待南家人全被活埋,才开始出手。射出一轮羽箭后,瞬间已将假钦差卫队团团包围。
一场杀戮拉开大幕。
假钦差卫队刚才是如何屠杀真钦差一行人的,此刻就是如何被黑衣人屠杀的。
一报还一报!
在夜色的掩护下,黑衣人如鬼魅一般,闪转腾挪,动作敏捷而精准,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残肢四散。
尽管太监手下大都是来自京城的死士,训练有序,武艺高强,悍不畏死。
但是,
黑衣人明显要胜他们一筹,凌厉的钢刀上刚沾上血水,旋即被雨水冲刷干净。
死士果然彪悍,明知众寡悬殊,却丝毫没有要逃跑的意思,依旧奋勇厮杀,把生死置之度外。
有个死士被戳穿了胸膛,却在垂死之际,挺身上前,用手中的残剑划破了对手的脖颈。
一命换一命。
还有个死士,直面对手的刀锋,摆出了视死如归的架势,挺直胸膛上前,在被抹掉脖子的同时,也捅死了对手。
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噗嗤!”
“哦……”
黑衣人也没见过这种场面,被这帮亡命徒的气势所震慑,一不留神,好几个人丢掉了性命。
领头的黑衣人姓展,见对方似疯狗一般,便挺刀亲自上阵,接连干翻三人,可对方仍然死缠烂打。
手下人见状,不再讲究武德了,掏出短弩,噼里啪啦,了结了他们。
这种弩,军中特有。
死士们彻底死了,还剩下了那个假钦差太监。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面对太监愤怒的质问,展头领步履轻松,得意道:
“你不认识我们,我可认识你,你叫阿诚,是京城青云大街上那座深宅大院的人!”
被人揭穿老底,太监阿诚心慌意乱,那种恐惧,比死亡本身还要可怕。
“你,你,怎么知道咱家的身份?你是谁?”
“我姓展,家中排行老大,所以大家伙都叫我展大。我有个弟弟,叫展二,你应该认识吗?”
“啊!你是说王府的展护卫?你们是亲兄弟?”
展大点点头。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杀我们?”
问题刚刚出口,阿诚就明白了答案:
“你,你们是汴州大营的人!展二是你们安排在王府的眼线!”
展大呵呵一笑,算是承认了。
他不怕暴露身份,反正死人是不会泄密的。
“阿诚公公,你们哪来的圣旨,又是怎么知道朝廷要杀南万钧的?莫非你们王爷在皇帝身边有线人?”
“这个,这个……”
阿诚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到了这个份上,你还有选择吗?”
展大摸了摸刀柄。
“唉,好吧。不过此乃绝密,不宜让他人知道,你附耳过来,咱家只告诉你。”
展大见对方赤手空拳,不加思索便俯身靠近。
“狗贼,去死吧!”
阿诚满手鲜血,死死扼住展大的脖子,使出吃奶的气力。他对主子绝对忠诚,今晚又自知必死无疑,故而选择了壮烈殉职。
“嘭!”
一声闷响,展大一记重拳,打碎了阿诚的胸肋……
几个黑衣人劈开囚车,南万钧双手抱拳,感激涕零。
“多谢诸位好汉救命之恩,我南万钧万死难报。”
展大还了一礼:
“南大将军莫要客气,我等早就发现这些狗贼包藏祸心,试图加害大楚良将,这才愤而出手。我等救驾来迟,大将军受惊了。”
“原来是这样,请诸位好汉留下姓名,我南万钧来日定当厚报。”
展大没有回答,而是来到一言不发的南云春面前,颇有深意的夸赞了一句:
“南大公子倒是镇定自若啊,面对屠刀纹丝不动,不愧为将门虎子,有胆色,在下佩服!”
听话要听音。
南万钧闻言,迅速瞥向长子,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似是赞许,又似别有深意。
此刻,他在想,
别说南云春还没经历过真正的大战,饶是自己身经百战,杀人无数,刚才那场面也差点吓尿了。
并不算英勇的儿子会纹丝不动,怎么可能!
在灼热的目光拷问下,南云春心口狂跳,后悔自己刚才不该表现出,和年纪经历不相称的镇静。
他本来以为:
南万钧都死到临头了,怎么还会看他表情镇不镇定?即便看到了,脑袋已搬家,也没用了。
结果,隔墙有眼,南万钧没看到,却被这帮来历不明的黑衣人捕捉到了。
真他娘的点背,人算不如天算!
刚才能在屠刀下保持镇静,是因为南云春自信,屠刀不会落在自己的头上。传旨钦差里有王爷的侍卫,那就是王爷的人,是王爷安排的好戏。
而他,也是王爷的人。
哪有自己人杀自己人的道理?
刚才那一出行刑,应该是大帐中那场好戏高潮之后的收尾,同样很精彩。
可惜被这群该死的黑衣人破坏。
“这位好汉取笑了,在下刚才吓得六神无主,魂魄早就飞出了九天外,哪里还谈得上镇静?惭愧惭愧,现在感觉后脖颈还冷飕飕的。”
南云春赶紧解释一番,还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
“哦,是这样。”
展大成功地在南万钧父子间种下了裂痕,见目的已经达到,便不再理睬南云春,对着南万钧神色凛然道:
“刚才大将军说厚报,不知如何个厚报法?”
南万钧暗自腹诽:
他奶奶的,刚刚还说莫要客气,转眼就要厚报,这哪是江湖好汉所为?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好汉尽管开口,只要我南万钧做得到的,悉听尊便。”
“嗯,也好,不过大将军现在落魄至此,也不好强求。这样吧,大将军何不送在下一个信物,等哪天在下需要,再找大将军兑现如何?”
“也好。”
南万钧脱下一个金扳指,神色郑重:
“这个扳指跟随我二十年,权当做信物。今后若见到此信物,南某愿以性命相还,决不食言。”
“好,南大将军快人快语,在下钦佩万分,今后我们一定会再相逢,告辞!”
“后会有期!”
南万钧深深一躬,见黑衣人走远,恶毒的啐了一口。
呸!还指望老子报恩,做梦吧。
你们眼睁睁看着我的家眷惨死,而无动于衷,即便不是你们干的,但这笔账,起码有一半要算在你们头上。
等你们拿着扳指出现在我面前,就是尔等的末日到了。
“爹,咱们现在去哪?”
“去二烈山。”
“可是爹,孩儿刚才听到三弟的喊叫声,要不要带上他一起走?”
“不必,再拖下去,万一碰到大营巡夜的人就很麻烦。至于云秋,就让他去吧,会有人暗中盯着他的。”
此时,河堤上传来一声马嘶,似乎有人来了。
南万钧遥望京城的方向,咬牙切齿:
“熊千里,你给我等着,老子为你打下的江山,迟早也会从你手中夺回来。”
翻身上马,顾不上祭奠一家老小,仓皇离去。
南云春四周看看,迟疑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南家父子走后,黑衣人又折了回来。
展大跳下马,翻翻几具尸首。
没错,就是京城的那帮死士。
他不禁暗叹,京城的那位王爷手伸得好长,胆子也越来越大,连南万钧都敢截杀,得赶紧回去禀报自家王爷。
这时,忽然发现脚底下有个硬邦邦的东西,捡起一看,竟然是南万钧的令牌。
“老大,刚才为什么不救下他的家人,那样的话,姓南的欠咱们岂不是更多?”
“愚蠢,我们又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如果全都救了,他姓南的,还会和皇帝不共戴天吗?其实我还想把南云春也宰了,那家伙阴森森的,跟他爹都不一条心。”
“哦,是这样,老大实在是高!对了,老大,你说皇帝为何要偷偷摸摸杀那姓南的?”
展大骂道:
“你他娘猪脑子,皇帝要杀他,还用得着偷偷摸摸吗?咱们主子说过,南万钧和皇帝关系非同寻常,比手足还亲,所以此中必有玄机。”
“什么玄机?”
“好了,别废话,赶紧把刺客的尸体弄干净,不要留下任何证据。记住,掘开土坑,把南万钧的令牌埋在最下面。就算将来朝廷查到了这里,也能证明南万钧确实死了。”
展大笑了笑。
心想,皇帝啊,从今以后你和南万钧的仇怨就永远无法化解了,等着倒霉吧!活该,谁让你攫取了本不属于你的江山!
这江山,原本属于我家王爷!
黑衣人迅速撤走了,和黑夜融为一体。
第11章 爹娘为何抛下我
杀戮停歇,风雨也暂停了。
南云秋侥幸甩开追兵,抄小路向老苏家跑去。
一夜之间全家人都死了,对他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来说,能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他几乎是被苏本骥强行拖拽走的,路上他不停的问:
好端端的,皇帝为何要灭他满门?
苏本骥也解释不清,
但他告诉南云秋,有一次南万钧和一个姓程的的老友重逢,大醉后曾说起过,他们俩和皇帝关系匪浅。
如此说来,皇帝应该不会杀他爹。
据说朝廷权臣当道,勾心斗角,南万钧一直遭到朝中要人的敌视,被人陷害也未可知。
既然家人都死了,悲痛、质疑也没有必要了。当务之急,是躲避敌人的追捕,保住性命,然后再去查清真相。
可是,以南云秋的年纪,逃命都困难,怎么去查?
不过,舍他又其谁呢?
老苏蹲下身子,拍拍孩子的肩膀,神情庄重:
“云秋,南家惨案的真相,需要你去揭开,南家的大仇,也需要你去报,因为你是南家唯一的儿子。振作起来,像个男子汉一样。”
南云秋抹了抹眼泪,挺起胸膛。
“苏叔,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万劫不复,我发誓,一定会查清真相,为南家讨回公道!”
南云秋眼噙泪花,紧握拳头。
沉默了片刻,突然又问:
“苏叔,您也看见了,今晚上全家都收拾停当了,准备出门,连奶妈,厨娘竟然也都在,唯独漏了我?
苏叔,我是不是被爹娘抛弃了?”
老苏听了,心如刀割。
他确实也有同样的感觉,但不敢提及,生怕伤到孩子。
可是,孩子太过敏感,还是察觉到了。
南万钧在接旨之后,完全有时间接上南云秋一起走。即便没入官府为奴,好歹全家人在一起,遇到大赦还有可能重获自由。
无论如何,总比把孩子一个人扔掉要强。
南万钧就两个儿子,可为什么不接孩子走呢?
虽说是阴差阳错,反倒救了南云秋。但那种被家人抛弃的感受,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
是多么残酷!
“傻孩子,别胡思乱想,哪有爹娘会抛弃自己孩子的?”
“不对,就是他们抛弃了我。”
南云秋不服气,大声争辩。
他很清楚,奶娘今日原本是要回娘家的,祖母一早就在准备,说是要去听道法,明日才能回家。
结果,她们俩都留在了家里。
还有,南家平时哪怕是过年,人也从没像今天这么齐整过。
这些,南云秋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怕说出来后,加重被抛弃的感觉。
他沉默了,两行清泪无声流淌。
老苏明白,再安慰也无济于事,孩子似乎就在这一瞬间,懂得了许多。
窸窸窣窣!
他摸黑在橱柜的角落里拿出个小包裹,里面有些积攒的碎银,又从梁上悬挂的竹篮里,取出几块粗面饼。
绑成一条褡裢,给孩子套上。
“云秋,你连夜赶路去投奔你姐姐,她嫁在海滨城渔场程家,也是你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你可以先去找慕秦哥,他在海滨城盐场,应该距离渔场不远。”
“哦。”
“记住,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冲动,先活下来要紧。你还小,不知人间险恶,绝不可贸然行事。否则,还没查到真相,小命就没了,懂吗?”
“懂了。”
南云秋依稀记得,
姐姐叫南云裳,年纪比他大好多,早就出嫁了,据说夫家姓程。
不过,姐姐好几年都没有回过娘家,对她的印象都有点模糊了。
但小时候,姐姐对他还是挺好的。
“对了,云秋,你爹还有个很好的把兄弟也在海滨城,而且也姓程,具体叫什么名字我给忘了,兴许和你姐夫还是同族人呢。”
老苏煞有介事,还说起当时的情况:
多年前,
程某人曾来过河防大营,南万钧请老友喝了顿接风酒,老苏当时在旁边伺候。
就在那次酒宴上,他们俩说和皇帝是三兄弟。
当时老苏在一旁伺候,听了,吓得直哆嗦!
和皇帝称兄道弟,那是大不敬,死罪一条。
“云秋,你到海滨城,要是能找到他,让他帮你想想办法。你走后,我就留在这里,给你打听打听消息。”
“哦。”
南云秋敷衍了一声。
“我虽然不记得程某人的名字,但他很容易辨认,深深的三角眼,左眼上还有颗黑痣,你一定要记住。
据说此人在海滨城一带还挺威风,兴许今后用得着人家。”
“哦,我记下了。”
孩子刹那间好像懂事了,他很欣慰,可是孩子却再也没有多余的话,说明有点冷漠孤僻了,又让他心碎。
前方的路,他已经帮不上孩子了,只能靠南云秋一个人去闯。
“云秋,咱爷俩快分别了,你想知道它的来历吗?”
老苏指指胸口的刺青,长刀形状。
“想。”
南云秋仍然是一个字,但声调起得高,满带渴望。
“这刺青啊,连你爹都不知道,慕秦也不知道,我曾发誓今生今世不会再提起。
可你我相识一场,我也算是你的师父,此次分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就告诉你吧。
不为别的,为的是将来哪一天你或许能用上。”
……
老苏说,那是江湖一个秘密帮派的记号。
三十年前,还是大金统治时,中州大地有十八条好汉成立了秘密组织,取名长刀会,专门对付大金人,以及所有的胡虏异族。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是长刀会的信条,他们反对任何中州以外的族群,没有理由。
为此,他们开展了可歌可泣的反抗,帮助熊家掀翻了大金的统治。
同时也被官兵多次围剿,遭受重创,最后分崩离析,散落各地。
从此,江湖上,再也没人听闻过他们的消息。
岁月无声,当时的那些好汉,如今基本都入了黄土,现在有这刺青的人也已经不多了。
但只要天下不太平,北方胡虏不安分,中州百姓再受到欺负,这个组织就还会重出江湖……
他还告诫南云秋,今后要是遇到有同样刺青的人,在他们面前千万不能提及异族胡狗,更不能长异族威风,否则容易被殃及。
长刀会那帮人,杀人不眨眼,也不问理由……
南云秋听得津津有味,
他幻想成为那样的好汉,或者能遇到那些人,学会绝世功夫。
首先为家人报仇,然后走遍天下,行侠仗义。
“咴!”
外面传来马儿嘶鸣声,金戈碰撞声,还有惨叫声。
那是几名倒霉的死士。
他们追踪南云秋,却不幸碰到了黑衣人,结果可想而知。
不敢再耽搁了。
南云秋必须在天亮之前,逃出河防大营的防区。白世仁,尚德他们害了南万钧,也不会放过南云秋。
“苏叔,我走了,您多保重,我会再来看您的。”
“云秋,你一旦跨上马,外面就是险恶的江湖,一切都只能靠你自己。苏叔不想再多叮嘱你什么,只想告诉你:
遇到任何困难,都不要害怕,要挺住,好好活着,懂吗?”
南云秋点点头。
“放心吧,苏叔,事情再坏也坏不过今天晚上。我会好好活着,今生我只有一件事:查清真相,寻找凶手,为南家报仇。”
老苏已经松开了缰绳,又叮嘱了一句。
那句话,是想带给他儿子的。
他不敢确定,苏慕秦会不会接受前去避难的南云秋。
“见到慕秦,告诉他,天下的父母都望子成龙,可他爹不一样,只要他平平安安就行。记住,别当兵,别当官,就当个百姓,踏踏实实过一辈子。”
以前,老苏常说:
百姓苦,苦的只是肚子,不过是忍饥挨饿。官场黑,黑的却是人心,有时候性命攸关。
“苏叔,保重!”
眼前是无边的夜色,前方的路曲折坎坷,未来是什么样子,南云秋不再思索,也思索不出。
他蹴踏胯下马,紧握腰间刀,一抖马缰,踏上了凶险莫测的逃亡之路。
……
御极殿是皇帝上朝议事之地,紧挨着的御极宫,则是他的寝宫。
子时许,
当文帝还在贞妃那里享受难得的安眠时,御极宫内室,一间极为隐秘的书房门前。有个贼影掏出钥匙,娴熟的打开铜锁,悄身闪入,再轻轻关上门。
“啪!”
黑影打亮火折子,熟门熟路的从最底层的抽屉中,取出一摞像账本似的书册。
紧张,而又窃喜。
那是皇帝的密档!
火光映照出他的面孔,阴柔,惨白。
……
第12章 信王凯旋
“陛下昨晚睡得很安静,连鼾声都没有。”
贞妃柔情似水,望着一觉醒来的文帝。
“是吗?朕也觉得很舒畅,只有在爱妃这里,朕才睡得踏实。”
“那就再睡会儿吧。”
“不能再睡了,今早要上朝,信王从吴越平叛回来,朕要接见,还有些国事也要处理。”
“那好,臣妾给您更衣,早膳已经准备好了。”
文帝望着忙碌的贞妃,心里觉得愧疚。
贞妃小他二十多岁,是他前两年巡幸时路上偶遇的。若不是自己贪心,这样的女子应该嫁给两情相悦的少年郎。
而不是困在陷进去就拔不出脚的后宫。
她从来不索取,不像其他妃嫔。
皇帝来,她就笑脸相迎,皇帝不来,她就望望天,看看树,养养花,自得其乐。
可就是这样一个无争的人,皇后还是容不下她,动不动就来找她的茬。
今年春天,皇后因下手太重,把贞妃腹中的胎儿也打没了。
文帝怒不可遏,她却先下手为强,让太监背锅,把那个太监丢进枯井活活闷死。
而她呢,
仅仅受到几句驭下不力的训斥,竟得以全身而退。
从那之后,她更加嚣张跋扈,后宫里除了那个高丽国的妃子以外,谁见到她都要退避三舍。
唉,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帝王之家,又能如何?
用完早膳,贞妃跟前的贴身太监小猴子把文帝送出宫门。
大内总管春公公候在门外,斜乜一眼小猴子,接住文帝的胳膊,迈步往御极殿而去。
群臣已经到齐,文帝坐上龙椅,品上一口茗茶,无聊的看着阶下。
按理,皇帝应该喜欢上朝。
朝堂上,他可以指点江山,口若悬河,还能在谈笑之间决定臣子的生死,威风十足,霸气侧漏!
就像当官的都喜欢开会一样。
可他看见这群大臣,明面上高唱尽忠报国的论调,暗地里尽干结党营私的勾当,就觉得厌烦,觉得胸闷。
今日要不是三弟回来,这样的朝会不上也罢。
是年纪大了,还是龙体差了?
他也说不清。
但是他知道,自己当初刚即位时,御极殿里还是这群人,这些事。
可那时,自己精神抖擞,豪情满怀,可才过了几个年头,就萎靡不振。
看来,太医那些滋补方子也不管用。
不由得暗自腹诽一句:
混战东西,一个个都来蒙朕!
“信王到!”
太监一声高呼,群臣齐齐回首端瞧,动作划一。
殿外,信王爷头戴王冠,身穿华丽高贵的王服,举止儒雅,信步而入。
“王爷辛苦!”
“王爷再平吴越,劳苦功高,臣等见礼。”
信王满面春风,谦逊的摆摆手,而众臣不罢休,纷纷拥上前,问长道短,嘘寒问暖。
文帝居高临下看得清楚,顿时觉得脑袋很大,很胀。
演,你们继续演,就当朕不在。
御史大夫卜峰眉头一皱,他向来不怕得罪人,而且出口就伤人:
“朝会之上,尔等作市井小民状,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信王沉浸在众星捧月的氛围里,无比享受,却被不识相的老家伙打断,内心羞恼。
但卜峰乃大楚朝堂有名的硬骨头,他也不敢正面开罪。
无奈,便拨开众同僚,简单一揖,奏道:
“臣弟来迟,还乞皇兄恕罪。”
“说哪里的话?你扫平吴越乱夷,定我大楚南境,功莫大焉,何罪之有?”
这是大楚第二次派兵平叛吴越。
上一次也是信王领兵。
当时长江以南的吴越土民兴风作浪,不肯臣服大楚,还四处袭击官府,经常越境残害中州百姓。
其后,
信王亲自挂帅,强力镇压,又扶植当地几个世家大姓封为土司,代朝廷管辖吴越,颇有成效。
好几年了,一直风平浪静。
而此次争端,则因其中两个土司为争夺地盘而反目成仇,互相攻打,加之别有用心之人挑唆,边境硝烟再起。
信王二度南下,用了十几天时间便成功荡平,朝野无不惊叹。
讲述起此次平叛经过,信王绘声绘色,徐徐道来……
自然免不了形势如何曲折离奇,而他又是如何力挽狂澜,拨乱反正,如何斗智斗勇,用心用力。
此刻的信王爷,化作了天桥下说书人,滔滔不绝,极有口才。
在他的口中,此次南征,像是一部荡气回肠的锦绣文章,赢得朝臣高声喝彩,文帝也颇觉满意。
吴越山高林密,土民彪悍不讲礼,在娘胎里就使勇斗狠,一直很难管束。
信王能够两次大胜,既树立了大楚的统治,也说明自家三弟的确能力出众,乃大楚栋梁,皇室希望。
当然,
信王背地里也干了许多悖礼违法之事:
第一次平叛,他秘密迎娶了土司的妹妹作为爱妾,瞒着皇帝和朝臣。
身为王爷,好色不要紧,有再多妻妾,只要身体吃得消。
而利害之处在于,他通过姻亲关系,和越地强大的土司统治势力建立了非常稳固的联系。
要知道,
历朝历代,王爷不得擅自交往后宫、边将、重臣,就是要防止势力做大,对皇权构成威胁。
这一次平叛,更胆大包天。
他瞒过了朝廷,在越地腹心之处--平湖境内某处山谷,建立了秘密兵营基地,招募吴越一带悍勇之徒。
原来,他背地里一直暗藏着野心勃勃的计划。
他的计划风险极大,受益也极大。
一旦计划失败,牢不可摧的吴越则成为他的大后方,他的护身符,他东山再起的堡垒。
未虑胜,先虑败,往往都是野心家的成功经验。
朝会开始了,各方势力毫无顾忌的卖力表演。
……
夜色将散,南云秋牵上马悄悄离开院子,穿过村头的树林,来到河堤上,便策马狂奔。
“嘚嘚嘚!”
通常,这个时候,大堤上罕有人来往。
他还很庆幸,虽然耽搁了许久,好在没有太误事。
可俗话说得好--
怕事有事!
刚跑了二里多路,迎面走来几名军卒,挡住了去路。
他心里憋屈:
天还没亮,这帮混蛋从哪过来?
于是,他赶紧下马,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愿对方不认识他。
怎奈,走在前面的混蛋一眼就认出了他。
“兄弟们,是南家的小子,快抓住他!”
几个人呼啦呼啦,抽出腰刀就冲过来,好在他反应迅速,动作极快,眨眼间已纵上马背,掉头又往回跑。
好险,对方近在咫尺,刀锋差点砍到了他的马屁股。
几人紧追不舍,眼见他进了村头的林子,笑逐颜开,便结对包抄过来。
他们很笃定,南云秋前有围追堵截,后有大营守卫,藏在这几户人家里,可谓插翅难逃。
的确如此,南云秋也是慌不择路,无奈之下退回此处。
他不敢再回苏叔家里,担心连累老苏。
村头有十几户人家,大多在外面谋生,房舍空着,他牵马溜进旁边那家废弃的破院子,紧握钢刀。
心想,那帮混蛋要是闯进来,就和他们拼了。
对方也不是善茬,基本锁定了大概位置,步步为营,非常谨慎。
领头的名叫白丁,正是白世仁府上白大管家的族人,托关系到了河防大营当差吃粮。
昨夜他们几个溜到集市上饮酒作乐,玩的太尽兴了,当夜便在花街柳巷嫖宿。大营军纪严明,他们只能赶在天亮前才回来。
“兄弟们,你们盯好喽,我去禀报白管家,咱们领赏的机会到了。”
白丁得知自家老爷揭发了南万钧,自然和南家有仇,现在能抓住南家漏网之鱼,老爷一定高兴,交给朝廷还能立功。
他屁颠屁颠一路小跑,美滋滋地到了大营门口,不料迎面撞见了一夜未眠的尚德。
“站住!”
尚德认识他,也知道他的德性,当即冷下脸:
“夜不归宿,准没干好事,你不知道大营的军规么?既然撞见了,就别怪军法无情!”
白丁以前就犯过同样错误,深知尚德执法严苛,谎话随口就来:
“校尉大人误会了!卑职昨晚听说,南家老三漏网,立功心切,便带领几个兄弟连夜蹲守,并未出去胡来,还请大人明鉴。”
尚德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南家人现在应该在赶往京城的路上,或者已经躲进了深山,没听说南云秋漏网啊。那么白丁从何得知三公子的下落,而且还用了漏网的说法?
无论如何,此事绝不能让白世仁知道。
否则,三公子必死无疑!
眉头一皱,他决定打开白丁的缺口。
反正白丁智商极低,很好糊弄。
“你这厮,胡言乱语,蛊惑人心,按律应重责五十军棍,革除军职。”
“卑职没有胡说,南云秋就在东边的林子里,几个兄弟在那盯着呢。”
白丁急于脱罪,便道出了实情。
他听说尚德也揭发了南万钧,既然如此,大家的立场一致。只要能抓住南云秋,自己仍然有功劳。
尚德得到了答案,朝身后看看,周围鬼影子也没有,打定了主意:
“走,带我去看看。如果确有此事,你不仅无罪,反而有大功,保证亏待不了你。”
“多谢校尉大人,您走着。”
白丁屁颠屁颠头前带路,尚德在后面问道:
“你们总共有几个人?”
“五个人,四个在林子里蹲守。”
“哦,刚才来的路上可曾遇见过熟人?”
“没有,天还没亮,鬼影子也没有。卑职若不是昨晚饮……嘿嘿,也不会这么巧能撞上那小子!”
狗东西说漏了嘴,马上打住了。
“你可真够尽责的,是你家老爷让你来抓南云秋的吗?”
“不是,不,不,是的。
卑职昨晚上听管家和老爷边饮酒边说话,具体也没听清说什么,好像是说谁谁谁永远回不来了。后来白管家便让卑职在大营内外多盯着点,所以才会发现……”
白丁无心之语,惊醒了有心之人!
“哦,原来如此,你家老爷看来要立大功了。”
尚德听了,一身冷汗,没想到白世仁背地里竟然是如此嘴脸。
他认为,南万钧虽然已经有所警惕,但对白世仁的认识还远远不够。
现在看来,
白丁不能留了……
第13章 此山唤作二烈山
“咦,白丁,好像水里有动静。”
“嗯,哪呢?”
白丁可以改名叫白痴了,还探出脑袋朝河里面瞅瞅,模模糊糊的,除了哗啦啦的流水,什么也没有。
紧接着,
他的脑袋被什么东西猛砸了一下,天灵盖嗡嗡的响,还没回过神,就被踹进了湍急的水流中。
无声无息,没了踪影!
尚德扔掉石头,快步赶往村头,模模糊糊看见了那四个人影。
“你们在这干什么?”
几个家伙见是他,纷纷过来邀功。
聊了几句,尚德便吩咐:
“你俩原地蹲守,你们俩跟我过来,悄悄翻进院子里。”
三个人摸到院子西侧,不一会,尚德独自出来了。
短刀藏在身后,袖口上都是血,剩下两个家伙未曾察觉。
“咦,尚校尉,他俩呢?”
“哦,留在院子外守候,咱们仨从东边绕过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尚校尉,卑职以为不如等到天亮再说。现在动手,万一那小子趁黑溜了反倒不美。”
其中的矮个子军卒很警惕,起了疑心。
白丁去大营报信,尚德从大营过来,几乎是在同时,而且那条路是必经之路,但尚德却说没见到白丁。
他当然不大相信。
再者,这件事刚刚发生,如果不是白丁说出来,尚德根本不可能知道。
“不行!小心夜长梦多,咱们缩小包围,他就逃不掉了,快跟上来。”
尚德拿出不容置疑的口吻,两个家伙位卑言轻,只好跟在后面。
走出几步,尚德再次动手,快速割断了一个家伙的喉咙。
可是矮个子对他早有戒备,撒腿就跑,边跑边嚷:
“杀人啦!”
尚德心急火燎,连忙追赶。
没想到那家伙滑如泥鳅,警惕性很高,当个寻常军卒太可惜了。
更要命的是,
那家伙跑得很快,若非昨夜在花街过于贪玩,搞得小腿肚子抽筋,估计尚德连他的灰尘也吃不到。
糟糕,再往前不远,就快到大营辕门口了,惊动里面的人,那就完了。
十万火急,尚德只好硬起头皮,掷出了短刀,他明知自己并不擅长。
“嗖!”
寒光闪过,短刀失去了准心,却扎在那家伙大腿上。
尚德见其摔倒在地,气喘吁吁跑过来又补了两刀,然后快速折返,向院子走去。
南云秋躲在院子里,不敢大声喘气。
他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手里紧握木棒。
刚才,矮个子的呼救声,他也听见了。
暗自思忖:
杀人,谁在杀人?
声音好像是从远处传过来的,上天开眼,正好可以利用此时的混乱,赶紧溜走。
他心情很激动,蹑手蹑脚走到院门后。
不料,此时却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而且来人已经到了院门前。
“吱呀!”
破门开了,有颗脑袋探进来,接着就是“嘭”的一声。
南云秋先下手为强,也不知砸死对方没有,扔掉木棒夺路而逃。
天刚蒙蒙亮,一匹乌黑的烈马已经狂奔出四五十里,河防大营的巡查范围,远远被抛在身后。
南云秋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
反正海滨城有数百里之遥,一天半天也到不了,便放低了马速。
烈马名唤锅底黑,也累了,低头啃起岸边的枯草。
海滨城,他以前从来没有去过,甚至没听说。
苏叔告诉他,路好找,只要沿黄河南岸的大堤一直走,快到入海口时,那里的一座大城就是海滨城。
衣服吹干了,南云秋嚼起干饼,枯坐在道旁的一块石头上歇息,人马俱疲。
堤岸一片寂静,只有风和鸟的声音,难得的安宁。
他眨巴眨巴眼睛,迷迷糊糊的。心想,要是能睡上一觉,该有多好呀!
刚闭上眼睛,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整齐的马蹄声,而且越来越近。
顿时,不祥的预感涌来……
难道是他们又追上来了?
眨眼之间,他已经飞上马背,准备逃命。可他回头看去,大堤空荡荡的,后面并无追兵。
他摇摇头,苦笑一声,大概是自己太过敏感了。
现在的他,真有点像惊弓之鸟。
可是,等他再看向前面,却断定,刚才不是幻听。
的确有情况!
只见右前方的乡间小道上,十几匹骏马奔驰,呼啸着奔向河堤。
从模糊的服饰上来看,很有可能是骑兵,而且十有八九是朝自己这边而来。
因为附近没有别的兵营。
更何况,不是所有的兵营都能拥有骑兵。
太倒霉了,难道他们是河防大营的?
躲,显然来不及,四周光秃秃的,连人带马也无处可躲,他横下一条心:
只有冲出去,才有脱险的可能。
“驾!”
马儿和他磨合一年多,相互非常默契,赶紧腾起四蹄,迎着那队骑兵,迎着危险,义无反顾冲去。
南云秋趴在马背上,蜷伏身形,尽量不暴露自己。
此刻,对方越来越近。
没错,他看清了,是河防大营的骑兵。
糟糕!
南云秋知道,大营骑兵的主官正是校尉尚德。
前阵子尚德因开罪了南万钧,被重打几十鞭子,后背抽的血肉模糊,指不定有多恨他们南家,要不然也不会揭发他爹。
要是被尚德的人发现,自己就死定了。
不管那么多,反正是死,冲!
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蓦然之间,南云秋来个猛翻身,在双方交错之时,使出镫里藏身。对方骑兵只看到一团乌云飘过,没有注意到,
马腹下,有个惴惴不安的逃命少年。
“那马疯了,自个儿跑什么?”
“咦,那匹马我记得,好像是河湾处马倌儿那儿的。”
“没错,我也见过,它好像叫锅底黑,很烈,是匹好马。”
“那咱们还不去追?”
“就你那匹驽马,还追,土都吃不上。咱们出门好几天,先回去交差要紧,然后再报告尚校尉,让他拿主意。”
“这马,疯了。”
众人异口同声,回头再看,锅底黑化作了一个黑点。
好险!
一口气跑出近百里,南云秋还心有余悸,半天就发生两次险情,预示着此次逃亡之路风急浪高,坎坷崎岖。
但,他也很欣慰。
两次临机决断,成功突围,感觉一夜之间自己成长了,不再是家人眼中的孩子。
苦难,最能磨练人。
前面有个岔道,大堤如长龙蜿蜒,渐渐拐向东南。
他下了岔道,午后时分,来到萧县城北郊外。
刚刚向行商的客人打听过,绕过前面那座山,再走几十里又可以拐上河堤,那样能省很多路呢。
视线中,
那座山横亘在大道旁,巍峨,高耸,名唤二烈山,它刚刚迎来了两位神秘人物!
……
“醒了,醒了!”
尚德睁开眼睛时,首先就看到了白世仁那张脸,左脸是关切,右脸是质问。
“尚校尉,你为何躺在这?他们因何而死?”
“回副将军,属下得知院子里躲藏了女真细作,于是跟踪而来,没想到着了他们的道儿。属下无能,让细作跑了。”
“女真细作?”
白世仁将信将疑。
防范女真是河防大营重要职责,女真派遣细作来打探军机情,这很正常,甚至京城里都有女真的探子。
但是有一点,引起了他的疑心:
四具尸体上都是致命刀伤,唯独尚德是被打晕的,身旁还有把带血的短刀。
短刀是谁的?
军卒谁杀的?
如果是女真细作所为,为何杀四个人用刀,对尚德只是打闷棍,还留了一命?
还有,白丁哪去了?
白世仁满腹疑问,凝视尚德,又问:
“你是如何得知有女真细作的?还有,当时他们四个人是死是活?”
“属下自南大将军事发之后一直心神不宁,总担心会出乱子,故而昨晚一宿没睡,在大营内外巡查,恰巧听到了这里的动静,便循声而来。”
“你看到了什么?”
“属下到了之后,看到院子后面正在打斗。
开始还以为是军卒们私下斗殴,走近之后才发现,他们几个被杀了。
有个黑影溜进了院子,属下便紧跟过来,没成想遭到偷袭,才成了现在的样子。”
听起来好像也说过得去。
真难为尚德了,被打昏了这么久,还能迅速圆谎。
但白世仁何许人也?
他本读书人出身,有真才实学,而且谨慎多疑,绝不会轻易相信尚德所言。
然而军卒已死,无法对质,只能暂且按下此事不提。
尚德其实心里也很慌,也后怕:
他原本是把白世仁当做自己人,因为大家都是南万钧的亲信。
可现在他改变了想法。
昨夜白丁有句话让他生疑:
白世仁昨晚在家里饮酒,和管家说,有人永远回不来了!
为何那样说?
又是谁回不来了?
啊!
说的不会是南万钧吧?
因为南万钧曾告诉他和白世仁,今后的某一天还会再回来!
还有,
白世仁平时不太饮酒,为何昨晚回家后继续饮酒?常人只有在情绪起伏时,比如大喜,或者大悲,才会用酒来平复自己的心情。
大悲谈不上,因为一切都在南万钧和他们的计划里。
那么就是大喜。
大喜的原因,到底是他们仨的计划得以顺利实施了?
还是南万钧今后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他疑惑地望着白世仁的背影,感觉变得很陌生,而白世仁此刻也突然转身看他。
二人的目光在半空相撞,表达了同样的想法--
你很可疑!
“来呀,把尚校尉护送回大营,让军医好好调理。”
过来两名军卒抬起尚德,放到旁边的马车上。
总算渡过难关,尚德暗自庆幸,不料,
匆匆而来的手下坏了大事……
第14章 斩草要除根
“见过白将军!”
来人正是外出公干的那队骑兵。
“你们有事吗?”
“属下来找尚校尉,有急事禀报。”
尚德没有多想,还以为是禀报公事,忙问:
“事情办妥了吗?”
“办妥了。对了,属下刚才在大堤上,发现了南云秋经常骑的那匹大黑马。”
“当真?”
没等尚德开口,白世仁脸色突变,抢先问道:
“千真万确。”
“那你们可曾看见南云秋?”
“没有,只看见那匹大黑马发疯似的狂奔……”
几个家伙七嘴八舌,说起当时的经过。
尚德暗暗叫苦,心想,必是三公子无疑。
唉!咋能这般巧呢?
再看白世仁,紧皱眉头,眯缝起狡诈的小眼睛,口中念念有词:
“锅底黑,苏残废养的马……来人,去把那马倌儿抓入大牢,本将军要亲自审问。”
手下如狼似虎去了。
尚德伤的不轻,闻言头痛欲裂,担心苏本骥经不住拷打,招供出南云秋的下落,那可就完了。
可是他无能为力,白世仁并没邀请他同审。
当老苏被抓进大牢时,他就知道,
是南云秋暴露了踪迹。
不过,他并没有害怕,反而非常欣慰。而且,白世仁气急败坏的德性,那就说明,
南云秋逃出生天了!
大牢里阴森可怖,墙上挂满了各式刑具,看看就让人胆寒。几个狱卒面目狰狞,问题也不问,直接就动手开打。
他们管这个叫见面礼。
折磨了好一阵子,才开始审问,原以为对方被打服帖了,会竹筒倒豆子。
不料,老苏一言不发,还用得意的表情来嘲弄他们的无能。
“噼啪!噼啪!”
“老东西还嘴硬,到底说不说?”
当白世仁进入大牢里,只见苏本骥披头散发被绑在木桩上,衣衫被皮鞭抽破,身上已是伤痕累累,俨然成了血人。
“启禀将军,老东西死活不招。”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牢头脸上,白世仁怒道:
“混账东西,谁让你们用刑的?本将军找他只是了解点情况。”
“是白管家刚才来吩咐……”
“住口!尔等自作主张,冤枉好人,等会再找你们算账。”
白世仁假模假式教训手下,笑眯眯朝老苏走过来,亲自解开绳索。
“当兵的粗鲁,您莫介意,白某给您赔罪了。”
白管家命人端来板凳,让二人坐下说话。
“听说那匹马叫锅底黑,是大营的战马,南云秋经常骑它是吗?”
老苏回道:“是的。”
“昨晚南云秋就在您家里?”
“没有。”
“哦,那么锅底黑怎么会被他骑走,听说那匹马很烈?”
“是他偷走的。他经常喂养锅底黑,很有感情。”
总之,苏本骥一口咬定没见过南云秋,但他下意识的这番回答,却让白世仁明白了:
南云秋确实逃脱了,而且现在还活着。
“刚刚有人见到锅底黑在大堤上出现,这样说来,南云秋应该也和它在一起,是吗?”
“这个……我不清楚,的确也没见过他。”
白世仁听了,强压恼怒。
他有十成把握,苏本骥在撒谎。
“您莫要误会,白某不是要害他,而是要帮他。
你想,如果朝廷发现他漏网,定会发下海捕文书,那就麻烦了。如果您知道他的下落,赶紧说出来,白某把他送到安全之地
否则,等全境搜捕就来不及了。”
白世仁表情关切,很诚恳。
老苏猛然抬起头,投来疑惑的眼神。
白世仁暗自高兴,老苏刚才下意识的表现说明,自己那番话起了作用:
马倌儿动心了。
老苏确实担心,南云秋即便现在逃脱,朝廷真要发下海捕文书,躲在海滨城也没有用。他有点犹豫,害怕孩子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毕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老苏毕竟是帮派好汉,哪知官场险恶胜过江湖,哪知当大官的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白世仁急于求成,见对方欲言又止,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赶紧补上一句:
“白某了解过,您和他感情很深,情同师徒,不可能不知道他的下落。
实不相瞒,白某一直牵挂他,昨晚上也在到处寻找。”
不料,
这一句却狗尾续貂,引起了老苏的怀疑。
南云秋昨晚逃脱,当时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白世仁不可能清楚。
而且,昨夜他也听到有人喊“杀人啦”,会不会和白世仁有关?
哦,原来是这样!
“白将军,我真不知道他去哪,也没看见过他,让你失望了。”
功败垂成!
白世仁觉得自己被耍了,恼羞成怒,露出了真面目。
“老废物,敬酒不吃吃罚酒,告诉你,没人能逃出老子的手心。来人,好好伺候。”
好好伺候就是上家伙。
那帮手下拿出铁夹子,挨个拔掉老苏的指甲。
老苏居然一声不吭。
为了南云秋,什么酷刑他都能扛得住,而且越是如此,越能激发他的斗志。
“废物,还挺能扛啊,看你的肉到底有多结实?”
白世仁拿起铁夹子,狠狠在他身上扯下一块肉来。
顿时血肉模糊,观者无不变色。
白管家也激灵了一下,仿佛撕扯的是他的肉,觉得隐隐作痛。
“呸!”
苏本骥却没有感觉,好像不是他的肉,还笑了笑,用藐视的眼神望向白世仁,突然啐出一口血水,喷在白世仁脸上。
“打,狠狠打,所有刑具都给他尝一遍。”
白世仁咆哮如雷,哪里还有书生的儒雅,比土匪都不如。
“他娘的,还是个废人。”
他扯起老苏那只空荡荡的袖管,极尽羞辱之词,气势汹汹走出了大牢。
回头还恶狠狠道:
“要不是看你还有用处,老子今晚就将你做成人彘!”
白管家跟出去劝说:
“此人也是亡命徒出身,油盐不进,留着也没用,干脆杀了。”
“暂时不能杀,还要留他钓鱼儿呢。”
“钓什么鱼?”
“当然是南云秋!他俩感情深厚,那小子重情重义,不会无动于衷的。”
主仆俩回到家里闷闷不乐,白世仁又想起了尚德,疑窦丛生。
“你说为何如此巧合?尚德遭遇女真细作袭击,不久后锅底黑就出现在河堤上。刚才我勘测过,那家破院子里,马蹄印很清晰。”
管家阴恻恻道:
“依奴才看,女真细作乃尚德杜撰,其实就是南云秋。”
“有道理,唯有如此才能解释得通。”
白世仁果然老辣,很快还原出事情的始末--
昨夜,
南云秋侥幸逃脱,藏在苏本骥家里,想趁天黑逃走,不料碰上嫖宿夜归的白丁。尚德得知消息,杀了那几个人,放走了南云秋。
随后,
在河堤上,南云秋又和办差回来的骑兵遭逢。
南云秋不知用了何种诡计,逃之夭夭……
白管家点头称是,却又问:
“既然他放了南云秋,为何还被打昏?而且从伤口看,南云秋没留任何情面。”
“天黑看不清呗。即便看得清,尚德出卖南万钧,南云秋肯定也听说了,打杀仇人还要留情面吗?”
“老爷言之有理,如此说来,尚德还真是南万钧的人。”
“是啊,看来咱们今后要多加提防了。实在不行,就找机会除了他!”
议毕,白世仁又吩咐手下,折磨几天就放了苏本骥,派人暗中盯住。
他相信,南云秋迟早还会出现。
读书使人明理,使人益智。
白世仁和南万钧同样有手不释卷的习惯,而且,他们都想展示羽扇纶巾的儒将风采。
南万钧爱读兵法,尤其是吴子兵法。
而白世仁更倾向于史书,沉迷于纵横捭阖的英雄人物,还有勾心斗角的典故。
饭后,
白世仁照例捧起史书,不知不觉读到了赵氏孤儿的篇章,忽然有感而发,放下书籍,叫来管家。
“南万钧是楚州人吧?”
“没错,楚州清江浦。”
“你说,南云秋会不会逃回老家?”
“极有可能。否则他也没有其他去处,老爷的意思是?”
“斩草要除根,南云秋必须死,而且要尽快解决。你吩咐白条带上精干人手,现在就赶往清江浦,倘若发现其踪迹,要不惜任何代价……”
他恶狠狠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赵氏孤儿说的是:
春秋时,奸臣杀害赵家全族三百多口,唯独漏掉了赵家刚出生的孩子赵武。赵武历经磨难,长大成人后杀掉奸臣满门。
绝不能让赵武的故事在南云秋身上重演!
“老爷,除了南云秋,您别忘了,大营里还有不少南万钧的亲信。”
“当然不会忘!你列个名单出来,一个都不能留……”
无毒不丈夫,白世仁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心狠手辣。
“南万钧,对不住了,谁让你一直占着大将军的茅坑不放?告诉你,凡是阻挡我晋升之人,只有一个下场:
那就是死!”
然后,
打开书册,继续沉浸在成王败寇的风云际会中……
第15章 这柴禾有问题
逃亡路上,
南云秋并不清楚自己打昏的是尚德,也不知道苏叔为他遭受的折磨,独自穿行在陌生的郊外。
脚下的萧县,给他的感觉很不好。
市井萧条,田间少有人劳作,路过的大人小孩大都干瘦干瘦的,好像八辈子没吃过饱饭。
眼前的一切,
完全没有小时候记忆中,楚州老家那样的田园景致。
只有前方的二烈山还有些树木植被,其他地方都是光秃秃的,害得锅底黑找不到像样的草料。
道旁偶尔经过的行人也很怪,总是偷偷打量他,像是不怀好意,要做贼似的。
他本来还想在这歇歇脚,看见那些人贼溜溜的目光,赶紧打消了主意,决定到前面山脚下再歇。
经此一劫,他发现:
有时候,人比野兽更可怕!
“唧唧唧!”
秋日当空,秋知了拼命的叫唤,吵得人心烦意乱。
他左顾右盼,想找个荫凉地吃点干粮,歇歇脚。半天没喝水,口干得很。
此时,
他不曾发现,山腰的一棵树后,有双眼睛也在寻找猎物,偏偏盯上了他!
但凡闯入他们领地的不速之客,都是猎物,很少有人能逃脱。
“大哥,看起来还是个嫩点子,我去摘了他。”
“慢着,你没看见他腰间那把刀吗?这点子估计不太好摘,弄不好反被他给摘喽。”
“那怎么办?瞧他那匹马,百里挑一,要是献给大当家的,可是大功一件啊。”
驴脸汉子悻悻然,生怕到嘴的肥肉跑了。
继而,又不甘心的问道:
“对了,大哥,我还听说咱山里来了两个什么大人物,真的假的?”
“应该是真的,大当家亲自下山接回来的,神神秘秘,说是住在山顶的那片石房里,四周戒备森严,任何人不得靠近。”
“那正好,这匹大黑马就更有用场了。唉,可惜只有一匹。”
“还是你小子会拍马屁。怎么,拿这匹马去孝敬那个大人物,也提拔你当个营主?”
“嘿嘿,岂敢岂敢。”
驴脸汉子被戳穿心思,尴尬的笑了笑。
领头的继续注视下面,端详片刻,一拍脑袋:
“有了。”
“怎么,大哥想到办法啦?”
“你们看到没,那匹大黑马在饮坑里的泥水,一直没抬头,说明非常渴。马渴,难道人不渴吗?”
还没说完,驴脸汉子兴奋的附和:
“妙计!大哥的意思是,让那小子去山上喝水,咱们再绑了他。”
“你他娘真是驴脸猪脑!”
领头的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骂道: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蠢,让他上山喝水,他就去呀。”
然后,吩咐另外一个喽啰:
“阿黄,你看起来老实本分,像是个好人。你去给那小子送水,水里给他添点作料。”
“嘿嘿嘿,这招高!”
驴脸继续谄媚的恭维,只可惜,自己没能亲自去立这份头功。
娘的,长的丑也有罪。
南云秋浑然不知世间的阴险,四处眺望,也没找到水源。
即便再渴,他也不敢进城。
谁也不能保证,各地城门口,是否张贴了他的海捕文书?
这时,不远处走过来一个樵夫模样的人,背着柴禾,晃悠悠的,腰间除了蔑刀外,还有个鼓鼓的水囊。
他舔了一下嘴唇,迎上前去。
“大叔,砍柴禾呐,够辛苦的。”
“没办法,过日子呗,多砍点才能多换几文钱。后生,你口渴吗?”
南云秋热情搭讪,就是想讨点水喝,哪怕用钱买也行,正寻思如何开口,樵夫倒是聪慧,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的心思。
佩服!
阿黄就是因为长得憨厚,容易迷惑人,其实论智商,丝毫不比驴脸强。开口就直奔主题,问人家口不口渴,就差强灌猎物喝水了。
意识到刚才的表演有点太直接了,自己也觉得难为情,马上转移话题。
“后生,这是你的马?嗯,看起来挺值钱的。”
南云秋摇摇头,轻轻叹息。
樵夫就是樵夫,果然没见识,哪有用值钱来夸赞别人坐骑的?
说这种话的人,除非是马贩子或者打劫的,要不然,不会用这种庸俗的字眼。
阿黄就像是恶狗见到了骨头,死盯住马不松眼。
南云秋很厌烦,不想再啰嗦,便道:
“大叔,我赶了一天的路,有些口渴,能否向您讨点水喝?”
“瞧你这孩子说的,谁能顶着房子出门?你是外乡人吧,从哪来呀?”
阿黄贼性难改,贼目游移,又盯上了人家的褡裢,心里暗自盘算:
里面能装多少银子?
要不是此人憨厚老实,又是穷苦的打柴人,南云秋都懒得和这厮说半个字。
此地乌烟瘴气,他想走了,大不了再忍会儿,总归能找到水喝。
藏在山腰间的小头目等得不耐烦,气得暴跳如雷,恨不得抽自己耳光。
怎么派这个蠢货去?
而驴脸则幸灾乐祸,巴不得阿黄被识破,被宰了才好。
“哎呀,是我不好,光顾着说话,忘了正事。来,这是正午刚打的山泉水,甜着呢。”
樵夫放下柴禾,解下水囊,递到南云秋面前。
“多谢大叔。”
南云秋打开盖子,急不可耐的牛饮几口,然后感激的望向樵夫。
“没事,你喝完也行,反正我一会就要到集市去,不愁没水喝。”
“那就多谢大叔了。”
南云秋大快朵颐,咕嘟咕嘟,很快,水囊瘪了。
此刻,无意中,他的目光落在樵夫的柴禾上,心里咯噔一下:
这柴禾好像不大对头!
尽管叫不出这种植物的名字,但他刚进萧县境内时,在池塘边看到过这种东西。满地都是,叶子虽然泛黄脱落了,但枝条却依旧是浅绿色。
而这堆柴禾,
全是干枯的,至少被砍了三个月以上,否则不可能一点水分都没有。
霎时间,他心生警惕,放下水囊:
“大叔,你这是什么柴禾,好像不是刚砍的。”
阿黄一听,要露馅了,禁不住脊背发凉,心里痛骂老大:
“既然选择了做山贼,直接上手抢才是正道,干嘛学人家文人去玩心眼?他娘的,怪累的,还差点被识破。
还有,这是从哪儿淘换来的狗屁蒙汗药,到现在还他娘的不见效?
狗娘养的,买药钱肯定被老大私吞了!”
也罢,不装了,确实怪累的。
他这个憨货,居然抽出扁担,也不管是不是人家对手,抬头就打向南云秋。
不料,扁担却扑了个空。
只见南云秋身子一软,晃悠悠的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阿黄心花怒放,扔下扁担,擦擦额头的汗,开始检查战利品。
山腰的两个人见状,一溜小跑,生怕落在后面。
“这小子怎么办,宰了他?”
驴脸赶紧奉承:
“埋了还是扔了,咱们听大哥的。”
老大掂了掂手中的银子,看了看战马,大发慈悲:
“算了,拿了人家这么多东西,再要人小命也过意不去。老规矩,还是扔到东边那坑里去。”
三个混蛋其实都清楚:
东坑那里夜晚常有野兽出没,即便他们不动手,南云秋也会成为野兽的腹中餐。
面善心黑的阿黄,还乐呵呵打趣道:
“人嘛,哪有不死的呢?那就看他的造化了。”
说完,扛起柴禾,三人哼着小曲进山了。
天黑了,夜风冷冷吹过,南云秋从迷迷糊糊中醒来。
刚才他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中,
他不慎失足坠入狼窝,有只公狼龇牙咧嘴,猩红的舌头舔他的脸,好像是在举行开斋前的礼仪。
他觉得脸上有点痛,又有点痒,慢慢睁开了眼睛,赫然发现:
一团黑乎乎毛茸茸的东西就在眼前。
畜牲鼻孔里冒出热气,打在他脸上,带着一股腥膻。
“啊!”
他一声惊叫,把老狼也吓一跳,后退两步,仍直勾勾的盯住他。
它也懵了,
猎物怎么会动弹?
自己生平吃了那么多两脚兽,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子的。
土坑很大,也很深,应该是废弃的矿坑,在这荒郊野外的地方非常瘆人。
野狼见猎物除了惊叫,也没什么其他本事,大嘴一张,猛咬过来。
南云秋手无寸铁,又浑身乏力,下意识的抬脚就踹,狼头上重重挨了一记。
他伸手四处踅摸,想找个兵器,哪怕树枝也好,却一无所有。
“呜!呜!”
野狼分明生了闷气,很聪明的屈伏前蹄,竖起了獠牙。
南云秋故伎重演,老狼却侧身躲开。他本来就躺在斜坡上,脚蹬空后,顿时失去平衡,身体骨碌碌朝坑底滚落。
老狼穷追不舍。
南云秋蜷伏起身体,双手护起脸,极力躲避,但左臂还是被咬到了。
他狠狠挥拳砸在野狼鼻子上,畜生护疼,松开嘴巴,朝天狂嚎一声。
不妙,这畜生好像在发信号,招呼同伴。
本来自己就落下风,要是再来几头狼,今晚必定葬身于此。
野狼禁不起独享猎物的诱惑,在同伴来分享食物之前,它还要再尝试一番。
在这个坑里,它还从没失过手,有一种强大的气场和优越感。
“呜……”
第16章 山贼是个好职业?
老狼志在必得,发出了进攻前的嘶吼。
南云秋已到了坑底,退无可退,身底下又有根棍子,硬邦邦的,硌的屁股生疼。
他抬起双脚,暂时护住自己,借机翻了个身,果真摸到一根棍子。
白乎乎的,很光滑,长短轻重也很趁手。
握紧棍子,他慢慢蠕动,想触怒对方靠近。
果然,畜生嚣张惯了,禁不起挑逗,丝毫没有戒备,张牙舞爪猛扑上来。
好几天没吃人了,怪馋得慌。
“噗呲!”
南云秋抬起棍子,奋力捅去,狠狠插入了狼腹。
再一搅,老狼痛苦的哀嚎一声,死得很惨。
他被老狼压在身底,此时已精疲力尽,只好躺在地上,极力回忆刚才的经过。
我这是在哪?
脑袋还昏昏沉沉的,应该是被下了蒙汗药。
对,那柴禾有问题,樵夫也有问题。
他抽出棍子,推开狼尸,晃晃悠悠爬起来,走到碰见樵夫的地方。
果然,马,刀还有褡裢都没了。
自己的确中了招。
没了这些,还怎么到海滨城?
没了这些,今晚会冻饿而死。
唉,自己不该贪近路来这里,不该轻易相信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人。
更自责的是,他以为这里距离河防大营已是几百里开外,应该很安全了。
原来不是这样。
或许,
对他来说,从今往后,没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
其实他早该看出,那个樵夫有诸多破绽。
唉,不怪江湖险恶,要怪自己涉世不深。
天杀的贼人,你们连干粮都没给我留下,把我扔在土坑里,任凭野兽吞噬,和杀了我有什么分别?
要是再让我碰到,非要让你们血溅当场不可。
“噗!”
他手持棍子,来了个刺击的招数,以发泄心中的怨恨。这根棍子关键时刻救了他,一定能帮他找到歹人。
嗯,什么棍子会这样光滑?
他凑近细看,吓得慌忙扔在地上。
哪是什么棍子,分明是一根白骨!
这根白骨的主人一定也是像自己这样的过路人,被凶残的歹人所害。
他们不仅劫财,还害命。可恶至极,必须要找到他们。
四周看了看,那担柴禾也不见了,南云秋顿时理清了思路。
破柴禾都不肯丢弃,说明那家伙就是在这附近蹲点作案,而那担柴禾,只是道具而已。
要是流窜作案,柴禾早扔了。
如果是在附近,那么,眼前这座二烈山就极有可能是他们的巢穴。
他决心抢回东西,报仇雪恨。
昏暗的夜色中,大山像一只巨兽,一张巨网,似乎要把这个苦命的少年吞噬网罗。
他四处踅摸,却连方向都分不清,更别提找到歹人的巢穴。
但是,必须要找到,因为那匹马是他的性命,不能没有它。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南云秋斜靠在一棵大树下喘口气,四周是鸣蛩的聒噪,规律而有节奏,把山林映衬得更加宁静。
唉,真累了。
他确信,那个樵夫明日照样会挑着柴禾,继续欺骗像他一样的可怜人。
挥拳击打在倚靠的树上,树纹丝不动,似乎在嘲笑他的柔弱无力。
猛然,南云秋发现了什么,站起身,像狸猫一样,敏捷,迅速。眨眼之间,攀爬到了树梢,摇摇晃晃的,飘飘欲仙。
此刻,
在东南方向,有隐隐的火光闪烁,忽明忽暗。
这个时辰,没有人会来山林野炊,而且,深更半夜还在外游荡的人,大多都不是良人。
他下了树,沿着那个方向,气呼呼的跑去。
没错,正是阿黄他们!
三个人一看就是惯犯,得手后,好像并不担心受害者的报复,也不害怕官府的缉拿,居然大摇大摆在山坳里烤山鸡吃宵夜。
阿黄当然最得意,他是首功嘛。
两碗劣质的薄酒下去,舌头都收不住了:
“老大,今天这一趟,有惊无险,说实话,那点子真厉害。也就是我亲自出马,要是换做旁人,估计够呛。”
他说的旁人指的就是驴脸,因为此刻他正看着驴脸。
驴脸有点挂不住,出言讥讽:
“那小子得亏是个孩子,毛都没长齐,好蒙。要是稍稍大几岁,我和老大估计从此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你阿黄喽。”
南云秋摸到他们身后,屏住呼吸。
三个人停止了斗嘴,正在商量分赃的事情。
领头的说道:
“这匹马,我已经传信给寨主,择日孝敬给南山主。阿黄,到时候功劳少不了你的,兴许山主还能当面夸奖你呢。”
“多谢营主栽培。”
原来,
山上最大的首领叫山主,一山又分为数寨,每寨设寨主,而一寨又下辖数个营地,每个营地有营主负责。
可谓等级分明,组织严密,跟官场似的。
嗯,南山主?
南云秋一愣,敢情这二烈山的主人也姓南,兴许和自己还是同族人。
大楚本来姓南的就不多,大都集中在楚州清江浦一带。
“这刀嘛,质地不错,做工精良,你们用着不合适,还是给我吧。”
营主抽出长刀,端详一下,非常满意。尔后,他贴近一看,借着火光,发现刀柄上还刻了四个小字:
河防大营。
顿时破口大骂:
“混蛋,竟然劫的是官兵,你他娘的给咱们山头惹了大祸。”
驴脸也逮住机会,报复阿黄:
“狗日的,你眼睛瞎啊,官兵能劫吗?要是他们知道了,派兵进山围剿,咱们统统完蛋。”
阿黄心里叫苦,回骂他们俩上百遍:
刚才分赃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谦让,出了事情,就马上甩锅。
平时还称兄道弟的,翻脸比翻书还快,真叫人恶心。
“营主,怕什么!大不了咱再下去一趟,把那小子宰了,一了百了。”
“嘶!”
马通人性,锅底黑嗅到主人的气味,异常的兴奋,四蹄蹴踏,溅起的沙石飞到了歹人的脸上。
三个土包子不懂马,根本不当回事,还瞪了马一眼。
营主起了杀心,吩咐道:
“既然如此,你们俩下去一趟,埋了那小子再回来,今晚咱就搭个帐篷在这过夜。记住,埋远点,埋深点,千万不能让官兵发现证据。”
两个人心里不满,互相对望,骂骂咧咧拿起兵刃下山了。
营主自斟自饮几杯,从铁钎子上撕咬下一大块山鸡肉,满嘴流油,大快朵颐。
“还是做山贼好,日子逍遥自在,比种庄稼强百倍千倍。”
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已摸到他的身后。
营主还在自言自语: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照我说,乱世更好,照样吃香喝辣的。太平时,老子只是个农民,脸朝黄土背朝天,辛苦一年也不过填饱肚皮。”
很显然,他对自己从事的职业,很有自豪感。
身后的南云秋冷冷道:
“那也未必,乱世时,人命不值钱,说死就死,后悔都来不及。”
“那又怎么样!人死鸟朝天,总归有一死。让你忍饥挨饿,活一千年又能如何?说来说去……咦,你是谁?”
此刻,
南云秋现出身形,目光里掠过阴冷,惨然道:
“我丢了马,还有刀,刚刚在山下碰到阿黄,他说东西都在你这里。你说,我还能是谁?”
“这个狗杂碎,果然靠不住,卖主乞命,不得好死。”
不愧是营主,的确有两下子!
趁说话的工夫,猛然一脚飞起,掀起沙土洒向南云秋,然后顺手向身后抄去。
他要拿那把刀杀人。
一连串的动作非常潇洒,只可惜,那把钢刀已经提前攥在了失主的手上。
眨眼间,南云秋身形晃过,一脚踹翻了营主,刀锋已指向对方的咽喉处。
“好汉不要激动,有话好好说,事情都是阿黄干的,和我无关。”
“你这样当头真不光彩。刚才分赃时,你说过,都是你的英明领导,才有了今天的收获,怎么现在又和你无关呢?”
营主爬起来,跪下地上,连声求饶:
“小英雄饶命,小英雄饶命,可怜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的娃娃,我……”
暗地里,却趁着夜色,悄悄抄起地上的铁钎子,猛地当胸刺来。
“小子,去死……”
南云秋钢刀侧翻,铁钎子正扎在刀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比铁铲铲锅的刺挠声还揪心。
随即,他手腕轻翻,刀锋直插营主胸膛。
那感觉,
正如铁钎子穿过山鸡的身体一样,有点涩涩的。
营主口吐鲜血,趴在地上抽搐两下,断了气。
南云秋对着尸体轻蔑的骂了一句:
“当山贼好吗?狗东西,撒谎都不会,你也就二十出头,会有八十老母?”
他把尸体扶正,还保持手拿铁钎吃烤肉的姿势,然后自己藏在尸体身后。
接下来,
就静等另外两条小鱼上钩!
第17章 跋扈皇后
盏茶工夫,
两个人垂头丧气赶回来,累得气喘吁吁,头也没抬,一屁股坐在刚才的位置,丝毫没有发现眼前的破绽。
确实愚蠢至极。
“娘的,那小子哪儿去了,莫不是让野狼叼走了?”
“难道是吃了?那也应该剩些残渣碎骨头呀。”
“营主,那嫩点子不见了,咱要不要报告寨主,多派些兄弟找找?”
“算了。”
南云秋模仿营主含糊不清的支应了一声。
“营主,山鸡肉都焦了,还是我来烤吧。”
驴脸汉子伸手来拿南云秋手中的铁钎子,还是那副谄媚的样子。
“给你!”
南云秋攥住营主的手腕,猛然捅去,长长的钎子透胸而出。
驴脸还蒙在鼓里,这才多大会工夫,营主就起了杀心?再者说,留那小子活口是你的命令,为什么要杀我?
他痛苦的倒了下去,至死不明白,老大为何要杀他。
阿黄反应果然迟钝!
驴脸气绝而亡,摔倒在火堆上溅起无数火星子,他才感觉到不对,惊恐的看向营主。
难道是想多分点财物?
营主闭着眼,面无表情,阴森森问道:
“那两捆柴禾呢?”
“在在在,这么晚了,您要它干什么?明天还有用呢。”
“阿黄,当山匪就不需要动脑子吗?你也上点心,看看这季节,现在还能有这样的柴禾吗?”
阿黄点头哈腰:
“是是是,营主教训的是。对了,那小子当时也对柴禾起了疑心,我明天就去砍两捆新柴禾。”
“不必了,你今后不用再下山打劫了。”
“多谢营主。可咱们是山贼,不打劫,吃什么?”
“死人,还要吃什么东西!”
话音甫落,营主的尸体突然摔在地上。阿黄吓得刚要喊叫,黑暗中站起一道身影。
“啊,你是谁,敢杀我们营主?”
“哈哈,你居然问我是谁?”
南云秋挥刀架在阿黄脖子上,愤恨不已:
“看来你杀了不少人,肯定有很多冤魂死在你手里,否则怎么会连我都不认识。好好看看,一个多时辰前给我喝了蒙汗药,把我扔在土坑里,不记得了?”
“啊……认得,认得。”
阿黄自知凶多吉少,浑身筛糠。
“你们的山主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来的?”
“我哪里会知道!只是听我们寨主说,好像姓南,大概三四年前就在这了。”
“山上有多少人,都是哪里来的?”
“我刚上山不久,里面具体有多少人真不清楚,不过据说大都是淮泗一带的百姓,有淮北的,萧县的,还有楚州的……”
“他们为何落草?”
“多数是因为收成不好,没饭吃了才上山。这两年收成马马虎虎,上山落草的百姓并不多,要是摊上大旱大灾,上山的人就会很多。
小英雄饶命,我上有八十老母……”
乞命的理由,
惊人的相似,同样的弱智。
“闭嘴!嗯,你的南山主来了,快看。”
“在哪?”
阿黄刚转头,就被锋刃抹了脖子。
“收成不错,你还上山当贼,想来也不是良民,记得下辈子不要再作恶。”
锅底黑兴奋地前蹄刨地,喷出鼻息,南云秋把头贴在马脸上,蹭了蹭,策马下山。
下到山脚,又回首看了眼黑暗中的二烈山,心想:
兴许哪天自己混不下去,也来上山当个侠客,劫富济贫,天天行侠仗义。
他此时还不知道,这座山的山主名叫南少林,就是他的族兄,而南少林今日一大早亲自下山,接回来了两位惊魂未定的神秘人物!
……
皇宫大内,有位贵妇人昂首挺胸,在众多下人的簇拥下巡视后宫。
前面引路的,是春公公。
她脸蛋精致,皮肤白皙,很富态,满身的金玉首饰,举手投足无不彰显着富足豪奢。
可是装饰得太多,也有点俗气。
“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万福!”
所经之处,妃嫔宫人无不骇然失色,慌忙行跪拜礼,还不敢抬头看她。
贵妇人正是文帝的皇后,姓英,娘家在扬州。
她为人骄悍,平日里在后宫作威作福,无人敢撄其锋芒,稍不如意,对妃嫔连打带骂。
那些如蝼蚁般的下人,平时她都懒得看,此刻,她的目光却在妃嫔的身上来回扫视。
准确的说,是在肚子上。
但凡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她便厉声责骂,说人家媚君惑主,不安好心。
而如果有人挺起肚子,那就倒霉了。
“她是怎么回事?”
皇后厉声指向殿门口跪着的那位年轻女子。
两个小太监凶神恶煞,粗暴地把女子拖到皇后面前。
“皇后娘娘饶命,臣妾只是害了腹胀之疾。”
皇后不为所动,冷冷道:
“扒掉衣衫。”
光天化日之下,太监竟然将女子的上衣全部脱光,只剩下件亵衣。
女子瑟瑟发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腹部确实有隆起的迹象,但是人家有太医开具的药方,证明就是腹胀。
皇后仍然命令太监,给女子灌下打胎的汤药,并让人击打女子腹部。
可怕的是,
女子跪在地上忍受拳打脚踢,竟然不敢叫喊,否则,换来的则是更加残忍的虐待。
不一会,竟然昏死过去,旁边愣是没人敢吱声。
皇后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在后宫,不准任何人比她先怀孕,否则统统打胎。
兜了个圈子,她来到角落里的宫殿,正好瞥见了最痛恨的贞妃。
贞妃刚刚送走要上朝的文帝,看见皇后走过来,慌忙加快脚步,假装没看见她。
“站住!”
“是皇后娘娘啊,您有何吩咐?”
贞妃欠身施礼,没有下跪。
有一回她遭到皇后殴打,文帝暴怒,最后以不必行跪礼作为条件结案。
“贱人,又勾引陛下,陛下属于整个后宫,不是你一个人的。”
“娘娘误会了,臣妾并未勾引陛下,是陛下自己要过来,臣妾总不能闭门不纳吧!”
“哟嚯,还挺得意。你那块瘦田太贫瘠,把牛累死了也长不出庄稼,还是甭痴心妄想了,不是哪个女人都能当娘的。”
皇后含沙射影,极尽侮辱之能事。
贞妃又羞又恼,满面通红,泪花含在眼眶里。
自打她的胎儿被皇后打没了,后来就一直不再有喜。
哪怕文帝频繁来播种,把为数不多的琼浆玉液大都给了她。
“贱人,实话告诉你,得罪本宫,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要是不信的话,就让你尝尝本宫的手段,保管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贞妃打心底里害怕,只觉眼前发黑,赶紧施礼:
“臣妾身子不适,先告退了。”
皇后还要纠缠,忽然看见,
皇城门口,有位翩翩如玉的男子走进来,而且正看向她,顿时脸色从冷若冰霜,变为艳若桃花。
轻提罗裳,笑颜如花,便款步迎了过去。
“许久不见,王爷越发精神,想死奴家了。”
霎时间,皇后从护崽的雌老虎化作热恋中的小鸟依人,变脸的功夫,旁边的春公公也暗暗叫绝。
自己何时才能学会这招绝活?
“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也越发年轻,楚楚动人了!”
“是嘛,假话!再娇艳的花儿,没有甘露的滋润也会凋零,王爷懂吗?”
“娘娘莫急,甘露迟早会有,娇花也不会凋零。”
众目睽睽之下,二人轻佻的眼神,露骨的言辞,似乎把其他人都当做了聋子瞎子。
他俩压根就不怕任何人听到。
整个大内之中,只需瞒着文帝一人就行。
“臣弟要上朝了,告辞!”
王爷走出老远,皇后还沉浸在刚才的调情氛围,像犯了花痴一般,就觉得浑身燥热,冰水也压不住心火。
“哦……”
她轻声吟哦,实在无法压抑那种原始的欲望,那种死去活来,却乐此不疲的滋味。
于是,
她加快脚步去往御极宫,要精心妆容,等待王爷散朝。
路过葡萄架时,正巧碰见另一个死对头,正在散心的香妃。
她旋即又换上冰冷的面孔,横眉冷对,又想施展淫威。
哪知香妃一如既往没有搭理她,径直回宫,连简单的施礼都免了,比贞妃还有骨气。
春公公见皇后脸色晦暗,急于给主子出气,便带了十几个玄衣社的打手跟随过去,围在香妃的宫门口叫骂。
“贱人,出来。”
“小浪蹄子,不懂规矩,滚出来!”
皇后叉着腰,俨然街肆上的泼妇。
春公公叫骂地最起劲,嗓子又尖锐,极力在主子面前献媚邀功。
他自己也清楚,无论如何叫骂,也不会有人搭理他。
可是这一回,也不知咋的:
叫骂几声之后,宫门开了,出来位太监,身材修长,一袭白袍,腰间配了把长剑。
英姿飒爽,袍带飘飘,颇有江湖侠客的风范。
春公公见了,脸色突变,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第18章 礼部尚书不讲礼
“光天化日之下,何人聒噪?”
此人名唤朴无金,乃香妃身边唯一的贴身太监。
他飘然而出,不怒自威,带有挑衅的目光乜斜春公公,明知故问道。
春公公仗胆怒喝:
“大胆朴无金,见到皇后娘娘还不下跪?”
朴无金面露鄙夷,无动于衷,仍然同从前一样倨傲。
春公公失算了。
他本来的目的很单纯,就是在皇后面前讨乖卖巧。
这下,弄巧成拙,老脸没地方搁了
他吃过朴无金的亏,不敢动粗。
而此时,箭在弦上,皇后眼巴巴的盯着他呢。
老阉狗无奈,硬着头皮挥挥手。
“总管,您就擎好嘞!”
手下还真有几个新来的愣头青,狗仗人势,挥拳就准备教训朴无金。
欺负欺负老百姓,调戏调戏宫女,这些打手那是手到擒来。他们的德性同主子一样,嚣张惯了,以为人人都好拿捏。
未曾料到,
这次,他们搞错了对象。
还没靠近人家,就见朴无金身姿如梨花飘舞,忽左忽右,眨眼之间,放翻了好几个。
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随之而来的是,空气里弥漫着的筋断骨折的哀嚎。
“哎哟!”
“哟嚯!”
地上,打手们哭爹喊娘,痛苦不堪。
“混账!”
皇后花容失色,咆哮道:
“番邦小儿好生无礼,此乃大楚皇城,容不得你一个异族放肆!速速……”
万没料到,
话没说完,回答她的是“嘭”的一声响,震人耳膜。
宫门掩上,朴无金进去了,没有鸟她。
她的懿旨,在人家听来,还没有屁劲大。
这种滋味,比被人当众扇耳光来得更加羞辱。
“狗娘养的,妄自托大,咱家今日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春公公是总管,皇城大内所有的阉人都归他管,可就是管不住朴无金,很没面子,干着急没办法。
见人家走了,才敢装模作样,追上去说两句大话装装门面。
论起表演的功夫,老阉狗从来不敢怠慢,经常琢磨,反复领悟。
当然,他都是做给主子看的。
不料,
刚走到人家宫门前,突然从门缝里刺出来一道冷森森的剑锋,距离他的面门只有巴掌宽,吓得他当即屁滚尿流,抱头鼠窜。
“哇呀!”
“废物!全是废物!”
皇后高声怒骂,含恨而走。
春公公舔着脸过来解释:
“娘娘,那厮太凶悍,奴才本想好好收拾他,又怕伤到娘娘,所以才手下留情……
嘿嘿!
奴才想,要是王爷出面,才能让他服服帖帖,今后再也不敢造次。”
“哼,迟早让他们主仆俩死在本宫手上。”
皇后咬牙切齿,忽然闻到一股尿骚味,循味望去,只见春公公裤裆处湿漉漉的,而春老狗还不明就里,呵呵的傻笑。
众人远去,宫门又开了,朴无金扶着香妃走出来,继续欣赏外面的秋景。
偌大的皇城内,只有他们主仆俩敢不买皇后的面子。
因为他俩来自强大的藩属国高丽,也因为朴无金手中沾满鲜血的长剑!
……
御极殿上硝烟弥漫。
“陛下,臣有事启奏。”
“哦,卜大人请说。”
奏事之人乃御史大夫卜峰,这些年,不知得罪了多少朝中要人,但他压根不当回事。
因为,他有别人不具备的护身符,所以,没人敢动他。
文帝对他也非常尊重,这时还特意欠了欠龙体。
别的大臣,从来没有这样的殊荣。
“老臣听闻,近来我大楚不少将领被抓的抓,杀的杀,并未经过三司会审,我御史台也丝毫不知。
如此草率行事,弄得满朝风雨,人心惶惶,试问我大楚法度何在?”
卜峰剑指信王,充满了火药味。
因为那些遇难将领的遭遇,都是由信王秘密操办的,对外还说是奉了皇帝的密旨。
信王对这老家伙是又恨又怵,又不愿和他正面冲突。
况且,身为堂堂王爷,当然要表现的儒雅大度,不能和臣子斤斤计较。
当然,
他也很自信,纵横朝堂数年,尽管自己不出面,却不乏众多捧脚丫子的同党。
“卜大人此言差矣!
既是密旨,当然不宜公开会审。
况且,那些骄兵悍将所犯之罪行,可谓罄竹难书,甚至有通敌卖国之举,一旦公审,很多内情势必会为敌国所探知,于我大楚不利。”
率先替信王呐喊的是礼部尚书,名唤梅礼。
他是信王阵营头号摇旗手、吹鼓手。
身为尚书级高官,能甘当别人的马前卒,还是需要很大的勇气。
此刻,他正洋洋得意,却立马遭到死对头反驳。
“此语谬矣!”
发起反击的是兵部权侍郎。
“梅大人可知?
动辄以密旨行事,抓捕重要将领,势必在军中造成混乱,人人自危,影响大楚士气。
一旦发生战事,我大楚将无兵可派,无将可遣。到那时,后果恐怕比公开审理更加糟糕。
故而,此举太过儿戏,简直荒唐!”
被公开猛怼,礼部尚书很不爽。
他可没信王那么大的涵养,也急于表现他睚眦必报的本领,马上予以还击:
“权侍郎此言,纯属危言耸听!
区区几个将领就能影响大楚士气了吗,本官以为恰恰相反。他们乃大楚之蠹,果断清除掉,只会人心思定,军心思战。
你如此庇护他们,本官怀疑你到底是代表大楚,还是代表敌国?”
“你?”
梅礼看来经常代表信王出战,很有韬略。
话锋一转,就把普通的朝堂辩论,上升为代表大楚,还是代表敌国的诛心之争。
大有一棍子把权侍郎打成反派,立刻推出午门斩首的气势。
辩到这个份上,已经超出了寻常朝堂议事的范畴,颇有一种你死我活的个人恩怨。
权侍郎气呼呼的,只是狠狠瞪着他,不敢轻易发声。
朝堂,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信王颇为得意,横扫一下大殿,嘴角扬起,非常的轻蔑。
梅礼首战告捷,也洋洋得意。心想,还有哪个不识相的,跳出来看看,本官可以让你半张嘴。
文帝余光瞥去,
朝堂上,这种场面司空见惯,他再熟悉不过。只要卜峰不出面,信王派系就稳占上风,无人可撼动。
作为最高主宰者,他却不想打破这个局面,也不能打破。
“唉,世风日下,没想到会这样!”
此时,
一个初生牛犊跳将出来,打破了这种平衡。
他先轻声悲叹,又凄婉道:
“微臣有幸初次上朝,临来时还觉得受宠若惊,是祖上积德。可万万没想到,我大楚朝堂处事如此不公,为人如此不正,微臣深以为耻。”
此语一出,犹如霹雳!
这么大尺度的用词,公然讽刺君臣议事的殿堂,估计连卜峰都要先掂量掂量。
闭目养神的信王陡然睁眼,左看右看,还揉了揉耳朵。
怀疑自己是不是有幻听。
群臣们也四下打量,有些人看热闹不怕事大,竖起大拇指,暗自佩服:
谁这么有种?
“朕怎么没见过这位卿家?”
文帝目视朝列末排的那个臣子,笑呵呵的。
他很欣赏这位臣子的锐利锋芒,也替对方捏了一把汗,估计信王不会善罢甘休。
这位臣子姓裴,只是兵部一个新任的郎中,本来没资格参加朝会。
今天朝会主要议的是边将匮乏事宜,还有人事安排等等。由于涉及兵部,权侍郎便带他过来,相当于备询。
领导一般抓大局,具体事宜通常是一问三不知。
郎中作为备询,负责领导被询问时抓瞎时,紧急予以解围。
裴郎中初出茅庐,年轻气盛,满身正义感,又不知朝堂的格局和气候。
尤其是见权侍郎被别的衙门狠怼,他初生牛犊,也想为上官出口气。
自报家门之后,他慷慨激扬:
“陛下,微臣以为,朝廷法度纲常俱在,应慎用密旨。
今日密旨能黜陟将领,明日密旨就能责罚重臣,谁能保证所行之事合乎章程?谁能保证行事之人出乎公心?
万一有人挟公器报私仇,谋私利,又当如何?”
句句如刀,信王坐不住了,轻声咳嗽。
“你住口!小小的郎中也敢在大殿上摇唇弄舌,非议国事,污蔑王爷,你该当何罪?”
又是梅礼,闻风而动。
“敢问梅尚书,下官据实奏事,有哪句话是污蔑王爷?你如此硬要王爷对号入座,生怕天下人不知道是信王在密旨行事,是吗?”
“你,你小子口齿倒挺伶俐的,找打。”
礼部尚书在主子面前丢了人,又说不过年轻人,顿时恼羞成怒,挥舞老拳就要动武。
那副撸袖子挽胳膊就要动手的德行,活像街头泼皮。
哪有一点大楚尚书的样子?
讽刺的是,他还是负责礼仪的礼部的最高长官。
其实一点也不奇怪!
朝堂上,对于新的异类,只要稍微露头,信王一派打击起来,向来不会手软。
“刑部侍郎何在?”
信王见局面快要失控,发话了。
“臣在。”
“当廷影射本王,诽谤中伤皇室子弟,依照大楚律例,该当何罪啊?”
刑部曲侍郎业务还不错,当即回道:
“依情节轻重,轻罪罚俸、杖刑。重罪嘛,罢官、流放均可。”
“曲侍郎业务精熟,可堪重用,本王想来,应该是重罪。那你来说说,是该当轻罪,还是重罪呀?”
曲侍郎还想思索一下,听到信王鼻孔里喷出一声“嗯?”便不假思索,马上回道:
“该当重罪,臣以为应当罢官。”
这家伙看起来还有点良心,没有判流放。
但是,
身旁的吏部侍郎却嗤之以鼻,暗骂曲达:
你掌管刑部,不加审问,不问青红皂白,却一味迎合当权者,良心都让狗吃了。
“那便好。吏部侍郎,那就按罢官处理,将这厮注销官籍,剥下官袍,贬为庶民,赶出朝堂。”
“王爷,这恐怕……”
吏部侍郎很受伤,心想,
你们之间狗屁倒灶的破事,我不想管,别把我扯进去呀。
别人寒窗苦读十余年,你一句话就葬送别人的前程。
你王爷要是真有担当,倒是让刑部走个程序,出一个书面判决。
为何每次都让别人来背锅?
今天这锅,我可不背,自然有人愿意背,也背得动。
他抽空瞅了瞅,想寻找背锅之人,却傻了眼……
第19章 神秘的马队
怪哉,不见了卜峰。
明明刚才听到老家伙说话的,哪去了?
他不曾看到,卜峰因身体抱恙,得文帝恩准,已经悄悄走了。
正当他孤立无援,徘徊在原则和妥协之间,拿不定主意时,裴郎中再次跳出来。
他不想连累别人,高声呐喊:
“大楚乃大楚人之大楚,而非一家一姓之大楚,更非他信王一人之大楚。如此野蛮霸道,颐指气使,我大楚朝仪何在?国法何在?”
信王火冒三丈!
这么多年还没有人敢当众如此造次,他稍稍眯缝起眼睛,杀机便锋芒乍现。
阶上,一直在察言观色的狗腿子春公公闻令而动,喝道:
“来人!剥去官袍,拖出去。”
两名殿前侍卫如狼似虎,把裴郎中连拖带拽带出大殿。
“信王揽政弄权,嚣张跋扈,一日不除,大楚一日不得安宁。陛下,陛下!”
殿上,只剩下郎中那一句句“陛下,陛下!”的呐喊声在回响。
御案前,文帝依旧端坐在那里,面有不悦,却还是忍住了。
这一切,好像都没发生过似的。
硝烟散尽,一片狼藉。
……
“你这狠心的,怎么到现在才来看奴家,还以为南方有佳人,把人家忘了呢?”
御极宫内。
皇后精心妆容,花枝招展,柔情万种,对着心上人发嗲。
宫娥侍女们非常识趣,纷纷退下,顺手掩上宫门。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短暂的分别让二人饱受煎熬,昏暗的色调让他俩欲火更炽。
“心肝儿莫怪,此次凯旋,偶感风寒,又是大半天的朝会,身心俱疲,担心凤榻上表现不佳,心肝儿不能尽兴。”
“那今日便能龙虎威猛,一解奴家之渴吗?”
言罢,
皇后眼神迷离,娇喘吁吁,身子便向男子靠去,动作娴熟而专业,即便是青楼头牌也自惭形秽。
男子顺势一捧,急不可耐地抱起丰腴的凤体,快步奔向软榻,放下帷帐便恣意妄为起来。
凤榻轻摇,春风几度。
……
傍晚,兵部衙署,裴郎中背起行囊,落寞的走在空空的街巷里。
这世道,没有人说话的地方,没有讲理的地方,圣贤书上说得头头是道,可是在现实中却处处碰壁。
谁的错?
十载寒窗,头悬梁锥刺股,方有了功名,全村人都引以为傲,惊叹草窠里飞出了金凤凰。
而今罢官回去,有何颜面见寒屋里白发苍苍的二老?
大楚,还有王法吗?
他还以为罢官就结束了,殊不知,
人心,有时候,狠过杀人的刀!
巷子里,迎面并肩走来两个男子,脚步匆匆。
裴郎中失魂落魄,不留神和对方撞到一起,口中还连连道歉:
“对不住,对不住,啊……”
两个男子一溜小跑,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裴郎中瘫倒在地,痛苦的捂住腹部汩汩冒血的伤口。
圣贤书的事还没弄明白,怎么又因为不小心撞了一下,他们就敢要别人的性命?
民间的戾气居然比朝堂还要重。
可怜的郎中至死都没有想到,
他的死是朝堂之争的延续,是当权者嘴角的一抹冷笑,也是他这个小人物的结局!
……
“喀嚓!”
“喀嚓!”
亲兵手起刀落,几颗人头落地。
白世仁除了加紧追杀南云秋之外,针对南万钧在河防大营的旧部心腹,也展开了杀戮!
按照名单,又杀气腾腾来到张司马家中。
“白将军,末将所犯何罪,为何抓我?”
“明知故问!你私通女真,罪行还小吗?来人,砍了!”
“你放屁!我何时私通女真?你可有证据?”
“要什么证据?本将军说你私通,你就私通了。”
“白世仁,你排斥异己,陷害忠良,看我是南大将军的人,所以才捏造罪名,故意报复,你不得好死!”
“嘿嘿!”
白世仁走上前,皮笑肉不笑:
“你知道了还问?没错,谁让你紧跟南万钧,对本将军不理不睬的呢?没想到会有这一天吧!他死了,你就到地底下追随他吧。”
“呸!”
张司马一口啐在他脸上,怒骂:
“白贼,你卖主求荣,恩将仇报,早晚也要下地狱!你害了大将军全家,总有一天,你白家也要被灭门!”
“噗嗤!”
白世仁恼羞成怒,夺过亲兵的钢刀,狠狠捅入张司马腹中。
……
衣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一道道白色的痕迹,都是盐渍。
在萧县耽搁大半天,南云秋终于再次拐上了黄河大堤。
堤上的风很大,和着落叶和尘土,打在他的脸上。
眉毛上,发丝间,灰蒙蒙的。
黄河继续蜿蜒行进,在前面那个叫沭南的镇甸开始慢慢改变方向,向东奔腾,至海滨城入海。
行至沭南镇,南云秋勒马停了下来。
目光停留在南面那条长长的小道上,良久不肯离开。
小道两旁长满杨树,沿那条道向南走上三四十里就是淮水,淮水南岸有个镇甸叫清江浦。
那,是他的老家。
他小时候在清江浦生活了几年,留下很多无忧无虑的童年记忆。在镇上,还结识了很多要好的玩伴。
他们现在还好吗?
真想去看看他们。
可是,以自己现在的处境,还是不去为好。
找他们,就是害他们。
大堤下,
西边有块空地,鳞次栉比建了不少店铺。还有好几家凉棚,售卖吃喝应用之物。
这里,是个小集市。
由于紧邻黄河大堤,又是岔路口,南来北往的客人可以在这歇歇脚,吃点东西再赶路。
临近晌午,客人并不多,看起来很安全。
他左右扫视,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家酒肆。
只见酒肆门口系着好几匹马,看起来高大威猛,很有河防大营战马的气质。
不管谁的马,哪怕是皇帝的御马,哼,也比不上锅底黑。
锅底黑是他的宝贝,是他的伙伴,正在悠闲地嚼草。
顺大堤东去,再有一个多时辰,就是此行的终点:
海滨城。
南云秋站起来伸伸懒腰,嘴巴里也含了根茅草,无聊的咀嚼。
快到了,反倒不急于赶路,难得的享受眼前暂时的安宁。此地距离河防大营数百里之遥,仇人的手不可能有那么长。
怎奈,危险无处不在!
单人独骑,胯下大黑马,不能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这时,酒肆里走出来几名大汉,吃饱喝足在门口消消食,有个家伙无意中望向大堤,顿时目露凶光。
“头,快看。”
“怎么啦,又发现了哪家大姑娘小媳妇?”
“不是,看大堤上,那家伙会不会就是南云秋?”
“不会吧,这也太巧了。”
领头的家伙叫白条,正是白世仁派往楚州查找南云秋下落的心腹。几个人一路上马不停蹄,到了沭南镇饥肠辘辘,便进了酒肆饱餐一顿再赶路。
“兄弟们,踏破铁鞋无觅处,八成就是那小子!”
白条喜出望外。
一路上都在暗自发愁,凭他区区几个人想在陌生的楚州找到南云秋,难度可想而知。
如果公然查找,又担心陷入南家族人的包围,更怕引起朝廷的注意。
原以为,那是件不可能完成的苦差事。
没成想,得来全不费工夫。
“大家伙要小心,那小子贼精贼精,比泥鳅还滑,等会咱们兵分两步,让他进退不得,走。”
危险悄然而至,南云秋浑然不觉,目光又被南面土路上驶来的马车队吸引住了。
这个车队看起来不简单:
共有好几辆大马车,外面裹了严严实实的帆布,车队前后,各有十几个精壮汉子护卫。
那些汉子胯下高头大马,身穿同样的黑色紧身衣,腰挎钢刀,面无表情,个个不怒自威,挺直腰板默默赶路。
铁骑无声!
整个马队缓缓而行,像团乌云压过来,给人以无形的压迫,莫名的震慑。
八成是江湖帮派!
南云秋对江湖帮派了解不多,印象中,那些人都是打家劫舍、无恶不作之徒,总之没有好印象。
而且他还断定,马车里装载的肯定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像苏叔那样出身江湖帮派的好人,乃凤毛麟角,出淤泥而不染,也许就是不容于帮派才愤然出走。
但是,
眼前的帮派形象,却让他改变了成见。
他们纪律严明,更像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军队,他们行云流水,更像是众多侠客组成的群体。
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未曾发现酒肆门口的动静。
“爷爷,什么时候才到家啊?”
“怎么,想家了吗?让你不要跟来,你偏不听。”
前面领头的马车里坐着两个人,是爷孙俩。
爷爷年逾花甲,清癯而精干,气色很好,浑身上下散发出威力,十足的练家子模样,正倚着靠垫闭目养神。
身旁有个精灵古怪的小姑娘,豆蔻年华,脑袋靠在老者的腿上,惬意的吃着点心。
老者的腿有点麻,却没有吱声,依旧让孙女枕着。
“爷爷,前面是个集市,咱们打尖歇歇脚再走。”
“还是不要歇为好,若是被官兵发现,可就麻烦了。”
“那又怎么样?反正官兵又不是咱们的对手。”
“自古以来,不到万不得已,民不与官斗。而且,万一动起手来,咱们马车里的秘密就要暴露了!”
……
第20章 长得俊就是好人吗?
这个马队从吴越之地而来,那里刚刚发生过土司内斗,被朝廷镇压了。
马车上装的是帮派未来的希望,都是从吴越掳来的。
老者担心夜长梦多,急于赶回黄河北岸的兰陵县。
那里是他的家,也是帮派总坛所在。
大白天的,马队不便歇脚,更何况是在人多眼杂的集市。
孙女却不干了!
“不行,我偏要歇脚。颠腾半天了,骨头散架,腰酸腿麻,肚子又饿。你想吃苦,我可不愿意。”
老者心想,孙女也太霸道了。
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还好意思喊饿?
睡在毯子上,脑袋搁在他腿上,还好意思说腰酸腿麻。简直就是无理取闹。
于是板起脸,不声不响。
小姑娘不怕他那一套,自有破解之法。
“爷爷,好不好嘛,天底下数您最疼我了。”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这招好使,打到了老者的七寸。
“好吧,但是不可以胡闹,听山儿师兄的话,歇歇脚就走。”
小姑娘蹦蹦跳跳,很开心,撩开车帘好奇的张望。
老者慈爱地看着孩子,心疼,酸楚。
她是个苦命的孩子,除了他,世上再无别的亲人。
他不疼爱,谁还会疼爱她?
马车队拐向集市时,遇到了麻烦。
“狗东西,眼睛瞎啊,挡了爷的去路。”
“快让马车退后,耽误了老子的大事,宰了你们这些混蛋。”
白条等人准备动手抓捕南云秋,不料被马车堵住去路,立即破口大骂。
他们是官军,又是白世仁的亲兵,在河防大营骄横跋扈惯了,根本没把江湖帮派放在眼里。
“诸位军爷,是我们先到了这,怎么能说是我们当道呢?
再者说,
我们车多,掉头不易,你们稍稍让开些,让马车过去不就行了吗?”
车队头前,负责开路的壮汉耐心讲道理。
谁知白条压根不答应,还骂骂咧咧的:
“少他娘的啰嗦,快滚回去。”
有个师兄脾气火爆,忍不住了,直接回骂:
“你们吃了什么脏东西,嘴巴不干不净的?那么急干什么,回家奔丧吗?”
双方呛起来了。
白条气急败坏,怒吼:
“狗杂种,你家才死了人,再不退后,老子现在就剁了你喂狗。”
车厢里,
老者睁开双眼,布满了杀机,却又稍纵即逝,摇头叹息,吩咐手下:
“云夏,不得无礼,咱们退后就是。”
和白条对骂的人名叫云夏,是老者徒孙辈中的佼佼者,武功最强,威望也很高,但年轻气盛,脾性易怒。
老者的话,他不敢不听,骂骂咧咧让马车退后。
白条得了便宜还不罢休,凶巴巴朝云夏啐了口唾沫。
云夏下意识按住刀柄。
若非老者在场,哪怕对方有再大的来头,他也要宰了他们,再剁成肉泥。
老者在徒孙们的搀扶下走出车厢,遛到路口旁边的凉棚下,见摊子上摆放的是各式面点,便动了心。
他爱吃面食,面条面疙瘩之类的,易消化,便坐了下来。
徒孙们见状,规规矩矩也围过来坐下。
老者嫌云夏爱动怒,容易惹事,便把他赶去角落里看守马车,还回头吩咐徒孙黎山:
“山儿,你带师妹去那家饭馆里,看看有什么好吃的,死丫头又饿了。”
此刻,叫嚣声打破了小镇的宁静!
“兄弟们,动手,莫让他跑了!”
“抓住他,死活都行。”
白条布置好阵势,下达了命令,分成两股冲向大堤,很快便将南云秋夹在中间。
“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南云秋开始还以为是劫匪,或者像二烈山那样的乱民山匪,并不惧怕。
“别问我们是谁,你只需知道你的死期到了。”
白条动作很快,话尽刀落,直奔南云秋脖颈。
“咣!”
南云秋直接以刀挡开,顿时觉得虎口发麻。
他迅疾意识到,对方不像是寻常匪寇,骂他的那句话也值得警惕。
不待他多想,后面的钢刀又至,力道很大,下手的位置也很刁钻促狭,朝着他难以顾及到的后腰。
无奈之下,他只好侧身回扫,勉强磕开。
但对方并未收手,刀锋顺着他的刀背滑来,险些刺到他的手腕。
刹那间,南云秋冷汗直冒。
白条也懵了,没料到对手竟然有两下子,也就不讲究武德了,两人同时进攻。
另外的同伙则负责封堵大堤两头,担心南云秋溜掉。
单打独斗还应付得过去,对付两个悍卒就明显吃力了。
但是,南云秋没有退路,必须要拼。
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他挡住白条的进攻,猛然拨转马头,身形移位,躲过了背后的偷袭。
后面那家伙一刀落空,收势不及,被他抓住机会,削掉了半只胳膊,顿时鲜血喷涌而出,堕马哀嚎,
就像黄河里,那条断了半截身子的鲤鱼。
“小子,去死吧!”
白条陡然发力,趁南云秋没缓过神,势大力沉的刀锋已然从斜刺里劈来。
南云秋躲闪不及,后背被划开一道口子,顿觉剧痛袭来。
还好刚才自己下意识弯腰,卸去了对方大多数的力道,伤口不算太深。
不料白条很龌龊,得手之后并未收刀,使出了下三滥的手段:
专砍马屁股。
同时,前后的敌人包围过来,压缩了南云秋的空间。
“咴!”
锅底黑不愧是亲密伙伴,很识时务,驮着主人撒开四蹄,冲下大堤,朝集市狂奔,把杀手扔在大堤上。
这下子,大大出乎白条的预料!
目标竟然敢往集市跑?
那里都是店铺,还有围墙挡路,无路可逃,不是自寻死路嘛。
“咦,旺财人呢?”
白条扫视身边,发觉少了个人。
“哦,他刚才说肚子不舒服,在酒肆里面拉屎。”
“这狗东西,懒驴上场屎尿多。刚才他要是也在,南云秋就逃不出去。”
“头,旺财那小子机灵,南云秋逃向集市上,兴许正是旺财大显身手的时候。”
“但愿如此,追!”
此时,白条也有点明白南云秋的用意了。
集市上人很多,如果大动干戈,容易误伤无辜之人,也容易被官兵抓住,到时候如果把自家老爷牵出来,白世仁非宰了他们不可。
来这里,其实根本不是南云秋的意思。
此刻,他环视四遭,除了被堵死的后路,别无通道,禁不住埋怨锅底黑:
“伙计啊,你把我带到这来干什么?”
街面上,
除了凉棚下坐着几个吃饭的,其他的客人见大堤上冲过来手舞钢刀的壮汉,四散惊逃。
店家买卖也关了,躲在门缝里偷看,还以为来了劫匪。
糟糕!
南云秋调转马头的工夫,对方已到了面前。
两人堵住退路,白条三人杀气腾腾扑过来,手擎明晃晃的钢刀。
“兔崽子,看你还往哪儿跑?上!”
白条当先上前挥刀就砍。
南云秋知道对方力气大,不敢硬接,兵刃刚刚接触,便虚晃一下侧身躲过,反手直刺其胸腹,动作很快。
白条大惊,连忙撤回兵刃磕开,转而对准南云秋咽喉刺来。
南云秋还没经过真正的实战,边打边回忆老苏教授的动作,难免有些机械,反应自然要慢半拍。
见刀锋过来,他慌忙后仰,整个身体紧靠在马背上。
好在骑术极佳,他稳稳躲过了来刀。
白条万没想到此招落空,急得咬牙切齿。
他娘的,这小子还真难对付。
南云秋趁此机会,悄悄退后几步,四处瞅了瞅。
兵书上说,如果寡不敌众,就要尽可能利用地利优势。
他很好奇凉棚下的那帮人岿然不动,还有心情吃喝。
胃口也太好了吧!
哦,或许人家对眼前的厮杀司空见惯,或许胆子很大,根本不怕被殃及。
只见老者啜了口面条,目光停留在南云秋身上,隐约觉得他的刀法似曾相识。
“师公,那年轻人恐怕要吃亏。”
“不是恐怕,而是必定要吃亏。
他刀法不错,底子很好,每招每势都有高手指点过,奈何反应迟钝,动作虚浮,说明缺乏实战经验,以纸上谈兵居多。
再者说,力道也不足,有花拳绣腿的痕迹。”
老者果然是行家,立马就瞧出了南云秋的短处。
“爷爷,咱们要不要帮他。”
“帮什么帮?江湖仇杀那么多,咱们又不是官府。况且也不清楚他们因何而战,孰是孰非?”
小姑娘恼了,开始教训起爷爷:
“你看嘛,那小哥哥长得那么英俊,肯定是好人。你老糊涂了,这点也看不出来?”
黎山慌了,赶忙阻拦:
“师妹,你太没规矩了,怎么能对师公这么说话?”
“人家说得就是嘛,那些人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
“死丫头,长得英俊就一定是好人吗?”
老者瞥了孙女一眼,蓦然发现,
孙女那双眼睛始终钉在南云秋身上!
忽然觉得,自己眼中的孙女不是孩子了,一下子成了大姑娘,该到了绽放青春的年龄了。
过了好几招,白条还没拿下对手,未免心焦气躁,转身看两旁同伙。
由于空间逼仄,无法同时施展腾挪,白条才明白南云秋后退至此的心思。
“头,咱们一拥而上,乱刀砍死那小子。”
白条点点头,刚要动手,忽然,余光里,
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不由得大喜过望,连忙吩咐手下:
“且慢!”
南云秋深知,此刻的处境很凶险,对手绝非寻常山匪强人,倒像是训练有素的军卒。
要不然,不会摆出这种像模像样的进攻阵型。
“后生,快进来。”
正当他进退两难之际,隐约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回头一看,是那家酒肆,店门半掩,一个汉子神情关切,悄悄招手,示意他进入酒肆躲避。
所有的店铺都大门紧闭,生怕沾上祸害,唯独这家仗义援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真叫人感动。
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躲进酒肆,无疑是最好的,或者是唯一的逃生之路。
因为杀手不敢久留。
“多谢大叔解救,晚辈感激不尽!”
南云秋见汉子态度诚恳,又很憨厚的模样,而且手无寸铁,便牵马就进。
“后生小心!”
汉子忽然惊呼一声,南云秋迅速回头望去,还以为杀手扑上来了。
结果,
杀手还在远处,正望着他,而白条的脸上,
挂满了得意的笑容!
第21章 他叫云夏!
大事不妙!
就在南云秋意识到上当的刹那间,身后,一只臂膀紧紧扼住了他的脖颈。
此人正是旺财!
他因为在酒肆的茅房里蹲坑,故而没赶上刚才的围捕。
出来后,
恰巧发现南云秋冲到了集市,便灵机一动,扔掉了兵器,装作酒肆掌柜的模样,伸出了人畜无害的仗义“援手”。
没成想,这么轻易就骗过了南云秋,天大的功劳近在咫尺。
无论如何挣扎,南云秋也无法挣脱。
对方的手臂似钳子般有力,让他想起了河湾处遇到的那个杀手,冒充小校的死士。
遗憾的是,
苏叔不可能来解围了。
白条等人哈哈大笑,迈着轻松的步伐,以胜利者的姿态慢慢逼近。而南云秋的呼吸越发困难,眼前慢慢黑了下来。
死神,露出了獠牙,再次出现。
“咔嚓!”
这时候,就听见一声闷响,仿佛是掰断骨头的动静。
老苏没来解围,锅底黑却伸出了援蹄!
它是畜生,却也通人性:
是它把主人带到这里来的,当然也有责任把主人带出去。
它腾起后蹄,精准的命中了旺财的肋部。
剧痛之下,这个狗才失去了战力,松开了臂膀,瘫坐在地上,来回打滚,哀嚎声不断。
“噗!”
缓过神来的南云秋投桃报李,也伸出了援手,钢刀狠狠插入旺财的肚子里。
长痛不如短痛。
这下,旺财不仅结束了疼痛,而且今后不再有任何的烦忧。
“神马!”
看热闹的老者搁下饭碗,由衷的赞叹锅底黑刚才英勇救主的壮举。
他记得,以前有个徒弟,也非常善于养马驯马。
煮熟的鸭子飞了,白条大失所望,后悔自己得意太早了。
早知道,刚才趁机一拥而上,南云秋早就成肉泥了。
一不做二不休,三人索性跳下马,徒步围逼过去,把南云秋逼到了角落里。
三个家伙不讲武德,从三面同时进攻。
他们有理由相信,南云秋现在已筋疲力尽,不会再有好运气了。
躲得了这一刀,就躲不了那一刀!
南云秋当然知道,硬碰硬必死无疑。
想不到自己刚刚挣脱出来,看到了一线希望,转眼又徘徊在鬼门关外。
此刻,
余光里,他瞥见店铺门口悬挂的雨棚,有了主意。
眼见白条等人张牙舞爪,无死角砍过来,他猛地纵身跃起,抓住雨棚上的木架子,对方钢刀落空。
而他,
则腾身落到他们身后,顺势挥刀砍死一名杀手。
老者暗暗称赞,孙女则大声喝彩:
“打得好!”
白条凶狠的瞪了她一眼,目露杀机。
此刻,他见南云秋转身要跑,贼心顿起,悄悄从怀里掏出暗器,掷了出去。
“噗通!”
南云秋被梭镖扎中,趔趄不稳,倒在了地上。
黎山愤愤道:
“下作,无耻!”
老者也脸色冷峻。
以大欺小,以多欺少,还要暗器伤人,确实不讲道义,
双方谁善谁恶,此时,他基本有了判断。
南云秋挣扎几下爬起来,忍着剧痛拔出梭镖,伤口很快染红了衣服。
他踉跄不稳,疼痛让他使不出力道,可依然攥紧钢刀面向敌人。
此刻,后面负责堵路的两个杀手也悄悄走过来。
不出意外,今天要死在这儿。
他明白了:
这几人素不相识,狠心要取他性命,定是河防大营的仇人所派。
没错,
应该就是尚德手下的骑兵发现了他,或者是被他打昏的那个人醒来之后,报告了仇人白世仁。
不,真正的仇人,是下旨杀他全家的狗皇帝!
正是因为昏君,让他一夜之间,从将门公子沦落为漏网逃犯。
本以为自己侥幸,
有上苍的垂怜,有苏叔的庇护,能逃过一劫,可终究还是逃不过天罗地网,逃不过皇帝的那道旨意,逃不过仇人的掌心。
今日若是死了,对不住苏叔的嘱托,对不住抛弃他的家人。
他唯独没有想到,更对不住自己,生命将定格在美好的少年。
“去他娘的苍天!”
他仰头指斥青天,怒苍天不公,咒苍天无情,委屈的泪水顺着脸颊无声的流淌。
杀手越来越近,狞笑着举起了屠刀。
“爷爷,他好可怜哦,您赶紧帮他呀。”
“还是不要帮了吧,咱们出门在外,少惹事的好。”
“哼,人家都说人老心善,我看你是越老心越狠,算哪门子江湖好汉?”
小女孩喋喋不休,很着急。
老者其实动了仁心,但是又念及自己此行的使命,终究冷下了心肠。还吩咐手下,准备早点离开。
按他的经验,不多会儿,官府就该来人了。
天下不平之事多如牛毛,哪能样样管的过来?
南云秋抹去泪水,紧握钢刀,哪怕是死,也要死得壮烈,走得慷慨。
鲜血染红了后背,他隐约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踉跄后退两步,迎接四个步步逼近的杀手。
此刻,他很无助,很凄凉,转身看向凉棚里的食客,担心连累到人家,还刻意又后退了两步。
泪水盈眶的目光,无意间瞥向那小姑娘。
她和他年纪相仿,很可爱。
小姑娘偎依在老人身旁,有亲人的照拂,多么开心!
可是,自己呢?
将死之际,他竟然咧开嘴笑了,泪水夺眶而出。
几日逃亡之路,已经受了好多次死神的威胁,他和死神非常熟悉,算是老朋友了。
或者说,他已不再害怕死亡!
小姑娘始终在注视着他,目睹这凄伤的一幕,心融化了。
“不许伤害他!”
她娇斥一声,拿起心爱的竹笛,竟然自顾自冲出了凉棚。
“丫头!”
老者慌了神。
丫头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他唯一的亲人,便怒视黎山,责怪他没有看好师妹。
怎么办,现在想置身事外都不可能了。
“哪来的野丫头,快滚,要不然老子连你一块剁了。”
“别介儿,丫头姿色不错,看起来还是个雏,不如交给小弟处置?”
那名手下色眯眯走向小姑娘,淫心大动。
“呸!你们不要脸,赢了也不光彩。”
她很仗义,挡在了南云秋前面。
不是她不怕死,而是她相信,会有人救她。
凉棚下随便出来个师兄弟,就能将面前所有混蛋生吞活剥了。
“小妮子,既然想找死,大爷就成全你!”
白条恼羞成怒,推开了色眯眯的手下,挥刀便劈过去,而且下的是死手。
就因她刚才为南云秋叫好,他便怀恨在心,对一个花朵般的孩子下毒手。
可今天,他踢到了钢板,撞到了死神!
“嗖!”
凉棚中飞出一把长刀,准准扎在他的脑门上,瞬间开了瓢!
老者轻轻掸掸手,没有任何表情。
甚至没人看见,刀是怎么从他手中飞出去的。
站在他身旁的摊主,离的很近,也没曾看到他身体动弹过。
白条可以辱骂他们的车队,也可以当街行凶,但绝不可以伤害他的宝贝孙女。
哪怕是天王老子,也不行!
那几个家伙愣了,眨眼之间,老大就成了死人。左右扫视,寻找凶手。
其实,用屁股也想得出,就是凉棚下的那几个人干的。
附近,再无胆大的看客。
“瞎了狗眼,敢杀官兵,你们活得不耐烦了吗?”
他们高高扬起了腰刀,其实色厉内荏,腿肚子打颤。
孰料,人家不慌不忙,目睹血淋淋的杀戮居然云淡风轻,好像在欣赏景致。
有个师兄更过分,还有心情埋头喝面汤,滋滋声非常响亮。
三个杀手看清楚了,对方挎着的钢刀,个个冷峻的神色,方才意识到碰到了高手。
相互对视一眼,便作出了同样的决定:
好汉不吃眼前亏,逃命要紧。
可惜,晚了,这辈子来不及了。
老者努努嘴,黎山迅疾冲出去,长刀如雪花般飞舞,三两下结果了那几人的狗命。
南云秋忘却了疼痛,既羡慕又嫉妒。
他和黎山年纪似乎差不多,瞧瞧人家的身手,咋那么高深呢?
“多谢兄台救命之恩。”
黎山拱手:
“不必了,小兄弟赶紧走吧,当心他们还有同伙。”
这时,小姑娘跑过来,看南云秋流血很多,脸色略显苍白,又生出恻隐之心,赶忙又跑回去。
“爷爷,你快帮帮他,要不然他会死的。”
“死丫头,都是你惹的祸,看你下回还敢莽撞行事。”
老者斥责她两句,又交代黎山:
“给他上点金疮药,再包扎好伤口,否则很危险。对了,问问他的刀法是谁传授的,后生天资聪颖,是块练武的材料,你可以点拨他几下。”
小姑娘又纠缠:
“爷爷,我看他怪可怜的,不如收下他,您亲自传授武功,将来他肯定比云夏师兄还要厉害。”
“胡说八道!咱们的会规你忘了吗?凡是到了记事的年龄,都不能收,这是铁规,谁也不能改变。”
“哼,你睁眼说瞎话!云夏师兄呢,都七八岁了,你怎么还收他?”
“他不同。”
老者解释原因:
“遇到他的时候,他已奄奄一息倒在水沟里,说他父母都死了,其他什么事都记不清,我看他可怜才收下了。
事实证明,他很能干,而且从来不提及过去的事情,应该全都不记得了。”
老者对云夏的能力颇为欣赏,也很得意自己的眼光。
“你去告诉云夏,让他立即赶马车先走。”
小姑娘撅起嘴,跑去找黎山:
“爷爷说了,让云夏师兄先赶车上路,别惹事。”
南云秋正在包扎伤口,无意中听到了熟悉的名字:
云夏!
第22章 四兄弟祭陵
南云秋的二哥名叫南云夏,六七岁时因为和爹娘怄气而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来。
小姑娘的师兄居然也叫云夏!
马车来了,押车的就是云夏,也就十七八的样子,也正是他二哥的年纪。
南云秋目不转睛,对那张面部轮廓似曾相识,但无法确定。
毕竟,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穿开裆裤呢。
恰巧,那个年轻人也朝他看过来。
二人对视片刻,没有任何反应,彼此都不认识。
黎山帮他包扎好伤口,随口问道:
“小兄弟怎么称呼?”
南云秋摇摇头,不肯回答。
“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他依然保持沉默。
遭受的伤害太多,不敢轻易相信别人,哪怕人家救了他。
“我师公嘱托,让我简单教你点要领,有空你自己多琢磨,多练习。
首先是增加力道,还要注意平衡。
最重要的是,心境上要去除虚浮,方可做到应战沉稳,临危有度。”
……
南云秋很感激老者,感激这帮人。
救命,治伤,还教武功,越想越觉得他们是行侠仗义之人。
此刻,他也注意到了——
对方手中的钢刀,比寻常的刀要长出好几寸,而且好像很眼熟,以前在哪见过。
哦,想起来了,和苏叔那把宝刀很相似!
苏叔不会和他们有渊源吧?
简单点拨后,黎山又道:
“关键是你缺乏实战经验,高手都是打出来的。对了,你的刀法跟谁学的?”
南云秋不好意思再拒绝,敷衍一句,便借口要赶路告辞了。
孤人孤马,落寞的身影消失在大堤上。
小姑娘愣怔发呆,喃喃自语:
“小哥哥,我们还能再相见吗,今后你要多加小心哦。”
“什么,是个断臂之人?”
“是的,师公。从头到尾,他只说了这一句有用的话。”
老者摇摇头:
“应该不是本骥,十几年杳无音讯,他或许已经死了吧。”
他想起那个被逐出师门的徒弟,又心痛地看了看孙女,往事如烟,老泪纵横。
马队走在北去的大堤上,老者忽道:
“此次朝廷平定吴越,不像是真打,更像是做戏。”
“师公何以见得?”
“官兵几乎没有死伤,龙、云两家土司伤亡也不大,根本不像是土兵造反的样子,实际上,就是他们联起手把卢家教训一顿。
我就纳闷了,
卢家已经被赶到偏远的秦望山,远离权力中心,为何他们还要穷追猛打呢?”
黎山点点头:
“如此说来,确实没道理,莫非他们另有目的?”
“嗯,极有可能。信王蒙蔽皇帝,欺瞒朝廷,此举背后必有深意,或许藏着不可告人之企图。
奸人当道,大楚怕是要出乱子了。”
老者处江湖之远,却忧庙堂之事。
如果大楚混乱,女真,高丽那些藩属国必将蠢蠢欲动,销声匿迹多年的前朝大金后裔,也有可能卷土重来。
那时,中州又将再燃战火,受苦受难的还是老百姓。
天下刚刚勉强太平了二十几年,再也经不起战争的摧残了。
前面的马车加快了步伐,云夏挨个检查车厢,车帘掀开,每个车厢里都装了满满当当的人。
而且,都是两三岁的孩子!
……
京城西郊,皇陵。
午后难得飘起零星小雨,山陵内正在举行隆重的祭奠仪式,场面恢宏壮观,气氛庄严肃穆。
在中央最高大最气派的陵墓前,跪了四个人。
最前头的身穿皇袍,其余三人都是王袍。
这里是大楚熊氏皇室的陵寝。
文帝带领大哥梁王,三弟信王,四弟襄王恭恭敬敬跪在父皇,也就是大楚开国皇帝楚武帝的陵墓前祭奠。
武帝冥寿,是皇室每年雷打不动的祭奠之日。
由于今日是整七十的冥寿,所以梁王和襄王不远数百里,各自从封国赶来祭祀。
礼仪极其繁琐,从早上到现在,终于结束了。
文帝又带领兄弟们来到静室,瞻仰武帝打江山时的幅幅画卷,还有使过的兵刃,用过的水囊,穿过的草鞋以及各式各样的用具。
意思无非是,
激励子孙后代,领悟大楚江山来之不易,体察祖先拯焚救溺的艰辛。
更重要的是,
警醒后辈励精图治,延续大楚万世长存。
很多开国皇帝都喜欢这样来教育后代。
当然,为了彰显教育效果,难免有时候会弄虚作假,甚至神话先辈。
比如老大梁王,
他的目光,此时就落在那双草鞋上,鼻孔里轻哼:
睁着眼睛说瞎话,我爹造反时已经是前朝的兵部高级将领,
何时穿过草鞋?
信王则步步不离文帝,左右逢迎,殷勤伺候,目光不时落在文帝的皇冠上。
不知道戴在自己头上,合不合适?
而老幺襄王则不同,
这些死气沉沉的遗物,他毫无兴致,皇冠,打死也轮不到他头上。
所以,他的目光,始终专注于门口伺候的那几个宫女身上。
白皙粉嫩,富有弹性,轻轻揉挼几下,保准能挤出水。
人生苦短,
他的志向就是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享乐之中。
兄弟们各怀心思,完成了规定的动作。
到了该离开的时候,文帝的目光落在大哥身上,心情复杂。
上次四兄弟相见,还是十年前,阔别十年,手足之间居然没有多一句话,多一个笑脸。
匆匆而来,匆匆而走,
仿佛就是走过路过,完成一桩不得不完成的差事。
手足兄弟之间,本不该如此。
扪心自问,文帝的心很疼,忽然动了情:
“大哥远道而来,非常不易,不如到京城小住两天,咱们兄弟好好叙叙旧,四处逛逛?”
“皇兄珍惜手足之情,令臣弟感喟万分,奈何汴州事务繁杂,大哥肯定抽不出时间,还是下回吧。”
梁王皱皱眉头,
明明文帝是问他,信王却抢着插话,意思很明显:
不欢迎他进京。
其实,即便信王也开口挽留,他也不会答应留下。
因为,他曾在武帝病榻前庄严发誓:
此生不入京城!
“陛下,三弟说得没错。
近来汴州外并不太平,黄河北岸情况复杂,西秦和女真在济宁一带屡有龃龉,战火一触即发。
况且,
南万钧是逃是死尚未可知,河防大营人心纷扰,也容易滋生变故,所以臣还是及早返回为宜。
陛下的好意,臣心领了。”
梁王态度诚恳,说得也毫无破绽。
南万钧没有准时到达京城受审,文帝假意下旨,大张旗鼓开展搜捕,朝堂上激起了很大的议论。
民间则人心浮动,流言四起。
信王竖起耳朵,正暗自得意呢,因为他以为,
只有他知道南万钧案件的原委!
没想到,文帝和梁王也是同样的想法。
三兄弟各怀心思,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三弟,你说南万钧是生是死?”
梁王突然发问,把信王吓一大跳。
他很纳闷,大哥为何要问他南万钧的生死,真是莫名其妙。
莫非梁王能看穿他的心思?
于是便含糊敷衍:
“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应该是死了吧。”
梁王听了,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拱手向文帝辞行:
“陛下,臣就不耽搁了,就此别过!”
梁王的车驾到了,文帝不再挽留,本来嘛,自己也就是客气客气。
武帝驾崩前曾叮嘱他:
梁王是头猛虎,只有困在汴州城才放心,绝对不能引狼入室,请到京城来。
有道理!
猛虎若是看见了京城的繁华,目睹皇城的气派,难免会唤醒那颗尘封十几年的野心!
文帝对大哥百般防范,对三弟信任依赖,对毫无野心和能力的四弟则视若无睹。
“王爷,信王为何反对您入京?”
梁王的侍卫头目展大,身穿黑衣,像个刺客,愤愤问道。
“他现在深得陛下宠信,春风得意,担心本王去京会抢他的风头。
那家伙从小就这副德性。
他倒霉时,和你感情最好,嘴巴也甜。可他享福时,从来不记得别人,自个儿躲在屋子里吃独食。
等着吧,今后有他的苦头吃。”
梁王钻进马车了,还难掩愤懑。
大楚的江山本该属于他,却让软弱无能的文帝鸠占鹊巢。其中固然有武帝的愚蠢,也有信王的蛊惑和阻挠。
要知道,四兄弟中,只有他和信王是同母亲兄弟。
哪知信王胳膊肘朝外拐,不帮亲兄弟,反倒帮助文帝夺走他的御座。
他表面云淡风轻,也从不当众提及,却把这份仇恨深深埋在心底,等待一击致命的复仇时机。
“信王府的眼线安排好了吗?”
“回王爷,早就安排好了。”
“忠诚吗?”
展侍卫拍拍胸脯:
“绝对忠诚,那是属下的亲弟弟。”
“很好。
头一件事就是查清楚,那帮死士到底是何来头,信王是否暗中豢养了秘密力量。”
“属下马上就办。”
梁王脸色阴沉,面容肃杀:
“他毁了本王的皇位,打碎了本王的一切,他的图谋,
也休想得逞!”
……
第23章 官匪本一家
离开皇陵,圣驾从西门入城,远远就看见了一座雄山的轮廓。
那座山很有名气,既是京城形胜之地,听说还供着文曲星,非常灵验。
据说,先帝也曾亲自巡幸过。
此时,信王凑过来神秘兮兮:
“皇兄,臣弟听说道观里有一种丹丸很灵验,男儿服用可振雄风,女子服用可助生养。”
“是嘛?”
文帝颇为心动,两样功能他都需要,尤其是后者。
后宫妃嫔那么多,光吃粮食不下蛋,若是有机会,真想试试丹丸的疗效。
但此刻没心情,他还要商量河防大营主将的人选。
信王见文帝没有上当,颇为懊恼,便又心生一计:
“皇兄,刚才梁王不怀好意,您没听出来吗?”
“怎么不怀好意?”
“他说南万钧是死是逃尚未可知,简直就是搅扰视听,造谣生事。朝廷现在都还没有定论,他却胡言乱语,真是不明事理。
对了,
皇兄,现在究竟查到他的下落了吗?”
最后这句话,才是信王的重点。
他想套出实情。
虽然他非常笃定,自以为南万钧必死无疑,但是,有桩怪事却一直无法排解——
府中太监阿诚,还有豢养的那些死士,
为何不见了踪影!
……
大堤上,一骑绝尘。
“驾!”
再好的骑术也禁不起夜以继日的奔驰,除了后背的伤口,大腿内侧也火辣辣的痛。
可再苦再难,也动摇不了南云秋复仇的信心。
杀皇帝,估计这辈子没指望了。
别说杀,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其实,能杀的仇人就两个。
但是他想不通,白世仁是南万钧的心腹,曾经对他这个三公子很友善,还亲自指点过他的箭法。
只可惜,自己浅尝辄止,当时没有好好学下去。
尚德就更奇怪了,看起来敦厚本分,怎么说背叛就背叛?
卖主求荣者不得好死!
他坚信,父亲不是那样的人!
下了大堤,奔跑在城外的旷野上,海滨城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终于抵达目的地,此刻,他却犹豫了
在这陌生的城里,能保住小命吗?
这座城里有姐姐,有慕秦哥,还有那个姓程的什么大人物。
应该能吧!
想到这,又燃起了希望。
这时,
他的左前方,里把路开外,隐约有一群人舞刀弄棒,看样子是在混战,长长的武器似乎是扁担,似乎还能听到叫骂声和打杀声。
“怎么到哪都不太平?”
南云秋嘟囔一句,想起在萧县二烈山的遭遇,摸了摸胳膊上的伤口。
“姓苏的,你狗日的今天死定了!”
一个胖汉子耀武扬威,咄咄逼人……
果然,双方正在混战。
“兄弟们,擒贼擒王,全部上去招呼那姓苏的,不要留情,晚上我请大伙喝酒。”
指手画脚的家伙肥头大耳,挺着大肚子,手下的喽啰一哄而上。
有拿扁担的,有拿铁铲的。
对方阵营明显处于下风,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他们的人,满地打滚,抱头哀嚎。
虽说没有致命伤,看来也被揍得不轻。
只有带头大哥姓苏的,在几位死忠的保护下,还勉强硬挺。
想打,打不过。想退,又抹不开面子。
“兄弟们,不如跟他们拼了。”
姓苏的看似咬牙切齿,其实也慌的一批。
他心里清楚,对方今天不敢太过分,因为上回的人命官司还没结案呢。
关键是,
如果自己现在求饶,今后还怎么号令小弟,还怎么带队伍?
姓苏的本想兄弟们能劝谏几句,来几句“和为贵”“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好顺势就坡下驴。
大不了,挨顿揍拉倒。
自打接手这支队伍,挨的揍还少吗,不在乎这一回。
可是,忠心的手下偏偏不识时务,把他停在杠头上:
“大哥说的是,咱拼了。”
哎哟,一帮猪队友!
无奈,
他操起枣木棍,迎着对方的瘦猴砸去。
只有那个家伙看起来好欺负。
果不其然,瘦猴弱不禁风,当场被打趴下。不料,瘦猴两个同伙见状,从两侧包抄过来支援。
三人虎视眈眈对峙,都在寻觅下手的机会。
“去你娘的!”
冷不丁,姓苏的突然遭到背后偷袭,眼前直冒金星,晃晃悠悠。
转过头,看着胖汉手中折断的半截扁担。
“服吗?还要战吗?”
胖汉满脸横肉,脚步却不重,偷袭得手后又上前两步,语带挑衅。
姓苏的捂住额头,血水从指缝中流走,踉跄后退几步,盯着对手,又恨又怯。
余光里,
他瞥见有官差过来,马上摇摇晃晃昏倒了,枣木棍咣当落在地上。
“什么人聚众闹事,找死吗?”
从城门的方向走过来两名官差,身穿盐丁的服饰。
贼都怕官兵,胖汉再凶悍也不例外。
“兄弟们,快撤。”
胖汉临走时,转头又威胁姓苏的:
“别没事找事。想打架,老子奉陪到底,打到你服为止。如果告官,那就不是站着撒尿的爷们!”
“老子不服!”
姓苏的冲着扬长而去的胖汉嘶吼一句,力道太大,扯动了额头的伤口,痛得嘴歪眼斜。
光天化日,城门外公然聚众械斗,估计城内也好不到哪去。
南云秋摇头叹息,来到了城门口。
“干什么的?”
他刚想进城,两个官差就上来盘问,目光却落在锅底黑身上,似乎也是识马爱马的伯乐。
“走亲戚的。”
南云秋情知两个家伙故意为难他,因为其他百姓都畅通无阻,只拦了他。
“什么亲戚?”
“姐姐。”
“什么名字,家在哪条街什么巷?”
“她叫,叫云裳。住在……”
他不敢把姓氏说出来。
至于住哪里,他真不知道。
他从来没去过,苏叔也不清楚。
“住哪都不知道,就来走亲戚,来历十分可疑。”
南云秋暗惊,生怕再盘查下去露出马脚。
他偷偷瞅了瞅城门,好像并未张贴海捕文书。
“蓬头垢面的像个乞丐,牵着这么好的马,可疑的很。马是不是你偷的,说?”
原来两个官差说的可疑,不是指他的身份,而是指锅底黑。
这样还好一点,南云秋悬着的心暂时放下。
“官爷,它是我养的,并非偷的,还请官爷明察。”
南云秋也学起大人的样子,陪起笑脸,心里其实很苦涩,很委屈。
这,就是大人的世界?
“禀告官爷,这小子不是走亲戚的,他是贩私盐的,小的们看得真真的。”
“小的也可以作证,不信您看他的包裹。”
南云秋还以为说的是别人,转过头,只见自己的马背上,
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包裹。
两个泼皮无赖指向包裹,满脸贱相看着官差。
“哦,小小年纪,就干起刀口舔血的勾当,敢贩私盐,胆子不小啊。”
历朝历代,因为利润极高,通常都对盐铁实行专营,只有官家才能经手,不许民间私自经营。
大楚同样也不例外。
有些商号,也可参与运输、贩卖,但必须要有官府制发的盐引,也就是凭证。
要是没有,那就是贩私,罪行极重。
当然,
由于贩私有数倍的利润,还是有人铤而走险,敢冒杀头的风险去搏一把。
比如很多穷困潦倒的百姓。
与其饿死,除了上山落草外,贩卖私盐也是很好的出路。
南云秋对此也有耳闻,而且很深刻。
圣旨上,他爹被杀的一个罪名就是劫夺官盐。
所以这个罪名,打死也不能认。
“官爷,这个包裹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怎会在你的马背上?”
“是他们放的,他们诬陷我。”
南云秋指着两个泼皮,但对方鼻孔朝天,似乎很无所谓。
官差又问:“你们之间认识吗?”
“不认识。”
“那无缘无故的,他们为什么要诬陷你?南来北往这么多人,非得和你过不去吗?”
官差的脸色和语调,完全是偏向两个无赖,就是要欺负他这个外乡人。
南云秋气恼道:
“那好,我来问问,他们连包裹都没打开过,怎么知道里面是盐?”
这下被问住了。
两个泼皮面面相觑,望向官差。
这时,途经城门口的人纷纷驻足观看,他们大都站在南云秋这边,因为很难相信:
一个少年会驮着私盐,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进城。
除非是活腻了!
那两个无赖要是解释不清,就是栽赃。
官差手指两个呆若木鸡的目击证人,大声呵斥:
“里面是私盐不假,但你们是从何得知的,说呀。”
嗓门高得离谱,大有一副断案公正的青天老爷的威仪。
两个证人中,细高挑儿很机灵,看见官差朝他挤眉弄眼,而且手指突然转了方向。
本来是指着他俩的面门,现在则指向马腹下的地面。
他顿时明白了官差的意思,开始配合演戏:
“官爷莫急,小的当然有证据。”
南云秋心里没鬼,不过他清楚,对方肯定要弄出鬼来,因为官差话里有话。
那一句“里面是私盐不假”,就是明确告诉两个泼皮:
不要怕,还用老办法,咱们一起陷害这小子。
“大伙让一让,朝后退两步。”
两个官差莫名其妙的驱赶围观的百姓,本来人家站的好好的,这样就有点混乱了。
如此做,当然是为了给泼皮营造演戏的环境。
吃一堑长一智,南云秋也多了心眼:
谁也不能相信。
他紧盯住两个泼皮,发现,
有个家伙不经意间,把手插进了怀里,另一只手挡在前面打掩护,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悄悄靠近锅底黑。
看起来,像是在查验包裹,寻找证据。
但南云秋看得真切,顿时醒悟:
不对,那混蛋是在伪造证据!
第24章 就是要敲竹杠,你奈我何?
那混蛋趁人不备,插在怀中的手悄悄抽了出来,顺势轻轻一挥。
不细心看,根本瞧不出端倪。
而此刻,
马腹下的地面上,已经凭空出现一长条白色的痕迹。
成功栽赃,细高挑儿非常得意,刚要向官差报功,
南云秋一个箭步上前,擎住那只手,大声喊道:
“官爷快来看,盐就是他撒的,他故意栽赃。”
细高挑儿见事情败露,目露凶光,侧身一转,想依靠体型的优势,把那只手挣脱出来。
南云秋岂能让他得逞,紧抓住不放,暴怒之下,挥拳朝对方心窝打去。
“哎呦!”
细高挑儿一声叫唤,痛得弓起腰,结果,
怀中那个纸袋掉了出来,里面的盐撒了一地。
围观的人有胆大的,纷纷仗义执言:
“果真是贼喊捉贼,欺负人家一个娃儿,真不要脸。”
“是啊,这两个恶棍三天两头在城门口晃悠,游手好闲,肯定不安好心。”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今天终于现出原形了。”
恶棍就是恶棍,不但不知羞,反而倚仗人多,要找回场子。
“兄弟们,一起上,弄死他。”
好嘛,对方不止两人,旁边还有更多的同伙。
眨眼间,
从不远处跑过来四五个汉子,手里还操着家伙,吓得围观的百姓纷纷躲避,自觉地闪出大块空地。
两个官差叉着手,两个眼珠子转来转去,认真观战,像两个没事人。
沭南镇的刀口还在渗血,转眼间,又要面对明晃晃的屠刀。
已经无路可逃了。
自己长途奔袭到海滨城,就是为了保住性命。
那还逃什么?
横竖不过一死……
“哎哟嚯!”
南云秋反手一拧,细高挑儿不吃痛,差不多蜷缩成虾米。
紧接着,他飞起膝盖,将对方顶飞出去,然后迅疾从马鞍旁抽出钢刀,直指几名恶棍。
孩子虽小,刀可一点也不小,刀锋森森,还隐隐泛着红色。
是不是刚杀过人?
几个恶棍心里犯嘀咕。
色厉内荏是他们的通病,欺软怕硬是他们的强项,若是讹人家一匹马,却搭上自己一条命。
那可不值!
人群中,两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注视着南云秋,非常欣赏。
“这小子身手不错,要是肯跟咱们干,苏老大也不会总是被张九四那狗日的欺负。”
“真要如此,今后咱们不仅能喝汤,还能吃上肉,可就怕人家不愿意。”
“那倒未必。只要能把他弄过去,苏老大有的是办法,让他死心塌地。”
“住手!”
一声吆喝,又从城内走出个官差。
看模样,长得不赖,瞧服饰,应该是个头儿。
双手插在身后,踱着方步,颇有几分官威。
“吴大人来了,闲杂人等都散开。”
来者名叫吴德,是这里的盐警,也是几名差官的头目。
论品级,他根本不入流。
但是在海滨城盐场,仿佛一品大员般的存在,手里捏着很多人的喜怒哀乐,甚至是生死存亡。
“什么人啊,胆敢在城门口闹事?”
有个差官赶紧搬来把椅子,还用袖子擦了擦。待吴德坐稳,又递过来一把陶壶。
吴德对准壶嘴,吸口茶,漱漱嘴,吐了。
另一个差官附在他耳边,贼头贼脑说了些什么。
吴德抬眼看看南云秋,只是一扫而过,便注目在锅底黑身上。
那匹马,不管从毛色,筋骨,还是四蹄,都属于上品。
要是献给做主事的姐夫,姐夫再献给做大都督的姐夫,不升官就发财。
南云秋肠子都悔青了:
不该骑它来。
苏叔当时给他挑的不是这一匹,就是担心太招摇,是他自己硬要锅底黑的。如今,麻烦又来了。
眼前的吴大人,或许是吴小人!
“吴大人,快,吴大人!”
刚刚从械斗现场回来的两名盐丁一路小跑,连吁带喘的奔过来大嚷。
“什么事?”
“快,大小姐来了,估计是要进城逛逛。”
“是吗?快,清道。”
吴德一跃而起,脸色充满了期盼,也夹杂了些许淫邪。
不大会儿,一匹高头大马拉着辆华丽的马车到了,他立马迎上去,轻声道:
“大小姐驾到,吴德有礼了。”
马车停稳,狗东西亲自把踩脚凳子放好。
大小姐很丰满,浓妆艳抹,穿金戴银,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就面露不悦:
“怎么回事,乱哄哄的?”
“回大小姐,没啥大事,兄弟们抓了个贩私盐的,正在审问呢。”
“贩私盐?那可是杀头的事,是哪个人不知死活呀?”
“就是他。”
吴德指向南云秋。
南云秋上前两步,恭恭敬敬:
“回大小姐,我是进城来走亲戚的,是那几个恶棍故意……”
他话还没说完,大小姐“啊”的一声,仿佛碰到鬼似的。
还慌忙后退两步,捏住鼻子,不停的用香帕扇风。
她讨厌这个乞丐一样打扮的人,还有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味——
令她窒息的汗骚味。
南云秋僵立在原地,自尊心粉碎一地。
看派头,这女子肯定是大户人家的女儿,难道没有教养吗?
大小姐懒得多看他,又问吴德:
“你知道几个月前盐场死人的事情吗?”
“知道知道,小的知道。姓苏,是个盐工,说是摔死的。”
南云秋听见了,心里慌张,
不会是苏慕秦吧?
“放屁,那是械斗而死。你是盐警,居然不知道治下的盐工是怎么死的,是不是拿了别人的好处啊?”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小的没那个狗胆。”
“那就好。
听说最近朝廷里面斗得厉害,不少镇守边疆的将领被罢官下狱,还有的人掉了脑袋,咱们海滨城千万不要被人盯上。
上次械斗的事情,我爹很不高兴,小心他也要你的脑袋。”
语气很凶,
但她却伸出嫩葱一样的手指,点点吴德的额头。
这个画风,那就不是训斥,而是调情了。
“小的一定尽心尽责,不给大都督添麻烦。
不过有大小姐在,小的这颗脑袋定能保得住。
如果大小姐想要,小的自个儿把它拧下来,给您当球踢。”
“讨厌,就你嘴巴甜。”
两人眉目传情,暗送秋波。
“快把这里处理好,别再出什么乱子,我进城看看有什么新款的首饰。”
“大小姐天生丽质,妩媚动人,再美的首饰也配不上您。”
大小姐听得乐开了花。
回眸一笑,吴德的骨头又酥又麻。
说心里话,
他也认为,论长相,大小姐太普通了,托关系走后门,青楼也不要。
可是上天偏爱,架不住人家身材好:
前凸后翘,双峰喷薄欲出,让人能当场流鼻血。
尤其是,她的爹爹是整个海滨城的皇帝。
所以,
她的身上散发的,不止是令人陶醉的香薰味,还有无上的权力的味道。
权力,是最好的春药!
要是能娶了她,我吴德就能青云直上了。
回头再看南云秋,气就不打一处来。要不是他,自己也不会被大小姐训斥一顿。
但是,他也不想多事。
这小子拳脚不错,万一闹腾起来,出了闪失,传到程大都督耳朵里,老账新账一起算,就完了。
尽管如此,讹他一匹马,这点手段还是有的。
“来呀,大小姐说,对贩私盐的要狠狠处罚,把这小子拿下。”
四名官差一拥而上,几个泼皮也包抄上来,堵住了南云秋的退路。
“来呀,不怕死的就上来,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南云秋豁出去了,挥舞钢刀,摆出副搏命的狠劲。
其实他眼下并不想玩命,唬唬人而已。
要是面对白世仁尚德之流,玩命就玩命,跟几个臭鱼烂虾,地痞无赖,根本不值得。
而且他耳力极好,刚才听到了那位不可一世的大小姐的训斥,已然估摸到了这个盐警的底线——
不敢再惹出大事。
“大胆刁民,违犯国法还敢拒捕,以为本官不敢将你当场正法吗?”
南云秋声调更响:
“我再说一次,贩私盐的罪名,我绝不承认。”
“好,即便你不认罪,按照朝廷律法,有人告发你贩私,本官就可以传你们到衙门调查,这也你敢抗拒吗?”
“那,好吧。”
南云秋见对方口气软下来,自己也顺坡下驴,收起兵刃,想听听姓吴的究竟是什么意图。
吴德更想下台阶,
走到南云秋面前时,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你一没路引,二不知亲戚家在哪,就凭这两点,也甭想进海滨城。识相的话就献出马匹,本官发发善心,权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如果我不答应呢?”
“有种的话,你可以试试看……”
第25章 乞儿
南云秋没种!
吴德很得意,鼻孔轻哼一声:
“你是聪明人,应该会答应,因为你经不起查。
看看你满身的伤口,穷途末路的模样,绝非正经人。
不要不识抬举,本官的手段多得很,要想拿捏你,不费吹灰之力。”
“你这是敲竹杠。”
“没错,我承认。
本官不仅敲你的竹杠,还敲所有人的。不仅今天敲,天天都在敲,你奈我何?
为什么芸芸众生都要削尖脑袋当官?
不就是想利用手中的权力,为自己谋福利嘛。
不要瞪眼看本官,没什么大惊小怪的,这和老百姓种庄稼,道理是一样的。”
欺人太甚!
南云秋肺都气炸了。
自己未贩私盐,何罪之有?自己尚未成年,要什么路引?
官服穿在他们身上,真是白瞎了这张皮。
可要是不就范,人家就可以公事公办,带他到官府调查。
要命的是,自己经不起查。
没办法,民斗不过官。
“你要善待它,记住,总有一天我会讨它回来。”
“这个你放心,很多人都说本官是伯乐再世。”
锅底黑被牵走时,不停尥蹶子,还几次回头看他,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它也舍不得主人。
南云秋情难自已,冲过去抱住它的脖子,在脑袋上蹭了几下,
还在它耳畔轻轻叮嘱:
“伙计,我有难处了,只能先抛下你。不过我发誓,等我安顿下来就去找你!”
锅底黑心有灵犀,恋恋不舍走了。
他觉得很无助,很凄凉,连心爱的战马都无力保护,自己还有什么用?
自己的长刀再锋利,能刺破这黑暗无边的天穹吗?
强忍悲痛,毅然徒步踏进了海滨城。
身后的吴德却冷哼道:
“宝贝既然到了爷的手上,就甭想要回去。小子,只要你还在海滨城,爷就能随时取你的小命。”
世道污浊,京城和海滨城没有两样。
海滨城位于东海之滨,北面是黄河入海口,南面则是长江入海口,可谓江河海要冲,地势极为重要。
它分为两部分。
北面是渔场,主要业务是:
出船下海捕捞海鱼,运往大楚各地贩售,制成鱼干售卖也行。
南面是盐场,负责:
取海水煮盐晒盐,盐制成后统一入库,地方上无权截留。
盐利要远远高于渔利,白花花的盐就是白花花的银子,至于能不能截留,朝廷盐法上写得清清楚楚。
但,人是活的,
多取点海水炼盐,谁还能到大海里去丈量,看看海水少了几升?
事在人为,就看你有没有胆量,有没有想法。
南云秋脚下的地就是盐场。
这里住的人多,盐丁、盐工、盐官还有他们的家人,大多是靠盐而生,靠盐而兴,吃喝拉撒,衣食住行,几乎都离不开盐。
比起北城的渔场,
这里市井繁华,从满大街的珠宝玉器店铺就可见一斑,还有些高档酒楼和配套的买春场所。
这里,有钱的人很多,他们大都是售盐的。
穷苦人也很多,他们大都是制盐的。
当然,免不了乞丐的存在,小偷的身影。
他们与贫富无关,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什么地方,都有他们的身影。
可不,一个小偷就偏巧落入东张西望的南云秋眼里。
这条街道在海滨城里最繁华。
怪哉!
南云秋一路上询问好几个行人,没人知道苏慕秦是谁,都说此地盐工太多,让他再去别处问问。
他也不知怎地,就兜到了这条大街上?
其实他不该来这,如此繁华的街肆,岂是穷苦的盐工能出没的地方?
此刻的南云秋,
活脱脱一个盐工,蓬头垢面,形容憔悴,衣衫上亮晶晶的盐渍,落寞的走在不属于他的街道上。
眼前,
有个阔小姐款款而行,挎着精贵的皮包,身后两个跟班的大包小包,两手满满当当,还要陪主子到处游逛。
“哟,这个簪子不错,质地好,也精巧。来,拿两个。”
阔小姐也不问价钱,把店主给惊住了。
只见阔小姐放下皮包弯腰挑选,把两个婢女叫过来一起掌掌眼,主仆三人注意力都放在金簪子上。
丝毫不曾注意,有个乞丐打扮的人从她们身后走过。
也就片刻的工夫,皮包已经到了他的怀中。
然后,那人加快脚步,闪身拐向另一条胡同。
怎么出手的?
南云秋根本没看清,但人家已经得手了。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他蹑手蹑脚,尾随在乞丐后面。
对方到了僻静处,见四周无人便想打开瞧瞧,检阅一下今天的战利品,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手腕被牢牢扣住。
“你可真行。明明是小偷,却装扮成乞丐,干点什么不好,非要偷鸡摸狗?”
小乞丐偷盗技术十分高明,就是手脚功夫太差,哪里是南云秋的对手,几次挣扎都没有成功。
“兄弟是哪个道上的?这是我的地盘,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南云秋愣了,
什么哪个道上的?
哦,这家伙是把他也当成同行了。
小乞丐的声音很稚嫩,年纪比他还小,身形矮小瘦弱,一副苦命的相。
“你误会了,我不是你的同行。”
“那你为什么盯住我?”
“因为这条街上就我俩穿着打扮差不多,我还以为你是盐工呢。好男儿怎能行偷盗这种不耻之事呢,快点还给人家。”
“不可能!”
小乞丐头摇的似拨浪鼓:
“干咱们这行,没有偷了又还的规矩。奉劝你少管闲事,我只要喊一声,你就会被揍得鼻青脸肿,连你爹娘都认不出你。”
南云秋心里一乐,
心想,我都杀过好几个人了,你这小屁孩,来个十个二十个都不在话下。
再者说,没听说小偷还敢大声喊人的。
糟了,还真来人了!
只见从巷子那头走过来两名官差,其中一人许是晌午喝了点酒,走起路不是很稳当。
另一个搀扶着他,晃晃悠悠朝他们这边走来。
此刻,
两个小家伙都很慌张,各有各的原因。
二人瞬间达成一致,手忙脚乱把赃物藏好,然后装模作样蹲在地上,玩起爬格子的游戏。
很快,
南云秋的余光里,官差已经走到身旁,还驻足巡视了一番。
他很紧张,担心再遭到盘查。
毕竟,已经没有骏马可以贿赂了。
醉醺醺的官差骂了一句:
“两个臭乞丐!”
“是是是,官爷好!”
南云秋连忙站起来,点头哈腰。
那个清醒的扶着同伴就走,嘟囔道:
“跟乞丐费什么唾沫,他们的兜比脸还干净,敲不到半块铜板。”
乞丐见官差走远,站起来,盯住南云秋问道:
“你是干什么的?”
“我,呃,是来找人的。”
“不对吧!我怎么觉得,刚才你比我还紧张,看来你的处境也不妙啊。”
的确是不妙。
如今,自己是逃亡的罪人家属,若是被抓,罪过比小乞丐要大得多。
南云秋暗叹:
这小家伙心思很细腻,居然猜出了八九不离十。
他正暗自庆幸呢,
谁知此刻,耳畔响起了炸雷:
“好啊,我说包怎么没了,原来是你们俩偷的,瞎了狗眼的东西,也不瞧瞧本小姐是谁。”
刚刚失主路过此地,恰巧看到了乞丐身后非常扎眼的皮包。
小乞丐慌了神。
他认识,那是程家的小姐,横着呢,也狠着呢。
要是落到她手里,不死也要掉层皮。
那副紧张的模样,南云秋看得有点揪心。
而且他刚发现,瘦骨嶙峋的小乞丐拎包的手在颤抖。
右手上,赫然少了两根手指!
这么小的年纪,就残了,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南云秋有点后悔,不该多管闲事。
因为丢包的大小姐,他认识:
竟然就是在城门口嫌弃他的那位!
这种人的钱,偷也就偷了。看她披金戴银恶狠狠的德性,估计她的钱来路也不干净。
八成,此女是干皮肉生意的货色。
“大小姐,对不住,这包没动过,还给您。您大人有大量,就别报官了,行吗?”
“小野种,想什么美事呢?偷本小姐的东西,搅了本小姐的心情,非打你三十板子,叫你皮开肉绽不可。”
转头,
她又吩咐婢女:
“再名贵的包,被这种下贱的人碰过,也不能留了。去,把它扔臭水沟里。
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城门口碰到个浑身恶臭的贱民,现在又碰到俩。
真晦气!”
她居然没有认出,
眼前的这个下贱之人,就是刚刚在城门口碰见的那个贱民。
南云秋脸涨的通红,赶紧从褡裢中取出块最大的银子,递上去,陪起笑脸:
“大小姐,这是赔您的包钱,您行行好,饶我们一回,下次我们再也不敢了。”
大小姐很不屑,
这点钱她怎么会放在眼里,抬手就打,银块子飞进了泥水沟里。
然后,
掏出绢帕擦擦自己的玉手,随手扔掉,绢帕也随风起舞远远飞走。
“狗改得了吃屎吗?
你们天生就是偷鸡摸狗的下贱人,不偷东西,喝西北风吗?要想你们悔改,只有送进大牢关一辈子,最好杀头了才行。
阿桃,
把那两个狗东西叫过来,送他们见官。”
两个狗东西就是指远处的那两个官差。
“咣当咣当!”
听闻大小姐召唤,两个官差一溜小跑,挥舞锁链直奔过来。
……
第26章 老子要的是江山
南云秋太懊恼了,
自己才是出门没看黄历,今天碰到的倒霉事咋就这么多?
好不容易进城了,千万不能再被抓住了。
收拾两个官差不是问题。
问题是,现在是在城里,打了官差,自己也无处可逃。
三十六计,走为上!
“大小姐,一人做事一人当,你的包就是我偷的,和他无关,有种就冲我来。”
言罢,
他飞身一跃,翻身进入巷内,消失在杂乱的民居中。
“没想到还是个飞贼,今日便宜他了。”
大小姐无处出气,把姗姗来迟的两个官差臭骂一通。
两个官差不敢回嘴,便对落单的小乞丐拳打脚踢,为大小姐泄愤。
傍晚时,南云秋再次折回来,出乎他的意料:
小乞丐还蹲在那里。
脸上的指痕清晰可见,衣服上好几道脚印,裤脚上也沾满泥水。
他好像知道南云秋会回来,没好气道:
“我是应该谢你,还是应该恨你?你帮我担了罪名,可我还是挨了顿毒打。”
“小兄弟,真对不住,我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
他满怀愧疚,把小乞丐搀扶起来,又关切的问:
“咦,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走?”
“我在等你。这个,还给你。”
他从兜里拿出那个银块,就是被大小姐打飞到臭水沟的那块。
“我不要,送给你,就当作是我的赔罪吧。”
小乞丐也不客气,揣进兜里,像是个带头大哥:
“跟我走吧。”
“为什么要跟你走,去哪?”
“你就别装了!
瞧你的样子,肯定是举目无亲,起码今晚上没有着落,兴许,你还有什么官司在身呢。
跟我走,好歹有个睡的地儿。”
南云秋闻言,心头热乎乎的。
小乞丐不仅聪明,看出他今天面对官差时的那种卑微。
还非常仗义,不计前嫌。
看他也是个落难之人,所以一直在等他。
同是天涯沦落人!
逃难以来,小乞丐是他遇见的第一个好人。
其他的,要么是坏人,要么根本就不是人。
善恶好像和出身没多大关系,和贫富也没有关系。
钱财越多,兴许良心越坏。
他叫时三,不是乞丐,而是专业的小偷,五年前就入行,在海滨城的同行之间,手法最高超老练。
可是,行行都有竞争,都有派别,都有地盘。
人家都是拉帮结派团伙作案,就他一人形单影只,所以经常被同行排挤欺负。
两根断指就是被这个行业的老大剁去的。
理由是,
时三越界了,让同行没饭吃。还威胁说,再有下次,就要剁掉整只手。
贼场如官场,有地盘,有团伙,等级森严,以大欺小。
那帮人很可恶,还给时三指定了地盘:
就是刚才那条最繁华的街。
那可不是同行发善心,以为越繁华,有钱人就越多,得手的机会就越大。
殊不知,
达官贵人出门通常都带着打手护卫,通常很难得手。
而且,越是有钱有势的人,下手也非常狠,大牢就像他们家开的,官差就如同他们家的奴仆。
就今年,时三两次入狱,还有两次被打得昏过去,扔在臭水沟里险些呛死。
时三体弱多病,根本干不了体力活,还有个祖母,靠捡破烂为生,二人相依为命。
不偷东西,官府又没有救济,他们吃啥?
七拐八拐一路走,一路聊,感觉好像都出了城,才看到了偏僻的一处茅草屋。
就是他和祖母的家。
“苏慕秦?这名字我听过,据说被打得挺惨的。打他的人叫张九四,是个狠角色,在海滨城混迹好几年,实力不小。”
南云秋很兴奋,终于有消息了。
可是,又很难过。
他是来投奔慕秦哥的,结果慕秦哥的日子也不好过,凭苦力干活吃饭,张九四为何要欺负人?
他紧攥刀柄,恨不得现在就去砍死张九四。
欺负人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那晚,他和时三抵足而眠,聊了很多很多。
次日醒来,天光已经大亮,时三不见了,应该又去忙碌一天的生计。
三条腿的矮桌上,一碗粥还冒出热气,旁边还有两个窝头,一块腌黄瓜。
在这陌生的茅草屋内,南云秋居然找到了家的感觉,很温暖。
他狼吞虎咽,吃完后背起行囊,掩上草门。
门外,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佝偻着腰,在整理她昨天的收获,都是些破衣烂衫瓶瓶罐罐的东西。
他掏出锭银子,塞到老太太手里,说是时三给她的,然后含着泪花离开了。
时三说,盐工大都住在城西,苏慕秦应该也在那里。
时三还说,如果无处可去,还可以来找他。凭他的手艺,绝不让南云秋饿肚子。
想起那句话,泪珠滚落,顺脸颊而下。
时三兄弟,如果我南云秋有扬眉吐气的那天,绝不会让你再受苦!
……
二烈山峰顶。
那间冬暖夏凉的石屋内,有张宽大的方桌,上面摆放了几道菜肴,无非是就地取材,山肴野蔌。
腌渍的野猪肉飘出浓郁的肉香,还有盆红烧山兔肉,让人垂涎欲滴。
山主南少林开了坛酒,斟在瓷碗里,霎时酒香四溢。
“少林啊,酒就免了吧,饮酒误事,咱们还要商量大事。”
“如此也好。叔父,这几位都是跟随我多年的兄弟,舍生忘死开山辟地,绝对信得过。来,快快见礼。”
身旁,三个汉子起身施礼:
“见过大将军。”
“嗯,坐吧。”
南万钧压压手,瞟了几个人一眼,把心里的不悦收起。
他治军极严,
而这三个人,作为高级的流民头目,南少林的左膀右臂,未来冲锋陷阵替他送死的中坚,刚才见礼时稀稀拉拉,
问安时则语调不一、参差不齐。
在大营里,
别说三人,三百人,就是三千人,都要同一个声音。
不过平心而论,他太苛刻了。
这些人都是流民出身,一天军营也没进去过,兴许昨天还在庄稼地里刨食呢,凭什么对人家要求这么高?
再者说,
这些年,都是南少林冲在前面,为他招募人手,扩大地盘,筹措钱粮,包括派人下山打劫。
能达到今日之规模,殊为不易。
要把这些人从农民到饥民,再到流民的转变,最终打造成为摧枯拉朽夺取江山的洪流,需要长年的苦心经营。
绝非一蹴而就。
而他南万钧不过是送了几回物资过来,并未付出太多的心血。
“少林,那些东西都放妥当了吗?”
“非常妥当,没有人发现,侄儿准备过些日子就拉到烈山去,那里宽敞,也更安全。”
“嗯,很好,那些都是咱们壮大力量的东西,没有它们,咱们就永远都是流民。”
“叔父说得极是,侄儿明白。”
叔侄俩指的是兵器和粮食,就是钦差宣旨时说的那几大罪状。
比如,
那批兵部刚刚打造的兵器,还有南万钧涂改账目盗取的军粮。
至于圣旨上说的那批官盐,纯属子虚乌有。
盐,大都在程百龄手里。
那家伙心思深,野心不小,估计这几年也没闲着,指不定背着朝廷,干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
南万钧恨恨然,对把兄弟程百龄也非常警惕。
可话又说回来,三个把兄弟中,能力最差的就是熊千里,居然也能做皇帝。
哼,沐猴而冠!
还有楚武帝,要不是南万钧的爹和程百龄的爹协力护卫,别说做开国皇帝,真不知已经死了多少回!
人如其姓!
熊包父子都能南面称帝,怎能不令人想入非非?
更何况,他是大楚开国头号战将,赫赫声名曾令敌人胆寒。
浮想联翩,南万钧攥紧了拳头,吐出口恶气。
“叔父,我听云春说,云秋还活着?”
“没错,我正要说这事。
你马上传信给河防大营的眼线,让他不仅要盯紧白世仁,还要设法查出云秋的下落,咱们的大事,少了他还真不成。”
果不其然,
在南万钧心目中,
南云秋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他的工具,
一个将来可以要挟文帝的工具!
“侄儿马上去安排。叔父,侄儿没想到狗皇帝如此狠毒,祖母、婶子全家人遭了毒手,这笔仇一定要报。”
“那是当然。”
南万钧气愤难平,猛拍桌案,眼中喷出烈火:
“实话告诉你吧,即便南家人不遭他毒手,这笔仇,我也一定要报,不仅要报灭门之仇,老子还要夺他的江山!”
酒坛拧上了,又被他打开,亲自给大家斟满。
“诸位!”
南万钧豪情满怀,郑重其事的端起酒碗,慷慨激昂:
“从我南万钧踏上二烈山的那天起,咱们的大业就已经拉开了帷幕。跟着我干,将来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花不完的金山银山。”
“多谢大将军栽培!”
“叔父,那咱们今后该怎么干?”
“招兵买马,积蓄力量,静待时变,再造乾坤。来,干!”
“干!”
……
第27章 没想到你也倒霉了
那是片偌大的棚户区,用简单的土坯围成,上面架上房梁,覆盖草苫。
到处是泥泞和污水,满目狼籍,脏乱不堪。
繁华的南城里,鸡立鹤群,格格不入,仿佛是两个世界。
这,就是上千名卖苦力的盐工居住的家园。
“哎呦,你下手轻点,真他娘的疼。”
东头中间的房内,两个手下在伺候苏慕秦。
一人打来热水,给老大洗漱。另一人手忙脚乱,换药上绷带。
“老大,张九四那厮真狠,半点不留情面。”
“哼,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你们没用。三招两式就败下阵来,给老子丢脸。”
“大哥,真不怪兄弟们,咱们人手确实不足,要是能有个高手就好了。”
“屁话,高手会跟咱们干吗?”
旁边一个兄弟嘲讽一句,
然后又敦劝苏慕秦:
“老大,依我看,张九四下手还是有分寸的,并未往死里招呼。今后咱们是不是也收敛点,该低头时还要低头。”
手下人居然帮死对头说话!
苏慕秦气急败坏,抬脚就踹,撕扯到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又是龇牙咧嘴的叫唤。
手底下人都知道:
苏慕秦的毛病很多,尤其是嫉贤妒能,心眼小,容不得说别人强。
更何况,说死对头张九四强。
其实,他的小弟也并非个个都是糊涂蛋。
昨天,张九四要是下死手,苏慕秦的脑袋肯定开花,即便不死,今后的生活恐怕也不能自理。
“大哥,外面有人找你,还带着刀。”
“又是张九四?”
苏慕秦下意识地捂住伤口,心怦怦跳。
“不是,他说他叫云秋,你认识他!”
“云秋?哦,是他!他怎么来了?”
苏慕秦觉得太意外了,可转眼又寻思,还不如是张九四过来,大不了再挨顿揍。
南云秋过来,要是看到他现在落魄的熊样,再回去瞎嚷嚷,那他就会成为别人的笑柄。
要知道,
他在爹爹还有邻居面前都说,他在海滨城混得很好,吃香喝辣的。
这小子,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他很窘迫。
此刻,
要是在棚户区外面,自己马上可以凑点钱,买件像样的绸布衫,挑家上等的酒肆茶楼,在南云秋面前炫耀他的成功。
自打他懂事之后,他变了。
南家和苏家的门第之差让他觉得羞辱,每次南云秋手拎礼物孝敬苏本骥时,他就感受到一次次的耻辱。
他认为,
那是对他的鄙视,那是可怜他。
他暗暗发誓,无论如何,将来都要出人头地,报复所有那样对待他的人。
自尊心太强,人就会变得虚伪。
虚荣心太强,人就会变得嫉妒。
“他是几个人?骑马还是坐轿子?”
苏慕秦边问边四处乱瞅,想看看哪张床铺上能有件像样的衣服,让他装装门面。
可惜,他很失望。
“徒步来的,寒酸至极,像个叫花子。”
“嗯,怎么会这样,难道说他南家出事了?简直是太,太,太……不幸了。”
苏慕秦表情变换飞快,转头又责骂手下:
“你这混蛋,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吗?你撒尿时是不是也这样滴滴答答的?”
他内心很复杂,既有种幸灾乐祸的愉悦,也有种同命相怜的感觉。
扪心自问,他更希望南云秋落难。
“是云秋吗?好兄弟,你怎么弄成这样?”
眼前,南云秋蓬头垢面,那副窘迫寒酸的样子,难道是从河防大营一步一步乞讨过来的么?
“慕秦哥!”
南云秋很单纯,见到心中的亲人,一路上的心酸都化为委屈,扑在苏慕秦怀里嚎啕大哭。
“没事,不哭了,有我在,绝不让你饿肚子。”
苏慕秦半是喜悦,半是同情,赶忙让人收拾床铺,把南云秋安顿下来。
……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公公笑纳!”
白世仁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宫里的太监盼来了,京城里的主子已经提前告诉他,喜讯很快就到。
也就是说,他要成为大将军了!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宝座,从他被南万钧招安之后,就发誓将来要取而代之。
有志者事竟成。
这些日子,他对尚德也渐渐改变了看法,印象越来越好。
因为尚德两次上书朝廷,奏请提拔他,而且是背着他干的,有做好事不留名的境界。这些,京城的主子已经告诉了他。
所以,他打消了上次对尚德的怀疑——
那个院子里应该就是女真细作,尚德的确没有纵放南云秋。
圣旨来了,他不是很满意,虽然提拔为大将军,可是前面还有两个令人生厌的字:
暂署!
就是暂时代理的意思。
也就是说,朝廷还要考验考验他,如果表现好的话,就正式转为大将军。
问题是,那个主子不是省油的灯,绝不会轻易让他转正,肯定要慢慢利用他。
庄户人家都明白一个道理:
喂的太饱,牲口就不愿干活了。
不过,
无论如何,从即日起,他事实上就是河防大营的主宰。
尚德由于出色表现,加上是大营的元老,在军中很有威望,也提升一级,荣升副将,成为他的得力助手。
太监走后不久,白世仁就得到手下报来的消息:
南云秋有消息了!
出现在沭南镇,说明他判断精准,南云秋的确是要逃回楚州老家。可眼下已经打草惊蛇了,南云秋还会傻乎乎回清江浦吗?
摊开舆图,他指向临近清江浦的三个地方:
楚州,扬州,海滨城。
他紧皱眉头,得出结论,南云秋极有可能要在其中一处藏身。
于是,
他叫来尚德,把抓捕南云秋的任务交给尚德,同时也要进一步试探自己的副手。
背地里,他又瞒过尚德,悄悄让白管家派人到那三个地方去暗查。
总之,杀掉南云秋是他当前头等大事!
……
这些日子,苏慕秦照顾得很周到,南云秋吃穿不愁。
可是,那些盐工都是大老爷们,浑身汗骚味,晚上睡觉还放屁,磨牙,打呼噜。
他真不习惯。
苏慕秦特意给他分出相对独立的位置,不准别人打扰。而且走到哪里,都带上他,有说有笑,开开心心。
仿佛又回到了儿时。
南云秋渐渐走出苦痛的阴影,慢慢恢复到原来的模样。
他是个非常俊俏的少年郎,大伙都很喜欢,经常逗他玩。
日子过得艰苦,他却也不急于去找姐姐。
暗地里,他问过几回,可无人知道南云裳的名字。
原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等过几年,没人再记得他是死是活。
到那时,他的刀法大有长进,也长大成人了,就去找仇人算账。
然后,接上苏叔,来海滨城或者任何没人知道他的地方,平平淡淡,为苏叔养老送终。
世道险恶,此生别无他求。
可是最近,
他隐隐觉得,苏慕秦有些奇怪的变化——
不再带他出门,而且每天很晚才回来,神神秘秘的。
好像在谋划什么见不得人的大事情!
南云秋在这里白吃白喝半个多月,啥也没干,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
虽然他把带来的钱都给了苏慕秦。
苏慕秦开始还死活不收,说自己有钱花。
还冠冕堂皇的解释现在落魄的处境:
说他习惯了勤俭的美德,苦日子更能励志,让人不忘进取之心。
谁知时三早就说过,苏慕秦混的挺惨。
前两天,南云秋郑重其事对苏慕秦说:
兄弟们在一起就应该坦诚相见,有什么苦难,大家一起承受。
苏慕秦当时面红耳赤,有点羞惭,却矢口否认自己的窘迫,说只是眼前遇到一点困难,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还吹牛说,
自己也曾阔绰过,后来被张九四迫害才困顿如此。
南云秋才不信他这些打肿脸充胖子的鬼话。
不久,更让他起疑的是:
苏慕秦一连三天都没有回来,不知去了哪里……
第28章 杀头的买卖
南云秋一直在暗中观察。
直到有天晚上,二更将尽,苏慕秦才抖抖嗦嗦的回来。
刚想上床,大概是想起几天没见到南云秋,又摸黑过来瞧瞧。
他想,这么晚,应该已经睡下了吧。
“慕秦哥,你这几天跑哪去了,不会有什么事吧?”
南云秋冷不丁这么说话,他吓了一跳。
“这阵子活比较多,主事盯得又紧,逼着干了三天三夜,不过工钱给的也多。放心,我不会有事。”
“你骗人,天这么冷,不会有煮盐晒盐的活,怎么还要夜以继日的干?”
南云秋在这呆了不少天,多少也知道些盐工的活计,这样的解释瞒不住他。
苏慕秦无奈,只好随口又胡诌:
“哦,是这样,城里有个金家商号,他们的马队要拉盐去京城,我和大伙被抽壮丁去装货,给的工钱足。”
南云秋当真了:
“哦,原来是这样。慕秦哥,今后再有这样的活,我也可以去,我不想吃白饭,你也挺劳累的。”
“云秋,这么说不就见外了嘛。你还小,又娇贵,那些粗活重货,你怎么能干呢?快点睡吧。”
南云秋一把拉住他,声音哽咽:
“慕秦哥,从告别苏叔的那天起,我就再也不是南家的三公子了。你我如今都是穷兄弟,要患难与共。”
“嗯,咱们都是穷兄弟,快睡吧。”
南云秋很失落,
听苏慕秦的话音,好像没有带什么感情,心里惴惴不安,只好怏怏的睡了。
其实,苏慕秦撒谎了。
他这几天并不是在装运货物,而是去了城外的水口镇,那里有一个很大的海盐地下买卖窝点。
说白了,他干的是掉脑袋的私盐买卖。
风险越大,来财也多。
此刻,苏慕秦躺在床上,无心睡眠,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窝点的盛况:
买卖的繁华,出手的阔绰,一张张摄人心魄的银票,让他眼花缭乱。
侧过身,望向南云秋,嘴角撇出一抹轻蔑的笑,轻轻念叨一句:
“不富贵,毋宁死!”
过了几日,南云秋发现,苏慕秦去的是城南,并非金家商号的方向。
他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要骗我?
“兄弟们,我去看过,水口镇的盐堆得像座山,要多少有多少,价格也不高。咱们大伙把钱全部拿出来,先吃下一石。
要是都能卖出去,那就是四倍的利。”
“当真?”
“千真万确,就看你们想不想发财了。”
一盏昏黄的油灯下,十几个盐工凑在一起,听苏慕秦介绍去水口镇踩点的情况。
“这么高的利,估计除了杀人越货,世上没有比这再赚钱的买卖了。”
“依我看,比抢钱庄还要厉害。老大,他们的盐是真的吗?”
苏慕秦拍着胸脯,煞有介事:
“绝对是真货。我尝过味道,咸味中夹杂些苦味,盐粒大小粗细,和咱们盐场的丝毫不差。”
“咦,水口镇怎么会有这样的盐?”
“你真是头猪,这还看不出吗?那盐就是咱们盐场的,背后有高人做了手脚,倒卖过去的。”
“乖乖,哪位高人有这么大能耐!那一座盐山就是万贯家财呀,子孙吃喝都不愁。”
“干。”
众盐工眼睛放光,手舞足蹈,仿佛他们此刻就坐在盐山上,接过买主送来的一锭锭金银。
桌上,咣当咣当响个不停。
一文,两文,十文,苏慕秦则押上了所有的积蓄,
包括南云秋给他的钱。
三天后,苏慕秦等人又聚在一起,垂头丧气,无精打采。
他们的盐两成都没卖掉,本钱也还没收回来,就被张九四带人堵住,连打带骂赶了出来,盐还被抢了。
旧伤未愈,又添新痕。
“大头,怎么回事?海门村是咱们的地盘,那狗日姓张的为何还要撵咱们?”
被称作大头的汉子脑袋确实很大,在苏慕秦阵营里属于数一数二的壮汉。
此刻,他也带彩挂花,气咻咻解释:
“那姓张的说,海门村以前是咱们的地盘,
可是上次咱们在城外和他们干架,他们有几个兄弟被吴德捉了去,花了不少银子才赎回来。”
“关咱们屁事?”
“他怀疑是咱们告的密,所以,他们就收回海门村,以作赔偿。”
“岂有此理,咱们什么时候告过密,他狗日的分明就是想反悔,真不是东西。”
苏慕秦心里恨恨,
要是不把盐讨回来,这一趟买卖,不仅没赚钱,反而折了不少本钱,今后兄弟们也不会再跟他干了。
这口气,他咽不下。
“不除掉张九四,咱们兄弟就永远不能翻身。”
苏慕秦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这句怨愤,激起了大伙的共鸣。
打,他们不是张九四的对手,想什么办法好呢?
他猛地想起吴德。
要是有那位盐警做靠山,就能把张九四整得死去活来,甚至赶出海滨城。
可是,
干他们这一行,要是勾结盐警欺压盐工兄弟,别说对手,就是自家的兄弟都看不起。
毕竟,盐工之间的争斗,属内部矛盾。
况且,
吴德的胃口大得很,能把他的利润连同本钱都吃光。
眼下,他们身上那点带着汗臭味的铜板,吴德家的狗都不会有兴趣。
“吱呀!”
门开了。
盐工们很警惕,大家你瞪我,我瞪你,都在质问:
哪个混球这么大意,门也不锁?
他们商量的都是掉脑袋的营生,不得不小心。
毕竟,棚户区鱼龙混杂,兴许自己的队伍里就有其他团伙里的人,甚至吴德都有可能安插眼线进来。
要不然,城外的那场械斗,是谁泄露给盐警的呢?
“谁?”
一个盐工警惕的问道。
“慕秦哥,是我。”
推门的正是观察多日的南云秋,他看到了面色惊恐不安的诸人。
“嗯,你怎么找到这的?快回去,我有点要紧事,很快就回来。”
苏慕秦挡住南云秋,不让他再往里走,言语中满是责备。
“这几天我担心你有事,一直跟着你,我想帮你做点什么,咱们都是穷兄弟,你不记得了吗?”
苏慕秦听了,有点愧疚!
可是,
南云秋再多的关心也顶不了屁用,他能打得过张九四,能解决自己眼下的难题吗?
“你先回去,有空我再跟你细说。”
苏慕秦拉住南云秋,一直送到外面。
“大哥,那孩子是谁呀,看起来有点面熟。”
“哦,那是我远房的亲戚。”
南云秋毕竟是罪犯家属,万一泄露出去,被官府知悉,可能就变为麻烦事。
所以,苏慕秦对别人介绍说是亲戚,姓云名秋。
“对了,他刚来不久,你怎么会觉得面熟,你们见过?”
“见过见过,是这样的。那天,他骑了匹大黑马,在城门口遇到地痞无赖,栽赃他贩私盐……”
说话的这个人记性好。
那天南云秋在城门口横扫几个泼皮无赖时,被他和另一个盐工正巧碰见。
“真是天助我也,刚想打瞌睡,就有人送来枕头。”
苏慕秦喜出望外,万万没想到,南云秋还有那个本事。
本来,
南云秋住了不短的日子,也不见有去投奔姐姐的想法,一日三餐还要花钱,他正觉得是个负担。
敢情还是个金疙瘩,而且就在自己身边。
此刻,
他的脑袋里已经看到了一副画面,栩栩如生:
张九四的脑袋被他踩在脚底,手下被打得满地找牙,纷纷磕头求饶,情愿让出所有地盘。
而南云秋高举钢刀,跟在他后面,护着他的盐队走街串巷……
但是,
如果南云秋知道是掉脑袋的买卖,能同意吗?
毕竟,他爹的死,就和盐有关。
怎么办?
不富贵,毋宁死!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苏慕秦也就不择手段了,哪里还顾得上好兄弟的死活。
南云秋很单纯,对他又百般信任,自己只需略施小计。
他绞尽脑汁,计上心来:
“对,我就在货上做些手脚,定能骗过他!”
……
第29章 兄弟,你只是我的刀
空旷的山洞里,
南万钧拔开竹管,抽出蜡纸,密信上写着:
南云秋下落不明,苏本骥或许知情,尚在追查。
他屈指一算,
认为,
如果南云秋侥幸逃脱,最有可能回老家,也有可能去找南云裳。
别的无处可去。
烧掉蜡纸,他吩咐南少林,再传信给河防大营:
秘密派人去趟海滨城渔场查访,但绝不能被程家人发现。
如果发现南云秋踪迹,跟踪即可,暂时不要惊动。
总之,他要将南云秋牢牢握在手心。
南万钧不仅善于治兵,也精于御人,到二烈山没多久,便收买了不少人心,慢慢要架空侄子南少林。
当然,
他也很谨慎,平时躲在山洞里,出山洞就黑斗篷遮面,没几个人看过他的真容。
此刻,他已经搬到了更大的烈山。
这里比二烈山地势高,地方宽敞,也更加险要,利于藏兵屯粮。
他还以开山需要人手为由,将数千人马转移过来,不露痕迹的削除南少林的势力。
在他心目中,
烈山也只是过渡,他的下一个目标是距此不太远的芒砀山。
那里气势恢宏,更加有派头,距离京城更近,还是汉高祖斩白蛇起义之地,最终刘邦一举夺得天下。
南万钧更清楚,芒砀山也只是他的跳板,他的最终目标是:
整个大楚!
……
“兄弟,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告诉你,大家伙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苏慕秦上演着精心编造的谎言,目的就是要激怒南云秋。
此刻,他一把鼻涕一把泪,
绘声绘色,
说张九四如何霸占鱼市欺压同行,如何嚣张跋扈,如何勾结官差等罪恶。
果然,南云秋忍无可忍。
慕秦哥卖的是鱼,为了糊口,又合法,凭什么姓张的那么霸道?
他没有丝毫犹豫,决心为好兄弟出头。
……
午后,
阳光和煦,照在几个汉子身上。
他们挑着担子,一前一后两个大竹篓,来到海门村村头的社场时,止住了脚步,看样子是想歇歇脚再进村。
卸下扁担,大伙警惕的了望四周。
往日,
他们担心有人冲出来,踢翻他们的竹篓,再暴打他们一顿。
此刻,却担心没人冲出来。
“慕秦哥,怎么没人?是不是有误会?”
社场南侧的小竹林里,南云秋拎着刀,问道。
他俩埋伏在这里,已经不少的工夫了。
苏慕秦胸有成竹:
“再等等,一定会来的,他们可没那么善心。”
果然,
盏茶工夫过后,从村里冲出来一群人来到社场,不管三七二十一,见人就打。
苏慕秦率先出去,看到了肥头大耳的死对头。
“姓苏的,胆子不小啊,还敢来爷的地盘上,没被打够是吧?”
“姓张的,你也别太得意,我苏慕秦并不怕你。这海门村就是我的地盘,有本事你再动我的货试试。”
“哟嗬,果真是皮痒,别说动你的货,老子还要动你的人。”
说完,
张九四连续几脚踹翻竹篓,里面的海鱼撒了满地。
咦,怎么是海鱼?
张九四稍稍愣了愣,也没多想,转身甩开膀子就扑过来。
此举正中苏慕秦下怀!
只见他吆喝一声,双方混战起来。
几个回合过去,他边战边退,张九四穷追不舍。
追到竹林边,苏慕秦趔趄不稳摔倒在地,张九四举起棍子兜头就砸,一点不留情面。
“仓啷”声响,钢刀出鞘!
张九四还不知发生了什么,手中的棍子就只剩下半截屁股,一道白光擦着面门而过。
吓得他惊呼几声,连连后退。
“什么人?”
“打抱不平之人!”
南云秋威风凛凛,刀尖指着他。
“好小子,嘴巴上还没长毛了吧,就敢掺和这种事,报上名来。”
张九四摆好了姿势,并未急于动手。
他没有把握对付这个新来的面孔,万一失手,岂不被姓苏的笑话!
所以,他在等待支援。
很快,
手下看到老大被围,操起家伙就冲了过来。
张九四很有派头,刚伸出手,手下就将铁棒塞到他手里。
“哼哼,好小子,让你瞧瞧爷的厉害!”
他相信自己的力量,又占有绝对的体重优势。
赤膊战,在整个棚户区,他还没碰到过对手。
铁棒,恶狠狠当头砸下。
南云秋心想,慕秦哥说得没错,胖东西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要人命。
的确不是良善之辈。
南云秋虚晃一招,钢刀看似上举硬接,其实转瞬改向。骗过对方之后,来了个急闪身。
张九四扑个空,踉跄不稳。
南云秋紧跟在后,飞起一脚,张九四狗啃屎似的摔倒在竹林里,沾上一身的枯竹叶。
“哇呀呀!”
张九四还是头一回吃这样的亏。
爬起来,凭空挥舞几下,抖掉身上的叶子,猛然一招横扫秋风,铁棒划过一道弧线,直击对方腰部。
南云秋刀背轻磕,铁棒被迫转变方向,又落空了。
眨眼间,他趁张九四还未调整好力道,迅速绕到张九四身侧,顺势又来一个飞脚,正踢在肋下。
“哦……”
张九四闷哼一声,又摔倒在地,肥硕的身躯打了好几个滚。
“好,打得好。”
“揍,揍死他。”
“姓张的,这下知道天外有天了吧,看你今后还张狂。”
苏慕秦带头叫好,手下刚才挨打的兄弟扬眉吐气,纷纷响应。
等张九四艰难的爬起来,脖颈旁,刀锋森森发出寒意。
“小兄弟,千万别冲动,有事好商量。”
“现在知道怕了,狗日的,你早干嘛去了?”
苏慕秦扬眉吐气,暗自得意:
对付张九四这样的粗人只能智取,他随便想了个办法就得逞了,顺带着也骗过了南云秋。
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城下之盟,张九四屈服了,苏慕秦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他悄悄叮嘱手下,
等南云秋离开这,就把藏在草垛子后面的私盐取出来,继续叫卖。
“给别人活路,也是给自己活路。我警告你,今后若再敢欺负我慕秦哥,下次就没这么便宜了。”
南云秋钢刀入鞘,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小兄弟请留步。”
“怎么,不服气,还要再试试吗?”
“不必试了,小兄弟刚才手下留情,我都看在眼里。”
张九四揉揉屁股,又诚恳说道:
“我张某技不如人,我服,从今往后这个村子便给那姓苏的,不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小兄弟年纪轻轻就身手不凡,应该奔个好的前程,跟着他姓苏的,不会有好结果。”
南云秋怒怼:
“不许你污蔑我慕秦哥,他做点小买卖只是混口饭吃罢了,只要你不欺负他,大家都可以相安无事。”
“小买卖?”
张九四鼻子里轻哼一声,满脸的鄙夷。
本来,
苏慕秦已经走远了,见他二人还在说话,生怕揭穿自己的底细,便匆匆奔过来,拉着南云秋就走。
“云秋,别听他的,那小子嘴里没一句实话。”
身后,
传来了张九四依稀可辨的大喊:
“我张九四也不是孬种,姓苏的,要是你再得寸进尺,哪怕鱼死网破,也要跟你干到底。”
他挠挠头,有个问题一直没弄明白:
苏慕秦的竹篓子里每回都是私盐,为何今日却换成了海鱼?
姓苏的是个人精,绝不会装错了货。
他是为了骗我,还是为了骗那个年轻人?
……
“哈哈哈!”
棚户区里欢声笑语,如同过年一样喜庆。
大鱼大肉,把盐工们的馋虫勾出来了,哈喇子吊得很高。
今晚的主角当然是南云秋!
是他打得张九四屈服认输,
是他为兄弟们争夺来地盘,
将来还要靠他夺取更大的地盘。
南云秋也特别高兴,而且通过实战,还提升了黎山教他的刀法。
他在想,
作为失败者,张九四此刻一定很失落很郁闷吧。
今天固然值得庆贺,可他隐隐有种感觉——
张九四长得很凶,却并没有苏慕秦说的那样坏。
而且,张九四劝他远离苏慕秦,不像是要挑拨他们的兄弟关系。
那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
禁不住苏慕秦的软磨硬泡,还有众多兄弟们可怜兮兮的哀求奉承,南云秋又帮助他们接连占据了七八个村落。
而今,
整个水口镇外围几乎全部成为苏慕秦的地盘,私盐销量暴增,随之而来的则是白花花亮瞎眼的银子。
这些,他都瞒着南云秋。
有了钱,想法也不一样,就连吃穿用度都上了档次。
他不再安心做苦力,时不时缺勤不上工,闷在屋里写写画画,像是又在筹划什么大事。
近几天,
他一直往城里跑,准备买座宅子,搬出散发出腥臭的棚户区,摆脱身上的腥臊味。
从内心里,
他瞧不起这些穷兄弟。
哪怕是他们把他托上了云端……
第30章 有人偷看了日记?
苏慕秦找到了新的目标,信王也找到了新的目标。
兵部裴郎中之死,被当成一桩寻常的凶杀案,望京府派出捕快,四处搜寻可疑人员。
在朝堂上,却没有掀起哪怕是一丝涟漪。
死了也就死了。
御极殿上开始了今天的朝议,商量另一件大事。
礼部尚书梅礼顶着黑眼圈,脚步虚浮却异常兴奋。
昨晚,
主子把一项非常重要而又艰巨的差事交给了他,他倍感荣幸,通宵未眠整理材料。
今天要开撕的是海滨城大都督程百龄。
“启奏陛下,臣要弹劾程百龄……”
从贩私猖獗到盐工械斗,从盐官肥私到盐场账目,梅礼连真带假,连蒙带猜,把盐场的不法勾当如数家珍,娓娓道来。
好像他在旁边亲眼目睹过似的。
群臣纷纷咋舌,而信王频频点头,颔首认可。
“信王,你看呢?”
文帝知道是信王幕后撺掇。
否则,一个礼部尚书成天上蹿下跳,弹劾这个检举那个,要干什么?
他又不是御史。
“陛下!
梅大人洞若观火,明察秋毫,臣弟也略知此事。
程百龄在海滨城擅权专裁,俨然土皇帝一般,无论盐场渔场,均知他程百龄,而不知大楚朝廷,不知陛下。”
信王侃侃而谈,做足了准备,又道:
“臣弟还听说,盐场屡次械斗,今春以来就发生十数起,殴死近百人,民怨极大。臣弟恳请将其抓捕回京,三司会审,给朝廷,给百姓一个交代。”
这回很难得。
他也知道三司会审,而不是像以前那样,
借口奉密旨行事。
文帝望向御史大夫,示意他出马应战。
卜峰不负圣望,也有准备:
“御史台经查,自开春以来,盐场械斗七起,殴伤三十余人,殴死一人……”
他的数字和信王差了天壤之别,文帝目视信王,有质疑的意思。
信王毫不介意。
那些数字,本身就是他凭空捏造出来的。
他不在意到底死伤多少人,而在意把这个盖子揭开,从此,让所有朝臣开始关注程百龄和海滨城。
那样的话,
众目睽睽之下,程百龄就不敢放开手脚干事。
南万钧被干翻后,程百龄是仅剩的为数不多的功臣老将,至今还不肯向信王靠拢。
在这一点上,信王很有敏锐性:
程百龄的确有问题!
不过信王所关注的,都是海滨城鸡毛蒜皮的事情,而程百龄父子正在谋划的那些大事情,他一样也没掌握。
否则,根本不需要他弹劾,就可直接将程百龄锁拿进京,抄家问斩。
文帝发话了:
“小题大做,牵强附会,待证据确凿,罪行昭彰时再议。”
信王没想到此次踢到了钢板上,心里很憋屈,也很纳闷。
文帝每次都听他的,这回为何失灵了?
朝堂上,极少有人知道,文帝和程百龄的关系。
故而,文帝怒视梅礼,以示警告,然后收回目光,望向阶下。
阶下鸦雀无声。
这时,
文帝突然想起了什么,又猛然望向礼部尚书。
他愕然发现,
梅礼在开撕别人前,总是有个习惯性的动作:
拇指刮眉毛。
这回,却不见了!
那个招牌动作,文帝也是观察许久才发现的,于是把它记在自己的密档里,当做了笑话。
他的密档里,
不仅记录了这些以娱一乐的花絮,也记录了大楚很多事件背后的真实原因,属于绝密,不能让其他任何人看到。
比如,
有的旨意并不是他的意思,而是信王的想法,他也记在密档里,兴许哪一天史官修订文帝实录时,能用得上。
他很小心,
藏密档的地方非常巧妙,还上了把锁,钥匙随身携带,以为这样就能万无一失。
这个梅礼,今天竟然改了习惯,他怎么知道朕会笑话他?
难不成他还能偷看朕的日记?
散朝后,
文帝照旧去找贞妃,在贞妃那里,他的情绪能得到放松。
信王照旧去幽会皇后,在皇后那里,他的身体能得到放松。
只要见面,二人就仿佛永不嫌弃腥味的馋猫,抱在一起。
别的先不谈,你死我活的缠绵过后再说话。
疾风骤雨之后,她理理发丝,又补点妆,在下人面前,一个端庄神圣的皇后再次出现。
“怎么,我的皇后娘娘,皱什么眉头?”
“还是那个贞妃呗,简直就是个妖精,把皇帝的魂都勾走了。
俗话说,
天恩雨露一体均沾,那个贱蹄子倒好,皇帝天天把她揽在怀里,气煞本宫。”
信王色眯眯打趣:
“娘娘此言差矣,若不是贞妃有如此大的魅力,引得皇兄乐此不疲,你我又岂能幽会?再说,雨露你也没少沾啊。”
“讨厌。”
皇后娇斥一句,随后,亲自斟碗参汤送到信王嘴边,调情道:
“喝吧,你也补补雨露。”
“娘娘手下留情,小王实在吃不消,还是改日再战,可否?”
“再而衰,三而竭,你果然不行了。好吧,今日就饶过你,说正经事。”
信王豁然轻松,呷了口参汤,问道:
“怎么,又有哪个不知死活的嫔妃有了动静?”
“咦,你怎么知道?”
“因为皇后娘娘的正经事,就是盯着后宫的那些妃嫔、宫女的肚子,不能让她们怀上龙种。”
“可是防不胜防,花间宫的那个叫妙嫔的贱人已经怀上了。”
“消息可靠吗?”
信王放下碗,正襟危坐。
“绝对可靠!
她的婢女被我收买了,偷偷告诉我说妙嫔三个月没来月事,当时就被我扇了两巴掌。可她说,不能怪她。”
“为何?”
“因为妙嫔很谨慎,月带都是亲自领取,亲自更换,所以没能及时发现。”
“还真是精明。对了,她就是贞妃的那个远房亲戚,也是贞妃推荐入宫的,对吧?”
“是啊,贞妃那贱人,真是该死。你说怎么办,是除掉大的,还是除掉小的?”
信王略作思索:
“还是除掉小的吧,否则动静太大。
你去找春公公,让他去外面药房开点药,让那个婢女放到妙嫔的羹汤里。
记住,
这种掉脑袋的事千万不能找太医,万一哪天露出破绽,咱们不仅要前功尽弃,还会万劫不复!”
“哎哟!”
皇后嗲嗲的:
“你何时变得仁慈起来?
一个小小的妙嫔,死也就死了,自缢啊,投井啊,怎么着都行,这种事,咱们又没少干。
再说了,宫里妃嫔那么多,皇帝成日喝得醉醺醺的,哪能都记得住?”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信王看了看她,面色不悦。
心想,就你这智商,当个宫女都够呛。
“从今往后,你和春公公要打起精神,盯住后宫所有女眷,不能再让任何人诞下皇子。咱们经营这么久,千万不能出岔子。”
“别发火嘛!奴家也盼着和王爷光明正大的做夫妻。”
以前,
这两个人胆子确实大,大到可以把怀孕的妃嫔直接弄死,然后制造成自杀或意外身亡的现场。
而且后宫内众口一词,不由得文帝不信。
现在不同。
妙嫔是贞妃的姐妹,贞妃又得文帝专宠,要是闹起来,文帝肯定会追究,到时候只怕拔出萝卜带出泥。
还有,
信王的党羽越来越多,势力越来越大,政敌又被清除的所剩无几,他离目标近在咫尺。
越是关键时刻,越要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走错一步,很可能功亏一篑。
最可喜的是,文帝龙体日渐虚弱,估计撑不了多久。如果再没有皇子的话,江山就只能传给他。
距离登基加冕的日子,不远了。
他所有的谋划,都是围绕那尊皇冠而设计。
文帝的江山得来不易,坐得也很辛苦,谁知,连亲弟弟都在背后算计他。
更为可悲的是,
他极力保护的那两个把兄弟,南万钧和程百龄,也在打他江山的主意……
此时,御极宫内,文帝像热锅上的蚂蚁。
本来,
他很笃定,南万钧已经按计划潜伏下来。
但在朝堂上,梅礼好端端改掉了刮眉尾的习惯,而且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刮过。
这,让他起了疑心,
怎么回事?
难道梅礼长了千里眼,能看到他的日记?
要是那样,可就大事不妙了,因为他和南万钧制定的惊天大计也藏在里面!
他之所以把事情想地最坏,还有个最大的原因——
太监小桂子至今杳无音讯。
他心神不宁,正在此处。
要知道,小桂子忠诚可靠,做事有板有眼,从来没出过差错。
按照计划,
等南万钧安顿下来之后,小桂子的头等大事,就应该给他报信。
果真有了变故?
为了验证到底是疑心生暗鬼,还是事情确实坏了,几天前,
他把一件秘密差事交给了太监小猴子!
此时,他一直在等待消息。
外面,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应该是回来了。
消息是好,还是坏?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31章 人心不足蛇吞象
御极殿外,
小猴子急匆匆就往里面闯,春公公却挡在他的前面。
“难怪是属猴的,火急火燎的有什么事?”
“没啥事。”
春公公没打探到消息,板下面孔:
“不说就不准进去。”
“是陛下宣我来的,误了事,你可吃罪不起。”
春公公这才闪开身,阴阳怪气道:
“别看你今日得宠,明日或许风向就变了,到时候看咱家怎么拾掇你。”
因上次没有及时发现妙嫔怀孕的事,春公公也连带着被皇后骂的狗血喷头,只好又把气撒在下面小太监身上。
他警告手下:
要想活命,就要多长一只眼,多长一只耳朵。
总之,宫内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
也真奇怪,没见过皇帝去妙嫔那儿过夜,怎么就怀上龙胎了呢?
是自己看走眼,还是贞妃搞的鬼?
是不是她把妙嫔偷偷藏在她的宫里,然后皇帝再过去临幸?
唉,时间过去那么久,谁还能记得。
唯一能记得的是,
再有下一次,皇后说,信王就要活剥他的狗皮!
春公公现在异常勤快,动不动就亲自盯守皇帝。身为最大的太监,却要自己动手干这些盯梢的粗活,实在憋屈得慌。
看来,得空要去招募些勤快能干的手下。
“陛下!”
“怎么样,有他的消息吗?”
文帝看见小猴子回来,非常殷切。
“奴才反复查过,从京城到河防大营沿途必经之地,没有一处遗漏,的确没发现南大将军的踪迹。”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文帝脑袋嗡嗡作响,心烦意乱。
按照约定,
传旨后,小桂子就留在南万钧身边,专门作为君臣二人之间的信使。
为何这么长时间还没有消息?
此事不仅攸关性命,还直接关系到他的江山社稷,再怎么猜疑,也是应该的。
糟糕!
他又想起了梅礼,不由得一哆嗦,伸手摸摸钥匙,依旧在身上。
是自己太多疑了吧?
难道是近来睡眠不好,总爱胡思乱想,杯弓蛇影?把臣子想得太坏,不是圣明的君王该有的气度。
要不然再试一次?
文帝就像得了强迫症,让小猴子在这里把风,他回到御极宫那间暗室里,打开密档,又写下一条记录:
兵部侍郎权书每次怼完梅礼,总会偷窥信王,其中必有蹊跷!
接下来,他就等着看权书的表现了。
如果权书也改变了习惯,说明他的密档确实有人偷看。
那,事情就大了!
同样陷入蹊跷的还有信王爷,也在苦苦等待消息。
他暗地里派出两路人马,一路由王府侍卫头目带领,另一路由王府太监头子带领,四处搜寻。
就差掘地三尺了。
仍旧没有发现那帮死士的下落。
连同王府内的太监阿诚,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要知道,他们劫夺了文帝派出的钦差卫队后,还派人回来报捷过,可自那以后就杳无音信。
他相信自己蓄养的那帮死士的能力,也相信他的计划天衣无缝,
可就是不敢相信:
眼前残酷的现实。
整个京城,汴州,还有河防大营,该找的地方都找了。
如果阿诚他们遭遇不测,那就很可能说明南万钧父子还活着。
即便如此,
他的眼线,南云春也应该送消息过来呀。
眼下,双方都杳无音信,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双方已同归于尽。
要是那样也好,一了百了。
嗯,不出意外,他们应该全死了!
信王似乎也有强迫症,又最后安排了一次秘密查访,看日子,应该快回来了。
他希望能有奇迹发生。
结果,世上哪有那么多奇迹!
“废物,都是废物!”
跪在地上请罪的侍卫负责此次查访,被骂的体无完肤。他发动上百人,花钱无数,连一根毛也没找到。
“你也是废物!”
信王又指着王府太监总管阿忠痛骂。
阿忠满脸的委屈,心想,
这事跟,跟我一个没卵子的太监半毛钱关系也没有,你不能为了找平衡,骂完姓展的又拿我撒气。
尽管不爽,他依旧低头认错。
“奴才是废物,奴才知罪!”
信王气咻咻的撵走众人,把阿忠留了下来。
主仆俩商量,准备派人去联系白世仁,了解当时现场的情况。正巧,河防大营也来了封密信。
信王还以为是有了死士的消息,拆阅之后却勃然大怒:
“什么,南云秋还活着!”
……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苏慕秦很有头脑,陡然有钱之后,还能想着买房置地。
而大部分盐工乍富之后,一心报复过去的贫穷,也学起富人们出入高档酒楼,流连风月场所。
如此折腾,金山银山也禁不起消耗。
开春没多久,有的盐工又被打回原形,退回到南云秋为他们打下地盘前的日子。
尝过了山珍海味,再嚼这些粗饼真是没味道。
“不行,这日子没法过了。兄弟们,走,找大哥想想办法。”
苏慕秦猫在床上,听完大伙的诉苦声,心里还很得意,因为大家的目标一样:
要更大的地盘,更多的钱。
正因为这些,他们才会追随他,唯他马首是瞻。要想控制这帮人,就离不开南云秋那棵摇钱树!
人心不足蛇吞象。
这一次,大伙已经不满足几个村子,而是把目光放在整个车桥镇上。
车桥镇紧邻水口镇,西接淮泗流民的重要源头楚州,又是南来北往通衢之地,海盐需求量极大。
要是能拿下,兄弟们这辈子锦衣玉食不成问题。
可现在成问题的是南云秋!
他认为大家伙现在已经衣食无忧,不能再得寸进尺。而且,张九四一直没有反击,从道义上说,也得给别人留条活路嘛。
双方都是穷兄弟。
问题是,人心永不会满足。
从前,苏慕秦希望张九四给他们留条活路。
如今,
形势反转,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他们却不想给别人留活路。
尤其是,大头带来的消息更让他们振奋!
原来,苏慕秦连续夺了张九四几个村子后,见对方迟迟没有动静,他很谨慎,便派大头去打探消息。
结果得知:
张九四最近两个月一直没露面,据说是出海去了,而且还带走了不少同伙,现在势力非常单薄。
苏慕秦大喜,悄悄开始布局,派人前往车桥镇,以卖海鱼作为掩护,试探试探张九四的反应。
车桥镇是张九四看得最紧,也是最值钱的地盘。
不料,
张九四依旧没有出现,一切都平安无事。
“他娘的,早知道那小子认怂,挑几担盐过去就好了。”
大头也颇为兴奋:
“张九四一定是怕了,咱们只要再拿下车桥,往后的买卖就会越来越大。到那时,投奔咱们的人不知要有多少。”
这句话深深触动了苏慕秦。
于他而言,赚钱只是其次,钱多了撑死是个富翁,真正引起他强烈共鸣的是:
人!
有了人头,就有拳头,有了拳头,什么东西拿不到?
他打了个激灵,迅速恢复平静,望向视线远处那张空荡荡的床铺。
那小子,
说是去找他姐姐,都两个晚上没有回来了,跑哪去了?
南云秋自从来投奔他,主要任务就是帮他打架。为防止万一,他还不让南云秋四处乱走。
以前是担心官府查到南云秋,现在则是担心摇钱树跑了。
这种强行的束缚,对一个少年来说,似乎苛刻了些。
他也隐隐感到,
南云秋有点厌倦了,所以才会突然想起去找南云裳。
“算了,不等他,咱们兄弟自己去。”
大头率先提议。
他最积极,好久没挨打,早就忘了被打的滋味。
旁边瘦猴一样的盐工却提醒:
“不可!万一张九四耍诈,在车桥设下埋伏怎么办?”
大头不屑一顾:
“放屁,他要有那能耐,为什么不早出手?大哥,咱不能总依赖云秋,别忘了,你才是咱们的老大。”
“行,就这么干。”
苏慕秦豪情顿起,一瞬间,
他仿佛称霸了整个海滨城,张九死听闻他的大名魂飞魄散,夹起尾巴逃之夭夭。
“姓苏的活腻味了,仗着个娃娃帮他出头,得寸进尺,真不是个爷们。”
听完手下的哭诉,刚刚回到海滨城的张九四怒不可遏,
猛拍桌案:
“这回要不把他们打回原形,我张九四今后就蹲着撒尿!”
……
第32章 无毒不丈夫
张九四迟迟没有反击,不是认怂,也不是跑了。
最近一直出海,是有人给他介绍了大营生。
说白了,就是无本的买卖。
虽然名声不好听,总比在这里出苦力强,还要受苏慕秦,还有恶毒的盐丁们欺负压榨。
而在东边那片海上,南来北往的船很多。
他想抢谁就去抢谁,想什么时候抢,就什么时候抢。
妥妥的自由职业!
遗憾的是,他们多次失手。
海上干架,靠的是船,
而他们临时拼凑的船队大都以舢板船、皮筏子甚至小木舟为主,在江里河里还行,到了一望无际的海上,
一个大浪就能将整个船队卷到海底。
再者说,速度也气人。
不是追不上别人的船,就是追上了,得手后也跑不远,容易被官军抓住。
最近些日子,他请了不少木匠想加以改进,还是不见起色。
专业的活,还要有专业的人干。
一次偶然的机会,张九四结识了来自吴中平江府的一名剑客。
剑客说,
在南方的越地,他认识一个高手匠人,打造什么样的船都没问题。
但老匠人脾气大,说家里有事,半年后再谈,任凭工钱多么优厚也不干。
张九四没办法,与其枯等,还不如回来继续干老本行。
再说,
修船造船也要不少银子,趁此机会要多卖点盐,多攒点钱。
谁说海盗是无本的买卖?
“车桥镇你都敢染指,不是骑在我脖子上拉屎吗?姓苏的,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呀。”
探听到苏慕秦的底细和野心后,又得知南云秋也没来,张九四颇有种被愚弄的感觉,气得鼻子眼冒烟。
“老大,小刀客没来不是更好嘛,咱们只要收拾苏慕秦就行。”
“你懂什么?
老子根本就没把姓苏的放在眼里,老子想的是怎么收拾那小刀客。
小刀客没了,那苏慕秦还不乖乖的退回海门村,把所有吃下的肉再吐出来?”
“老大高明,可怎么让小刀客现身呢?”
“你们把所有兄弟聚齐,提前埋伏在镇上,这回要狠狠揍姓苏的,最好弄死两个。
那样的话,
小刀客必然出手,只要他出手,我就有办法将其拿下。”
手下不以为然:
“还拿下干什么,直接砍死那小子,看苏慕秦今后还能再仗谁的势?”
砍死?
张九四踌躇片刻,
回想起那天败在南云秋手里,那孩子太天真,居然把苏慕秦干的杀头的营生,说成是小买卖,八成是被蒙在鼓里。
转念又想起近来的窝囊,恨恨道:
“好吧,老子不在乎手上再多条人命!”
……
破草屋里,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兄弟又睡在一起。
时三虽然靠盗窃为生,南云秋却没有丝毫嫌弃,认为那是生活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但是,
慕秦哥的行为,超出了生活所迫的范围,越来越像张九四说的那样——
得寸进尺!
这两天,他四处转悠,多方打听,仍然没有人知道他姐姐家住哪。
好久没有来看时三,这次来,他又带来十几两银子。
时三没有推辞,丢在一个布袋子里,铛啷啷作响。
“家当不少嘛,时三,你也是小财主了。”
“哪里嘛,你给我的钱都攒着呢。”
“为什么不花,钱就是用来过好日子的。”
“你不懂。我和祖母习惯了苦日子,要是用你的钱来挥霍,用完了怎么办?所以我攒下它们,以备不时之需。”
南云秋点点头,时三真懂事。
不经过岁月的折磨,不会这么早熟的。
这番话,要是说给盐工们听,他们会怎么想?
“云秋,这些日子我帮你打听过,要找你姐姐,应该去渔场那边看看,那里有几户姓程的人家,好像还都是高门大户的有钱人。”
“真的吗?”
“骗你干嘛?
我帮你去打听过,渔场西南有一大片宅子,有成片的林子,还有池塘水榭,非常漂亮,你应该去那试试。”
说到此处,他指指自己的腿。
“你看,就是因为去探了一趟路,就被一家大院子里的毒妇人纵犬咬伤,现在还有疤呢。”
“我看看。”
南云秋掀起他的裤腿,伤痕很深,肯定是被咬掉了一块肉。
“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嗨,说这干啥,一点点小伤,对我时三来说,不算什么。”
时三大度的笑了笑,眼中却闪烁着泪花。
“怎么,你还心疼腿上那块肉?”
“嘿嘿,怎么会?”
时三不经意的抹去泪珠,强颜欢笑:
“我估摸,你姐姐一定就在那些有钱人的宅子里,我为你高兴,可是,可是我又不想告诉你这些。”
“为什么?”
“如果你知道了,肯定会去找她,十有八九,你姐姐是哪个达官贵人家的儿媳妇。
要真是那样,
你就再也不用四处漂泊了,从此过上有钱人的日子,所以替你高兴。
只是,
只是,到了那一天,你还会记得我这个贼偷儿兄弟吗?”
说到动情处,时三哭成了泪人。
“时三,别哭,我发誓,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
南云秋紧紧的攥住时三的手,那只仅有三根手指的残手。
……
大意失荆州!
苏慕秦派出的人手遭到围攻,人被打,货被抢,灰溜溜滚出了车桥。
终于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了代价!
可他不甘心丢掉已经尝到味道的肥肉,心急火燎派人去找南云秋。
南云秋却说自己忙于找姐姐,压根不想掺和。
说心里话,他对盐工们之间低级无趣的打打杀杀厌恶透了。
骑虎难下,苏慕秦郁闷之下,只得亲自大驾光临车桥镇。
他打听过,上次张九四也没现身,这才仗胆带人前往。
不料,张九四就像长了千里眼一样。
苏慕秦出马,他也现身了!
不出所料,他一如既往的败了,而且这次败得很惨,很狼狈。
兄弟们长期吊儿郎当不上工,成日好酒好肉吃着喝着,结果呢,
体重飙升,体能下降,思想麻痹,反应迟钝,
就连逃跑的步伐,也不如之前那样飘逸灵活了。
反观对手,长期积压的怒火瞬间爆发,当然是异常凶悍。
哀兵必胜嘛!
第二次仓皇逃离车桥,大伙如丧家之犬,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苏慕秦清点之后颓然失色!
二十几人带伤,其中六人伤势较重,还有一人更惨:
左腿中刀,伤到了骨头,血流不止,右腿膝盖也被打碎,下辈子只能倚靠拐杖过活。
按规矩,得由大伙出钱供养。
这下鸡飞蛋打,赔了夫人又折兵。
张九四是疯了吗?
他忘了我有他的克星?
还是打探到南云秋不肯再出手帮忙?
他既恨张九四,也迁怒南云秋。
南云秋奉献了十次,他记不住,但只要有一次没帮助他,他就怀恨在心。
这是小人的通病!
他想,南云秋来投奔他,就应该乖乖听话,当他的牛马,不折不扣为他所驱遣!
在南云秋找到姐姐之前,必须要为他再出手,狠狠教训张九四,把车桥镇拿下来。
到那时,手里有钱了,就撵走毫无用处的南云秋。
因为,
他决定了,不管别人怎么议论,过阵子就去巴结新的靠山——
盐警吴德。
如何恢复南云秋的斗志,痛快答应下来呢?
苏慕秦望着担架上痛得直叫唤的兄弟,萌生了一条残忍的想法!
他喊来心腹大头,低头耳语:
“看样子,六指兄弟小命很难保住。咱们都是兄弟,不忍心让他痛苦煎熬,你去给他个痛快。”
大头愣住了。
“六指跟咱们一起出生入死,兄弟情深,我下不去手。再说,他伤的不是要害,最多今后靠兄弟们养着。”
苏慕秦来火了,当场斥责:
“你懂什么?他才二十出头,要我们养一辈子吗?
咱们大不了多给些钱,让他老爹老娘过得舒坦点,也算是对得起他了。”
见大头难过,
他拍拍大头的肩膀,继续蛊惑:
“干我们这行,本身就是刀口舔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今天不知明天的生死。
兄弟们走到今天的地步,不可能再有退路。
他死了,云秋必然出手,也算是他临死前为兄弟们做件善事。”
这下,
大头终于明白了苏慕秦的用意。
六指兄弟平时和南云秋很要好,经常逗他,也很照顾他。
要是死了,讲义气的南云秋一定会为他报仇。
这招的确高,但也的确狠!
大头不由得心头掠过一丝寒意,偷偷望着苏慕秦。
心想,
要是我哪天这样躺在担架上,你会不会也这样对我?
第33章 中了苦肉计
“大哥,他来了。”
南云秋兴高采烈回来了,口中还哼起了小曲。
因为,他大致找到了姐姐家所在的地方。
不过,
那些都是深宅大院,有家丁和恶犬把门,不像小门小户人家,可以随意敲门打听。
但是,希望就在前方。
他回来,就是要把好消息告诉慕秦哥,今后就能搬到姐姐家去生活,不必留在这白吃白喝了。
想想很快就要离开这,还真有点舍不得。
殊不知,人家已经设好了圈套等他。
“兄弟,你死得好惨,大哥对不住你。”
“六指,咱们来世再做兄弟。此生不为你报仇,我誓不为人!”
当他兴冲冲地回到棚户区,在屋外就听到里面传来哭喊声,如丧考妣。
“六指哥怎么了?”
南云秋拨开人群,眼前的景象让他五雷轰顶。
六指哥躺在床上,血水浸透了衣衫,表情很痛苦,双目怒睁。
可想而知,生前必定遭受了巨大的痛苦。
“谁干的,谁干的?”
“还能是谁,狗日姓张的!”
苏慕秦添油加醋,诉说了这几日的遭遇……
大家伙气呼呼的扼腕握拳,还有那些伤势较重的盐工,在床上哼唧哼唧,更加剧了悲伤的氛围,
也悄悄点燃了南云秋复仇的火焰。
为几筐死鱼臭虾,就要人家的性命,你张九四也忒狠毒了吧!
我还一直把你当成条汉子呢。
南云秋紧握拳头,思想也在激烈斗争。
这几天,
他听了时三的劝告,本打算不再染指盐工这些事情。
但是,
眼前的惨况,还有盐工们期待的眼神,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
又让他陷入犹豫之中。
“云秋,这些兄弟们平素待你不薄,你就忍心看着他们被人欺负吗?你忍心让六指兄弟死不瞑目吗?”
一个盐工声泪俱下,另外几人眼巴巴望着他,带着期望,带着哀求。
大头也开口劝道:
“云秋兄弟,我知道你有难处,你就帮我们最后一次吧,求你了,兄弟们这辈子也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苏慕秦声色俱厉,唱起了白脸:
“吵什么,你们这群怂包,就知道求人。”
边说,他边琢磨南云秋的表情。
很快,
他发现,南云秋在摇摆不定,立马趁热打铁,换了副口吻:
“云秋也有难处,大伙不要强人所难,他帮助咱们不少忙了,咱不能总是给他添麻烦。
这样吧,
我明天就去找盐场主事的,结清工钱,把六指兄弟埋了。
然后,
大家伙有家的回家,没家的讨饭也行,落草也罢。
走走走,都散了吧。”
“且慢!”
南云秋满脸悲愤。
“兄弟们不能散,最后一次,我去!”
人群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心思果然没有白费,
苏慕秦浑身轻松,默默念叨:
“六指兄弟死得其所,我会给你买副上好的棺木。”
这一次,他暗下狠心:
只要南云秋能再大败张九四,他就和兄弟们一拥而上,趁机弄死张九四,一劳永逸解决发财路上的障碍。
即便官府追究起来,那就让南云秋顶罪。
反正,所有人都是南云秋杀人的目击者。
这边,南云秋走出棚户区,
那边,张九四就得到了消息,开始调兵遣将。
“大彪,那个小刀客就交给你,你要多加小心。”
“放心吧,能挡得住我龙大彪三剑之人,还在他娘的肚皮里睡觉呢。”
龙大彪来自吴地平江府造船世家,擅长用剑,
此次家里派他来和张九四接洽,是商量打造船只的买卖。
他自诩古道热肠,听说买家碰到麻烦,当即决定:
分文不收,替张九四收拾小刀客,同时也为龙家在中州造造声势,扩大影响。
他之所以夸下海口,能搞定小刀客,
是因为,
除了剑法外,
他还有一手绝活,让人防不胜防。
……
渔场西南,富人区。
靠近南侧,一家深宅大院内,年轻的孕妇挺着大肚子晾衣裳。
婆婆躺在凤椅上,嗑着瓜子,盯着干活的奴仆,时不时就责骂几声。
小姑子却在镜子前试穿新做的连衫裙,描眉打鬓,搔首弄姿,越发觉得自己沉鱼落雁。
还不时低头欣赏胸前的暴露之处,颇为自得。
书房里,
父子俩在低声商量打造新船的事宜。
在上奏朝廷的折子里,他们写的都是运送鱼盐的货船,也有搭载盐工的客船。
而在父子俩的心底里,他们紧缺的是战船。
有了战船有了兵,谁也不敢惹他们,哪怕是京城里那个炙手可热的家伙。
朝廷只要拨来银子,至于打造的是货船,还是战船,
父子俩说了算。
聊完正事,又扯到了当下朝野议论纷纷的一件大事。
“天贵啊,南万钧的案子,你怎么看?”
“孩儿总觉得里面有蹊跷,有很多问题无法解释。”
“哦,说说看。”
“其一是证据不足。
南万钧根本没有劫夺八万石官盐,就稀里糊涂定了罪,还有那些军粮兵刃的遗失,都语焉不详,让人难以信服。”
“嗯,继续。”
“其二是认罪太快。
听说当晚南万钧辩驳几句之后就认罪悔过,似乎太草率。
而且,
白世仁尚德都是他的死忠,怎么会同时出卖主子?
他南万钧的人缘还没那么臭吧!”
见父亲频频点头,儿子很得意,继续分析:
“其三就是,
南万钧乃皇帝臂膀,一起打江山的生死兄弟,纵然罪行确凿,也不至于杀他。
刑不上大夫,更何况是皇帝的心腹呢?”
“很好,长进不少。”
父亲对儿子很满意。
他就一个儿子,将来振兴家族的希望都落在儿子身上,所以他无时无刻不利用机会教导栽培。
“依我看,文帝也绝不会杀他。”
“爹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他俩是拜把子兄弟,曾对苍天厚土发过毒誓,此生不相负,违者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所以,我认为,想杀他的另有其人。”
天贵很好奇:“谁呀?”
“现在还说不清楚,但八九不离十,肯定就是对咱们也虎视眈眈的混蛋信王。
你想想,
圣旨上说是劫走八万石官盐,而从咱们库房里运走的只有八百石,相差百倍之多。
就冲这一条,
朝廷若是查到海滨城,就能水落石出。
所以,
至于南万钧其他的罪证,肯定也站不住脚。”
天贵惊悚问道:
“您是说信王在官盐上做手脚,专门为了栽赃陷害南万钧?”
“是的。
他为了杀南万钧,精心谋划,而且分成诸多环环相扣的链条,层层实施。
以他的脑子根本想不出来,或许暗中有高人指点。”
“爹,那怎么办?朝廷若是查到海滨城,咱们恐怕也要受牵连。”
“不要紧,咱们虽然和此案有关,但不属于链条之中。
即便要查,也是查到金家马队头上,他们才是链条的第一环。
再者说,
朝廷至今没有派人来查,估计也就不了了之了。”
“爹,您说南万钧现在究竟是死是活?”
“说不清呐,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记住了,咱们最近要小心谨慎,以免被南家殃及。
幸好为父当时考虑周全,谋划于几先,咱们和南家的关系才没几个人知悉。
怪哉,
熊瞎子突然玩这一手,究竟是何用意呢?”
“爹说得对,圣意难测,那咱们现在怎么应对?”
“既然不得其解,那就静观时变吧,或许很快就有风吹到咱们耳朵里。”
天贵陪父亲走出书房,来到院子里舒展几下筋骨,
他爹瞧见儿媳妇踮起脚尖挂衣服,顿时拉下脸:
“不是早就交代过嘛,有孕在身就别干活,多走走,散散心,对孩子也好。”
儿媳妇忙解释道:
“爹爹放心,媳妇累不着的。”
“你是累不着,要是累着我的孙儿呢,真不懂事。”
儿媳妇被一顿训斥,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这时,
公爹又教训起她的丈夫。
“天贵啊,你也不懂事。眼下正是春暖花开,风景好得很,应该陪她到外面水榭边走走,对大人好,对孩子也好。”
“孩儿知道,这两天就出去走走。”
天贵最怕他爹发火,感觉过去搀扶媳妇:
“云裳,歇会儿……”
第34章 这就是你的慕秦哥
车桥镇集市南,有片较为开阔的空地,旁边商铺很少
晚饭时分,也没有多少行人。
百姓来赶集,通常都是早上,午饭前集市基本就空空荡荡了。
人们来赶集,图得是货物,对集市本身毫无兴趣。
姓苏的和姓张的同样如此,来这里都是为了卖盐。
此刻,二人在街道中央相遇,相互打量,带着不屑和藐视。
一个在想,你还敢来,伤疤好了吗?
另一个在想,我今天带了你的克星来,你还这么嚣张?
双方以为自己手中均有王牌,谁也不服气,指指点点开始了骂战。
“开始吧!”
队伍向两侧闪开,主角隆重登场。
南云秋双手在胸前交叉,腋下夹着钢刀,走到队伍前面。
经过这段时间的苦练,他比之前更加自信,自己摆的这个姿势,就是要告诉张九四:
拿下你,没有任何疑问。
“小刀客,许久不见,长高了不少,想来刀法也有很大进步?”
张九四丝毫不惧,还不忘调侃。
“刀法进步与否不重要,但收拾你绝对没有问题。要不是因为有个兄弟死了,今天我本不想再掺和。
姓张的,大家都是苦命人,靠苦力填饱肚子,
你至于下死手吗?”
“谁死了,我可没有下死手。”
“六指兄弟。他颈部中刀而死,你还装蒜?”
张九四认识六指,矢口否认:
“不可能。我的兄弟只攻了他下路,最多落下个残疾,但断不至于死。”
“哼,我还一直敬你是条汉子,谁知却敢做不敢当。
他的致命伤口我看得清清楚楚,你们没干,难不成是他自己抹了脖子?
今天,我要为他报仇。”
说出报仇这两个字眼,
南云秋想到了父亲,想到了全家,想到了今生的使命。
他紧咬牙齿,钢刀出鞘。
“小刀客,我并不惧你,尽管放马来战。
不过,
我有言在先,六指绝非我所杀。我想提醒你,江湖险恶,
你还是先查证清楚,不要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
“呸!这些话你自己信吗,接招。”
南云秋不想多啰嗦,
他痛恨张九四,只想早点打败他,结束这场战斗。
刀法凌厉,侵略性十足,张九四暗自夸赞:
这小子好长时间没交手,刀法的确有明显进步。
更重要的是,
每招每式,带着上次不曾有过的杀气,逼得他连连后退,没有还手之力。
众人高声喊好。
张九四见目的达到,稍稍应付两招,便跳出场子,高喝道:
“现身吧。”
苏慕秦昨晚就和兄弟们悄悄商量好,今天张九四只要倒地,大家伙就制造混乱,
然后浑水摸鱼,偷偷砍死姓张的。
此刻,他们正全神贯注,等待时机。
不会吧,姓张的也请了帮手?
果不其然,
视线里,有个剑客飘然现身,身着白衣,形神俱佳,而且很年轻。
他抱拳施礼,很有江湖范儿,向南云秋打了个招呼:
“听说你刀法精湛,没想到如此年轻,今日在下就用吴中龙家剑法讨教一二,看剑。”
什么吴中剑法?
南云秋根本不知道吴中是哪里。
他只想复仇,为他的六指兄弟。
刀剑刚刚触碰到,他就知道对方实力雄厚。
眼见长剑挺胸疾速奔来,南云秋快速用刀隔开,谁知长剑似乎带着黏性,紧贴刀锋滑过来。
无奈之下,
他只能移动脚步避开,警惕地看着白衣男子。
“看你朝哪躲?”
剑客迈出轻巧的步伐,舞动长剑,让人眼花缭乱。
南云秋意识到遇见了高手,只好边退边挡,见招拆招。
几招过后,他发现自己并不占优势,而是疲于应付。
张九四敢把人家请来,说明这个剑客的功夫,比姓张的高出好几截。
对方身形灵动,剑如长蛇运转自如,每个招式既有力道又很漂亮。
遇强则慌,南云秋找不到自己的优势在哪?
对,在我的兵器。
苏叔说过,乱世用刀,意思是刀的爆发力更强。
可是,自己没有练过内力,如何制胜?
对方却不给他思索机会,步步紧逼。
“咣!”
兵刃再次撞击,纠缠在一起。
此刻不像是练武之人拼的是技艺,而是两个壮汉在比试气力。
南云秋现在才明白老苏说的话——
刀刚剑柔不是指兵器本身,而是指使用兵器的人。
很明显,他使的刚刀,却顶不开对方的柔剑。
比南云秋更紧张的是苏慕秦,看来,这棵摇钱树今天可能要折了。
瞎子都看得出,南云秋明显落于下风!
眼下,若是较力,自己必输无疑,只能扬长避短了。
想到这里,他虚晃一下,瞬间撤出兵刃,手腕疾翻,利用快的优势,径自刺去。
刀锋离对方胸口只有一拳之距。
剑客稍微惊慌,迅速作出调整,剑锋削在了刀背上。
兵器上虽然吃点亏,但凭借经验,他快速化险为夷,反手出剑,刺向南云秋面门。
来得很快,南云秋来不及阻挡,只好使出个倒拱桥。
好险,剑锋紧贴面门掠过。
正当他为躲过这招而暗自庆幸时,却听到了张九四的笑声。
那个笑声,是得意的笑声,是胜利的笑声!
南云秋纳闷:
自己还没输,他凭什么得意?
姓张的肤浅,无聊,还有轻浮。
很快,他便清楚张九四得意的原因了。
因为在他仰面躲剑的同时,视线中,一张大网从天而降,黑乎乎的,要将他全身罩住。
好啊!
张九四,你小子太不仁义,居然用暗器。
大网即将落下之际,
他挺直身形,挥起钢刀,一道凌厉的弧线,将大网从中切开,分为两半落在地上。
苏慕秦紧张的忘了叫好,傻乎乎的愣在原地。
所有人都被这招震撼,不自觉竖起了大拇指。
而此刻,
剑客悄悄扬起手腕,做出了一个不经意的动作。
简直是扶大厦于将倾,南云秋也自鸣得意。
他刚想为自己叫声好,忽然觉得大腿像是被蚊子叮咬一样疼痛,
刚迈开两步,就发现腿如灌铅般沉重,挪不开半步。
一阵麻木,从双腿上窜,经躯干经脸颊到头顶。
眼前一黑,踉踉跄跄倒在地上。
无耻!
原来,大网只是烟雾弹,剑客的毒针才是真正的暗器。
“哈哈,小子,纳命来。”
剑客狂笑两声,紧握剑柄,朝倒地不起的南云秋心口猛刺下去……
“杀!”
张九四大声厉喝,率人猛冲过去。苏慕秦等人魂飞魄散,抱头鼠窜。
跑出百余步,张九四忽道:
“别追了。”
“大哥,咱们应该乘胜追击,把他们彻底打趴下,为什么不追?”
“你们都是猪脑子!
一个苏慕秦蹦跶不起来,我今天辛苦设局,目的就是要拿下小刀客,让他看清苏慕秦的嘴脸,今后不再帮他。
那样,咱不就大获全胜了嘛。”
“小弟明白,老大高啊!”
当南云秋睁开眼睛时,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四周一片黑暗。
他不以为是醒来,还以为是到了冥界。
如果是冥界,那也好,可以看到祖母,看到爹娘。
可是见不到苏叔,见不到时三了,也没来得及和他们告个别,不觉有点失落,有点遗憾。
但愿他们一切都好。
“你醒了?”
一根烛火凑过来,照亮南云秋的脸庞,也照出对方的大肥脸,正是张九四。
“我这是在哪?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们为什么不杀我?”
“哪来这么多问题,连珠炮似的。来人,给他盛碗热水,喂他饮下。”
一饮而尽,肚子里热乎乎的,顿时有了力气。
他坐起身,四处打量,原来这里也是棚户区的摆设,布局与自己睡的那屋子不同。
这里床铺很多,非常拥挤。
应该是张九四的住处。
他们的确人多势众,而且很团结,说明张九四很仗义,得人心。
“你们把我慕秦哥怎么样啦?”
“小刀客,到现在还关心他,你脑子进水了吧?”
“少废话!慕秦哥待我如亲兄弟,你们若是伤害他,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闻言,张九四晃晃大脑袋,显得很不屑。
“小兄弟,你太嫩了,我不知道你和他有何渊源,但是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
“不许你污蔑他。”
“呸!他那个德性还需要污蔑吗?
张九四气得差点要笑出来,转而又作悲戚之色:
你关心他的生死,可是你知道吗?
他见你倒地后,尥蹶子就颠了,根本不管你死活,甚至都没看你一眼,
你怎么能把他当好兄弟呢?
给你几个窝头吃,给你两件破衣穿,你就瞎了眼蒙了心,心甘情愿替他卖命吗?”
张九四恨铁不成钢,又紧咬牙根吐露实情:
“你知道吗?
他卖的不是海鱼,而是私盐,他发了横财,却把你扯到了杀头的买卖中。”
南云秋打死也不愿相信,大声争辩:
“不可能,慕秦哥不是那样的人。”
“唉,你真是个榆木疙瘩!”
张九四晃了晃大脑袋,语重心长:
“好吧,让我来告诉你,
你的慕秦哥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第35章 人没死,心却死了
张九四说,
苏慕秦两年前来到海滨城,先是投奔族兄苏自廉。
苏自廉和张九四二人几乎是同时来盐场做工的,资历深厚,二人交情也很好。
这里鱼龙复杂,码头众多,
他们俩互帮互助,并肩作战,渐渐在盐场扎下根,有了自己的势力。
张九四很仗义,拿出所有的积蓄接济同行,非常得人心。
在盐工中,他的同乡人也居多,久而久之,围绕张九四就形成了派别。
苏自廉开始也依附张九四,但自从沾上私盐的买卖,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逐渐离心离德。
后来,
便纠结一帮人自成派系,开始和张九四分庭抗礼。
张九四念及昔日交情,并不想反目成仇,弄得你死我活的。
所以,
他很大度的拿出自己三成的地盘分给苏自廉,这些,足以维持生计了。
可惜苏自廉并不满足。
他想要一半的地盘,
理由是他俩同时来的盐场,一起征战四方,当然应该对半均分。
可他没有考虑到,
张九四人马多,力量大,而且很多地盘,都是二人分道扬镳后张九四打下的,
凭什么要平分?
从此,双方开始了争斗。
姓苏的当然不是对手,每次挑衅都铩羽而归。
张九四虽说长得凶,心肠并不坏,不会穷追猛打,每次给点教训就收手了。
他想,姓苏的会知难而退。
直到有一回,
盐警吴德带领盐丁杀进来,将张九四抓捕下狱,折磨了个把月,敲诈了近千两银子才放回来。
那可是上百号兄弟辛苦一个月的收成,就这样被吴德抢走,
他们咽不下这口气。
苏自廉当然不承认是他干的,帮派之间可以你死我活,打得头破血流。
但他们有条铁规,那就是谁也不能报官。
否则,会遭同行耻笑。
但是,
张九四还是从吴德的手下那里买到了秘密,证实就是苏自廉干的。
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张九四毫不留情,在一个月黑风高夜,杀了苏自廉!
那时候,苏慕秦刚刚来海滨城不久,便接下族兄的队伍,双方继续争斗。
张九四同样以忍让为先。
毕竟,
大伙都是混碗饭吃不容易。
可是苏慕秦很固执,自不量力,非要抢人家的地盘,而且得寸进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等尝到私盐的暴利后,越发疯狂了。
……
“这就是你慕秦哥背后的样子,现在明白他的嘴脸了吗?”
张九四一口气说完,非常舒坦。
“可是,在海口村,我明明看到竹篓里装的是海鱼,不是私盐。”
“你这小兄弟真是的,我唾沫星子都说干了,你还是不明白。
他用了掉包计,是专门骗你的,赶紧醒醒吧。
别等哪天被他卖了,你还帮他数钱。”
南云秋垂下脑袋,不争辩了。
“小兄弟,我第一次见你,就发现,
你的眼睛很清澈,武艺很好,应该很有家教,一定不是像我们这样的穷苦人家出来的孩子。
流落到这里,想必是碰上难处了。”
这句话,说到南云秋心痛处。
“我很想帮你,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不过我还是想告诉你:
当盐工没有出路,就是一帮乌合之众,鼠目寸光,成不了大气候。
不管你遭受了多大的困难,都要有远大的志向,振作起来,永不屈服。”
南云秋被打动了,觉得,
这汉子光明磊落,侠肝义胆,和苏慕秦完全不同。
“九四兄,我觉得你应该能干大事。”
“小兄弟抬举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过,我迟早会离开这里,他苏慕秦也不会久居此地。
那个人很有野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将来他要是发达了,必定是个祸害。”
南云秋弱弱问:“有那么严重吗?”
“你要是不信,就拭目以待吧,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对了,九四兄,我再问一句,六指兄弟真不是你们杀的吗?”
这句话,南云秋问得很严肃,
他想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张九四对天发誓,除了苏自廉,我们没存心杀过他们任何一个人。
六指为什么死,我想苏慕秦应该最清楚。
不过,他绝对不会告诉你真相。
你呢,也不要问,问了反倒撕破了脸皮。
有时候做人还是傻点好,知道得越多,反而越不痛快。”
天黑了。
南云秋陷入了沉思之中,一夕未眠。
人心,确实比野兽还可怕!
他隐隐感受到,张九四那些话应该是真的。
苏慕秦在欺骗他,利用他,坑害他,最终抛弃他!
他伤透了心!
次日,辞别张九四,他没有去找苏慕秦,而是悄悄去了渔场。
他想,
苏慕秦一定认为他已经死了!
好吧,死就死了吧。
人没死,心却死了。
……
皇城内,
葡萄架东边的宫殿里,春公公带着几个手下昂首闯进来,目高于顶,不屑道:
“扔给他。”
手下撂下几个匣子就走,后面响起冷冷的声音:
“且慢,这些东西好像不对吧?”
问话的,是香贵妃身边的太监朴无金。
“哟,怎么不对?你是嫌多还是嫌少?”
“当然是少。
宫里有定制,贵妃月俸银五百八十两,首饰珠宝两对,衣裳衫服,还有脂粉香料等等,都有章程。
你来看看这些匣子,够吗?”
春公公颇为得意:
“我说朴公公,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呀。
偌大的后宫哪样不要米粮,不要花钱,皇后娘娘能兼顾各宫,很不容易。
今春府库歉收,还请转告香贵妃,担待着点。”
“香贵妃担待不了,你们也不要欺人太甚!”
朴无金声色俱厉。
香妃在后宫独来独往,从来不愿惹事,
可越是这样,皇后越过分,去年就少拨付了很多月俸,
今年还是这个老套的理由。
“口气不小哇,你是冲咱家来的,还是冲皇后娘娘来的?”
“你少拿皇后娘娘来吓唬我,别人怕她,我朴无金不怕。她处事不公,自当让人评说。”
“放肆!
你个记吃不记打的异族蛮子,胆敢说皇后娘娘不公,公然犯上,实属大不敬之罪。
来呀,给咱家教训教训他。”
“谁敢?”
朴无金怒斥一声。
春公公每次在朴无金面前都捞不到便宜,皇后也常被顶撞,前阵子便禀报了信王。
信王大怒,
私下动用麾下的铁骑营侍卫,随便栽赃了一个罪名,从而狠狠收拾了朴无金。
后来朴无金老实多了。
春老阉狗沾沾自喜,又开始作威作福。
克扣香妃的东西就是他向皇后出的馊主意,当然,他也中饱私囊。
朴无金为人处事的原则很简单:
自己吃点亏无所谓,但是主子绝不能受半点气。
目光扫过,
哦,怪不得春公公今天很嚣张,原来还带了十几名玄衣社的打手。
朴无金身上没带兵器,便顺手抄起墙角侍弄花草的铁钩子,怒目而视。
春公公傻眼了,
这个不开眼的东西,难道忘了上次被信王收拾的滋味了吗?
怎么办?
呆会皇后还要亲自前来,检阅他的战斗成果。
按照设想,等会皇后进入香妃宫时,看到的是:
朴无金被打得鼻青脸肿,躺在地上不能动弹,
香贵妃在旁边跪着,哭哭啼啼认罪服输,并表示,
从今往后,再也不敢慢待皇后娘娘。
今天自己来找茬,就是皇后娘娘的授意。
说实在的,
这俩完全没有必要刁难香妃,人家根本就没有得罪他们,而且压根也没放在眼里,
更不存在利益冲突。
要知道,香贵妃乃高丽王的亲妹妹,大长公主,性格孤傲冷僻。
整个大楚,除了文帝,她谁也不愿搭理。
平日深居简出,不愿与人来往。
对宫中的下人都很好,对贴身太监朴无金,更是当成自家人。
谁都不知道,二人之间,存在不为外人所知的往事,凄婉悱恻!
朴无金以她的看门狗自诩,为了她,
随时可以抛弃自己的生命!
按规矩,
皇后母仪天下,乃六宫之主,连贞妃都被治地服服帖帖。
唯独香贵妃清高自傲,视她为无物,所以她早就想找个机会教训一番。
恰巧,
前几天皇后过寿,别的宫都精心准备,很花心思,送来的寿礼精巧而豪奢。
香妃宫却只送来一盒普通的脂粉,气得她随手摔了出去。
红色的脂粉弥漫在寝宫,像血雾一样。
这几天,文帝像丢了魂似的,关在内室里胡言乱语,感觉要疯了。
趁此机会,她便亲自安排春公公设下这场好戏,目的就是要让香贵妃明白:
后宫里没有别国的公主,只有大楚的嫔妃。
更要明白:
谁才是后宫真正的主宰!
第36章 愿为娘娘而死
打起来了。
有个家伙新来的,不知深浅,急于在主子面前表现,
仗着自己膀大腰圆,挥舞小腿粗的木棒当头砸下。
几百斤的力道,能将人打成肉饼。
朴无金最喜欢愚蠢的人用蛮力。
他纹丝不动,铁钩子轻轻伸展,勾住了木棒,顺势发力斜拉,
木棒旋即改变了方向。
对手也发现不对劲,拼命想抽回武器,
可是那股力道太快,也太巧,压根就来不及,笨拙的躯体眼睁睁随着木棒栽到地上。
“噗通!”
大地都微微震颤。
“有两下子,我来领教领教。”
一个瘦猴模样的家伙又上来挑衅。
此人身材矮小,动作灵活,和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那个壮汉形成鲜明对比。
他使的是铜环大刀,舞起来虎虎生风,
刀柄上吊着两个铜环,相互碰撞铮铮作响,
像是走街串巷的货郎手中吸引孩子的拨浪鼓。
这铜环甚是奇怪,或许是想凭借响声分散敌人的注意力吧。
但很快他就发现,
实战中,两个铜环狗尾续貂,纯属多余。
朴无金对付胖猪用巧劲,对付瘦猴用的则是刚猛。
刚开始,朴无金不知对方兵器的底细,不敢贸然出击,几招过后,便心里有数了。
而瘦猴越发得意,卖力表演,动作丝毫不见减弱。
似乎想要一鼓作气,非把朴无金吓到投降不可。
耳旁只听到咣咣作响声,聒噪得很。
表演得太多,估计是累了,瘦猴的节奏慢了半拍。
他自己的耳膜也嗡嗡作响。
朴无金暗自冷笑,发现了破绽,瞅准时机,在大刀迎面劈来之际,
伸出铁钩,牢牢勾住那两个铜环。
得意洋洋的瘦猴此时方才发觉不对劲,自己也有点晕乎乎的。
等他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铜环大刀被铁钩带飞,人也踉踉跄跄。
朴无金顺势扯住他的头发来回晃悠,瘦猴眼冒金星,迷迷糊糊晕倒了。
全他娘的废物!
春公公头胀欲裂,暗自叫骂。
不出所料,这趟差事又要办砸了!
该死的朴无金不但不认怂,反而以嘲讽不屑的态度望着他,满是侮辱的味道。
更可怕的是,
那家伙居然带着杀气,向他走来。
他娘的,到底谁才是后宫总管大太监?
春公公步步后退。
他很清楚自己的实力——
手无缚鸡之力。
瞧那铁钩子寒森森的,锋利无比,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他肠子给勾出来。
穿鞋的就怕光脚的,愣的就怕横的,还是躲躲吧。
咱大丈夫能屈能伸。
再说,咱也不是称为大丈夫!
很遗憾,玄衣社的打手不仅手脚功夫不行,脑子也一塌糊涂。
老大都在后退,他们竟浑然不觉!
想必是不曾见识过这位高丽太监的厉害。
他们居然不讲究江湖道义,仗着人多势众,呼啦一声,像疯狗一样,就冲上前。
有点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架势!
很快,他们发现,自己鲁莽了。
只见眼前蝶飞燕舞,有道身影如游龙,如惊鸿,看得人眼花缭乱
“咣当!”
“咣当!”
“仓啷啷!”
铁钩上下翻飞,兵刃则满地滚落。
打手们满地找牙,狼狈不堪。
朴无金玩得正起劲,也该他倒霉,外面有人来了!
“娘娘,好像里面打起来了。”
“太好了,肯定是小春子得手了。走,看那个贱人今后还敢对本宫不敬!”
皇后听到喊杀声,趾高气扬前来检阅战斗成果,刚走到宫门口,
恰见朴无金凶神恶煞的冲出来,高举铁钩穷追猛打,顿时花容失色。
“哎哟!”
一不小心,她仰面八叉跌倒在地。
头上的钗子簪子宝珠滚落一地,凤袍上沾满灰尘,
比玄衣社的那帮家伙还狼狈。
春公公不愧是见过世面的总管,懂得造势,他灵机一动,大呼道:
“有刺客,护驾!”
听说有刺客,小太监迅速发出哨声,皇城外的铁骑营马队呼啸而来。
金盔亮甲,杀气腾腾的冲进皇城,包围了香妃宫,
就等令下杀人。
皇宫里有刺客,规矩向来都是宁可错杀,不可错过。
这下事情搞大了。
香妃刚刚从午后小憩中醒来,听宫女禀报了经过,也慌了神。
她和文帝的婚姻其实就是政治联姻,是为了大楚和高丽的世代友好,本着崇高的使命来的。
所以,
她和文帝相敬如宾,保持着最基本的尊重和礼仪。
除了行必要的周公之礼,表明两人还是夫妻外,文帝也少来打搅。
香妃不想讨好皇后,也不想开罪皇后,只希望能默默无闻,不受干扰的在异国他乡度过余生。
偏偏皇后屡次想找她的茬儿。
前几年皇帝龙体还算康健时,情况还好些。
这两年,龙体越差,皇后就越嚣张。
就好像,龙体的衰弱是香妃搞的鬼。
实际上,香妃深居简出,并不代表孤陋寡闻。
后宫里那些龌龊事,她几乎都心知肚明。
这当然是朴无金的功劳。
朴无金白天是个太监,夜晚则换上夜行衣,就如同江湖大盗,在各个宫殿之间的檐下瓦上游走。
动如狸猫,目如火炬,窥探着别人的一举一动。
这样做,自然有他的目的。
香妃神游物外,被呐喊声又揪了回来。
眼前,是天大的祸事!?
侍卫如临大敌,皇后咬牙切齿,朴无金明白:
自己给主子闯祸了。
一人做事一人当,他不会让香妃为难的。
香妃脚步匆匆的赶过来,破例走到皇后面前,深深施礼:
“臣妾给娘娘请安!”
“香贵妃,你就是这样管束下人的吗?还知不知道上下尊卑,还有没有大楚宫规?”
“臣妾管教不严,代下人向娘娘请罪,有任何罪过,臣妾一人承担。”
“哼,好大的风度,刺驾之罪,你也担得起吗?”
“这?”
皇后威风凛凛,找到了报复的时机,怒道:
“没话说了吧?贱人,等死吧,来人,将此刺驾的恶贼拿下!”
“慢着!”
朴无金握着铁钩,护在香妃面前,凶狠的眼神能噬人。
“谁敢对香妃娘娘无礼,咱家让他见到自己的肠子。”
“大胆恶贼,想造反吗?来人!”
皇后怒不可遏,双方摆好了架势,箭在弦上。
小猴子恰巧从御极宫出来,看到这里的阵势后,连忙又返回报告皇帝。
文帝这两日神思不定,如同着了魔一样,茶饭不思,明显的消瘦了。
不是国事,也不是私事,而是他惊诧的发现:
兵部侍郎的毛病也改了!
梅礼手指刮眉毛,权书偷窥信王。
两个下意识的习惯由来已久,怎么能谁改就改?
答案显而易见:
他的密档被人偷看过,这下事情大了!
这就意味着,南万钧案的真相很可能也被人偷看过。
如果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恐怕将万劫不复。
是巧合,还是真有人盗看过密档?
如果是后者,那会是谁?
文帝控制不住抖动的双手,如数九寒天坠入冰窟窿里,只觉得天崩地陷,大势已去。
“陛下!”
“朕烦着呢,出去。”
文帝紧张的思索被太监打断,很不耐烦。
“陛下,是小猴子,有急事启奏。”
“快宣。”
“陛下,不好了……”
香妃宫里,
侍卫架起了弓箭,朴无金张开双臂,把生死置之度外。
“娘娘莫怕,除非他们从奴才的尸体上踩过去。”
“无金,咱们中了皇后的毒计,这回恐怕躲不过去了。你莫要逞能,我去认罪,谅她也不敢杀我。”
“不行。
打在娘娘身上,痛在奴才心里。
奴才宁愿遭受千刀万剐,也不能让娘娘受半点委屈。”
“你呀,又何苦呢?”
“奴才不觉得苦,为娘娘而死,那是奴才的福分!”
香妃含情脉脉看着他,温柔中带着愧疚。
“好吧,要死咱们一起死。反正活在这巴掌大的天地里,和死也没多大区别。”
朴无金能和主子一起死,竟然甜甜地笑了。
那是向死而生的喜悦!
只要能和香妃在一起,地狱即是天堂!
皇后醋意大发,化作魑魅魍魉,怒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快放箭杀了这对狗男女!”
侍卫们拈弓搭箭,弦如满月。
空气凝固了,喘息停止了,这一刻,
肃杀的氛围,都能杀人……
第37章 朕还没死
“陛下驾到!”
小猴子一声吆喝,文帝急匆匆的步入香妃宫,
看到眼前的景象,顿时龙颜大怒。
只见侍卫刀箭齐举对准朴无金,身后是跪在地上的香妃,而皇后端坐在座椅上,
趾高气扬,指手画脚。
春公公马上迎过去,火上浇油,
诉说朴无金殴打玄衣社之人,还试图刺驾,皇后险些遇害云云。
皇后赶忙站起来,哭哭啼啼,指着自己满身的灰土。
“陛下若是晚来一步,臣妾就遭了那贱人的毒手,嗯嗯嗯……”
文帝横眉冷对,望着朴无金,嘴角蠕动,似乎要发雷霆之怒。
朴无金岿然不动,也懒得解释。
君子从来斗不过小人!
在恶人面前,遍体鳞伤的通常是善人。
“陛下,不是那样的!
无金并无刺驾之意,是春总管先带人来挑衅,还克扣臣妾的俸银。
刚才场面混乱,皇后娘娘的确摔倒了。
臣妾知错,愿意受罚,请娘娘消消气。”
文帝一言不发,始终板着脸。
皇后来劲了。
“好啊,认错就要受罚。来人,掌嘴,让那贱人尝尝冒犯本宫的滋味!”
皇后使个眼色,
两个心腹婢女撸起袖子,扬起了巴掌。
其实她巴不得自己动手,可又爱惜自己的羽毛,免得旁人说她像市井泼妇。
文帝在场,
朴无金不敢动手,而是紧紧护住主子,极力阻挡凶狠的婢女。
他宁可身上被刀枪戳上千百个窟窿,
也不愿主子当众受辱,也绝不屈服于该死的皇后。
香妃的尊严,比他的性命要重上千倍万倍!
“退下!”
文帝金口玉言,斥退婢女。
真龙再虚弱,声音再轻,那身龙袍却宣示了强大的气场,隶属于信王指挥的铁骑营侍卫也收起兵器,
退出三尺开外。
“陛下,香妃她大逆不道,唆使下人行刺臣妾,您还护着她?”
“啪啪!”
文帝怒不可遏,反手两巴掌,力道不是很大,
影响力却不小。
皇后捂住脸,吃惊地看着文帝,傻傻道:
“陛下,你打臣妾,你居然打臣妾,明明是这个贱人想谋害本宫,你却帮她说话。”
文帝还是第一次当众打她,太出乎她的意料。
“香妃什么品性,朕非常清楚,她断然不会无事生非。
再者说,
朴无金要想行刺,你十个皇后也逃不掉。
你在后宫横行霸道,无恶不作,朕都能忍,谁让朕要体面呢?谁让你是皇后呢?
可你也要掌握分寸。
有些人,你动不得。
朕警告过你,别把朕当聋子瞎子,朕还没死!”
“呜呜!”
大庭广众之下,皇后嘤嘤哭泣。
她心里明白,也很害怕:
刚才皇帝说他不聋不瞎,指的是什么。
难道自己见不得人的丑事,被熊瞎子听到了,还是看到了?
“小春子。”
“老奴在。”
“皇后不体圣意,统率后宫不力,禁足一个月闭门思过,若有再犯,严惩不贷。”
皇后狼狈逃走,香宫安静了。
文帝扶起香妃,满是歉意:
“爱妃受委屈了。”
“不委屈,臣妾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多谢陛下搭救,还臣妾清白。”
朴无金膝行到文帝面前,哭哭啼啼:
“奴才有罪,没能保护好主子。”
“你起来吧。”
文帝也想亲自扶,朴无金哪敢承受,痛哭流涕的站起来:
“陛下!”
“好了,无金啊,你没罪,你保护香妃有功,都是朕的错。很多事情呀,朕也力不从心,你们主仆俩多多体谅吧。”
香妃感激万分:
“臣妾万死不敢担陛下体谅二字,是臣妾不好,让陛下烦忧。”
“好了好了,咱们毕竟是夫妻,再如此客套,还以为是外人呢。
朕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断不会让爱妃再受气。
就这样吧,朕手头还有事,得空再来看爱妃。”
“奴才送陛下。”
朴无金送文帝到宫门外,见左右无人,低声言道:
“奴才知道陛下所忧何事。”
文帝还沉浸在密档疑云中,诧异的看着他,冷冷道:
“说。”
“奴才亲眼看见有人夜入陛下内室,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文帝赫然心惊!
毫无疑问,贼人找的就是密档,内室里并无别的重要物件。
好嘛,果然有人偷看过。
这下,困扰自己几个月的谜团终于要解开。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厉声喝问:
“内室里有贼人,你是怎么知道的?”
朴无金当然不会告诉皇帝。
他经常在夜间身披夜行服,飞檐走壁四处查探。
之所以说出文书这件事,就是为了报答刚才皇帝搭救香妃的恩情。
否则,
他烂在肚子里也不会说。
“是这样。
有一天夜里,香妃娘娘凤体不适,
奴才听说御医在御极宫里,救主心切,便夜闯御极宫。
结果,
没看到御医,却发现有个黑影潜入内室,掏出钥匙,打了火折子,又迅速关上门,
一定不怀好意。”
文帝掐指一算,
没错,那天晚上,
他正好记录了兵部侍郎权书的小动作,之后便去贞妃那里过夜。
“是谁,知道吗?”
“太晚,看不清楚,但肯定是宫内的太监,而且多半是陛下或者皇后身边的体己人,否则也很难拿到钥匙。”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文帝怒从心头起,又问:
“那么多太监,如何来查?”
“奴才有一计,没准能为陛下找到贼人。”
他掏出个小瓷瓶,说道:
“陛下回宫后,把这瓷瓶里的粉末撒在文书上,然后就盯住太医院。
如果有人出现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症状的,
那就是贼人。”
“太好了,此事务必要保密!”
文帝看了朴无金一眼,满是感激。
这个意外发现事关重大,或许能揭开南万钧案的谜团。
……
找个人真费劲。
来来回回,南云秋走了许久。
眼前的富人区不大,但是道路复杂,还有很多回廊环绕,树木遮蔽,外人很难进来。
富贵人家大概都互不往来,不希望被人打扰,不像苏叔那些穷人家,
喊一嗓子全村人都听得见。
花费半天工夫,他把范围锁定到靠南面的那十几户深宅大院之间。
靠北面是水榭区,有假山,有许多花花草草。
他判断,
富人家的太太小姐们有雅致,很有可能过来游玩散心,比如,
那个和吴德眉来眼去的富家小姐。
从深宅大院到水榭区,中间是木栈道连接,若来散心,这里是必经之地。
南云秋守株待兔,望眼欲穿,可等来的只是:
日出到黄昏。
又一天很快过去了,他不想再折回到盐场,那要跑很远的路。
而且他也不愿再见到苏慕秦。
好在这个时节,晚上不算太凉,找个地方将就一宿,明天继续寻找。
水榭边的木栈道平整宽敞,旁边还有灌木丛遮挡。他和衣躺下来,仰望明亮的星空。
晚风轻拂,痒痒的,很舒服。
他理了理思绪,回忆起半年来的遭遇,心里很不是滋味。
苏叔让他来海滨城就是投奔姐姐,可是,过去了半年,自己还在外面漂泊,
时间白白浪费了。
转念又想,即便能找到南云裳,又能怎么样呢?
大户人家无非是吃得好穿得好,衣食无忧罢了。
那些对他没用,他想的是报仇。
天上的星辰眨着眼睛,像是家人在看着他。
他们都走了,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
餐风露宿,奔走逃亡,提防仇人的追杀,饱尝世道的险恶,看透人心的虚伪。
这半年,对他而言,比过去他活过的年头加起来,
还要漫长。
尽管他无数次提醒自己,他是大人了,该成熟了。
可终究还年轻,一直无忧无虑生活在大将军府的羽翼之下。
他需要家人的呵护,亲情的温暖。
有人能听他诉说,听他哭泣。
可是,一道旨意夺去了他的所有。
木栈道忽然轻轻摇晃,南云秋睁开眼睛,感受到了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他拔出钢刀,习惯性地做好了厮杀的架势。
第38章 你是姐姐吗
“喂,你是哪个门的?”
虚惊一场!
原来人家不是杀手,而是个小乞丐,年纪和时三差不多。
小乞丐很镇定,停下脚步看着他,探头探脑的问。
“我不是哪个门的,也不是来抢你地盘的,你不用担心。”
“哦,是这样。你身上有钱吗,我没钱吃饭,饿了好几顿了。”
小乞丐伸出手,脏兮兮的。
南云秋也分不清,对方到底是乞丐,还是小偷。
小乞丐长得虎头虎脑,蛮招人同情,就是头上有几个癞疮,让人避而远之。
南云秋摸索出几文钱,打发他走了。
海滨城很富裕,哪来这么多乞丐?
他们的爹娘都去了哪里,任由心爱的孩子乞讨吗?
简直不可思议,天底下还有如此狠心的爹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戴,还有蓬头垢面的模样。
突然在想,
如果自己要是不去投奔苏慕秦,也找不到姐姐,
会不会也沦为那样的乞丐?
夜幕降下,他渐渐进入梦乡,有点想苏叔了。
天亮了。
午后斜阳,照在深深的院落,朱漆大门打开,发出厚重的雄浑的声响。
在家丁和佣人的簇拥下,一对年轻夫妇慢腾腾的,信步去往水榭的方向。
“夫君,你那么忙,就不必陪我了。我自个儿随便兜兜,没那么娇贵。”
“那可不行,爹爹吩咐过,散步养心利于胎儿,不能随便兜兜。
这么多年,你终于又怀上孩子,对我们程家来说非常重要。
要是能生个儿子,就是天大的喜事。
现在,没有人比我家的云裳更娇贵。”
南云裳心里听得美滋滋的。
自从怀孕之后,公公婆婆一反常态,对她的态度破天荒的改善许多,
丈夫也能偶尔抽空陪她,说说夫妻之间的悄悄话。
自己一定要争口气,生个儿子出来,
从今往后,
母以子贵,改善自己在家里的地位。
自打嫁到程家后没多久,
大将军府的千金大小姐光环就褪去了,成为程家的儿媳妇,
受尽了婆婆的白眼,小姑子的欺负。
在程家,
婆婆怀中的那条狗,地位也比她高!
她不敢抱怨,也不敢和爹娘诉苦,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她咬着牙忍了。
媳妇熬成婆,她把希望寄托在肚子上,将来她也会成为婆婆。
但是她不会欺负儿媳妇,因为她深知儿媳妇的艰辛。
“夫君,要是女儿怎么办?”
“别说丧气话,肯定是儿子。喜婆说你爱吃酸的,肚子比别人也大出许多,绝不会是女儿,错不了。”
“嗯,我一定争气。”
一行人刚出门,就被南云秋盯上了。
他早上醒来,胡乱用池塘水洗洗脸,附近也没有卖吃的。
就是有也没用,
兜里的钱昨晚都给了小乞丐。
算起来,有三顿饭没吃了,腹内咕咕作响,
但他始终望着那几家大院子。
早上也有两拨人过来散步,应该也是从大院里出来,
他上前看了,结果都不是,还被人家呵斥了几句,
骂他脏了水榭的好风景。
有个阔太太捂住鼻子,厌恶地瞪着他,那做派,就像那个阔小姐一样。
这回他不敢再造次,而是躲在长廊下的木柱子后面,
远远注视迎面而来的那个年轻妇人。
算起来,
应该有七八年没见到过姐姐了,他努力回忆她的模样,
可是怎么也描述不出来。
印象里,好像有点富态,长得白白净净,也挺俊俏的。
如果迎面撞上,应该能够认出来吧。
他自己也不敢保证,想着想着,孕妇挺着大肚子快要走到柱子旁,他定睛看看。
天呐,真有点像。
她也挺俊俏的,只是脸庞瘦削,脸色近乎惨白,有点大病初愈的味道。
皮肤也很松弛,不像是二十出头的女子。
看气质和打扮,也不像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少奶奶。
但不得不说,她眉宇之间的神色很像姐姐。
他还在踌躇要不要上去问问,只见几个家丁恶狠狠的冲过来,筑起人墙护着夫妇俩扬长而去,
还回头瞪了他两眼。
好不容易有了眉目,机会当然不能错过。
南云秋不紧不慢跟在后面,打算到了水榭区再说。
那里人多,总归能找到机会。
前面有个高台,有十几级台阶,上去之后能俯瞰富人区,还能望见远处的风景。
“云裳,慢着点。”
巧了,
微风把这句话刮到了南云秋的耳朵里。
云裳?
他怔怔望着女子的背影,默默念叨:
是姐姐吗?
他加快脚步,从旁边兜个圈子绕过去,
然后从另一头快速爬上台阶,提前站在高台上,俯视拾级而上的少妇。
少妇估计体质不佳,只剩下五六级台阶了,还要歇歇。
她扶住栏杆,抬头望向上面,迎面碰上一个年轻后生直勾勾的目光。
大户人家规矩多。
她慌忙躲避,把目光移向远处,可是又觉得刚才那张脸似曾相识,不禁又转回头看了一眼。
姐弟俩的目光在空中交会,相互打量。
“你是云裳姐姐吗?我是云秋啊。”
“云秋?真的是云秋弟弟吗?”
南云裳太兴奋了,不知哪来的力气,扒住栏杆使劲往上走。
此时,
本该兴奋的南云秋却有点软塌塌的,
就像人们说的,
追求目标时,步伐坚硬,面对再多的困难,咬着牙也要挺过去。
可当目标真正要实现时,
反倒心里惶恐害羞,脚步绵软,精气神也涣散了。
他无力的挪动脚步,来到她面前,又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你是姐姐吗?”
“我是姐姐,我是云裳。”
南云裳仔细的端详多年不见的弟弟,做梦也不会想到,
能在这里见到至亲家人。
“云秋,你怎么会在这里?爹呢,娘呢,他们也来了吗?”
她搂住弟弟,还四处张望,以为爹娘就在周围。
“爹娘都死了,全家人都死了,就剩下我一个人。呜呜呜……”
“你说什么?”
南云裳脑袋眩晕,眼前全是黑暗,朝后便倒了下去。
南云秋慌忙搀扶住她,立足不稳,自己差点也摔倒了。
这时,
那个落在后面的丈夫飞身上前,扶起南云裳。
他在后面交代家丁事情,没看到刚才发生的一幕,也不知这个后生拉住他的妻子,
是救了她,还是别有原因。
于是粗暴的推开南云秋,还厌恶的骂了两句。
“云裳,云裳你怎么了?”
他是南云裳的丈夫,名叫程天贵,大户人家的阔公子,
在海滨城,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废物,还愣着干什么?”
他转过头,厉声责骂随行的佣人。
老妈子毕竟老道,上前掐掐少奶奶的人中,又在后背上轻拍几巴掌,不大会儿,
南云裳醒了。
“哇!”
她大声恸哭,撕心裂肺,妇人的哭声本来就凄厉,
更何况,和全家人竟成永别。
“少爷,少奶奶这样啼哭,恐怕会动了胎气。要是让老爷知道,又免不了挨顿责骂。”
刚才那个老妈子提醒道。
程天贵最怕他爹,得知刚才发生的经过,赶紧哄劝:
“不哭了,莫要动了胎气,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走,回家吧,看看爹怎么说。”
“弟弟,走,跟姐姐回家。”
南云裳眼泪汪汪搀着南云秋的手,一路悲戚,一路哭泣。
姐夫望望自己的小舅子,低沉着脸,招呼也不打。
心里恨恨在想,
云裳身子骨本来就差,要是被你吓得动了胎气,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不远处,
一头癞疮的小乞丐好奇的看着人群,认出了南云秋,就是昨晚慷慨给他几文钱,
又没门没派的少年。
“啪!混账东西!”
程天贵刚刚到家,就被老爹狠狠扇了一巴掌,捂住腮帮子不敢争辩。
“关键时候,她不能有半点闪失。
你身为我程家独子,又是堂堂大主事,这点事都做不好,简直无能透顶。”
“爹爹息怒,孩儿知错。
事后方知是南云秋惹的祸,孩儿想,毕竟是云裳的亲弟弟,才没有追究。”
“住嘴!
就是天王老子,就是他南万钧没死,也不能影响我程百龄的孙儿。”
“孩儿明白,不敢再有下回了。”
程天贵揉揉腮帮子,突然很诧异:
“咦,爹,您怎么知道南万钧死了?孩儿还没向您禀报,南云秋到海滨城来的缘由呢。”
程百龄颇为自得,耸耸肩:
“大楚这点事,能瞒得过我吗?
近日从京城传来消息,说皇帝数次派人秘密查访南万钧的下落,可至今仍杳无音讯。
看来,
我此前的分析入木三分……”
第39章 你过得并不好
程百龄口若悬河:
“我早就说过,熊瞎子无意杀南万钧,想杀南万钧的另有其人。
而且,
之所以至今没有查访到下落,那就说明南万钧必死无疑。
但我没有告诉你,知道为什么吗?”
程天贵听的云里雾里:
“请爹爹明示。”
“我要是早说了,云裳知道后会伤心欲绝,肯定会殃及到我家的宝贝孙子。
没成想,
左防右防,还是让南云秋那小兔崽子坏了事,真是气死我也。”
“爹真英明!
对了,孩儿刚才问了南云秋,得知了那晚的具体细节,南万钧父子同时被杀,南家彻底完了。
可是,孩儿还有一事不明。”
程百龄示意他说下去。
“皇帝明明下旨,将南万钧先押赴京城公审,然后再处斩。
如果是信王背后下的黑手,他为何要不惜暴露自己而提前动手,
难道就路上那几天时间,
他也不愿等吗?”
“这,这……”
程百龄刚才了然于胸的姿态,其实是吹牛而已。
儿子的疑问,其实也是他的不解之处。
如果换做自己是信王,也没有必要那么干,早两天晚两天,南万钧都得死。
既然如此,
信王为何还要亲自动手,脑子进水了吗?
或者说,杀人的感觉很爽?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
南万钧在押送京城的路上,发生意外。
不可能,谁敢劫囚车!
而且,还有个疑问,也困扰他多日了:
熊瞎子派人去河防大营传旨,据说是秘密进行,
那么,信王又是从何得知的呢?
更费解的是,
熊瞎子为何要偷偷摸摸传旨,事后再偷偷摸摸查访,
跟做贼似的?
诸多费解之处,折磨着自诩为大楚赛诸葛的老程。
他恨不得飞到京城,揪住文帝的衣襟,
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爹,南万钧要是死了,信王最大的敌人就是咱家了,
怎么办?”
“打铁还需自身硬,所以咱们要早做准备,得空再和你详细说吧。
现在要紧的是,
家里来了不速之客,最好赶紧打发走。
如果朝廷知道咱们收留南家余孽,那正好给了信王口实。
去把你娘叫过来,我有事吩咐。”
“我这就去。”
程天贵捂住腮帮子,离开书房。
“弟弟,你受苦了,都怪姐姐不好!”
看着又黑又瘦的弟弟,
想想他来海滨城半年,一直找不到自己,委身在盐工和乞丐那里度日,
南云裳不禁潸然泪下。
其实她没有半点责任,但还是把弟弟的遭遇揽在自己身上,
认为是她没照顾好。
南云秋饿坏了,把姐姐准备坐月子吃的不少点心囫囵吞枣,全部下肚。
南云裳看了,又是一阵心疼。
“慢点吃,小心噎着。
现在好了,咱姐弟俩团圆了,今后你就住在姐姐家,这里也是你的家。”
“可是我觉得姐夫好像并不喜欢我。”
“瞎说,你姐夫不是那样人,可能是长久没有来往,生疏了些。
没事的,他会喜欢你的,别胡思乱想。”
弟弟年纪小却很敏感,南云裳听了,
心如刀割。
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在家里大大咧咧,变成今天敏感早熟的模样,
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云裳只能这样安慰弟弟。
她相信,丈夫不会拒绝无处可去的小舅子,唯一担心的就是公公婆婆。
关键是公公,他是程家的绝对主宰。
“哟,云裳,他就是你的弟弟啊。”
进来的是程百龄的夫人严氏。
四十多岁的年纪,很肥胖,浓妆艳抹,打扮的十分招摇,
活像妓院的老鸨子。
脸上的褶子里涂满了脂粉,笑一笑就能大把大把掉下来。
“是的,娘,他叫云秋。云秋,快见礼。”
南云秋第一眼就不喜欢她,无奈挤出生涩的笑容,连忙起身施礼:
“见过伯母。”
“汪!”
一只大黑犬突然窜出来,扑向南云秋,吓得他连连后退,慌忙打开那粗壮的狗爪子。
“阿黑别闹,到娘的怀里来,乖。”
可那条黑犬狗仗人势,继续狂吠。
南云秋忽然想起,
时三曾主动帮他来这里寻访姐姐,被某家大宅院里的阔妇人豢养的恶犬咬掉一块肉。
好像也是条大黑狗。
“嗯,云秋,好名字,模样也标致,就是寒酸了点,穿着也土气。
云裳,呆会你问问管家,看看哪个下人的衣裳有多余的,给他淘换两件。”
“多谢娘关心,媳妇想让裁缝给他做两件新的,就用媳妇自个儿的体己钱。”
“嗯,那又浪费……算了,也行吧。”
严氏又上下打量一番南云秋。
嗯,
模样还不错,忽然萌生出一个很粗糙的想法。
扭起肥臀,左摇右摆,被儿子叫去书房了。
“姐姐,我不用穿新衣裳,你们家下人那么多,找个高矮差不多的,随便借两件就行。”
“净瞎说。
姐姐好歹是程家的少奶奶,哪能让弟弟穿下人的衣服?
要是爹娘泉下有知,会埋怨姐姐慢待弟弟的。
这种事,姐姐也干不出来。”
“姐姐,你在这里过得好吗?”
“好,好着呢。”
南云裳亲昵的看着弟弟,连声说好。
不过,
她瞒不过南云秋,这番话言不由衷,即便不敏感的人,
也能听得出。
富婆婆对待初次登门的亲家的公子,竟然让他穿奴仆淘汰下来的旧衣衫。
更有甚者,
当儿媳妇听不下去了,说用自己的私房钱,找裁缝做衣服,婆婆才勉强同意。
两件衣裳能值几个钱?
有必要婆媳二人还要当件大事商量吗?
甭说这样的大户人家,就是时三,也能掏出这点钱给他做衣服。
“你脑子没糊涂吧,还是病了忘了吃药?”
程百龄劈头盖脸痛骂夫人。
严氏来到书房,说起南云秋模样俊俏,
让丈夫为他安排个体面的差事,将来收为乘龙快婿。
她相信,
她的宝贝女儿最欢喜俊俏男儿,一定会喜欢他的。
“老爷,我又哪句话说错了?”
严氏很不服气,却不敢大声说。
“他是个丧门星,避之唯恐不及,你还要招他为婿,巴不得咱家倒大霉是吧?
还有,
那小崽子来海滨城半年了,都见过什么人,干过什么事,
咱们一无所知。
得空你去套套他的话,我再权衡一下,该如何对付他。”
“老爷,他是个小孩子,毛还没长齐,能有什么事,咱们防他干什么?”
“蠢货!我要防的是他爹!”
“他爹不是死了吗?”
“咱们现在不是要管他爹的死活,而是南家的罪名。
朝廷如果就这样结案,还则罢了。
如果还未结案,奸贼肯定还要兴风作浪搞株连,
到时候知道咱们收留过罪犯家眷,岂不惹祸上身吗?”
“是哪个奸贼?”
“当然是信王!
他一直在找我的茬,上次朝会上就指责我诸多罪名,幸好熊瞎子不知咱们的底细,还帮我说话。
事情虽然糊弄过去了,
但是谁敢保证信王今后不会重提此事?”
严氏恍然大悟:
“哦,老爷说的有理,敢情那小子可能还是个灾星呢。不能留,那就千万不能留。”
“先不急着撵他走,问清楚情况早说。
我现在不方便出面,你是妇道人家,你去谈,他容易相信你,
去吧。”
程百龄望向屋顶,沉思片刻,脸色忽然阴沉下来。
海滨城见不得人的事很多,要是被南云秋知道了,
那就不能轻易撵走。
小家雀斗不过老家贼,南云秋再次上当了。
当严氏笑呵呵给他送来洗漱之物,还有名贵的滋补药材让他补身体时,
他感受到了浓浓的亲情。
嫂子叫她为娘,他也感觉自己又有了娘,有了家。
所以当严氏嘘寒问暖,问起来海滨城的情形,他以为是关心,
说了很多很多……
此时,
他并不知道,姐姐的公公程百龄,正是海滨城的大都督,
这里的土皇帝!
“什么,那小子竟然连水口镇的事情都知道?”
程百龄听完严氏打探来的情报,愕然失色。
不用说,
那小子肯定也掌握了棚户区盐工那些事,城门口盐警栽赃劫夺的事,
还有年年都会发生的械斗之事。
好嘛,
外围的那点破事都让南云秋摸透了!
幸好他不是御史台的采风使,
否则一五一十报给朝廷,朝廷再来个顺藤摸瓜,查到海滨城真正的实情,
他程百龄就混到头了。
严氏听了,吓得六神无主。
“尽管那小子目前还不知道,水口镇私盐买卖背后是谁在操办,但是也不得不防。
赶紧去通知你弟弟,告诉他,
水口镇的买卖动静太大,让他暂停营业,
等过阵子再说。”
严氏显然舍不得。
别看水口镇不大,可是那小小的私盐集散地的买卖,
足以让她娘家几十口人锦衣玉食,钟鼓馔玉。
当然,
每年还会有上万两银子献给程家。
尝到了肥肉厚酒的滋味,陡然又没了,娘家人肯定不答应,
自己的老脸也没地方搁,
今后还怎么风风光光回娘家?
但再不情愿,丈夫的话不敢违背,
想来想去,她却把这笔账算在南云秋头上。
小丧门星,坏了老娘的财路!
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第40章 谁不是好人呐?
程百龄反复思索:
要想个周全的法子,尽快把南云秋撵走,还不能让南云裳发现。
当然,
他在意的是自己的孙子,并非儿媳妇的感受。
所以,
他安排严氏密切盯梢南云秋,随时掌握撵人的证据。
“那小子表现如何?”
“倒是挺勤快的,手脚不闲着,大概是要好好表现,想今后就长住咱家里。
呶,
又跑去集市上买东西了,一会就回来。”
老程皱眉凝神,忽又舒展开来:
“你和天贵说一声,
这几天要好好招待他,拿出招待儿媳妇娘家人的热情。
我自有办法,让他知趣的早点离开咱家。”
一家门面颇大的裁缝铺里,南云秋穿上崭新的衣衫,
款式好,也很合身,人看起来很精神,心里美滋滋的。
他手里拎着给姐姐抓的安胎药,一路小跑回来,
姐姐说晚上还要亲自给他炖大肘子。
嘿嘿,
想起来就馋得慌。
在距离程家还有数十步的林荫道下,他看到有辆马车停下来了。
马车很豪华,车头的拼接处都包裹了精铜,车厢也很宽敞,外面用厚厚的车帘围住。
他并未多想,等经过马车时,
却无意中发现:
车身好像在摇晃。
奇怪,马车停在那一动不动,路面也平整,
怎么还会颠簸呢?
他凑上前两步,想看看是怎么回事,却隐隐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那声音很奇怪,
就像是受了刀伤剑伤,发出的痛苦的叫唤。
“哦,哦……”
莫名其妙!
没听到里面有打斗声呀。
马车又剧烈晃动几下,稳当了,里面传来说话声。
“好了,馋猫,我该回家了。”
“哎呀,这滋味,死了也值。”
“瞧你那点出息,快滚下去,压得人家喘不过气了。”
车厢恢复了平稳,车帘掀开,一条腿先探了出来。
那是女子的腿,盖着水红色的裙摆,脚上是绣了鸳鸯的花鞋。
南云秋迅速躲在树后,好奇的继续观瞧。
女子下车后,车帘又挑起,探出了男人的脑袋。
男子和女子挥挥手告别,那样子依依不舍,像是新婚的夫妇。
竟然是这个狗贼!
他认识,男子正是盐警吴德。
女子下车后,理了理鬓发,整了整衣衫,转身款步而走。
南云秋定睛一看,顿时张大了嘴巴,
不是别人,
正是那个阔小姐!
那个在城门口招摇过市,嫌弃他满身土腥味的大小姐。
那个被时三偷了包,唤来官差把时三暴打一顿,还要送进大牢的蛮横女子。
难怪那么嚣张,原来也住在富人区。
孤男寡女不知避嫌,还躲在车内打斗,南云秋细琢磨,
猜到了个大概。
在棚户区,那些光棍盐工没少在夜里讲那些少儿不宜的事情。
“呸呸呸,真不知羞!”
南云秋加快脚步,飞速跑回姐姐家,
他可不想再见到这个讨厌的大小姐。
一溜烟把草药交到姐姐手里,端起水要喝,就听到急促的敲门声,
很响很急。
不会发生什么事了吧?
南云秋放下碗,赶紧去开门。
门开了,他傻了眼。
原来正是那位大小姐!
她气咻咻的样子,刚才不是敲门,而是在踹门。
从南云秋身旁擦过时,浓浓的香味让人窒息,里面还夹杂酒味。
女孩子在外喝酒,闻所未闻,
大小姐的做派,颠覆了他的认知。
“哎,你是谁?新来的护院?不对,年纪也小了点。”
南云秋不知怎么回答,也不想和她说话,
闪身便想走开。
哪知大小姐霸道惯了,一把扯住他,目不转睛,
忽然睁大眼睛,满脸挑逗之色。
“小后生,长得还蛮英俊的嘛,十几啦?”
“阿娇,别闹,那是你嫂子的弟弟,来咱家做客的,叫云秋。”
严氏看女儿,满满的宠溺。
“我怎么没听说她还有个俊俏的弟弟,哦,原来是一家人,真好。
云秋,名字也好听,你等着,咱们一起吃晚饭。”
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女子说完便笑嘻嘻的去闺房里了。
还转头看了看南云秋,眼神很不安分。
晚饭时,她还真来了。
南云裳告诉他,阿娇是大小姐,在程府无法无天,只有公公才能管得住。
姑嫂两个平时很少同桌吃饭,南云裳以为,
今天阿娇亲自作陪,应该是公公的吩咐,以此表示热情。
所以,
她叮嘱弟弟要礼貌些,不能得罪阿娇。
却不知,
阿娇是另有心思。
这顿晚饭吃的最尴尬,也最难熬。
再美味的大肘子,在不舒服的氛围下也味同嚼蜡。
阿娇不停的给南云秋夹菜,他每吃一口,她就问东问西,
聒噪个没完。
吃饭就吃饭,还打扮得如同新嫁的媳妇,浓妆艳抹,让人很倒胃口。
而且,她在饭桌上喧宾夺主,
埋怨这个菜盐太多,那个汤又太淡,弄得南云裳灰头土脸,
只好连声陪不是。
程天贵就像没看见一样,埋头吃饭,不大会儿便借口有事,
推开饭碗走了。
南云裳在程家哪里像个儿媳妇,简直只是个能生孩子的佣人。
饭后,
南云秋心里很不舒服,拒绝了程阿娇的邀请。
他没心思赏月,也不想看她家的荷塘,她的闺房。
看到姐姐逆来顺受的神情,什么都不用解释,
姐姐在程家的地位可想而知。
南云秋痛在心里。
他想不明白,
堂堂的南大将军的女儿,为什么会沦落到这般境地,为什么婆婆家对她如此慢待?
是爹爹出事前就这样,
还是因为出事后才变得如此?
最让他揪心的是,姐姐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每次问她,她都说:
很好,过得很好,再等等,等熬成婆就好了,大户人家都这样,
等等。
可是,
他的嫂子,南云春的媳妇,在南家好吃好伺候,待遇非常好。
还有一桩事最为蹊跷:
作为生活在程家多年的儿媳妇,南云裳居然不知道公公是干什么的,丈夫具体从事什么营生,
她也说不清。
只说是当官的,管点事,平时非常忙碌。
什么见不得人的差事,要瞒着自家人?
不由得想起,苏叔当初曾特别交代过:
南万钧有个结拜兄弟,也姓程,在海滨城很有势力。
要是能找到,兴许能打听出南家惨案的真相。
苏叔还说,
那个人是三角眼,左眼上还有颗黑痣!
他问过姐姐,南云裳摇摇头。
说她不认识有权有势的人,但是公公在官场上混,兴许能会知道,等合适的机会她再去问问。
说来确实挺奇怪:
自从他住进姐姐家,还从来没见过程家当家人的真容。
程家的院子很大。
居住的地方就有三进,姐姐住最外面,阿娇的闺房居中,严氏夫妇住最里面。
每进之间都有院墙相隔,中间是拱形门的通道。
院子里,
绿树参天,荷塘曲折,布置得非常精致,用料选材也十分讲究,
比起大将军府要阔绰得多。
讨厌的是,
那条黑色的恶狗经常朝他狂吠。
“姐姐要做娘亲喽,一定很高兴吧。”
“当然啦,女人只有做了母亲,才是真正的女人。”
南云裳看看肚子,仿佛胎儿在使劲蹬她,
心里别提有多美。
讨厌的阿娇难得没来骚扰,姐弟俩坐在一起无拘无束,回忆小时候在河防大营的时光。
她忽然又想起三年前的往事。
那时候,
她也生过孩子,没满月就夭折了,还是个男孩。
公公婆婆没有安慰,没有同情,
反而指责她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疏于养护,导致他家没了孙子。
而丈夫最让她伤心:
明明知道孩子是染病而死,有郎中可以作证,却不敢解释,
任由她遭受父母的谩骂羞辱。
自那以后,
大概受了惊吓,她便再也没怀上孩子。
程家遍请名医,开最好的药材,把南云裳当做试药的机器。
严氏亲自监督,抓药,熬药,灌药,
把好端端的脸色饱满的大家女子,折腾成如今病恹恹的妇人,
脸上没有几分血色。
让程家欣喜的是,
努力没有白费,儿媳妇终于再次怀孕了。
南云裳以为从此不用再吃药,可严氏也不知听了谁的鼓捣,变本加厉,
又是安胎药,又是补气丸,
依旧使劲的折腾。
连南云裳的衣服上都能闻到药味,每次见到婆婆端药来,她就下意识的颤抖。
姐弟俩聊得正高兴,听到外面有脚步声,
南云裳皱起眉头,嘴里泛苦。
还好,不是婆婆,进来的是嫩荷,
阿娇的贴身丫鬟。
“大小姐说,让云秋去教她骑马,就是现在。”
丫鬟冷冰冰的,连基本的礼仪都没有。
“告诉你家大小姐,就说我不舒服,骑马……”
南云秋气恼丫鬟不懂规矩,对南云裳不尊重。
话没说完,就被南云裳打断了。
“好的,告诉大小姐,他等会就过去。”
丫鬟听了,扭头就走。
“姐,程阿娇对您无礼,丫鬟也学起样子,您就不会教训她吗?
您是他家的媳妇,不是丫鬟!
您看看,连丫鬟都敢这样对你,分明是把你当作小丫鬟。”
南云秋低头分拣药材,替姐姐鸣不平,话里面带有点怒其不争的埋怨。
这样的日子,还不如在时三那里过得舒服。
穷是穷了点,但不会受气。
南云裳没有搭茬。
他还自顾自的说:
“她那样的大小姐,我看见就难受,也不想去伺候,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人吗?”
“谁不是好人呐?”
门外,响起了阴恻恻的声音……
第41章 大小姐爱骑马
严氏出现了,身后,丫鬟端着药汤。
主仆俩走到门口,姐弟俩都未曾发现,实在是由于婆婆走路不带一丝声响。
不明真相的人,
还可能误以为严氏是轻功高手呢。
实际上,她隐隐听到屋内有人说话,
便蹑手蹑脚过来想偷听。
不料南云秋声音太轻,南云裳一直又没搭话,丫鬟又跟在她后面,
无奈之下,所以只好现身。
好在她听见了最后这句话。
她知道南云秋指的是谁,板起胖脸非常不悦,
因为宝贝女儿已经在她面前进过了南家姐弟俩的谗言。
“娘,您听岔了,云秋在说小时候的事情。”
南云裳赶紧替弟弟遮掩,起身相迎。
“哟,云裳,你怎么哭了,谁慢待了你?
跟娘说,娘给你做主,省得别人还以为我程家欺负儿媳妇!”
严氏话中带刺,眯缝细眼,斜视南云秋。
“娘,您想哪儿去了,弟弟刚才说起往事,儿媳妇难免触景生情,才掉了泪。
没说别的,您别误会。”
“那就好,我程家从来都是知书达礼,与人为善的,也从不仗势欺人。
对南家的三公子,我家阿娇巴结还来不及呢。
你说是不是,云秋?”
严氏来者不善,完全没了当初接待南云秋时的态度,
带刺的话比直接骂人还要难听。
南云秋知道自己太大意,给姐姐闯祸了。
“伯母,我和姐姐是在说老家小时候的事情,您别见怪。”
南云秋低下头,
尴尬的揉搓衣角,脸色通红。
既是因为刚才撒谎,更是因为寄人篱下的屈辱,
还有失去亲人关爱的无助。
这个深门大院不属于他,
他一刻也不想停留,宁可再次流浪。
他没有能力让姐姐也逃离苦海,只能选择离开她。
那样,他就看不见姐姐受到的伤害了。
南云裳擦干眼泪,忍着苦,忍着痛,把药汁全部喝下,还挤出笑容,
感谢婆婆无微不至的关心。
严氏面无表情,让丫鬟收拾起药罐,白了南云秋一眼,扭着肥臀出了院子,
还不忘嘲讽挖苦:
“真不开眼,都混到走投无路的份上,还当自己是大户人家的人物。”
南云秋心如刀割,泪如泉涌。
“姐,我对不起你,从我来到这里,就天天给你添麻烦。”
“傻弟弟,姐见到你,别提有多高兴,哪有什么麻烦,快别哭。”
南云裳自己的眼泪还没擦干,又赶忙为弟弟擦。
越是这样,南云秋哭得越伤心。
“姐姐已经很苦了,我一点忙也帮不上,却还连累你,我真没用。”
想起刚刚让姐姐蒙受的屈辱,南云秋挥起巴掌,左右开弓,
狠狠朝自己脸上狂扇。
“云秋,姐姐不许你这样,不许你作践自己。”
南云裳紧紧攥住弟弟的手,
可她的力气哪能攥得动,只好心疼的把弟弟搂在怀里。
姐弟俩不敢哭出声,只是紧紧依偎着,
任泪水泄闸般的流淌。
“你是男子汉大丈夫,是我们南家唯一的希望,不许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听到了吗?”
“嗯,我听姐姐的。”
“这个世道本就如此,到哪儿都有冤情,都有不公。
你要记住,
不管南家的仇能不能报,姐姐都希望你能好好的活着。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答应姐姐。”
“嗯,我答应姐姐,好好活着。”
“好,不哭了,快去吧。”
南云秋重新洗洗脸,准备去马场教大小姐骑马。
内心里还是不愿去,但为了姐姐,
他必须去,还要装作心甘情愿,还要陪起笑脸,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其实,
他还不知道,
程阿娇昨天劈头盖脸指责南云裳,说是南云裳从中作梗,不让南云秋和她亲近。
事后又到严氏面前告刁状。
那番话很粗鲁,很伤人,南云秋当时恰巧不在,姐姐也没跟他说。
她很清楚,
在这座大院子里,甚至在海滨城里,没人敢拒绝程阿娇。
为了姐姐能少受点气,南云秋情愿多委屈自己。
“见过大小姐!”
“你终于来了,本小姐还以为请不动你呢?”
“大小姐言重了,
我巴不得能来服侍您骑马,刚好我也懂点骑术。”
“那就好,本小姐就喜欢被人骑……哦,看人骑马,自己也心痒痒,一直没碰到高手能教本小姐。
来吧。”
程阿娇心口狂跳,带他进入马场,还留下丫鬟在外面守门,
不允许任何人来打扰。
学习骑马,只是她的借口。
马场其实很小,不过是大一点的马厩,就在大院的东侧,是道围墙圈起来的空地。
围墙外就是大路。
程家父子都会骑马,没事就会来马场跑上几圈,遛遛马消消食。
自打锅底黑被吴德夺走后,他就没有再骑过马。
阿娇那天吃饭时问这问那,得知他骑术很好,便缠着要学马。
学马是假,肉麻是真。
吴德也曾教过她骑马。
两个人在马背上紧紧抱在一起,肉贴肉,头挨头,在马背上一上一下的颠簸,
那种刺激而愉悦的滋味至今不忘。
朦胧,暧昧,若隐若现,若即若离,那种感觉比在车厢里真刀真枪搏斗,
别有一番滋味。
久了便腻了,她想换个人尝尝。
比起吴德,
南云秋又年轻又英俊,看那青涩的样子,
应该还是个童身。
傍晚的天气不算暖和,
程阿娇仿佛觉得很热,就穿了件弹性十足的黑色紧身衣,把身体的曲线勾勒得凹凸有致。
雪白的皮肤若隐若现,非常有料的部位直挺挺的竖着,
能看得清裹胸的式样和颜色。
大胆暴露的穿着,南云秋不敢看,也不想看。
他听盐工说,
京城里有家非常豪奢的青楼,叫销金窝,那里的姑娘都是如此打扮。
当然,
盐工是没钱进去消费的,全是听当官的或者盐商说的。
然后他们再发挥想象,加工渲染。
目的嘛,就是为了过过嘴瘾。
程家父子还是很有眼光的,饲养的二十几匹都可以算作宝马良驹,
比河防大营的战马还要威武。
南云秋不仅擅长骑马,也很懂马。
眼前这些马种,不像是常见的中州马,更像是北方女真的马。
那里是游牧民族,是出好马的地方。
女真人把良马看作国宝,不轻易出卖,
尤其是对南方的大楚,除了一年一度进贡时,会搭上几匹献给皇室,平时防范得很紧,
黑市上也很难搞到。
程家父子能有几十匹,他们是从什么渠道搞到的呢?
南云秋很好奇,对神秘的程家父子起了浓浓的兴趣。
目视南云秋纵横驰骋,在马上闪转腾挪,灵动自如,
观阵的大小姐心花怒放,
自上而下透出一种无法压抑的崇拜。
她幻想了,也幻听了,仿佛眼中的那个人不是南云秋,而是王子,
白马王子。
他翩翩而来,就是来接她这个公主的。
“马太高,人家上不去嘛。”
阿娇嗲嗲的,贱兮兮的撒娇。
南云秋无比的恶心,策马过来伸出手。
她搭上王子的手,踩着王子的脚,扭动肥满的身子,尝试几下还是上不去,
又肉麻的发了一声嗲。
南云秋只得先下来,打算把她扶上去,
大小姐却更会玩。
“你趴下来。”
她竟然脚踩南云秋的肩膀上去了。
“人家好怕,你快上来呀。”
南云秋鸡皮疙瘩骤起,隔夜饭险些呕出来,可想起姐姐的叮嘱,便硬起头皮跨上马背。
“驾!”
刚开始,大小姐还恪守礼节,双手只是搭在骑手师傅的腰部。
哪知是欲擒故纵!
还没绕上半圈,她就借口说坐不稳,伸出玉臂搂住南云秋,搂得很紧,
怕是王子要飞了似的。
南云秋很憋屈,全神贯注驾马,边跑边向她讲解骑术的要诀。
他希望她听不懂,听烦了,早点结束这趟学马的不堪。
要命的是,
后面的学生很好学,听得津津有味,一遍遍的要他重复再重复。
更要命的是,
她的手从腰部渐渐向上平移,很大胆,很奔放。
这样的话,就能和他贴得更紧。
两团鼓囊囊的肉球,隔着薄薄的衣衫,在蠕动,在跳跃,在冲撞,
如同钓饵,引诱着猎物……
第42章 隔窗有耳
在盐工的熏陶下,南云秋也略微知道点男女之间的事情。
那种事情应该两情相悦,坚贞不渝。
但是身后的她,还未出阁就在光天化日下和吴德有染,
转眼却又在撩拨另外一个男人。
天快黑了,如坐针毡的教授工作终于结束,南云秋如释重负,一心要回去,
姐姐还等他吃饭呢。
此时,阿娇脸上写满了问号:
长时间近距离的撩拨,王子居然都没有反应,
她想不通。
要是搁吴德身上,半圈都跑不完,吴德就酥了。
绝对不是本大小姐的问题!
应该是操之过急了,他还是个小雏鸟呢,得慢慢来,
用文火炖才更有滋味。
程阿娇面露不甘,转瞬又起了歪心思。
“骑马真有趣,也很刺激,改日再学吧。
嗯,有点饿了,我带你去吃烤肉,已经备好了。
海滨城的烤制海蛇肉特别香,还很滋补,你要多吃点。”
程阿娇确实很霸道:
骑马前就安排好了晚饭,根本不征求别人的意见。
南云秋暗暗叫苦,生怕她又出幺蛾子。
炭火通红,海蛇肉滋滋冒油,程阿娇撵走所有的下人,和南云秋对面而坐。
这是在二进院落中间,
西跨院是阿娇的闺房,他俩坐在亭台的角落,
围墙外就是她爹娘的院落,隔着镂空的瓦片,还能隐约看到屋子里的灯光。
“我上次说要给你谋个差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还没考虑好,我什么也不会,怕做不好,耽误事情。”
程阿娇为示好他,曾许诺,
只要他愿意,可以安排个官差,比如到吴德手下当个盐丁。
总之,是吃皇粮的。
南云秋不想去。
吴德干的都是缺德的坏事,他怎能助纣为虐?
而且,他也不会久居海滨城,等风声一过,就会离开。
“别担心,
我说你做得好,就没人敢异议。
海滨城也是官场,和朝廷一样。
只要后面有人提携,你干得再烂,也能让你年年受奖,还比别人升迁的快。
听说过吗?
官场的要诀在于谋人,而非谋事,我常听我爹这么教训我大哥。”
南云秋摇摇头:
“官场之事我不懂。”
“不需要你懂官场,你只要懂我就行。”
程阿娇难掩心中欲望,抓住南云秋的手,贪婪的抚摸。
“其实守城门油水很大,你别不放在眼里。当然,你要是不愿意去,可以去仓曹署。”
“仓曹署是干什么的?”
“专门负责海盐的进出,监督商号的买卖,不花什么力气,只要识几个字就行,要是懂点账目那就更好了。”
“好吧,我再和姐姐商量商量。”
“她懂什么?”
对嫂子,程阿娇非常轻蔑。
“听说你之前混迹于那帮下贱的盐工之中,可有此事?”
南云秋沉默了,抽回自己的手,火辣辣的。
“今后不准再和臭烘烘的下贱人来往,听到了吗?”
程阿娇命令式的口吻,颐指气使的姿态,
让人很不舒服。
“多好的人儿!跟那帮下贱人混,就像宝玉掉进了茅坑。”
夜风习习,吹得头顶上的树叶娑娑作响,庭院幽深寂静,让人流连忘返,
程阿娇要的就是这种氛围,这种情调。
可是她高估了自己。
对南云秋来说,却是煎熬。
环境不重要,和什么样的人呆在一起很重要。
她以为二人是初识,南云秋不知道她的底细。
他却对她印象太深刻了,已经领教过三次,而且每次都让他大开眼界。
“糟了,怎么回事,真扫兴!”
程阿娇心里叫苦,肚子里咕噜噜的叫,两人隔的很近,
能听得到响声。
海蛇肉是今天刚送来的呀,新鲜着呢,怎么会闹肚子?
早不闹,晚不闹,偏偏这个时候闹。
这种事,分秒耽误不得。
“云秋,你先慢慢吃,不要乱走,我回房间取点东西,片刻就来。”
转身捂住肚子,表情很痛苦,直奔西跨院。
“活该!”
南云秋心里暗骂。
哪里有心思吃,干脆浇点水。只见炭火冒起黑烟,摇摇晃晃灭了。
他站起来,沿围墙散散步。
等人,实在是难熬。
大宅院远离闹市,远离尘嚣,出奇的安静。
此刻,北墙外的石阶上,却有一对男女在说话。
“那小崽子怎么样?”
“照老爷的吩咐,我今天没给他好脸色,把他姐弟俩一顿奚落,傻子也能听出来是什么意思。
过不了几天,
他就会知难而退,主动提出离开咱们家。”
“很好,他很可能是个灾星,早点滚蛋最好。”
没错,
傻子都听得出:
那是严氏夫妇在说话,更何况敏感的南云秋。
原来夫妻俩早就商量好了,存心要赶他走,还装出话赶话撞上的样子。
大户人家的心思,真深呀。
他很委屈,
自己没有吃他们家多少东西呀,而且还干了不少活,不是白吃白喝的废物。
再说,
他们应该知道:
他无处可去,来海滨城就是投奔姐姐。
为何还要赶他走?
程家家大业大,仅仅家丁仆佣就得有百儿八十人吧,在乎多他一个吗?
南云秋很悲伤。
两家既然是亲家,总得留点情面吧,为何要嫌弃他?
“夫人,你先去歇着吧,我还要和天贵说说话,南家一案的情况我打听到了,疑点重重。”
这句话如同惊雷,
在南云秋心头炸响。
他不该偷听,但疑点重重几个字,仿佛有极大的魔力,
让他顾不上随时会回来的程阿娇。
爹爹犯下的罪行证据确凿,本人也供认不讳,
怎么还会疑点重重呢?
他清晰记得,他爹最大的罪状是劫夺官盐。
程阿娇又告诉他,这里就是大楚最大的盐场。
那么,
南万钧的罪状,会不会和海滨城有关?
他不再犹豫,循着程百龄离去的方向,纵身跃起,攀上墙外的枝干,
如同猿猴一样,向那间点着灯火的屋子而去。
书房内亮着灯。
听到外面的脚步声,程天贵连忙起身,恭恭敬敬道:
“爹,这么晚找孩儿,一定是有重要的事吧?是女真那边要货,还是关于咱们战船的计划?”
墙外是棵大柳树。
巧了,
有根手臂粗的枝条越过围墙,斜插入墙内,就垂在书房的窗户外面。
南云秋攀上枝条,倒挂金钩如猴子捞月,
透过镂花窗的缝隙朝里面窥探。
“都不是。南万钧一案,爹费了不少心思,终于厘清些头绪,查到了不少隐情。”
“还能有什么隐情?”
“其实也谈不上隐情,但若仔细揣摩,里面还是有诸多蹊跷之处,让人生疑。”
闻言,
南云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隐情?
怎么个蹊跷?
这对他非常关键,绝不能漏过一个字。
“很多人都知道,告发南万钧的是白世仁,动机嘛,当然是想取而代之,自己做主将。
这可以理解,也说得通。
但你知道罪状都有哪些吗?”
程天贵脱口而出:
“指使官兵冒充流民,劫夺官盐,还杀人,这是新账。
老账就是丢失兵器,盗卖军粮,据说还私通淮泗流民。”
回答正确,
但程百龄却紧皱眉头:
“这就是疑点之一。
南万钧自己就出身楚州流民,大楚也是倚靠流民才把大金赶下台。
可是,
武帝登基后就把淮泗流民斥为淮泗乱民,将过去帮他熊家夺取政权的根基视为寇仇,
无所不用其极进行打压。
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些您以前说过,熊家当然是怕淮泗流民被人利用,再次起事,夺取他的江山。”
“嗯,既然如此,南万钧身为大将军,
为什么还要私通流民?
明明清楚那是朝廷的底线,熊家的逆鳞,他还去触碰,
其用心何在?”
程天贵摇头不知。
“如果我所料不错,南万钧是想示好淮泗流民,赢得民心,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原因。”
程天贵惊道:
“这么说,南万钧也有野心,想利用淮泗流民的力量,图谋不轨?
可是,
爹,现在国泰民安,人心思定,哪还有什么流民,
他还怎么起事?”
程百龄点点头,又摇摇头。
“看起来是这样。
但你可知道,
三十多年前,中州发生了严重大旱,庄稼颗粒无收,饿殍遍野。
而在那场大旱之前,
也人心思定,根本没有什么淮泗流民。
可大旱之后,
流民一夜之间成了气候,好像从地底下钻出来一样,
风起云涌。
武帝才抓住时机,因势利导,背叛大金,发动流民一举成事。”
窗外人,大气不敢出。
程百龄说起那桩往事,仿佛就是昨天刚发生的那样,记忆犹新。
程天贵时至今日才知道这些过往,听得目瞪口呆。
但是,
他依旧想不通。
难道南万钧想效仿三十年前的壮举,再次发动淮泗流民起事?
问题是,
南万钧又不是神仙,能占卜出,
何时中州再来场大旱!
第43章 父子断案
程天贵打死也想不通,
南万钧拿大将军的前程和全家人的性命,去豪赌无法预测的天意,
除非患上失心疯了!
程百龄点点头:
“所以说,这就是疑点之二。
试想,愚夫愚妇都不会那么干,他南万钧身经百战又极富谋略,熟读兵法,为什么那样干?
还有……”
“咚咚咚!”
程百龄说得兴起,外面响起敲门声,很不悦。
“谁呀?”
“老爷,是夫人让奴婢送碗参汤过来,让您补补身子。”
“知道了,端进来吧。”
丫鬟轻轻推门,放下食盘,端出两个瓷碗,躬身出去了。
“去告诉夫人,我有要事,莫要再来打扰。”
“是,老爷。”
外面的南云秋心急如焚,希望屋内的人不要再耽搁,一股脑说完,说不定程阿娇正在四处找他。
要是被发现,那就糟了。
他擦擦额头的汗,发现后背都湿透了。
“疑点之三,就是官盐!”
程百龄告诉儿子,这个疑点最经不起推敲:
圣旨上说南万钧劫夺了金家商号运送的官盐,数量是八万石,
而金家的盐就是从海滨城盐场进的货。
当时,
盐场库房里只出了八百石的盐,但金家的管家说,
金家商号的账目有亏空,让盐场帮忙虚开为八千石……
按道理,
盐场当然不会答应。
可是,当时看守盐场的是程百龄的妻弟严有财,姓严的贪图金管家五百两贿赂,
居然真的虚开了。
程天贵记得这件事,不解的说:
“再怎么也是虚开,盐还是八百石。”
“可是我刚刚得到消息,金家商号里运往京城的那批盐,他家出库的记录居然是八千石。
如果金家商号没有撒谎,
那就说明,
他们家库房里,原本应该有存货七千二百石。”
程天贵摇晃脑袋:
“哦,这不太可能吧,金家有那么多库存吗?”
“当然不会,做买卖的最不愿意积压货物,更何况那么多的海盐。”
确实不合理。
要知道,
海盐非常容易出手,价格又高,转手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金家掌柜脑子又没进水,
不可能放着银子不要,把盐囤积在库房里。
“爹,那会不会是金家沿途采买的盐呢?”
老程斩钉截铁:
“更不会,沿途没有那么大的采买点。
况且,我盐场的盐在整个大楚最便宜,他金家会嫌钱烫手去采购高价盐吗?
所以归根结底,
金家被劫的马车上绝对没有八千石海盐,
兴许就是八百石!”
“啊!
爹的意思是,他们对朝廷撒了谎,存心栽赃陷害南家?”
“目前只有这个解释能说得通。
至于到底是真是假,
只要查查金家海滨城分号出库的底账即可。
但凭爹多年的经验,金家当时的盐撑死了不超过一千石,
必是撒谎无疑!”
爷俩分析到这里,更加怀疑金家了。
理由是,
金家刚刚虚开了十倍的盐,转眼间就被南万钧劫了,好像提前知道盐要被劫夺似的。
这么一来,
朝廷认定金家的损失,当然是以金家商号的出库单据为准。
金家从中赚翻了,朝廷又没办法让劫匪南万钧来对质!
程天贵不由自主惊叹:
“金家不仅精明,还真够阴险的。”
“不仅如此,这里面还有蹊跷。”
“什么蹊跷?”
“金家虽然是京城的大商号,富可敌国,但向来民不与官斗。
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陷害手握重兵的朝廷的大将军。
可他为什么还要陷害呢?”
“啊!”
窗外偷听的南云秋惊悚万分,吓得他赶紧捂住嘴,
幸好里面的人没听到。
哦,原来我爹是冤枉的,真有人陷害他。
苏叔说得没错,此案的确非常离奇。
一个商号敢陷害朝廷高官,栽赃杀人如麻的大将军,
要么背后有更大的势力支持,要么就是金家人活得不耐烦了,
想早点死。
程天贵也挠挠头,脑袋里都是浆糊,想不通金家的用意。
最扑朔迷离的是,
如果只劫夺了八百石的盐,面对八万石的罪状,南万钧为什么要认呢?
“第三个蹊跷。”
程百龄稍作停顿,若有所思,转过头盯着窗户,
像是要洞察窗外的暗夜一样。
“啊!”
南云秋控制不住地惊呼,声响比刚才大得多。
不是他听到了更加惊悚的内幕,而是因为,
他赫然发现:
程百龄竟然长了一副三角眼,左眼上还有颗黑痣!
正是苏叔口中的那个和父亲八拜之交的人,
那个在海滨城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这么说,
嫂子的公公,父亲的把兄弟,海滨城的土皇帝,是同一个人。
就是这个三角眼!
不对呀,他既然和我爹的关系很铁,比兄弟还亲,为什么这么久从不来看看我。
他明明就呆在府里的呀。
在大楚,亲家可以不怎么来往,但把兄弟,那是相当于过命的交情。
他们避而不谈我南家的案情,
是以为我年纪小,懵懂不知?
还是担心我连累他们?
要是担心被连累,那纯属多余。
他们娶了南家的女儿做媳妇,这么多年,已成铁的事实,想抹也抹不掉的呀。
更想不通的是,
既然明知道南万钧是被人陷害,程家为什么不奏明朝廷呢?
程百龄似乎听到了声音,迅速打开窗户,抬头朝外面凝视。
这幅画面太恐怖了。
南云秋魂飞魄散,险些吓地掉下来。
赶紧腰部发力,身体翻了起来,抱着树枝一动也不敢动。
未曾料到,
他的动作太大,枝条的末梢在轻轻摇晃,
摇摆的幅度明显超过了风的力量。
“爹,怎么了?”
“没事,或许是野猫的声音,挺瘆人的。”
“爹,您还没说完呢,第三个蹊跷是什么?”
“文帝有两个把兄弟,其中一个是南万均,知道吗?
“知道,而且他俩都是楚州同乡,又一起并肩作战。”
“所以说,
南万钧涉及的那些罪状,对寻常的大臣,哪怕是处以极刑抄家灭门都没问题,可是对南万钧,
文帝绝对下不去手。”
程天贵问道:
“就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
“不!因为南万钧死了,他那个皇帝就更被架空了。”
“是呀,的确挺蹊跷!”
父子俩还一致认为,至于说南万钧勾结流民更不可采信。
幕后主使之人随便找几个山匪,雇些泼皮无赖,也能冒充二烈山的人给他送寿礼,
这也能算证据?
“除了三个蹊跷之外,爹还有一个担心,事关我们程家。”
“咦,和咱们程家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文帝的另一个把兄弟是谁吗?”
程天贵摇摇头:
“孩儿不知。”
“就是你爹,我!”
“啊!孩儿从来没听爹说过此事,原来爹和皇帝的交情这么深,那应该是好事,
为什么还要担心?”
文帝对程百龄其实也很照顾,虽说没有像南万钧那样当个声名赫赫的大将军,
但非常实惠。
在海滨城,他就是皇帝。
大楚的盐和渔,两个最赚钱的行当都由他掌控,朝廷很少干涉。
而且,
他不用参与朝廷的勾心斗角,不用担心边境的征战,
躺着为朝廷挣钱,乐得清闲。
当然,他也没少为自己挣钱!
想起这些,程百龄又隐隐担忧:
“退一万步说,如果南万钧万一真是文帝杀的,那我这个把兄弟又算啥?”
老程的理由很充足:
三个把兄弟虽说都是淮泗流民出身,但淮泗流民之间按地域划分,
也存在不同势力。
熊家和南家是楚州人,属于以楚州、泗县为中心的水帮。
而程家则是淮北人,属于以永城、淮北为中心的山帮。
这么论起来,三个人之间的感情,
熊家和南家要更亲近。
“爹,您想说什么,不会担心陛下对咱们家也下手吧?”
“以前爹从未想过,毕竟,文帝乃敦厚之人,加之都是至交。
但圣意难测,文帝或许是有了预感。”
“什么预感?”
“担心他撑不了多久,故而在驾崩前逐个拔除统兵将领,为继任者开路。
所以,
咱们现在开始要未雨绸缪了。
一旦南家的案子哪天翻起来,爹恐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
程百龄边说边走,贴近了镂花窗。
此时,
南云秋能清晰的看清对方忧虑的表情,吓得沿着树枝,朝后面缩缩,竖起了耳朵。
“南家的案子我们又没参与,怎能殃及到咱家头上?”
“你呀,太嫩,看问题还是太肤浅。”
程百龄恨铁不成钢,
他就这么个儿子,寄予很大的希望,可就是烂泥扶不起来。
“我来问你,如果要翻案,首先先从源头查起,源头是什么?”
“官盐。”
“官盐从哪来?”
“金家马队凭盐引从咱们海滨城盐场取的货。”
“取了多少货?”
“八百石,哦,不,八千石,也不对,那,到底是多少石,说不清啊。”
“已经推演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没察觉到咱家的危险?”
见程天贵仍是一脸懵逼的表情,程百龄很愤怒:
“废物!
就是因为说不清到底领取了多少石的盐,朝廷才会派人来盐场查证。
那样一来,
咱们的账目就要统统摊开让钦差过目。
你想,
咱家的账目能经得起推敲吗?”
第44章 柳枝起杀心
“哦,天呐!”
程天贵方才恍然大悟,冷汗直冒。
当然禁不起推敲。
正是因为朝廷这些年不闻不问,给予程家极大的自主权。
所以,
程家才能随意决定造多少盐,入多少账。
盐价不贵,但家家要用,人人要吃,哪天都少不了,
那就是笔庞大的需求。
用官家的盐丁,用廉价的盐工,打着朝廷的旗号,多晒点少晒点盐,鬼知道。
程家当然是多晒。
这些秘密只有程家和部分心腹掌握。
至于多晒的官盐都到哪里去了,绝不能让外人掌握,
因为它不仅仅是程家直接敛财的罪证。
程家因此还有更加隐秘,更为要命的图谋,那都要依赖卖盐的银子。
更甚的是,
文帝若是知道程百龄把官盐卖到了不该卖的地方,
能把他大卸八块。
程百龄一直注视窗外,害得南云秋不敢动弹,紧紧趴在树枝上,僵硬难受。
由于位置不太好,又不敢太靠近,
加之窸窸窣窣的风声,程家父子的声音,
他就听得不大清楚,
有点断断续续。
他难受,
估计程百龄也觉得僵硬,终于转过身去,背对窗外。
南云秋哧溜又滑倒树梢头,离窗户更近了。
“所以,我们也要加紧准备,防患于未然。
天贵啊,南万钧虽然失败,但他的野心和谋略,给程家上了生动一课。
我们要虚心学习,引以为鉴。”
“爹爹说的极是!
他南家用鲜血和人头换来的教训,我们程家不花一文钱就学到手,
孩儿还要感谢这位岳父大人呢。”
“嗯,孺子可教也。”
程百龄对儿子的这句话稍稍满意,露出难得的笑容。
“我这位把兄弟聪明一世,没想到最后居然栽在皇帝手上。
你要知道,南万钧向来是不大看得起熊瞎子的。
在他眼里,
熊瞎子军功不如他,谋略不如他,登基后更是沉溺酒色,稀里糊涂的。
可人家就是命好,
要不然皇位怎么会轮上他呢?”
言至此处,
程百龄突然若有所思,又喃喃道:
“又或许熊瞎子是大智若愚,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那可就太吓人了!”
程天贵大声附和:
“孩儿也觉得,
皇帝稀里糊涂的样子是装出来的,
目的就是让南万钧暴露出野心,待证据确凿便挥出了屠刀,
把所有的功臣都杀了,
他的皇位就更加稳固了。”
这句话,
南云秋听得真切,怒火熊熊燃烧,暗骂道:
“好个狡猾的狗皇帝,原来你装疯卖傻就是为了骗我爹!
等着吧,
要是哪一天我的刀架在你的脖子上,看你还怎么装?”
程百龄又道:
“未必牢固!
他如今连个皇子都没有,那就是大楚最大的隐患。
我就纳了闷,
当初打江山时,熊瞎子四处留情,好像还有野种流落在民间,
如今还算壮年,又美女如云,
为何就生不出儿子呢?”
这个疑问,同样也是文帝的心病。
其实,是有人不想让文帝有皇子,
程百龄哪能猜得到?
“算了,不聊他的事。天贵,咱们程家今后何去何从,你有什么考虑?”
“孩儿想,有两件事要抓紧办,但绝不能让朝廷知悉。
一件是……”
南云秋侧耳倾听,急切想知道程家究竟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
他以前讨厌程家,因为姐姐的遭遇。
如今他憎恨程家,因为他们对爹爹的惨案幸灾乐祸,
甚至还把它调侃为不花钱的教训。
无论作为亲家还是把兄弟,这对父子隔岸观火的冷漠,明哲保身的态度和歹毒的处事方式,
都显得没有人性。
“咣咣咣!”
声音急促,程家父子很不耐烦,包括树上的偷窥者被人打搅,都觉得恼火。
“又是谁呀?”
不等程天贵开门,程阿娇已经风风火火的闯进来,东张西望。
“爹,南云秋在这里吗?”
南云秋猛然意识到:
自己大意了,偷听的时间太长。
他应该知道,她只是回去方便一下,不会太久,
自己不该在这里过多停留。
现在怎么才能不让程家起疑心?
程百龄莫名其妙,反问道:
“岂有此理,他应该在前院,怎么会来后院?”
“哎呀,不在前院,他姐姐刚刚来叫他回去吃饭,可我一直找不到他。”
“不对,她弟弟不见了,为什么找你?”
当程阿娇把经过一说,程百龄心里很恼火,可是女儿被他宠坏了,
哪里舍得发火。
但女儿接近南云秋,他是绝对不允许的。
于是,佯怒道:
“娇儿,你真是胡闹!孤男寡女的,你跟他掺乎什么,今后不许再和他走近。”
接着,
他指指窗外,给儿子悄悄使了个眼色。
程天贵会意,抄起案几上的佩剑,闪身便冲到书房外的院子里。
院子里阒然一片,
除了风声和夏虫的低鸣,听不到一丝响动,
也看不见人影。
程天贵漫无目的,目光在屋顶和树木间仔细扫视,还不时挥剑乱刺。
程百龄走了出来,仰望夜空,
在思索女儿刚才的话。
那小子许久没有露面,极有可能溜进后院,若是那样,可就糟糕了!
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一个!
“聿聿!”
忽然,东边响起了马嘶声。
“天贵,快去马场看看!”
程天贵和阿娇走后,程百龄老奸巨猾,还在盘算着时间和这里到马场的距离。
心想,
如果南云秋现在出现在马场,那就没什么可疑的。
因为刚才他要是躲在这里偷听,这么短的时间,绝不可能到达马场。
顿时,心里踏实许多,
他在院子里轻轻踱步。
唯独这一刻,他觉得,这一片天地是属于他的。
想想又觉得荒唐,不禁发出一声苦叹。
自己平日里忙忙碌碌,已经记不清有多久,
不曾在寂静的庭院里信步。
成天奔波,干着该干的不该干的事,拿着干净的不干净的钱,
到最后能得到什么?
他自嘲的笑了笑,忽然感觉脚下被什么东西硌到了。
弯下腰,捡起来一看,是根细枝条。
雇了那么多佣人,每天打扫两次,
怎么还会有落叶?
这帮下人,越来越能偷懒。
不对,初夏时节哪来的断枝落叶?
而且手中的枝条翠绿鲜嫩,分明是被折断的。
是刮风吹断的?
还是下雨打断的?
抑或是有人攀折而弄断的?
他抬起头,望向靠近窗户的那根柳树枝,
看来,明天要吩咐匠人修剪一下。
转过身,他明白了……
南云秋善骑马,也懂马,跟着苏本骥学到不少跟马有关的学问。
他知道马哪里最吃痛,会大声嘶鸣。
此刻他骑在马上,抚摸怦怦跳的胸口。
危急时刻,他能想到的就是来马场,也只有这里能骗过程家人。
“真没想到,他那么爱骑马。”
“那当然。估计他八辈子也没骑过咱们家的宝马,这下子大开眼界了。”
兄妹俩瞧见南云秋,心里石头落地。
晚上,
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遍遍回想程家父子的那番话。
原来,
南家的仇人,除了狗皇帝和白世仁尚德三人,金家商号也参与陷害南万钧。
真是可恶。
程家说,那个商号是京城的大买卖家,在盐场就有分号。
仇人近在眼前,他又怎能视而不见?
南云秋决心查找线索,
可是怎么能接近金家商号呢?
他突然想起,苏慕秦曾说过,
他们那些盐工帮助金家装运过官盐,兴许能借装卸的机会靠近金家的马队。
但好像也没什么用。
自己是要偷查金家库房海盐的进出底账,而不是去接触赶车的马夫。
对,程阿娇不是说要介绍我去仓曹署做事嘛?
我明天就找她,就说我识字,也会算账。
天无绝人之路!
姓金的,给我等着,别人我暂时还斗不过,这笔血债那就先找你们偿还。
复仇的火焰熊熊燃烧,
他却忘记了苏叔和姐姐的叮嘱:
要报仇,先要活着。
他还不了解,论起老奸巨猾,诡计多端,程百龄一点也不输给南万钧,
他们都是千年的狐狸。
那根断柳枝,已然在程百龄心里埋下了杀意。
……
第45章 不甘的诱饵
河防大营东头附近有几排房子,大都是铁将军把门。
临近傍晚,
几户人家飘起炊烟,对劳碌一天做苦力的人来讲,全家人饱饱的吃上顿晚饭,
是最幸福不过的事。
村子东头,
有两个汉子看似在闲聊,胖汉的眼睛却不时瞟向一户人家,
另一个较瘦的则望向远处的河堤。
他俩受命天天在此盯守,等了好久,
今天终于有了收获。
视线中,
一个高高壮壮的男子从河堤上下来,正往村子里走。
“胖子,有人过来了,盯好喽。
看来白将军估计得没错,南云秋还活着,他肯定是来找苏残废的。”
胖子很兴奋:
“娘的,咱哥俩盯了这么多天,终于有了着落。
走,上前看看。”
白世仁上回抓苏本骥下大牢毒打,没有问出南云秋的下落,
后来便放了他当诱饵,派人昼夜不分盯守,
静等南云秋哪天溜回来探视。
二人装作没事人,一前一后迎上去看个究竟,既高兴又紧张。
白将军私下交代,只要找到那小子,必有重赏。
可是,前面那个人很壮实,
他俩又担心不是人家的对手。
看在赏金的份上,胖子瞅瞅自己的块头,自信心爆棚,
况且这是在自己的地盘上,于是斜跨一步。
刚想上前盘问,却见前面的瘦子朝身后摆摆手,
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什么情况,让到手的赏金走了?”
待来人走开,胖子气呼呼责备同伙。
“他不是南云秋!”
“你怎么知道?”
“将军说了,南云秋细高挑儿,模样好看,长得又白净。
你看刚才那人,黑不溜秋,长得也一般,身上还有股子盐腥味。”
胖子鼻子嗅了嗅:
“嗯,说得也是,差点打草惊蛇。
咦,怪事来了,你看,他既然不是南云秋,怎么去了苏本骥家?”
瘦子恍然大悟:
“我突然想起来,苏残废有个儿子在盐场做工,听说混得很好,你看刚才那人穿金戴银的,应该就是他儿子。”
两个人鬼鬼祟祟跟在后面。
“爹,您老好吗?”
“是慕秦回来啦?”
苏本骥揉揉眼睛,还不大相信。
一个人不值当的开火,他正嚼着白面饼,就着咸菜。
儿子突然回来,让他非常高兴。
两年没见到儿子,老苏仔细端详,心里很满意。
小子有出息,
这身行头估计要不少银子,手里还提了各式各样的糕点,里面还有两瓶好酒。
老苏手忙脚乱,添柴烧水,给儿子做了几样爱吃的。
父子俩高兴,斟酒对酌。
原本有千言万语想对孩子说,他却冷不丁问道:
“云秋在你那过得好吗?那孩子也不知能不能吃得了苦?”
苏慕秦筷子险些掉在地上,
哪敢说南云秋已经被张九四杀害的事!
他清楚南云秋在老苏心目中的位子,
可以说不亚于他。
“云秋很好,他能吃苦,知道我回来,还一个劲的要我叮嘱您多注意身体,别太劳累。”
“那就好,这孩子,就是疼人。
唉,苦命的孩子,
小小年纪就要背负天大的重担,真不知道他能不能挺得住?”
老苏是发自内心的担忧。
“爹,咱家附近有两个人,刚才一直盯着我,肯定不怀好意,您没惹上什么事吧?”
“咳,我一个废人,能惹什么事!”
老苏本不当一回事,此刻,
却突然愣住了。
前些时间,有个姓尚的曾来问他是否丢失过一匹黑马,被他搪塞过去。
他很清楚,
对方问的就是锅底黑,肯定是想套他的话,
他当然不会上当。
大牢都坐过了,对方再多的阴谋诡计都不好使。
家门口那两个可疑的汉子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姓尚的或者姓白的派来监视他家的?
笑话,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你们监视,
真是多此一举!
他一口酒下肚,浑身打了个寒颤——
不好,狗贼不是要监视我,而是坐等南云秋哪一天自投罗网。
怪不得白世仁爽快的放了他,敢情不怀好意啊。
“慕秦,你明天就回去吧。”
“爹,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专程来给您祝寿的。
您看您,哪有赶自己孩子出门的?”
“寿不寿不打紧,爹怀疑有人打云秋的主意。
你回去告诉云秋:
这里危险,他千万别回来。
我等过阵子养好手头那拨马,结清工钱,也不在这干了。
南家没了,云秋也走了,这里孤单得慌。”
次日吃过晌饭,他真的撵走了亲儿子。
苏慕秦无奈,只好提前行了跪礼,给他爹草草祝寿,便含泪离开。
当晚,
老苏做了个梦,梦见南云秋回来看他,结果被白将军派来的人堵在院子里,
束手就擒。
吓得他半夜惊醒,披衣在院子里兜兜看看。
一墙之隔有户邻居,全家在外务工,屋子一直空着。
邻居很信任老苏,委托他帮助照看屋子。
他忽然起了心思。
两家只隔了道墙,要是中间有个秘密通道,即便噩梦成真,云秋也不会被擒。
老苏心里慌,睡不着,于是连夜开始忙碌。
他容不得孩子有半点危险。
院子外,几个黑影在晃动。
“姓苏的大晚上不睡觉,吭哧吭哧干什么呢?”
“管他呢,只要没逃走就成。”
两个家伙回去禀报苏慕秦回家之事,白世仁担心苏本骥借机逃走,赶紧又派他俩来盯着。
白世仁心思细腻,
他想,
苏慕秦穿戴很讲究,说明在海滨城混得不错,
南云秋会不会去投奔他了呢?
过了几天,白世仁派到外面探查的手下传来消息:
有人在海滨城盐警吴德手中看到了锅底黑的踪迹。
他大喜过望,立即派人去海滨城暗中查访。
由于他和程百龄素无来往,
所以交代手下:
不要贸然行事,以免弄出岔子来,让程百龄抓住把柄。
……
盐场和渔场同在海滨城里,中间有道长长的围墙分割,墙上开着大大的拱门,
人员、车马都可以自由来往。
仓曹署就设在盐场东北角,是盐场下辖的衙署,专门管理海盐的进出和仓储,配备有百余名盐丁。
这是个肥缺,
没有过硬的后台甭想进来当差。
署衙里只有寥寥不到十人,由两个参军统领,主要负责核对盐引,看守账簿等,
非常轻松。
上面还有一个主事总负责,平时也不大过来。
在盐场,这些人权力最大。
盐是稀罕货,各家商队都要来装货拉盐。
如果能巴结上他们,就可以先装盐,早点上路。
要是好处给到了,在上秤的时候还能给得高点儿。
这天,
衙署里来了个新盐丁,引起大伙的好奇。
按说,
初来乍到的新人都要礼貌点,懂规矩:
见人主动问候打招呼,手脚还要勤快点,抢着端茶扫地什么的,
给领导和同事留个好印象,也能尽快融入群体中。
可他们愕然发现,新同事很怪:
从早到晚东张西望,心不在焉。
既不勤快,见人还能躲就躲,躲不开就轻轻点个头,非常没有存在感。
甚至干了两天的活,还有人不知道来了新同事。
他们又不敢多问,怕对方后台比他们的硬。
南云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几天来他查得清清楚楚,衙署外有好几家商号,
其中位置最好的就是金家商号。
金家商号和衙署比邻而居,后院就隔了一道墙,而且门脸很大很阔,
可见金家掌柜的眼光和实力绝不一般。
金家商号的作息规律,他也牢记在心:
每次马队送货回来,商号里大约有数十人,
马队装货出去后,
就只剩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带着四名打手,还有两个奴仆值守。
寻常人要想混进去,门都没有。
但南云秋不同。
他的身份是这里的盐丁,商号都要拿他当大爷一样巴结。
而且,他占据地利优势:
仓曹署后院墙的高度,他单只手就能跳过去。
衙署的同事见他虽然没有礼数,但是进进出出很卖力,还以为是忙于公事,暗暗嘲笑他太傻,
也就没把他当回事。
晌午,官差都有饭后打个盹的习惯,南云秋没有。
他装作在门口值守,其实是在偷偷观察。
这个时点,马队很快就要出去送货了,
他可以趁午后上值前的时间翻墙过去,潜入到金家商号的库房。
有半个时辰的工夫,就足够他翻看底账。
此刻,
他正聚精会神偷看金家的马车装货。
不料,
身后也有人在偷偷注视他……
第46章 恶心的主事
“那年轻人是谁,看起来很面生嘛!”
“回禀主事大人,他刚来没几天。”
问话的主事大人就是仓曹署最大的官儿,姓严。
严主事身材瘦削,年纪大概不到四十,保养得很好,白白净净的,没几根髭须。
天气并不热,却轻摇羽扇,还习惯性翘起兰花指。
看起来有点媚。
他瞅着南云秋,神情不悦,不为别的:
手下添了新兵,他这个上司却事先不知情,事后也没人拜码头孝敬他,
很不合规矩。
“他是什么来头?”
严主事悄悄问身旁的参军。
仓曹署是肥缺,来这里当差,不是靠公平竞争,而是靠背后谁的关系硬。
“是程大小姐的贴身丫鬟带过来的。”
“哦,是阿娇介绍来的。”
严主事闻言,不得不消了气。
阿娇,他也不敢得罪。
一大堆人累得呼哧呼哧,终于把金家马队的车子装满,车夫甩起马鞭,
南云秋目送他们离去。
蓦地,
他发现,刚才帮忙装货的那堆人中,有几个人也在瞅他。
其中一人脑袋蛮大的,还特意上前两步打量他。
南云秋心里一慌,赶紧转过身。
他认得,
那个人是大头,苏慕秦最贴心的手下。
哎哟,自己太大意了。
没想到自己身穿官差的服饰,大头还能起了疑心,
应该没认出来吧。
他觉得后背一片灼热,似乎大头还在盯着他看,只好迈步向屋里走去。
但是,
他躲开了大头,却没躲过另一道更加灼热而邪恶的目光。
“参军,那小子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叫什么云秋。”
“他不会是大小姐的意中人吧,丫鬟说过吗?”
“应该不是,似乎是大小姐嫂子的什么亲戚,可能是表弟吧。”
参军也记不大清楚,反正是程阿娇的关系,
不管是表哥表弟,
他都不敢得罪。
“哦,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哼,不懂规矩的东西,你去告诉他,让他等会去找本官。”
说完,严主事火急火燎的走了。
参军从背后恶心的啐了他一口,也暗暗替南云秋捏了把汗。
机会来了。
南云秋放下佩刀,脱去官服,生怕惊动其他人,便蹑手蹑脚的走出屋子,朝后院走去。
他有点紧张,
摸摸怀中的利刃,胆子又大了些。
墙头并不高,他只要跑几步,借着那股力道,翻到对面去,绝对没问题。
他迈开腿飞奔,正准备纵身时,
听到一声“云秋”。
吓得他心口狂跳,灵机一动,顺墙根兜了个圈子。
“你没事不去打个盹,跑这来干什么?”
“是参军大人啊,我没打盹的习惯,没事嘛就来这里活动活动。大人有何吩咐?”
“我没事,是严主事找你,叫你马上到他的屋里去一趟。”
程阿娇对他说过,
严主事是这里最大的官儿,
不过有她罩着,也不用怕,面子上只要过得去就行。
南云秋可不这么想,
你是大小姐,没人敢动,我算什么?
“好的,我这就去。”
被严主事搅了好事,南云秋很窝火,也很遗憾,望了望墙头。
参军知道严主事是个什么货色,也知道找南云秋不安好心,但他谁也不敢得罪,
只好装作不知。
咦,他躲在这干什么?
参军对南云秋起了好奇心:
大晌午的不睡觉,瞎活动什么?
他活动活动筋骨,模仿南云秋的动作,却险些撞到墙上去。
怪了,也不像是活动活动呀。
“咚咚咚!”
“进来。”
南云秋第一次走进严主事的屋子。
里面很宽敞,布局也很优雅,似乎还能闻到脂粉的香味,
不像是男人的房间。
大白天的,窗户上还拉着帘子,光线不是很好。
前面是处理公事的区域,后面还有床铺,要是忙碌的晚,可以不用回家,就在这里将就一宿。
他想,
严主事应该是个蛮敬业的人,把衙署当家,有宵衣旰食的风范,否则也做不到这么大的位子。
“严主事,您找我?”
“哼!”
严主事一拍桌子,凶巴巴的:
“你好大的威风。当值几天了,也不知道来拜见上官,分明是没把本官放在眼里!”
“卑职不敢,大人您误会了。”
“误会?
笑话!实话告诉你,不要仗着你有什么后台,就可以不守规矩。
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本官说了算。
本官要是不高兴,
现在就可以让你卷铺盖滚蛋,明白吗?”
“是是是,卑职不敢。”
南云秋真怕对方赶他走,要是那样,自己的计划就要落空。
哪知对方是虚张声势,给他个下马威而已,后面藏了淫邪的图谋……
“这还差不多,本官看你也不是不懂事的人。
哎吆,也怪本官一时发怒,看把你给吓的,让本官心疼。”
严主事原本是端坐着的,却起身走近南云秋,
拍拍他的肩膀。
“来来来,莫怕。”
然后他顺着肩膀,贴着脖颈,手竟然摸到了南云秋的脸庞,
还有意无意的摩挲。
南云秋非常尴尬。
这个动作很巧妙,也可以理解为上官对下属的安慰,而且随时可以转变成帮他擦泪的样子。
他觉得有点僵硬,却没有躲避,
只是把脸庞稍稍侧了侧。
他有点紧张,又不知所措,便勉强敷衍:
“卑职多谢严主事体恤!”
“好好好,多懂礼貌。”
严主事抽回手,他以为,
自己的下马威已经奏效,拿捏这个还长着孩子脸的下属,应该没问题。
何况,
这些年,有不少成功的经验在鼓励他更进一步。
南云秋的不安和怯怯的低声,深深刺激着已经非常不安分的他。
“身为官差,应该要身强力壮才行,看你瘦的,啧啧啧,腰这么细。”
他的脏手又搭在南云秋的腰上,
轻轻的捏了两下。
南云秋很痒,忙闪身避开。这一下,激起了严主事的贪欲。
此时,
对方不再是下属,而是猎物,手到擒来的猎物。
他的动作娴熟而飞快,冷不丁顺着猎物的腹部向下滑去。
脸上,满是淫邪的猥琐,
心里,犹如烈火在燃烧。
今天,看来又要得手了。
南云秋略懂男女之情,却从不懂断袖之癖。
实在想不通:
对方明明是个男子,为何会对同为男子的他,作出如此下流的举动。
他搞不懂,无法理解,也绝不接受。
当对方的脏手探向他的腹部时,
他就有了不好的预感,膝盖猛的抬起,打开对方的手腕,
顺势转身将严主事顶出三步之外。
“严主事,你这是何意?”
严主事现出原形,表情猥琐:
“这你还看不出来吗?
本官有龙阳之好!
你要是从了,本官保证你一年之内当上参军,还能在城里买上座大宅子,过上大富大贵的好日子。”
“属下不需要大富大贵,大人还是歇着吧,属下告退!”
对方令人作呕的神态,南云秋蒙受到了奇耻大辱,
恨不得现在就阉割了他。
但是他没有冲动,怕失去这个当差的机会。
眼下万事俱备,他只需要一次机会。
“本官劝你别冲动,好好考虑考虑,得罪本官,没你的好果子吃。”
眼看得手的猎物溜走,严主事浑身燥热难耐,又羞又恼,
从背后冷冷威胁,
声调很阴柔。
猎物终究没有到手,消失在门外。
老色批心里空落落的,习惯性地吮吸着兰花指,思索着如何迫使猎物就范。
自从有了姐夫那座大靠山,在渔色方面,
他还没失手过。
这些年,有多少个猎物刚开始也恐惧,挣扎,最后照样屈服了。
当然,
对不听话的猎物,他有的是手段:
或生或死!
急匆匆逃回到衙署,南云秋迎面又碰上参军。
参军仔细打量,见他脸色惨白,眼神游移不定,不禁摇头叹息。
心想,
狗日姓严的,又把一个无辜的后生糟蹋了。
不过他也有点纳闷,
南云秋怎么这么快就能脱身回来?
第一次机会就这样被死变态白白耽搁,南云秋很郁闷,无精打采。
值守时百无聊赖,暗自祈祷明天不要再有意外发生。
当晚,
位于渔场中心的都督府衙门,门口停了辆大马车,
上面却没有车夫。
一个身穿仓曹署官服的人弓着腰,站在车厢旁边,隔着帘子同里面的人说话。
尽管马车里面的人看不到他的脸,
但他仍然非常恭敬,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说明车厢里是个大人物,
那气场让他不由自主的折服。
车内人不怒自威,冷冷问道:
“南云秋有动静吗?”
第47章 兄弟,你还活着?
“回大人,有!
卑职盯了几天,就在今天晌午时,看到他悄悄溜到了仓曹署后院,说是要活动活动。”
“后院!然后呢?”
“卑职仔细观察,发觉他似乎在打那道围墙的主意,卑职实在想不明白,
一堵墙有什么好看的?”
车内人沉吟片刻,自言自语: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的确是要打金家的主意。”
“大人说什么?这和金家有什么关系?”
车内人戏谑道:
“是啊,连你都明白,一堵墙没什么好看的,那他为什么还要看呢?
所以啊,
他看的不是墙,
而是墙那边的金家商号。”
“属下还是迷惑。初来乍到,盯着金家商号干什么,他不知道金家不好惹吗?”
“因为,那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车内人很笃定,接着又很不耐烦,
吩咐手下:
“好了,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明天就照我说的去做。
记住,不可惊动他,不可漏出任何痕迹,此人很谨慎,非同一般。”
“遵命!”
左思右想,南云秋在心烦意乱中浅浅睡下。
睡梦中,
他成功溜进金家的库房,翻看卷册,找到了当时的进出底账,
正当他凝神瞩目时,却感觉到在某个角落里,
有双眼睛在盯着他。
次日,他草草用过早饭,也没有和姐姐打招呼就走了。
这几天,
南云裳肚子痛得厉害,好像是临盆的前兆。
程家请来各路神医还有颇具经验的产婆,如临大敌,专心伺候。
南云秋很笃定,
程家这时候很忙碌,肯定打扰不到他。
天赐良机,衙署内一切正常!
该死的变态不在,还是昨天的参军坐班,隔壁的金家也没有异样。
他必须要尽快得手,因为今后或许会存在很多变数,
比如,
他得罪了严主事,对方不会轻易罢休。
还有,
阿娇告诉他,他能来这里当班,是背着她爹的。
自打那晚偷听到程百龄父子密谈之后,他就把老狐狸的标签贴在程百龄的脑门上。
万一老狐狸有所察觉,肯定会把他从这里调离。
所以,
最好能马上查清真相。
有了证据,他会去找苏叔商量,实在不行,就进京告御状。
终于熬到晌午,
南云秋几乎是冲进了值房,放下东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扫视众人。
大家伙都仰面朝天的躺着,有的还发出重重的鼾声。
只有参军的床铺上空着。
咦,参军是最讲究养生的,饭后必定要小憩一番,
怎么就他不在?
南云秋来不及多想,便拐向后院。
后院有个不大的池塘,里面养了不少锦鲤,自由的游来游去,见有人来了,慌忙躲入水底下。
池塘里里面还种了莲荷,此时,
正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时候。
池塘东南边,靠近院墙的角落里有口大水缸,里面又种了些睡莲。
景致宜人,人却无心欣赏。
来到后院心无旁骛,南云秋来了个助跑,加速冲向围墙。
十步,五步,三步……
就在即将跃起时,余光处,水缸后面:
冒出一个圆圆的东西,黑乎乎的。
他暗道不好,故技重施,迅速调转方向,装作沿池塘慢跑。
因为他发现,那个圆圆的黑黑的东西,
是一颗脑袋!
南云秋心慌意乱,心里犯嘀咕,难怪参军不在铺上,
藏在这里干什么?
“云秋,还在活动啊?”
参军陡然被发现,显得很不自在,尴尬的主动打招呼。
“参军大人,你这是…… ”
“哦,我家那淘气孩子非要找什么蟋蟀,我到哪儿踅摸去?
实在拗不过,我想水缸旁泥土松软,还有块石头,
便来试试运气。”
“是这样。那您继续找,我去外面转转。”
南云秋捏了一把汗。
他判断,参军在说谎。
如果真是找蟋蟀,看到同事过来肯定会打招呼,甚至巴不得一起找才好呢。
再说,
现在也不是找蟋蟀的时候。
参军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还是故意盯着他?
好戏再次被破坏,南云秋疑虑重重,悻悻的走到门口,
就听到外面吵吵嚷嚷。
只见金家门前的空地上,看护马队的家丁和一群盐工穿戴的人在争吵。
仔细听,
好像是马队拖欠人家工钱,盐工们不干,非要现在就给。
而马队的人说金管家今天不在,只能改日再给。
金管家是个很肥胖的家伙,看起来慈眉善目,总是乐呵呵的,
但是威望很高,
金家分号的大小人等对他非常敬畏。
南云秋见过他两次,金管家虽然不认识这位新来的盐丁,却很谦卑的主动打招呼。
听闻金管家不在商号里,
南云秋心想,
倒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见到外面的争吵声,从商号里又走出两个人,是金家的护院。
平时不大出来,一般都呆在里面。
南云秋心里默数,算得出,商号里面应该没什么人了。
踏破铁鞋无觅处!
后院被找蟋蟀的参军堵死,平时根本不敢想的前院,倒是奇迹般露出了缝隙。
他瞅了瞅四周,没什么异样,
便佯装看热闹,沿墙壁向金家的大门挪动。
空地上的人吵得很凶,没人注意到已走到门口的盐丁。
他灵动如狸猫,抬脚跨进商号的门槛。
事先,他早已把金家分号的布局打探清楚,要去的地方就在中庭的屋子里,
屋子里有柜台,
有个老眼昏花的账房先生打理。
穿过前厅仍无人发现,南云秋正暗自得意,却见中庭里走出来两个人,
边走边气呼呼的骂道:
“他娘的,越有钱的人越抠门,连兄弟们的辛苦钱都要赖。”
“大哥说得对,不能让他们以为盐工好欺负,他娘的,莫让我再找到姓金那狗日的。”
不妙!
那是盐工大头,大头的旁边则是苏慕秦!
此刻,就是有地缝钻都来不及,
因为他们几乎要撞到了。
“云秋,你是云秋吗?”
苏慕秦陡然发现南云秋,先是惊悚,接着疑惑,瞬间又眼泪汪汪,迎过来问道。
大头也很兴奋,欣喜道:
“大哥,他果然是云秋,我没说错吧。”
哎哟,
我怎么这么倒霉!
南云秋有苦说不出,硬着头皮回道:
“慕秦哥,我是云秋,好久不见。”
“真的是你,你,你,唉!
我一直以为你已经,已经被……
好兄弟,我正准备找姓张的拼命,没想到你还活着。
我真是高兴!”
苏慕秦上前紧紧拥抱南云秋,哭得稀里哗啦,一抽一抽的,胸膛剧烈的起伏。
泪花是真实的!
上次他亲眼看见龙大彪杀了南云秋,一连做了几天噩梦,回家后还骗了苏本骥。
南云秋是为他出头而死。
他内心无比愧疚,可又不敢去找张九四报仇,
只能把仇恨藏在心里,制作了一块木牌当做灵位,
早早晚晚祭奠。
随后,他带兄弟们退出车桥镇。
张九四不但没有乘胜追击,反而默认现状,没有拿回原来被他占据的那些村子。
这更加让苏慕秦相信,
南云秋死了!
看样子,张九四是拿南云秋的性命交换那些村子,意思是只要不告官,大家就这样相安无事。
苏慕秦当然不会告官。
即便告官,南云秋也不会起死回生,还会暴露盐工贩私盐的勾当,
到最后大家都没饭吃。
就这样,盐工兄弟们怀着对南云秋的感激和亏欠,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
“哦!哦!”
当他和南云秋搂搂抱抱出现在门前空地上时,
盐工们见到恩人死而复活,爆发出淳朴的感动,上前团团围住他,嘘寒问暖,问长道短,
表达他们的感激和意外。
本来,周遭没几人认识南云秋,
这么一闹腾,仓曹署盐丁,还有金家商号那些家丁马夫都纷纷投来目光。
敢情这小子在盐工中这么有人缘。
金家商号里的一扇窗户后面,有个肥头大耳的人满是疑虑,也在远远打量南云秋。
思忖:
这个年轻的盐丁,
的确很可疑!
此人正是佯装外出的金管家!
第48章 吴大人,你肯定有办法
盐工们众星捧月,把南云秋连拉硬拽请到了酒肆里。
粗人们没好的消遣,表达谢意的最好方式就是:
饮酒吃肉。
禁不起大家伙热情的怂恿,南云秋第一次真正尝到了烈酒的味道。
毕竟还年少,
喝了没两口就双颊绯红,连连咳嗽。
计划失败,让他无比懊恼。
兄弟们发自肺腑的感激之情,又让他欣慰,心里暖洋洋的,
有种流浪在外的游子归乡的感觉。
这里,比程家大院温馨得多。
他忽然想起了时三,好久没见了,不知他过得怎么样?
“云秋,兄弟们都很感谢你,也总在念叨你。来,大家伙共同给你敬酒。”
“慕秦哥言重了,兄弟们,干!”
“干!”
苏慕秦今非昔比了,借水口镇的买卖,他不再蜗居棚户区,
已乔迁到城里的私宅中生活。而且,
他还以金钱开道,结识了一个贵人。
那个贵人要是肯帮忙,能量绝对比南云秋大得多,张九四也不敢惹他。
但贵人的胃口也很大,苏慕秦正想方设法的筹钱。
现而今,
棚户区他很少回去,但盐工队伍是他的命根子,有了队伍才是老大。
他把队伍暂时交由大头来统领。
大头是跟随他多年的兄弟,人也诚实本分,对他绝对忠心。
有了队伍有了钱,他就不再是盐工,而是蛰伏待机的猛兽。
苏慕秦野心很大,结交了很多三教九流的人物,平时又爱琢磨,心里隐隐觉得:
大楚看似风平浪静的水面之下,蕴藏了涌动的暗流。
乱世出英雄!
他祈祷天下大乱,只有大乱了,才是穷苦人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要当英雄,改变自己的命运!
盐工兄弟们吃得很尽兴,苏慕秦借酒遮脸,一个劲的解释,
他如何准备找张九四报仇,又是如何错过机会,
到而今始终没有放弃,等等诸如此类的话,
大头在旁边不停的帮衬。
可惜,表现地很拙劣,南云秋不想揭破。
在这种场合,他不想打破眼下的氛围,就当做是真的。
他在程家,至今还没有感受到此刻温馨的氛围。
苏慕秦就是有这样的本事:
没做过的事情,可以说做过了,做过的事情,也可以完全不提。
此刻,他默默注视着被大家伙围起来的南云秋。
心情很复杂。
昔日兄弟的起死回生让他惊喜,而南云秋突然穿上官服,化身官差更让他欣喜。
更没料到,
南云裳居然是大都督程百龄的儿媳妇。
在海滨城,
那就是太子妃的地位。
人家的命咋就那么好,我苏慕秦为什么没有这样的姐姐?
人的命真是天注定吗?
他不服,他不甘,猛地一口酒灌下去,喉咙火辣辣的。
他狠狠攥着酒杯,发誓也要把南云秋紧紧攥在手里,从摇钱树变为保护伞。
今后,
南云秋要么直接为他保驾护航,要么帮他搭上程家那艘巍巍巨轮。
苏慕秦佯装醉了,结结巴巴:
“云秋,我爹,你苏叔,对你这个徒弟,比对我这个,亲儿子还要疼。
他一直说,
要我俩当亲兄弟,亲兄弟那么相处。”
大头帮腔道:
“大哥,你是酒后吐真言,真动了感情。来,云秋,咱仨再喝一杯。”
南云秋刚端起杯子,却被苏慕秦拦住。
他推开大头,也不知是真醉还是装的,嗔道:
“我们哥俩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走开。”
弄得大头脸红脖子粗,很尴尬。
他本来是想示好苏慕秦的,因为他心里有数,
苏慕秦对南云秋不像嘴上说的那么好。
“来,好兄弟,咱们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做一生一世的兄弟,永不相负!”
“好的,一生一世永不相负。”
此时,南云秋脑袋晕乎乎的,但却不忘朝大头示意一下。
大头心里热乎乎的,对他更加肃然起敬。
酒,的确能让人忘记过去的不快。
南云秋很豁达,心底里藏了苏慕秦很多经不起推敲的事,
现在统统抛却一旁。
孰能无过?
有过能改,善莫大焉。
看在苏叔的情分上,他打算哥俩重新来过,于是许下了这句酒后的誓言。
此时此刻,在南城外的郊野中,
一匹大黑马慢悠悠走在草地上,刚低头啃食青草,旋即遭到鞭子猛抽,
只好撒开蹄子奔跑。
主子似乎还嫌不够快,一遍遍抽打它,
好像是从别人家借来的马匹。
大黑马很通人性,愤怒的瞪着他,突然奋力嘶鸣,前蹄高高仰起,
把那狗东西狠狠掀翻。
“哎哟……”
“畜牲,敢暗算老子,今天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主人灰溜溜爬起来,脑袋磕在土坷垃上,红肿一大块,皮也破了,身上都是灰尘。
他恼恨的抽出腰刀,要狠狠教训教训它。
“吴大人,何必和畜牲置气?”
“啊!你们是谁?”
姓吴的暗暗吃惊,面前六匹大马围住了他。
他不明白对方是谁,为何悄无声息就到了,
为何自己没听到任何动静。
六个人都是精壮的汉子,人人佩刀,
看样子来者不善。
“不要问我们是谁,我们想知道锅底黑的主人在哪?”
“什么锅底黑?”
“就是它。”
对方手指大黑马。
“我就是它的主人,怎么,你们也相中它了吗?想买也可以,至少五百两,否则免开尊口。”
“看来吴大人还不明白我们的意思。”
“怎么说?”
“你叫吴德,盐场的盐警,是从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手中抢来的马匹,你家住在……”
吴德感受到了对方的威胁,赶忙打断了对方。
“好了,别说了,你们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告诉我们,它的主人现在何处就行。”
“这个,我并不认识他,只知道他在海滨城。”
“有了它,兴许吴大人就有办法。”
对方把包裹丢过来,哗哗作响。
吴德接过,沉甸甸的,少说有二百两。
乖乖,又是笔横财,他要感谢南云秋,
给他好马不说,还有白花花的银子。
“吴大人手下盐丁众多,两天内找到他应该没问题,我们静候佳音。”
那伙人目露凶光,面带不容置疑的威胁,扬长而去!
吴德怔怔发呆,心想,
南云秋是什么身份,为何得罪了这帮人。
他得了锅底黑之后,便想献给姐夫大人,不料,
锅底黑桀骜不驯,还尥蹶子踢了他姐夫,三天下不了床。
但他姐夫知道这是匹骏马,便让他驯服之后再说。
吴德便三天两头骑它来城外溜达,结果被白世仁派遣的手下看到,所以才有了刚才那一幕。
他立马回到城里,
找来当初那几个见过南云秋的手下,还有几个泼皮无赖,
每人赏二两银子,成天就在盐场转悠,
务必要找到目标。
也怪南云秋出门没看黄历,点背!
按理,
他居住在北城的渔场范围内,上值在大都督府附近,
吴德压根找不到他。
可是当天他和盐工们晌午喝酒,晚上又继续宵夜,晕乎乎的就留宿在南城里的棚户区。
第二天晌午才醒来,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
便没有去上值。
心想既然到了盐场,索性去看望时三,一起吃顿晌午饭。
谁知刚出了棚户区不远,就被人家盯上了。
“吴爷,找到了。”
“在哪?”
“往闹市区那边去了。”
吴德欣喜若狂:
“干得漂亮,你们继续盯着,我去报信。”
来到闹市区,南云秋左顾右盼,估计时三此时还没收工,肯定就在附近踅摸。
不知哪个有钱人要倒霉了。
抑或,倒霉的是时三。
正值晌午,人不是很多,但街上的繁华豪奢依然如故。
只要有钱,在这里能享受帝王般的服务,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他心无旁骛寻找时三,不曾留意,
身后出现的异常……
第49章 深巷里的杀戮
很快,
在前面的花坛旁,他看见时三正在几个阔少模样的人身边徘徊。
哪知阔少们很警惕,没等时三靠近便怒骂:
“死叫花子,臭烘烘的,滚开!”
“别把爷们面前的空气弄脏了,再不走爷就不客气了。”
有个阔少放肆嘲笑同伴:
“我说你俩没毛病吧,当着臭要饭的自称爷,就是当他祖宗,我还嫌丢人呢?”
时三气不过,马上怼回去:
“我是你祖宗。”
“小贱种,还敢犟嘴?”
阔少抄起地上的枝条,劈头盖脸就抽过来。
时三避之不及,被打了几下,捂头跑了,阔少居然不依不饶,紧追不舍。
几个同伴也是无聊,从旁边包抄而来。
时三慌不择路,不小心绊倒了。
几个阔少追上来拳打脚踢,比赛似的欺侮他。
“小杂种,还朝哪跑?”
“他娘的,还敢顶嘴,今日让你尝尝当下贱人的滋味。”
时三捂住脸,惊恐地看着他们手中粗粗的木棍,要是打下来,
他手头的积蓄还不够看病抓药。
“几位爷,大人有大量,莫要跟我小乞丐计较,求求你们!”
“现在才知道认罪,晚啦。”
“就是打死你也没事,你的小命还不如我府上的狗值钱,哈哈哈!”
这样的遭遇,
时三不知碰到过多少回,所以受伤挂彩是家常便饭。
谁让那个该死的老大,把这块地盘分给他的呢?
身如蝼蚁,命亦如蝼蚁!
“住手!”
南云秋箭步上前,厉声呵斥。
“小杂种,你算老几,快些滚开。”
“哪来的野小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敢在爷们面前装大尾巴狼。”
南云秋极力压制怒火,冷冷道:
“请你们高抬贵手!”
“去你娘的!”
一个阔少犟脾气上来了,满嘴脏话,还抄起木棍径直砸过来。
“哎哟……你他娘的是谁?”
木棍被南云秋紧紧攥住,阔少当场破口大骂。
“他只是个乞丐,诸位何必为难他?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放过他吧!”
时三赶忙爬起来,已鼻青脸肿,额头上还破了皮,
血慢慢渗了出来。
南云秋鼻子酸酸的,替他掸掸身上的尘土。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爷的闲事?”
“是呀,你是小乞丐他爹呀,还是他儿子,真有孝心。”
中间站立的那个阔少最为嚣张,言辞也极为恶毒,此时笑得前仰后合。
其他几个也不依不饶,脏话连篇。
猛然间,
只听“噗通”一声,
阔少捂住胸口弓起腰,头上豆大的汗珠簌簌而下,脸色极为难看,
惊恐的看着南云秋。
“你,你敢打老子?”
南云秋又一个巴掌扇过去,当场将其掀翻。
阔少眼冒金星,趴在地上不动弹了。
另外两个同伴魂飞魄散,扔下阔少撒腿就朝后面跑。
不料,
迎头撞上了迎面过来的几个杀气腾腾的汉子,又被人家狠狠踹开了。
“时三,要紧吗?”
“多谢云秋兄弟,我没事。”
“走吧,我请你吃饭,挑最贵的吃,补一补。”
二人许久未见,南云秋有满肚子话要说。
可是,
当他看见时三可怜的样子,却仍表现地云淡风轻,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时三或许是习惯了,还笑嘻嘻的看着他。
越是如此,南云秋越是难过,
眼睛不知不觉湿润了。
忽然,时三脸色突变。
“云秋哥,莫要回头,后面好像有人跟着咱们。”
“有几个?”
“前面三个,后面三个,都像是不好惹的人,你是不是又惹事了?”
时三尚不知道南云秋的真正身份,关切的问道。
“哼哼,有时候你不惹事,事情也会找上你。看,前面有个巷子,我从那边走,你走你的,千万不用管我。”
到了巷子口,
南云秋倏忽一下拐了进去,撒腿就跑。
后面跟踪的正是白世仁手下!
他们好不容易追踪到了南云秋的踪迹,岂能轻易放过,急忙追过来。
刚追到巷口,
冷不丁有个乞丐冲过来,撞到了一起。
“你们是谁,凭什么撞我?”
“滚开!”
“撞人还要骂人,快点赔钱,不然甭想走。”
时三揪住两个人的衣服,撒泼叫嚷,替南云秋争取时间。
“你他娘的找死!”
杀手抬脚就踹,弱不禁风的时三哪能经得住,咕噜噜滚出丈把远,
昏死过去。
南云秋远远看见了,心如刀绞,暂时也顾不上了,继续狂奔。
他不清楚杀手从哪过来,又是如何发现了他。
看来海滨城也呆不下去了。
杀手紧追不舍,他迅速拐弯,进入前面那条较宽的胡同,以为这样可以甩掉杀手。
可是,
跑出没多远却停下了,头胀欲裂:
他钻进了死胡同,
前面是堵高墙!
后面脚步声清晰可闻,杀手也拐了进来,看见了那堵墙,
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们钢刀在手,摆好了进攻的架势。
南云秋退无可退,抽出了兵刃,冷冷道:
“萍水相逢,敢问你们是什么人?”
“你没有必要知道那么多,只需要记得,明年的今天是你的祭日就行。”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是河防大营的人,白世仁的走狗!”
对方迟疑片刻,等于是承认了。
“受死吧!”
领头的杀手率先出击,刀影如花,令人目不暇接。
白世仁鉴于白条的死,此次派出了手下最厉害的护卫白虎,人称白老虎。
此人力大无比,早年跟他干过山匪,
是心腹中的心腹。
“咣当!”
兵刃甫触,南云秋就觉得虎口发麻,心想此人不可硬碰硬。
好在黎山教过他如何使用巧劲,而且他一直都在勤学苦练。
待第二招相接,他看似要硬刚,白虎喜上眉梢,使出吃奶的力气,
全力劈来。
哪知是虚招,兵刃再次触碰,好像砍在空气里。
几招过后,仍然没有拿下对手,
白虎有点心慌,因为此地不宜久留。
毕竟,这是程百龄的地盘。
好在自己人多势众,白虎又深得白世仁指点,稍稍稳定心神后,便加大力道,
招招都是夺命的气势。
南云秋看似只有招架之功,却在暗暗琢磨破解之道。
白虎更加得意,以为成功唾手可及。
可是,几招过后,他蓦然发现:
南云秋的兵刃不见了踪影。
正当白虎瞪大眼睛疑惑不解时,忽见一道白光从余光处掠过,划出了迅疾的弧线。
继而,在他的瞳孔里越来越近,越来越闪亮。
“啊……”
光影掠过,
整个肩胛被卸掉,人如僵尸扑倒。
杀手们被唬住了。
他们临来前,白世仁说过:
南云秋有两下子,但毕竟是个孩子,顶多就是花拳绣腿。
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对方是孩子的年龄,却有成人的老辣,不仅仅只有两下子。
老大当场就折了,就是明证。
胡同旁边的二楼是家酒馆,开着窗户,
两个人正在饮酒。
他们听到了外面打斗的动静,便探出脑袋看热闹,白衣男子不为所动,而胖汉则大惊失色:
“怎么是他?”
“上!”
杀手同时上来三个,另两个观阵掩护。
胡同的宽度只能容纳三个人并行,否则他们会群起而攻之。
一对三,南云秋遇到了麻烦,总是顾此失彼好几次险些中招。
只能被迫闪躲,疲于应付。
对方大喜过望,相互交换眼神,突然同时出手,将他逼到了墙角。
三把刀锋齐刷刷袭来!
南云秋磕开一刀,勉强又挑开另一把,终究还是没躲开第三把,
肩胛被深深刺中,鲜血狂涌。
他摔倒在地,就势来个连环滚,躲过了三把刀的追杀,然后,跌跌撞撞向对面的角落跑去。
眼下,
必须借助地形的优势奋力反击。
就像在沭南镇一样
否则,今天就要命丧于此。
三个人喜形于色,穷追不舍。
南云秋估摸着双方之间的距离,在靠近高墙时纵身跃起,双脚踩在墙壁上,借势凌空飞起。
身姿如饥鹘一般,轻盈落在他们身后,
双手紧握钢刀,带着怒气奋力劈下。
当即,中间那位被砍为两瓣。
场面血腥残忍,把另外两人震慑住了。
他们感觉上了白世仁的当:
谁他娘今后再说南云秋是孩子,老子跟他拼了。
好在,
他们未雨绸缪,已经做好了准备……
南云秋不知是计,见杀手呆若木鸡,顿时胆气陡生,主动出击:
“去死吧!”
只见寒光闪过,钢刀已迎头落下。
一个杀手人头滚落时还瞪大眼睛,亲眼望着自己的尸身。
南云秋趁热打铁,准备如法炮制时,这时却觉得遭受了剧痛,
不由自主摇晃了两下。
俯视胸口的箭矢,明白了。
后面两个观阵的杀手收起了弓弦,狞笑着提刀走过来。
“暗施冷箭,小人……”
“兵者,诡道也!战场上只分胜负,不管君子小人。”
“小子,你终究是嫩了点,不过也不错,能杀了我们三个人,死得其所。”
“哈哈,咱们终于不辱使命,三公子,去死吧!”
此时,
南云秋连握拳的力气也没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死神的到来!
此地距离河防大营非常遥远,白贼怎么知道他躲在这?
他不甘!
没想到东躲西藏,处处小心,却还是逃不过白世仁的掌心。
无奈,
自己单枪匹马,而白世仁的杀手多如牛毛。
白贼可以失败无数次,而他只能失败一次。
此刻,
胡同口又出现了一个人影,南云秋瞬间明白了原委,怒目圆睁:
原来,是这个狗贼出卖了他。
他看清楚了:
那个人是吴德!
第50章 老程借刀
吴德远远看着他,又喜又怕。
他想看看南云秋死了没?
若死了,锅底黑就不用还了,赏钱也能到手。
杀手手起刀落,直奔南云秋的项上而来……
“啊!”
响起了杀猪般的嚎叫。
在真正的杀戮面前,吴德胆小如鼠,捂住眼睛,鬼魅般消失了。
南云秋纳闷了,自己并未张口呀。
原来是杀手发出来的。
只见中间那位杀手胸口插了把长剑,剑柄还在摇晃。
旁边那位的脑袋,不知怎地,被花盆开了瓢,脑浆子四溅。
另一个傻乎乎不知怎么回事,循声抬头,望向胡同旁边的楼上,
只见窗户大开,露出两颗脑袋,嬉皮笑脸也在看他。
同时,
又有个花盆兜头砸下来。
“哦……”
“光天化日,胆敢当街杀人,还知道王法森严吗?”
“放下兵器,否则格杀勿论!”
官兵总是在恰当的时间慢半拍而来,而此时,南云秋已经倒下了。
瘫倒的瞬间,他看到楼上的窗户快速的关闭了,
也看到了那两张脸庞:
张九四和龙大彪!
“他娘的,又哪来的歹人惹是生非,这不是给咱们兄弟添麻烦嘛。”
“是啊,突然冒出来七具尸体,上头要是知道了,咱们又要倒霉喽。”
“照我说,不如把尸体偷偷埋了,省得被大都督府知道。”
“有道理!程大主事前阵子刚下过严令,要大伙打起精神,千万不要生出乱子,这可倒好,唉!”
官兵们以为南云秋也死了,
结果发现还有口气,
于是围过来,骂骂咧咧,盘问凶杀案的来龙去脉。
南云秋哪有力气回答,挣扎几下便又昏了过去。
官兵气呼呼在他身上乱翻,直到发现了腰牌,
才明白问题的严重性。
仓曹署的官差都有来头,而当得知是程阿娇举荐的人,
不禁魂飞魄散。
他们担心大小姐扒他们的皮,便赶紧送到程府,
却被南云裳看见。
“弟弟!你怎么了?快醒醒,呜呜……”
程家请来好几个郎中,止血,缝伤口,开方抓药,手忙脚乱。
在撕心裂肺的哭泣声中,
南云秋缓缓睁开眼睛,茫然望着哭成泪人的南云裳。
“云秋,你醒了?”
“姐姐莫哭,我没事,你别哭坏了身子。”
“还没事,你都伤成这样了!告诉我,是谁下的毒手?”
南云秋明知是谁却不能说,免得姐姐担惊受怕,
更担心程家父子生出歹意。
“我也不知道他们是谁,就因为不小心撞到了,争执几句,他们便当街行凶。”
“什么世道?
他们也太毒辣了些,发生口角便要人性命。”
南云裳心疼不已,又问程天贵:
“夫君,官家查到凶手了吗?”
“夫人有所不知,
那些人身上确实找不到任何身份路引,目前无法查清身份,我想,应该是四处流窜的歹人。
放心吧。
好在他们都死了,也没人知道是云秋所为,不会再有事了。”
“那就好!”
南云裳抹抹眼泪,又叮嘱南云秋:
“今后你哪也不许去了,就在家里养伤。你要是出了事,我也不活了,爹娘会责怪我的。
呜呜呜……”
“别哭,都说了没事,去歇息吧,这里你不用管了。”
程天贵很不耐烦,撵走妻子,心里恨透了南云秋。
媳妇安胎时,被他的到来弄得情绪不稳。
即将临盆时,又因他遇袭而嚎啕大哭。
肯定伤到了孩子。
这个混蛋,真是个灾星!
南云秋静卧养伤,程家考虑到儿媳妇的心情,对他特别照顾,
还延请名医诊治,拿出上好的滋补品。
他恢复的很快,渐渐有了血色。
在此期间,
程家父子明察暗访,却找不到那些杀手的半点线索。
知情人吴德担心受到惩罚,也闷声不响。
“天贵,他开口了吗?”
“孩儿旁敲侧击问过几次,他死活说,双方并不认识。”
“绝不可能!南云秋还有同伙,他有事瞒着咱们。”
程百龄果然是老狐狸,斩钉截铁得出了结论。
如果没有刻骨的仇恨,仅仅因为口角,
不可能酿成现在的恶果。
而且,
有三个凶手遭受了剑伤和花盆砸伤,说明不是南云秋干的。
南云秋的兵器是刀!
“爹,从现场勘察的情形来看,
那些人摆明了就是要置他于死地,很可能是他的仇家,无意中追查到了海滨城,
发现了他的踪迹。
可是他小小年纪,涉世不深,哪来的丧心病狂的仇家?”
“言之有理!”
程百龄受到了启发,得出了结论:
“我想,应该是南万钧的仇家。
换句话说,就是栽赃陷害南万钧的那些人。”
“您是说白世仁尚德之流?”
“他俩当然脱不了干系,不过也可能是南家惨案链条上的其他人。”
“链条?爹,是金家商号吗?”
“愚蠢,当然不是,金家商号算个什么东西,撑死了是个马前卒。”
程百龄怫然不悦,又说:
“我说过,仅凭白尚二人绝扳不倒南万钧。
真正的凶手不止一个,或许是个很大的团伙,也是个完整的链条。
如果幕后之人不是熊瞎子,
那么……”
程百龄揉揉额头,一直在摇摆:
一会认为真凶就是文帝,转念又认为不是,而且,都能举出充足的理由。
所以脑袋极度撕扯,行走在精神崩溃的边缘。
恨不得飞到御极宫,亲自问问熊瞎子。
“那么,可能性最大的人,至少有两个。”
“谁?”
“京城的信王,汴州城的梁王,放眼整个大楚,他们哥俩势力都很大,而且都痛恨南万钧。”
“没错,好像他们都有嫌疑,
那究竟会是谁呢,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那是个谜啊!估计只有凶手自己才能解得开。”
程百龄摇摇头,深深叹息。
他管不了那么多,只知道南云秋反正是个祸害,必须要尽早摆脱。
否则,
那个链条上的凶手们就会对付他程家。
原因很简单:
凶手们已经找到了海滨城。
程家正在悄悄积蓄实力,羽翼未丰,断然不能受到任何破坏。
眉头皱起,
他想出了一条毒计,可以神不知鬼不觉除掉南云秋……
书房里,阴气森森。
程天贵听完他爹的计划,瞠目结舌,也犹豫不决。
“爹,您再考虑考虑,他毕竟是云裳的亲弟弟。
云裳即将临盆,杀了他,孩儿怎么向她交代?”
程百龄咆哮:
“废物!
要想做大事,就不能存妇人之心。
书房的那天晚上,你我父子聊了那么多事,
若他真的偷听了,咱们的把柄就攥在他手上。
你想,还有程家的活路吗?”
要是别的事,老子说啥,儿子就做啥。
但毕竟是杀人,杀的还是自己的妻弟,程天贵还想再争取一下。
当然,
南云秋是死是活,对他而言,无关紧要。
他在意的是,妻子会跟他寻死觅活。
“爹,您就如此确定那晚是他在偷听吗?就算是的,他也未必听到了所有的事情。”
“蠢东西,这种事情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枉纵一人。
咱们程家经营多年,我苦心孤诣,最后还不都是为了你。
我已经想好了,
到时候不需要咱们动手,自然有人会来杀他。
不必担心,云裳不会知道。”
“可是,她弟弟没了,能不知道吗?”
“等她知道了,孙儿已平安降生,还担心什么?”
果然,老爹比儿子还无情!
话说到这份上,程天贵知道父亲决心已定,不容商量。
低下头,静听他爹的计划。
程百龄的怀疑,就是从那天晚上落在地上的那根断柳枝开始。
那不是枯枝,而是嫩枝!
而且离地很高,一般人从底下经过也不会碰到,极很可能是被人折断。
那晚,院子里再无别人。
所以,
南云秋的嫌疑最大!
而真正让他笃信不疑的,则是女儿提供的消息。
程阿娇虽然娇惯豪横,人却很精明。
她隐约知道,父兄一天到晚神神秘秘在合计什么,
作为女儿她掺乎不上,
可作为程家的一员,她也做出了力所能及的贡献。
比如,
她上次就警告吴德,要阻止盐工械斗,以免给她爹带来麻烦。
同样,
当南云秋那晚还在犹豫,是否接受仓曹署一职时,
次日大清早,便主动说他愿意去,
这下,
引起了她的疑心,也证明了程百龄的猜测。
而让程百龄起了杀心的,则是参军的密报。
参军无意中撞见南云秋在仓曹署的异常举止,当晚便跑到大都督府报告,
坐在马车里的程百龄听完,便决定动手。
次日,
装作找蟋蟀的参军又见证了南云秋的图谋。
所有的举动都明确告诉了程百龄——
父子俩那晚的密谈已传入六耳,埋下了巨大的祸患。
否则,
南云秋压根不认识金家商号,为何要打金家海盐底账的主意?
眼下,他并不打算亲自动手除掉祸患。
虽然以他的实力,可以信手拈来。
是怕心中有愧吗?
不,他是怕南万钧万一还活着。
毕竟,南家灭门案存在诸多疑点。
他很谨慎。
因为,
南云秋不管死在渔场还是盐场,纵然找不到是他动手的证据,
程家作为海滨城的土皇帝,当然脱不了干系。
所以,
南云秋必须死,但只能死在城外,
死在别人手里。
程百龄稍作思忖,便想到了愿意替他杀南云秋的人。
自己要干的,只需写封信足矣!
……
第51章 这封信很奇怪
不管是盐场,还是渔场,海滨城的水都很深。
南云秋即便水性再好,
他的见识还远远不够,
发现不了深水下藏着的老鳖王八。
养好伤的他,果然不出程百龄所料:
不肯在家呆着,非要去仓曹署继续当差。
程家父子心知肚明,却默然不语,悄悄布置借刀杀人的计划。
连续三天,南云秋老老实实上值,也耍起了机灵劲:
晌午也学着别人打盹,不再去后院活动。
不是他不着急,而是因为他隐约预感到了危险。
参军那捉摸不定的眼神提醒他,自己或许已经被盯上了。
他不着急,
心想,反正金家的分号跑不掉搬不走,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还是再耐心等等。
他不在的那些天里,苏慕秦来找过多次,急于通过他搭上程家的大船,
可每次都扑空,懊恼不已。
苏慕秦还以为小心思被南云秋识破,人家不搭理他了。
得知南云秋又出现,
他借口仓曹署伙食不好,专门送来酱鸭卤肉,捎带着给参军和其他盐丁也带了不少。
小恩小惠,就赢得了盐丁们的夸赞和好感。
一日晌午,天气突变。
晴空骤起乌云,狂风肆虐,卷起尘土在空中起舞,门窗也呼啦啦作响,
尤其是后院的那扇木门,发出重重的一声巨响。
南云秋本就没有午休的习惯,每次都是假寐,此刻他动了心思,起身便朝后院走,
因为他发现,
参军今日睡的很香,还发出了沉沉的鼾声。
后院里,尖尖的嫩荷随风摇曳不定,池塘的水面卷起微澜。
风很大,可以掩盖很多其他的声音。
机会很难得。
他决定冒险试试,便蹑手蹑脚转过身,想把门轻轻掩上,
顺便瞅瞅,
讨厌的参军是不是跟在后面?
刚转过身,南云秋吓了一大跳,差点惊叫出来。
他看到了一张惨白阴柔的鬼脸!
……
“哈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河防大营,大将军帐,
白世仁对着案几上的神秘来信放声大笑。
“大将军何事如此高兴?”
“先不告诉你,你猜猜。”
“属下想,要么是兵部考评嘉奖,要么就是户部又拨下了款子。”
尚德猜的两方面,都是河防大营迫切需要的。
考评是对白世仁掌管河防大营后的政绩评价,自认会传到文帝的耳朵里。
银子则用于大营招募新兵,加筑工事,增强实力。
最近种种迹象表明,河北的女真人不大太平。
“都不是,你自己看。”
白世仁努努嘴,尚德走进案几,拿起来端详:
是封匿名信。
信是从海滨城盐场发过来的,收信人是白世仁,信封右下角落款写了个歪歪扭扭的“苏”字。
而信笺上面赫然写着八个字:
要杀之人在水口镇!
尚德凛然心惊,大致猜出是怎么回事,但是装作不知道。
“大将军,属下愚钝,这封信没头没脑的,究竟想说什么?”
“我看是你自个儿没头没脑的。我来问你,你现在最想杀的人是谁?”
尚德挠挠头:
“属下没什么想杀的人,如果硬要说一个,那就是女真王阿其那。”
“你怎么这么笨,阿其那能在水口镇吗?
本将军说的是私仇,私仇懂吗?
哎呀,真是愚不可及,本将军给你提个醒,
你现在最害怕谁还活着?”
“南家人!”
三个字出口,尚德作出很惊悚的样子,捂住嘴巴。
“没错,就是南云秋。
那小子不仅还活着,而且白条和白虎的死都和他有关。
想不到他的命还挺硬,连杀我十几名手下。”
“大将军说什么?”
“哦,没啥。”
白世仁发现自己失言了,
白条和白虎是他单独派出的人手,
都瞒了尚德。
“好你个苏本骥,明明知道南云秋藏身海滨城,却装模作样死不承认,老子看你是活到头了。”
“大将军且慢,属下以为此事有疑点。”
尚德担心老苏安危,忙指着信封上那个“苏”字,
分析起来:
“属下听说他有个儿子叫苏慕秦,就在海滨城做盐工,应该就是苏慕秦给您的信,和他爹无关。”
白世仁反问一句:
“可是苏家父子对南云秋亲如家人,怎么可能会出卖他呢?”
“说的是呀。那或许是苏慕秦恼恨南云秋,背着他爹干的。”
“尚德,
本将军看你近来是越发糊涂了,一个‘苏’字就是苏慕秦写的信吗?
要是你检举揭发,
会留下自己的姓名吗?”
尚德摇摇头:
“大将军的意思不是苏慕秦写的,那还有谁知道南云秋在海滨城呢?
莫非大将军在那还有熟人?”
“这就叫此地无银三百两,欲盖弥彰。
要说熟人,
本大将军没有,倒是认识那里的大都督。”
说起程百龄,白世仁也摸不着头脑。
但有一点他敢确定:
鸿雁传书之人,必是程家!
可是,他从未听闻过,程家和南家有深仇大恨,
那为什么要让南云秋死呢?
再者说,
以程家的实力,要杀个丧家之犬的少年人绝对不成问题,为何不亲自动手?
反而舍近求远借他这把刀?
难道是想向他示好?
那又何必在落款中留下“苏”字?
程百龄啊程百龄,你倒是叫我捉摸不透。
白世仁真是白费脑筋。
其实,
那个“苏”字不是程百龄的意思,而是程天贵画蛇添足加上去的。
他爹让他刻意跑到南城去寄信,就是想撇清和渔场的关系,把祸水栽赃给苏慕秦,
根本没让他落下任何笔迹。
程天贵自作聪明,
得知南云秋在棚户区时和苏慕秦等人相处过,那么就难免会生出隔阂仇怨。
所以把信写好后,他临时起意,加了个字。
因为,
他压根不知道南云秋和苏家的亲密关系。
说实在的,
程天贵完全可以敞开心扉,找南云秋谈谈,交个底,
毕竟是自己的妻弟,
而且南家的惨案和程家没有直接关系,
充其量是知情不报而已。
南云秋不是阴险之人,断然不会去拿偷听到的那些话来威胁程家。
很简单,
程家倒了,他姐姐也要遭殃。
如果双方真能开诚布公,将心比心,他们仍旧是至亲至爱的一家人,
后面的那些血腥杀戮和残忍报复,也就不会发生。
终究,程天贵还是太怂了!
对他爹的话不问对错,从不敢质疑,更不敢违抗。
种下的苦果,只有自己去品尝了。
……
“属下愿意前往水口镇,替大将军跑一趟。”
尚德主动请缨,可是白世仁却拒绝了。
“这件事你就别管了,你最近智力下降明显,我自会派得力之人前去。”
尚德暗暗叫苦,暗恨自己装傻装过头了。
南云秋真要是被杀,他没办法向主子交代。
最近,
他收到了南万钧的密信,信里三令五申,要他盯住南云秋的动向。
而今,
好不容易知道南云秋就在海滨城,结果倒好,
就因为自己刚才那番装傻的表演,
让白世仁剥夺了本该可以让他去的机会。
他装傻,是为了告诉白世仁:
他对南云秋漠不关心。
实际上,是来掩盖内心里的异常关心。
否则,以白世仁的狡黠,肯定会猜测:
南家惨案的最大凶手是他白世仁,为什么尚德会急于对南云秋斩草除根呢?
皇帝不急太监急?
事情就怕多琢磨,越琢磨就会琢磨出味道来。
尚德走出大帐,狠狠抽了自已一嘴巴,不巧,
这个动作被白世仁看见了。
他在琢磨,事情好像有点味道了:
去水口镇不是游山玩水,烧香拜佛,而是去杀人,是要损阴德的,
尚德竟然那么想去。
果真是和他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还是有别的心思?
他透过帷幕,冷冷地注视尚德的背影……
白管家走过来,幽幽道:
“老爷还怀疑他?”
“我本无意怀疑,但最近他的表现很古怪,时而心神不宁,时而上蹿下跳。
白丁的死,不得不令人生疑。
即便他没有异心,但是南云秋作为咱们的心腹之患,
还是亲自动手最为稳妥。”
白世仁下了狠心。
“那您准备派谁去?”
白条身死,白虎不见踪影,估计多半也凶多吉少。
看来,
除掉南云秋似乎不是那么容易。
“我要亲自走一趟。”
……
第52章 圈套
仓曹署后院,
那扇门后面,是张惨白的脸。
在昏暗的阴风四起的院子里,显得更为瘆人,
再配上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一身纯白的裰地长衫。
竟是沉寂多日的严主事!
“云秋,怎么大晌午的还不歇着?到底是年轻人,身体就是强壮,让人羡慕。”
严主事看对方惊诧的神情,主动打个招呼。
言辞之间,仍旧充斥了低级的趣味。
死变态,这个时候过来作甚?
南云秋本来还以为,
姓严的上次那番威胁是吓唬他的呢,没想到还是纠缠不放。
眼下,还不是得罪人家的时候。
“哦,是严主事,刚刚风太大,卑职是来关院门的,您也没歇着?”
“唉,睡不着。
你看,这鬼天气早上还晴呢,过午便转阴,说变就变。
其实人也一样,
看今天顺风顺水,明儿也许就有飞来横祸。
聪明人应该臣服上天,顺应大势,
千万不能做无谓的挣扎。”
“多谢严主事金玉良言,卑职谨记在心。”
严主事这番话暗藏刀锋,南云秋却不卑不亢,迈步就要走开。
死变态很恼火!
见抛出的威胁之语没有奏效,犹如重拳打在棉花上,
他很不甘心,伸手抓住南云秋的胳膊,
又甩出了重磅炸弹。
“小子,这间院子很普通,为何你却对它情有独钟呢?”
“是很普通,但是它很清静,没有嗡嗡叫的蚊蝇,也没有蝇营狗苟的勾当!”
南云秋含沙射影的回答,把狗东西激怒了。
“哼,你瞒得了别人,却瞒不过本官,别以为你那点心思本官看不出来。”
“严大人,您误会了,卑职只是来图个清静,没有您说的什么心思。”
严主事撕开了面具:
“小子,你记住,跟本官斗,你还嫩了点。
实话告诉你,
你就要大祸临头了,如果从了本官,本官兴许能保你躲过去。
否则,
你的下场,哼哼,会比死胡同里的那次袭击还要严重。”
言罢,他轻声一咳,
值房里,参军探出了脑袋。
南云秋恍然大悟,原来是参军告的密,暗暗咒骂:
“狗杂碎,嘴巴真快,果然不是善类。”
“严大人究竟想怎样?”
“不怎么样,今晚掌灯时分,到本官屋里去,就什么都明白了。”
见南云秋垂下脑袋,似是在激烈的思想斗争,严主事心里非常得意。
临走时,又转身恐吓:
“千万不要让本官失望,否则,你后悔都来不及。”
南云秋义愤填膺,紧攥拳头,
要不是自己有十万火急之事,非要这死变态好看不可。
要是今晚就能拿到金家的东西,他就不用再怕任何威胁了。
天空越来越暗,乌云笼罩着大地,暴风雨正在酝酿。
好事第三次被搅扰,他悻悻不已,
现在还没到上值的时候,便心事重重的遛跶到门口,
暗自盘算如何尽快拿到东西,好摆脱严主事的纠缠。
此刻却见金家商号门口的场地上,停了两辆大马车,车厢敞开,
里面空空如也。
难道又是来拉盐的?
不对,金家拉盐通常至少得有十几辆大车,况且,
今天也不是他们家拉盐的日子。
那是拉什么的呢?
金家商号的一切事情,南云秋都很在意。
他悄无声息走上前,只见头车的车厢旁,影影绰绰有两个人在交谈,
应该是车夫。
天很暗,居然彼此都没有注意到对方。
“也真是奇怪,
刚拉完盐,还没好好歇着呢,
金管家又让咱哥俩过来,真把咱当骡子使唤,也不让人喘口气。”
后车的瘦高个子开口抱怨。
前车的胖车夫回道:
“你呀,成天睡不醒,跟头猪似的。
你大概还不知道吧,
咱们海滨城分号可能要撤掉,今后能不能再开张,还两说着呢。”
“为什么要撤掉,发生什么事了?”
胖子摇摇头:“我哪知道!
听说是京城里的大老爷安排的,
他让金管家赶紧把重要东西整理好,随时准备撤回京。
金管家更急,让今晚先把重要物什拉走,
余下的东西,等拉盐的车子过来再带走。”
“哦,是这样。”
胖车夫边抱怨边看着天气,嘟囔道:
“鬼天气很可能要下大雨,今晚上路恐怕够呛。”
瘦子拍拍脑袋,怅叹一声:
“那太可惜了。
盐场那头的闹市区有个揽月楼,听说最近新来了不少姑娘,
个个都很水灵。
咱哥俩今晚就走,今后怕就无福消受喽!”
“瞧你那点出息,没见过市面,她们再水灵,能有京城的销金窝好吗?”
“老哥,你不是拿兄弟开涮嘛。
销金窝那场子,一晚上的花销就抵上咱半年的工钱,老婆孩子不养啦?”
南云秋闻言,眼前发黑。
两个车夫下流的感叹,他懒得听,今晚要拉走重要物什,却字字千钧落在他心坎上。
很显然,
账本就是其中最重要的物什。
他们今晚就撤走,那留给自己的时间,只有下值后到天黑前那一小段工夫。
必须立即动手,他别无选择。
现在,天时非常关键。
南云秋既希望天降暴雨,把金管家今晚留在这里。
又希望到下值前不落雨,否则金家人都躲到屋里去,
自己就没有机会下手了。
他的心揪着,一直揪到下值。
天若怜见!
居然没有下雨,而且还更黑了,有助于趁暗行事。
两辆马车还停在门口,包裹车厢的全是易燃的帷布,
两个车夫还在狂风里闲聊,依旧是关于青楼女子的话题,
给了他极好的机会。
不大会工夫,两个车夫扯破喉咙大喊:
“着火了,快来救火!”
很快,从屋里冲出来几个彪形大汉,手拎水桶赶忙救火。
可是火势太大,惊动了马儿,撒蹄就跑,马车带着火苗子呼啸而过。
车夫和护院的拼命追赶,一溜烟走远了。
南云秋认得,那几个大汉正是平日驻守的护院,此刻悉数而出,
说明屋里没有其他的威胁了。
真是天助我也!
他动作飞快溜进了屋里,直奔那间库房。
他上次来过,对地形一清二楚。
金管家要收拾东西准备搬迁,现在肯定就在屋里,等捉住他,胁迫他交出底账,
然后再送其上路。
手里紧攥利刃,轻轻推开房门,鬼魅般进入库房。
库房很大,
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中间码放了一包包的货物。
扫视四周,只有东墙侧摆放着整齐的书柜书橱。
不用多想,账本就在其中。
金家想得还真周到,
每个抽屉上都贴了标签,从大楚元年至十一年,分门别类。
金家的细致,大大节省了南云秋寻找的时间。
他按捺住内心的激动,迅速拉开大楚十一年的那个抽屉,刚把手伸进去,
他就感觉到:
上当了!
突然,一道白光从斜刺里闪过,动作极快。
南云秋顿觉不妙,头皮发麻,迅速抽出右手,躲过了处心积虑的偷袭。
刀锋沿抽屉劈下,竟硬生生将把手削掉。
好险呐!
幸好反应敏捷,否则,手腕就没了。
偷袭者是个壮汉,冷冷地面对着他。
发现南云秋竟然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还瘦不拉几的,
壮汉眨巴眨巴眼睛,极度怀疑刚才自己为何会失手。
应该是幻觉吧?
南云秋仔细打量,
对方颇为强悍,紧握钢刀,步伐很快,不带任何踟蹰,招式大开大合,
那阵仗,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不好硬拼,关键是不敢弄出声响,于是连连躲避,慢慢寻找反击的机会。
壮汉连续几招落空,气喘吁吁,但胸有成竹,丝毫没有放松的架势,
很快将他逼到墙角。
“哼哼!”
从壮汉轻蔑的表情可知,非常得意,
南云秋在他眼里,俨然已成了待宰的羔羊。
他再次斜劈下去,想看看刚才自己究竟如何失的手。
果然,他如愿看到了。
南云秋很快发现了对手的破绽,迅捷如狸猫,来了个漂亮的反转身躲过,
顺势挥动利刃,直刺其肋处。
动作浑然天成,就在电光石火之间。
壮汉惊悚地瞪大眼睛,
怎么也没弄明白,
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年,为何眨眼间,
从待宰的羔羊变作凶悍的猛虎?
当他的肋部被刺穿,哀嚎倒地时才意识到:
刚才不是幻觉!
“啪啪啪,好功夫!”
“果然有两下子!”
听见有人鼓掌喝彩,南云秋心惊肉跳,马上醒悟过来:
自己又误入了圈套中……
第53章 居然是个高手
果不其然!
南云秋转身望去,那堆麻包的旁边站着五个壮汉,气势汹汹的各握兵器。
中间有把太师椅,一个大胖子坐在上面泰然自若,
欣赏自己导演的好戏。
“你终于来了!”
金管家很得意,那张平时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脸,消失不见了,
代之以凶神恶煞。
敢情这家伙会变脸!
见到仓曹署的官差笑容可掬,恨不得舔上来,而见到可怜的猎物则面色狰狞,血口獠牙。
既然脸皮撕破,兜圈子没有必要,
南云秋冷冷道:
“你早就知道我要来?”
“当然。
自从上次那个姓苏的在门厅里撞见你,我才注意到你。
按理说身为仓曹署的人,
你完全可以大摇大摆的走进来,跟进自己家一样。
可是那天,
你做贼心虚,脚步虚浮,俨然就是刚出道的贼偷。
我金某人就是再蠢,也看得出你不怀好意。”
南云秋暗叹时运不济,
没想到事情坏在苏慕秦手上!
正是那天苏慕秦和大头大喊大叫,才让他被姓金的盯上。
不过,
现在抱怨这些毫无意义,对方既然准备充分,今天刻意做了这个局,
那就可以肯定:
抽屉里根本就没有账本。
而且,六个人足以吃掉他,
他只是一个人,只有一把刀。
但不管怎样,他要弄清楚金家是不是链条中的第一环!
“你知道我要找什么,是吗?”
“没错,刚开始我很好奇:
你们官差不缺钱,要是手头紧,给我吱一声就行。
你们仓曹署那些人,谁没在我这里拿过钱?
可谓官越大,心越贪,拿的也越多。
但我这库房里,只有账目和盐,你又不可能对那些盐感兴趣。”
金管家成竹在胸,毫无隐讳。
他断定南云秋逃不掉。
“是参军把你的名字告诉了我,可他居然认为你姓云。
我随后又找到严主事帮忙,你也知道,他那个人,
给根骨头就听话。
他问过程家大小姐,得知你的姐姐是南云裳。
所以,我才知道,你就是南万钧的儿子!
那么,你的目标只有账目。”
南云秋被揭破身份,心里反倒不再慌乱。
只是他想不明白:
金管家是怎么知道他选择今天动手的呢。
难不成对方天天在库房里守株待兔?
不等他开口,
金管家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得意的解释:
“你一直不动手,我也很着急,因为我的确要回京了,不想再等下去了。
所以,
我就做个局,引诱你今天动手。
你想知道在这个局里,都有哪些角色吗?”
这样一说,南云秋顿时明白,
问题出在哪里。
哦!
原来门口两个车夫也是角色:
他俩说,金家分号马上就要关门,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就是引诱他今晚动手。
那自己又是怎么恰巧偷听到车夫谈话的呢?
是因为严主事恰巧突然来访,打乱了他的计划。
那么严主事也是角色之一。
还有,
今天自己为什么心急火燎要去后院,借关院门的机会,准备翻墙动手的呢?
是因为参军。
这阵子参军一直鬼鬼祟祟的盯着他,偏偏今天晌午早早就上床酣睡。
很明显,是故意做给他看的。
而且,这样昏暗的鬼天气,容易激发人藏在心里的欲望。
如此说来,程家父子说的没错:
南家惨案背后,必定存在一个环环相扣的链条!
就如他此刻陷入圈套中,背后也存在严丝合缝的链条!
好你个姓金的,
天时地利人和,你是一样都不缺。
“哼哼,你小子还挺聪明,看你的眉头,就知道你已经猜出了所有的角色。
不错,他们群策群力,才有了你现在的处境。
当然,
事后他们都能拿到我金家商号的厚礼。”
自己就这样被出卖了。
他无声咒骂程阿娇,明知仓曹署是火坑,还骗他说是安乐窝。
他很苦涩,也很无助,扪心自问,
自己并不是莽撞人。
这些日子也是精打细算,反复权衡,想不到依旧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自逃亡以来屡败屡战,不是遭遇埋伏,
就是落入陷阱。
大半年下来,
可谓伤痕累累,不忍卒睹。
固然是因为他势单力薄,孤军奋战。
更多的是因为,
对手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个个是心狠手辣的虎狼!
金管家气势十足,既然把所有的同伙都交代出来,就不会让他活着离开。
刚刚触碰到藤条,还没摸到瓜,就要交代在这,
南云秋当然不甘心。
再端详那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心里有了些许底气。
他想,
金管家未必清楚他的身手,以为随便找几个壮汉就能稳操胜券,
那倒是要搏一把。
“看来今天只能任你们宰割了,也罢,我认栽。
不过你能否告诉我,那拨被劫夺的官盐到底是是八千石,
还是八百石?”
“哼哼,那些对你还有意义吗?你是急着去地下告诉你爹吗?”
“我只是想死个明白。”
“你小子还是个认死理的主儿,刚刚还夸你聪明,看来是高估了你。
我们之所以精心布局,诱你上钩,到了这个份上了,究竟是多少石盐,
你还不明白吗?”
金管家没有回答,但已经给出了答案。
只见他轻轻挥手,两个大汉挥舞手中的棍子便包抄过来,神色自若。
南云秋不知对方深浅,不敢贸然硬拼。
于是利用身段灵活的优势,不停变幻身形,躲过了对方好几次的进攻。
几个回合下来,
两个汉子渐渐疲软,大口喘粗气,又抹不开面子,还要死撑,
但是步伐明显迟钝许多,大棍也不如刚才那样呼呼生风。
南云秋只有短刀,不敢和他们短兵相接,一直处于守势,
等待的就是时机。
“呼!”
大棍直捣面门,看似凶猛,实则力道大幅减弱。
南云秋瞅准机会,直接用手掌贴住大棍,就势抬脚飞踹,
正踢在那人髌骨上,
当时就抱腿哀嚎,蜷缩在地上打滚。
另一个见势不妙,从背后偷袭。
南云秋手里还攥着木棍,就势随手横扫过去,正打在对方面门上。
霎时眼冒金星,口鼻流血,
磬儿铙儿齐齐奏响,酸甜苦辣滋味俱来,
蹲在地上不能动弹。
距离金管家最近的汉子急了。
他人高马大,认为同伙都是废物,是时候该他亮亮相,在金管家面前,
好好表现自己初学的虎形拳。
本来就虎背熊腰,又是虎拳,还夸张的来了个短促雄浑的虎啸。
好家伙,感觉自己真到了山林中。
汉子纵身跳到了正中央,
见南云秋像只羊羔似的蹦蹦跳跳,不停躲闪,便自鸣得意,
虎拳也不打了,
直接张牙舞爪就扑过来,还想以蛮力制胜。
南云秋见猛虎变成了野猪,而且顾头不顾腚,顾上不顾下,顺势压低身形。
然后,
猛踮脚,从光滑的地面上哧溜过去,动作飞快。
等对方反应过来,再想护住下体,裆部被重重来了一脚。
但凡男人都有体会,那种疼痛感无以伦比,
只见豆大的汗珠唰唰的滚落。
好家伙,竟闷哼一声,昏死过去。
“好小子,竟然小看了你!”
话音落,飞掌到。
刚刚还坐在太师椅上胖的流油的金管家露出真容,眨眼间窜到南云秋跟前。
眼花缭乱的掌法,咄咄逼人的气势,
南云秋大感意外。
他被迫连连后退,胸口还重重挨了两掌,感觉胸骨欲碎。
老东西!
肥的跟头猪似的,动作竟如此敏捷,掌力如此精深,
真是人不可貌相。
他猛咳两声,嗓子咸咸的。
原以为六个汉子被打翻四个,应该能摆脱险境,却没想到:
真正的高手竟然是姓金的!
“接招!”
金管家如法炮制,迈开小碎步疾趋过来。
南云秋吃过苦头,不敢再试,只好利用几个房柱子作为遮挡,绕弯躲避。
金管家也没成想,
对手居然玩起了捉迷藏。
他穷追不舍,一心要置对方于死地,可毕竟上了岁数,又大腹便便,
哪里能追得上像泥鳅一样的对手?
不能再追了。
金管家毕竟老道,便站在原地,看起来虎视眈眈,
实际上在思忖。
一旦力道损耗太大,动作必定走形,而眼前的小家伙也不是易与之辈。
要是被人家钻了空子,让下人们瞧见,
今后自己的老脸还往哪搁?
金管家潇洒的打了个响指,另外两个汉子也加入群殴的阵营。
此刻,
金管家也不装了,厉声吆喝:
“都别装死了,要是还有口气,都站起来,弄死这小子。”
说白了,
他就是要以多欺少,压根不怕江湖上笑话。
再说,
这种事也传不到江湖上去。
果然,
又有两个家伙踉踉跄跄站起来。
一对五的场子,南云秋没这么傻。
趁对方还没形成合围,他决心破釜沉舟,来个了以进为退。
只见他虚晃一招,手腕翻转,闪电间,
手中短刃猛然飞向金管家……
第54章 连环杀人计
南云秋深陷重围还敢主动出击,这种打法,
金管家的确不曾料到。
他的反应稍稍迟了点,利刃擦过耳畔飞走,削掉了他一小块肉,
正巧又扎在身后那汉子的肩头。
“呦呵!”
“哎哟!”
两个人一个捂住耳朵,一个按住肩头,气急败坏。
南云秋不等他们喘息,猛然冲出了库房,加速向大门冲去。
外面已经下起瓢泼大雨,正是逃跑的绝佳机会。
倒霉的是,
刚才那拨救火的护院正巧回来,刚走到前厅,迎面堵住了他的去路。
与此同时,
后面又响起了金管家他们的喊杀声。
南云秋暗自叫苦,掉头又朝后院跑去,那群人紧追不舍。
他自忖,
自己不是金管家的对手,不敢再战,现在胸口还很痛。
苏叔说过,姐姐也说过,活着最要紧。
“嘭!”
他飞脚踹开院门,却愕然发现,院子是封闭的,再无别的出口。
“哈哈,小子,哪里逃?”
“别啰嗦,一起动手,剁碎了他。”
是金管家气急败坏的声音。
急中生智,
南云秋突然加速,攀住上了围墙,纵身翻到对面的院子里。
那是仓曹署的地盘,金家商号的人绝对不敢过来。
好险呐!
南云秋抚摸胸口暗自庆幸。
当务之急是马上离开,程府虽然最讨厌,但现在却最安全。
至少,
目前他现在的印象里,程家只是讨厌他,但并无恶意。
况且,
看在南云裳的份上,也不会对他怎么样。
哪曾想,
隔壁金家商号的人并未偃旗息鼓,还吵吵嚷嚷的,好像是要翻墙过来。
他慌了神,
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门前,准备溜出去。
结果,院门纹丝不动。
糟糕,门被锁上了!
他记得非常清楚,门平时都是虚掩的,怎么危急时刻却锁了?
对,是晌午时严主事干的。
他牙根痒痒,诅咒道:
“严狗贼,害我不浅!”
墙那边,声音很清晰:
“咦,那小子哪去了?”
“来,搭把梯子,他应该在隔壁。”
南云秋无处可逃,摆在他眼前的只有个水塘,还有口水缸!
……
程家书房里,父子俩还在商量除掉南云秋的事,今晚,程阿娇也在场。
此时,
他们还不知道金家分号里发生的厮杀,
那都是严主事背着他们干的。
“爹,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把他交给朝廷,咱们也能落个大义灭亲的名声,又何必大费周章?”
“阿娇,你有所不知。
当初圣旨的意思,只是诛杀南万钧和南云春父子,
并非满门抄斩。
把他交给朝廷,咱们就做不了主了,往后更加不好下手。”
程百龄还有个顾忌:
如果把南云秋交给朝廷,文帝会怎么想?
你程百龄连把兄弟的儿子都出卖,朝廷还能信任他吗?
“河防大营的人到了吗?”
程天贵回道:
“算日子今晚就该到,孩儿在那边已派了人手密查。”
“怎么查?”
“大营的那些人大都操汴州口音,只要露面,孩儿就会掌握。”
“很好,马上通知你舅舅,明天就调南云秋去水口镇。”
程天贵听了,摸不着头脑:
“咦,去那里作甚?”
“水口镇不是有他私盐的买卖嘛,把南云秋调过去干活,
反正他也不知情,
就骗他说是正规的海鱼买卖。
咱们在那里再挖个大坑,即便白世仁的人失手,
哼,
那小子也爬不出来。”
“哪来的大坑?还请爹爹明示。”
“都说得很白了,你还不明白,真是的。
水口镇干的是杀头的买卖,信王奏请朝廷正严查此事。
咱们只需因势利导,
如此这般……”
好嘛,
程百龄可谓坏透水了,不仅要借白世仁的刀,还要借朝廷的刀!
不仅杀了南云秋,
还把私盐的罪名也加在南云秋头上,正好向朝廷交差。
当然,
他还安排了另一个替死鬼。
程天贵连连点头称赞,心里暗骂老爹:
你可真够损的!
程百龄又叮嘱道:
“你们切记,南云秋知道得太多,必须死,但绝不能让他感觉到,里面有咱们程家加害的痕迹。”
“孩儿明白。”
程家的密谋通常都在后院的书房里进行。
程百龄看看时辰,问道:
“那小子应该睡下了吧?”
“不知怎么的,到现在还没回来。”
“怪了,这么大的雨,他能到哪儿去?不管怎么样,这两天要盯紧他点。”
回头又叮嘱女儿:
“你见到他还保持原来的老样子,千万不能让他看出任何异样。
那小子能活到现在,绝不是一般人,
咱们不可掉以轻心。”
“放心吧,爹,女儿的本事您还不了解吗?”
“了解了解。唉,只可惜你是女儿身呀。”
旁边的程天贵听了,很不舒服。
……
“见鬼了,巴掌大的地方,那小子能躲到哪去?”
水面上,人影走来走去,手里的刀剑棍棒也各自寻找目标。
门是锁着的,南云秋插翅飞了吗?
此时,墙角的水缸引起了他们的怀疑。
几个人围了过去,非常警惕,
生怕从缸底窜出人来。
他们倒持兵器,相互打量,突然齐刷刷向水里猛捅。
好端端的睡莲顿时四分五裂,缸里的水泛起了浑浊。
金家人万没想到:
在池塘水底,南云秋正仰面朝天!
逃无可逃,幸好他有水下绝活。
此刻,
他能清楚的看到塘畔人的动作和神情。
只见他们时而望天,时而瞪着墙头,心里肯定在想:
就片刻的工夫,志在必得的目标,
竟凭空消失不见。
是上天了,还是入地了?
艺多不压身!
生在淮河畔,长在黄河边的南云秋,自幼养成的水性,关键时刻救了他。
常人在水下不过是一口气的时间,
而他却能轻松自如的换气,呆上盏茶的时间也不是难事。
即便藏在水下,南云秋也在喟叹伤怀——
近在咫尺的账本,都拿得如此艰难,要想查清真相,报灭门大仇,
恐怕难比登天。
看来久居海滨城也不是办法,在这里即便再呆上十年,估计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人挪活,树挪死。
应该到外面去闯荡,主动去寻找机会,而不是在这里混吃等死。
和这些人斗智斗勇,输了万劫不复。
即便是胜了,也毫无裨益。
他想到了阴柔的严主事,果然是心狠手辣,说到做到。
姓严的是此次局中的重要环节。
扪心自问,他失算了,小瞧了人家。
严有财让他今晚去那个肮脏的房子里,他本以为是要逼迫他行苟且之事。
结果竟然是为了逼迫他今晚动手,
好把他驱赶到金管家已经设下的圈套之中。
此刻,
严贼一定认为他已被活捉,甚至被乱刀砍死了,没准正翘起兰花指得意的放声大笑,
发泄遭拒之辱。
死变态,被拒绝了,就想要别人的性命。
在严贼眼中,别人的命贱如草芥!
狗贼,你等着!
南云秋打定主意,反正账本偷不成了,海滨城也不能长久呆下去,
那自己还何必怕他呢?
得让那狗贼也尝尝被报复的滋味。
“咕噜噜!”
他光顾着骂人,不小心吐了个气泡,翻滚到水面上。
幸好雨如断线的珍珠,没人发觉。
过了片刻,那群人失望的散去了。
……
“咚咚咚!咚咚咚!”
雨夜,肮脏的门被敲响。
“大晚上的谁敲门,真讨厌。”
“宝贝,莫心急,我去看看,你等我哟,小乖乖!”
严主事最近又另有新欢,是金管家拉的皮条。
小厮乃金家分号新招募的,文文静静,白白嫩嫩,
有点女儿家的味道。
二人很会享受,
美美的吃了顿丰盛的晚宴,又饮了几杯调情的葡萄酒,
借住酒精的力道,两个家伙心无旁骛,在床上抱团打滚,
嘴里还哼唧哼唧的,
弄得床板吱呀吱呀的响。
纵然是盘古的神力,也难将如胶似漆的他们分开。
风花雪月被打扰,严主事杀人的心都有,
但他仍欣然下去开门。
按时辰计算,肯定是金管家得手了。
既然如此,门外就应该有惊喜,比如一盒子桃酥点心。
当然,盒子里不是点心,
而是白花花的银子。
而且,严主事颇有另类情调。
他亵玩猎物,不喜欢一气呵成,爱好文火慢炖。
如果能折腾整个通宵,那才是:
欢欲场上的翘楚,床上功夫的集大成者。
他披上薄如蝉翼的锦袍,撑起油伞,打开门就朝地上瞧。
四下看过,不禁大失所望。
他爱财如命,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地面上。
他娘的,啥也没有。
刚想缩回脑袋,就发出了哀嚎声:
“哦……”
他没有发现金家点心的惊喜,却深深感受到脖颈上的剧痛。
还没看清凶手是谁,就眼前发黑,瘫倒在地,
油伞被风吹得失去踪影。
恶心!
一个老男人,身上居然发出女子身上的香味,有点像那晚吃海蛇肉时,
阿娇身上的浓香。
南云秋捏紧鼻子,觉得胸口发热,想呕吐。
他很想杀了恶贯满盈的死变态,可又不敢下手,如果出了人命官司,官府很可能会怀疑到他。
可要是就这样算了,心里又不甘。
怎样才能让这个死变态得到更大的报应?
这时,屋内响起了娇柔的声音:
“叔,快点呀,人家等不及啦。”
“叔?”
严贼禽兽不如,连自己的侄女都不放过吗?
这是他下意识的想法。
不对,好像是男人的声音。
难怪死变态抹得香喷喷的,原来床上有人。
办法有了!
南云秋想了出恶作剧,趁床上人不备,抬起手掌,狠狠劈下。
然后,找来易燃的东西,临走时,幸灾乐祸。
心想,这回非叫姓严的丑态大白于天下不可。
“嘭!”
床上的小厮还沉浸在刚才刺激的玩法里,猛然遭受重击,瞬时昏了过去。
他实在想不通:
严主事把他打昏,又是个什么新玩法?
……
第55章 出尽洋相
布置好现场,南云秋消失在夜色中。
“着火了,着火了!”
不多会儿,
有个婆娘路经此处,见宅子起火,扯起高亢的嗓子大喊。
此时,乌云逐渐散去,天空要亮堂许多,
街面上,早起的行人听到了响动。
宅子的邻人们闻讯而来,
咋咋呼呼:
“真奇怪,刚刚金家商号两辆马车着火,现在又是宅子着火,老天爷的火气咋恁大呢?”
“你净胡说。
老天爷要有火气,那它咋又下了这一场大雨?
依我看,
八成是有人干了坏事,老天爷报应哩。”
婆娘是热心肠,埋怨道:
“哎哟,我说你俩就别斗嘴行不行,还不赶紧冲进去救火?”
“好好好。
咦,这好像是严主事的屋子,咱能进去吗?
里面会不会有仓曹署的秘密,
或者有咱老百姓不能看到的东西?”
“也是哦,毕竟是官署,万一泄露了机密,或者丢了重要东西,
算谁的?”
“我想也是。
对了,仓曹署晚上有人值夜,他要是过来做个见证,咱就可以放心进去救火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眼睁睁看着火势越来越大。
也不知是真不敢进去,
还是故意如此。
等参军大人得信后飞奔而来,宅子烧的也差不多了。
一会,见火势慢慢变小,大伙这才尾随而入,准备救火。
结果,
刚走进院子里,他们就赫然发现:
这辈子难以见到的绝妙风景——
就见两具白花花的东西,身无寸衣,抱在一起!
……
南云秋当晚没敢回去,怕引起程天贵怀疑,便回到棚户区对付了一晚。
苏慕秦听闻后,
专门从宅子里赶往棚户区,提溜了好酒好肉,
继续加深来之不易的重归于好。
“就知道云秋有情有义,忘不了咱们盐工兄弟。来,喝酒!”
大头晕乎乎的,也点头附和:
“还是云秋兄弟有出息,吃上了公家饭,还是个肥缺。
苏老大,这下好了,
今后你的买卖会更红火,云秋兄弟保准给你最便宜的价钱,
而且要多少盐就……”
苏慕秦马上打断:
“大头,胡说些什么。云秋难得过来,大家伙只谈兄弟感情,莫扯别的事。”
他不想让南云秋知道他现在干的买卖。
其实,
南云秋从张九四的口中早就知道了这些。
不过苏慕秦究竟作何营生,他已经无所谓了。
因为,经此一劫,他决定离开了。
“慕秦哥,大头兄弟,不瞒诸位,明天起我就辞去官差,不干了。”
“为什么?”
“是啊,好端端的差事,说不干就不干,怎么啦?”
南云秋当然不能说,便随意编个借口搪塞过去,
总之去意已决。
闻言,苏慕秦难掩内心的失落,
他还指望南云秋站稳脚跟,今后罩着他的买卖呢。
刚刚还欢声笑语,转眼就不声不响,
气氛很压抑。
南云秋见苏慕秦低头不语,难掩失落何沮丧,心肠又软了,
说他有机会就去找程大小姐说说情,尽量能关照一下。
瞬间,
苏慕秦豁然开朗,重新绽放笑容。
同时,也泛起了非分之想:
要是自己能搭上程阿娇这根线头,就好了。
有了可以利用之处,兄弟们越说越高兴,酒也越喝越醇厚。
……
“猪狗不如,斯文扫地,我程家的脸被你丢得一干二净,你个肮脏不堪的东西!”
程百龄几近咆哮,
家里人从未见他发过如此大的脾气。
原来,
严主事醒了之后,发现大事不妙,连忙包扎好伤口,想好了说辞,一大早便来到程家请罪。
此刻正跪在地上,
痛哭流涕,苦苦哀求。
“姐夫饶命,姐夫饶命啊!”
白色长衫不见了,手中附庸儒雅的折扇也没了,就剩下丑陋和狼狈。
“猪狗不如!”
程百龄越想越气,当胸连踹几脚,严主事翻了个跟头,
百折不挠又爬起来,转而哀求严氏。
“姐姐救命啊,弟弟知错,快让姐夫再给我个机会,今后再也不敢了。”
程天贵兄妹俩也被惊悚到了,
见舅舅又爬过来求他们,连忙跳出几步,
生怕被那脏手碰到。
昨晚严有财丑态百出,可谓惊世骇俗,左邻右舍的下巴,险些也掉到地上。
上千年的传统习俗告诉他们: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没想到,男人和男人之间也能如胶似漆!
要不是当时严有财昏迷不醒,那位好奇的热心肠婆娘真想问问:
他俩究竟是如何用实际行动颠覆了传统的习俗,
大开了世人的眼界?
随后,
得知主角是程大都督的心腹手下,街坊们非常热情,也是为了邀功,数十人蜂拥聚集到大都督府报信。
谁也不肯落后。
沿途又碰见许多好心的路人纷纷加入,
到达大都督府时已将近百人。
程百龄吓坏了,
还以为百姓要围攻官府,马上准备调集官差弹压。
当得知事情原委后,程百龄老脸通红,
仿佛他才是双鸭会事件的主角,
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消息不胫而走,次日就传遍了大半个海滨城,成为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之资。
为掩饰丑行,堵住百姓悠悠之口,
大都督府对外宣称:
堂堂仓曹署官员,绝不可能做出有伤风化之事,
而是严有财平时秉公执法,得罪了恶人,被人栽赃陷害所致。
歹人居心叵测,别有深意:
此举不仅污蔑严主事,甚至还借机攻击大都督府。
官府正在加紧缉拿凶手,并表示会限期破案,
希望广大百姓:
不信谣,不传谣,不造谣!
同时,
程百龄还暗中派出便服官差,对谈论此事者,
扣上妄议朝廷,抹黑官府,败坏官员名节的大帽子,
全部锁拿下狱。
没办法,谁让严主事挑战国人的底线?
大楚的主体是中州人,以儒学为重,
虽然被异族建立的大金统治过三十年,礼仪混乱,文明之风遭到破坏,
但对龙阳之好仍持排斥态度,
认为那违背天理人欲,禽兽都不为。
而且,
即便是在野蛮的大金统治期间,类似严有财的壮举也罕有听闻。
严主事在程家本来就不受待见。
他贪婪,敛财无数,
背着程百龄在水口镇设私盐买卖,还挑起盐工之间的械斗,被信王揭发,
令程大都督非常恼火。
要不是严氏苦苦求情,又答应按月孝敬程家数量可观的真金白银,
早就被革职了。
如今,又出了这等丑事,
程百龄忍无可忍,不能再护短了。
“民意沸腾,喧嚣四起,你也没脸再干下去了。即日起,免除你仓曹署主事之职!”
“姐夫开恩,手下留情呐!”
姓严的就如同大虾被抽了筋,磕头如捣蒜的哀求。
这个差事是他富贵和权势的源头,
要是没了,他就剩下个程家舅舅的名头,估计连盐丁今后都不会再待见他。
“老爷,有财已经认错,就再给他个机会吧。”
“是呀,姐夫,我纵然不检点,对您可是忠心耿耿啊。
说到底,咱们毕竟是一家人,您用谁,
也不如用我贴心啊。”
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严有财的这句话打动了他。
要想成就大事,自己人必不可少,
而他恰恰紧缺自己人。
他只有一对儿女,族人之中也只有老家两个侄子可用,
亲戚更少的可怜。
程家苦心孤诣,正在谋划大事,急需要信得过的人手,
虽然像严有财这样的蠢猪未必能干,但绝对忠诚可靠,
毕竟和程家有血亲关系。
正所谓打断骨头连着筋。
大楚的官场上有条潜规则:
宁要奴才,不要人才!
算了,就当他是条狗吧。
可是,
这条狗实在蠢得要死,被人打了闷棍浑然不知,被人扒光躺在院子里淋雨出丑也不知。
最好的办法就是迅速找到凶手,
哪怕是制造出凶手,也要把严有财摘干净。
“你认为此事系何人所为?”
“依我看,八成是金管家干的。”
严主事把责任推在为他拉皮条的人身上,结果遭到当头痛骂。
“放屁,金管家为什么这么干?
他好不容易把你养肥喽,哦,再把你拉下马,重新换个新的主事,
他还要再花银子养肥,吃饱撑的?”
“对对对,要不就是华参军干的,他觊觎我的位子,想取而代之。”
他又甩锅给下属,
尽管华参军对他毕恭毕敬,服服帖帖。
不管怎么着,他就是没朝南云秋身上想。
一来,程家不知道他垂涎并陷害南云秋之事。
二来,南云秋到现在还没回程府,想必已死在金管家手上,
更不可能到他家纵火。
第56章 吃饱好上路
程百龄忖度,
如果是华参军,倒是有几分可能,即便不能把上司拉下马,但至少能解恨。
由此可见,
严有财罪孽深重,在仓曹署没少遭人忌恨。
但是再怎么恨,这下却把程家也牵连进去,可谓光屁股推磨——
转圈子丢人!
绝对不能容忍。
“天贵,你找个由头,就说华参军勾结盐工倒卖私盐,中饱私囊,然后弄出畏罪自杀的现场。”
程百龄果然是这里的主宰,
一句话就能让他人无缘无故丧命。
要不说,
狗官比奸商更狠毒呢?
奸商染指别人的钱财,狗官要的却是别人的性命。
然后,
他又瞪着不争气的妻弟,安慰两句:
“你呀,主事不能再干下去,先避避风头,天贵会给你找个差事。
你可别小看那差事,不是至亲,
我还不敢放心交给你去办,
明白吗?
还有,短期之内你不得抛头露面。”
“明白明白,一定帮姐夫办好差!”
严主事兴高采烈,屁颠屁颠的跑了。
他早有耳闻,
自己在水口镇干的只是小买卖,而程百龄背地里瞒着朝廷干的却是大买卖。
这个新差事,八成就是指那个大买卖。
程百龄原本打算免除严有财职务,待风波平息后,再重新换个地方安排个差事。
他也清楚,
老百姓很健忘,过些日子,
此事的热度自然会慢慢消退。
而现在,却是用人之际。
“对了,天贵,不用再费心思给华参军找什么借口了。”
“爹想到了好主意?”
“嗯,你马上通知他,让他一起和南云秋去水口镇,接手你舅舅的买卖。
如果白世仁那里出了纰漏,
咱们就说他俩背地里倒卖私盐,
到时候,他俩是死是活,
就由咱们说了算。”
“孩儿明白。”
程百龄诡计多端,此举相当于是加了把锁,
势必要把南云秋置于死地。
……
半夜里,南云秋从噩梦中惊醒。
他梦见爹娘都没有死,喊他回去吃寿宴,还让他把苏叔也请过去。
可是,
等他到了马场,却发现苏叔死了,是白世仁下的毒手。
“苏叔!”
屋内黑灯瞎火,盐工们辛苦一天,
他们的日子很简单,吃饱喝足,攒钱给家人过活,
是不会做噩梦的。
所有人睡得很香甜,打鼾的,磨牙的,放屁的,
很闹腾。
梦是反的,苏叔不会有事,白世仁并不清楚那个雨夜发生的事情,没理由杀他。
南云秋自言自语,安慰自己。
此时,胸口仍旧觉得闷,金管家那掌力还有余威。
再摸摸后背,浑身汗涔涔的。
带着些许不安,又进入梦乡,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苏慕秦说他有事情,早早便离开了。
大头很实在,把早点准备妥当,比以前要丰盛。
从大头嘴里,南云秋对苏慕秦的现状有了点了解。
除买了大宅子,通过大头掌握盐工以外,
好像自个儿偷偷摸摸经营着大买卖。
大头嘴巴很牢,推说不太清楚具体详情。
但是,
他基本断定,苏慕秦的那个买卖肯定不是正当经营,
很有可能就是昨晚上:
大头说漏嘴的那个海盐买卖。
不过也没什么,只要不是私盐就行。
步履沉重回到程家大院,阿娇看见他依然很热情,但眼神里,
悄然失去了往日的那种灼热,
还夹杂些许遗憾。
南云秋全然不知阿娇神色的变化,正愁不知如何解释:
此时此刻,他为何不在仓曹署当值?
巧了,
阿娇却主动说,她大哥有事找他,让他今日不用上值。
奇怪,
难道昨晚的事程家不知道,或者说程家根本没参与?
要不然为何云淡风轻,压根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真要是那样的话,他就放心了,
说明全是严主事搞的鬼。
南云秋之所以这么考虑,是不想把姐姐也牵扯进来。
经过数次风波,他想得很清楚:
离开海滨城另谋生路。
他宁可一走了之,也不愿给姐姐添麻烦。姐姐在程家的处境,傻子也能看得出来。
兴许,
等姐姐有了儿子,日子就会好起来吧。
“姐夫,我对水口镇又不熟,去那干啥?”
程天贵的安排,让他觉得很突兀。
原本是想来跟姐姐辞行的,却见不着姐姐。
而姐夫的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云秋,
你有所不知,水口镇是海滨城很大的海鱼中转地,以前都是严主事负责。
如今,
他家里出了点事情,一时半会应付不过来。
朝廷要赋税,百姓也要吃鱼,等不得。
所以,
我想让你暂时去帮个忙,时间不会长,兴许几天就行。
对了,这件事,
我和你姐姐商量过,她也同意。”
这么一说,
南云秋没有多想,便说:
“那好吧,我好久没见到姐姐,想见她。”
“暂时还不行,她情况不是很稳定,大夫说要多休息,等过几天再说吧。
到了水口镇,你不用做重活累活,听华参军的就行。”
程天贵很关心他,又叮嘱:
“一定要记住:
水口镇那里情况复杂,各种势力犬牙交错,千万不要四处乱走,
你最好就呆在鱼仓里。”
“好的,什么时候去?”
“你先歇会儿,把换洗衣服收拾好,吃完晌午饭再走,华参军会来接你。”
南云秋回到屋子里,不紧不慢地收拾。
他平时不太讲究,
几天的时间,根本不需要带多少行李,随便凑合就行。
但他还是认真的收拾,把钢刀放好,姐姐给他做的衣衫也叠好,
拿起荷包,钱已所剩无几。
收拾好之后,他并不是要带到水口镇,而是等几天后,
从水口镇回来,直接拿上就走。
他不想在海滨城再浪费光阴,一天也舍不得虚度。
坐在床头,南云秋忽然觉得很纳闷:
从头到尾,程天贵没有问他昨晚在哪过的夜?
今天为何没上值?
更为蹊跷的是,
还破天荒的亲自陪他用饭。
自他到程家以来,通常都是姐弟俩用饭,姐夫是个大忙人,很少在一起吃饭。
两个人共进晌午饭,还是头一次。
而且菜也丰盛,品种花样出奇的多。
他俩根本不需要那么多菜,有点浪费。
“云秋,尝尝海鲳,你肯定爱吃。”
程天贵亲自动筷,夹了一整条放到他碗里。
“嗯,好吃,蛮鲜的。”
“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肯定不比你的黄河大鲤鱼差。”
“咦,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黄河大鲤鱼。”
提起黄河鲤鱼,南云秋饶有兴致,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年。
他忽然觉得:
姐夫人其实挺好的,对他也蛮照顾,之所以冷淡,
或许就是因为两家长期没来往的缘故。
今天又是陪吃饭,还夹菜夹肉,呵护备至。
尤其是水口镇的差事,
没有安排他重活累活,还只需呆在鱼仓歇着,哪儿也不用去,顶上几天就行。
要不是有姐夫照顾,
哪里能找到这般省心省力好的差事?
再对比大头他们的境遇,
自己真是活在天上。
“瞧你这话问的,咱俩是自家人,你的爱好我能不知道吗?
常在河里摸鱼,水性极好,又会爬树,
就像猿猴那样穿梭自如。
咱家院子里这些树,就是再粗再滑溜,你都……”
程天贵本是无心之语,南云秋却非常紧张,
莫非姐夫怀疑到他头上了?
他漫不经心的挑出鱼刺,夹起一小块鲳鱼肉,毫无味道的咀嚼。
话说到这里,
程天贵戛然而止,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不知不觉,竟把话题扯到那晚偷听的事情上去。
还好,
双方都不知道,彼此已经互相猜疑。
“这叫海鳗,肉质很鲜美,别看它细细长长的,好像很普通。
其实,
它在海里凶着呢,能吞下比它脑袋还大的猎物。
鱼也不可貌相。”
程天贵实在找不到有趣的话题,聊的很尴尬。
看海鳗,南云秋想起了金管家。
那家伙也不可貌相,看似一身肥肉,实则满身功夫,
顿时,他食欲大减。
“姐夫,您不用帮我再夹,我饱了。”
“这哪够呀?你还小,正长身体呢。再多吃点,吃饱了好上路。”
“嗯,姐夫,您说什么?”
“让你多吃点,吃饱好上路呀。”
“上路?听起来好像很不吉利。”
“哎哟,怪姐夫,呸呸呸!
我的意思是,
去水口镇还有不短的距离,路也不太好走,不是你想的那样。
好吧,
你先吃着,我去看看马车来了没有。”
姐夫今天真逗,和平时的态度大不相同,说话也语无伦次。
南云秋笑了笑,把碗里的饭刨干净,
还很勤快的把碗筷端进厨房。
此时,
灶台前的那张圆形木凳子上,放着一副鞋样。
他好奇的拿起来看了看,尺码大小和自己正合适,
应该是姐姐给自己准备的秋鞋。
之前他没有见过,看来是新纳的。
那也就是说,刚才姐姐来过厨房。
那就奇怪了,
姐夫为何说她暂时不方便见他?
姐弟俩有什么不方便相见的?
第57章 鱼仓里竟没有鱼
“云秋,出来吧,马车到了。”
“哦,马上就来。”
南云秋放下鞋底,心头升起疑云,总觉得姐夫有事瞒着他。
他前脚刚走,程天贵就溜进后院的书房。
“那小子走了?”
“走了。”
“阿娇说他行李也没带?”
“是的,看样子还准备回来。”
程百龄冷面而笑:
“他永远也回不来了。对了,他们的人到了吗?”
“刚到不久,就住在长兴客栈。”
“好,除去了两个祸害,也解脱了你舅舅,一举两得!”
……
“卑职见过参军大人!”
“哎哟,不敢当,今后还要请云公子多多关照。”
“参军客气了,您是上官,卑职怎么能关照您呢?”
“当然可以,你只要在大都督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就行。我若是发达了,不会亏待你。”
程天贵和程阿娇亲自送出门,让华参军刮目相看。
他心里很羞惭,毕竟做过对不起南云秋的事情,
还不止一件。
所以路上不停的示好,
他确实盯上了主事的位子。
南云秋对他则恨到骨子里:
狗杂碎貌似好人,背地里不仅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还向严主事告密,
导致他差点死在金管家手里。
苏慕秦也好几次送礼给华参军,却没得到任何照顾。
小人,拿人钱财,不替人消灾,迟早会遭到报应。
到了水口镇鱼仓,早有管事的迎过来。
他们收到程天贵大主事的命令:
华参军暂时代管这里,全权负责鱼仓事务。
二人安置好食宿之地,华参军勤劳公事,放弃了仓曹署养成的饭后小憩的习惯,
片刻也不敢耽搁,就前往货仓亲自察看。
他想,
程天贵派他来,应该是考验他,
如果自己能干出成绩,没准就能升任主事,所以屁颠屁颠干起来很带劲。
南云秋被眼前的阵势惊住了。
整个仓房占地极大,少说得有七八十亩地,
座座大仓整齐排列,每个高度都在丈把以上,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鱼腥味,
还有冰块带来的凉飕飕的感觉。
“里面全是海鱼吗?”
华参军问道。
管事亦步亦趋跟着后面伺候,听到这个问题,有点摸不着头脑,
不知到底该怎么回答。
难道程家大公子事先没说清楚吗?
想想,还是不能多嘴。
“是,是的,全是海鱼。”
“账簿在哪?”
“一本在卑职这里,另一本由严主事亲自保管。”
“不对吧!
本官在仓曹署干了多年,账簿只有一本,你们怎会有两本?
难道所记账目还有差别吗?”
“这个,嗯,卑职的确不知,都是严主事的安排,卑职哪敢过问?”
华参军板起脸,怒道:
“岂有此理?
记住,今后没有什么严主事,本官就是这里的总管。
给你两天时间,把账目盘好,交由本官亲自审阅。
还有,告诉所有人等,
即日起打起精神,恪尽职守,谁也不可懈怠误事,玩忽职守。
否则,不管他是谁,一概严惩不贷。”
“卑职谨记,即刻就吩咐下去。”
新官上任三把火,华参军第一把火就烧向账簿。
他一改往日的疲软,立马抖擞精神,要大干一番。
因为他还梦想着升官。
严主事的丑行全城尽知,绝对不可能再干下去,必定要换人。
从程天贵让他接替严有财水口镇这摊事务,他就以为,
主事的宝座触手可及。
殊不知,等待他的不是官,
而是棺……
天还早,南云秋回到下处想歇歇,路上的颠簸确实挺累。
而且,姐夫交代,尽量少出门,就在里面呆着。
可他刚躺下不久,参军就闯进来,
一番好言相劝,请他到鱼仓周边的集市和店铺走访,了解点民情民风,
好让他这个总管心里有数。
毕竟是自己这几天的上司,也不能不给面子。
他只好强打精神,身穿便服出去采风。
水口镇的集市规模很大,
沿街两侧各式店铺星罗棋布,酒肆,酱菜馆,典当行,客栈应有尽有,
更多的则是鱼行和盐店。
这个时辰,行人寥寥,
即使还有南来北往之人,也是走街串巷吆喝的商贩,
为了挣些散碎银两糊口而已。
正是仲夏时分,
午后的骄阳当空,无遮无掩的,还没走里把地,额头就渗出汗珠。
前面是片小树林,全是杨树,
路口放着几幅扁担和竹篓。
南云秋加快脚步,要到树荫下纳纳凉,顺便问问眼下的行情。
果然,
在林下,有十几个汉子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地上摆放着几个斗笠,
斗笠里面则是面饼和咸菜疙瘩。
“诸位兄台,打扰了,在下初来此地……”
“云秋老弟?”
“九四兄!”
原来,林下乘凉的正是张九四。
他们卖了大半天的货,等会还要去进货,
便在此处歇息,吃点东西补充体力,然后再各自分头行动,走街串巷。
“真想不到会在这里碰见你们。”
“是啊,我也好久没见到你。来,快坐。”
从南云秋中了龙大彪暗计,到张九四掏心掏肺告诉他,关于苏慕秦倒卖私盐等等。
二人聊了很多,
南云秋后来投奔姐姐,去了程家大院,二人此后没有再见面。
说良心话,
他对张九四的好感,已超过了和苏慕秦的情谊。
一个讲义,一个讲利。
一个是熟悉的假兄弟,一个是陌生的真哥们!
得知南云秋进入鱼仓当值,张九四脸上微微变色。
他很清楚,鱼仓里卖的并不是鱼!
他在此处混迹很久,多少知道点内幕,
只是没想到,好端端的少年,好不容易摆脱了苏慕秦的欺骗,
怎么又卷入水口镇的大染缸?
“云秋兄弟,其实你不该来水口,这里的水更浑。”
“怎么啦?我来帮忙照看一下海鱼的买卖,哪来的浑水?”
“我实话告诉你吧,鱼仓里卖的不是鱼,而是私盐!”
“怎么会?
我刚刚陪着参军一起检查的仓房。
好家伙,海鱼堆成山高,哪有你说的私盐?”
南云秋不相信是有道理的。
他在仓曹署干过,买盐凭的是盐引,卖盐则有商家设专门店铺销售。
而且来之前,程天贵说得很清楚:
水口镇是鱼仓,只卖海鱼。
“我也不和你费口舌,士通,把竹篓拿过来。”
张九四见云秋死活不相信,让弟弟把竹篓拿过来打开,让南云秋自己看。
南云秋左看右看,嘟囔道:
“是你眼花,还是我眼花,里面就是海鱼嘛!”
“你把海鱼拿出来,竹篓底朝上,使劲拍拍看。”
南云秋照做,果然,
斗笠上都是白花花的盐粒子。
“兄弟啊,
我们这拨人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活的,今天不问明天的事,你不能这样。
你还年轻,路长着呢。
鱼仓的秘密程家不可能不知道,不过是瞒着朝廷而已。
要是哪天事发,你被绑上刑场斩了脑袋,
对得起你的爹娘吗?”
南云秋瞠目结舌。
就凭这些盐粒子就断定鱼仓有鬼,
他认为有点草率。
要是那样的话,姐夫为什么不向他透露实情?
要是程家也参与的话,就不怕把柄被他知道吗?
“九四大哥,照你所说,慕秦哥也是干私盐买卖的喽?”
张九四冷冷一笑:
“他呀,跟我们不一样。”
南云秋很欣慰:
“我就说嘛,慕秦哥他们都是本分的盐工,卖苦力过活的。”
他曾对苏慕秦产生过怀疑,但今天,
死对头张九四都帮苏慕秦说话,说明苏慕秦的确与此无关。
其实,
张九四说的是反话,带着嘲讽。
“他呀,比我们兄弟有见识,有野心,我们是贩私盐,小打小闹。
而他有专门的店铺卖私盐,有时候我们还从他那里进货呢。”
“什么?你说得是真的吗?”
南云秋无法接受。
张九四的买卖,充其量是为了赚钱养家糊口,才不惜冒杀头的风险,
而苏慕秦的变化则翻天覆地:
已经从受苦受难的盐工,蜕变为盘剥掠夺盐工的奸商。
“云秋,你腰牌带了吗?”
“带了,怎么啦?”
“没什么,带你去看家店铺,就在街尾,你看后便知。
我不方便去,让方三领你去。”
南云秋将信将疑,跟着方三边走边看。
他在寻思,是什么店铺?
谁开的店铺?
能看到什么东西?
第58章 水口陷阱
走出半里多远,方三在一爿不大起眼的店铺前停下。
南云秋觉得奇怪,
店铺竟然没有招牌!
寻常路过的话,根本不知道里面经营什么货物。
难道老板不想有生意吗?
方三的敲门声也很离谱,发出三长两短再三长的节奏。
门开了,小二模样的人探出头,很不耐烦:
“货售罄,明晚再来。”
说完就要关门,方三赶忙拉住,问道:
“货暂且不着急,我想问问,你家掌柜的姓什么?”
小二警惕的打量着他,凶巴巴的回道: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问我们家掌柜的作甚?”
方三白了他一眼,朝身后努努嘴:
“其实不是我要问,是他要问。”
南云秋会意,上前摸出腰牌。
小二看过,竟是鱼仓的官差。
乖乖,既是官爷又是财神爷,那可得罪不起。
“回官爷,我们掌柜的姓苏,就在城内棚户区住着。您要有事,明儿个晌午来找。”
“哦,那就改日再来,咱们走。”
回去的路上,南云秋脑袋空空。
万万没想到,苏慕秦真的走上了另一条道路!
记得苏叔曾千叮铃万嘱托:
他不需要孩子荣华富贵,只希望孩子平平安安!
贩卖私盐,迟早要上断头台的……
长兴客栈在镇北,是水口镇最好的客栈,
今天先后住进来六位客人。
清一色年轻人,身强力壮,还都骑着马,要的也是三间上等客房,
有钱赚,掌柜乐得脸上绽开了花。
就是有一点很奇怪:
他们都神神秘秘的,好像见不得人似的!
吃食,茶水,还有洗脸水,统统送到屋里,
而且任何人,非请勿入。
“从此刻起,大伙不许出门,不许跟任何人说话。
明天吃饱早饭,把东西收拾干净,不留任何痕迹。
事成之后立即返回。”
领头的低声吩咐,其余人齐声应答,很有规矩。
有人问道:
“咱们初来乍到,不问清楚了,走错路咋办?”
“水口镇并不大,鱼仓离此也定不远,估计上马就到。
如果现在出去问路,咱们汴州口音很容易被人盯上。
将军特意交代,
此地鱼龙混杂,不泄露身份和完成任务,
同样重要。”
另一人又疑惑道:
“对付个小崽子,派咱们这么多人过来,是不是小题大做?”
“放屁!
大将军已经折了好几路人马,你若是也轻敌的话,恐怕离死也不远了。
对了,你倒是提醒了我,
明早留下两人管马,四人装作走街串巷的货郎,徒步前往鱼仓,
得手后,管马的兄弟迅速接应。
那样的话,
目标小,不会引起别人注意。”
“遵命!”
这六个人,正是白世仁派来刺杀南云秋的心腹亲兵,用的是假路引,
但是程天贵早有防备,提前吩咐过镇上所有客栈:
遇到汴州口音的马上禀报。
所以,
他们就算是分头入住,装作互不相识,还是被程天贵掌握。
在白世仁眼中,
南云秋从来都是不成器的将门公子,扶不上墙的烂泥。
但是白丁和白条之死,他改变了看法,
而白虎也不见踪影,更让他觉得很棘手。
不是因为南云秋武功突飞猛进,而是那小子命太好!
总是能遇到不期而遇的帮手,每次都能死里逃生。
那个断臂的手下言辞凿凿,说,
南云秋在沭南镇,身手表现平平,
能侥幸逃脱,全是托了那家神秘马队的福气,
否则早就见了阎王。
他有些懊悔,如果能早点禀报主子,动用高明的死士,也就用不着折腾到今天。
觉不能再等闲视之了。
所以,
在得到程家的密信后,他再次派出杀手,而且是他的精锐卫队。
为保险起见,还兵分两路,他也亲自过来。
毕其功于一役。
在他心里,
南云秋和死人差不多,不过是早点晚点的事。
……
“云秋,你别难过,我们老大就是想告诉你,世道很乱,自己要擦亮眼睛,不能被人卖喽。”
一路上,
方三见南云秋郁郁寡欢,就出言安慰。
南云秋幽幽道:
“什么都别说了,九四大哥是为我好,你们都是为我好。这份情,我领了。”
难怪苏慕秦到仓曹署出手不菲,难怪在城内有了私宅,
原来真的干起了私盐的大买卖,
而且是单干,闷声发大财。
说不定手下兄弟的私盐,就是从他那批发过来的,他躺着就把差价赚到手。
他哪来那么多的私盐,
莫非搭上了哪个大人物?
看来苏叔还是少叮嘱了一句:
莫贩私!
回到小树林,耷拉着脑袋,张九四从他的表情就明白:
南云秋被残酷的事实伤得不轻。
所以也就不再提苏慕秦了。
不过,他还是郑重的劝说南云秋:
鱼仓就是个沼泽地,进去就很难出来。
“谁推荐你来这里,你最好今后防着他点。
还有,
今晚二更左右,盐贩子都会到鱼仓进货。
你注意了,
鱼仓有个侧门,平时不开,钥匙就在管事的身上。
而只有在那个时刻,
管事的才会准时出现,和盐贩子一手秤盐,一手交钱。”
南云秋明白了,这里面有玄机:
鱼仓是官府的,卖鱼是合法的。
但是,
有人利用官府的场所经营个人的私盐,用合法买卖的幌子掩盖杀头的生意。
借壳下蛋!
借尸还魂!
不得不说,这些人真胆大,真聪明。
老天不让他们发财,真说不过去。
张九四语重心长:
“云秋,
我之所以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去告密,更不是让你去阻止他们,
而是让你独善其身,千万不要撞破他们。”
“为什么?”
“因为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人会贪婪,疯狂,不择手段,哪怕是杀自己的兄弟,
也会不皱眉头。
你可别被卷进去,做那无辜的替罪羊。”
“多谢九四大哥,你的善意我不会忘记,告辞!”
回到鱼仓,参军还在忙着呢。
他草草把胡诌的行情说了说,私盐的事情只字不提。
鬼知道华参军知不知内情?
兴许就是瞒他一个人的。
随便扒拉几口饭,他就躺下胡思乱想,怎么想也理不出头绪。
有两点他很清楚:
苏慕秦在欺骗他,利用他!
程天贵估计也没安好心!
算了,管它到底是干什么的,反正就呆几天而已,
等见了姐姐就远走高飞,以后,
海滨城和他再没有任何关系。
大早上,还是在那片杨树林,几十个竹篓满满当当的,
上面盖着海鱼,下面藏着海盐。
张九四确实不容易,昨夜刚刚进的货,今早就要到十里八村卖出去。
出发前,他吩咐弟弟士通:
“你带个人去趟长兴客栈,掌柜的要三十斤盐,还是老价格。再顺便给大伙弄点吃的,吃饱了好赶路。”
张士通提起裤子从乱坑里走出来,一身轻松。
昨晚或许着了凉,不停拉肚子。
“方三,咱走。”
半里地没走,距离街南头还差老远,肚子又咕噜咕噜叫个不停。
他对地形很熟,
右前方有个鱼塘,旁边是片小竹林,那里可以方便。
便让方三看着竹篓,自己哼唧哼唧,一溜小跑钻进竹林里。
方三把竹篓放好,坐在路边等他,
东张西望,
只见北头过来两个货郎,挑着担子,一前一后朝他的方向过来,
走得很轻快。
这两个货郎,怎么怪怪的?
他在水口镇呆了好些年头,却从来没见过人家,
这本身不稀奇。
稀奇的是,
北头远远地,还有两个货郎也往这边过来。
“兄台,打听个事,水口镇的鱼仓还有多远?”
方三想,大概也是进货的,便随手指指:
“那地儿我熟,不远,就在前面那个岔路,向东拐,再走上二三里地就是。”
“多谢兄台。
对了,既然您很熟,我有个远房亲戚叫南云秋,就在鱼仓里做事,您听说过吗?”
方三一怔,摇头笑道:
“没听说有南云秋这个人,倒是有个叫云秋的。”
“那就是了,多谢。”
“哎,你们稍等。”
方三唤住货郎,上下打量:
“我也认识云秋,怎么没听说他有什么货郎的亲戚,嗯,你们从哪来?”
“哦,我们从楚州来,他老家也是楚州的。”
“不对呀,你的口音不像是楚州的,倒像是汴州的。”
好奇心害死猫。
细腻的方三此时起了疑心,
怎么看,两个货郎都像是在说谎。
“再说了,楚州离此也有百余里,货郎能跑这么远?”
“货郎嘛,只要能卖货,有钱赚,还在乎什么远近,您说呢?”
“是嘛,你卖的什么货能这么值钱,我也来瞅瞅。”
方三猛然打开货架的盖子,里面竟然空空如也。
“你们,啊……”
“多管闲事,找死!”
身后的那个货郎抽出短刀,从背后捅来。
方三惨叫一声,
还好不是要害之处,忍痛撒腿就向北跑。
北头的另外两个货郎就在前面,加快脚步赶来。
收到了同伙的信号,迎头又是一刀,
捅入方三的腹部。
然后把尸体拖离路边,扔到东侧的泥地里,扬长而去。
“混账东西,为什么杀人?”
领头的怒问。
“我们就是问个路,谁曾想他和南云秋很熟,警惕心很高,发现了咱们的破绽,不得已才杀他灭口。”
“太鲁莽了,幸好大早上没什么人,快走!”
四个人挑着空担子,脚不沾地,不敢多耽搁。
等会人多了,尸首就会被发现,
官府要是动作快,第一件事就是封堵道路,不准任何人离开,
到那时他们就有可能暴露。
一旦暴露,就只有死。
白世仁说过,
他们出门没有带腰牌,不会被人认出来,所以就连累不到河防大营。
白管家说了,
完不成任务,就权当他们战死,家人还能领到抚恤。
第59章 鱼仓逞凶
“哎呀,真痛快,方三,走喽。”
张士通再次提上裤子,从竹林后钻出来,
屁股火辣辣的痛,但是仍然觉得很愉悦,
走到竹篓旁,发现人却不在。
“这家伙,跑哪去了?”
他把竹篓搬到路旁,未曾想刚低下头,泥地上殷红的血迹赫然在目。
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边喊叫,边寻找。
终于,
在泥坑里发现奄奄一息的方三,赶忙抱起来,
坑里的泥水和着血红。
“兄弟,怎么回事?”
“快,告诉老大,有人要杀云秋。”
“谁,谁要杀他?”
“货,货郎。”
方三气绝而亡,手指悬在半空,指着南边的方向。
张士通跑到路边,放眼远望,几个身影出现在视线尽头,
快要向东拐去。
“方三,先委屈你,老大会为你报仇的。这帮狗日的,老子饶不了你。”
张士通操起扁担,竹篓也不要了,飞快地向南跑,
去找他大哥。
“什么?”
张九四得知消息,怒火冲天,也替南云秋捏把汗。
事不宜迟,
他留下两个人看守,亲自带着兄弟兵分两路,一路沿大道追,一路抄近路走庄稼地,
奔向鱼仓。
鱼仓门口,排了长长的队伍,白天是海鱼出货的时候,一筐筐海鱼冒着寒气从仓房里搬出来。
过秤,付钱,装筐,商贩络绎不绝。
南云秋身穿官差服,配着制式官刀,在外面来回转悠维持秩序,
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悄悄逼近。
华参军非常细心,忙前忙后,
今天是他到水口走马上任的第一天,当然不敢等闲视之。
还放下了官架子,时不时和商贩攀谈,问长问短,调研市场行情。
南云秋看在眼里,心想,
参军兢兢业业的样子,就像换了个人,估计以前初到仓曹署时也很敬业,
大约是时间消磨了斗志。
如今到了新岗位上,重新精神焕发。
人挪活,树挪死,看来当官的就要调来调去。
但是,
他爹在河防大营,程百龄任大都督,却从未调动过。
难道都是因为有皇帝那个把兄弟罩着吗?
想到皇帝,不由得涌起恨意,下意识按压刀柄,脑子里浮想联翩。
此刻,却听到了喧哗声:
“排队,排队,你们几个货郎怎么回事?”
官差指着几个人大声吆喝。
南云秋也注意到了,
有几个货郎很没规矩,钻来钻去,像是要插队。
他百无聊赖,便盯着那些四处乱窜的家伙,无意中,
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
别的商贩都是用竹篓,容量大,每只能装五十斤鱼,而货郎所用的货柜很浅,一柜装不到三十斤。
跑大老远却只有三十斤的进货,
不像是精明的商贩所为。
而且,
那几个货郎长得很结实,看起来也很精干,没有理由不多进点货。
他不曾注意,
货郎们有意无意也在瞅着他。
时间一点点过去,队伍慢慢移动,货郎们排到了前面,
距离南云秋只有十余步之遥。
他们放下扁担,抱着货柜朝前走,余光瞥向目标。
待快要靠近时,悄悄打开了柜门,
露出了刀柄。
南云秋仍然没有在意,还好奇的凑近张望,这时候又看到,
远处有一大群人张牙舞爪跑来,
把他的注意力又从货郎这里拉了过去。
“动手!”
领头的趁机闷喝一声,四个人甩掉货柜,抽刀直奔南云秋。
几乎是同时,张九四破口高喊:
“小心货郎!”
等南云秋意识到张九四的提醒,手刚刚摸到刀柄,对方的刀也悄然而至。
攻势凌厉,杀气森森。
他完全是出于下意识的闪身,才侥幸躲过致命一刀,
太悬了!
自己都吓出一身冷汗。
旋即抽出钢刀,磕开迫在眉睫的第二刀。
眨眼的工夫,又有两把刀袭来。
他无法再躲,或者说,根本躲不过去了。
霎时间,感觉到了皮开肉裂的痛楚。
官服被削开,刀锋在他胸口划出道长长的伤口。
可以说,
这是他逃亡以来,遭遇到的最厉害最狠辣的杀手!
杀手蓄势待发,铆足了劲,务求速战速决,压根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
而南云秋则因事发突然,被迫仓促应战。
若非张九四的及时提醒,估计第一刀就要了他的命。
“杀人啦!”
等他中刀大吼之后,
旁边的官差才刚反应过来,竟然不知如何应对,傻乎乎退到了旁边。
当差那么久,
鱼仓门前从来都是欢乐祥和的场景,商贩对他们无不点头哈腰,毕恭毕敬,
什么时候开始学会玩命了?
这帮商贩疯了,今后难道不想赚银子了吗?
三日不弹,手生荆棘!
当南云秋边战边退,异常狼狈时,
同侪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助战,而是纷纷躲避,
有的钻进屋里,有的溜入仓房。
他们的兵器成了摆设,神经也麻木不仁,但他们经验丰富,
当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闹事的货郎们,不是普通百姓,不是寻常盐工,而是十足的悍匪时,
他们迅速作出了抉择:
惹不起,躲得起!
别说南云秋是新来的同事,就是幕后的总管严有财来,
他们也不会改变决定。
这下,
南云秋梦碎了,心也碎了,更加孤立无援,陷入杀手的包围。
要不是四散逃命的商贩们横冲直撞,干扰了歹人的视线,
他早就躺在了血泊之中。
“云秋小心!”
关键时刻,
华参军出人意料的从仓房里冲出来,操了根扁担,挡住了砍向南云秋背后的钢刀,
稍稍为他减轻了压力。
不过纵然如此,俩人也绝不是对方的敌手。
更何况,
参军当官太久,勇气有余,技艺生疏,扁担居然被杀手砍断,
心慌意乱后又被人当胸踹倒,滚出丈余开外,
口喷鲜血。
仅有的帮手如昙花一现,早早的退场,
反倒增添了杀手们的信心。
领头的瞧见猎物浑身是血,心花怒放,一招仙人指路,当胸刺来。
两侧的同伙不甘落后,也齐齐操起兵刃,同时奔袭。
即便挡得住这刀,也躲不过那刀。
南云秋眼花缭乱,方知今天的敌人非同寻常。
对方身手敏捷,动作整齐划一,进退有序。
他曾怀疑是金家的看家护院,看来又不太像。
当然,
严有财也想杀他,可是这些杀手的气势,远非寻常盐丁能比。
所幸,
他看到张九四拼命朝他冲过来,才有了底气。
但是离他还有十几步远,又被混乱的人群阻挡,远水解不了近渴。
必须要自己化解。
眼前,距离最近的杀手攻势最为凌厉,必须先干掉他。
其他的,听天由命吧。
“来吧,要死一起死!”
南云秋豁出去了,摆出了同归于尽的架势,
希望用气势镇住对方,故而迎向来刀,不躲不闪,挺刀也狠狠刺过去。
之所以如此,
是因为没别的选择。
此时拼的不是刀法,而是性命!
对方本来志在必得,见南云秋竟破罐破摔,
或许是被气势所震慑,抑或是被对方身上的鲜血所炫目,
竟然改变了目的,
倏地撤回钢刀,挑开对方兵刃。
南云秋暗自庆幸,终于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机会。
鱼仓的官差以为南云秋必死无疑,都闭上了眼睛,
华参军见杀手太强劲,也躺在地上装死。
唯有萍水相逢的张九四,不管不顾,向他伸出了援手。
算起来,
张九四已经救了他三次,说是他的贵人也不为过。
“好小子,有胆量,快受死吧。”
领头的趁他不备,快速而来,做了个假动作,只取他的胸口。
双方距离很短,又是突袭,
他有九成把握能捅穿南云秋胸膛。
“噗嗤!”
只见短刃的尖峰从胸前露了出来。
“好痛!”
钢刀明明刺向南云秋,怎么会从自己的胸口透出来,
谁在变戏法?
领头的身子摇晃几下,还想转身看看是谁在偷袭他,可为时已晚,
直挺挺的倒在地上。
“兄弟们,杀!”
张九四突然出现在领头的身后,南云秋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救兵到了。
顿时士气大增,挥舞钢刀劈向面前的杀手。
十几名盐工也加入战阵,形成了压倒性优势。
对方领头的已死,
杀手军心涣散,慌了神,稍微露出个破绽就被南云秋抓住,
被抹了脖子。
另外两人悍不畏死,知道没有退路,反而奋勇出击,连伤三名盐工。
果然是劲敌!
南云秋加入阵中,想抓个活口,挥刀直取其中一人。
对方居然是个亡命之徒,招招狠辣,不留情面。
接连过了十几招,那人才渐落下风。
南云秋本想收刀抓活的,可人家是条汉子,眼见不敌,
竟然自刎身亡。
最后那家伙很倒霉,连自刎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愤怒的盐工活活打死。
两个看守马匹准备接应的同伙听说后,慌忙打马逃回去报信。
“云秋,没事吧?”
华参军捂住胸口,皱起眉头过来慰问,步伐不稳,
似乎刚才伤得不轻。
此时,
那些同事们也从四面八方钻出来,那副心疼南云秋和华主管的模样,
让人情不自禁想起了“岂曰无衣”的豪迈!
真让人感动。
“主管大人果然威风,属下居然插不上手。”
“那帮狗娘养的,要是被我抓住,非要他们好看不可。”
“云秋兄弟,你还好吗?”
南云秋厌恶透了他们的嘴脸,自己浑身血淋淋的,
能好得了吗?
第60章 一箭四雕
嘘寒问暖,同事们个个都是嘴皮子功夫,
倒是张士通殷勤帮他包扎伤口。
旧伤初愈,又添新痕,身上那一道道龇牙咧嘴的伤疤,自己看了都瘆得慌。
想想半年前,
在黄河里刀劈鲤鱼时,身上还光滑如砥,找不到丝毫缺陷。
逃亡之路尚如此艰辛,更何况申冤复仇之路!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张九四也纳闷道:
“是啊,云秋,你究竟得罪谁了,他们为何纠缠不放呢?”
南云秋抬头看着他,反问道:
“你刚才说纠缠不放,意思是?”
“你这家伙,时至今日,对我还要隐瞒吗?”
张九四凑过来悄悄解释:
“前阵子在闹市后面的死胡同里,你遭遇了六个杀手的围堵,没错吧?”
南云秋瞪大眼睛:
“啊!你怎么知道?哦,原来杀掉最后三个凶手的人是你?”
他知道,张九四说的就是白虎那次袭击。
当时,他昏倒前,迷迷糊糊看见了楼上的张九四。
“我杀了俩,龙大彪干掉一个。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知道你身份不同凡响,身上肯定藏了很多故事,
要不然,他们也不会接二连三派出杀手。
你到底是谁?”
张九四眼巴巴盯着他。
南云秋赧然一笑:
“九四兄弟,
你对我恩深似海,照理说我不该有半点隐瞒,可是我还是不能说。
不是不相信你,
而是我背负了太多的仇恨,太多的冤屈,
担心会连累到你。
今后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会毫无保留告诉你。”
“好吧。”
张九四没有强求,笑着点点头。
“云秋,我看过了,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华参军很积极,带伤察看现场,翻来找去,
没有发现凶手身上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此时,张士通说起了方三遇害的经过。
南云秋寻思,
杀手既然从集市那边过来,就有可能落脚在客栈或者饭馆。
随后,
他们找到了那家客栈,得知凶手操着汴州口音,
这下可以断定:
还是河防大营的人。
难怪几个凶手右掌老茧极厚,虎口处与常人不同,这更能说明:
他们都是久经操练的军卒。
无边的危险笼罩在南云秋心头。
白世仁不仅知道他在海滨城,而且还清楚的知道他在水口镇。
要知道,
他昨日才到了水口!
除非白世仁在他身边设下眼线,否则不可能有如神助,
对他的行踪掌握得如此清楚。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或者说谁在告密?
华参军有主事的样子,立即安排马车紧急进城,把受伤的人送过去医治。
同时也是去告官,让官府派人察查此案。
此战,
张九四舍命搭救,还死了个兄弟,让南云秋感激万分,
不用进行什么仪式了,生死兄弟的情谊,此刻,
正式结下。
他还对华参军改变了态度。
参军害过他,可关键时候上阵助战,伤的也不轻。
不管人家是看在他姐夫姐姐的份上,
还是作为鱼仓总管要身先士卒的份上,
总比那些临阵四散躲避的官差要强。
水口镇不能再待下去了,华参军劝他赶紧回海滨城。
而张九四则劝他立即离开海滨城,远走高飞。
没错,此时的海滨城对他而言,
已成了漩涡,随时都可能吞噬他。
他二话不说,草草收拾了东西。
偏有凑巧,
在回城的路上,南云秋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心头愈发沉重!
苏慕秦骑在马背上,怡然自得,
旁边还有几个手下伺候。
张九四说得很准,苏慕秦肯定是去水口镇那爿没有字号的店铺。
他的确摇身一变,成为售卖私盐的掌柜,
活成了他曾经咬牙切齿痛恨的人。
南云秋没有停车打招呼,心里很清楚,
他和慕秦哥,就如此刻一样。
陌生了,渐行渐远!
大都督府。
程百龄手里握着密报,心里烦躁不安。
从京城传来消息,朝廷又盯上了海滨城,
换句话说,是信王又在算计他。
而且,据悉文帝也同意了。
上次信王就提议朝廷派御史台采风使过来,查办海滨城诸多不法之事,文帝拒绝了。
而这回同意,据说是因为私盐。
盐铁乃朝廷命脉,大楚税赋重要来源,文帝改变态度也能理解。
接下来,
就是如何应对朝廷的使者。
他准备找儿子谋划谋划,程天贵却急匆匆跑进来。
“爹,出岔子了,那帮人都是废物……”
程百龄得知水口镇的经过,大失所望:
“不能怪那些人是废物,只能说那小子命太好。”
那帮杀手凶悍的表现,说明白世仁派来的绝不是窝囊废,
是真的想把南云秋干掉。
怎么偏偏就把张九四那帮盐工搅合进来,真是点背。
“该死,他们统统该死!”
程百龄痛恨南云秋不死,也痛恨张九四和苏慕秦,正是由于他们双方无休止的争斗,
终于被政敌抓住把柄,
把朝廷使者招来了。
程天贵只看他爹脸色说话:
“这帮害虫,要是能将他们一网打尽就好了。”
“是啊,那些贱民害得咱们不得安生,着实可恶!”
程百龄恼恨不已,揉着手中的密信,
突然计上心头。
“天贵,你赶紧去趟水口镇,让南云秋暂时不要回来。”
“为什么?
白世仁已经打草惊蛇,绝不会再派杀手来,让他留在水口,还有何用?”
“白世仁那个蠢货既然没用,那咱们就重新换个人干。”
“换谁?”
“当然是他们!”
程百龄扬起密信,眼里大放异彩。
海滨城经不起查,使者兴师动众而来,就不可能空手而归,否则,会引起朝廷更大的警惕。
所以,
得给他们喂点料才行。
那就将计就计,索性把整个水口镇豁出去!
反正严有财已经安全脱身,大都督府最多落下个疏忽大意的罪名,
动不了他的筋骨。
如此一来,还能把华参军也收拾了。
程百龄敢如此气定神闲,是因为朝廷使者是御史台的副使卓影——
已经被他喂饱了的狗官。
“妙妙妙,真是天助我也!”
程百龄情不自禁竖起大拇指,为自己的妙计自诩。
这种时候,
他当然不忘在儿子面前显摆:
“什么叫聪明人?就是能逢凶化吉,把祸事变成好事。
可惜的是,白白便宜了白世仁那个混蛋。”
父子拍手称快:
南云秋,此次纵然肋生双翼,你也难逃生天了!
……
“姐夫,怎么是你?”
南云秋走到半路撞见了程天贵。
“听闻你遭遇歹人,要紧吗?”
程天贵仔细检查南云秋的伤口,心疼的掉下眼泪。
那是鳄鱼的眼泪。
“姐夫不必担心,皮外伤,没事的。”
“伤成这样子还说没事,要是你姐姐知道了,指不定有多伤心!”
“也对哦,那怎么办?”
“她即将临盆,千万不能让她知道,以免影响胎气。
再者说,
按民间习俗,亲人身上有伤,对孕妇也不利。
所以我思来想去,你暂时还不能回家,再坚持两天。
你放心,
此次我亲自前来鱼仓,就是要确保你的安全。”
“也行吧。”
南云秋答应了,既是为姐姐考虑,也因为,白世仁短期内不会再愚蠢的派人过来。
程天贵暗自得意,便开始卖力表演。
到了鱼仓后,他立马整饬,加派了人手,并在鱼仓方圆十里内增设官差,严密监视过往人员,
确保鱼仓还有南云秋万无一失。
他又和妻弟聊了许久,直到傍晚才返回海滨城。
天快黑时,他到达大都督府,
发现程百龄穿戴整齐,后院备下了丰盛的宴席,准备迎接朝廷的使者。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既然南云秋偷听到了那晚书房的谈话,知道了严有财和程家的关系,
明白了在南家惨案中程家袖手旁观,那就迟早成为仇人。
既然如此,
倒不如现在就杀掉他,省得今后给程家多留一堵墙。
阿娇偷偷检查过南云秋的行李:
刀在,还有几文钱的铜板都在,
说明他做好了逃离海滨城的打算。
程百龄暗自庆幸,险些让这小子溜了。
幸好自己未雨绸缪,制定了白世仁一旦失手后,他就及时补刀的安排。
盐工在水口镇仗义援手,程百龄起初还以为是苏慕秦坏的事,
结果却是张九四。
也好,
那就利用两派盐工过去人人皆知的恩怨,借机把他们也连根拔除。
那样的话,
所有人都会认为是两派争斗所致,没人会怀疑到程家头上,
最高明之处在于,会有朝廷来给他背锅。
整个环节无缝衔接,
他都设定好了,
现在就差另外一个人的大力配合和倾情出演。
他喊来女儿,让她吩咐盐警吴德,去对那个人软硬兼施,必须迫其就范。
一箭四雕的完美计划,安排巧夺天工,
可谓神来之笔。
程百龄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世上竟然有如此精美的安排,让他做大都督太屈才了,
熊瞎子应该给他封侯拜相……
第61章 御史来了
“爹,使者到了。”
“哎呀,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卓大人盼到了海滨城,此乃程某之福,也是海滨城苍生之福呀!”
程百龄亲自迎到衙署门外,执着卓影的手,
笑容可掬,满面春风。
“大家都是老朋友,大都督言重了。”
“程某不善言辞,但是对卓大人的感激和敬仰均发自肺腑,绝无客套之意。
哎呀,
程某笨嘴拙腮,就不多啰嗦了,
后堂已设下便宴,为卓大人还有诸位接风洗尘,请!”
“请!”
宾主双方又推来搡去,客套了好一番,卓影才领衔进屋。
官场有规矩:
京官再小,也要排在地方官前面。
何况,卓影官职并不小,而且资历也很老。
当官的和百姓不同。
他们参加宴会,目的不是填饱肚子,做官的哪个不是脑满肠肥,
满肚子民脂民膏?
他们的目的是饮酒,饮酒能加深感情,
还能以酒遮脸,谈论平时不敢涉及的话题,借机交换一些情报,
更能达成私底下见不得人的交易。
更何况,
他俩都是官场老狐狸。
席上觥筹交错,宾主尽欢,说的都是鬼也不信的谎言。
酒宴结束后,正菜才上桌:
程百龄独自来到卓影的房间,贼溜溜的,手里拎了个精美的木匣子。
“程某聊表心意,还请大人笑纳!”
卓影目光如炬,看那匣子就知道值不少钱,暗自高兴,
却当即又板起面孔:
“大都督,此乃何物呀?
本官奉旨前来海滨城巡查,自当秉公办事,不徇私情,查明实情后定将如实奏报朝廷,
你可不要坏了规矩。”
程百龄轻哼一声,暗道:
都是千年的狐狸,别装了。
“卓大人误会啦。
程某为官多年,朝廷的规矩焉能不知?
再者说,
卓大人两袖清风,磊落坦荡,大楚有口皆碑,同僚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程某哪能坏了大人您的名头?
没别的东西,
大人既然来到渔场,总归要带点海鱼干回去尝尝。
本地土产,不值钱的。”
“哦,那还差不多。”
卓影心知肚明,当婊子还要立牌坊。
“本官向来粗茶淡饭,平时就爱喝粥,吃窝头。有海鱼干佐味,甚合心意。
那本官恭敬不如从命,就收下了。”
他接过匣子,悄悄掂了掂,
沉甸甸的,
里面还隐隐有金属撞击的声响,心中暗喜,假装若无其事,
随手便放在角落里。
有了所谓的土产做媒,二人亲密无间,交头接耳,比亲兄弟还亲。
“敢问卓兄,南万钧下落可有眉目?”
“至今杳无音讯,不过依卓某愚见,八成是死了。”
程百龄惊诧道:
“哦,何以见得?”
“因为想杀他的人很多,为他说话的又没几个,可谓形单影吊,孤家寡人,
哪能抵得住权势熏天的王呢?”
“是嘛?”
程百龄很欣慰,也很有收获,
又问了个大胆的问题。
“程某冒昧了!
卓兄,您说陛下那道旨意是真是假,他真的会对南万钧下死手吗?”
“旨意当然是真,杀南万钧之心也未必是假。”
“不过,你我兄弟皆知,南万钧乃陛下为数不多的腹心,没理由杀他呀?”
“唉!”
卓影轻叹一声,拈着并不存在的胡须,
面色无奈:
“卓某纵横官场数年,洞察人心,通晓世事,却唯独对此捉摸不定啊!”
在御史台,卜峰是他的上官,也要让他三分。
他平时深居简出,和同僚走动很少,处于冷眼看朝廷的境界,
故而很多事情看得很清楚。
但是南万钧之案,却始终参不透。
他认为,
文帝本无意杀自己的臂膀重臣,下那道旨意多半是被逼无奈,
因为信王的权势实在太大,
文帝不想阻止,也可以说阻挠不住信王。
但是如果想保南万钧,那就应该把交御史台审问。
因为卜御史是文帝的心腹,能把南万钧大罪化小,小罪化了。
可是圣旨上写得清楚:
将南案交由刑部审理。
而刑部侍郎是信王的人,审问的结果必然是死罪。
所以,他雾里看花,分不清真假。
最后他得出了大胆的结论:
南万钧并非半路失踪,而是被悄悄杀害。
如此一来,
既满足了权势人物的心意,文帝也不至于落下诛杀臂膀的骂名。
分析鞭辟入里,程百龄深以为然。
他担心南万钧不死。
现在确认把兄弟死了,又感到兔死狐悲。
信王接下来肯定又会将屠刀对准他。
卓影来海滨城巡查,据说就是信王的主意。
不禁愁肠百结,唉声叹气。
卓影看穿了他的心思,也看穿了木匣子里的土产,
竟然主动出主意,为他分忧解难:
“飓风来袭,白草偃伏,大都督可知其中道理?”
“还请卓兄明示。”
“所谓至刚易折!
有的人看起来气势正盛,朝堂之上无人可与之匹敌,但未必能长久得了。
大都督只要先避其锋芒,
待飓风过去,照样茁壮成长,兴许还能长成参天大树呢。”
“是嘛?”
程百龄明白,卓影口中所说的那人就是信王。
但是,
信王的风头只会越来越强劲,怎么能过去呢?
卓影似乎胸有成竹,给程百龄吃了颗定心丸:
“大都督可知,后宫有妃嫔怀孕了。”
“这?”
他实在搞不懂,
妃嫔怀孕和他长成参天大树,之间有什么关系?
“如果生出的是皇子,那么极有可能立为太子,成为储君。”
程百龄心想,这不是废话嘛。
千顷地里一棵苗,
文帝还有别的选择吗?
“以陛下的龙体,那是说走就走的事。试问,在把太子扶上皇位之前,陛下会怎么做?”
程百龄恍然大悟:
“当然会替储君扫清障碍!”
“很好。那么谁是最大的障碍,非信王莫属。
到那时候,你还用担心吗?”
闻言,
程百龄醍醐灌顶,无比受用,
十个木匣子里的土产,也买不来此刻的心安。
没错!
海滨城要避其锋芒,就必须先把水口镇的屁股擦干净。
“程某还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卓兄成全。程某是知恩图报之人,断然不会亏待卓兄。”
“你我兄弟何必如此外道,但讲无妨。”
“海滨城外确实有私盐买卖,能否今夜就去查办?”
“哦?”
卓影险些惊掉下巴。
他正愁拿了人家好处,查不到罪状回去没办法交差。
哪知程百龄大义灭亲,主动交代。
世上还有这么好的事?
“不过卓兄如果答应,程某想在钦差卫队中安插大都督府的人,顺便也能给卓兄带路,指认作奸犯科之人。”
“如此甚好,去哪?”
程百龄阴冷回道:
“水口镇……”
二更时分,卓影真带着卫队出发了。
程百龄安排自己的人手混入卫队,擎等着一石四鸟的完美结局。
他自己没有去,为的就是置身事外,
把所有的抱怨和愤怒推到使者头上,
将祸水引向朝廷。
他刚美美躺下,程天贵却又风风火火闯进来,气喘吁吁:
“爹,使者要到了。”
“你喝糊涂了?使者早就到了,你还一起用的晚宴。”
“不是朝廷的,是北方的使者。”
“啊,这也太巧了吧,他们怎么说来就来?”
“爹,他们肯来就很给面子了,咱们哪能做得了主?”
说的也是。
北方的使者才是程百龄千呼万唤要迎接的贵客,
也是他图谋程家大业的后台和倚靠,
他可得罪不起。
可是,
两边的使者几乎同时抵达,若是被卓影撞见,告他私通北方,十颗脑袋也不够朝廷砍的。
绝不能让他们遭逢!
思来想去,
他决定把北方的贵客安排到南城的盐场,
卓影在渔场,相隔甚远,就不会遇见。
而且卓影明天应该就会离开,自己就能和贵客会谈了。
“他们来了哪些人?”
“大王子亲自领头出使,此次不知何故,小王子也来了。”
“是嘛,说明他们很重视咱们,是个好消息。”
程百龄眉飞色舞,十分高兴。
“不过我不便出面,你等会亲自去迎接。
那些人风俗不同,性子烈。
听说那小王子更是桀骜不驯,你要曲意奉承,尽量讨他们欢心。
往后,
程家和他们不仅要打买卖的交道,还要拉他们作靠山。”
“孩儿知道。”
程百龄不放心,又吩咐:
“对了,
让你舅舅明天也去会见,今后具体事宜都交给他去办。
记住,
此事绝对机密,不可泄露半点风声。
更不能让别人发现,咱们程家和他们有任何联系。”
“孩儿不敢马虎。”
两个使团就让程百龄焦头烂额,殊不知,
明日还有神秘的不速之客来访!
第62章 水口镇的水真浑
“你疯啦,怎么又回来了?”
看见南云秋又回到鱼仓,张九四差点晕过去。
后来得知是程天贵的安排,而且只需再待两天即可,
张九四便不再替他担忧。
南云秋随口提起,说苏慕秦也来了水口,
张九四大惑不解。
苏慕秦前两天刚来过,进了很多的盐。
按道理,不应该这么快又来水口。
况且苏慕秦是私盐大户,有秘密的渠道进货,
不会和他们这些普通盐工那样小打小闹。
真是奇怪。
总之,他见到苏慕秦就难受。
从棚户区到车桥镇如今又到水口镇,但凡苏慕秦出现,总归没有好事。
那家伙简直就是他的克星!
实际上,苏慕秦此来不是为了和他抢盐,
而是要他的命!
有了程天贵的亲自安排,
华参军对南云秋百般呵护,自己倒像是个马弁,给他张罗吃的喝的,
无微不至。
而那帮官差终于搞清楚了南云秋的来头,对他笑逐颜开,兄弟长兄弟短,
连洗脚水都帮他准备好了。
刚刚过去的刺杀,这些家伙袖手旁观,丝毫不觉得尴尬,仿佛与他们无关。
南云秋也懒得计较。
他们忘记得挺快,自己还纠结干什么呢,于是继续称兄道弟。
吃完晚饭,南云秋便舒舒服服躺下来,还要养伤呢。
回想白天的遭遇,
他越发觉得海滨城包括水口镇,就是人间魔窟,牛鬼蛇神聚集之地,
反正不是好人待的地方。
此时,他正合计,等过两天离开这是非之地,
有两个仇人,必须要算账:
吴德抢了他的马,严有财差点要了他的命!
他还有个遗憾:
金家商号现在恐怕已经撤出了海滨城,再想查到底账为南家喊冤,
那就难比登天了。
窗外,夜色漆黑,仿佛置身于深不见底的暗穴。
呵欠连天,南云秋合上了眼睛。
伤口的疼痛,撕扯他睡不踏实,翻来覆去好久,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可很快又从睡梦中被惊醒。
“杀呀,揍死他们!”
“狗娘养的,你存心为难我们,今晚就和你们算总账!”
他恍惚听到鱼仓外围有喊杀声,不绝于耳,动静闹得很大。
看看时辰,正是三更天,
张九四说,他们进私盐就是这个时候。
难道私盐贩子打起来了?
不应该呀!
大家干的都是掉脑袋的买卖,配合很默契,巴不得没人发现,
谁活腻味了,在此时此地闹事?
就是不被官府发现,鱼仓的管事也饶不了他,
会将他们踢出水口镇。
南云秋来到门口,竖起耳朵倾听,
没错:
侧门外确实在发生激烈的打斗。
鱼仓喧闹起来,脚步声纷乱。
“回管事的,闹事的是苏慕秦那帮人。”
一名官差慌慌张张的过来禀报。
管事的气不打一处来:
这不存心作死嘛,新来的参军大人就在里面歇着,要是惊动他,
水口镇的底细就全露了。
“不对呀,这个时辰应该是姓张的进货,姓苏的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属下确实不清楚。
姓张的规规矩矩在那里过秤,姓苏的那帮人突然窜出来,
说张九四抢了他们的盐,一直不还,
现在是来讨账的。”
管事的肺都气炸了:
“他娘的,他们有私仇搅和咱们鱼仓作甚?
快,让兄弟们乱棍打出去,马上关仓,一个月内停售,
让他们狗日的喝西北风去。”
“不行啊,兄弟们人手太少。”
“难不成他们还敢和咱们对着干?”
官差点头如啄米:
“平时,那帮盐工在咱们面前老老实实的,
可今晚不知咋的,
好像咱们杀了他爹娘一样,追着兄弟们就打。”
“苏慕秦你个狗日的,你是存心捣乱呀。
要是坏了爷们的买卖,看严主事不剥了你的皮!”
管事的只能咬牙切齿,却不敢轻举妄动。
前去弹压,又怕混战之中被打了闷棍。
回去睡觉,又怕惊动参军大人过来盘问。
正抓耳挠腮时,又一个官差急吼拉吼跑过来:
“管事的,大事不好,朝廷钦差到了。”
“钦差?”
管事的一听,当场屁滚尿流。
深更半夜突如其来的械斗,已经够他喝两壶的,怎么又把朝廷惊动了?
糟糕,钦差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今晚的稀奇事还真多。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管事的熟读兵法,三十六计走为上,趁乱翻墙跑了,
把烂摊子丢给了新来的替罪羊。
不愧是钦差卫队!
他们身穿京城铁骑营官服,威风凛凛,动作干净利索,
在卓影亲自指挥下,又有内奸的导引,迅速包围了鱼仓,
开展了抓捕行动。
鱼仓的官差瘫倒在地,没来得及逃脱的盐工也束手就擒。
可怜的华参军,因操劳过度,睡得死沉死沉的,从被窝里被揪出来。
南云秋也未能幸免。
鱼仓外,
火把下,数十口人跪在地上,旁边是全副武装的钦差卫队。
南云秋抬起头,感觉莫名其妙,东张西望,
只见有个官员模样的人气度不凡,背手踱步,
俯视着他们。
然后朱唇开启,当即宣布:
“本使奉旨钦差,前来海滨城察查贩卖私盐之事。
今已查明,
鱼仓违法销售私盐,械斗横行,乌烟瘴气,公然违抗朝廷法度,侵蚀大楚根基,
立即予以查封,所有人等依法惩处。”
话音刚落,
就有好几个人吓昏了过去。
华参军非常镇定,心想,这些事和自己毫无关系。
不料,
钦差冷笑着朝他走来,张嘴了:
“参军华剑看似勤劳王事,夙兴夜寐,嘴巴里高喊清正廉洁,
实则利欲熏心,损公肥私,欺世盗名,
丑陋至极。
身为主管知法犯法,把鱼仓当做自家一亩三分地,
利用权力贪贿谋财,其罪尤不可恕,
着即革去官职,押往大都督府受审。”
“冤枉!”
整个现场,只有华参军大呼冤枉,在钦差面前诉说:
他如何尽职尽责,如何廉洁奉公,
还信誓旦旦保证,鱼仓只有海鱼,绝无私盐。
关键是,
他刚刚上任,可是钦差口中的那些罪名,像极了惯犯的所作所为,
比如严有财之流。
而且,
那些罪名,还有那些文邹邹的口号,跟他毫不相干。
口号,
他到鱼仓也喊过,他喊的是风清气正,不是清正廉洁,
尽管意思差不多。
“钦差大人,冤枉啊!”
可惜,
相比于那些官差的认罪伏法态度,他的申冤不仅毫无用处,反而又被扣下抗拒认罪的罪名。
华参军欲哭无泪。
他带伤坚守岗位,怎么会落得个贩私盐的大罪?
他走马上任还不满一天,就出事了。
严主事在此干了好几年,都能全身而退。
他想不通,
他固执的相信,清者自清,上官会还他清白的。
好在,他会被押到大都督府受审。
那就没事,程大公子了解他的为人。
按说,南云秋也应该喊冤,但是他却没有。
事发蹊跷,
他隐隐预感到,又落入了局中,有人精心设计的局,
目标就是他和参军,确切的说,
主要是他。
因为他才是仇人急欲除去的目标,也是朝廷最想捉拿的人。
他盘算一下,觉得此事离奇之处很多。
“云秋兄弟,此事非常可疑。”
张九四和他绑在一起,凑过来说道。
“你是说苏慕秦?”
“正是。
我和他近来相安无事,此次他却突然现身鱼仓,而且主动挑头闹事,这完全不符合他的秉性。”
这也是南云秋的第一个疑惑:
苏慕秦现在身价也不小了,绝不会轻易和张九四恶斗,因为那样的话,
他的损失最大。
张九四又补充:
“而且奇怪的是,他逃脱了,咱们落网了,好像事先早有准备似的。”
南云秋点点头:
“有道理,再者说,今晚不是他进货的日子。”
此外,他还有个疑惑。
钦差卫队半夜突袭水口,情有可原,
但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过来,程天贵不可能不知情,既然知情,
就不该不来给他这个小舅子通风报信。
再者,
严主事经营多年,朝廷都毫无风闻,华参军今天刚接手就出事,
难道就在这大半天里,
朝廷就发现了鱼仓的私盐买卖?
那参军也太委屈了,肯定是祖坟被人浇了大粪。
最大的离奇就是,
他刚躲过杀手的一劫,又落入另一个劫难,颇有种在劫难逃的宿命。
说实话,
他跌跌撞撞走到今天,再多的坑,再大的坑,都见怪不怪了,
想想也挺心酸的。
他的分析,张九四连连称是。
“九四兄,如果真是这样,看来咱们此次凶多吉少,恐怕不是遭受拷打,坐几年大牢那么简单了。”
“唉,
我早就知道有这一天,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也没想到,最终会坏在苏慕秦那狗日的手里,
悔啊。”
张九四的确后悔,自己早该洗手不干的。
他有了新的出路,只是还没攒够那么多钱买船。
“九四兄,该后悔的是我。
你早就提醒我不要踏入这泥潭里。
我呢,也想通了,
正准备远走高飞,行李都准备妥当,没想到阴差阳错,还是没能逃脱,
可惜啊!”
兄弟俩惺惺相惜,都替对方惋惜。
“云秋,算我多嘴,你别见怪哦,谁让你来水口镇的?”
“我姐夫。”
“你们之间有仇吗?”
“瞧你这话说的,要是有仇的话,我会住在他家吗?他会安排我做官差吗?”
张九四摇摇头,面色凝重:
“既然如此,你在棚户区住了那么久都没事,怎么住到他家就连遭噩运呢?
不是我想挑事,
你仔细想想,
他可以差遣的人多如牛毛,为什么偏偏安排你来水口镇?
还有,
让你来之前,他有没有异常的举动?”
南云秋愣了……
第63章 姐夫,你这是断头饭
张九四的怀疑好像很有道理:
自己决定离开了,程天贵非要他来水口顶几天差,好像没有他,
鱼仓就没办法运转了。
而事实证明并非如此。
鱼仓里的官差很多,根本不缺他一个人,
如此想来,的确匪夷所思。
至于程天贵有无异常的举动,南云秋脑筋飞速转动。
很快,他就想到了:
临来时,程天贵专门破天荒陪他吃晌午饭的场景。
满桌子大鱼大肉,还不停的给他夹菜。
特别是程天贵脱口而出的那一句“吃饱好上路”,现在想来还脊背发凉,
身体不由自主地抖动一下。
原来,
那不是饯行饭,而是断头饭!
他的心头响起炸雷。
很多事情就怕细琢磨,越琢磨越可怕,越伤心。
程天贵之所以言行举止大为反常,就是因为,他事先知道了水口镇的阴谋,
或者说,
压根就是程家制造的阴谋。
“云秋,你想到了什么?”
“没什么,实在想不出来。”
南云秋无力的敷衍,不敢说出心里话,无法接受冰冷残酷的现实。
他们是一家人,
程天贵坑害妻弟,难道不怕被姐姐知道吗?
张九四看不大清楚他脸色的变化,还真以为他说的是实话,
又自言自语:
“不应该啊。
你在棚户区安然无恙,所有的劫难,都是在投奔程家之后开始发生的,
绝对不能仅仅用巧合来解释,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南云秋绝望了,心碎了。
没错,
他在海滨城的诸多祸事,都是到了程家之后发生的,不得不让人浮想联翩。
囚车外,阵势森森,火把成列,
照耀着犯人不安的脸庞。
卓影考虑到夜路危险,担心盐工劫囚车,决定等天明再上路。
华参军罪行最大,和南云秋同乘一辆囚车先行。
涉黑护黑的官差很多,居中押送,
而贩私盐的盐工罪行轻,押在最后走。
天刚蒙蒙亮,囚车辘辘,踏上进城受审的曲折之路。
卓影兴高采烈,虽然辛苦了大半夜,
但是硕果累累,不虚此行。
按道理他可以直接将人犯押解回京,或者直接就地审判。
可是,程百龄非要坚持在大都督府审问。
地头蛇的面子他当然要给。
在哪里审问,对他而言,没有区别。
其实,程百龄如此安排是另有打算,不是为面子,
他考虑的是里子。
“没事的,云秋,他们吓唬人罢了。
咱俩清白无辜,你知道,我也知道,程大主事不会冤枉咱们。”
华参军一路走一路说。
南云秋苦着脸,没有回答,也不知参军这番车轱辘话,是自我安慰,
还是为了安慰他。
他想,
人啊,有时候还是糊涂点好,至少参军现在还信心满满,抱着洗清冤屈的希望,
而他却能大胆得出结论:
进城的路,不出意外的话,
应该是他人生路的终点。
因为,他几次死里逃生,仇人们气得七窍生烟,
绝不会让他活着到城里受审。
前方二十几里外,
有片很大的郊野,数十人埋伏在一座大土包后面,静静等待囚车的到来。
他们窃窃私语,也忧心忡忡,搞不明白,
为何要让他们打囚车的主意?
他们再愚蠢无知,也应该清楚:
劫囚车就等于劫法场,
那是要杀头的!
“天大的事情,老大为何不交个底?”
“还交底?恐怕他自己也弄不明白,最近他好像有点魔怔了。”
“很有道理。要不然,
昨夜干嘛非要去找张九四的茬,莫名其妙,要不小时候脑袋被驴踢过。”
他们的老大正是苏慕秦,
此刻坐在土包顶上眺望南边,不知所措。
盐警吴德昨晚找到他,让他摸黑赶到水口镇鱼仓,
任务就是挑起和张九四的冲突。
如果能办到,
今后就会帮助他疏通和仓曹署的关系,翻倍提高他购买私盐的份额,
他很动心。
论实力,
他不是姓张的对手,而且近来双方也难得保持了和睦。
但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巨大的利益让他无法抗拒。
他成功的做到了,
却不知惹下了太大的后果:
不仅仅害了张九四,还把南云秋和众多官差也搅和在里面。
更让他不解的是,
吴德又让他在此伏击囚车,同样许以高额报酬。
他不是傻子,有钱赚,没命花的蠢事不能干。
吴德告诉他不用担心,不是真去劫,
只是虚张声势,冲着囚车的方向喊打喊杀就行,
不必动真格。
只要他答应,那么水口镇今后所有的地盘都是他的,吴德会出手把张九四挤走。
当然,
如果不答应,后果不用说,他也知道,
吴德就会把他逐出私盐买卖,甚至逐出海滨城。
民不与官斗,历来如此。
富贵险中求!
他想好了,
到时候只需叫喊一阵子,到了囚车跟前,再掉头就跑,又伤不着人,
撑死了定个惊扰官差的罪名,挨个十大板的事。
再者说,
又不是他去挨板子,手下兄弟多得是。
被富贵迷蒙了双眼,苏慕秦想的太天真,
太儿戏。
他只是程百龄精心布局的大棋局上,一颗微不足道的小棋子。
实际上,按程家的计划,
他的虚张声势不仅会伤到人,还会害死人,更会害死他自己。
深渊之鱼,死于芳饵,
他岂能是官场巨鳄程百龄的对手!
囚车走得真慢,路又颠簸,两个人站都站不稳,随着车子的起伏而摇摆。
走了近半个时辰,才走出十几里地。
华参军开始还唠叨个不停,现在又不知在想什么,
忽而闭目沉思,忽而仰望天空,嘴角嗫嚅。
南云秋离得很近,都听不清。
此刻,
南云秋想的却是,前路迷茫,此去到底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虽然朝廷使者说,华参军罪行最大,
而他只是个下属,并不知情,而且刚刚到水口,按惯例会从轻发落。
但是他却高兴不起来。
如果程家真要害他,即便能安全到大都督府,
无罪会被审成有罪,
小罪也会被审成大罪。
罪刑大小多少,并非刻在竹简上,刊于书册中,
而是在当官的唇齿之间。
他的脑海中,至今还清晰的保留着那个悲惨的画面。
他的父兄也同乘一辆囚车,
圣旨上也是说要先审问,
结果钦差却残忍地杀了他们!
而今,鬼使神差般,
他和父兄的罪行同样都和盐有关。
晨曦初现,道路两侧的庄稼地里星星点点,有麦子,有豆角,
农人们大都还在梦乡里,几乎看不到炊烟。
再往前面,
就是片大的郊野,很开阔,有树木,有溪流,还有土岗,
芳草萋萋,蜂蝶起舞,
不时能看到四处乱窜的肥兔山鸡,
还有遇到危险就缩成一团的刺猬。
风景这边独好,这里也是海滨城的有钱人踏青游猎的好去处。
原野的风很大,吹散了灼热的空气,
两个囚人的精神也稍微好些,暂时忘却了前方的未知,
欣赏起夏日的旷野。
如果可以重来,再也不要当官府的差使,
做个普普通通的百姓就好。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贫富贵贱,都是一生。
南云秋此刻更加体会到,苏叔寄语苏慕秦那番话的深意:
平平安安才是真。
他很懊悔,
随便逃到哪里,哪怕北上腥膻之地的异族女真,也不应该来海滨城。
普天之下,
应该没有再比海滨城更冷漠,更肮脏的地方了。
他的囚车走在最前面,两旁是徒步的盐丁,
还有几名骑着马的侍卫,来自京城的铁骑营。
其他的囚车落得很远,不在视线之中。
此刻,
南云秋环视周遭,发觉不大对劲:
出发时,十几辆囚车距离并不远,
为何走出不到二十里地就散了?
彼此之间的距离,拉的也太长了吧?
要知道,太分散不利于安全。
会不会是走岔了路?
旷野不比官道,好像也有可能。
华参军听了他的分析,也东张西望地打量。
广袤的郊野上就一辆囚车,看起来确实有点瘆人,
华参军很想找人问问。
“你俩是不是觉得不大对劲啊?”
京城来的一名侍卫策马上前,笑呵呵的。
他身穿铠甲,威风凛凛让人不敢正视。
此时却放下身段,主动和囚犯打招呼,真是平易近人。
“哪里哪里,侍卫大人断然不会出岔子的。”
华参军笑着讨好卖乖,还乐呵呵的仰视侍卫。
瞬间,
眼睛越睁越大,眼珠子动也不动。
“啊!你,你,你是严主事……”
第64章 没想到会是我吧?
听说是严有财,南云秋也吓了一大跳。
惊悚地望过去,的确是死而不僵的严主事!
他怎么身穿铁骑营的盔甲?
他何时去的水口?
他为何一路押送默不作声,而此刻却主动现出原形?
严有财自丑事暴露之后,便不见踪影,所以华参军才来水口镇顶替他。
南云秋也认为,
严有财断然不会再抛头露面。
但凡要点脸的人,肯定从此销声匿迹。
要么彻底隐退,要么换到陌生的府县当差。
姓严的却倒好,不仅堂而皇之露面,还穿上钦差卫队的服饰。
难道是,
严贼已经勾结上了钦差?
或者说,
程家和钦差相互配合,联袂出演了昨夜的大戏?
通常而言,当谜底揭开,发现真相之时,
就是真凶露面,万劫不复之时。
“严主事救我,我是冤枉的呀。”
此时,
华参军还异想天开,希望看在多年同僚的份上,为他仗义执言。
南云秋看不下去,摇头叹息,
索性挑破了:
“华参军,别费劲了,你还指望他救你,他是来害你的。”
“不可能,不可能。
严主事,我和你无冤无仇,还为你做了那么多事,你怎么会害我呢?”
参军边恳求,还带着邀功的眼神看了看南云秋,
意思无非是说:
姓严的,我握着你很多把柄,其中就包括在仓曹署陷害南云秋。
严有财哪能听得下去,收起寒暄的得意,
目光中透出杀机。
“你们俩一个不识抬举妄想取代我,一个让我出丑丢尽脸面。
你们定是认为,我姓严的这辈子再也起不来了,
是吧?
我在水口镇经营多年,老老实实,本本分分,
你们竟然勾结盐贩子,
利用我的干净招牌贩售私盐,砸了我的牌子,
下场只有死。”
华参军冷汗下来了,赶紧为自己辩解。
“主事大人,您误会了!我对您向来忠心耿耿,绝不和您对着干。
我更没有勾结什么盐贩子贩售私盐,抹黑您的招牌,
请您明鉴呀。”
严有财呵呵一笑,抬眼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土包后面,影影绰绰出现了人影,
暗叹姐夫高明,一切尽在算计之中。
回过头,
他得意的俯视二人,狞笑道:
“既然你没贩售私盐,怎么会被钦差卫队抓个现行?
既然没勾结盐贩子,为何他们还要来劫囚车救你们?”
南云秋转头张望,没见着谁来劫囚车啊。
华参军更觉得莫名其妙,心想严主事大概还没睡醒,高声争辩:
“哪有人来劫……”
“兄弟们,冲啊!”
“干掉官兵,杀呀!”
“救人要紧!”
喊杀声随风灌入众人耳朵里,华参军此时才明白:
不是严主事未卜先知,而是早有安排。
“证据确凿,你们还想抵赖吗?”
“严有财,你个狗日的,你设局害我!”
严主事得意的笑了笑,吩咐道:
“军士们戒备,苏慕秦要来劫囚车救同伙,杀掉他们,重重有赏。”
“你个遭天杀的,隔着小半里地就知道是苏慕秦,原来你们他娘的早就串通好了的。
姓严的,你不得好死。”
华参军声嘶力竭。
当他明白没有地方可以申冤时,竟发疯一样的摇晃囚车,狠狠的诅咒对方。
听说是苏慕秦,南云秋心想,
这下全完了。
械斗也好,买卖私盐也罢,还不至于极刑,可要是劫囚车,
那就是一条死路。
很明显,以苏慕秦的抱负,绝不会这么做,
更不会为一个小小的参军冒杀头的风险。
要是苏慕秦真来了,那就说明事先和严有财都商量好了。
那么,
他们劳心劳力上演这出劫囚大戏,目的又是什么呢?
没错,
他们是要假戏真做,以混战为烟幕,行杀戮之实。
至于朝廷使者所说的审问,就是个幌子。
终究,他们不是救人,而是杀人!
父兄的遭遇将在此地重演!
唯有如此,所有的离奇和疑问才能迎刃而解。
看来今天毫无疑问,就要命丧于此了。
那么,苏慕秦知道他和参军在同一个囚车里吗?
会连他也一道杀掉吗?
即使苏沐秋下不去手,狗日的严有财也会杀他。
他们导演这场戏的目的就是杀人。
绝望中的华参军还在咒骂严有财:
“你这长卵子的太监,没胸脯的娘们,
到了都督府大堂,老子会把你所有的丑事公诸于众,
你等着。”
说话间,盐工们高举兵器,嗷嗷叫着快要冲到囚车边,只要十余步的距离。
“军士们,迎战!”
严有财煞有介事的吆喝。
他知道,
盐工们不会冲过来,不会有真刀实枪的危险。
但是,双方之间的距离稍稍远了些,
最好兵器能够对着兵器敲打两下,发出几句动人心魄的铮铮之音。
演戏也要讲究职业道德,不能太假喽。
谁知盐工们根本不配合,也不懂演戏。
他们嗓门很高,又朝前迈进几步,见火候差不多了,
调转屁股就要撤走。
严有财气得火冒三丈,暗自骂道:
“他娘的,这也太离谱了吧。”
南云秋担心有人趁乱下黑手,正缩着脑袋,从囚车的缝隙中张望。
蓦然看见:
领头的盐工是大头,不是苏慕秦。
他看到了希望。
大头耿直,没有心眼,而且比他的慕秦哥仗义的多。
面对劫囚车掉脑袋的大事,苏慕秦始终秉承小心谨慎的信条。
故而,
他让大头领人去演戏,而他则躲在土包后面看戏,
让兄弟们替他火中取栗。
苏慕秦浑然不知自己是枚棋子,而且还是死棋子,只以为是双方的交易。
山重水复疑无路,机会难得!
南云秋急忙探出脑袋,还踮起脚尖大喊。
转身要走的大头愣怔了,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怎么也没想到,南云秋会在囚车里。
苏慕秦说只有华参军一个人。
“噗!”
严有财见时机已到,冷不防拔刀捅向华参军。
可怜的华参军还梦想等待盐工救援,
没想到死神已经来了。
他痛苦地捂住腹部,闷声痛骂:
“哦!你,你们好狠毒。”
“无毒不丈夫,你不是骂我太监嘛,太监也能杀人。”
严有财对昔日同僚,半点不留情面,还狞笑着旋转刀柄。
华参军肝肠俱碎,拼尽全力,一大口黑血吐向严有财,
绘出一张非常血腥的大花脸。
“该你了!”
严有财抽出血迹斑斑的刀,对准南云秋,得意忘形:
“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拒绝我,你只有死,怎么样,现在后悔了吧?
当初要是从了我,失去的不过是清白,
现在你却要失去性命!”
南云秋双手被绑缚,毫无反抗之力,而且,
囚车空间狭窄,腾挪躲闪的地方也不够。
但是他无所畏惧,愤然怒骂:
“我就是丢了性命,也不会脏了自己。
严贼,你不得好死,我杀不了你,老天也不会放过你。”
“死到临头还嘴硬,可惜你永远等不到那一天了。
啧啧,真是暴殄天物,绝美的皮囊就要毁掉,还真不忍心呐。”
老色鬼目露猥亵之光,贪婪地盯着他,高高举起了钢刀。
“去死吧!”
得不到就要毁掉,严有财狠狠挥刀戳来。
“云秋小心,我来了。”
大头转身又朝囚车跑过来。
可是还有些距离,南云秋不能坐等。
他临机一动,抬起双脚迎接来刀,竟然牢牢夹住了刀面,
又准又快。
死太监愕然失色,挣扎几次居然抽不出来,急的哇哇乱叫。
他很懊悔,不该用对付华参军的办法——
捅腹。
早知道会被夹住,冲南云秋的脑袋砍就行了。
随车押送的盐丁们懵了,
见盐工真的冲过来,好像不是演戏,慌忙抽刀举枪,迎击敌人。
“弄死他,快快,弄死他!”
严有财眼看形势不妙,又抽不出刀,忙不迭让另一个扮作铁骑营侍卫的下属动手。
此时,
南云秋已经没有再躲的空间。
大头被盐丁们拖住,抽不开身,可是眼睁睁看见,
有个身穿铠甲的人持刀上前,对准了囚车。
再耽搁的话,南云秋就活不成了。
他对南云秋印象很好,感情很深,是南云秋一次次为他们兄弟打下了地盘。
大伙能有今天的好日子,离不开人家的仗义援手。
大头万般无奈之下,
选择了牺牲自己。
他猛然抽回刀,狠狠掷向马屁股。
大马负痛,大声长嘶,撂开四蹄,拉着囚车狂奔。
如此,南云秋躲过了严贼等人的屠刀。
而大头却因突然撤刀,被僵持中的盐丁砍中肩膀,顿时皮开肉绽,血水直冒。
“快追!”
严有财气急败坏。
押送队伍里,只有他和另一个假侍卫骑马,其他人都是徒步而行。
严有财二人撇下队伍,挥刀去追疯狂的大马车。
他有绝对的信心杀了南云秋。
因为,
囚车跑不过他胯下的好马!
第65章 翩翩白衣少年郎
囚车,像是有头的苍蝇,一直朝西跑。
郊野的西侧,
一群人正策马狂奔,架鹰驱犬,也像疯了似的嗷嗷乱叫,
战马渐渐形成合围之势,夹住了中间那只口吐白沫的野羊。
一匹白马,一袭白衣,一个少年郎收起弓箭,
随手抛给后面的跟随,摇头懊恼:
“还以为是个大家伙,又瘦又小,白忙乎。”
随从背起弓箭,安慰道:
“小王子,莫失望。
大楚地贫民瘠,哪能比得上咱们大草原,到处都是深山密林,猛兽多得很。
再说此地一马平川,无遮无掩,
能有只瘦羊就不错了。”
“说得也是,聊胜于无,就当是过过瘾吧。”
随从们都知道,
他们的小主子酷爱射猎,哪天要是不打几头猎物,就浑身痒痒。
昨晚才跟着他来到海滨城,一大早就浩浩荡荡出城,
想来荒郊野外过把大草原的瘾。
“小王子快看,有情况!”
众人刚刚还是四散开的,听说有情况,瞬间形成了护卫阵型,
众星拱月,把小主子围在中间。
训练有素,动作迅捷,让人叹为观止。
“大惊小怪,不过是一匹惊马,两个军卒在追赶。”
少年郎目力极好,手下只是看到有情况,
他却分辨地更清晰。
待稍稍近了些,他看出了端倪:
不对,是囚车,两个军卒要杀车中人。
“走,过去看看。”
“小王子,那是他们大楚的事,咱们还是不要插手为好,毕竟咱们是客人。”
“是呀,大王子也说过,不许咱们抛头露面。”
“胡说!都是天下事,不平就当管。”
少年郎似乎讨厌大王子管头管脚,颇为不悦:
“别人已经身陷囹圄,他俩还穷凶极恶要追杀人家。
依我看,
要不他俩不是寻常的官兵,要不车中人就不是寻常的犯人。”
属下们听完,觉得有道理。
犯人装在囚车里,就是要去受审,官兵的职责就是把犯人安全送到目的地,
眼前的场景,
让人不得不产生同样的疑虑。
这些属下是少年郎的心腹亲随,都知道:
小王子爱打抱不平,经常替挨欺负的人出气。
他们也清楚,
小王子不是江湖侠客,之所以如此侠义,也是因为:
长期埋在胸中的愤恨无法纾解。
期盼哪一天,
能有他一样的侠义之人横空出世,出手帮助他。
小王子出身王庭,而王庭对他而言,不过就是辆宽大豪华的囚车!
到嘴的猎物岂容脱逃?
严有财猛抽马鞭,死命追赶,不曾留意远处的人群。
在海滨城,他没将别人放在眼里,更何况他今天的铠甲,
足以让大楚所有人退避三舍。
未曾想,碰上了硬茬子。
而且,人家压根不是大楚人!
“拿箭来!”
少年郎伸出手,随从连弓带箭送到他手中。
此时,囚车的速度渐渐放缓,两个假侍卫包抄靠近。
他们只顾看囚中人,丝毫没发现,前方不远处,
有一伙人驻足注视了他们许久。
眼看前面的那个军卒已经靠近囚车,劈出手中刀,少年郎弓如满月,
羽箭劈开空气,箭尾就像游动的小蝌蚪。
眨眼之间,
军卒惨叫一声滚落马下。
紧随其后的严有财大概猪脑子吃多了,看见手下在地上挣扎,
还以为遇到了伏击,慌忙趴在马背上观察。
当发现有群人追赶过来,吓得灵魂出窍,
仗着胆子喝问:
“大胆刁民,敢阻挠官家办案,找死吗?”
少年怒了,抬起弓箭冷冷道:
“狗东西,你才是找死!”
严有财见不仅吓唬不到别人,还有性命之虞,吓得屁滚尿流,打马就跑。
猎物都不要了,
哪里还去管奄奄一息的手下。
“可恶!”
小王子纵马踩死那名倒霉的家伙,挥舞弯刀,劈开了囚车。
还不等被救之人开口言谢,就淡淡说道:
“没事了,你走吧。”
“敢问尊姓大名,在下云秋感谢尊驾救命之恩。”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此乃人生快事,若是言谢,便没了颜色。
云秋,
名字挺动听的,赶紧逃命去吧,
有多远逃多远。”
南云秋瞧见他们的架势,知道白衣少年肯定家世不凡,才不方便说出名姓,
便也不强求。
但是他此刻还不想逃走,还有大事要做。
“救人救到底,尊驾既然出手相救,在下还有事相求。”
旁边的跟随恼道:
“你好生不识抬举,我家主子救了你,不求报答,你还在絮叨什么?赶紧走,别扰了咱们的兴致。”
南云秋很倔强:
“在下本无意打扰,可的确需要你们帮我。
倘若肯再施以援手,在下自将投桃报李,有重要隐情禀报尊驾。
放心,尊驾绝不会吃亏!”
此刻,少年郎才勉强抬头,端详南云秋,
第一眼便喜欢上了。
人家不仅长得英俊,而且眉宇之间的英气,举手投足之间的那种灵动飘逸,
竟然有几分自己的模样。
这一下,拉进了距离。
尽管是讨价还价的做派,他倒也不恼,觉得比打猎还有意思。
“说吧,还有什么事?”
“我要进城!”
“你疯了!
如果我没猜错,他们就是押解你进城的。
既然有幸脱了险,就应该远走高飞,为何还要再入险地呢?”
南云秋面色深沉,戚戚道:
“因为城内还有我的亲人,我唯一的亲人。
如果我走了,她肯定会伤心。
而且,
城内还有我最好的朋友,他是个乞丐,我还没和他道别呢。
我答应过他,
哪天如果离开海滨城,临走前一定会去看他。”
“有情有义,他们有你这样的亲朋,应该感到很欣慰。好,这个忙,我帮。”
少年郎颇为感动,泛起一阵酸楚。
因为他有亲人,却没亲情,至于朋友,一个也没有。
他很羡慕南云秋,不带任何犹豫,笑中含泪答应了。
属下们很纳闷,
哪里来的犯人,竟然能轻易改变他们的王子!
快到城门口,南云秋担心被人认出来,心里忐忑不安,
上次进城时就被吴德刁难,还被勒索了锅底黑。
少年郎看出了他的担心,却云淡风轻,
笑着告诉他:
尽管放心,没人敢拦你。
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到门口把头稍微低低就行。
南云秋很诧异,又仔细打量了少年郎:
年纪和他不相上下,英姿勃发,明眸皓齿,轮廓分明,
妥妥的子都一样的男子。
可是,
这张脸庞尽管再英俊,难道就能大摇大摆的入城?
视吴德那厮为无物?
要知道,这些健壮的马儿,吴德是不肯轻易放过的。
咦,这些马怪怪的,好像和河防大营里那些战马迥然不同。
而且,还挺眼熟的。
哦,想起来了。
程家大院的马场里!
此刻,他蓦然一激灵:
这些人,无论从轮廓,还是装束,还有那马,那刀,都不像是中州人。
难道是异族?
果不其然,离城门还有二三十丈远,
守城的盐丁就慌忙驱散门口的行人,快速搬开路障,自动闪开一条大道,
大伙趾高气扬,畅通无阻。
奇哉怪也!
进入城内,来到僻静处,即将各奔东西时,
白衣少年勒马说道:
“我的任务完成了,你刚刚说有什么重要的隐情,说吧。”
南云秋指着少年胯下那匹纯白如雪一样的坐骑,问:
“它跟你多久了?”
“快五年了吧,我天天骑它,你问这干什么?莫不是还要打我马的主意吧?”
“尊驾误会了,在下哪敢再得寸进尺?
在下的意思是,
您不能再骑它,会伤到你的。”
“你还懂马?”
少年郎很吃惊,
这匹马威武雄壮,耐力好,速度也快,是他的心爱之物,形影不离。
可不知怎的,
半个多月前,在草原上的一次射猎中,
它突然前蹄弯曲,失去平衡,将他甩出三丈多远。
幸好是跌在茂盛的草窠上,额头上撞了个包,腿上蹭破点皮。
要是在两军对敌的疆场,早就被取了脑袋。
他找好几位马医仔细看过,什么毛病也没有发现。
此事萦绕在他心头许久,始终挥之不去。
“在下不敢说懂马,但是养了很多年马,多少有些经验。
尊驾的马确实有问题,还是趁早换掉的好,
否则,危急时刻会酿成大祸。”
少年郎十分惊诧:
“是嘛?我也爱马,却不如您懂马,能说说你是怎么发现它有问题的吗?”
“我来告诉你吧……”
南云秋目光落在马腿上,侃侃而谈。
“刚才在郊野时,在下仔细观察过,它奔跑时微微右倾,
说明吃重在右边,
可是您坐的很端正,身上又没有任何重物,只能说明:
它的右前蹄受过伤。
如果再去郊野射猎,您可以注意一下,
它的四蹄留下的印子,深浅应该略有不同。”
南云秋很有把握,
少年郎听进去了,懊恼道:
“奇怪,为何那么多马医都没有发现。
敢问它到底伤在何处,为何受伤,还有得治吗?”
“没得治。至于为何受伤,这个不太好说,也不方便说。”
他边说,边打量少年身旁的随从。
少年很聪慧,沉着道:
“没事,他们都是我的心腹,但说无妨。”
南云秋脸色不安,幽幽道:
“基本可以断定,它是被人故意所伤。
伤处应该在上下肢的关节处,被某种锐器如暗针,或者铁钎子之类的东西所伤。
轻易看不出伤口,平时也没有大碍,
可一旦快速奔跑,
如果蹄子再不小心踩到硬物,
就会触发隐伤,酿成重大祸端。
轻者伤残,重者……”
南云秋戛然而止,其实也不用说下去了。
少年郎不再言语,若有所思。
猛然间,
他不由自主抖动了几下!
第66章 结下了梁子
少年郎思绪倒转,回忆起那次战马摔倒时,的确是在草根里藏了一块石头子,
想必是前蹄踩到了。
那么,
如果真的是被人暗中伤害,那就是想要他的小命。
会是谁呢?
“尊驾莫非想到了什么?”
少年郎摇摇头,一时半会真想不出来。
欺负他的人倒是有,但处心积虑加害他的人,
不可能有,也不可能得逞。
他的马有专人照料,有专门的马厩,而且以他的地位,
能轻易接近他的人也不多。
“恕在下冒昧,或许是在下多疑了,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小心谨慎总是没错的。”
“多谢你的提醒!我也有句话,不知该讲不该讲?”
“但说无妨。”
“咱俩年纪相仿,我呢,大大咧咧,悠游终日,
而你却深沉敏感,心思细腻,刚才又遭遇奸人追杀,
定是遭遇过很多伤害吧?”
一句话触痛了南云秋的伤心处。
从他逃离河防大营开始,直到现在,对他的伤害就没停止过!
命途多舛,他抬起头,仰望青天,
不让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滚落。
少年郎心有戚戚,慷慨道:
“我能帮你吗?”
“多谢你的善意,你已经帮了在下,剩下的,在下自己会独自面对。”
“那好吧,不过我想告诉你,饮过血的宝刀更锋利。
面对苦难,
你不必一味躲避,仇人那么多,你也避不了,
有时候还击是最好的躲避。
杀过人,见过血,经历过狂风暴雨,
你才会更强大。”
一针见血,少年郎说中了南云秋的迷惘。
为了避免被伤害,他一直东躲西藏,东奔西跑,
惶惶然就像条丧家之犬。
旧伤口还未痊愈,又有人向他挥出了屠刀。
是啊,
与其这样呆在海滨城,躲避小人们的暗箭,
何不深入险地,勇敢的面对仇人的明枪?
那样,即便死,也值。
泪水簌簌而落,南云秋抱拳:
“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少年郎还礼,目送他走远才策马而去。
抚摸着心爱的大白马,少年郎选择了忍痛割爱。
南云秋那番话其实是在暗示他:
有人居心叵测,想要在不知不觉中杀了他。
不足为奇,王庭里也有派系,讨厌他的人当然存在。
不过他从来不敢相信:
歹人们真的敢下黑手。
此时此刻,他发现,
刚才不是他救了南云秋,是南云秋救了他。
如果有缘再见,他会把南云秋当做他人生第一个朋友!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当严主事惊魂未定回到程家大院,就遭到了劈头盖脸的唾骂,
唾沫星子也喷到了脸上,
他还不敢擦掉。
难怪程百龄恼怒!
为了一箭四雕,他煞费苦心,
还行贿了钦差几百两黄金,又自曝了水口镇的私盐买卖,
才精心布下了这场必胜的棋局。
结果,最想除掉的主角却被人劫走。
最可恨的是,
严主事直到现在还不知道,那群射猎的人是什么来头。
这个怂包,
当时逃到太快,连人家长什么模样也没看清。
不过,
程百龄很快就会清楚白衣少年尊贵的身份,而且当晚还摆下盛宴招待人家,
极尽跪舔之能。
这下怎么办?
人算不如天算,程家父子头胀欲裂,捶胸顿足。
南云秋既然侥幸漏网,就肯定不会再回来,
而且以那小子的聪明,只要琢磨一番,就能悟出水口镇的玄机,
自然而然就会怀疑到程家头上。
那样的话,
双方就结下了深仇大恨,从好好的亲家变为冤家!
程家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仇恨只要形成,那种激烈程度,毫不逊色于南云秋对白世仁的仇恨。
因为,
他们本该是南云秋的亲戚,是遮风挡雨的港湾。
试问,
谁能咽的下被亲朋出卖的滋味?
做了最蚀本的买卖,程百龄面如死灰,盘点余下的收获。
华参军死了!
理由太好找,就说他倒卖私盐,勾结盐工劫夺囚车,在和官军的混战中不幸殒命,
没有人会追究一个身犯重罪之人的生死。
而且,
参军又没有背景,死了也就死了。
至于械斗的一方张九四,充其量只是个虾米,已经认罪画押,
还信誓旦旦表示:
今后要痛改前非,听官府的话,不再惹是生非。
总之,态度很好。
程百龄决定,狠狠敲诈勒索点钱,就放了张九四。
关键是此人在盐工中颇有威望,盐场还需要他们。
而苏慕秦的表现却让他眼前闪亮。
一个小小的盐工,居然能够识破他这个老江湖设下的陷阱,关键时刻选择明哲保身,自己躲在背后,
的确很有头脑。
这家伙,
比严有财强上百倍千倍,当盐工太可惜了。
自己身边就缺少那样的人才。
严有财以为没事了,舔着脸问道:
“姐夫,接待贵客的事……”
“废物!”
程百龄被打断思路,越想越气,又大声训斥:
“你如此无能,接待贵使的差使,我还能交给你吗?”
“能能能,姐夫尽管放心,这种事保证不在话下。”
严有财心想,接待贵人不就是好吃好喝好招待嘛,
他最擅长了。
严氏又在旁边抹泪求情,要再给她弟弟个机会。
“好吧,要是再出差错,我就扒了你的皮。
还有,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可泄露半点出去。
最近你要深居简出,免得遭人报复。”
“姐夫放心,我谨记在心。”
“天贵,你说那小子还会回来吗?”
“爹,他认为自己有罪在身,而且可能已经察觉到了咱家的危险,肯定不敢回来。
孩儿倒是担心,如何向云裳解释。”
“的确是个问题。”
程百龄沉吟片刻,说道:
“先瞒着,就说他外出公干,需要段时间,等我的孙儿顺利降生,再告诉她实情吧。”
偷鸡不成蚀把米!
自以为是的程家父子,还以为别人都是待宰的羔羊,只有他们能掌控一切,决定一切。
孰料,
等待他们的将是无穷无尽的折磨,恐惧……
大街上人来人往,正是时三最忙碌的时候,可是南云秋来回兜了三次,
都没发现时三的身影。
南云秋心怀忐忑,决定去他家看看。
路上,
他看到别的地盘上,照样有扒手活动,更加剧了他的担心。
还是那片荒凉的村落,那顶破败的茅草屋,
老太太坐在藁草上,倚着墙壁打草绳,动作很机械,看到有人来,
就像是没看见一样。
南云秋推开门,就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现在米太贵,我去买点棒子面,再掺乎点野菜叶子,也蛮有滋味。不着急哦,我马上就去。”
时三以为是奶奶进来催他去买米。
米缸昨晚就见底了,祖孙俩揪了点红苕叶子充饥。
此时,
他正背对着门,自己给自己缠绷带。
看样子,左臂伤得还不轻。
南云秋心想,怪不得时三呆在家里,原来受了伤。
记得自己上次留过银子给他,
这么快就用光了?
他没有出声,立在原地,默默的看着他。
时三扎好绷带,转身坐在床沿上,撩起右边的裤腿,拧开一个小陶瓶,闻了闻,皱起眉头。
那气味非常刺鼻,南云秋都闻得到。
“咦,云秋哥,你怎么来了?”
时三皱眉时才发现南云秋,脸上既有惊讶也有喜色。
可同时,他又悄悄放下裤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起身笑脸相迎。
笑脸是装的,
苦涩才是真的。
“不要瞒我,先说说胳膊是怎么回事?”
“嗯,嗯……”
时三开始还支支吾吾,不肯说。
南云秋好歹大战小战经历多次,是摔伤的还是打伤的,当然有区别。
时三哪里能瞒得住,只好如实交代:
“我想洗手不干了,和奶奶一起捡破烂,照样能维持生计,可是他们不准。
不但不准,还要逐月给他们交地头钱。
我交不出,他们就上门来打砸,胳膊就是他们打伤的,我奶奶也受了惊吓。”
“他们是谁?”
南云秋义愤填膺。
“他叫大疤眼,平时不仅偷东西,还是个泼皮无赖,
仗着他的表兄是盐丁,又有膀子力气,就拉帮结派,打打杀杀,
混成了海滨城贼偷行里的头儿。
没有人敢不听他的,还要孝敬他。”
时三若无其事的叙说,或许是怕南云秋太担心。
但是,自己脸上写满了恐惧。
南云秋瞅在眼里,怒不可遏。
“你的手指也是他砍断的,是吗?”
时三点点头,伸出左手看了看,又缩回去,
那心有余悸的神情,看得人心里只哆嗦。
南云秋初来海滨城第一次见到时三时,就发现他少了两根指头。
过去的事,他没有亲身感受,也说不清楚谁对谁错,
所以没有过问。
而今,时三已经成为他的兄弟,他发誓要好好保护像他一样的苦命人,
再让人欺侮,绝不能容忍。
尤其是,
这次时三并未越界,而是要退出,不再做人人喊打的贼偷。
靠辛勤劳动来养活自己和奶奶。
改邪归正,却遭到了威胁和殴打,
还有王法吗?
第67章 敢欺负我兄弟
大疤眼,罪行令人发指!
南云秋青筋暴起,恨不得现在就剁了这个狗杂碎。
“我上次告诉过你,
我住在水榭旁的程家大院,遇到困难就去找我,为什么不去?
是不相信我的诚意,还是不相信我的能力?”
时三摇摇头:
“都不是。”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去?”
“我,我去过,可是,可是……”
时三嗫嚅着,看看自己的腿,抬头又望望南云秋,不再吱声,
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珠。
南云秋心里起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撩起时三的裤腿,
只见腿肚子上凹下去一块肉,齿痕依稀可辨,伤口处还能问到股酸腐的气味。
“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怨我,那天我穿得像叫花子一样,上去敲门问你在不在。
没想到还是那个毒妇人!
她说程家没你这个人,我争辩几句,说你明明住在这里的。
她就很生气,不知说了句什么话,
接着那条狗便蹿出来咬我。”
时三边说,还心有余悸看看腿。
“我当时很疼,可是她笑得很开心,没有阻拦的意思。
无奈之下我就踹了狗一脚,就被它扯掉一块肉。
她很生气。
她的女儿,哦,对,就是上次我偷了她包的那个大小姐,
带着两个家丁追我,一文钱不陪我,
还把我按在地上打了很久。”
狗娘养的毒妇!
南云秋感觉自己的脸在扭曲,心在滴血。
他能想象得出当时的场景。
严氏见叫花子来她家登门找人,肯定是满脸的鄙夷,八成也在嘲讽他交往的朋友:
不是苦命的盐工,就是低贱的乞丐。
当时三踹她的宝贝狗时,她想必是叉腰叫骂,骂一百个一千个时三,
也不值她一条大黑狗的钱。
“还好我聪明,这个东西没被抢走。”
时三从屋角处的茅草中掏出小褡裢,里面咣咣作响,脸上洋溢着笑容,
开心的像个孩子。
仿佛挨打的不是他,被咬的不是他。
褡裢里的钱都是南云秋之前留给他的,即便家里揭不开锅,买不起米,
也没舍得花。
时三抹抹泪,笑道:
“你说过,咱们是好兄弟,当你哪天离开海滨城,一定会来看我,跟我道个别。
有时候我在想,
你或许是风风光光的离开,也或许是凄凄惨惨的离开。
如果是后者,
这笔钱我就不能动,因为你肯定还需要它。
结果,我猜对了。”
时三攒着钱,竟然是为了哪一天他困难时,再还给他!
南云秋忍住悲痛,挤出笑容问:
“你知道我要走?”
“知道,而且是凄凄惨惨的走?”
“凭什么这么说?”
时三低下头,又满是愁苦:
“那个凶恶的女人恶毒的对待你的穷朋友,我就知道:
她不是好人,你过得并不如意。
如果你要走,肯定很凄惨很落寞,所以我一直藏着它。”
南云秋眼里噙着泪水,同病相怜。
“时三兄弟,有你做朋友,是我的福气。
虽然我在海滨城饱受苦难,噩运不断,落下满身的伤痕,但我还是不后悔来到这里。
因为我认识了你。”
时三很得意,很自豪,居然有人把他当成最好的朋友!
“哗啦啦!”
突然间,泪流成河!
“好啊,你明明有银子,还敢骗大爷我!”
“吱呀”一声,
木板门被踢翻,四个小混混模样的人闯进来。
奇装异服,流里流气,身后跟了个衣衫光鲜的光头汉子,脖子上挂了根粗粗的大金链子,
左眼有一道疤痕切过眼角。
疤痕很深,阴森森的。
时三吓得赶紧站起来,哆哆嗦嗦道:
“丁爷,我不敢骗您,这银子是别人暂时让我保管的,它不是我的。”
“爷不管别人,反正今天让爷瞧见,它就是爷的。”
大疤眼拿起褡裢,掂了掂,撇着大嘴,冷哼道:
“只能算是这个月的,下个月爷再来拿钱。
早点预备好,否则你那条胳膊要是也折了,若再想干我们这一行,
爷也不能再收你。”
时三噤若寒蝉,眉头紧锁,挂着深深的忧伤。
跟班的小混混也帮腔道:
“听着没,要是惹丁爷不高兴,当心把你房子也挑喽。”
另一个也谄媚道:
“丁爷,留神脚下,您这边走。”
大疤眼如众星捧月一般,两个前面开路,两个一左一右扶着,像是生活不能自理的德性。
那个架势,不逊于朝廷一品大员。
南云秋好歹是个大活人,在他眼里却视若无物。
“那是我的钱,放下。”
南云秋端坐不动,冷冷厉喝。
“嗯,爷我没听错吧,还有人敢用这种口气跟爷说话?”
“丁爷莫恼,我来瞧瞧谁他娘的嫌命长。”
那帮人转身又走进来,敢情他们刚才压根就没看见南云秋,或者说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傲娇中带着狂妄。
时三眼看大事不妙,赶紧跑过来,伸开右臂拦住对方,
满脸赔笑:
“丁爷,各位大哥,请息怒,他是我远房的亲戚,乡下来的,不懂事,还请多担待。”
这帮人确实没把南云秋放在眼里。
年纪不大,又不是很结实,不像是什么难缠的主。
兴许还真是个莽撞的农家子。
“哦,乡下人不懂事。好,难得爷今儿个开心,不但不计较,还教他怎么懂事。”
时三忙不迭道:
“多谢丁爷宽宏大量,就不劳烦您,您请!”
他作出指路的动作,是想大疤眼离开。
结果,
被大疤眼揪住头发狠狠推开,摔倒在门外,撞到了伤口,表情极为痛苦。
大疤眼恶狠狠手指南云秋,叫嚣道:
“你,滚过来,磕三个响头,喊三声祖宗,爷就饶过你。”
随从赶忙附和:
“小杂种,快叫啊,趁丁爷今日高兴,兴许能赏你仨瓜俩枣的。”
“小兔崽子,能认丁爷做祖宗,是你家祖坟冒青烟了。”
“哈哈哈!”
旁边是个马屁精,精瘦精瘦的,见南云秋依旧岿然不动,便伸手过来扯拽。
殊不知,
此时的南云秋牙齿咬得咯咯响,头上冒烟。
只见他顺势单手扯住对方手腕,朝后猛拉,
然后右掌握拳,带着怒火猛击其肋骨处。
只听“嘎”的一声闷响,
马屁精当场仆倒在地,哭爹喊娘的叫嚷:
“哎哟,我骨头断了!”
时三看闯了祸,脸色刷白,跌跌撞撞过来阻止:
“算了吧,他们有钱有势还有后台,咱惹不起。”
南云秋斩钉截铁,让他躲到旁边,
慷慨道:
“我说过,我会保护你,任何欺负你的人,都要付出代价,今天就是机会。”
白衣白马少年郎的那句话,刺激了他:
遇到苦难,不能总想着躲避,有时候要狠狠反击。
否则,
苦难会无休止的缠住你不放。
自己的苦难太深太重,要循序渐进慢慢来,而时三的苦难,
他须臾也无法忍受。
“小杂种,还敢玩阴的。”
另一个胖胖的混子眼神不好,出口成脏。
他以为同伙马屁精刚才是吃了不小心的亏,倚仗自己浑身横肉便冲过来,感觉整个茅舍都在摇晃。
胖子很得意,抬起大粗腿就当胸猛踹。
“你死定了!”
好家伙,这要是踢中的话,估计前胸就能被踩到后背。
这些泼皮无赖,南云秋根本不放在眼里。
在那条大粗腿即将靠近时,他佯装躲避,随即单掌撑地,贴地蛇行,
右脚朝对方另一只脚踝踹去。
胖混子本来志在必得,此刻发现不对劲,还想后悔,
不料刚刚因为立功心切,用力过猛,身体随惯性前倾,
没料到后腿又挨了重重的飞踹,
竟然以劈叉的方式摔在地上。
顿时,
感觉两条腿就如同被生拉硬拽撕开,躺在地上无法动弹,
捂住裆部,撕心裂肺狂叫。
“好小子,果然有两下子,上!”
大疤眼明明离南云秋近在咫尺,却闪身躲到旁边,让另外两个手下出手。
那两人也不是傻子,
瞧见刚才两人平时最为凶狠霸道,现在都非伤即残,
自己那两下子上去也是送死。
二人大眼瞪小眼,踌躇不前。
大疤眼更加心里没底,
但现在还不是露出底裤的时候,如果失手了太没面子,
今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于是,提高声调破口大骂:
“你们两个怂货,怕什么,一起上干掉他,打死打伤丁爷我给兜着。”
两人试探着上前半步,南云秋迅疾鲤鱼打挺站起来,把二人吓得又缩回去,
却被大疤眼扇了两耳光。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看得出,两个家伙色厉内荏,等待趁乱逃跑的时机。
双方稍作对峙,南云秋开始逼近,大疤眼见形势不妙,心里发慌,
猛然将褡裢掷向南云秋。
南云秋知道他的心思,竟然没有躲避,伸手接住,
同时抬脚踢飞地上的矮凳,
只见矮凳暴起,狠狠砸中大疤眼的后背。
大疤眼本来已经逃到门口,突然猛遭重击,立足未稳,
趴倒在茅屋前的斜坡上,脑袋扎入旁边的灌木中,
摔了个狗啃泥。
两个手下趁乱撇下大疤眼,连招呼也不打,
就逃之夭夭!
“敢问丁爷,现在滋味如何呀?”
南云秋杀气腾腾,压迫过来。
第68章 别了兄弟
“你俩狗东西,给爷回来。”
大疤眼被手下抛弃,孤立无援,挣扎两下也没爬起来,
只觉脖子被死死勒住,喘不过气。
南云秋扯住他的金链子,将他顺斜坡拖到坡底。
那是片干涸的池塘,有淤泥,还有杂草乱石,脏兮兮的。
“小子,你要干什么?别太得意,官府里我有人。”
“怎么,刚才不是一直自称丁爷吗,现在改了称呼啦?
还有,你不是要让我磕三个响头,还要教我懂事的吗。
来,教我呀。”
“你小子别横,你个外乡人迟早要走,就不替时三考虑考虑吗?”
是啊,
自己拍拍屁股走了,狗日的今后报复时三怎么办?
时三见恶魔有此下场,心里别提多解气了,可是这句威胁击中了他,
手足无措。
自己今后一直在海滨城生活,这样的硬茬子一辈子也得罪不起。
于是,他违心的劝道:
“放过他吧,丁爷对我挺好的,是我自己不争气。”
“哼,怎么样?我丁爷不是好惹的!”
大疤眼见南云秋默默沉思,没有下手,而时三在求饶,顿时胆子又大了,
不由得现出原形。
“来,扶爷一把。”
时三哆哆嗦嗦走过来,左臂受伤,只能用单手,哪里能扶得动。
“小杂碎!”
大疤眼闪了个空,恼羞成怒,居然当着南云秋的面甩手就打,
正打在时三的伤臂上。
“你他娘没吃饭吗,用点力。”
大疤眼骂骂咧咧,摆出一副老爷的架势,等人伺候。
而时三疼得额头冒汗,紧咬牙关蹲在地上,却不敢喊疼。
这下,深深刺痛了南云秋。
现在就如此嚣张,等他走后,时三还有活路吗?
狗杂种,
不叫他吃点苦头,他就不知道什么叫痛,叫恐惧。
“哎呀!”
大疤眼突然大声惨叫。
脑袋被大土块砸中,嗡嗡的闷响,血水和着泥土渗出,沿耳根顺脸颊滴在地上。
“血,我出血了,快救我。”
“你不是不好惹吗,啊,还需要别人来救你?”
南云秋操起泥块,又是劈头盖脸猛砸。
“爷,小爷,小祖宗,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你的话就是屁,能信吗?
你断了时三两根指头,还给他划定人人避之不及的地盘,这笔账还没跟算,
如今,
他要自食其力,你又要拖他下水,还上门打人抢东西。”
南云秋既动口,手也没停:
“就凭你官府有人,就凭你满身横肉,
就可以吃别人的肉,吸别人的血吗?
本来我想到此为止,但你都被打成这幅熊样了,还狂妄嚣张。
别怪我不给你机会,
是你自己不给你机会。
今天,也要以牙还牙!”
“你,你要干什么?”
大疤眼见南云秋捉住他的左手,胆怯的问道。
“没什么,给你长点记性,让你也尝尝那是什么样的滋味。”
“不要,不要,我改,我改。”
大疤眼马上意识到了对方想做什么,魂飞魄散,连声哀求。
南云秋不再给他机会,抽出明晃晃的利刃。
“咔咔”两声,
眨眼间,
两根指头被削掉,十指连心,
大疤眼终于尝到当年他加给时三的苦难。
那种钻心的剧痛,让他瘫倒在地,来回打滚,浑身衣衫湿透。
南云秋暂时还不想伤他的性命,便放他离开,
还警告道:
“如果你还敢加害时三,我下次就切掉你所有的手指脚趾,滚!”
大疤眼披头散发,满身的淤泥,担心失血而死,
自己腾地爬起来,也不要别人搀扶了。
一边跑,一边叫嚷:
“哎哟,我的血要流光了,大夫救命啊。”
“不要怕,他今后不敢再伤害你,走,回家。”
南云秋搀着时三,回到茅屋,捡起地上的褡裢,塞在他手里。
“我遇到点事情,必须要离开这里。
这些钱你拿去买药买米,别饿着,只要有机会,
我还会再来看你。”
时三依依不舍,神情惨然:
“奶奶年纪大了,还要我照顾,要不然我也要跟你一起走,走到哪里都行。
这个家,我不想要了。”
“我要走的路生死莫测,不能连累你。
你放心,等到哪天我有出头之日,我发誓,一定来接你。”
“说话算话?”
“好兄弟,说话算话!”
被狗咬的伤口还没好利索,时三立在原地,目送南云秋消失在视线里,
泪水断线,怎么也抑制不住。
往后就是漫长的等待,等待好兄弟来接他。
南云秋没有回头,手举过头顶挥了挥,
他就是要装作潇洒,装作成熟,
这样,会给时三更多的安全感。
其实,
他自己也不清楚,将来还有没有机会再回到海滨城,
甚至还有没有机会活着。
也许,今天的分别就是永别。
他将自己并不高大的背影,留给他的难兄难弟,就是想让时三学会坚强。
而他,却哭得稀里哗啦!
说来也巧,他刚刚跨上大路,拐弯便瞧见了刚才两个临阵脱逃的无赖,
正领着一个盐丁往这边来。
看样子是要去时三家寻仇。
好啊,反正也要离开了,不在乎多收拾几个。
不过先得把他们引开,不能连累了时三。
看了看盐丁,他又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也该死!
“官爷快看,就是那小子。”
两个无赖抬头看见前面人影闪过,穿过马路朝对面的巷口跑,就认出是谁了。
“走!”
盐丁趾高气昂,二人跟在后面,始终保持几十步的距离。
等追到对面,人已不见踪影。
“就在巷子里,他跑不掉。”
盐丁刚才瞅见了南云秋,不过是个稍大点的孩子,丝毫不放在心上。
再说,
自己身上穿的是官服,那就是最厉害的武器。
百姓怕官,如鼠畏猫,在中州的大地上,那是刻在骨头上的记忆,
永远也不会改变。
“咱们分头走,你俩绕点路,从那边包抄过来,堵住他。”
盐丁指挥若定,自己蹑手蹑脚拐进巷口,四下打量却没有找到,
又绕向另一条巷口,探头探脑。
刚走了三五步,忽见黑影闪过。
待他醒悟过来,南云秋已从天而降,利刃抵住了他的脖颈。
“别动,否则让你脑袋搬家。”
盐丁不敢乱动,顺从的跟着走了几步。
他摸不清对方要干什么,便仗胆问道:
“小兄弟,我可是官差,要是伤了我,你就是逃到天上去,官府也会把你抓回来。”
他想拖时间,等那两个家伙包抄过来。
嘿嘿,他多想了。
那两位很识时务,发挥了惯用的打法,早已溜之大吉。
其实,
两个无赖带他过来根本不是想报仇,只是为了今后堵住大疤眼的嘴。
他们见识过南云秋的厉害,
哪敢还去送死!
对于盐丁做出的分头包抄的安排,俩人正中下怀,心里偷着乐。
心里想,
那是你们表兄弟的仇怨,还是你自己去吧。
“你的废话真多,官府吓不倒我。”
南云秋不想多啰嗦,刀尖上扬,尖峰扎进盐丁下巴的肉中,立马不敢再废话了。
“小爷您吩咐。”
“吴德家住在哪里?”
“吴德?我不认识,没听说过这个人。”
“是吗?”
南云秋微笑看着他,脚尖踢向他的胫骨。
“哦豁,哦豁!”
盐丁痛得弓起腰,吐字清晰:
“骡马巷丁字路口左边第一家。”
“记住,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否则我会告诉吴德,是你透露了他家的地址。”
“我保证不说,什么都没发生过。”
南云秋乘其不备,抬掌将其击昏,离开了巷子。
南城门就是吴德的摇钱树,
他可以随意盘剥张九四那样的盐工,还能栽赃过往的行人百姓,
这些年,不知勒索了多少银子。
果不其然,当南云秋到达骡马巷,
发现吴家的院子不比程家大院差多少。
可程百龄是大都督,吴德算个鸟?
吴德不仅抢了他的锅底黑,据张九四说,
苏慕秦正是通过勾结吴德,才摇身成为贪婪无良的盐商。
而昨夜鱼仓苏慕秦故意挑事,很有可能就是受吴德的指使,
从而让钦差卫队捉个正着。
也就是说,
吴德和严有财是一丘之貉,兴许都是受了程家父子的幕后指挥。
看了看日头,估摸着晌午吴德能回来吃饭,
因为这里距离南城门不太远。
谁知等到午后,吴德还没回来,他很沮丧,
看来要等到晚上了。
本来,他的计划很清晰:
找吴德算账,带走锅底黑,再回去和姐姐道别,
今天就能离开海滨城。
必须要等到狗贼,否则咽不下这口气。
实在不行,明天再走不迟,反正严有财他们并不清楚他还在城里,
自己暂时不会有危险。
南云秋打定主意,便在院子周围仔细打量。
对付吴德,不比刚才那些人,必须要小心谨慎。
吴德如果发现他的踪迹,肯定会报官,到时候关闭城门,他就逃不掉了。
日落西山,眼看天色要黑,却还不见狗贼回来。
南云秋沮丧万分,
不能再等了,他悄悄摸到院子旁边。
巧了,
院墙边也有棵树,他顺着树枝攀上墙头,轻轻落入院中。
吴德能相中锅底黑,说明对马也有研究,
这么大的院子,养几匹好马也是身份的象征。
缩在角落里屏气凝神,没听到旁人的动静,他猫着腰东游西走,
果然在后院的院墙处,看到了马厩。
里面栓着十几匹好马,个个都很雄壮,毛色光滑整齐,
此刻正在大快朵颐嚼草料,兴奋地发出咴咴的叫声。
他从头看到尾,奇怪!
唯独不见了那匹大黑马……
第69章 老伙计之死
咦,锅底黑哪去了?
难道被吴德骑走了,还是卖了,送人了?
在他眼里,
锅底黑不是畜牲,而是他同甘共苦的好兄弟,比很多人还讲义气,
通人性。
他急了,站起来走到马厩的尽头,
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了那匹黑如碳的爱马。
“老伙计,你还好吗,咱们分别快一年了,我好想你。”
他慢慢走过去,满怀期待。
不过,也有点纳闷:
别的马都在吃草,它为何躲在角落里?
等他走近之后,心碎了!
锅底黑独自被拴在偏僻的地方,脚底下尽是马粪马尿,脏兮兮臭烘烘,
而马槽里空空如也,附近,也看不到半根草料,
看样子好久没有进食了。
更让他吃惊的是,锅底黑不是站着,而是蜷卧在冰凉的地上。
秋风透过墙上的豁口吹过,长长的鬃毛迎风起舞。
南云秋和它之间只有几步远,仅仅隔了道砖墙,
要是平时,它早就能闻到主人的气息,欢快的嘶鸣,
来蹭他的脑袋。
可如今它却不声不响,静静地卧着。
是他的锅底黑吗?
他怀疑认错了,可是等他跨过砖墙,禁不住泪雨滂沱!
没错,是他的老伙计,
只是他不敢相认。
分别时,它健壮结实,而现在瘦骨嶙峋,只剩下副骨架子,
马瘦毛长,难怪鬃毛随风飘扬。
更惊悚的是,它的四蹄被两两捆住,动弹不得。
它怎么变成这样了?
再看它身上,
道道鞭痕,还有好几处钝器打砸的伤口,旧伤新痕都有,有的还流着脓水。
正如他自己身上的伤口。
他不敢想象,
分别以来,它遭受了吴德多少虐待,多少毒打?
它思念主人,不听话,不肯吃东西,也许还会尥蹶子,
所以遭到无尽的折磨,才会有了现在的样子。
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
“老伙计,你怎么啦?”
南云秋有种不好的预感,趴在它身上。
它没有反应。
“呜……”
南云秋抱住它的脑袋,失声哭泣。
锅底黑稍稍动了动,它已奄奄一息。
脑袋缓慢的转过来,无神的大眼睛眨巴眨巴,默默注视着主人。
它想蹭蹭他的脸庞,可挣扎几下终究放弃了,
只剩下痛苦的闷哼,微弱的鼻息。
它的大眼睛湿润了,泪水凝结在睫毛上,化作晶莹的珠玉。
凝视片刻,它的眼睛闭上了,脑袋耷拉下来,
终于等到了和主人的最后一面。
终于不用遭受折磨了。
它死了,死得很痛苦,死得也很安详!
“老伙计,我对不起你!”
南云秋控制不住仰天怒吼。
昔日的战友陪伴他一路逃亡,历尽艰辛,如今却凄惨的死在陌生的角落。
它的家,它的伙伴,都在河防大营,
而非残忍冷酷绝望的海滨城。
与其说是吴德害了他,
还不如说自己才是凶手!
他在海滨城遭受了太多的苦难,而它在吴家同样遭受了太多的苦难!
“老伙计,你说话不算话,咱们俩说好了永不分离,你怎么能先走呢?
苏叔如果知道你死了,
他会很难过的。
今后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南云秋低声呜咽,泪水滂沱。
他像疯了一样,不停的抚摸战马,多希望它能醒来,继续陪他浪迹天涯。
“疯了你,叫什么叫?”
冷不丁从草垛后闪出一老头,正走过来,吓得南云秋心口狂跳,
小心翼翼的挪动脚步,躲在砖墙后面。
老头手里拿着铁榔头,来到锅底黑旁边,就没头没脑捶打,边打边骂。
动作非常娴熟。
“还想去郊外撒野,门也没有,上次就差点让你跑喽。
不懂人事的畜生,早晚打死你,还能卖几个皮肉钱。”
“老头子,你跟谁说话呢,是德儿回来了吗?”
过来问话的是个胖老太,穿着阔绰,脖子上戴了根粗粗的珍珠链。
“那个畜生哪天早回来过?
晌午时有财派人来,说晚上要宴请什么贵客,让他作陪去。
哼,哪是作陪,其实就是付钱去。
照他那德性,酒后肯定还要寻乐子,今晚八成回不来。”
听口吻,老头应该是吴德他爹。
“你不能埋怨有财,没他那个姐夫照应,德儿能坐上盐警的肥缺吗?能创下现在的大片家业?
这不,
刚刚又来了个人,说是拜见德儿,估摸着也是来孝敬的。”
“那好,那好。”
老头精瘦精瘦的,显得很干练,听说有人来送礼,顿时转怒为喜。
“什么人?”
“就是那个浑身盐腥味的,说是蒙德儿照顾,现在他自己也开起了买卖。”
“送多少礼?”
“看他拎的匣子沉甸甸的,估计比上回还要多。
我说德儿没在家,他说不妨事,再等会。”
老头脸上笑开了花。
“死老婆子,差点坏了事,送上门的外财咱可不能错过。
我去会会他,就说德儿今夜不回来。
咱先把礼物收下,打发他走,咱也早点歇着。
对了,你去把后角门关上。”
“老头子,大黑马好像死了。”
“死就死呗,反正是它自己找死。”
“你呀,真不听人劝,现在吃亏了吧!
开春时我就知道它太犟,只认旧主人,肯定没办法养活,让你赶紧卖了它。
入夏后,
它就不肯吃草料,越来越瘦,
那时候要是宰了卖肉,也能落下点银子。
现在可好,瘦得只剩骨头,砸在手里了吧?”
老太婆心疼,不是因为马死了,而是没卖到钱。
老头气呼呼道:
“都怪德儿,
他说有财要把它送给自个儿的姐夫,所以要先调教好。
可谁知这死畜生又不听话,叫我有什么办法,白折腾了大半年。
畜生,要是早点死就好了。”
“不如今晚烧点热水,把它宰了。
听说西街有人收马骨,这副骨架子也能值些银子,
马皮也有人收。
总归是德儿抢来的,咱们又不蚀本。”
“那好吧,把它大卸八块,我才如意呢。”
“行,你赶紧去吧,我来看它死了没有,不行就叫两个伙计过来,活杀也成。”
南云秋听了,怒从心头起,双眼喷火。
两个老东西也不是好人!
明知儿子在外面胡作非为,居然不教导,反而引以为荣,帮着收钱。
锅底黑死了,如果能把它埋了,也还算有点良心。
没想到还要宰杀,拿去卖钱。
老狗,
钱真的比命还重要吗?
老头出去收钱了,老婆子打开马厩门,手里攥着榔头过来了。
她直勾勾盯着锅底黑,未曾发现有人捷足先登了。
“咚咚!”
榔头敲打几下,锅底黑没有动静。
老婆子熟练的蹲下来,伸手探探马鼻马嘴,嘟囔道:
“畜生还真的死了,白瞎了大半年的草料。”
大半年?
南云秋算了算,照老婆子的话,锅底黑有两个多月没怎么吃东西了。
老婆子也是狠毒,明知马死了,还甩起铁榔头,猛砸几下泄愤。
然后站起来,老脸上还怒气冲冲的。
她刚转身,就看到一张僵硬的脸庞。
“啊,你是谁?”
“我叫云秋。”
“云秋?好像听我家德儿说起过,啊,你不是在水口……”
“哦,如此说来,水口镇的事,你家吴德果然参与了,而且还想要我的命吧?”
“我不知道,都是他姐夫安排的事,德儿并不知情。”
老婆子只是上次听女婿来家里说起过此事,并不掌握详情,
以为吴德没什么大事,南云秋应该不会怎么样。
“对了,你藏在我家马厩做什么,想偷马吗?”
“不是我想偷马,是你们偷了我的马。”
“胡说八道,我吴家从不偷别人的马。”
“没错,是我口误,你们只抢马。实话告诉你,我就是它的主人。”
南云秋含泪指着锅底黑,死了还被榔头重击,
想想真是可怜。
“那又怎么样,你还敢把它抢回去吗?识相的赶紧滚,否则德儿回来你就死定了。”
老婆子确实够勇猛,够嚣张,
或许平时作威作福惯了,别人见到她都要低头哈腰。
直到南云秋揪住她的头发,按在地上,挥舞起榔头,
她才明白自己的处境。
“啊?你,你要干什么,快放开我。”
“不干什么,我想你去伺候我的大黑马,好好喂喂它,它太饿了。”
“它死了,我怎么喂它?”
“你去地底下喂它不就行了吗?”
“啊,来人……”
“咚!”
铁榔头下去,脑壳碎,脑浆迸裂!
他把尸体拖到锅底黑旁边并排躺着,然后亲吻了锅底黑,
喃喃道:
“老伙计,对不住,我没办法带你走了。
不过你放心,凡是害你的人都要遭到报复,就像害我的那些人一样。
永别了,老伙计。”
他擦干眼泪,走出了马厩。
老婆子刚才那番话说得没错,也正如张九四所言,吴德果然参与了昨夜的阴谋。
可惜,
那恶贼交了狗屎运,逃过了今晚的惩罚。
没想到严主事居然是他的姐夫!
难怪蛇鼠一窝,都坏得头上长疮,脚底流脓。
对了,
严有财要把锅底黑送给他的姐夫,
那个姐夫又会是谁呢?
第70章 牛鬼蛇神到齐了
天色暗下来,前院掌起油灯,
南云秋拎着铁榔头溜到了前院。
前院里别有洞天,有假山有流水,还有诸多精美的石刻,个个栩栩如生。
布局精致,陈设也颇为讲究。
不知是多少人的血汗钱,才垒砌出来的富贵?
几个仆人还在忙碌,有的在收拾东西,有的忙着生火烧饭。
他悄悄钻到玄关后,却听见大门关闭的声音,
紧接着,
老头闪身进来,手里拎着精美的木匣子,嘴巴里哼起了小曲,
非常的兴奋满足。
看看无人注意,一溜烟钻进了西侧的厢房里。
“哇,还真不少!”
老头打开木匣子,两眼放光。
匣子里满满当当的真金白银,还有好几串珍珠玉石的项链手镯。
欣赏了好久,
老头流着口水把匣子藏好,放进了墙缝里的暗格子中。
南云秋大开眼界,还是头一回见识:
墙缝里还能藏东西。
大概贪官家里都是如此吧!
老头闭上机关,满足的长长舒口气,转头撞上了陌生人。
“混账东西,谁让你进来……嗯,你是谁?”
老头刚才太高兴,忘记关门,还以为是哪个小厮闯进来。
“我是那匹大黑马的主人!”
老头比老婆子通人事,见对方握着他家的铁榔头,便知大事不妙。
“你,你想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和为贵。”
“还有什么好说的?”
“小兄弟切莫冲动,要多少银子你尽管开口,钱不是……”
“咚!”
血洞开,红白色的液体狂飙。
南云秋如法炮制,冷冷道:
“你以为银子能买到一切吗?”
言罢,把尸体拖到床底下,蹑手蹑脚离开了。
他放过了吴家那些仆佣,又到马厩选了匹大白马,从角门走了。
拐上骡马巷打马就奔。
替老伙计报了仇,心里豁然轻松,接下来该为自己伸张正义了。
海滨城的魑魅魍魉太多,能干掉几个就干掉几个。
想想也挺难过,
南家惨案还没着手澄清,自己却结下了那么多冤仇,复仇之路漫漫修远,
何时才能走完?
用自己的一生,够吗?
拐过巷口,看到前面有个人在走,
两手垂着,空无一物,衣着挺阔气,走进前面路旁的马车。
南云秋起先并没有在意,
但等到走近时,觉得那人的身影,还有轮廓,
非常眼熟。
而那个人听到身后马蹄声,也下意识扭头回望,四目交汇。
“是他!”
“是他?”
他认出了苏慕秦。
苏慕秦揉揉眼,像,似乎又不敢确信。
目光交错的瞬间,苏慕秦上了马车,而他已跑出了很远。
苏慕秦有了自己的买卖,自己的宅子,自己的座驾。
南云秋不再替他卖命,张九四也不会放过他。
他不甘认输,永不言弃,
为了牟取更大的利益,于是敲响了吴德家的门,搞到了私盐的份额,
然后转手再卖给盐工们赚取差价。
赚到钱之后故技重演,搭上了严有财的大伞,在水口镇又盘下专售私盐的店铺。
钱赚的越来越多,于是又来孝敬吴德,
可惜扑了个空。
上了贼船再想下来绝非易事,昨夜鱼仓械斗之事,就是严有财和吴德授意的。
当时他并不知道械斗的真正用意,
更不清楚南云秋也在鱼仓当班。
当朝廷的使者出现后,他才知道事情闹大了。
特别是大头说起,囚车里南云秋遭追杀的经过,他才明白:
自己成了大人物的棋子。
他赶忙让大头远走他乡,等过了风头再回来。
自己也很后怕,当时要是他也跳出土包冲出来,见到南云秋被追杀,
是救还是不救?
不救,良心难安,对不起父亲;
救,得罪大人物,自己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为乌有。
幸好自己没有冲出来,
否则,他的选择会遭到良心的谴责,世人的唾骂!
当张九四进了大牢后,他才琢磨出背后的杀机:
原来,他也是那帮大人物的目标!
可是他没办法,只能与魔鬼一起跳舞。
要想摆脱被人摆布的命运,
就要成为能摆布别人的人。
事到如今,他再也回不去了,只能一往无前,哪怕天崩地裂。
至于是非成败,善恶忠奸,
哼!就让别人去说吧。
南云秋也明白:
苏慕秦从棚户区吃咸菜疙瘩的落魄盐工,摇身一跃成为坐上马车的富人。
不用琢磨,也能猜得出走的是什么路数。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慕秦哥,你不是君子,你取了财,却违背了道义,
牺牲了别人。
……
海滨城,
今晚有场极为重要的宴会,程百龄却没有参加,
而是独自躲在衙署大堂里,关门谢客。
最近事情太多,变化太快,必须要好好琢磨。
大楚目前看似风平浪静,臣民们也浑然不觉,还以中州天朝上国自居,
而他却嗅到了危机,
闻到了火山即将喷发的味道。
他要筹划于几先,提早为将来的变数而打算。
御极殿上的危机自不必说,文帝和信王兄弟之间暗中在掰手腕。
中州和几个藩属国的关系,错综复杂;
还有,每隔几年就要造反的吴越,等等。
都是大楚表面平静之下的涌动暗流。
迟早,大楚会由治及乱,重新风起云涌。
没有不死之人,没有不灭之国。
从古到今,历来如此,不管谁也逃脱不掉。
因为,这是历史的宿命!
届时,偏安海滨城的程家该何去何从呢?
他从早到晚都在琢磨。
北方的贵客是程家今后的靠山,按理应亲自出席晚宴,但是他还是避而不见。
毕竟,
他是大楚的高官,朝廷的封疆大吏,如果勾结北方的消息传到皇帝的耳朵里,
御极殿上的君臣会群起而攻之。
他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不得不慎。
“启禀大都督,有客人来访。”
“这么晚了,谁呀?”
手下递过来字条,他看后大惊:
“啊!他来干什么?”
“好像是说要您帮他找个人,说那个人比泥鳅还滑,又溜了,但肯定还在海滨城,只有您才能找到他。”
“他们人在哪里?”
“就在盐场那边,已经住下了,还说摆好了酒宴,希望您能赏光。”
程百龄皱眉嘟囔:
“邪了门,他们仨好像约好似的,前后脚都来了。”
来信之人正是白世仁!
鉴于几次捕杀南云秋失败,此次他亲自前来,晌午就到了海滨城
,一直在城外等待消息。
得知手下在鱼仓又失手了,于是连忙派出人手四下查找,
却并未发现南云秋踪迹。
他断定,
目标仍旧躲在城内,所以要请地头蛇出手。
朝廷有规定:
重臣之间严禁私相结交,尤其是手握重兵的将领。
故而他不便去大都督府公然拜见。
程百龄很清楚白世仁的来意,但是他不想见面。
一来,
白世仁和信王走得很近,而他和信王又不对付。
二来,
北方的贵客此刻就在盐场那边欢宴,如果让白世仁撞见,那就是死路一条。
再者,
朝廷的使者也在,明天才离开,三方之间谁也不能碰见谁。
否则,就太危险了。
“你去回话,就说我偶感风寒,行动不便,要卧床调养几日。再告诉他们,泥鳅溜了,不在海滨城。”
白世仁接到口信颇为失望,
暗骂程百龄老狐狸,缩头乌龟,胆小如鼠,
反正不是人。
他晓得,
姓程的也巴不得南云秋死,说明南云秋的确不在城内。
可他实在想不出,泥鳅能滑到哪儿去,
难不成东去入海了吗?
长途奔袭几百里,白辛苦了,错失大好的机会。
今后再想抓住南云秋,难上加难。
既来之则安之,吃顿饭,明天早上再回去吧。
夜色降临,白世仁带领手下出门了。
他们便服走在灯红酒绿的闹市区,听说附近有家酒楼名气最大,排场也大,
每道菜,色香味俱佳,
便慕名而来见识见识。
河防大营虽然声名遐迩,毕竟只是个军营,
附近只有个巴掌大的集市,比起海滨城不可同日而语。
“大将军,到了。”
白世仁抬头望去,匾额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天上人间。
听名字,就足以令人产生无尽的遐想。
客栈的掌柜说,
里面的酒杯皆为蓝田玉制成,筷子也是纯银打造。
白世仁是个苦出身,纵然已身居大将军之职,却很少享受纸醉金迷的生活。
在他眼里,
男人的追求是名望,是高高在上的官爵,是高山仰止的荣誉。
对于愚夫愚妇追逐的物欲横流,低级的感官刺激,
他向来都是嗤之以鼻。
今晚百无聊赖,就算是打发时间,也进去看看吧。
也领略一下那些肤浅之人向往的地方。
“站住,干什么的?”
他们刚想进去,在门口被人拦住了。
“自然是喝酒吃饭,还能干什么?”
对方态度蛮横:
“今晚有贵客光临,不接待外人,你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凭什么?”
“哼哼,凭这个。”
对方亮出了钢刀,目露凶光。
河防大营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抽出了家伙,语气更凶悍:
“班门弄斧,快些滚开,今晚爷们来定了。”
白世仁也很恼火,
酒楼里面很宽绰,哪个贵客能包下整个场子呢?
吃了程百龄的闭门羹,气还没消,现在又生了一包气,
是可忍孰不可忍……
第71章 姐弟诀别
凭海滨城的实力,在河防大营面前,简直蚍蜉撼树。
白世仁脸色铁青,吩咐手下不要客气。
再看对方,
那几个人都是大都督府的官差,在他们的地盘上,谁敢造次?
“哟嚯,真不开眼,敢在老子面前舞刀弄枪,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再不滚开,信不信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笑话!
也不怕风大了扇了舌头,整个大楚就没有爷不敢去的地方,识相的赶紧让开。
要不然的话,
让你们跪下来磕头喊祖宗。”
双方唇枪舌剑,战火一触即发。
白世仁压根没把海滨城的人放在眼里,背着手踱步上前,
要瞧瞧手下大展身手,狠狠抽打程百龄的老脸。
此刻,马蹄声响。
从旁边的巷口闪出道人影,胯下大白马踢踏踢踏,
恰好经过酒楼门口。
白世仁转身看去,马背上是位年轻人,高高瘦瘦,看得不是很清楚。
事有凑巧,
马背上的人见众人聚集,也转头看过来,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白世仁?
南云秋耳聪目明,
酒楼门口微弱的灯火,照亮了白世仁那张白皙冷漠的脸庞。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他的眼睛在泣血,银牙嚼碎,手紧紧攥住刀柄,恨不得立马冲过来报仇。
可是,
人家身边有二三十号人,他近不了身。
可巧白世仁也在打量他,灯火阑珊,背着光看不清楚。
但是对方直勾勾盯着他,让他很不舒服。
他刚想派人过去瞧瞧,给那小子点颜色看看。
此时,酒楼门口又开骂了。
“哪来的畜生在此聒噪不休,统统砍了。”
白世仁闻言,火冒三丈,没有人敢如此侮辱他。
就是程百龄挡在面前,他也要让其血溅当场,登时拔刀阔步上前,
可到了近前,却乖乖驻足。
对方不是刚才的官差,手里握的是弯刀!
啊,是胡虏!
大楚分为两部分,
一部分是以中州人为主的天朝上国,是正统华夏族人,主要包括黄河以南长江以北的区域。
另一部分就是以胡虏异族为主体的藩属国,
包括北方的女真,西北的西秦,东北的高丽,
他们使用的都是弯刀。
三个藩属国无论是谁,他白世仁都不敢得罪。
“军爷,误会误会,我等喝多了,走错了路,这就告辞,你们尽兴啊。”
白世仁卑躬屈膝,招呼手下灰溜溜走了。
回客栈的路上,他疑窦丛生。
难怪程百龄不肯见面。
敢情那老东西暗中勾结胡虏,要是被朝廷知悉,
那可吃不了兜着走。
好啊,程贼,咱们走着瞧,回头我就密报王爷,你等死吧。
躲在暗处观察的南云秋打马就走。
他不明白白世仁为何突然走了,此刻,他很想跟过去,寻找机会报仇。
但是他按捺住了,而且,他有种预感:
必须尽快离开海滨城。
白贼现身于此,肯定是因为他的缘故,没准白贼和程百龄已经勾结起来,
又在编织罗网等他入彀。
惹不起,还躲不起嘛!
至此,
他几乎全然洞察了海滨城内的真假善恶,是非友敌。
机会,总会有!
若非城门已关闭多时,他很想现在就走。
黑云压城城欲摧,
海滨城此刻就是魔窟,真的不能再呆了,但愿今夜平安,他明天早上就走。
今晚在哪落脚呢?
客栈不能去,万一官差巡查就糟了。时三那里也不能去,自己刚刚犯过事。
苦思冥想,找到了好地方!
路过包子铺,要了十几个包子,然后策马北去,
到达程家大院门口放慢了脚步。
只见那扇豪门淹没在夜色之中,犹如一只蜷伏于密林的吞车之兽,张开血盆大口。
姐姐就在里面,
他犹豫片刻,还是走了。
径直来到水榭旁,今夜就在此处落脚,正如他上次来时一样。
夏末初秋,野风带着热浪,席卷整个水榭。
吃着包子,仰望星空,他在盘点此次水口之行的经过。
四周寂静无声,没有人打搅,思路也豁然开悟。
白世仁又没有千里眼顺风耳,为何能派杀手提前一天就精准的到了鱼仓?
说明早就得到了他在水口镇的消息。
而知道他去水口镇的,
只有程天贵。
那么程天贵就是最大的泄密者。
可是程天贵要杀他的话,为什么不自己动手,却舍近求远泄露给白世仁,
难道不怕落个把柄在人家手里吗?
再者说,
自己的亲姐夫为什么要杀他,没理由啊。
难道就是因为他偷听了程家父子的秘密谈话?
嗯,极有可能。
张九四曾替他分析,
他在海滨城遭遇的厄运,都是住到程家之后而发生,细究下来,
也是从偷听那次谈话而开始。
没错,
从那次开始,他就明白了:
南家惨案中,程家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而恰恰,程家也发觉了他在偷听,知道了程家的不光彩,所以要杀他灭口。
当然,也有担心被他连累的原因。
是啊,
他作为南家唯一的余孽,程家如果藏匿他,被朝廷发现,
难免会承担窝藏人犯的罪责。
纵然如此,程家可以撵他离开,
为何非要下死手呢?
拜把子的交情,妻弟的姻亲,终究敌不过利益!
是残酷,是冰冷,是无奈,但,
却是世道,是现实,是人心!
紧紧衣衫,他准备睡了。此时,耳畔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知道是谁。
“吃吧,就是给你准备的。”
瘌痢头也不客气,抓起包子狼吞虎咽,吃饱喝足连声谢都没有,
就走了。
明天我要以最快的速度见到姐姐,然后拿上刀,在城门开启时就离开,
不能被官差盯上……
他脑补着明早的画面
折腾了整整一天,疲倦得很,
可是蚊虫很讨厌,总在耳边嗡嗡地飞,搅得他呵欠连天,却不敢入睡。
栈桥的木板吱吱作响,肯定又是瘌痢头。
自己已经没吃的,他还来干什么?
瘌痢头依旧没有言语,递过来一束干草,正冒着烟。
南云秋闻了闻,是艾草,驱蚊用的,
他也不言谢,倒头就呼呼大睡。
彼此像是神交许久的朋友,心有灵犀。
后半夜,他还是在蚊虫的肆虐中醒来,艾草只剩下灰烬,
他摇头苦笑,
敢情艾草只管上半夜。
就着池水洗洗脸,摸到好几个蚊子包,痒的难受。
走到水榭的台阶上,瘌痢头的卧榻处只有半束干草,人却不见了。
天还没亮,就开始了一天的乞讨生活,早晚忙碌,
只为填饱肚皮。
在这小小的海滨城,
吴德,程阿娇那样的富人贵人是一辈子,时三,瘌痢头那样的贫贱之人,也是一辈子。
大楚呢,整个天下呢,
恐怕都一样。
人生来就不平等,天下又何来的平等?
东方露出了鱼肚白,
南云秋丝毫不敢大意,精心计算着时间,把马牵到程家大院旁边的柳树下拴好,
砰砰叩响了门环。
令他欣喜的是,
事情进展出奇的顺利,因为开门的不是小厮丫鬟,正是南云裳。
临盆前,
她觉得非常难受,坐卧不安,这两天根本无法安眠,
天还没亮就起身在院子里散散步,方才觉得稍好些。
“云秋,怎么会是你?”
南云裳很吃惊,
丈夫告诉她说,
弟弟被派去出趟远门,没什么重活累活,而且薪俸丰厚,好吃好住的,也就个把月便能回来。
可是眼前的弟弟,
满身尘土,衣衫不整,还一脸的肿包,
不像是丈夫说的那样。
关键是,
衣衫上还带着隐隐的血迹。
南云秋没有说话,紧咬嘴唇,傻傻地望着姐姐。
“你说话呀,你怎么弄成这样?”
南云裳快急得哭出来,使劲摇晃着弟弟的肩膀。
南云秋感觉伤口都要裂开,那是杀手的刀锋所伤,
还没结疤呢。
他咬着牙,多想扑在姐姐的怀里,诉说几天来的生死遭遇,
可是他还是忍住了。
他是男子汉,要坚强,
不能让即将分娩的姐姐分心。
“姐,看把你急的,我没事,就是想你了,回来看看你。
听说你最近身子骨不大好,现在怎么样?”
“我还好,等生下来就应该没事了。
你不要骗我,天贵说帮你安排的差使很好,到底怎么样?”
“姐,姐夫说得没错,我过得确实很好。
今天有差使正好路过海滨城,我便告了半天假,来瞅你一眼就走。
哦,对了,还要拿走我的包裹。”
南云裳起了疑心,问道:
“好好的取什么包裹,放在家里不行吗?
云秋,你这没头没脑的话,
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第72章 蛇鼠一窝
南云秋挤出笑容,只好再次撒谎:
“姐,你是越来越多疑了。
我是来取刀的,我听说那边有个刀客,本事特别大,
想跟他多学学,也打发时间嘛。
你想,
我在那边天天大鱼大肉的,再好吃懒做,还不养成大肥猪呀!”
女人不禁哄,
一句话就把南云裳逗乐了,也打消了她的疑心。
“既然来了,就吃完早饭再走,我去给你取包裹。”
“还是我自己来,包裹蛮沉的。早饭来不及吃了,我还急着赶路。”
“那好吧,公事要紧,你跟我来。”
姐弟俩来到房间里,南云秋拿上包裹,
南云裳又回到她房里,出来后手上多了一双秋鞋,还有几锭银子,
都塞到了他的包裹里。
穷家富路,她懂这个理。
南云秋正愁身无分文,还不好意思向姐姐开口呢。
“姐,我这次走,可能要过上好一阵子
你别担心我,等我忙完差使,就来看你和孩子。”
南云裳搀着他的手,殷切叮嘱:
“姐姐不在你身边,要多照顾自己。
凡事不要和人争斗,能忍则忍,世道不太平,懂吗?”
“姐,你放心好了,弟弟长大了,本事也大着哩。”
边说边挺起胸膛,拍打两下,砰砰作响。
“嗯,我的好弟弟真的长大了,姐姐没用,今后我们南家就靠你了。”
“姐姐只要照顾好自己就行,我是男子汉,南家所有的事都由我来做,
我也知道该怎么做。”
姐弟俩挥手作别,南云裳担心弟弟受苦,而南云秋也担心姐姐受苦。
其实,
姐弟俩都生活在黄连汤里,每日品尝着痛苦,
往后还有更多更大的苦痛!
“呜!汪汪!”
突然,宠物狗挣脱贵妇人的怀抱,冲着南云秋龇牙咧嘴。
它从来就没给过这个外来人好脸色。
看到满脸凶相的严氏,还有狗仗人势的恶犬,
他就想起时三腿上的伤口,不由得怒火中烧,但是姐姐在身旁,
他要考虑姐姐的处境。
南云秋突然蹲下,把大黑狗吓住了,而严氏不仅没有阻止恶犬的意思,
还恨他惊吓了她的宝贝。
叉起腰,手指南云秋破口大骂:
“真是没教养,衣衫褴褛的成何体统,我程家没有你这样的邋遢亲戚。”
严氏上次就在丈夫面前打包票,说能早点把南云秋赶出程家大门,
结果刚安静几天,又回来了。
又想起前几天那个找上门的小乞丐,浑身脏兮兮的真是可恶,
害得她那一天沐浴三回。
自打南云秋出现,
程家就沾上盐工和乞丐的气味,始终挥之不去,连带着儿媳妇也受到惊吓,
影响到未来的小孙子。
但是她却从不曾考虑,她的丈夫和儿子施加给南云秋的又是多么恶毒,
多么残忍。
“姐,进去吧,我走了,今后还会来看你的!”
南云秋不理会恶婆子的咒骂侮辱,止住姐姐要送他的步伐。
南云裳也不愿看到婆婆欺负她弟弟,于是挥挥手告别,
含着泪返身回自己屋里。
此去不知何时才能相见,甚至不知道今后能不能再相见,
南云秋酸楚的离开了。
可是,
那条狗却不依不饶,似乎明白主子不高兴,竟然追出了院子。
见南云秋不声不响,还以为和上次那个乞丐一样好欺负,张嘴就咬。
南云秋刚才不做声,是怕姐姐没走远,惊动到她,
不代表他没有怒火。
程家不仅狗恶毒,人更凶残,仇恨清晰地累积在他的心底,
但是碍于姐姐的处境,所以他强行忍耐。
可是恶犬也要欺负他,
真是欺人太甚!
他可以暂忍血气方刚,但杀鸡儆猴的倔强,还是有的。
仅凭身后的动静,他不用转身,抬起脚后跟就踢。
“呜!”
恶犬碰上了硬茬子,惊叫狂吠,凌空飞出去丈把多远,重重摔在地上,
恰巧被跟出来的严氏看见。
比打了她亲儿子还要心疼。
“小贱种,敢欺负我的宝贝,真是无法无天。”
严氏破口大骂,很想上来抽几个耳光,为她的狗儿子泄恨。
南云秋冷冷的回道:
“看在我姐姐的份上,我尊称你为伯母。
你平日里自诩为尊贵人家,是人上人,可是你左一个贱种,右一个没教养,
你的嘴巴为何那么臭,那么脏,
是刚吃过屎吗?”
“你?”
严氏捂住嘴,好像真吃过一样恶心。
而且,
她打死也想不到,南云秋竟敢顶撞他,
简直反了天了。
“你高贵,你有教养,你就是如此对待亲家的孩子的吗?
将来你家要是被灭门,
程天贵逃难到别人家,也遇到像你这样的恶妇,
你会怎么想?
我是在你家吃过住过,可是我知道,花销的都是从我姐姐的体己钱,
我吃过你的一粒米吗?
用过你一文钱吗?
你倒好,处处以长辈自居,以施舍者自居,恶语中伤,横眉冷对。
我告诉你,
我南云秋不是乞丐,不会再寄人篱下,不想再看你程家的脸色。
我现在就走,
你们可以安心了吧?”
严氏气得脸色铁青,花枝乱颤,脸上刚敷的脂粉层层剥落。
“小贱种,
你身为犯官家属,罪人子女,竟然敢骂我?
打伤我的宝贝,你还有理了,今天要是不给它磕头赔罪,
老娘叫你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揭人伤疤的八个字实在太恶毒,南云秋试图将它藏在心底。
那是他永远的痛!
可是严氏脱口而出,不加掩饰,说得很响亮,说得很流畅,
背后肯定是经常挂在嘴边,
如同利刃再次狠狠割开他的伤口。
如果是白世仁这样说,他反倒能接受。
可严氏,
是他姐姐的婆婆,也这样说,南云秋毫无准备。
他懵了,心碎了,犹如遭到一记重击。
恶妇,毒舌,疯婆子,心如蛇蝎,
最毒不过妇人心……
南云秋想不出用何种言辞来形容严氏,呆呆地说不出话。
“小畜生,我的宝贝要是伤到了,你十条命也不够赔的。”
“它一直在吠我,你无动于衷,它追着咬我,你不闻不问。
我问你,如果它咬伤我又该怎么办?
在你心目中,你家狗的命比别的人的命还要高贵,
还要值钱吗?
想起时三,他义愤填膺:
“我的兄弟有难来找我,你不但骗他说你家没这个人,还纵狗咬人,
到现在他腿上还留了块很大的伤疤。
他穿得是寒酸点,落魄点,可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你就这么冷漠吗?
你跟他是同类,却讨厌他反感他,你跟狗不是同类,却那么亲近。
我都怀疑,你是人还是狗?”
“你,你敢骂我是人?哦,骂我是狗?
好,小畜生,今天叫你尝尝厉害。
宝贝,咬死他!”
严氏浑身哆嗦,词不达意,怂恿恶犬再次作恶。
而她则倚着门,等待看好戏。
果然是同类!
只见恶犬四爪抓地,纵身向南云秋扑去,龇牙咧嘴,
它还想尝尝前几天那人肉的味道。
严氏在旁边使劲撺掇,恶犬更得意了,
转眼间到了跟前,狗窦大开。
南云秋忍无可忍,不再忍受,手按刀柄,白光闪过,
恶犬一分为二。
两堆黑乎乎的肉,分为两个方向落在地上,狗血四溅,恍如下起了血雨。
“啊……”
严氏目睹宠物成了肉块,血脉喷张,发出牲畜的哀鸣。
忽又觉得眼前金星乱窜,瘫坐在地上,撒泼打滚,
疯了一样大喊道:
“杀人啦,天贵,杀人啦!”
呼啦啦从院子里跑出来十几个人,有护院的,有奴仆,还有使唤丫头。
程天贵昨晚醉酒,还躺在屋里睡觉,听到喊声,
气势汹汹拎着剑冲出来。
看到门外的场景,愕然心惊。
这小子昨日侥幸逃脱,官差正在四处缉捕他,居然还敢回来,
存心寻死吗?
接着又愣了。
南云秋为什么要杀母亲的宝贝?
莫非发现了程家的所作所为,特意上门来寻仇?
程天贵记得他爹的话,心里很想干掉南云秋,一了百了,
可是瞅了瞅对方还在滴血的钢刀,杀气腾腾的脸庞,
寻思,就自己那两下子,未必是对手。
此刻撕破脸反倒不美。
暗自琢磨如何能先稳住对方,然后再想办法。
因为他蓦然发现:
南云秋包裹背在身上。
说明是要远走高飞。
不能让他走,一定要留住他。
“云秋,是你啊!哎呀,我找得你好苦。”
程天贵把剑入鞘,驱散家仆,乐呵呵的走到妻弟跟前,
颇为关切。
“快说说,鱼仓械斗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到底和华参军有没有贩私盐?
官差说你和他们有牵连,我当然不相信。”
对这个姐夫,南云秋更不相信,刀仍然握在手中,
于是说出了前因后果,然后惨然一笑:
“连姐夫你都怀疑我贩私盐,真是悲哀!
我告诉你,真正的凶手是严有财,他才是罪魁祸首,是他搞的鬼。”
“你血口喷人,有财怎么会是凶手?”
严氏气急败坏,突然插嘴。
程天贵非常尴尬,本来编好的说辞也说不出口了。
南云秋更惊奇,
这个恶妇怎么会替凶手严有财说话,还把姓也省略掉,
亲昵的只称呼名字?
他俩之间有什么渊源吗?
严有财,严氏,都姓严,
会不会……?
第73章 姐夫,真的是你
捕捉到南云秋明显惊愕的表情,
程天贵知道瞒不住,上前低声说道:
“他是我舅舅,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肯定是个误会!”
南云秋愣怔了,也怒了:
“那个恶贼竟然是你舅舅,你为何不早说?
我在仓曹署当差的时候,就差点死在他手上,
此次水口镇之行,又险些遭他的毒手。
他一定知道我是你的妻弟,却必要置我于死地,
你为何从来都不阻止?
现在你却告诉我他是你舅舅,
是想让我放弃这天大的仇恨吗?”
程天贵被揭破老底,面有讪讪。
“云秋,别激动,我也是刚刚知情嘛。
这样好不好,我现在就带你去找他,当面锣对面鼓问清楚。
说到底,都是自家人嘛。”
“姐夫,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仇怨已经结下,再无消弭的可能。
我发誓,只要我南云秋一息尚存,就会让他生不如死,
告辞!”
严氏色厉内荏,听到他恶狠狠的话,死狗也不管了。
吓得浑身只哆嗦。
仿佛眼前初现一副画面:
她始终鄙夷的小贱种,将她宠爱的弟弟大卸八块,
就像地上的两摊狗肉。
她只有这一个弟弟,自小便宠溺得要死。
“云秋,你等等。”
程天贵估计拦不住南云秋,又绝不想让他轻易离去。
就像他爹说的那样:
凭空生出个程家的仇人,必须除掉,不能留后患。
脑筋急转,还想再打把感情牌。
“云秋,你等等。
我是你姐夫,你的事我不能不管,否则怎么向你姐姐交代?
我相信你是被冤枉的,
我已经说服我爹,买通了朝廷使者。
你只要去趟大都督府办个手续,就说罪过都是华参军所为,便可结案。
反正他已经死了。
总之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看似满满的好意,南云秋却不为所动。
他不喜欢华参军。
但是他相信,
华参军在水口镇的械斗中没半点责任,和私盐买卖也毫不相干。
你程家无凭无据就把罪名扣在别人头上,
可怜的华参军,无辜身死,还要背上口大黑锅。
“姐夫,我很纳闷,
严有财在你们鼻子底下作恶,你们避而不谈。
明明知道我无辜,还要我去大都督府办什么手续,
莫不是诓我吧?”
南云秋此时更加认为:
程天贵心里有鬼,尤其说四处在找他。
真好笑,
他在城里呆了整整一天,也没发现有人寻找他。
现在,他突然意识到,程天贵是在有意拖延时间。
此地不宜久留。
他二话不说,快速跑向大柳树。
“云秋,真的是误会,你要去哪?”
程天贵始料未及,才发现柳树下系着大白马。
他不敢追,只能眼睁睁放虎归山。
可是他心有不甘,马上叫来两个护院,吩咐他们去院里牵马,
力争在出城前追上南云秋。
结果,
南云秋却勒住马,回望着他,似乎有话要和他说。
程天贵以为南云秋接受了他的提议,暗自窃喜。
毕竟,
除了亲姐姐,南云秋没有别的亲人可以投奔。
他屁颠屁颠的跑过去,问道:
“云秋,相信我没错的,走,咱们回家吧。”
结果,他自作多情了。
南云秋根本没有下马的意思,反而冷酷的问道:
“姐夫,你老实说,那些事都和你无关吗?”
程天贵有点慌,佯作不解:
“哪些事?”
南云秋其实刚才已经察觉到,程天贵招呼下人的举动,
此时只是想再次确认:
“我换个问法吧。
我投奔你程家以来,是否做错过什么,或者得罪过程家,让你怀恨在心?”
程天贵愣怔片刻,马上笑道:
“云秋,你是我妻弟,就如同我亲弟弟一样。
我和云裳相亲相爱,举案齐眉,你都看到了,
又怎么可能对你怀恨在心呢?”
南云秋面色阴冷,肃然言道:
“但愿如此!
请照顾好我的姐姐,她是我世上唯一的亲人,我南云秋只要不死,就一定还会再来海滨城。
还有,
凡是伤害过我的人,没有谁能逃脱我的报复。
告辞!”
“云秋!”
妻弟那副决绝的表情,还有将信将疑的眼神,让程天贵预感到不妙。
他明白,
两家的仇恨就此结下,南云秋不会饶恕程家。
南云秋影子都看不见了,两个护院才牵马过来,
程天贵冷冰冰吩咐:
“他应该去了南城,你俩分头赶往南城,让吴德率兵不惜任何代价。
必须要把他拿下,死活都行。”
真是异想天开!
他和他老子一道上,加起来的马术也比不过南云秋,
更何况两个混日子的护院。
“嘚嘚嘚!”
南云秋马不停蹄赶往南城,就是要和时间赛跑,
因为他看出来了,程家不会轻易让他离开海滨城。
快到城门时,他放慢了速度,
担心引起守门盐丁的注意。
如果真如程天贵所言,官差四下寻找他,很有可能就守在城门口。
而且他昨晚杀了人,
没准官府也在缉拿凶手。
此刻,
那扇门不是城门,是奈何桥,是黄泉路,是生死符。
闯过去就是生,否则就是死!
心情骤然紧张。
奇怪,
这种生死未卜的紧张,竟然比严有财持刀捅向他时还要厉害。
他趴在马背上,不知不觉额头上渗出汗珠。
远远地扫视城门口,没看到吴德的身影,
心里踏实多了。
也对,吴德爹娘死了,现在肯定在家里办丧事。
只要吴德不在,那几个盐丁就是乌合之众,挡不住他。
况且,也没有发现其他官差的迹象。
天将近晌午,出城的人不多,门口和往昔那样平静。
南云秋胆气陡生,挺直腰杆,笃悠悠走过去,
尽量不引起旁人的目光。
只要到达城门下,即便有人认出他,也能迅速闯关,
出了城,天王老子也撵不上他。
所以,
他低下头,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如其来的场面。
出城,他有十成的把握,非常笃定。
而此时的余光里,从西边的大街方向,有群人缓缓而来,
而且都骑着马。
他还以为是官差,暗自心惊,便扭头望去,
原来不是官差。
他抚摸着胸口,
心想,自己风声鹤唳,紧张过度了。
可是依然感觉心口抑制不住的狂跳,不由得扭头又看去。
天呐,居然是白世仁!
怎么会是他?
白世仁在数十名亲兵簇拥下,浩浩荡荡准备离开海滨城返回大营。
此行虽然没有干掉南云秋,
却意外有了巨大的收获。
昨晚他亲自留守在天上人间外面,直到二更将尽,
终于等到了那帮尊贵的客人。
模模糊糊,他还是认出了对方是女真人,而领头的居然是女真王的长子,
基本上就是未来的女真王。
他如获至宝,不亚于杀掉南云秋而带来的喜悦。
幕后的主子正想方设法搞掉程百龄,
而他就相当于主子困了,他送去枕头,
主子要杀人,他递去了刀子。
欣喜之时,他在瞥见了南云秋胯下的大白马,
咦,昨晚好像也见到过。
“大将军,那人看起来有点像南云秋。”
白世仁摇摇头:
“怎么可能,那小子骑的是锅底黑。
再者说,他敢光天化日招摇过市吗?”
“那倒也是。那家伙指不定躲在哪个老鼠洞里呢!”
幸亏白世仁幼时苦读,脑子虽好,视力却不咋地。
倒霉透了,还没到鬼门关就遭遇黑白无常,
老天爷怎么不开眼?
南云秋心慌意乱,极力保持镇定,
他很想策马狂奔,却只能稍稍加快些速度。
可是祸不单行,吴德恰恰从城门旁的公房里走出来,和别人在说话。
南云秋头痛欲裂,大骂吴贼也太他娘的敬业了:
爹娘都被杀了,还扑在公事上!
其实他想错了!
吴德昨晚喝醉了,借着酒兴出去嫖宿,天亮后干脆直接过来上值,并未回家。
刚才在屋内补觉,突然家里的仆人找上门来了。
“放屁,你敢咒我!”
“小的不敢!
老太爷老太奶奶都死了,尸体还在府上,小的昨晚四处找您也没找到,
您快回去看看吧。”
吴德惺忪睡眼瞪得血血红,扯住仆人的衣襟怒问:
“说,到底是谁干的?”
“小的们也不知道,昨日除了那个苏掌柜来过,并未见到别的人。
对了,马厩里那匹大白马也不见了。”
“苏慕秦,你个狗杂种……”
吴德咬牙切齿咒骂,忽又想到,苏慕秦以他为靠山,
不可能杀害他的爹娘。
“我先回家,你马上去报官。”
言罢,
气呼呼提着刀就走,忽然抬头看见大白马正走过来,大为诧异,
便问奴才:
“你刚才说什么,马厩里丢了大白马?”
“正是。肯定是凶手盗走了,老太奶奶的尸体就是在马厩里发现的。”
“不对啊,那不就是咱家的大白马吗?
咦,怎么只有它,凶手呢?”
吴德非常纳闷,顿时预感到:
凶手就在附近。
马上吩咐手下加强戒备,并驱散过往的百姓,准备关闭城门。
而他也抽出腰刀,四下寻找凶手。
殊不知,
凶手就藏身于马腹下!
南云秋看见吴德和仆佣打扮的人在交谈,而且表现出来歇斯底里的样子,
马上猜出八九分,
迅速娴熟的玩起了镫里藏身的招数。
而当盐丁走向城门吆喝行人时,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
于是慌忙拍打马腹,想加快速度。
大白马不吃打,果然跑起来了,
他暗自捏了把汗,心口狂鹿乱窜。
此时此刻,哪怕是一分一秒的耽搁,都能决定他的生死!
哪知,又出了变故!
闻到了主人的气息,大白马居然不跑了,
竟然走向吴德……
第74章 逃离海滨城
南云秋焦躁万分。
在马腹下,他清晰地看见,白世仁他们也过来了,
而且距离并不远。
屋漏偏逢连夜雨!
与此同时,北面,就是他刚才来时的路,
两匹快马匆匆而来,老远就在呼喊:
“大主事有令,关闭城门,捉拿南云秋!”
好啊,
程天贵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南云秋得知了真相,痛彻心扉,无比的绝望。
这声呐喊,一切都清楚了!
严有财吴德之流都是小丑,程家才是幕后的黑手,
是程百龄父子策划了所有的阴谋,
竭尽全力想要他的命!
残酷的现实容不得他愤慨。
此时,白世仁也突然警觉起来,死死盯住大白马。
盐丁们闻讯,则大声吆喝行旅,
各执兵刃,迈步奔向城门。
电光石火,千钧一发,当吴德稀里糊涂走近大白马时,
南云秋拔出钢刀猛地刺去。
偏偏狡猾的白世仁吃过亏,知道南云秋在黄河大堤上曾经使用过这一招,
目光落在马腹下,旋即大喊:
“马腹下有人,小心!”
吴德听闻脸色突变,反应敏捷,慌忙转身就跑。
可惜,晚了半步。
南云秋的刀也到了,狠狠戳进了吴德的屁股里!
原本,
他对准的是吴德的腹部,而且很有把握一击毙命。
可是由于白世仁的示警,吴德转身逃跑,
才扑了个空。
纵然如此,吴德也撕心裂肺的惊叫,咕噜噜扑在地上打滚。
南云秋迅速翻身,挥舞钢刀,怒吼道:
“不想死的,快快闪开!”
“追!”
白世仁看清了南云秋,欣喜万分,立即策马狂奔。
得来全不费功夫,真是天助我也!
白贼咬牙切齿,悄悄摘下了弓箭。
吴德在挣扎中也看见了南云秋,歇斯底里大吼:
“关闭城门!”
几个盐丁迅速扑向城门,轰隆隆声响,
笨重的城门慢慢启动……
南云秋发疯似的横冲直撞,此刻,
他才是真正和死神赛跑。
身后全是妖魔鬼怪,个个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森獠牙。
“喀嚓!”
“喀嚓!”
策马已至,旁边的两个盐丁倒了霉,
一个被砍断了脖子,
另一个更惨,脑袋被削掉大半。
还有两个盐丁见杀神已到,吓得屁滚尿流,放弃了城门,
抱头鼠窜。
他俩一贯贪生怕死的做派,为南云秋赢得了求生的机会!
可是还有个不知死活的盐丁,为躲避钢刀,趴在地上,
撅着屁股推动城门。
眼看城门将彻底闭合,
南云秋狂踹大马软肋,大白马护痛,和他一样也疯了,撒开四蹄,
硬生生踩在盐丁的身上。
城门慢慢关闭,黑白无常现出了鬼魅的身形。
而三方追兵咬住屁股,穷追不舍。
南云秋拼了,选择了飞蛾扑火,宁可撞死在城门上,也不愿落在贼人手里。
“驾驾驾!”
在城门还尚留最后一丝缝隙时,他硬是挤了出去!
而几乎同时,
“嗖”的声响,
箭矢破空射出……
短短的片刻,像一辈子那样漫长,
南云秋浑身都湿透了,迎着扑面而来自由的秋风,酣畅淋漓,
才发现:
活着的不易,逃出重重罗网的艰辛!
“噗!”
突然,
他感受到了重击,巨大的痛楚传遍全身,身体不由自主摇晃几下。
白世仁是河防大营当之无愧的第一神箭手,南云秋还曾向他学过好久,
终是无法忍受学艺的艰难而选择放弃,
也成为白世仁鄙视他的理由。
箭矢深深扎入他的背部。
若非刚才左右蜿蜒,闪身挤出城门的动作,以白贼的技艺,
恐怕现在射中的是他的脖颈,抑或是脑袋,
那样他就直挺挺横在了地上。
当白世仁大感意外,再次拈弓搭箭时,
目标带着摇晃的箭杆,已经消失在视线里。
城门内乱了套,满地血迹。
脑袋倒扣在地上,吴德捂住屁股痛苦嘶吼。
就因为贪心一匹大黑马,
他搭上了一匹大白马,还有爹娘两条命,自己也估计几个月下不了床,
终于为他的贪婪和狂妄,
付出了百倍千倍的代价!
而代价远不至于此,不久之后,南云秋重返海滨城,
报复才真正开始……
白世仁深知南云秋的骑术高超,在河防大营无人能及,和他的射术那样精深。
黄鹤一去不复返,
今后恐怕再也杀不了他了。
他们刚刚出城,
程天贵就心急火燎到了城门口,目睹惨状心里凉了半截。
而当他得知刚才家奴喊的那番话,彻底泄露了程家的底细,
掀开了他们父子皮袍下藏着的尻尾,
寒意袭上心头。
南云秋受的苦难越是沉重,程家的危险越是巨大。
顶着风,流着血,咬着牙,忍着痛。
南云秋回眸再看海滨城,暗中发誓:
此生一定还会再来。
那座城里,
有他惦念的朋友,有他至亲的姐姐,
更有他要生吞活剥的仇人!
向着当初来时的方向,单人独骑,孤独的身影,
渐行渐远……
烈山之巅。
一封密信摆在石凳上,凳边人徘徊良久,思索信中的难解之谜。
边踱步,边念叨:
“奇哉怪也,白世仁怎么会知道云秋的下落?
又为什么要派遣杀手去杀他?”
“叔父,侄儿也想不明白,要不先用饭吧?”
伺候用饭的是侄子南少林,取送密信的也是他。
南万钧在思索那些不为人知的秘事时,南少林可以在场。
而对自己的儿子南云春,他则外松内紧,
内心里,
父子之间,始终存在不易察觉的防线。
他自始至终没有怀疑过程百龄,那是他的把兄弟,又是亲家。
再说了,
程家和此事风马牛不相及,没有任何理由向白世仁告密。
沉浸在费解的思考中,啃着白面馒头,竟味同嚼蜡,
索性搁下来不吃了。
“馒头是昨日蒸的,是硬了些,叔父觉得不可口是吧?”
“饱汉不知饿汉饥。
咱们每天都有肉吃,所以馒头也不觉得香,兴许明年后年连窝头都吃不上。”
南少林不解:
“怎么会呢?今秋收成不错,山下的萧县百姓很少有人饿肚子,
他们都不怎么吃窝头,
何况咱们!”
“你不懂。听说过三十年前那道谶语吗?”
南少林摇摇头,那时候他还没出生呢。
南万钧放下筷子站起身,眺望着汴州城的方向,
那里曾是前朝大金的都城,
缓缓吐出九个字:
“一年饥,两年乱,三年反!”
“这就是您说的谶语吗?”
“是啊……”
三十年前,当时还是大金殇帝末期,
天下又旱又涝,先是庄稼歉收,百姓忍饥挨饿,
勒紧裤带以为来年就好了。
结果来年旱涝更甚,淮北赤地千里,淮南楚州等地成为泽国,
好多百姓饿死,树根吃光了,观音土吃没了,
朝廷的赈灾粮杯水车薪,
半路上就被哄抢一空。
走投无路的百姓上山落草,盗匪横行,天下大乱。
而到了第三年,
灾情仍未缓解,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百姓们看不到希望,便把矛头指向了朝廷,指向昏聩无能的大金君臣,
走上了造反之路。
熊瞎子他爹,也就是武帝浑水摸鱼,趁势而起,
暗中勾结淮泗流民起事,
才有了大楚的江山!
南万钧沉浸在回忆中。
那时候,
他和南云春此刻的年纪差不多大,已经开始了横刀立马,
驰骋疆场的建国之路。
他和熊瞎子还有程百龄三人并肩作战,浴血厮杀,
带领淮泗流民推翻了大金。
论军功,楚州清江浦南家最大,他和他爹南祖号称常胜将军,
而熊家却屡战屡败,最后天下却姓了熊。
原因大概就是,
武帝当时是大金的兵部尚书,占据了先机,掌握了主动。
他当时就不服气,现在更加怀恨在心。
南少林不知他在想什么,问道:
“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您为何还能记得谶语?”
“因为它并未结束,三十年后还要重演。”
“啊,您如何知道?”
“我得到过高人指点,精心推演下来。
明年,也就是太康十三年,
旱涝之灾又将卷土重来,天下大乱指日可待。
少林,
咱们南家的机会到了。”
“真的吗,叔父?”
南万钧坚毅回答:
“真的!”
“太好了!
怪不得叔父亲自入山指挥,怪不得叔父几年前,就吩咐侄儿提前进入二烈山经营,
原来叔父胸中早有锦绣,等的就是谶语来临。
叔父,
您太神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哈哈哈!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南万钧纵情大笑,笑着笑着戛然而止。
他有些疑惑:
这道谶语能迷惑住南少林吗?
能蛊惑手下的山匪为他驱遣吗?
能引诱数不清的流民稀里糊涂而来,投奔到他南家的大旗下吗?
他吃不准,
因为这道谶语的始作俑者就是他,并非什么天意!
但是,
他骑虎难下,别无选择,决心豁出去,
让那道在大金并不存在的谣言,
在大楚成为现实!
第75章 金家马队
“叔父,那当务之急咱们该怎么办?”
“筹粮,千方百计搞到粮食。去抢,去买,去偷,总之粮食越多越好。”
“不招募人马吗?”
“人马不着急,咱们手头有了粮食,等到了明年后年,还怕没有成千上万的饥民投奔咱们吗?”
南万钧心里浪涛汹涌,壮怀激烈,暗自祈祷上天保佑他。
神游物外,终归要回到现实,
视线又落在那封信上。
信是安插在河防大营的心腹内线派人送来的。
信上说,
此次白世仁不是闹着玩,而是真的起了杀心,派遣的杀手都是军中劲卒,且都是心腹亲兵。
这个谜题,他始终无法解开。
白世仁是他亲手培植起来,二人配合非常默契,
为何却在对待南云秋之事上大相径庭?
他在想,
白世仁得知了南云秋还活着的消息,为掩人耳目,派几个杀手去做做样子,在朝野面前,表现出和他划清界限的架势即可。
没必要真刀真枪的呀。
要是真杀了南云秋,怎么向他交代?
此时此刻的南万钧,对白世仁还保持着相当程度上的信任,
当然,那并不影响他在白世仁身旁埋下卧底。
世道无常,人心难测,谁也不能太相信,
哪怕是自己的儿子!
他以为白世仁知道他还活着,所以不应该对南云秋穷追猛打,
而白世仁却早就认为他死了,所以才敢对南云秋大开杀戒。
这里面定然是存在什么误会吧?
同样陷入重重疑虑的还有白世仁,
他对南云秋曾经非常熟悉,算是半个师傅。
当初看在南万钧的面子上教他射箭,
谁成想那小子简直笨得要命,就像扶不起的阿斗,
怎么突然间一飞冲天了呢?
西去的路上,他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屈指算来,他屡战屡败,已经丢失了众多手下。
他只能哀叹南云秋运气太好,仿佛是冥冥之中有上苍庇护,
否则,怎能一次次躲过必死的刺杀?
就如在海滨城门口,前有截兵,后有追兵,竟然还能不翼而飞!
真的是侥幸吗?
还是有鬼神之力?
白世仁隐隐有种感觉:
每次刺杀失败,南云秋就愈发强大,从白条开始,不就是如此吗?
“大将军,南云秋能逃到哪去,会不会回楚州老家?”
“天下之大,谁知道他会去哪?但是他肯定不会回老家,那里未必比海滨城安全。”
“咦,他会不会返回大营去找那个马倌儿?”
“你小子聪明,咱们赶紧回大营。”
一语惊醒梦中人,
白世仁拍着额头,想起了留下钓鱼的鱼饵苏本骥。
上次钓到了苏慕秦,
下一个咬钩的兴许就是南云秋!
肉是痛的,心是苦的,前路漫漫,哪里才是归宿?
就连过往的路人都在奇怪的打量他。
插着箭矢赶路,小伙子是怎么啦?
糟糕,
连路人都在围观,太扎眼了,
南云秋顺着前面的岔道下去,来到了市镇中,好不容易找了家药房,
跌跌撞撞进去了。
“小伙子,箭镞入肉很深,怕是不好办呐。”
老头估计是个赤脚医生,平时小伤小病不在话下,眼前的箭伤还是头回遇到。
“怎么啦,老人家,拔不出来吗?”
“拔出来没问题,可是药房条件有限,没有洋金花,老朽不敢下手啊!”
南云秋闻言,不由自主颤抖几下。
洋金花就类似麻沸散,处理重大伤口时前让患者服用,可以减轻疼痛。
如果没有它,那种痛楚要比箭镞入肉时还要厉害。
因为箭镞通常带有倒钩,
尤其是河防大营的军用箭镞。
“小伙子,还有个办法。”
老头从柜子里搬出个坛子,晃了晃,哗啦啦作响。
“还有半坛酒,你喝下去,酒醉也能减轻疼痛。
无论如何,今天也要动手,否则伤口化脓就完了。”
“不,老人家,我还要急着赶路,您直接动手吧,我忍得住。”
老头惨然失色,连他自己都吓坏了。
寻常人被绣花针刺中都吃不消,何况箭伤,而且对方还长着娃娃脸。
而南云秋已准备好了,口中咬了块抹布,趴在台子上,
任他宰割。
老头自己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酒,壮壮胆,哆哆嗦嗦拿起了刀。
每挑一下,身板就随之震颤一下。
白花花的肉,鲜红的血,乌黑的箭头,老头的刀仿佛割在自己身上,
而南云秋生生挺住了。
“小伙子,你究竟得罪了何人,他会痛下死手啊?”
南云秋没法开口说话,满脑子都是白世仁,刀每次刺痛他一分,
他对白贼的仇恨就增加十分。
刀在继续,疼痛似乎没刚才厉害了。
“放箭之人根本就没打算让你活着,你看,它距离你的脖颈近在咫尺,到底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
老头边动手边啰嗦,心痛不已,含着泪,
还要不停擦拭血迹。
再看南云秋,没有任何反应,已经昏过去了。
等他在疼痛中醒来,伤口包扎完毕,老头浊泪滚滚为他竖起大拇指,
还让伙计端来药膳,给他补补身子。
“小伙子,你比老朽孙儿还小,为何弄得满身伤痕?
你是谁家的孩子,
你爹你娘呢?”
“他们都走了,去了遥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
南云秋打小就没见过祖父,见老头慈眉善目,满怀关切的神情,
就像老爷爷似的。
“做爹娘的也真是的,怎么能让孩子遭这么多罪?”
老头还以为南云秋爹娘是把孩子抛下不管。
他坚持让南云秋在药房里住几天,养好伤再走。
南云秋婉言谢绝了。
他时刻谨记,自己是多方追寻的目标,必须今早离开。
临走,
南云秋掏出姐姐给他的银子,老头同情他,死活不肯收,还给他准备了吃的喝的,还有涂抹伤口的药膏。
“多谢老人家!”
他深深鞠躬施礼,
临走时趁老头不备,悄悄把银子塞在药房的匾额下面。
匾额上写着:
但愿世间人无病,宁可架上药生尘!
那是医者仁心的象征,也是老人家的写照。
南云秋喟然长叹,忽然得出了结论:
君子卧乡野,小人居庙堂!
在他昏迷之时,白世仁恰好打岔道路过,匆匆返回大营,
再次编织大网等待着他。
海滨城消失在天际尽头,
南云秋奔驰在大堤上,形色匆匆,然而并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
除了去找苏叔商量,还能去哪呢?
苏叔说过,会在大营留守,帮他打听消息。
苏叔肯定有办法,他相信。
路漫漫且坎坷,他又陷入了迷茫。
甭说白世仁,连小小的金家商号他都奈何不了,
何况还有那么多的凶手,自己稚嫩的肩膀,
能承担得起为南家满门昭雪的重任吗?
唉!
自己真没用,
要是哪天能身怀绝技,飞檐走壁,一夜之间杀尽仇人,退隐江湖,
那该有多好!
烈日炎炎,烘烤着大地,秋老虎耍起了威风。
前面就是沭南镇,
去年的深秋,他就在镇上遭遇到白条的围攻,幸好路遇神秘的马车队搭救。
他记得那个深不可测的老者,还有那个叫山儿的兄弟。
当然,
他也没有忘记那个水汪汪大眼睛的小姑娘。
他们是谁,现在在哪呢?
南边那条路通往老家楚州,
他没有犹豫,顺着大堤继续北上,疾驰出四五十里,觉得口干舌燥,
而且伤口由于吃时间颠簸,隐隐作痛。
前面的大堤下同样有个大镇甸,唤作龙王庙镇,
他进入了镇子。
镇子挺热闹,两旁沿街两侧支着不少摊位,卖瓜果梨桃的,还有饺子凉粉之类的吃食。
南云秋打算下马打尖,歇歇脚吃点东西再走。
反正此处远离海滨城,
没有人认识他。
“客官,一个人吗?到我家铺子里吧,保证让你吃好喝好。”
伙计跑到他马前面,殷勤搭讪。
“你家有什么可口的?”
“应有尽有,最有名的就是我们镇上的特色,叫做朝牌卷油果子。
客官,您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所说的铺子其实就是搭着凉棚的摊位,位置还算僻静,他坐了下来。
伙计先给他盛碗杂粮稀粥,送了碟萝卜干,补汗祛暑。
不一会儿,伙计送上了特色吃食。
“它为什么叫朝牌,有说头吗?”
“当然有啦,你没有发现吗,它的样子就像是官员朝圣时,手里拿的牌子吗?”
别说,
还真像,也有点像大臣上朝时拿的笏。
其实就是面食,做成长条的形状,刚出炉子,又脆又有嚼劲,里面再卷上油条,吃
起来满嘴喷香。
“兄弟,快点吃,管家说要早点赶路。”
“那么急干什么?太阳正在头顶上,歇歇脚,等日头偏西再走也不晚嘛。”
“你知道个啥?
听说烈山那里近来山匪猖獗,经常打劫过往车队,要是落在他们手里,
保不齐人肉都被他们煮了吃掉。”
此时,
相邻十几步远的摊位上也坐着几个食客,
那身装束也是行旅之人的打扮,边吃边唠。
说话声飘进南云秋耳中。
起先他并未在意,
听到烈山的字眼才竖起耳朵……
第76章 姓金的,又是你
烈山在萧县,和他经过的二烈山相距只有几十里地。
接下来,
他听见了更扎心的字眼。
“吃人肉,没那么厉害吧?咱们金家商号名声响亮得很,要动咱们,他们也得掂量掂量自个吧。”
听说是金家商号,南云秋搁下饭碗,扭过头偷窥说话之人。
高个子年纪大些,资历应该很深,
正对着稍矮的年轻人调侃道:
“要不说你是新来乍到的呢!
没错,咱金家商号在整个大楚那是响当当的招牌,
但是树大招风,
在那群乱匪眼里,就是块大肥肉,只要能咬上一口,打死他们都不会松嘴。
我实话告诉你,
就去年夏天,他们竟然冒充官军,劫咱们运送的官盐。”
“什么,官盐他们都敢劫,在哪劫的?”
“太平县呐。”
年轻人来了兴致,追问道:
“我咋没听说,劫了多少东西?咱们赶车的兄弟应该没事吧?”
“八千石官盐被抢,死了好几十个兄弟,受伤的人更多。”
“乖乖,贼人真狠,又劫财又要命。
看来你我兄弟今后出门,都要求神佛保佑,千万别碰到那帮人。”
年轻人吓得脸色惨白,忽然又惊奇道:
“咦,不对呀。
你肯定唬我,咱们的马队再大,好像一趟也拉不了八千石呀。
老实说,
莫不是又谎报损失,赖在官府头上?”
“嘘,你轻点声,”
高个子左右看看,见邻家只有个孩子模样的食客,正埋头苦吃,
也没放在心上。
“呵呵,谁说不是呢。
咱们分号的马队,单趟撑死能拉两千石,
所以那里面必定大有文章,听说还扳倒了朝廷哪位大将军,
株连了全家呢。”
“乖乖,也太离谱了吧!”
矮个子很惊讶,张大了嘴巴,而南云秋却双目喷火,眼神似闪电。
两个人的对话,
和他在程家大院书房里偷听到的基本吻合。
果然,
南家大案中有隐情,藏着巨大的阴谋。
这时,
他才注意到,前面马路边的荫凉处,停着长长的马车队伍。
毫无疑问是金家商号的,他们也在此吃饭歇脚。
眼前的高个子兴许知道得更多,要是能从他嘴里套出点情况就好了。
“味道不错,掌柜的,给我也来碗凉粉皮。”
高个子打发年轻人先去收拾东西准备赶路,自个儿觉得还没吃饱。
好机会!
南云秋立马结账,然后装作新到的食客,走到那家摊子前,
和高个子打个招呼。
他先是盛赞一番金家商号的威名,
说大楚南北无人不知,人人都要竖起大拇哥,
轮番的拍着大马屁。
高个子听了很受用,一下子拉进了距离。
然后,南云秋进入正题:
“兄台,刚才我拴马时无意中听到您刚才所言,八千石官盐是否确有其数?”
高个子很警惕,马上收起笑容,问道: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好奇。在下也要途经烈山,被你吓得不敢去了。”
“哦,你若是身无分文倒也没事,莫怕。”
对方似在敷衍,避而不谈正题。
南云秋从包裹里摸出锭银子,足有二十两,塞到对方手里。
高个子赚得外财,心花怒放。
“老弟好说,谁能没个好奇心呢。
不过我也不是太清楚,只是听那回亲身经历过的兄弟说的,
傻子都知道咱金家马队共有多少车,每车装多少,算也算得出来。
八千石官盐肯定没有那么多,
但奇怪的是,
海滨城盐场却开出了八千石的出库底单。
你说说,你要是咱金家的大老爷,会如何向官府报案呀?”
不待南云秋回答,他把银子塞入口袋。
自问自答道:
“当然是挥舞着那张底单,说就是被抢了那么多。”
“为什么呢?”
“那样的话,官府会更重视,一旦破案,金家得到的赔偿就越多。
而且,
遭受的损失越大,缴纳给官府的税赋就更低。
我还告诉你,官商勾结自古就有,
你只要把当官的喂肥喽,他会千方百计帮你多争取点赔偿。
呵呵,里面的水深着哩。”
此时,同伴过来了。
“钱兄,管事的让咱们即刻启程。”
“好,就来就来。”
高个子心得意满,出来跑上十几天的活,也挣不了二十两银子。
“那敢问兄台,是哪个官府受理此案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哎,我怎么觉得你不是好奇,你是干什么的?”
“实不相瞒,兄弟是官差。”
南云秋掏出盐丁的腰牌。
高个子仔细看看,没错,海滨城盐场的,
顿时心生敬意:
“小兄弟年轻有为,不过具体详情您只能问咱们管事的,
他当初就在那次的马队中,再清楚不过。
这样,我去帮您通禀一声。”
南云秋笑了笑,拱拱手:
“如此甚好,有劳兄台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
高个子带着南云秋呼哧呼哧找到管事的,递过腰牌。
管事的上下打量南云秋,还是个孩子脸就能当上官差,
家里定有后台。
可是那件事很敏感,茶余饭后闲扯淡可以,真正当着官差摆上台面去说,
他可没那个胆量。
片刻工夫,
高个子领他来到前面的马车旁,押车的就是管事,胖墩墩的,
得知南云秋来意之后,态度很和蔼。
“官差小兄弟,实在抱歉,
我当时还不是管事的,就是个随车的武头儿,
车队经过太平县出了事,
当时经办此案的是望京府,府尹韩大人亲自带人到的现场。”
“后来呢?”
“据说在现场发现了几具河防大营官兵的尸体,
人证物证俱在,当时就结案了,案情卷宗都放在望京府。
您既是盐场的官差,完全可以通过大都督府,行文望京府帮忙察查。”
南云秋颇为失望。
此刻有个小伙计急匆匆跑过来,喊道:
“管事的,大管家有事吩咐,让你过去一趟。”
“哦,马上就来。”
管事的把腰牌还给南云秋,说了句:
“多有得罪,您请回吧,我们还有事。”
南云秋却舍不得走,心想管事的一定还掌握其他内情。
而且,
随着调查的深入,官盐劫案越来越扑朔迷离。
来海滨城前,他只知道,南家惨案的凶手是白世仁,幕后是皇帝。
到了程家大院,又发现,
仇人名单中增加了金家商号,现在又多出了望京府的韩大人。
真不知道今后还会不会再冒出哪一家来,
他永远也对付不完。
当然,
最令他疑惑的就是,爹爹明知道劫夺的官盐没有八千石,为何还会坦然认罪,
而且圣旨上说的是八万石?
不一会,管事的又乐呵呵跑过来,言道:
“小兄弟,算你运气好。
咱们大管家清楚里面的详情,让您跟上马队,
等他忙完手中的急事,就会把他知道的全都告诉您。”
“太好了!”
南云秋喜滋滋的跑回去牵马。
却没有注意到,管事的从身后看着他,
目光阴鸷。
随着领头的一声鞭响,一眼看不到头的马队开始出发,走得很快,车厢里应该没多少货物。
南云秋跟在后面,不紧不慢,随时听候招呼。
反正也是顺道,高个子告诉他,
他们是往京城方向。
约莫半炷香后,马队驶离官道,拐入乡间土路。
这是片荒地,两旁尽是萋萋荒草,还有稀稀拉拉的野树。
放眼望去,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有人家,土坷垃地上隐约可见新坟旧冢,
凄清寥落。
从这里走应该能抄近道吧?
他跟出去许久,有些着急,想问问大管家什么时候能找他。
结果,
高个子,还有那个年轻人都不在视线里。
咦,刚刚下官道的时候他俩还在,
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前头马车旁,两个人窃窃私语。
“大管家,人手我已经安排妥当,您看这里差不多吧,一个多余的人也没有。”
“不错,此地草木繁茂,景致颇佳,是个长眠的好地方。”
大管家撩起车帘,
是个很肥胖的慈眉善目的家伙,探出大脑袋朝后张望,
恶狠狠道:
“好你个南云秋,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
上次让你侥幸逃脱,今天非教你葬身此处不可。”
金大管家上次在严主事和华参军的暗中配合下,诱使南云秋到金家分号偷底账,
南云秋被他打伤,还险些被抓。
遗憾的是,
南云秋翻墙,藏身池塘水底侥幸脱身。
刚才在龙王庙镇甸时,
他得知有盐丁来打探当年的事情,马上就想起了往事。
虽然他没看到腰牌,但仅凭管事的模样描述,
就确定是南云秋。
考虑到在人来人往的镇甸,下手不方便,于是他交代管事,
以劫案的隐情为诱饵,钓南云秋跟上马队,
选择在此荒野杀人。
此地叫做庄塘村,人少地偏,远离市镇,
最合适杀人藏尸……
第77章 红裙女
“好,让姓南的过来,告诉大伙准备动手!”
南云秋正愁眉苦脸,见到管事的骑马过来,
冲他笑嘻嘻道:
“小兄弟,我们大管家正好得空,请您过去。”
“多谢了!”
他兴高采烈,策马赶到马队中央那辆最大的车厢旁,
车帘半挂,
隐约看见了一颗肥硕的头颅。
南云秋心想,
麻烦人家费口舌,当然要意思意思,便从包裹里摸出锭银子,
然后下马跟马车一道走着。
“大管家,叨扰了。”
大管家喉咙里似乎有痰,呜呜两声,使劲清清嗓子,
说话声还是很轻。
南云秋急于知道答案,不知不觉靠近了车窗。
“唉!
官盐劫案说来话长,我当时就在马队里,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
那叫一个惨啊……”
大管家娓娓道来,就像天桥下说书的那样扣人心弦,
惊心动魄。
可是刚开了个好头,声音却越来越轻,渐至微弱,
似乎还夹杂着轻轻的抽泣。
南云秋正听得入神,每个字都不愿错过。
只好又朝前凑了凑,腿快要碰到车轱辘了,侧耳凝神,非常专注。
“那座山在太平县城东北,叫做北山,咳咳咳……”
车内剧烈地咳嗽,说话声暂时停歇,
南云秋反复咀嚼刚才的内容,蓦然觉得对方的声音有点耳熟,
似乎前不久刚刚在哪儿听到过。
来不及多想,车中人又开口了:
“当时到底劫夺了多少官盐,非常关键,直接决定了南万钧的罪刑轻重,
可众说纷纭,各执一词。
其实只有我最清楚,仓曹署开给金家分号的账单是假的,
真正装车的官盐只有八……”
说到关键之处,大管家戛然而止,
南云秋干着急没办法。
突然,
“仓曹署”三个字眼让他瞠目结舌。
他知道这是金家的马队,而金家的生意很大,分号众多,
可万万没想到,
这家马队就是仓曹署隔壁的金家分号!
又联想到那个似曾熟悉的声音,还有那颗硕大如猪头的脑袋。
不好!
电光石火之间,他马上想到了,车中坐着的人是谁。
几乎是在同时,
车帘被挑起,一道寒光如啮人的毒蛇,直奔他的脖颈,
手法凌厉,又快又准,车内人狰狞胖脸,
想将目标穿脖而过。
等南云秋反应过来,
根本没有还手之的机会,只好狼狈的挺胸倒仰,脖颈自然后闪,
刀锋擦着喉结刺过。
南云秋头皮发麻,吓出身冷汗!
做梦也没有想到,
会在这里遭遇金管家,那个肥如猪灵活如猴的高手。
金管家突袭未得手,也不着急,
他有的是后手。
瞬间翻动手腕,改刺为挑,刀锋划出凌厉的弧线,又挑向目标的咽喉。
南云秋见识过对方的厉害,不由得多想了一些。
在金家分号的仓库里,金管家当时志在必得。
虽然自己侥幸逃脱,但是也说明姓金的不是泛泛之辈,
而是思维缜密处心积虑之人。
就像眼前的处境,
姓金的绝不是临时起意,必定刚才在镇甸歇息时就定下连环计。
要不然,
为何那两个押车之人突然不见踪影?
眼见短刀挑来,他迅速扭腰,跟着急转胯,刀锋从其脖后擦过。
他能感觉到,一缕头发被削掉,
但总算躲了过去。
此刻,
姓金的再想动招,就必须下马车现原形。
还容不得他得意,连环招又到眼前,但不是大管家,
而是管事的。
管事的刚才并未走远,而是猫在他身后,暗中寻找机会。
当南云秋转身躲第二刀时,面门正好交给了他。
狗贼面目可憎,扬起手掌,放声大笑,
灰蒙蒙的粉末罩向他的面门……
南云秋第一个反应就是粉末有毒,迅速屏住呼吸,闭上眼睛,
然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此刻,他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心慌意乱,凭着手中缰绳的感觉,纵身扑向马背。
此时,他隐隐感觉,
管事的要偷袭他,便顺势将攥出汗珠的那锭银子猛地掷出。
也是凑巧,
金大管家听到管事的大笑,以为得计,想看看猎物昏倒的模样,
刚迫不及待掀开帘子。
不料银锭化作白点砸来,正中他的眼眶,
当即钻心的疼痛,眼眶裂开,鲜血横流。
“我的眼,啊,抓住他,杀死他!”
那道白雾果然有毒,有经验的马队走江湖时专门配置,用来防身。
南云秋忽然觉得头晕,呼吸开始急促。
如果不是刚才屏住呼吸,现在已经昏死过去,
任由大管家宰割了。
无奈之下他眯缝起双眼,打马往前冲。
此刻,身后响起了马鞭声。
糟了,肯定是贼人的信号!
果不其然,
前面的树林中冲出来数十名骑士,分成两队向他包抄过来,
北边那个队列中,就有刚才消失不见的高个子。
太嚣张了!
更离谱的是,
他赫然发现,领头之人居然端着弩箭。
要知道,他只在河防大营看到过弩箭,属于军营的利器,
而且不是所有军营都有资格配备。
毋庸置疑,
金家绝非寻常商号,背后显然有很大的靠山。
眼见前路被封堵,如果不想被射成马蜂窝,只能后撤。
南云秋猛掣缰绳,紧贴马背上,大白马几乎是原地转弯,撒开四蹄狂奔,
箭矢嗖嗖在他头顶掠过,勉强甩掉了追兵。
策马疾奔东北,
那里是官道的方向,人来人往,金大管家不敢肆意妄为。
但是,面前有殿后的马队挡道。
计划出了纰漏,管事的很尴尬,看见南云秋发疯一样冲过来,
他自忖不是对手,但大管家的威严仿佛在告诉他,
抵死也要拦住目标。
“兄弟们,抄家伙。”
管事的豁出去了,大声吆喝,
自己也抄起根枣木棍,身后的车夫严阵以待。
他身后那么多人,不相信南云秋敢单枪匹马冲过来,
每人吐口唾沫就能淹死人。
南云秋却恨他背后下黑手,就是踩也要踩死他。
“噌!”
他拔出钢刀,在空中挥舞。
管事的心里没底,看看枣木棍,又望望钢刀,内心还在犹豫,
是坚守到底,
还是来个华丽的闪身?
就在对峙的片刻之间,南云秋大意了,出了事!
“噗!”
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弩箭机关启动,箭矢射中了他的左肩胛,紧贴着刚刚包扎过的伤口。
管事的见状打起精神,信心倍增,
高举木棍想来个落井下石。
南云秋忍住剧痛,紧夹马腹。
吴德不愧是识马之人,抢来的大白马颇为彪悍,纵蹄而起,
不再给管事的犹豫的机会,倏地蹿到他跟前。
南云秋目露凶光,
白光带着磅礴的力道呼啸而过,只见枣木棍断为两截,
管事的右胸到左腹,被劈开了又长又深的大口子。
登时五脏六腑俱开,气绝身亡。
那些车夫原本就是来凑数的,眼看血腥的阵势,不约而同丢下武器,四散开来,
自觉闪开通道,目送小杀神离去。
金大管家瞎了只眼,管事的送了命,剩下的也无心恋战,
唯有手持弩箭的骑士紧追不舍。
他们自不量力,追出十几里地之后,目标已不见踪迹。
南云秋再次死里逃生。
此刻,脑袋昏昏沉沉,眼神迷离,前方的路忽隐忽现,
但他仍下意识的踢打马腹,咬紧牙关,
能走多远走多远,绝不能昏倒在金家马队的眼前。
甩掉了危险,他也跑不动了,感觉身体沉重,
整个人不再属于他。
前面明明是两排林子,林子中间就是官道,
可是视力越来越模糊,天地倒转,眼睛里是密密匝匝的树林。
一会儿,官道竟然横在他头顶。
不祥的预感袭来,
他费力睁开眼睛,忽而又闭上,几次反复之后,迷迷糊糊就从马背上摔下来。
人事不省。
日头西沉,归巢的倦鸟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忙碌了一天,
它们该休息了。
这里是它们的天地,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正邪黑白,
它们分不清,看不见,也和它们无关。
宝马雕鞍香满路。
黄昏时分,通过京城的官道上,
大队骑士由东向西飞驰,从坐骑的高大威猛,从身姿的平稳整齐,可见是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但,
她们不是骑兵,不是马倌,
而是轻盈若飞,灵动飘逸的女子。
为首居中之人一袭红色长裙,裙摆在风中飘舞,如同落在枝头的火凤凰。
其余的随从皆是黑色束腰长裙,
红与黑的画面交相辉映,和道旁的浓绿相衬,犹如画家笔下的溪山行旅图。
她们是谁,
是不是误落凡尘的仙女?
她们要去往何方,
会不会是仙乐飘飘的瑶池?
道中,偶尔有过往的行人,见到那些女子无不引颈多望几眼。
在他们眼里,
女子们个个可以称得上天姿国色,如玉般妆容。
他们甚至怀疑,
是不是当今皇帝微服出巡,带了大帮后宫佳丽?
看看日头,
红裙女子放慢了马速,美目盼兮,四周浏览,欣赏初秋的乡村美景。
旁边有个侍女靠过来,从精美的皮匣子里取出张油纸,
里面是腌制的肉干。
“郡主,反正今晚要住店歇息,不如慢慢走,吃点肉干,充充饥歇歇脚。”
红裙女没有搭理她,抿了抿芳唇。
侍女会意,马上拧开皮囊,里面是新鲜的羊奶。
羊奶很腥,女子却喝得有滋有味,
应该打小就习惯了那种味道。
她们不是来游山玩水的,也不是后宫的嫔妃,
远离家乡来到中州,带有神秘使命,
此行是前往京城。
在京城最繁华富庶之地,有她们的落脚窝,
有她们不可为人知的大业……
第78章 愚妇
“郡主你看,那儿有匹大黑马,神骏威猛。”
郡主也看到了,那匹马身形很长,且高大雄壮,
和自己胯下的宝马不相上下。
奇怪,
小小的乡野会有如此神马,莫非此地有训练战马的马场?
郡主低声细语,
随从们心领神会,动作整齐,两两组合,分成四个方向深入访查,
看看附近是不是有军营或者马场。
这对她们来说,非常重要。
红裙女轻甩鞭子,宝马越过水沟,来到大白马面前。
她四处看了看,纳闷马主人去哪了,
怎么能放心把宝贝轻易丢在郊野,
大楚的民风到了路不拾遗的境地了吗?
她情不自禁伸出手想摸摸它,
不料大白马却咬住她的衣袖,使劲往下扯,还发出响鼻声。
原来,
它的主人正趴在沟底,肩膀上还插了支箭矢。
红裙女心生敬意,暗叹它是匹忠心护主的好马儿。
“灵犀,快过来看看,他还有气吗?”
侍女胆子很大,手脚也很麻利,
把南云秋翻转过来,轻探鼻息,面露欣喜。
“郡主,他还活着,但气息很微弱,您肯定是要救他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长得很英俊,又有男儿气概,就是您喜欢的样子嘛。”
“死丫头,说什么呢?”
红裙女脸色绯红,佯怒道。
“那还不赶紧动手?
不过首先声明,我不是因为他的相貌,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哼,才不是呢,你杀了多少人,自己都数不清吧?”
灵犀心里想,却不敢说出来。
她最了解她的主子。
心狠手辣,又侠肝义胆,为了家国,不惜冒弓矢,洒热血。
完全可以称得上女中豪杰,巾帼英雄。
但主子也有个弱点,
就是喜欢有潘安之容,去病之勇的奇男子。
只有那样的男儿才能配得上她,
否则就是君王,也进入不了她的明眸之中。
很遗憾,
两个条件都具备的男子,至今也没有邂逅过。
她大哥有意把她许配给辽东人,
还说那个辽东人很神秘,据说是前朝大金的高贵皇族。
呸!
甭说是前朝的皇族,就是本朝的皇帝,她都懒得理会。
所以,
她潜入大楚京城,也有躲避那桩婚事的考虑。
灵犀手艺精湛,先小心翼翼拔出箭矢,涂上一层黑色粉末,然后把伤口包扎好。
接着,
从怀里掏出小陶瓶,倒出颗粉红色药丸,
那是草原上特有的奇花异草炼就的草药。
捏着南云秋的嘴巴,喂他服下。
“郡主,没事了,他死不了的。”
郡主点点头,看到他背上还有个伤口,也在渗血,
又让灵犀把纱布解开,重新撒上黑色粉末。
而当灵犀解开南云秋的衣衫时,那些新旧伤痕映入她的眼帘,
不禁芳心震颤。
很疼,也很同情。
此刻,
她的视线又落在那支箭矢上,怵然心惊。
她认识,
那是大楚皇城铁骑营侍卫专用,
怎么会出现在荒郊野外?
铁骑营由大楚最有权势的信王爷掌管,负责拱卫京城,京城距此尚有几百里之遥。
这位少年郎究竟是何许人,
要惹得铁骑营的人追杀至此?
她也听说,当今文帝至今没立太子,
不是不想立,而是膝下没有皇子,
而弟弟信王党羽遍布朝野,权势熏天,越来越有立为皇太弟的势头。
此人要是得罪信王,基本上没有活命的机会。
“郡主,您看,他的确很英俊。”
两个侍女把南云秋抬出沟底,放到干燥的软土上,
虽说衣衫褴褛,满面尘灰,还沾有血迹,
但是俊美的轮廓很分明。
要是精心梳洗沐浴一番,再穿上华服锦袍,一定是个翩翩美公子。
“灵犀,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过了河就要叫小姐,不许叫郡主。”
“奴婢知错了。”
灵犀嬉皮笑脸的,她知道郡主不会责罚她。
侍女们都知道,
她们的主子出身高贵,条件优渥,又文武兼备,
加之天仙般的颜容,所以非常高冷,
世间男子无人能入她法眼。
如今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爹娘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而她却无动于衷。
主子的想法很干脆,宁缺勿滥,与其随随便便的出嫁,
还不如独守终身。
红裙女佯装无所谓,走过来蹲在地上。
灵犀冰雪聪明,赶紧掏出绢帕擦干净南云秋的脸庞。
的确,
他丰神俊朗,温润如玉,身材也很修长,
满身的伤痕就是勇猛的注解,男儿气概的证明。
她芳心萌动,
但是对方身份不明,而且偏偏得罪信王,对于她的大业肯定没有好处,
所以只好压抑住内心的好感。
灵犀还在饶舌:
“小姐,奴婢没说错,是挺英俊的吧?”
“嗯,是挺……是什么是?”
郡主刚刚还沉浸在对南云秋的遐想之中,因而随口称赞一句。
可看到侍女们调侃的眼神,马上板起同样绝色的面孔,
训斥道:
“怎么,你们也动了春心?别忘记咱们的身份,身在青楼,心在草原!”
红色的裙摆拂在脸上,痒痒的,阵阵幽香飘入鼻腔,沁人心脾。
南云秋慢慢苏醒了,微微睁开眼睛。
眼前,
红色的,黑色的,绿色的,水彩丹青,姹紫嫣红,
一张张绝美的容颜在打量着他。
我这是在哪,是死了吗?
我是不是误闯到瑶池畔,见到了七仙女?
接着,
仙女消失了,幽香飘远了。
那种幽香令人沉醉,令人痴狂,
他从未闻到过,将程阿娇那种庸俗低级的脂粉香,映衬得黯然失色。
红裙女记住了那张脸庞,心地很善良,匆匆赶路还不忘吩咐灵犀,
给他留下些肉干和羊奶。
轻扬马鞭,远如天边的云彩……
海滨城渔场,大都督府门前。
程百龄父子,严主事等一应显贵高官,面带浓浓的笑容,还有依依不舍的眷念,
欢送那群来自北方的贵人。
程百龄受宠若惊,也倍感得意。
北方人太给他面子,
竟然派出了大小两个王子,充分说明对此次秘密会晤有多么重视,
对他程家有多么倚赖。
所以尽管晚宴没有参加,还是亲自前来送行。
此次密会,
不仅签订了双方互通有无的买卖协议,还口头达成承诺。
如在紧急时刻,双方互帮互助,暗中策应,共图大事。
作为海滨城的大都督,
他自上任以来就胸怀大计,既要为大楚管好一亩三分地,
也要为他程家经营地盘。
除了为朝廷卖官盐,还为他自己卖私盐。
要想成就大事,要想成为未来程家王国的开山鼻祖,
没有足够的钱财,那是万万不成的。
大金末年那场大灾引发的大乱,他和南万钧曾并肩作战,推翻了大金的江山。
而今,
他蛰伏海滨城,在等待同样的大乱来临。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将为自己而战,为程家打下大片锦绣江山。
不同的是,
南万钧寄希望于天时,托梦想于谶语。
而他则偏安一隅,暗中磨砺爪牙,苦心孤诣。
打仗亲兄弟,
不管打江山,还是守江山,都要有人才行。
可他只有程天贵一个儿子,先天不足,人丁不旺,
连严有财那种货色都舍不得扔掉。
所以,
他把希望寄托在孙辈身上,对南云裳呵护备至,就是指望她能为程家生出孙子,
很多的孙子。
因而,
即便想杀南云秋,他也要偷偷摸摸,不露痕迹,甚至宁可借刀杀人,
也不能留下任何瓜葛。
万一被南云裳察觉,会直接影响他孙儿的安全。
他有个执念:出身很重要,
南云裳身上流淌着南万钧的血,那他的孙子也是将门虎种,
何愁将来不成大事?
当他听程天贵说起,早上南云秋摔死恶犬的事情,称赞儿子做得对,
没有当场翻脸而惊动儿媳妇。
儿媳妇即将临盆,但产婆说胎位不正,恐怕有风险。
他比程天贵还着急,吩咐任何人不得影响南云裳的休息。
等孩子养好后,
他再考虑让儿子纳妾娶外室,多整几个庶出的孙子出来。
送走客人回到大院,还没进门就听到儿媳妇哭哭啼啼的声音,
不禁勃然大怒。
“娘,您大人大量,就原谅云秋吧,他还是个孩子。”
“还是个孩子?
他把我的宝贝砍成两截,那个小贱种,杀人都不带眨眼的,你还护着他。”
“娘,是云秋不对,媳妇给您赔礼道歉。
他也挺不容易的,一个人孤苦伶仃。”
严氏咄咄逼人,早就忘了程百龄的叮嘱:
“他不容易,那是你们南家的报应,活该。
怎么就偏偏让他逃了出来,真是老天不开眼。
为什么不一起死?”
第79章 飞蛾扑火
“娘,您嘴下留情。
我们南家已经没人了,就剩下他一个孩子,您就不要再揭媳妇的伤疤,
求求您!”
“哼,南家没人关我什么事,那小贱种,迟早让他不得好死!”
程百龄心里的火苗蹭蹭上窜,
轻轻走到南云裳的卧房门口,只见儿媳妇挺个大肚子跪在地上,
严氏背对门口站着,还叉着腰,穷凶极恶。
他拍拍严氏的肩膀,
严氏只顾教训儿媳妇,没曾想丈夫回来。
回头见是程百龄,马上换成一副哭腔:
“老爷,你怎么才回来,那个小贱种……”
“啪啪!”
程百龄左右开弓,连扇两个耳光,直接把严氏打倒在地。
“蠢妇,我程百龄前世造什么孽,摊上你这样一个蠢妇,你怎么不去死?”
对发妻连打带骂还诅咒,
可见程百龄气愤到什么程度。
严氏赖在地上嚎啕大哭,打滚撒泼。
程百龄不为所动,吩咐儿子将媳妇照顾好,甩手回到书房,
问也不问严氏的死活。
还有件烦心事,
他得知了南城门的经过,顿时心生不妙,今后怕是和南云秋结下冤仇了。
不过倒也无所谓,
他自信,南云秋绝不敢再回来。
真正担心的是白世仁,
此次冷落了人家,白贼肯定要报复他,
王爷也会盯住他不放。
……
大船到海州靠岸,数十骑向北疾驰,穿过兰陵县再往北,便是他们的地盘。
塞思黑无意中望向弟弟胯下的马匹,突然皱起眉头。
招招手,侍卫过来弯腰问道:
“大王子有什么吩咐?”
“我问你,阿拉木的坐骑不对呀。来时骑的是他最心爱的宝马,怎么给换了?”
“回大王子。
听小王子的侍卫说,
他昨日早上出城射猎,碰到个遭人追杀的年轻人,他便救了人家。
那个人懂马识马,投桃报李,
说他的坐骑有暗伤,如果不趁早更换,恐怕会伤及主人,
小王子才忍痛割爱。”
“哦,是这样。”
塞思黑悻悻道。
没想到小小的海滨城,能有如此厉害的懂马高人,能看穿他精心筹谋的细微之处。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沮丧之色溢于言表,前面就是兰陵县,
他们踏上了北上的官道。
官道以西是片宽阔的水面,唤作黄天荡。
塞思黑百无聊赖遥望水面,手下提醒道:
“大王子,王庭得到密报,说长刀会曾在兰陵县出没过。
咱们是现在就去查访,还是回到王庭再说?”
“废话,要是撞见了他们,咱们区区几十号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
回去再说。”
长刀会是神秘的江湖帮派,崛起于大金时期,有会众数百人,
其中藏龙卧虎,高手如云。
而且帮规极为严厉,会徒之间以师兄弟相称,
个个悍不畏死,且武艺高强。
不过,他们行事很奇怪:
不抢钱,不劫掠百姓,也不打打杀杀。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就是专门对付胡虏,杀起异族人眼皮也不抬,尽心竭力维护中州王朝和子民。
大楚立国时,他们也立下了不朽功勋。
可是他们不做官,不要名,
后来拒绝了朝廷的好意,选择遁入红尘,隐居江湖,
默默地坚守自己的清贫,潜心经营帮派的发展。
女真王庭四处查找长刀会的踪迹,急欲除之而后快,
听闻长刀会在兰陵出现,所以王庭命令塞思黑从海滨城回来,
立即派人查访。
长刀会不仅刺探他们的情报,还动辄突袭他们的军营,伤害他们的将领。
所以,
必须要找到眼中钉肉中刺,一举铲除。
黄天荡西边有座山,叫矮山,山脚下是个不大的村庄。
最南头有户庭院,角落里种了菊花。
菊花刚刚绽放,小姑娘便迫不及待过来赏花,还调皮的握住花瓣,轻嗅花香。
她也像花儿那样美,
那样粉嫩,那样天真烂漫。
闻着闻着,却陷入沉思中。
远门开了,老者走进来,看到孙女傻呆呆的样子,摇头叹息,
心里明白孙女大了,害相思病了。
“爷爷,你说他现在人在哪里,会不会有事?”
“我又不是算命先生,哪里会知道?”
好几天了,孙女始终在问他同一个问题,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哎呀,你不是老江湖嘛,猜猜就行。”
“那好吧,山儿帮他包扎好伤口,又传授他练武的要诀,应该没事。”
江湖险恶,世道无常,老者其实没有底气,
这样说,纯属为了安慰孙女。
不料孙女非但不感激,反而恶语相向。
“你老糊涂了,他肯定没事,现在活得好好的呢。”
老者拍到了马蹄子上,弄得灰头土脸。
大早上,
他就去山洞里督促孩子们练武,现在还饿着肚子,便不再理会胡搅蛮缠的她,准备生火做饭。
“他不会有事的,可是他在哪呢?”
小姑娘托腮沉思,回忆去年的这个时候,
在沭南镇甸上,
目送南云秋孤人孤马远去的背影,期盼他年还能再相见。
“爷爷,我们回渡口住几天好吗?”
“好端端去哪里作甚?再说了,我正忙着哩。”
“我想念茅屋了,还有屋墙外种的瓜果,我担心有人偷吃。”
老者拗不过,答应明天就去住几天。
“砰!”
门被推开了,黎山闯了进来。
“师公,不好啦,官道上发现女真的骑兵。”
“哦,有多少人?”
“有二十多人,正向北疾驰,看样子像是从海州那边过来。”
“海州?”
老者轻轻念叨,暗自沉思。
眼前掠过不好的画面,他怀疑是女真的斥候。
“山儿,你去通知所有人,严加戒备,小心防范,千万不要弄出任何动静。
一旦发现女真大军,就全部撤往黄天荡隐藏。”
“好,我马上去。”
……
黄河大堤上,白点狂飙,飞速奔驰。
蒙红裙女搭救,南云秋死里逃生,马不停蹄赶往河防大营。
离开时是秋天,归来时亦是秋天,
岁月匆匆,转眼将近一年。
可叹年来一事无成,身上还多出数道伤痕,
正如他逃走时那样狼狈。
路上不敢耽搁,衣衫上道道白色的盐渍,伴着丝丝血痕。
熟悉的村落就在眼前,大白马离开河堤,来到村子附近的野地里暂避。
时隔近一年,村落依旧那么静谧,那么萧瑟,
仿佛时光不曾流转过。
可是南云秋清楚,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那个在堤上跑马,在河里练刀捉鱼的南家三公子,
一去不返。
他,现在是个居无定所,亡命天涯的罪人家属。
此刻,他还不敢贸然进村。
白世仁既然知道他在海滨城,就很可能查到他和苏叔的关系,兴许已经在这里布下眼线等他自投罗网,
最好等到天黑再进村。
他想苏叔有办法,能告诉他到底是留在这里伺机复仇,
还是再度远走高飞?
他学会了谨慎,当然好,可惜晚了点,
村子里的眼线从来就没有撤走过。
当他还没拐下河堤时,就被瘦高个了望到了。
他欣喜若狂,上次误把苏慕秦当做南云秋,差点露馅。
现在,他俩是十拿九稳,就凭大将军已经认准的那匹大白马。
夜色落下帷幕,
南云秋静悄悄的进入了村子,叩响苏家的院门,还左右望了望,静寂无声,
没有任何异常。
殊不知,他已踏近了陷阱的边缘。
“啊,云秋,你怎么回来啦?锅底黑呢?”
“它死了,被恶贼活活折磨死了。”
“没事,别难过,这匹马也不错,它肯定也累了,你去把它拴在邻居家屋后的草垛旁,吃点草。”
当苏本骥看到又黑又瘦的孩子时,心想,
完了!
他不由得痛骂苏慕秦,
上次儿子返家时,他千叮呤万嘱咐,回到海滨城要告诉南云秋,千万不准再回来,
过阵子,他也会离开马场告老还乡。
可是,
南云秋还是回来了。
来不及了,南云秋踏入村落里,就意味着已经落入白世仁的牢笼。
他显得若无其事,悄然擦去泪水。
“苏叔,您怎么哭了?”
“没什么,我是高兴,还以为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你了。
好了,你终于回家了。”
老苏殷勤给他斟茶,让他先坐下来歇会,
自己则悄悄走进了院子,在东侧通道的院墙下驻足观看。
为防范这一天的不期而至,
他一直在暗中准备。修补门窗,拾掇院墙,清出了很多筐泥土。
同时,
为了帮助南云秋逃脱白世仁的魔爪,他随时准备好牺牲自己,
甚至连遗书都已经写下。
南云秋再次踏入院子,
就意味着他的日子到头了。
今晚,对他来说,是开战,
也是决战!
第80章 老苏的身世
只有在老苏面前,
南云秋才是真正的孩子,可以发嗲撒娇,可以伸手要吃要喝,
而不是一路征杀的犯官之子,
一路逃亡的罪人家属。
苏本骥将他搂在怀里,听他诉说着分别以来的种种噩运。
可是,
还没说到一半,孩子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他太累,太疲倦。
夜,很寂静,风,也停歇了,暑热还没有消散,空气又热又腻,
在寂静的初秋夜,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是白世仁派来的人到了,
人数还不少。
他们不会贸然闯进来,肯定要先观察一阵子,笃悠悠的,反正目标又飞不出院子。
这里在河防大营眼皮子底下,白世仁是主宰。
老苏独臂作枕,酸酸麻麻,渐渐失去知觉,他仍然保持姿势没有动,
就是让孩子多睡会。
因为他明白,
过了今晚,他俩将天人两隔,今后想为他遭罪,
也没有机会了。
时间点点滴滴过去,南云秋睡得很浅,忽然从噩梦中惊醒,揉揉红红的眼睛。
“苏叔,我睡着了吗,刚才说到哪里了?”
“你呀,说到了那晚在程家书房外偷听。”
“哦,那我接着讲……”
老苏听完惊心动魄的叙述,
得到的结论和南云秋所想一致:
南云秋在海滨城遭遇的所有苦难,就是从偷听了谈话开始。
他俩都有同感,
没想到身为亲家,身为把兄弟,身为并肩浴血奋战的同袍,
程百龄竟然冷血如斯,残忍的下死手。
即便南云秋知道,程家在南家惨案中扮演不光彩的角色,也不至于要他的命。
毕竟,南家都死了。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孩子活生生出现在他面前。
可是他能体察到,
人性冷漠给孩子带来了巨大的伤害,稚嫩无邪的心境,遭受了太多的折磨。
“云秋,我早年寄身江湖,深知江湖险恶,刀光剑影。
但是我的恩师告诉我,官场的险恶要胜江湖十倍。
江湖人杀人见血,官场人吃人不吐骨头。
有句话说得好,
官职越大的人,大抵人品也就越差,
越是上层社会的人,大抵也就越狠毒越卑劣。”
老苏极力想把所有的生存经验,都在这一晚告诉给孩子。
南云秋听得很认真,不懂就问:
“为什么?就像程百龄那样吗?”
“因为高官厚禄人人都想拥有,可它毕竟太稀缺。
所以,能得到它的人,一定是那种削尖脑袋往上爬的人,
也是心最狠,手段最毒辣的人。
唯有如此,
他才能打败对手,当上高官享受厚禄。
君子在他们面前不堪一击,
好人在他们面前望风而遁。”
南云秋似乎听不大懂。
苏本骥也认为,
程百龄能混到封疆大吏的份上,背后必然藏着诸多肮脏龌龊的勾当。
他俩讨论了好久,
南云秋很奇怪:
苏叔怎么不问问他儿子的近况?
便主动说起苏慕秦的情况,是如何出人头地的,如何受人尊崇的,
总归都挑好的说。
他单纯地想让苏叔高兴,让苏叔放心。
果然,老苏泛起了笑容。
“那小子,
我不指望他风光无限,只盼他平平安安没灾没难就好。
对了,你慕秦哥上次回来过,他没跟你说吗?”
“什么时候?”
“我快过寿辰的时候,他还说你一切都好,听到后,我也放心了。”
南云秋想了想日子,脱口而出:
“不可能,那个时候,我正为他出头,结果被龙大彪差点杀死,慕秦哥是骗您的。”
“什么,那个畜生!”
如果此刻儿子在身边,苏本骥能把他活活宰了。
丧尽天良的东西,哄骗南云秋为他出头,被仇家擒获,
他却不闻不问,回来还说照顾得很好。
生性险恶之人,大都能创出不凡的成就。
但是,结局也不会好。
他想儿子平平淡淡过一生,看来是没指望了。
念及此处,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泪珠啪嗒啪嗒的掉落。
他为南云秋的境遇心疼而哭泣,为儿子不可测的未来担忧而哭泣。
“云秋,你再歇会,我去弄点吃的给你,吃完我还有话说,你想吃什么?”
“哦,我要摊鸡蛋,放葱花,还有咸鱼干,卷薄饼。”
“行,都有,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好啊,我想吃天上的龙肉,你去做啊。”
“这孩子!”
苏叔又见到了孩子顽皮的天性,
他享受宁静祥和的这一刻。
老苏手脚麻利,很快便端来了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
南云秋咽着口水,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慢点吃,别噎着,没人和你抢。”
吃饱喝足,抹抹嘴,还打了个饱嗝,惬意道:
“苏叔,有什么事?先等等,我先说吧。”
“好,你先说。”
“苏叔,我担心姓白的有所准备,所以此次回来冒了很大的风险,就是想听听苏叔的安排,
往后我该怎么走,如何报仇?”
苏本骥苦涩的笑了,
心想,
你小子还知道有风险,行,这些日子没白熬,很有长进。
“云秋,怎么报仇等会再说,你还记得上次离开时,我说的长刀状刺青是什么来历吗?”
“记得。
说是三十年前大金统治时,
河北有十八条好汉成立了江湖帮派,专门对付胡虏异族。
但是他们老的老,死的死,散的散,已经从江湖中消失,
您怎么突然又想起提他们?”
“没错。
那个帮派叫长刀会,他们并未消失,
只是暂时退隐民间,暗中积蓄力量,招募后辈,
等待重新崛起的时机。”
“而今天下太平,他们还能崛起吗?”
“不,天下并不太平。
中州四境胡虏虎视眈眈,异族环伺,大楚岌岌可危,所以他们必将再次崛起。
而等到他们崛起之时,天下将掀起腥风血雨,
世上永无宁日……”
老苏说起前朝大金时人间的凄惨,长刀会的壮举,
还有那些可歌可泣的故事。
南云秋听了入迷,心惊肉跳,对神秘的长刀会充满了好奇,
也心驰神往。
心想,
如果自己也能加入其中,练就高超的武艺,何愁大仇不能得报?
“咦,您从未离开过村子,怎么知道他们的消息?”
“因为那个打鱼人始终还在!”
老苏惨然而笑,又道。
“只要他还在,长刀会就在。而今,你只有投奔他,走上我本不想让你走的复仇之路。”
“打鱼人会接受我吗?”
“我也没有把握,看造化吧。”
“您和他是什么关系,我要不要报出您的名号?”
“千万不要说出我的名字,也不能说认识我,否则他绝不会收留你。”
南云秋打破砂锅问到底:
“为什么,你们之间有仇吗?”
“一言难尽,是我背叛了他们,唉!”
老苏沉浸在过去的岁月里。
那时他是长刀会的风云人物,娶了宗师的女儿,有足够的实力问鼎会主的宝座。
可是,
领袖的女儿发现他在老家早已有了妻室,还有了儿子,
感觉受到了欺骗,性子太刚烈,愤而自杀。
宗师就她一个独生女,爱如掌上明珠,当即抓住苏本骥,
打算乱刃分尸。
结果,
女儿临死前却留下遗书,不准伤害苏本骥,是她自己咽不下这口气。
宗师才没有杀他,但是也绝不会容忍他继续留在长刀会,
于是,
苏本骥成为唯一能够活着脱离长刀会的弟子。
辗转奔波,后来到了河防大营投奔了南万钧。
他羞于说出往事,但为了南云秋,他把长刀会的所有情况都说了。
他还偷偷告诉南云秋,
长刀会在兰陵县有秘密据点,而那个宗师通常是以打鱼人的面目出现。
“苏叔,那你上次为什么不告诉我?
害得我白白浪费一年时光,现在到了山穷水尽时才想起来说这些,
我感觉你是在骗我,我本不该去海滨城!”
南云秋抱怨道。
“臭小子,真聪明,我是骗了你。唉,你不懂我的苦心。”
苏本骥娓娓道出心里话,
其实并不是故意欺骗南云秋。
“我压根就没打算把长刀会的事情告诉你,我更不想你为家门报仇。”
“为什么?”
“因为仇恨太大,敌人太多,
那注定是条刀光剑影之路,九死一生之旅,稍有不慎就会把自己搭进去。
不仅不能报仇,到最后还会白白害了小命。”
老苏抹抹泪眼,满怀感喟。
“人死不能复生,我只想你好好活着。
之所以我上次让你去投奔你姐姐,其实就是想让你从此远离是非,隐藏踪迹,
时间会冲淡所有的伤心和不快。
你有亲姐姐的照顾,慢慢就会忘掉仇恨,
也才能平平安安的活着。”
南云秋摇摇头,很倔强:
“可是我南家满门惨死,此仇不报,我能心安理得活着吗?”
“人世间这种故事还少吗?
天底下冤死之人何止千千万万,换做我,我肯定也要报仇,
哪怕明知是死路。”
南云秋疑惑道: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不希望我去报仇?”
“过去,我内心里把你当做徒儿,
南家出事后,我就把你当做了自己的孩子。
试问,
天底下有哪个爹娘,舍得让他们的孩子走上死路的呢?”
言及此处,
老苏热泪滚滚,泣不成声。
南云秋紧紧抱着他的独臂,霎时间,
感受到了如山的父爱。
第81章 永别了,苏叔
此刻,他俩就如同父子。
“可是我错了。即便你放弃仇恨,忍辱偷生,他们也不会让你活着!”
苏本骥抚摸着南云秋的小脑袋,义愤填膺:
“这个世道,
没有一处无是非,没有一刻能安宁。
到处都是敌人设下的罗网,你要想不被敌人网罗,
最好的办法,
就是拥有无可匹敌的力量,去杀掉所有编织罗网的恶人!
我改变主意了,
咱们要和他们斗到底,哪怕壮烈的死,也不能屈辱的生!”
一席话,说得南云秋热血沸腾。
“沿着黄河北岸,过济县,进入兰陵县,那儿有个渡口见魏公渡,
渡口有个打鱼人叫黎九公。
你找到他,就说是苏本骥托付的,
我想,他会毫无保留全心全意帮你。”
苏本骥说的慷慨激昂,心口抑制不住的狂跳。
黎九公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恩人,也是最觉得亏欠,最不敢相见的人。
他曾发誓,
此生不再见那个老人家。
他也清楚,倘若南云秋报出黎九公这个名字,黎九公就该知道,
他苏本骥已经徘徊在生死边缘。
看在他将死的份上,老人家会泯灭旧怨,答应他的请求。
这也是他改变主意,让南云秋去找黎九公的原因。
除此之外,
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我记住了,苏叔,我会去找他的。
这里也挣不到钱,又没有人陪,你还是和我一起走吧。
将来等我报好大仇,我照顾你,给你养老送终。”
老苏听了,无比感动。
“对了,我在海滨城还有个好兄弟叫时三。我们今后一起好好过日子,找个乡间郊野,盖间茅草屋,耕田种地,好不好?”
“好!”
苏本骥很欣慰。
他何尝不想如此,南云秋比儿子都要亲,要是再有机会,
自己不会再迟疑,再彷徨。
可是,孩子的赤忱之语又让他心酸。
南云秋说给他养老送终,居然没有提及苏慕秦,
而是说出了海滨城小乞丐的名字。
说明他们哥俩终究不是一路人,从小喊到大的慕秦哥,
如今还不如小乞丐重要。
他原本还想,让两个人如同亲兄弟一般相处,
看来,他要失望了。
长大后,他们两个人有了裂痕,没了感情。
尽管如此,他还是希望他俩平平安安,哪怕不能做好兄弟,
也千万不要成为敌人!
夜深了,心也空了。
苏本骥无法向南云秋解释,他为什么不能跟着一起去,
因为他听到了“噼噼啪啪”的声响,
说明有人翻墙进来了。
紧接着,就是几声惨叫。
那是他埋设在地上那些尖钉子扎破鞋底的痛楚。
“云秋,有情况,快拿上包裹,躲到巷口来。”
苏本骥刚刚在做饭时,就替南云秋收拾好了路上吃用之物。
此刻,
他抽出藏在门后的长刀,跃入院子里,南云秋紧随其后。
眼前的苏本骥威风凛凛,犹如猛虎下山,
仿佛回到了那段江湖岁月。
手起刀落,那几名还在喊痛的贼人来不及闪躲,
就被满是怒火的刀锋割下了脑袋。
而此时,又有好几个落入院中,
苏本骥单刀上前,招式灵动,动作娴熟生猛,
南云秋看得发呆。
眼前的苏叔变得很陌生,那些招势自己以前从未见过。
苏叔还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可惜自己太贪玩,只学了皮毛。
最后悔的莫过于进来的那几个军卒。
在他们眼里,老苏就是个马倌儿,还是个残废,
他们半夜翻墙进来是为了对付南云秋,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老苏“唰唰”几刀,眼花缭乱,用实力教会他们,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可惜这辈子派不上用场了。
“撞开院门,冲进去。”
稳坐钓鱼台的白世仁得到消息,今晚亲自出马,誓要将这对师徒拿下。
结果,
好几名心腹亲兵有去无回,气得他怒火中烧。
白贼从海滨城快马加鞭回来,就做好了迎接南云秋的准备。
白管家还认为南云秋但凡有脑子,就不会回来找苏本骥,
最终白贼猜对了,也越发瞧不起南云秋。
两名一胖一瘦的军卒摩拳擦掌,踊跃上前。
他们在村子里盯了大半年,满肚子火无地方撒,所以积极主动。
两扇普通的木门根本不在话下,
他俩急于在大将军面前表现,立马以俯冲的姿势冲向木门。
谁料,
两扇木门非常厚重,门轴是死的,两个人的力气无法撞开,反倒撞翻了挂在门楣上的两个陶罐。
“啊!”
二人凄厉惨叫,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陶罐破碎,里面带有腥臭味的液体倾倒出来,浇在二人头上。
顿时,灼烧了头发,灼瞎了双眼,
两个辛苦盯梢的暗哨被烧成了半人不鬼。
白世仁气得鼻子冒烟,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庭院都拿不下,一个残废的马夫都对付不了,这要是传出去,
他的大将军之位还真如朝堂上说的那样:
是捡来的!
“烧,烧死他们!”
他本来还想活捉二人,请示京城的主子该如何处置,
现在看来没那个必要。
军卒们闻令,纷纷朝院子里抛洒松油,然后点燃手中的火把,随时准备火烧院子。
“大将军且慢!”
尚德及时赶到,制止了白世仁。
“怎么啦?”
“两具尸首对咱们毫无意义,属下以为应该捉活的。”
“有什么分别吗?”
“抓活的,既能向朝廷报功,还能从南云秋口中,打听到程百龄的所作所为。”
“唔,也有道理。来人,搬来擂木,把院墙撞翻。”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白世仁也隐约听说,程百龄在海滨城所谋者大,朝廷刚刚派了御史台副使前往察查。
如果能问出个实情,
自己又是大功一件,兴许就能去掉“暂署”二字,
正式成为名副其实的河防大营的主宰。
谁知苏本骥为了今晚而煞费苦心,还留着后手呢。
就在此时,
师徒俩同时较劲,一大桶沸水从院子里倾洒出来,越过院门打在外面,不偏不倚,
准备下毒手的白世仁首当其冲。
从头到脸,从脖颈到全身,尽被包裹。
灼热难耐,皮肤翻泡,就像杀猪拔毛似的,
原本清瘦白皙的书生脸庞,顿时变成从火海里逃出来的魔鬼。
院外出现难得的混乱,趁此间隙,
老苏扒开柴禾,指着院墙下面圆圆的洞口,急忙吩咐:
“云秋,快钻过去,那边就是邻居家,他家没人。”
“不,苏叔,要走咱们一起走。”
“孩子,听话,那样谁都走不掉。你先钻过去,翻过他家的墙头,大白马就在他家屋后的草垛旁。”
南云秋突然理解,
怪不得刚回来时,苏叔很奇怪,要他把马拴在邻居家屋后,
原来早就料到了今夜的结果。
“不,苏叔,我爹不要我了,难道你也要抛弃我吗?”
“哗啦啦!”
院门没有被撞开,而年久失修的院墙却轰然倒塌,
数十名手持火把的军卒冲进院中,火光照亮了夜空。
“云秋,
你听我说,慕秦没有把我的话带给你,导致你再回来而身陷险境,
我在院子里忙乎半年,就是为了这一天能护你周全。
你要是不走,
我的苦心就白费了,那样的话我死不瞑目。
再说了,只要你安全了,我自有逃生之计,
脱身之后就去找你。”
南云秋哭了。
“苏叔,没有你陪我,我害怕,我孤单,我没用勇气。”
老苏摸着南云秋的脸庞,眼里噙着泪花,
安慰道:
“不,孩子,你要相信你自己。
此次海滨城之行,你已经长大了,我很欣慰。
没有苏叔不要紧,黎九公会一样待你,
他能让你脱胎换骨,让你凤凰涅盘,长刀会能助你成就大才,
你要好好珍惜,听他们的话。”
“苏叔,你真会来找我吗?”
“会的。”
南云秋仍旧哭哭啼啼,苏本骥抬脚踢在他屁股上,
他还是头一回动手揍孩子。
“听话,快走!”
南云秋刚刚钻入洞内,敌人就到了。
“姓苏的,赶紧投降吧,交出南云秋,大将军饶你不死。”
军卒在巷口找到了苏本骥,
凶神恶煞,刀剑齐举……
第82章 掩护
苏本骥作老鹰护雏状,提刀挡在前面,
杀气森森,身形异常的伟岸高大。
“哼,
在我苏某人眼里,就没有投降二字,
你们有什么手段大可以使出来。
我苏某人见惯了无耻,看透了凶残,
白世仁老匹夫,又能奈我何?”
“不知天高地厚的马夫,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兄弟们,杀了他,
抓住南云秋,大将军重重有赏。”
军卒们欺他孤残一人,又有重赏的诱惑,争相上前。
此刻,苏本骥料想南云秋已经走远,心愿已了,
但他还想再拖住对方,为孩子争取更充裕的时间。
所以,
本来他已准备自我了断,突然横刀狂扫,动作如闪电,
冲在前面那五六个军卒猝不及防,瞬时被开肠剖肚,
肠子流了一地。
“来吧,哈哈!
白世仁,宵小之辈,有种就出来,咱俩决一死战。”
“大将军料敌先机,
你果然是个高手,可惜啊,你不识抬举,动手!”
“嗖嗖”两声,
攀上屋脊的弓箭手居高临下,松开弓弦,暗箭射中了独臂,长刀坠落,
另一箭射中胸膛。
众军卒一哄而上,死死按住扔在挣扎的苏本骥。
几名军卒冲进屋中,又空手而回。
“启禀尚校尉,南云秋跑了。”
在破墙之前,
白世仁被烫得满身水泡,龇牙咧嘴返回大营诊疗,留下尚德在此负责。
临走时恶狠狠地交代: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放屁,就几间屋子,他能跑哪去,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又有数名军卒加入搜查行列,火把差点被房顶给燎了,
还是不见踪影。
尚德故作沉思状。
这时候,屋后响起了马嘶声,还有喊杀声。
“启禀尚校尉,后面林子里有人骑马,兄弟们以为可能就是南云秋。”
“哦,人呢?”
“已经射中了他的马匹,两个弓箭手正在追赶。”
“太好了,快捉住他,向大将军请功。”
苏本骥死意已决,默默祈祷:
“孩子,我年纪大了,也活够了,生死无所谓。
要是哪天你杀死了白世仁,报了家仇,
就在我的坟头上,烧张纸告诉我。”
尚德心急如焚,率先冲出院子。
他没想到白世仁狡猾多端,除了盯住苏家的破院子,
竟然还在屋后的林子里也布下伏兵。
他也明白过来,
南云秋之所以能突然出现在屋子后面,是因为
苏本骥未雨绸缪,提前在自家巷口的墙上开了个洞,直通邻居家,
平时在洞口两旁遮盖上柴禾,
以掩人耳目。
万一大难来临,
就可以从洞口钻到隔壁,出人意料的翻墙而出,逃避追捕。
这种逃生的方法,换做常人未必能想得到,
苏本骥久战江湖,果然有两下子。
可是,
苏本骥算到了第一步,却没算到第二步。
山匪中军师出身的白世仁,论起诡计也毫不含糊,已把防线延伸到整个村落的外围。
狗日的心眼太多了!
难怪南万钧对自己的继任者也不敢掉以轻心,专门安排他潜伏在白贼身边。
等他率人冲到林子里,
大白马身中数箭,已惨死倒地。
“嗯,锅底黑呢?”
尚德颇为纳闷,他对锅底黑印象深刻。
却不知,
那匹陪伴南云秋打小成长的宝马,
又陪主人共同经历海滨城生死的伙计,
未能和主人一起迎接今后的峥嵘岁月,
未能共同见证那些波澜壮阔的复仇征程。
最后,
生于熟悉的马场,死于陌生的马厩。
军卒们迅速聚集到林子里,转而争先恐后,追赶南云秋。
火把如长龙,
游向黄河大堤,它要吞噬暗夜中的那一点黑影。
有个弓箭手冲在前面,端起手臂,瞄准那个黑点,
正要射出,
尚校尉抢上前托起弓,羽箭失去目标,射向树梢。
“他逃不掉,大将军要抓活的。”
弓箭手错失了立功的机会,皱起眉头,
还纳闷呢,
没听说白世仁非要活的呀。
躲过一劫的南云秋边跑边哭,悲痛万分。
苏叔为了掩护他,身陷敌人重围,白世仁绝不会放过苏叔。
苏叔真的能逃出来吗?
大白马陪伴他几天,渐渐有了感情,在他眼前中箭,
临死前,还像锅底黑那样蹭蹭他的脑袋。
往后,尘世间,还有谁爱他?
他还能爱谁?
挪动虚浮的步伐,怀揣破碎的孤心,没有马,
他还能跑出多远?
一里,两里,三里?
难道自己真的是扫帚星,粘到谁,
谁就倒霉?
身后的呐喊声渐渐逼近,他踉踉跄跄,终于到了大堤,
到了那片河湾处。
这里他再熟悉不过了,洑水,摸鱼,练刀,洗马。
旁边是棵大柳树,他扶着树干想喘口气,
也琢磨琢磨自己该怎么走。
尚德边追赶,还要盯住两边的动静,生怕哪个不开眼的家伙急于立功。
“校尉,那边好像有个黑影。”
尚德暗暗叫苦,
手下所指正是南云秋平时常去的河曲处,他也看见了。
“胡说,那是棵大柳树,大伙分头寻找。”
他想支开众人,自己也主动改变方向,
可就在转身的瞬间,西边过来一群人,火把攒集,
映衬出那张阴柔惨白的面庞。
他心里一激灵,假装没有看见,抬臂就射,
箭如流星。
南云秋见追兵散开,还以为自己没有被发现,
不料却听到了破空声响,一支劲矢擦着他的脑袋射中树干。
“嘭”的一声,
箭矢没入树中。
力道之强,射术之准,足见弓箭手的技艺多高。
扭头望去,火把里,照出了尚德的模样。
“狗贼,你附逆白贼害我全家,必不得好死!”
南云秋狠狠诅咒,眼见追兵又迅速围过来。
心想,
与其被活捉,还不如拼死一搏。
没有马可骑,
那就骑着涛涛黄河水吧。
他再深情回眸,
望向浓墨中的村落,
轻轻挥手告别苏叔,告别熟悉而又陌生的乡土,咬紧牙关,
纵身扎入河中。
“兄弟们,在那边。”
尚德带头追到岸边,朝水中连发数箭,发出一阵奇异的笑声。
大批弓箭手随即赶到,问道:
“怎么样,尚校尉,南云秋死了吗?”
“放心吧。
他吃了我一箭,又摔到河里,不是流血而死,就是被淹死。”
“那是自然。
尚校尉的射术在大营无人不知,哪个不晓,这回南云秋必死无疑。”
“好,兄弟们,收兵回营喝酒吃肉。”
尚德高声吆喝,众军卒喜滋滋的准备回去立功领赏。
“慢着!”
身后,冰冷的声音响起。
“哦,是白管家,你怎么来了?”
白管家受白世仁的指使,亲自过来观战,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
“尚校尉怎知南云秋已死?”
“我们都看见了,校尉射中了他。”
几个尚德的心腹竞相作证。
“恐怕未必。”
白管家叫人拿过火把,四处查看,
尚德知道他要找什么,大呼不妙,
于是皱起眉头,做了个小动作,忍着痛,指向坡下的枯草。
“白管家快看,这有血迹。”
新鲜的血迹斑斑点点,延伸到水边,
白管家点点头,却又道:
“尚校尉好箭法,
可是中箭之后未必就会死,况且那小崽子据说水性极好。
依我看,
先别急于庆功,还是让大伙沿四周仔细查找,再下结论。”
“那好,
就依白管家所言,众军分头查看,不许放过任何地方。”
军卒们折腾半夜,已是筋疲力尽,
无声问候了白管家爹娘家人无数遍,
垂头丧气挑起了灯笼。
白管家暗中瞟向尚德,留下了几名心腹,自己回去向白世仁复命。
谁也没有注意,
尚德胳膊上有道刚刚划破的伤口,还在滴血!
为了南云秋,
他也是拼了,用自己的鲜血为三公子打掩护。
他扶着那棵大柳树,对不舍昼夜的河水轻轻念叨:
“三公子,为了留你一命,这么多人都在奋力表演,你要好好活着,我对大将军也能有个交代。”
这番话,
南云秋感受不到。
此时,他正顺流而下,再度踏上逃亡之旅。
当若干年后再回到河防大营,
他却是另一个身份,
另一副面孔……
第83章 赌徒
兰陵县南有个镇甸叫魏家镇。
镇南一所破落的民房里,灯火幽暗,已经到后半夜了,
十几个年轻人还围着一张长条形木桌,
瞪着猩红的双眼。
居中之人使劲摇晃着手中的竹筒,里面的骰子哗啦啦作响,
如同银瓶乍破,如同金银撞击,
众赌客如痴如醉。
“大,大,大!”
“小,小,小!”
坐庄的是本县名闻遐迩的赌徒届扛把子,
名叫客阿大。
其人不学无术,浪荡乡里,没人不讨厌他的,就靠着摇骰子这把绝活,
可以说是十赌九赢。
买了房,置了地,娶了娇妻。
今晚的局不小,他暗自窃喜,如果不出意外,
又将赢得盆满钵满。
当然,
他只能拿到半数的赌注,
另一半要分给那些帮他把风的,帮腔的,拉客的,借贷的同伙。
所以,
看似他一个人在赌,其实是整个团伙在帮他赌。
很多赌徒尤其是新手,不明就里,输了钱,还以为自己手气背,
运气差,
还自矜地说愿赌服输,认为那样才是真汉子。
其中就包括魏三。
“还有人下注吗?没有的话我可要开了。”
客阿大不停的重复着这句话,想诱惑更多的人下注,
目光落到了那个倒霉蛋身上。
“魏三,赶紧下注啊,往日的胆子哪去了?多好的机会你忍心白白错过?”
那个叫魏三的人个头不高,样子很憨厚,
闻言,
“嘿嘿”傻笑两声,
尴尬的搓了搓衣角。
“哦,没钱了吧,那就早点回家歇着吧。”
“是啊是啊,一个铜板都没有,就别在这丢人现眼啦。”
“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还不把位子让给别人?”
众赌徒轮番的嘲讽和指责,
魏三气得肝都痛。
他是个死要面子的人,自尊心极强,
哪怕三天没饭吃,饿在床上打哼哼,碰到邻居来窜门,
他也要强撑起来,拿根竹签剔牙给邻居看。
今天不出所料,又输的精光,那还是母亲让他抓药的钱,
回去怎么交代?
他当初本是个淳朴的庄稼汉,
有次赶集卖鸡蛋,碰巧遇到客阿大,禁不住蛊惑,被强行请到赌桌上开开眼界。
很幸运,
连续赢了好几把,满载而归,尝到了不劳而获的滋味。
以为,
除了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干活,赌钱也能养家,
自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后来再赌时,赢得少了。
再后来,开始输钱。
客阿大安慰他,
赌钱嘛,凭的是运气,哪有总赢不输的道理。
就像过日子一样,有欢喜就有哀愁,
没事的,
总有翻本的时候。
后来他自己买了骰子,在家反复研习,自认为赌艺精熟,
果真翻了好几回本。
他由此得出结论:
赌桌上能翻本,人生也能翻本,他要继续赌下去,
改变自己的人生!
可现实非常残酷。
就说今年吧,
他少说也赌了几十次,次次大败而回,
还欠了不少赌债,凡是亲朋好友见到他都躲着走,
生怕他再开口借钱。
为此,他没少受家人指责。
他爹年初暴毙而死,肯定和他赌博也有关系。
因为死前两天,还为此痛打他一顿,气得翻了白眼,当场晕厥。
魏三其实算是个孝子。
他爹的死,对他打击很大,下决心戒掉赌博,洗心革面。
说到做到,
一好几个月,都没有下赌场。
可是,
今天到镇上吃喜酒,多喝了几杯,晕晕乎乎回家的路上,又被客阿大撞上,
脑袋一时发热,稀里糊涂又坐到赌桌上。
钱输光了,酒也醒了。
他极为自责,懊悔,他痛恨客阿大,
暗自发誓:
这次之后,今生今世永远不再赌博。
客阿大在催他,所有人在笑话他,他现在明明身无分文,
应该扭头就走。
可偏偏眼前这把,他感觉很准,就像能透过竹筒,
看清楚里面的骰子似的。
魏三自认为有经验,非常笃定,最后这一把,
他要赌下去,要捞本。
患病的母亲还躺在炕上煎熬呢。
他强忍怒火,满脸堆笑朝身边的赌友伸手,结果没有人愿意借钱给他,
有的人还埋怨他,
说去年借的钱还没还清。
魏三气急败坏,满面羞臊,绕到客阿大身后,冷不丁抽出人家腰间的短刃,
竖起一只手指,
咆哮道:
“我说了,再赌最后一把,就用它作赌注。如果输了,就切下来给你。”
客阿大傻了。
他意想不到,平日里老实巴交的魏三也会发疯。
本来赌钱就犯法,大伙才偷偷摸摸聚到这间破房子来,
要是伤了人,罪过就更大,
他作为庄家,肯定是主犯。
可要是软下来,他还抹不开脸。
“魏三,赌也有道,你不能不按套路出牌。
咱们赌的是钱,我要你手指干什么用?”
“你可以用它喂狗!”
魏三恶狠狠的,锋刃已割开了皮肤。
“好吧,大家都是赌友,犯不着撕破脸皮,钱我借给你。
不过咱可说好了,就这一次,明天起每天一成的利,
怎么样?”
魏三咬咬牙:
“我答应。”
“说话可算话?”
“男子汉大丈夫都有卵子,说话当然算话。”
客阿大暗自窃喜,朝站在魏三身旁的同伙使了个眼色。
可怜的魏三不知是计,接过十两银子,
激动的手直哆嗦,
他决心孤注一掷。
要是赢了,半年来输的钱都能捞回来,
可要是输了,他连本带利需要偿还各路赌友二百两。
其实,在他心里,就没打算输掉。
当然,
就是输掉了,他也根本没打算还,
因为这辈子也还不起。
家里的几亩薄田,一年辛苦下来也挣不了十两银子。
要是真输掉的话,他已经想好了下场!
激动人心的时刻开始了。
所有人屏息凝神,不敢喘气,房内寂静地可怕。
魏三眼睛不眨,死死盯住竹筒,盯住自己的命运生死。
竹筒开了。
结局可想而知,客阿大丝毫没给他翻身的机会。
没办法,
他只好签字画押,承诺三天内还钱,才失魂落魄的走出了赌窝。
他不敢回家,
也没脸回家,
沿着乡村小道信步南下,当夜风把滚滚的浪涛声灌到他耳朵里,
才发现,快到了黄河岸边。
天意,
难道是上天指引我来的?
魏三很沮丧,自己竟然错过了回魏村的路口,还浑然不觉。
是呀,我这样的人活着还有意义吗?
他记得,
县城里天桥底下那个说书的老头曾说:
男子汉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就应该去追逐无上的权力,
聚敛无穷的财宝,
拥有无数的美人,
如此,才不枉来尘世一趟。
我有什么?
只有无休无止的劳作,无法偿还的债务。
我不是男子汉大丈夫,不配来尘世虚度。
呵呵!
魏三苦笑着,继续前行。
他来过这里,前面有个几乎废弃的渡口,平时少有人来。
渡口旁是三间茅草屋,住着祖孙俩,靠打鱼过活。
再旁边,还种着一片瓜田。
死,
也要做个饱死鬼。
实在饿坏了,
他看见茅屋黑灯瞎火,便溜进瓜田,摘了两根菜瓜,
走到堤下的木桥上,吧唧吧唧啃着瓜。
看着脚下黑乎乎的河水,一种慷慨赴死的豪情陡然而生。
要钱,没有,
要命,也不给。
哼,客阿大,你没想到老子会来这一招吧?
如果最后一次依然是输,寻死,
就是他一了百了的主意。
可当真正处于生死边缘时,
又犹豫了。
他摸摸滚圆的肚皮,看看东方的鱼肚白,在木桥上来回踟蹰了大半个时辰,
还没决定跳不跳河。
徘徊木桥上,等待命运的裁决!
……
犹如水中蛟龙,但毕竟不是龙,水性再好也不能无休止游下去。
游泳是要消耗体力的,
何况南云秋身上还背着刀和包裹呢?
倘若在夜里,还能游到岸边歇歇脚喘口气,
天明却只能钻入水里。
大堤的官道上,无数军卒来回穿梭,都紧盯着河面。
毋庸置疑,那些人是白世仁派来的。
纵然生死难料,他却很庆幸。
尚德那个蠢货,距离那么近,居然没射中他,
箭术看起来和他半斤八两。
大难不死,今后逮着机会,也要拿尚德狗贼开刀。
白世仁听说南云秋在鼻子底下逃走,怒不可遏,
次日一大早,
便又派出几路人马在方圆五十里内搜寻,
结果毛也没见着。
那小子肯定是从水里跑的,但他不相信有谁能一直呆在水里。
饭可以不吃,
气总归要换的吧。
可是搜遍整个大堤,也没看到水面上有人探出脑袋。
他不死心,第二天又派人追出兰陵郡,快到彭城境内,
才怏怏的放弃。
他又怀疑南云秋没有走水路,
毕竟,水性再好,也没有人能在水里呆上两天两夜,
不休不眠,不吃不喝。
或许那小子使了障眼法,溜之大吉了。
他很懊恼,
虽然撤回了人手,但还是不放心,
改明追为暗访,派人四处暗中查访。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斩草除根是他的人生信条,从他当年杀掉山上的大当家全家开始,
就深深明白一个道理:
杀人不能留下活口,否则贻害无穷。
所以,
南云秋成了他的眼中钉,不得不除,
不管付出多少代价……
第84章 渡口爷孙俩
“白管家,有什么发现?”
收到撤兵回营的命令,尚德整顿人马准备西返,
却见白世仁的管家盯着水面发呆。
“尚校尉,你看那是什么?”
远远望去,沉浮不定的河面上,有根枯木飘浮,随波逐流。
“哦,那是泡桐树,咱们这太常见了。”
“奇怪,哪来的树呢?”
“走吧,大将军让赶紧回去。”
白管家恋恋不舍,要不是天太晚,
他真想下去看看。
毕竟,
水面上干干净净,突然冒出一根大的枯树,确实显得很突兀。
枯木的确不同寻常。
若是再细看,在树根的根须中间,
有双小手藏在里面!
“怎么样,姓苏的招供了吗?”
“启禀百户大人,那家伙一心求死,就是不开口。”
“哼,想死哪有那么容易,头前带路。”
百户姓钱,白世仁亲手提拔的干将,为人诡计多端,
且狠辣歹毒。
他奉主子之命来审问苏本骥,拷问南云秋的下落。
“老东西,
上次在牢里你就嘴硬,若非要拿你当诱饵,
早就宰了你。
现在那小子又逃之夭夭,你已经没有用处了。
说说吧,南云秋又准备去哪?
老实交代,兴许还能留你条狗命。”
“别做梦了!
我就是说了,你们也不会放过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要杀要剐请便!”
苏本骥伤的很重,压根不抱生还希望。
“是嘛,像你这样的硬骨头我见多了,你钱爷有的是办法。”
钱百户若无其事,忽然攥起苏本骥胸膛前的箭杆,使劲朝肉里面捅。
那种折磨的滋味,
饶是硬汉老苏也抵挡不住,发出呜呜闷吼,
表情极为痛楚。
而钱百户脸色颇为平静,仿佛折断根树枝那样无所谓。
“看你能忍到几时?”
钱百户心里有底,苏本骥的表现告诉他,
对方快要撑不住了。
他决心再接再厉,不给老苏求饶的机会,
背着手离开了牢房。
钱百户深谙拷问犯人的秘诀:
如果无休止一味拷打,只会激怒人犯,从而产生对立情绪。
而且,
皮肉遭受一尘不变的打击,会渐渐麻木,
感受不到疼痛。
所以要不断变换刑具,还要给人犯喘息的时间,让皮肉放松,
等忘记了疼痛,
再从头开始。
过了半柱香工夫,他再次走进牢房。
抓起布袋里的粗盐,面无表情,扯开苏本骥的伤口,
把盐慢慢撒上去。
“啊!”
老苏紧咬牙关,那种滋味,仿佛是用刀子寸寸割裂皮肉。
折磨别人的感觉无比享受,人犯越痛苦,
他越是愉悦。
苏本骥惶恐的眼神,震颤的躯体,说明火候到了。
“现在想通了吗?”
“想通了,
只要能留我狗命,我就说出他的藏身之处,
而且还能让大将军有意外收获。”
苏本骥口鼻流血,眼巴巴等待他的宽恕。
“说吧,爷听着呢。”
钱百户通体舒畅。
无论说不说,苏本骥都要死。
“烦请钱爷近前来,此事只能告诉您,我也是要面子的人,
要是传扬出去,
今后还怎么立足?”
钱百户料想对方不敢使诈,笃悠悠走过去,
但他很狡猾,并未把耳朵凑上去,
还保持着半步的安全距离。
“南云秋别无去处,就躲在……”
“噢……”
安全距离并不安全,钱百户防住了耳朵,
却疏忽了鼻子。
苏本骥公鸡啄米般突然脑袋发力,狠狠撞向他的面门。
顿时,
钱百户眼眶撕裂,鼻梁骨折断,血流如注,满地打滚,
发出杀猪般嚎叫!
玩了一辈子的鹰,
却被鹰啄了眼睛。
狱卒暗自窃笑,嘲笑他刚才有多神气,
现在就有多难堪。
钱百户恼羞成怒,跌跌撞撞爬起来,抽出剔骨尖刀。
不料,白世仁走了进来……
“噗!”
南云秋仰面朝天,长长的换了口气,又一个黑夜到来,
他索性钻出来趴在枯木上。
包裹里的面饼泡得稀碎,只有肉干还能勉强果腹。
他不清楚漂到了什么地方,
只记得苏叔说那个地方叫魏公渡,河水在渡口那里回旋,形成一大片浅湾,
就像苏叔洗马的地方。
“苏叔,你还好吗?”
泪水夺眶而出。
他侥幸活着,可是……
两天两夜的漂流,不敢停歇,不敢靠岸,
就这么在河水里泡着,
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了。
此刻的南云秋筋疲力尽,夜晚的水还有点凉,长时间的浸泡也受了寒气。
他感觉脑袋晕晕沉沉,双颊红通通的。
摸摸发烫的额头,
他知道自己要病了。
可是实在没有力气,也不敢上岸,
谁知道明天那帮军卒还会不会追过来?
他听说过,
河防大营防御的范围非常大,从大营往东直到兰陵彭城周边,长达数百里。
而大营以西直到洛阳附近,
是驻扎汴州城的梁王统御的范围。
他感觉离魏公渡越来越近,可是天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到了那里能顺利见到黎九公吗?
那个人是苏叔的恩师,那就说明是个绝顶高人。
可是,
听说老者已年逾花甲,还能教授功夫吗?
苏叔让我跟着他韬光养晦,潜心修炼,
到底要呆多久?
一连串未知的问题,在他脑海里不停盘旋,不大会,
他又进入了梦乡。
这个梦很奇怪,也很长,开始都是些杀戮的画面。
比如,
闪电下那把劈向他爹的钢刀,
比如,
金家分号仓库里金管家的那双肉掌,
还比如,
伪装成铁骑营侍卫的严主事那张惊悚的脸。
然后,画风突变。
他不知怎地,掉到了大海里。
凛冽的狂风把他吹到大海的尽头,
接着登上了一艘船,大海变成了天河,天河里有个大漩涡,
船不停的跟着旋转。
转的他头晕目眩,不停想呕吐。
连续转了几圈,他迷迷糊糊失去了知觉。
不久后,好像离开了漩涡,船终于不再旋转,
开始平稳航行。
紧接着,
他仿佛听到有人大声喊叫,惊醒了他。
陡然睁开眼睛,
天刚蒙蒙亮,
还没等他猜想这是在人世间,还是仙间,
一团乌黑的云彩就直挺挺朝他砸下来!
不是云彩,是个投河轻生的人。
混混沌沌的南云秋被压到水下,巨大的撞击顿时让他清醒。
他一手扒着枯木,一手去拽那个在水里上下扑腾的人。
水流比较急。
南云秋又病又累,尽管搭到了那个人的衣衫,
却怎么也拉不动,
只能用尽全力,勉强不让那人被河水冲走。
可是那个落水者很不配合。
不知是求生还是求死,总是不停的挣扎,大大加重了南云秋的负担,
而且,那根泡桐也撑不起两个人的分量。
双方就这样暂时勉强僵持在那里。
只要有个浪头过来,就会将他们冲走。
形势很危急。
真倒霉,自己快要被淹死了,还要搭救别人!
这时,
堤岸上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
女子上衣是鹅黄般的色彩,下裳是条白色裙子,上面绣了许多只黑色的蝴蝶,
如同一幅唯美的画儿,
行走在雨过天晴的晨曦中。
极不想称的是,
她手里操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的顶头是个网兜。
画面显得精灵古怪,
也挺滑稽的。
河里扑腾的响动,引起了女子的注意,马上惊叫道:
“爷爷,快来,有人落水。”
女子高声招呼,端起竹竿就冲到木桥上。
后面跟着位老叟,满头白发,还拄着拐杖,走得慢腾腾的,
一点也不像听到有人落水的样子。
“来,抓住竹竿。”
女子把竹竿伸向较近的南云秋,不巧的是,
就差那么半尺长。
南云秋不敢伸手去够。
否则,
要么是落水之人被冲走,要么就是放弃那根枯木。
浪头回旋而来,落水的人又灌进去两口水,大声的咳嗽。
南云秋精疲力竭,快支撑不住了。
那根枯木也摇摇欲坠。
“爷爷,您快点,他撑不住了。”
在一连串的埋怨声中,老叟才来到木桥上。
他接过竹竿,没有去够人,
而是去够水中若隐若现的枯木。
“咦,我怎么没看见有根木头?”
女子惊讶道。
“你即便看见了,也拿那根木头没办法。”
“就你能耐,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老叟也不动气,估计是宠坏了孙女,
都习惯了。
只见他伸出竹竿,把竿头轻轻交接在枯木上。
其实交接处非常滑溜,常人根本搭不牢,
更何况后面还拖着两个人。
然而在老叟的手中,交接处就像是上了铆钉,牢不可破。
好像有种神奇的魔力!
也没怎么用力,枯木就带着两个人游到木桥旁。
一下子搭救两个人的性命,
女子喜出望外,便撸起袖子,
弯腰伸手去够前面的南云秋。
“幼蓉,身为姑娘家却赤膊上阵,成何体统?
古人云,男女授受不亲,你就不怕……”
女子回怼道:
“老顽固,都什么时候了,还如此迂腐?
当初您和奶奶要是授受不亲,哪有爹爹,
哪有我?”
老叟气得差点翻白眼,骂道:
“你这死丫头,今天很反常,莫非是看人家后生模样俊俏,
起了歹心?”
第85章 我找黎九公
“哼,不跟你说了。”
叫幼蓉的姑娘有些腼腆,还是伸出了纤纤玉手,
圆润的俏脸上飞过一道红晕。
“来,拉着我的手。”
南云秋却有点害臊,迟迟不肯伸手。
旁边那位落水者,口中直吐白沫,这时却突然来了精神,
他抄在南云秋身前,伸手想拉住姑娘的玉手。
这个恬不知耻的家伙名叫魏三。
还真被老叟言中,
幼蓉看到那张脸就有点嫌弃,不只是丑陋的问题,
看起来还不像是好人。
灵机一动,便撒了个谎:
“爷爷你来,我够不着。”
把魏三尴尬的晾在那,手还高高举着。
孙女刚闪开,爷爷上了。
老叟伸出拐杖,让魏三两只手抓牢,稍稍较力,魏三还不知怎么回事,
就轻轻松松的站到木桥上。
如法炮制,
南云秋身体轻飘飘的,也觉得那根拐杖仿佛有什么魔力。
不习武之人,肯定认为是力气大。
比如魏三。
而他不这么想,
认为老头肯定不同凡响。
此时,由于体力透支过度,
他明显感到头晕恶心,浑身无力,眼睛也睁不开了。
幼蓉打他一上来就怔怔注视他,好像似曾相识,
脑袋里飞快地寻觅。
“幼蓉,他怎么样了?”
姑娘回过神来,
见他两腮通红,步伐有气无力,
便走到跟前,伸出玉手探探他的额头。
“好烫,爷爷,他发烧了!”
姑娘的关心像是句咒语。
突然,
南云秋昏昏沉沉,倒在了姑娘的脚底下,压到了她的裙摆。
昏倒的那一刻,
他隐隐约约注意到,眼前的河水回旋,形成了浅湾,
还有这对打鱼模样的祖孙俩。
苏叔的嘱托又浮上心头。
莫非此处就是魏公渡,
老叟就是苏叔的恩师?
幼蓉双颊潮红,摩挲着手指。
刚才触摸人家的额头,动作确实有些唐突,而且又有旁人在,
难免也觉得害臊。
不过,她心里挺喜欢。
轻轻抽出裙摆,见场面有些尴尬,灵动的她,
马上想好了为自己开脱的说辞:
“幸好我发现的早,要不然他肯定还要摔到河里去,我又救了他一回。
爷爷,是不是呀?”
老叟笑而不语,朝她投过来鄙夷的表情,
竟然自顾自走了。
魏三在旁边使劲搓衣角,眼神里带着八竿子打不着的醋意。
“喂,你是死人吗,不知道过来帮个忙?”
魏三被姑娘骂了,反倒笑逐颜开。
贼溜溜跑过来,撅起屁股,把南云秋背起来,跟在姑娘后面,
来到茅屋中,把人放平,换上干衣服。
手脚很麻利,又殷勤,
就感觉是到了他的家里一样。
姑娘依旧很嫌弃他,下起逐客令:
“你可以走了。”
魏三很不自在,赖着不走。
坚持要等人醒过来,说要当面谢过救命之恩再走,
否则会心里难安,夜不能寐。
还说做人要讲良心。
“呸!”
嘴巴上抹蜜的人,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人。
姑娘不再理会,
从里屋的箩筐中翻出来几味药材,自己动手煎药,熬好后让魏三帮忙,
用勺子一口口给南云秋喂下。
将近晌午,南云秋才悠悠醒来。
映在他脑海的不是姑娘关切的俏脸,而是那干瘦干瘦的老头。
为什么看起来不像是大力士,似乎还弱不禁风,
居然用根拐杖就能挑起百余斤的人?
那是什么功夫,
怎么从来没听苏叔说过?
红热稍许散了些,白净的脸透着红,仿佛秋日林间的红苹果。
睫毛长长的,一闪一闪特招人亲近。
幼蓉越看越喜欢。
“姑娘,刚刚那位老伯伯呢,我找他。”
“哎,你怎么回事?
本姑娘救了你,又给你煎药喂药,你连声感谢都没有,
找那老家伙干什么?”
“哦,抱歉,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南云秋说得很平淡,其实是没什么力气。
姑娘却以为他在敷衍,不高兴的撅起嘴巴,闪到旁边,
故意不搭理他。
魏三笑嘻嘻的凑过来,施礼谢道:
“小兄弟,多谢你,要不是砸在你身上,我估计现在早喂了王八。
我叫魏三,你叫什么?”
“不必在意,我,我叫,叫云秋,我也要谢你。
要不是你把我砸醒,我恐怕也被淹死了。”
“你真会说话。
对了,你看起来是外乡人,来此有何贵干?
兰陵县我熟,要找什么人做什么事,尽管说。”
魏三拍着胸脯,就好比是在他的地盘上。
“我到魏公渡,找一个名叫黎……”
南云秋突然记起,苏叔说过,那个名字不能说给外人听。
“不,是李,李九松。”
魏三听了摇头晃脑,很失望。
“李九松?好像没听说过,他长什么样?多大年纪?”
“你们都好些了吗?”
老叟及时来到屋里,异样的看着南云秋。
他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尤其是黎字,
隐约猜到了南云秋的来意,
便下了逐客令:
“你的身体还很虚弱,不要多说话,先歇着吧。
你叫魏三是吧,天不早了,快请回吧。
这位年轻人暂且留下,等他身体无碍后,也会走的。
我这里不是客栈,谁都不接待。”
魏三哪敢回去?
他是欠一屁股债来寻死的。
昨夜犹豫了很久,看到天边初起的朝霞时,
决定不死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秋天的清晨多美啊。
结果,
蹲的时间太久,猛然起身时眼冒金星,
加上昨夜又下过雨,脚下打滑,就栽到了水里。
他死死望着南云秋,就是不肯离去。
“再不走,老夫要撵了。你要是喜欢他,就留个地址,让他好了就去找你。”
魏三很不情愿,
站起来还是没挪步。
南云秋看他的样子,估计也是苦命人,便轻声问道:
“魏三兄弟,你还有事吗?”
“不瞒云兄弟,我遇到难处才想着寻死的,实在活不下去。”
“别难过,年纪轻轻的,有什么难处闯不过去的?
你说说,看我能不能帮你。
不管怎么样,
人都要振作起来,哪怕遭遇再大的艰难险阻。”
魏三暗喜,便开口胡言:
“我,我做买卖赔了,债主天天堵门,不还钱就要告官下狱,
实在走投无路了。
云兄弟,你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
魏三指了指床边的包袱。
他刚才背南云秋的时候,摸到过里面的银子。
幼蓉看不下去,怒道:
“魏三,你真要不要脸!
人家救了你的命,你倒好,还打人家银子的主意,
真没见过你这样的。
你说,木桥旁那两个菜瓜屁股是谁丢的?
从哪偷的?
我看你不是做买卖的,是在赌场上输光了吧?”
魏三慌忙辩解:
“我从来不赌钱,我魏三不说假话的,真是干小本买卖的。”
“你还有脸说,看看地上是什么?”
魏三低头看看,顿时臊地无地自容。
一只骰子不知怎么的,
从他的裤兜里滑了出来。
南云秋笑了笑,劝道:
“我听说十赌九输,你还是早点收手不干了吧,那玩意没有好处。
大家相逢一场也算是缘分。
我这总共有三十几两,给你二十两,
成吗?”
“成,成,也能暂时渡过难关。等我买卖顺了,我再……”
意识到谎言已经被戳破,魏三戛然而止。
“年纪轻轻学什么不好,又赌博又撒谎,名字也难听,叫什么魏三,真是的。”
魏三燥得慌,忙不迭对幼蓉解释:
“不是的。我本来叫魏三才,还有个死去的弟弟叫魏四才,
大伙都说我没什么才,还是叫魏三顺嘴,
所以就这样称呼了。”
南云秋笑了笑,觉得魏三挺逗,也挺憨厚。
或许就是误入歧途,本性应该还不错。
魏三还很客气,把家里地址留给南云秋,并叮嘱他病好后到他家做客。
然后,在幼蓉姑娘鄙夷的眼神中,
一溜烟没了影。
老叟看了看地上的包裹,还有那把熟悉不过的长刀,内心里一阵唏嘘。
他意识到了:
这孩子的到来,多年的平静即将被打破,
沉寂许久的那段恩怨,又将泛起渣滓,
然后再彻底回归平静。
“小伙子,如果你是来找黎姓之人,刚才就不该和魏三说那么多的话,太冒失了。”
此时,
双方互相注视着,经过刚才那番交流,彼此大概都猜到了。
“说,你来魏公渡找谁?”
南云秋满怀期盼的吐出三个字:
“黎九公!”
“咣!”
老叟的拐杖从手中脱落,浑身哆嗦了几下,痛苦的闭起双眼,
喃喃自语:
“天呐,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是赎罪,还是报应?”
南云秋和黎幼蓉两个人面面相觑:
刚才还很矍铄的老头子,怎么听到他自己的名字就像中了魔怔,
换了个人似的。
黎九公尽管猜到了南云秋要找谁,
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里准备。
可他遁世许久了,他的名字在江湖上已无人提及,
此刻却再次回响在耳边,一时难以接受。
确切的说,
接受不了苏本骥的死亡!
第86章 往事如烟
“情况就是这样……”
南云秋将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和盘托出,老叟听得很平淡,
而幼蓉却梨花带雨,为南云秋坎坷的遭遇而伤心。
她也一样,从小就失去母亲,
父亲是谁,她也不知道。
造孽啊!
黎九公走出茅屋,老泪纵横。
苏本骥悟性很高,勤俭朴素,人也厚道本分,是他的爱徒,加入长刀会后,
一直被他当作下一任会主培养。
不久,还娶了他的女儿。
爱徒和爱婿双重身份,使得苏本骥在长刀会里地位很高,
成为仅次于黎九公的二号人物。
然而在长刀会,
他资历不是最深的,武功也不是最好的,当然有人不服,
但在总坛,从上到下,可以怀疑他,却无人敢质疑黎九公的权威。
于是就有好事之人,暗中调查苏本骥。
因为长刀会有一条铁规:
非到万不得已,不允许招募成年人入会。
哪怕是孩子,
只要超过了记事的年纪,通常也不能招募。
结果,调查下来发现苏本骥撒谎了:
他不仅在盱眙老家有妻室,竟然还有个儿子。
黎九公的女儿性子烈,一气之下悬梁自尽。
苏本骥自知罪孽深重,当着总坛的会众断指赎罪。
黎九公没有原谅他,本想杀之为女儿报仇,可是女儿却留下遗书,
要放过苏本骥。
就这样,
老苏侥幸捡回一条命,然后一无所有,
带着残手远离长刀会。
历经辗转,后来投奔了南万钧。
他当时很固执,也很冲动,
认为黎九公太绝情,女儿的死和他没有直接关系,
没必要将他扫地出门。
但是他忘了黎九公对他种种的好,包括为他多次破例。
所以临走时,他发誓,
今生今世绝不会回头,不再有求黎九公。
除非死!
他的誓言也可以理解为:
如果哪天他再有求于黎九公,说明他已经迈向了赴死之路。
“苏叔他怎么了?”
“他死了,他死了!”
黎九公神情沮丧,话语喃喃,却又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幼蓉。
“哇!”
南云秋嚎啕大哭,悲声彻天。
原来,苏叔根本没有逃生之计,是在骗他,
用自己的死换取他的生。
是啊,
在白世仁重兵包围下,不可能再有活路。
是我南云秋连累了他,害了他。
此时他彻底感受到了,苏本骥对他的疼爱,
十倍于他爹南万钧。
他暗暗发誓,
练成武功之后,要不惜代价为苏叔报仇,让白世仁之流终生活在被惦记,
被追杀的折磨之中。
他相信,
今天魏三的出现,让他醒在了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恰好找到自己要寻找的人,
说明自己的命运改变了。
好运开始了!
从此他要一扫灾星的烙印,破除沾上谁谁倒霉的魔咒,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噗通”一声,
他跪在黎九公面前,泣不成声。
“孩子,起来吧。”
当黎九公问他想要从哪入手时,他毫不犹豫说要练刀。
苏叔曾告诉他,
长刀会就来源于十八名刀客的联盟,硕果仅存的黎九公就是当时的核心,
刀法更是会中的头等高手。
可惜苏本骥只学到六七成便被扫地出门,否则绝不会被人砍掉胳膊。
尤为神秘的是,
黎九公还有一门绝活,深藏不漏。
老头子为此还专门制定了会规:
此种独门绝活,只传授给会主。
就连孙女幼蓉,他都不肯展示。
“乱世用刀,也好,我先看看你有无长进。”
“有无长进?”
南云秋听愣了,难道老者之前看到过他的刀法吗?
老者微微一笑:
“你不就是去年秋在沭南镇被追杀的那个年轻人吗?”
“啊,您就是马车队里的那位老人家?”
“嗯,说起来,咱们俩也算是有缘分。”
“小哥哥,真的是你吗?你让我想得好苦。”
幼蓉闻言,马上冲进来,拉着他左看右看。
难怪从水里救他出来时,
看着有些眼熟。
南云秋也终于认出了她,突然间如故友重逢,非常亲切。
他昏昏沉沉,出水时骤然没有认出爷孙俩,
很正常。
而他在水里呆了两天,俨然落水狗,
所以幼蓉也不敢确认。
还是老头厉害,在沭南镇就简单瞥见过他一眼,
依然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他来。
“太好了,爷爷,我说他没事吧,你还不信,真是老糊涂了。”
“死丫头,胡搅蛮缠,我何时不信了?”
姑娘还要争辩,老者吩咐:
“幼蓉,别耽误正事,你出去看着点。”
“哦,知道了。”
姑娘恋恋不舍走出茅屋,心满意足。
茅屋内,白光阵阵,刀风嗖嗖。
南云秋自认为,
刀法在同龄人中属于佼佼者,杀过人见过血,
而且经过黎山指点,在海滨城又得到多次实战的熏陶。
当他颇为自诩的展示完毕,
心想老人家肯定会夸赞几句。
结果,黎九公摇摇头,面无表情。
“不服气,是吧?”
南云秋心里确实不服,没敢说出来。
“就凭你现在的刀法,街头逞凶可以,拦路抢劫也行,
距离报仇还差得远呢。
要知道,
他们都是大人物,身边的高人很多,随便几招就能将你碾碎。
来,不信的话,咱俩过两招。”
南云秋鼓足勇气,用足力道。
他不相信黎九公能像传说中的那样神。
毕竟,
站在他面前的是位老翁,看起来很孱弱,轻轻触碰就能倒地。
可接下来,他惊呆了。
只见老叟云淡风轻,用拐杖为刀,闪转腾挪,步伐矫健轻盈,
和刚才的样子判若两人。
拐杖在他手里动若脱兔,又霍如雷霆,
不出三招,就轻松将南云秋制服。
南云秋顿时很沮丧,转念一想又觉得非常庆幸,
难怪说天外有天,
老人家藏得够深的。
要是把九公的刀法学到手,还有谁能拦住他的复仇之路?
“刚才没有给你留情面,就是想告诉你:
江湖中高手很多,不要抱丝毫侥幸,
应该沉下心刻苦练习,把困难想到最大。
至于你为何能够数度逃脱?
一则上苍有眼,每次都能有贵人相助。
二则敌人大意了,没把你当回事。
两个条件缺少一个,你小命休矣。”
南云秋坚毅地点点头。
他的眼前忽然浮出一幅幅画面:
金家分号的管家被捅了心窝,白世仁被砍了脑袋。
对,名单里又多了个望京府的府尹韩大人。
此人该怎么死?
当时劫夺案发生时,所有的卷宗都在姓韩的手里,
也就是说,
姓韩的也极有可能是冤案的制造者之一。
至于擅杀大将的狗皇帝。
他本希望找到证据,让皇帝下旨为南家平反,并依法治罪那些恶贼。
现在看来,
自己要两手准备,既要查清案情,
也要苦练武艺,做好独自报仇的准备。
万一皇帝是个昏君呢?
申冤也没戏了。
那就干脆连皇帝也宰了。
有了刺天的念头,他不由得豪情陡生,又在胡思乱想遇到皇帝的场面,
比如学成刀法后,前往京城行刺。
或者,
皇帝在出巡的路上被他碰到。
“哎哟!”
南云秋傻呆呆的,沉浸在极为过瘾的弑君壮举里,
突然脸上火辣辣的痛,腾地站起身。
却见黎九公手拿破蒲扇正瞪着他,
而幼蓉则嘲弄般的嘻嘻朝他笑。
南云秋捂着脸,凶狠的白了一下她。
幼蓉苦着脸嗔骂道:
“凶巴巴的干什么?明明是你自己走神挨打,还怪我告密吗?”
他方才明白,刚才浮想联翩,老头叫了他两声,
他都没听见。
“对不起,师公。”
老头当然很气恼:
“既然叫我师公,那我就不再客气,
就当你是苏本骥的徒弟,帮他传授你武艺。
除此之外,咱们别无干系。
你要记住,
世家公子也罢,寒门子弟也罢,统统都要按我说的去做。
如果撑不下去,随时可以离开,
我绝不拦着。”
南云秋斩钉截铁:
“学成之前,您打死我都不离开。”
九公很满意,脸上却很勉强,吩咐道:
“好吧,幼蓉,你先带他进去。”
老头的确很满意,
他发现这小子毅力超人,能在水里几天几夜不上岸。
又非常冷峻,话不多,求到别人家门下还能如此孤傲,
好像落难的是别人,
不是他。
通常,这种人不是缺心眼,就非一般人。
关键是南云秋很热心,有侠客的古道热肠,
对素昧平生的魏三既救命,又慷慨解囊。
侠义是长刀会非常重要的宗旨,黎九公就是为国为民的大侠。
当然,
他也发现南云秋有个致命弱点:
太不识人,容易被欺骗,那将非常危险。
老头子行走江湖大半辈子,阅人无数,
他一眼就能看穿,
魏三绝非良善之辈……
第87章 苦练
在老者看来,魏三可谓劣迹斑斑,不可救药:
为躲赌债而投河,说明嗜赌成性。
偷瓜而不承认,说明很虚伪。
盯上人家包袱里的银子,说明贪婪。
撵几次都不肯走,又说明很倔强。
就凭这几条秉性,此人要是哪天掌了权,发了迹,祸害很大。
魏三的恶,是骨子里天生的。
南云秋如果和魏三来往,损失些银钱倒是小事,就怕将来会惹出大祸。
“师公,我记下了。”
南云秋挠挠头,不明白黎九公为何要对他说这些。
仅仅见过一面,
就能彻底否定一个人吗?
出了茅草屋,来到隔壁的柴房,里面尽是干柴木片渔网之类的东西,
乱糟糟的,很不起眼。
幼蓉拉着他的手,走到墙角处,掀起挡在外面的破旧的大蒸笼,
下面不是泥土,而是一层木板。
再掀开木板,黑乎乎的洞口赫然在目。
哇,果然别有洞天!
他啧啧称叹,顺梯子下去,来到暗室里。
室内空间很大,也很高,绝对不是老头自个儿挖出来的,
或许是修建的水利工程,
也可能是矿藏被挖空后留下的矿洞。
总之,是废弃不用了,老头就地取材,
在上面搭建了柴房茅屋。
从外面看,谁也不会想到,下面暗藏玄机。
墙壁上挂满各式兵器,以长短刀为主,
还有套索,飞镖,弓箭,长鞭,夜行衣。
好家伙,一应俱全,
简直像到了武库。
场地中间还有些木制人形器具,标注了五脏六腑,眼口耳鼻,器具上面还有数不清的刀痕。
天然的练武之地!
南云秋四处端详,充满了渴望。
“看什么看,大难临头还不知道呢!”
黎幼蓉见他两眼放光,没好气的调侃道。
“什么大难临头?”
“你知道吗?
他是要折磨你,让你呆在这暗无天日的洞穴里,
几个月不能出去,睁开眼睛就是不停的练武,
会把你逼疯的。
怎么样,你要是害怕,我帮你求情,
爷爷最听我的话。”
南云秋却咧嘴鄙夷:
“不需要。”
黎幼蓉撅起嘴正要发飙,黎九公已经走到身后,赞道:
“好样的,这才是男子汉该有的模样!”
幼蓉说得没错。
按照黎九公的要求,
南云秋三个月之内不得离开练武洞,幼蓉每天负责把饭送到洞口。
三个月期满通过检验后,再练下一个层级。
长刀会有专门的刀法秘笈,由浅入深,由易到难,
每招每势都能拆解,还注有要领。
他心无旁骛,
开始了潜心练习!
……
南云秋逃离海滨城后,程百龄曾让儿子派人秘密去楚州清江浦查访。
那是南家的老宅,
南云秋幼时肯定结识了不少撒尿和泥的玩伴,于是找人四处打听,
都没有查到踪迹。
程百龄懊恼不已。
但楚州之行,却有个意外的发现。
淮泗流民包括山帮和水帮,是推翻大金的关键力量。
作为水帮的核心,
淮水两岸的楚州至今还非常破败,很多人不思劳作,游手好闲。
倘若天下饥荒,
那些人肯定会再走三十年前的老路。
当初他和南万钧就是这样起家的。
这无疑验证了程百龄关于天下大乱的预想,也加剧了他的野心。
后来,
得知南云秋竟然逃回河防大营,父子俩觉得太不可思议,
认为,
这一次南云秋自蹈死地,肯定活不成。
结果又死里逃生。
程百龄顿时对白世仁又起了轻蔑之心。
上次在鱼仓刺杀失败还情有可原,此次,白世仁在自己鼻子底下还让猎物溜掉,
的确是实至名归的饭桶。
文帝果然是熊瞎子!
还有,
京城吏部兵部那帮老爷也让猪油蒙了心,居然提拔那种货色当大将军,
真是大楚的耻辱。
“宝儿还闹吗?”
“闹得很,不是哭就是嚷,折腾个没完。”
“很好,男子汉就要有脾气,有性格,将来才能成大事。”
南云裳不负众望,为程家产下孙子,取名宝儿,刚刚三个来月。
程百龄非常宠爱,
只要是有机会,就会抱起来亲亲。
那是他程家的希望,是程家的未来。
今天他没空,听说北边发生了大事。
看见儿子匆匆而来,他忙问道:
“严有财那边有什么消息?”
程天贵就是为这事而来,神秘兮兮:
“舅舅说,
北方的朋友没说谎,
兰陵郡乌鸦山一带的确发现铁矿,周边之人常去盗采。
郡守衙门刚刚得知此事,据悉派出捕快专门侦缉,
现在看守甚严,很难拿到矿石。”
“哦?”
“舅舅还说,
金家分号的大管家也曾出现在乌鸦山,八成也是打铁矿的主意。”
程百龄大吃一惊:
“竟有此事?
怪了,他们小小商号,
消息居然比咱们大都督府还要灵通?”
“爹别忘了,
金家商号总号在京城,分号遍布大楚各地,
他们的马车队终日奔波路上,
那些都是耳目,诸郡县只要有风吹草动,
他们很快就会知晓。
此次舅舅就是买通了分号的车夫才得到消息,功不可没呀。”
程天贵不失时机为舅舅美言。
“哼,他总算是办了一件事情。”
程百龄嗤之以鼻。
“天贵啊,铁矿石事关咱程家大业,
再难我们也要搞到手。
有了矿石就可以炼铁,炼出铁就能打造兵器,
有了兵器就可以装备队伍,有了队伍咱们就是王。”
这个道理,傻子都懂。
但问题是,
盐铁向来由国家专营,程家贩私盐已经是杀头的买卖了,
好在盐是程家的分内之事,一般也怀疑不到他家头上。
但铁矿在别人家手里,
程家若想买,也得人家同意才行,而且还不能招摇过市。
还有,
贩私盐是为了赚钱,而铁矿石是为了打造兵器,
所图更为大逆不道。
要是被朝廷知悉,文帝给程家扣上图谋不轨的帽子,
名正言顺。
故而,不得不小心谨慎。
不过,程百龄也有优势。
他权力很大,除了负责海滨城渔场和盐场,
还负责北面海州郡的防务。
兰陵郡就在海州西边,是邻居,有地利之便。
但是两个郡来往不多,而且他也不熟悉兰陵郡守,
还是干着急。
突然,程百龄想到了主意:
他说不上话,但北方的朋友一定能说得上话。
找他们帮忙疏通应该不成问题。
“你派人去一趟,让你舅舅和两位王子疏通疏通,
通过他们搞到铁矿石,
争取年底咱们北上送货时,顺便运它个十几车回来,
先看看品相如何。”
“我这就去。”
“慢着。
此事非同小可,据悉兰陵郡那边鱼龙混杂,各方势力交织,
你让他务必小心在意,
千万别再惹出那些丢人败兴的丑事出来。
毕竟那是违法的买卖,真的要是被朝廷获悉,
咱们浑身长满嘴巴,也解释不清。”
“爹,放心吧,舅舅他悔过自新了。”
程天贵知道他爹看不起严有财,主要因为他舅舅偏爱男风的腌臜事。
程百龄为何如此焦急,选择了铤而走险,
是因为朝廷的风向不对。
御史台副使卓影悄悄告诉他:
信王咬住海滨城不放,在朝堂上拿水口镇的私盐买卖大做文章,
还说已经禀报了文帝。
接下来,不排除朝廷使出更厉害的招数对付海滨城。
扪心自问,他没得罪过信王,也不敢得罪,
他只想偏安海滨城,悄悄发展自己的势力,但还是被信王惦记上了。
他当然清楚,
自己屁股不干净,经不起朝廷查核,
但那根本不是信王咬住不放的理由。
大楚上下不干净的官员多如牛毛,俯拾皆是。
最根本的原因是,
信王觊觎海滨城白花花的海盐。
还有就是,
他不是信王的人!
……
“啊,外面的空气真清新!”
整整三个月。
从初秋到初冬,南云秋如同野兽蜷伏在洞里足不出户,
黎九公给他量身打造了魔鬼式的操练。
木头人不动,他从不同角度去劈刺,
然后,
木头人挂在绳索上,随意滑动,他对付的是移动的目标。
最后,
竟然要蒙上双眼,凭感觉去练习刺杀。
而且每次都要能找准不同的部位,更过分的是,
深浅,长短,力道都要拿捏得准,
完不成不许睡觉。
负责监工的幼蓉很心疼,想帮他求求情,结果被老头轰了出去,
南云秋也不领她的情。
弄得她两头受气。
日复一日,不知疲倦,汗水流淌湿透衣衫,脚步变幻磨破鞋底,
多少次听到他暴喝的啸叫,
多少次看到他迷幻的刀花。
从开始的斗志昂扬到后面的机械麻木,再到最后的欣喜若狂。
他通过了老头的考核,以为可以出山了。
结果老头说,那只是第一关。
第二关是老头陪他练,是实战,也要三个月。
老头还算仁义,让他出洞先休息三天。
三月不见天日,皮肤显得更白皙,
看起来似乎要柔弱些。
但他感到浑身通透,脱胎换骨,走几步就伸出手臂比划比划,
跟着了魔似的。
想到了几个不解之处,他便去找老叟求教,刚绕到茅屋旁,
却听到里面传来两个人窃窃私语声。
都是男人的声音。
他很好奇,便贴过去细听……
第88章 交友不慎
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总共三十八人,均六岁以下,已安置妥当,
师叔们问您,何时能回总坛把把脉?”
“入会仪式年年都有,这点小事还要我过去吗?
说吧,还有别的事没有?”
“嘿嘿,什么也瞒不过师公。
是这样,
近来,乌鸦山突然发现了铁矿。
我们都认为,那是大楚的财富,但是现在很多人在打它的主意,
不排除就有北边的胡虏。
总坛对此各执己见,
有人说要杀光盗采之人,有的人也想要分杯羹,
众说纷纭,您看?”
“行,那我就回去一趟吧。”
“师公,还有……”
奇怪,
听起来他们好像是要贩卖人口,又扯到要去采矿弄钱。
老头不是早就不问俗事,退隐江湖了嘛,
难道只是掩人耳目?
南云秋很好奇,便走到茅屋门口,想进去看个究竟。
不料,幼蓉却抢先出来拦住他。
“干什么?”
“没干什么。”
“你不能进去。”
“我偏要进去。”
南云秋虚晃一下,骗过了她,冲进去就探头探脑,
要看看小妮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爷爷!”
姑娘紧急提醒。
话到刀到,里侧的卧房中突然伸出了钢刀,如白蛇吐信,
刺向南云秋胸膛。
赤手空拳的他措手不及。
对方要是凶手,他现在就挂了。
幸好人家点到为止,把刀收回。
那是个健壮的年轻人,十七八岁年纪,
就刚才那招刀法,即便除去偷袭的因素,
功夫也远远在他之上。
南云秋走火入魔,现在最崇拜的就是刀法高深的人,
便多看了几眼。
心想,
此人能和黎九公在里屋密谈,一定是长刀会的骨干,是老叟的心腹之人。
“啊,是你!”
南云秋认出了对方,就是传授他几招的黎山。
“不懂规矩,要不是黎山收的快,你的小命就没了。”
九公从里屋飘然而出,
顿时又是一副花甲老人的疲态。
“让你歇息几天就好好歇着,不要在外面瞎转悠,上次那个魏三来找过你。
我早说过,
此人绝非良善,你最好不要暴露行踪,
更不要和他联系,
免得今后惹祸上身。”
教训了一顿,老者由黎山陪着,走出茅屋。
幼蓉朝他扮了个鬼脸,幸灾乐祸。
“师公说魏三来找我,是怎么回事?”
“大概半个月前他来茅屋找你,爷爷骗他说,你伤好后早就离开,找什么李九松去了,让他今后不要再来茅屋。”
南云秋噗嗤一笑。
李九松是他杜撰的名字。
“云秋哥,
你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
爷爷说你仇人那么多,又都是有权有势之人,
他们耳目众多,
你千万要保护好自己。
不要轻易交友,更不要随便说出自己的行踪,
那样很危险。”
幼蓉牵着他的衣袖,提醒他。
“你和师公都是为我好,我听你们的就是。
不过魏三也是个可怜人,他来找我肯定是遇到了难处,
我去他家看看,很快就回来,
你替我保密。”
“那好吧,你稍等一下。”
幼蓉看拦不住他,又想到南云秋来到这里举目无亲,好不容易有个相识的人,
好歹也是个伴,也是场缘分。
便不想难为他,反倒出去劝说爷爷答应。
九公轻轻叹息,难免对他耳提面命一番,
就这样还不放心,
让黎山陪他走一趟。
黎山话不多,也不知南云秋是什么来头?
为何和他同样称呼黎九公为师公?
能如此称呼的,一定是长刀会的会徒。
可是他打小就入会,从来没见过此人。
路上,
南云秋说起魏三如何家境贫寒,如何要投水轻生,容貌丑陋不一定就是恶人,
云云,
大有对九公结论的质疑。
黎山却不为所动,
还说黎九公的话比圣旨好使,看人从不会出错。
南云秋一脸的尴尬,对黎九公的景仰也越发厚重。
二人风尘仆仆赶到魏三家里,发现,
房子倒是有好几间,屋前屋后地也不少。
如果勤事稼穑,温饱肯定不成问题。
可是,
全家除了魏三的大哥下地劳作外,其他人都是坐等吃喝的主儿。
老父已死,老母卧病,魏三嗜赌,
两个侄子很混账,十多岁了还没有礼貌,
见到来客也不打招呼,抢过南云秋买来的点心,一点也不客气,
坐到树下大快朵颐。
还骂骂咧咧的争抢。
问了三遍,
两个混账看在点心的份上才告诉他俩,此刻魏三应该在镇南的那处破旧房子里,
那是个赌窝。
黎山摇摇头,颇为不屑。
南云秋也碰了一鼻子灰,想不到魏家家教如此之差,更想不到魏三不思悔改,
看来九公没错看人。
好在距离不算远,
既然来了,他还是想去劝劝魏三,不管能否奏效,
也算是相识一场。
黎山无所谓,他是奉命来保护南云秋的。
果不其然,还是那帮人,还是同样的把戏和玩法。
魏三获救之后,
本打算洗手不干,挣扎了个把月,
终于还是禁不起诱惑,重操旧业,
心里觉得对不住南云秋。
没想到不仅没输,反倒赢了二十两。
他欣喜的以为,
去了一趟鬼门关,好运来了,当然得感谢救命恩人帮他转运。
于是他再次来到黎家茅屋,
谁知扑了个空。
转念又想,
既然南云秋不知所踪,那钱就不用再还了,也没什么好愧疚的,
便大摇大摆的走进赌窝,
想趁着好运再捞几把。
其实赌场没有好运!
那是客阿大听说他投水后,担心人死债烂,故意给他点的炮,
给他制造幻觉,
让他以为能翻本,
进而引诱他不停的去外面找现钱来赌。
反正,今后对魏三不再借钱,
这个人身上已经榨不出什么东西了。
当他们决定抛弃魏三之后,
再进赌场的魏三,兜里那些银子当然是有去无回。
来的快,去的更快,
魏三两手空空,垂头丧气走出赌窝,竟然发现有人在等他。
“云秋兄弟,是你?”
魏三动了真情,
人家和他萍水相逢,又是救命又是给钱,还亲自到赌窝来拉他上岸。
这份情谊,他枉活多年还从未有过。
“魏三哥,你食言了,上次你拍了胸脯,保证不会再说假话。”
“兄弟,你听我说,是我的错,我也很自责。”
魏三眼泪汪汪,说起这段时间的煎熬。
意思是,
如果上次去茅屋要是能找到南云秋,兴许就能改邪归正。
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连晌午饭还没着落。
南云秋又起怜悯之心,
把兜里还剩的几两碎银子给魏三,还答应陪他一起到镇上吃碗面。
魏三羞愧难当,总是麻烦人家。
南云秋比他还小几岁呢。
“兄弟,你现在住哪里?那个李九松找到了吗?他又是谁?”
魏三指着黎川,连珠炮地发问。
黎川正透过缝隙张望赌窝里的场景,当他瞅见庄家的样子,
不禁哑然失笑。
“找到了,住在县城里,离这远着呢。”
南云秋谨记九公的话,不敢吐露实情,随意敷衍了几句。
又看看黎山,解释:
“他是我新认识的朋友。走吧,吃面去。”
找了家干净的面馆,魏三肚皮饿得咕咕叫,
早饭就没吃,真想把脑袋埋在碗里一扫而空。
可有外人在场,面子还是要的,
他装作吃得很文雅,边吃边抱怨:
“真是见鬼。
我的手气总是很差,十次赌九次输,几年下来,
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输的差不多了。
好不容易上次转了运,
结果还是输的精光。”
“你这么赌,你娘,还有你大哥不责罚你吗?”
说到这个,魏三满脸的自豪:
“你有所不知。
我家虽然穷的叮当响,可有一条:
一家人很和睦,从来没红过脸,没吵过架,
可以说,
世上再没有哪家比我家还重感情。”
“既然如此,一家人好好劳作,日子也能红红火火的,为什么非要赌钱呢?”
“唉!都怪狗日姓客的,原来我也不赌,说来话长啊……”
魏三感慨万千,大倒苦水,说出那段经历,
又疑惑不解:
“兄弟,你说也怪,姓客的家伙手气咋能那么好?好像就没见他输过。”
“我哪知道,我又不会赌钱。你知道吗?”
南云秋问身边埋头苦吃不言不语的黎山。
“他不是手气好,而是赌窝里面有机关。”
魏三惊问道:
“机关,什么机关?”
黎山鸟也没鸟他,弄得他讪讪不已,只好求助南云秋。
他倒是很识趣,扒拉两口面条,自觉走到外面去了。
回望一眼,
只见黎山对着南云秋比划几下,南云秋频频点头,紧绷着脸,
看得出来非常生气。
“走,我带你找姓客的算账去。”
南云秋拉着魏三,刚离开面馆,
见迎面来了两个骑马的汉子,
也没在意。
马上之人扫了他们仨一眼,目光停留在南云秋脸上,悄悄和同伴交头接耳两句,
同伴打马远去。
而他则悄悄跟在三人身后。
南云秋又怎能想到,
躲到百里之外的偏僻之地,
居然还能被人家发现……
第89章 这点小把戏
“哟,魏三来了,这么快就搞到了银子?”
“那是当然。”
魏三不露痕迹,晃了晃手中的银块。
“他是谁?”
客阿大指着南云秋问道。
“他是我的少东家,有的是银子,来,就赌一把。”
南云秋年纪比他们都小,却装作富家公子的样子,
为配合魏三的高调,还摇了摇兜里的碎银子,
铿铿作响。
客阿大心里得意,挠挠并不痒的额头,发出了信号。
原本以为南云秋来路不明,他还想先收敛一下,然后循序渐进。
原来是富家子,待宰的肥羊羔,
那还客气什么?
出手就五两银子,在泼皮无赖的赌局中算是巨额赌注了,
庄家要输的话,至少要赔三倍的钱。
客阿大哪敢怠慢?
而且魏三说就赌一把,没有退路,也不能客套,
必须使出浑身解数。
竹筒里哗啦啦的响,魏三死死的盯住竹筒。
他想机关应该就在其中,
怕眨眨眼,都会错过抓住对方把柄的机会。
而南云秋却不动声色,稳如泰山,
黎山已经告诉他诀窍在哪。
“嘭!”
竹筒倒扣在案几上,打开之后,魏三又没猜中。
客阿大看看二人脸色,并没有什么异样,放下宽心,
乐呵呵伸手准备拿钱。
“你他娘的有鬼!”
魏三发了疯似的大喊大叫。
其实他根本没瞧出来。
可是却把客阿大吓得半死,马上就去收骰子。
“慢着!”
南云秋高声厉喝,
刀锋已经砍在案几上,离客阿大的手指头仅有寸余距离,
几乎是擦着过去的。
说明三个月的汗水没有白流。
客阿大吓得魂飞魄散,还以为自己运道好,
否则指头就保不住了。
“小兄弟,怎么啦,为何舞刀弄枪?”
客阿大压住慌乱,故作镇静。
“你说怎么啦?你使诈,当我看不出来吗?”
“小兄弟,话可不能乱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耍诈?”
旁边那些同伙也嚣张叫嚷:
“光天化日之下不要冤枉好人,否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大伙围过来,看我来变个戏法。”
南云秋招呼几个不明真相的赌徒过来,一手攥刀,
一手伸到案几下东拉西扯。
神奇的是,
案上的骰子跟着他的方向在翻动,想要哪个面,就能出哪个面,
要几点有几点。
“咦,神了,怎么会这样?”
“是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兄弟,你真会变戏法?”
魏三看傻了,
那些上当受骗的赌徒议论纷纷,不知南云秋用了什么邪术。
客阿大眼看计谋要被揭穿,
接下来面对的将是赌徒们的怒火,声败名裂还不算,
以前赢的钱恐怕都要吐出来。
这个结局他无法承受。
于是,他露出了狰狞面目:
“小兄弟,你是外乡人吧,凡事留点余地。”
“哦,我要是不留呢?”
“那你恐怕走不出这个屋子。”
“好啊,那就试试看。”
南云秋浑然不惧,微笑着从案几下摸出小块磁铁,
然后翻转刀面轻轻拍去,三个骰子顿时粉碎,
里面掺杂了黑色的铁屑。
原来,磁铁通过吸引铁屑来控制骰子,
所以客阿大稳赢不输。
“客阿大,你个狗日的使诈。”
“赌场里不干净,是要剁手剁脚的。”
“还我们的钱,所有输给你的钱。不然,我就去告官。”
赌徒们义愤填膺,而魏三眼疾手快,率先就把案几上的赌注搂在怀里。
顿时,场子里一片混乱。
“小杂种,爷看你是找死。兄弟们,剁了他。”
客阿大目露凶光,图穷匕见。
好家伙,
场子里的同伙比赌徒还多,拿匕首的,操板凳的,
还有握着板砖的,个个凶神恶煞。
那些赌徒瞅见阵势不对,吓得屁滚尿流,纷纷夺门而出,
只剩下目瞪口呆的魏三。
他看看南云秋,那意思是问:
“怎么办?要不咱们也跑吧,小命要紧。”
让南云秋稍感欣慰的是:
魏三很仗义,虽然距离出口较近,却没顾着自个儿逃命。
“兄弟们,上!”
恼羞成怒的客阿大以多欺少,咧开大嘴。
在他眼里,
这两个人太没眼力见,今日要好好教训教训。
他是赌场老大,
面对一个刚刚会使刀弄枪的富家公子,必须要证明自己的实力和地位,
让小弟们今后继续跟着他混。
十几个人围着南云秋,蓄势待发,
南云秋并未轻易动手,而是在默念新学的功夫。
客阿大还以为双方紧张对峙,于是趁机操起条长板凳,
从背后朝南云秋猛砸下来。
多好的检验成果的实战机会!
南云秋眼睛都不用睁开,仿佛对手就是暗室中的木头人,循着声音反手就劈。
“喀嚓!”
板凳断为两截,刀锋依然没有停歇,
顺对方的胸前砍下。
只见客阿大厚实的秋衣被劈开,凸起的肥肚子上,那层皮被拉开,
而胸前的皮却丝毫未伤。
火候还是不够!
南云秋略显遗憾,虽然进步神速,但功夫还没到家,
仍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哎哟,痛死我啦!”
众同伙大眼瞪小眼,看着老大皮开肉绽躺在地上哀嚎,
他们也吃不准:
南云秋那一刀是很精准,
还是太毛糙?
只划破了老大的衣服,轻轻划破了点皮,
如果没猜错的话,
这小子就是三脚猫的功夫。
“老大,你没事吧?”
客阿大捂着肚子滚了几圈,骂道:
“怂包,快给老子弄死他。我表兄在县里当差,别怕吃官司,有事我兜着。”
还真有几个胆大的,不讲武德,齐刷刷冲过来。
南云秋就等着练刀的机会,把对方当做移动的木头人,闭上眼睛就是一通猛削。
说真的,
几个无赖的水平,还不如系在绳索上的木头人灵活。
片刻之后,无赖们惊愕发现:
手里的兵器不知什么时候丢了,身上的衣衫被拉出几个大口子。
还有个家伙发簪被削掉一半,两腿发软。
他们终于相信,对手不是毛糙人!
“小英雄饶命,小英雄饶命!”
南云秋抖出一串刀花,
客阿大眼花缭乱,向后挪动两步,连声求饶。
刀尖点在对方的肚脐眼上,
南云秋冷冷道:
“刚才不是很嚣张嘛,还骂我什么来着?”
“我是小杂种,我是小杂种,我该死,我赔钱。”
客阿大从兜里掏出两大锭银子,魏三心花怒放,赶紧接过去。
还不满足,问道:
“那我以前积欠的钱呢?”
“一笔勾销,咱们两清。”
“很好。对了,你的表兄在县里当差,谁呀?”
“哪有?我是蒙那几个混蛋的,小英雄高抬贵手,下次再也不敢了。”
南云秋见目的达到,也不想惹出大的事端。
这样的地痞无赖,天下俯拾皆是,杀不光除不尽的,
只要能帮魏三挽回损失,看穿赌局把戏,
今后不要再赌就圆满了。
收起刀,领着盆满钵满的魏三,去找外面接应的黎山。
黎山本来想问需不需帮忙,南云秋坚持一力承担,不想轻易连累黎山,
免得回去也被师公责罚。
望着对方已经走远,
客阿大立马又换回嚣张的面孔,恶狠狠的啐了口血唾沫,
骂道:
“小子,你还嫩了点,爷的表兄就是兰陵县的县尉。
只要你在兰陵的地面上,就算是躲在洞里,
也能把你挖出来。”
“老大,咱们又不知他们住哪,有什么用?”
“蠢货!
那小子既然是徒步来的,说明住的不远,肯定就在兰陵县境,而且多半在南面。
咱兄弟先养好伤,然后分头查访,
到时候,哼哼,
叫他逃不脱我的手掌心。”
约莫走出二里地,南云秋不想再和魏三同行,便借口还有事,让他先走。
魏三感激涕零,非要拿出一锭银子偿还借款。
他坚持不收,
就当是给魏三娘买点滋补食材,聊表点心意。
魏三恨不得给他跪下。
这回赚大了,
不仅欠下的百余两银子不用再给,还倒赚五十两,全赖南云秋所赐。
回家的路上,魏三得意洋洋:
“哈哈,我魏三这辈子也碰到贵人了。”
二人返回了魏公渡。
路上,黎山见南云秋不停打量他,问道:
“你想说什么?”
“据我所知,但凡会门帮派平时管束都很严,绝不会让大伙参与赌钱。
我很好奇的是,
你是怎么发现其中玄机的呢?”
“就这个?我,我也是听总坛里的师兄弟们说的。”
“你们那些兄弟入会时还不满六岁,他们又怎么知道?”
黎山停下脚步,眼里闪过一丝冷锋,
反问一句:
“你怎么知道的?听师公说你叫云秋,你究竟是什么来头?”
南云秋赶紧解释:
“你别慌嘛,
我没有恶意,就是早上不小心听到的。
我是师公徒弟的徒弟,这下你可以放心了。”
黎山不再追问。
因为黎九公的徒弟很多,既有在总坛里的那帮师叔,也有流落在外的弟子。
反正只要是师公介绍的,那准不会错。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南云秋紧追不放,
他想通过黎山多了解了解长刀会。
这个组织好像很神秘,而且高手如云。
否则,
黎山只是个徒孙辈的会众,为何功夫如此厉害?
“这个?
嘿嘿,你知道就行,管那么多作甚?”
黎山挠挠头,个中原因,
当然不方便对外人说……
第90章 果林之战
长刀会要想维持生存,就要有资金来源。
而他们没有官府的拨款,又不经商买卖,
故而,
只能凭借自身的武力想方设法筹款。
南云秋突然明白了,追问道:
“你肯定认识那个庄家,要不然你怎么不进去?”
“好吧,瞒不过你。
那个庄家姓客,
他表兄是此地的县尉,手眼通天,连县令都要让其三分,
据说韩县尉的族弟是望京府的韩……”
“啊,那家伙骗我!”
南云秋明明记得,
客阿大说根本没有什么当官的表兄,原来是骗人的鬼话。
看样子,
那混蛋是个滚刀肉,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南云秋有些后悔,不该帮魏三出这头,要是给自己埋下祸根,
就不值当了。
好在客阿大不知道他的名姓住址。
嘘!
黎山颇为警觉,掩口示警。
他听到了身后传来零碎的马蹄声。
悄悄提醒:
“小心,有人跟踪咱们。”
南云秋也听到了,不过还没有黎山那样的警惕。
他初来此地,除了魏三没人认识他,
所以并没有多想。
“我估摸着是姓客的那家伙,他来报复我的。”
黎山面沉如水:
“他伤得不轻,绝对不会是他。
对,我想起来了,
刚才咱们从面馆里出来,碰见了两个鬼鬼祟祟的人,
应该就是他们。”
“隔那么远,你也认得出来?”
“人嘛,当然认不出来,但是那匹枣红马很显眼,右蹄子上还有白色的斑点。”
南云秋自愧弗如。
心想自己够细致了,
没想到强中还有强中手,
自己仅仅是在危险时能保持警惕,而黎山却时时刻刻都心细如发。
差距太大了。
南云秋轻声道:
“他们肯定是找你的,我在这人生地不熟,又没得罪谁。
不过还好,
听声音,后面好像就一个人,咱们能对付。”
马上他的笑容就僵住了,
因为后面的马蹄声瞬间变得踢踢踏踏,感觉有近二十人。
而且,蹄声整齐有序。
黎山摇摇头:
“想都不用想,他们绝对是找你的。”
“为什么?”
“因为在兰陵的地头上,敢找我长刀会麻烦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黎山的霸气,让南云秋泄气,兴许他说的是真的。
没错,自己的仇家太多,
可他们又会是谁呢?
想到这里,南云秋马上进入战斗角色,言道:
“咱们不能再去茅草屋了,得引开他们。”
二人拐入一条乡间小道,向东面的那片果林子里走去。
“尚校尉,他俩好像发现咱们了。”
“别慌,他们就俩人,发现了又怎么样?”
来人正是河防大营校尉尚德。
南云秋遁水逃走,白世仁大发雷霆,派人搜寻数日均无果而终。
从那个雨夜宣旨,算起来南云秋已四次逃脱,
这对他而言,是个不祥的兆头。
赵氏孤儿的故事比比皆是,斩草不除根则后患无穷。
他有个不祥的预感:
南云秋大难不死,今后会是个大麻烦。
之前自己太大意了,往后不能再掉以轻心。
为了避免大麻烦,
白世仁便把除掉南云秋正式提上议事日程。
在这点上,他和程百龄惊人的相似。
程百龄认为南云秋不可能逃回河防大营,而他则认为:
南云秋不可能再回海滨城。
于是乎,双方都派人前往楚州查找。
抓住苏本骥之后,
他发现,
兰陵郡一带也可能是南云秋的落脚处。
因为他掌握了苏本骥长刀会的刺青来历,
也清楚,长刀会的老窝就在兰陵境内。
之所以他对长刀会有所了解,是因为一段难以启齿的丑事。
他爹,因为勾结胡虏,就死在长刀会手里!
他决定,派出杀手去兰陵郡暗中查访,
此举是悄悄进行,原本并未打算告诉尚德。
说实话,他很愿意把尚德当做心腹。
可是此次抓捕南云秋,他又对尚德产生了戒备。
埋伏在屋后的弓箭手密告,说他射死大白马后,已经瞄准了南云秋。
但是尚德阻止了他,
说白大将军要抓活口。
白世仁顿时起了疑心,怀疑尚德有意纵放。
因为他清晰的记得吩咐过军卒,
死活都行。
还有件事也很蹊跷!
他的管家白喜曾两次在大营附近的集市上发现尚德,而且出没在同一家镖局附近,
显得鬼鬼祟祟。
他怀疑尚德和外界什么人在秘密联系。
兰陵发现铁矿的消息不胫而走,白世仁就像是自己捡到了宝,
不仅要分杯羹,还要吃块肉。
兰陵虽然不归他管辖,但却属于河防大营的防卫辖区。
愿意很简单:
如果地方郡县不把他们服侍好,万一遭到胡虏侵伐,
河防大营接报后要是迟来半天,
那损失不言而喻。
当然,迟来的理由多的是,
如道路泥泞,
如遇到敌人小股部队偷袭等等。
话虽如此,这种巧取豪夺的事,自诩为儒雅出身的白世仁不好意思去干,
便想派个可靠的人先去暗示兰陵郡守,
探探虚实。
顺便也去查访查访南云秋的消息,一举两得。
结果,
尚德再次主动请缨,揽下差使。
白家主仆俩会心而笑,正好借此机会验证尚德,
如果发现南云秋,看他究竟是明抓,
还是暗放。
于是,
白世仁密告此前已在兰陵查访的心腹,要他们明面上听从调遣,
暗地里观察尚德。
前面那道背影很熟悉。
尚德可以断定,是南云秋无疑。
在这里碰到三公子,既是幸运又是不幸。
他奉白世仁之命,完成了敲诈勒索兰陵县铁矿石的差事后,
就接到密报,说,
在魏家镇发现南云秋踪迹。
他很幸运,
因为他也找了很久,终于发现了目标。
但当他得知,
白世仁早就安排人手在此查访时,又觉得非常焦虑。
说明白世仁对他有了疑心。
接到密报便率人匆匆赶过来,就是想在白世仁的心腹钱百户到来之前,
妥善处置好此事。
可他是看看随行之人,又觉得为难。
这些人不是他的心腹,当发现南云秋后,便蠢蠢欲动,急于立功。
而他,
则在思考如何让南云秋顺利逃脱,并且不留下任何把柄。
进入果林深处,
前面两个人停下脚步,拔出长刀,转身对着他们。
那股气势,让他们心生寒意。
感觉双方掉了个儿,抓捕者反倒是人家。
看到尚德的面孔,南云秋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这厮,每次追杀都少不了他。
他俩把对手诱入林中,就是要让他们下马,失去居高临下的优势。
南云秋紧攥钢刀,仿佛能把刀柄攥出水来。
他的目光充满了仇恨:
“姓尚的,又是你,阴魂不散,今天咱们就做个了结吧!”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南云秋疾趋两步,单扑尚德,把其他人都留给了黎山。
黎山苦笑一声,亮起了兵刃。
唉,今天陪南云秋出门,吃的亏太多太多。
可又没办法,
要是南云秋出事,黎九公能把他狗腿打折。
“咣当”
“咔擦!”
双方上来就是狠招,完全没有任何客套。
兵器声不绝于耳,扣人心弦。
无辜的果树倒了霉,断枝碎叶纷纷而下。
满心立功的军卒开始很有信心,
很快就发现碰上硬茬子。
黎山的刀锋忽闪忽闪的,飘忽不定,很难捕捉,
转瞬之间,就有两个兄弟受伤,失去战力。
由于果树的阻挡,他们又无法群起而攻之。
终于明白,
这两个家伙心思活泛,故意骗他们进林子来。
眼前寒光闪闪,两个人灵动中饱含力量。
“喀嚓!”
手臂粗的果枝迎刃而断,刀锋稍作停顿,劈向尚德脑门。
尚德慌忙侧躲,一缕发丝迎风飞散。
他大惊失色,若非果枝阻挡,
脑袋就搬家了。
好家伙,
南云秋半点不留情面,对他朝死里削啊!
没错,
南云秋不仅痛下死手,也通过实战演练自己新学的刀法。
往昔,
他未必是悍将尚德的对手,今天算是找到了感觉,增强了自信,
汗水没有白费!
不由得精神大振,变换招式,挺刀直捣黄龙。
尚德眼看刀锋直奔自己胸口,忙收回钢刀,奋力拨开。
熟料南云秋动作极快,刚刚被拨开,便顺势迅速调转方向,
斜刺里砍向他的大腿。
尚德狼狈不堪,匆忙跳出战场,冷汗直冒。
暗自忖度,
他俩误会实在太深,必须尽快澄清。
否则葬身于此,那才叫冤枉!
黎山以寡敌众,丝毫没有压力,对方人再多也只是臭鱼烂虾。
他的长刀不仅凌厉有力,而且变幻莫测,
那些军卒看花了眼,分不清长刀的位置,
又怎能抵挡?
明明是来邀功请赏,却被人家追着揍。
这边,
尚德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步伐凌乱,动作走形,稍不留神,肩头就被长刀划伤。
好险,幸好躲得快,
因为对方本就是冲着他的脖颈而来。
招招都是要置他于死地。
山穷水尽时,他才真正感受到了三公子的怒火:
“姓尚的,你恩将仇报出卖我爹,
又助纣为虐,伙同白世仁狗贼处处追杀我,
我南家哪里得罪了你?
今日若不取你狗命,誓不为人!”
第91章 双簧
南云秋步步紧逼,尚德没命的闪躲。
才三个月不见,三公子仿佛脱胎换骨,刀法不可同日而语,
背后定有高人指点。
忽然,
南云秋攀扶住树枝,就势舞动刀花,来了个秋风扫落叶,
尚德眼花缭乱,慌忙使个铁板桥躲开。
谁成想,
南云秋留有后手,纵身跃起攀住另一根果枝,
飞脚狠狠将其踹翻。
尚德眼看形势不妙,打定主意,
借势就地翻滚,越过了土路,离开了大伙的视线,
把南云秋引到路南面的林中。
“想跑,没那么容易。”
南云秋岂肯放过他,穷追不舍。
想当初,尚德见到他,一口一个三公子,叫得很欢,
谁能知道竟然是个白眼狼。
有一点他始终没有悟透。
白世仁出卖南万钧,为了取而代之,尚德费了那么大的劲,至今还是校尉,
那么他图啥呢?
“恶贼,你的死期到了!”
“嘭!”
尚德抵死接住南云秋必杀的来刀,殷切喊道:
“三公子,手下留情。”
“住口,你没资格叫我,我也不是过去的三公子,受死吧!”
南云秋横下心,要杀之而后快,
但是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稍微迟疑片刻,
给了尚德喘息和解释的机会。
“三公子,还记得马场河湾处大柳树上那一箭吗?
那是我给你提的醒,并未真的想射你。”
南云秋怎么能不记得,
当时他还以为尚德箭术太烂,和他不相上下。
其实,
他后来才想起来,尚德的箭法在大营里排得上号。
“哼,就凭那一箭,我就能相信你吗,谁知你是不是技艺不精的缘故?”
尚德连忙摆摆手,又解释
“那你还记得最早逃离大营时,遇到白丁他们的堵截吗?”
南云秋想了想。
“记得,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们都是我杀的,我到那间屋子里找你,结果被你用木棍打昏了。
要不是我杀了白丁,他就去找白世仁告密了。”
“啊,是你干的?”
那件事尚德不可能胡编乱造,
因为只有亲历者才能知道详情,
而其他人都死了。
南云秋觉得恍惚,向来以为尚德是白世仁的急先锋,
原来一直暗中在保护他!
为什么呢?
背后必有隐情。
“希望你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要不然我不会相信你。”
尚德当然不会把背后的原因说出来,更不会泄漏南万钧还活着的秘密,
于是随口敷衍,
聊起南云秋更加感兴趣的话题。
“南大将军对我有恩,我也是有血有肉的汉子,当然不会为难三公子。
对了,
我还听说,白世仁向朝廷检举揭发大将军,非为别的,
而是出自南大将军的授意。”
“呸!
如此荒诞不经的话,亏你能说得出口,
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
南云秋压根不相信,不屑道:
“我爹位高权重,深得皇帝信任,会无缘无故亲自让属下去揭发他,然后再被害得家破人亡?
白痴也不会那么愚蠢!
你要想为白世仁开脱,
随便找个理由都比这强。
看来你并不想说实话,那就别怪我无情无义!”
言罢,挥刀欲砍。
“三公子,信与不信我都没话说,
但我绝没有为白世仁开脱,而且他现在并不信任我,
今天我能有幸找到你,
就是因为他事先撒出了人手,在那家面馆前发现了你,
我得到消息才抢先赶来的。”
“真的?”
“没错。
他的心腹叫钱百户,马上就到了,我就是来通知三公子要多加小心,
兰陵也不安全,
因为白贼在打乌鸦山铁矿石的主意。”
南云秋还将信将疑。
此时,
北面的小道上又扬起灰尘,二十几骑纵马扬鞭,杀气腾腾,
向果林拐过来。
“抱歉,我不该怀疑你。”
“没事,都是我该做的。
三公子,为首的那个胖子就是钱百户,是他杀死了苏本骥,
射死大白马的两个弓箭手也在里面。”
“太好了。”
南云秋咬碎银牙,肌肉不自觉地颤抖,
复仇之路从今天起正式开张了!
他要用那个姓钱的人头来祭奠苏叔,吹响杀戮的号角。
“三公子,姓钱的很狡诈,我来陪你演出戏,引他入彀……”
南云秋点点头,二人要唱个双簧。
钱百户飞速而至,得意洋洋。
“哈哈,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赶上他们两败俱伤。”
钱百户得到消息并不比尚德晚,
但他自以为聪明,故意慢腾腾的赶过来,
就是要看到现在的场面。
“弓箭手,准备!”
两个弓箭手正为上次没有能射杀南云秋而懊恼,
此刻就是得逞夙愿的良机。
可是,
尚德和南云秋杀得难解难分。
要是误伤了尚德,他们可承担不起,只能架着弓东瞅瞅西看看。
几个回合之后,
南云秋落于下风,被尚德等人包围,凭借果林中堆砌而成的土堆遮挡,
负隅顽抗。
很显然,只要占领土堆,南云秋则无路可逃。
钱百户善于把握战机,及时现身。
尚德佯装疑惑道:
“咦,钱百户,你怎么来了?”
“哦,属下恰好路过此地,听闻您在抓捕南云秋,特来助战。”
“来的正好。我听说大将军专门派你查访南云秋的下落,那就交给你了。
得了功劳,记得请我饮酒。”
钱百户不知是计,纵马走近,抱拳施礼。
“那是自然,多谢校尉大人成全,属下得以诛杀他们师徒俩,也算是美事一桩。”
目送尚德带人撤离阵地,钱百户冷面似铁,唇角嗫嚅:
哼,姓尚的!
别以为老子会感激你,大将军早就对你起了疑心,
此次就是试探你对南云秋是真抓,还是暗放。
你明知我在附近查访,却背着我单独行动。
你小子,
果然露出了狐狸尾巴!
钱百户还以为尚德是见到他带人赶到,无奈之下才不得已围住南云秋,
目的是做做样子给他看,以迷惑白世仁。
他还庆幸,
如果自己来迟半步,南云秋又被私自纵放,他又白跑一趟。
等回大营,再告尚德的状。
“哎哟,这不是南家三公子嘛,何以狼狈至此呀?”
“你就是钱百户,想怎么样?”
“没错,爷就是,不过明天爷就升任千户了。
哼哼,你还挺值钱的。
为了抓住你,爷两条腿都溜细了,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
看刀!”
钱百户策马上前,居高临下举刀就砍。
祭旗的仇人近在眼前,
南云秋无比兴奋激动,脚下假装一软摔倒在地,
躲过了第一刀。
然后就势两个翻滚,藏到树后,
迫使对手下马步战。
“小崽子,身手还很灵活,不过没有用,还是束手就擒吧,兴许还能多活几天。”
“哼!做梦,我宁死也不投降。”
南云秋语气铿锵,可是握刀的手却微微颤抖。
钱百户觉察到了他的窘迫,更加得意:
“你已经力不从心了,不要学那个苏残废,他也是宁死不屈,
结果怎么样?
最后被活活打死。
尸首至今还悬挂在树枝上,落了个死无葬身之地,
何必呢?”
“是你杀了他?”
“那还有假?谁让他得罪白大将军。
嘿嘿,死得那叫一个惨,他越惨,我的赏金越多,
只可惜当时放跑了你,
不过你终究也成了我的囊中物。”
钱百户得意洋洋,又很纳闷:
“对了,上次苏慕秦回来,我的手下就发现了他。
我敢肯定,他也发现了我的手下。
既然他明知苏本骥已经被盯上,为何还让你飞蛾扑火回苏家呢?”
姓钱的这个疑问,
无异于南云秋的心口上狠狠戳了一刀。
他和老苏分别时,老苏也曾提及过此事,还骂了儿子几句。
当时事态严峻,他并未来得及深思。
现在回想起来,他确信,
苏慕秦回到海滨城,根本没有跟他说起过此事,
否则他绝不会回来,
也就不会害了苏叔。
可以说,
正是由于苏慕秦的原因,才导致苏叔惨死。
那么,苏慕秦为何不说呢?
是一是疏忽,还是别的原因?
他不敢再往下细想。
钱百户倒是很精明,猜出了南云秋的窘迫,
也猜出了苏慕秦的想法。
还不忘幸灾乐祸:
“呵呵,现在看来,你们哥俩也是貌合神离啊。
而今,
真正疼你爱你的人都死了,活着的人也不在意你的生死,
可怜啊!
依我看,你活着也没啥意思,干脆放下刀让我立个功。
今后每逢清明,
给你多烧上几张黄纸如何?”
南云秋表现出非常的无助,凄然道:
“事到如今,我再苟活着,的确索然无味。
死之前,
我还有一事不明,希望你能让我死个明白。”
“快点说,爷还要急着回去交差呢。”
“白世仁怎么知道我在海滨城的呢?是不是有人向他告的密?”
钱百户先是诧异:
“没错,大将军事前收到了一封来自水口镇的密信。嗯,你怎么知道?”
然后,
目光突然望向观战的尚德,恍然大悟:
“哦,我明白了,是姓尚的告诉你的吧。
白大将军一直怀疑他私自纵放你,果然是真的。”
南云秋此刻彻底明白了,是程家借刀杀人。
也验证了尚德没有撒谎。
此刻,他得到了答案,释然道:
“没错,是真的,不过到此时,你还没有领悟出什么吗?”
“什么意思?我领悟什么?”
“天呐,你还真是头猪……”
第92章 南氏孤儿
南云秋笑道:
“可惜呀,
尚校尉刚刚还夸你聪明狡黠,姓白的还瞎了眼拿你当心腹。
你想,
尚校尉既然私自纵放我,为什么你还能看到我俩打得死去活来?”
“什么意思?”
钱百户真是白担了聪慧的虚名,到现在还不明就里。
“猪脑子,你自个儿琢磨吧。”
南云秋很不耐烦,开始奚落这小子了。
“啊,难道是?”
钱百户仔细端详南云秋,咦,
为何毫发无损?
此时隐约觉得,似乎尚德在捣鬼。
但是自己人多势众,在绝对的实力面前,
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是笑话。
“动手!”
他懒得思考,喝令四个手下上前夹攻,等南云秋腹背受敌,
自己再过去捡便宜。
南云秋佯装不敌,边打边退,把对方引入深林。
丛林追逐战展开了,
只见枯叶乱飞,残枝纷落,兵刃铮铮有声,
双方呈胶着之势。
钱百户以为时机成熟,只要他再上阵,
便可一锤定音。
殊不知,
等他仗着胆子深入果林,形势突变,四个锐卒转瞬间非死即伤,
倒地不起。
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可见一斑。
“你他娘的骗我!”
钱百户方醒悟过来,再想撤退显然来不及了,
不禁又羞又恼,哇哇乱叫,挥刀劈去。
南云秋手腕翻转,轻松拨开对方兵刃,长刀如天女散花一样,晃得人眼花缭乱。
钱百户惊呆了。
完了,
自己不是来邀功,倒像是来送命的。
怎么办?
刚才牛皮吹得太离谱,话说的太狠,南云秋肯定恨透了他。
万不该孤军深入!
他摸摸被苏本骥撞断的鼻梁骨,暗道自己这回不长记性,
又要被鹰啄了眼。
“快来人呐!”
他大声咆哮。
可是手下都被黎山杀地所剩无几,又有尚德暗中策应,无人顾得上他。
见大势已去,转身想要逃跑,
南云秋岂能容到嘴的猎物溜走,转身挡住了他,
还磕飞了他的钢刀。
“你,你要干什么?”
“刚才你问我和尚德大打出手是什么意思,现在可以回答你,
就是为了把你引过来。
今天,
该是你为苏本骥偿命的时候!”
南云秋举起长刀,半截刀身猩红,阳光穿过枝头照在上面,
斑驳,鲜艳。
“三公子饶命啊,都是白世仁的命令,我也没办法。”
“是吗?
大牢里疯狂折磨苏本骥,无所不用其极,也是他的命令?
杀了就杀了,还把脑袋挂在树上,也是他的命令吗?
只怕他也没你如此凶残吧!”
钱百户自抽耳光,磕头如捣蒜:
“我猪狗不如,都是我的错,只要三公子饶我条狗命,让我做牛做马都行。”
“放过你,如何对得起惨死的苏叔?”
南云秋目露凶光,揪住恶贼的头发,刀尖狠狠插入其腹中。
刀身旋转,搅烂了五脏六腑,
继而畅通无阻穿胸而出。
疼痛中夹杂几许凉意,绝望中掺了些许解脱。
“看来我不该来……”
钱百户临死前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死,终于明白,
尚德为何放弃唾手可得的功劳。
原来自己是死在愚蠢和贪婪上。
“是的,恭喜你成为我南云秋复仇路上的第一个死人。
你,死得其所。”
钱百户不知是感到荣幸还是悲哀,挣扎几下就是不肯倒下。
“嗖嗖!”
两名弓箭手看呆了,此时方才醒过神,
架弓就射。
南云秋转身藏到钱百户尸体后,掷出长刀捅死一个弓箭手,
紧接着捡起钱百户的刀,飞身扑向另一个弓箭手。
在对方惊愕的眼神里,
刀锋正中其右腕,厉声惨叫,随着弓箭滚落马下。
那边,
黎山本来已经完事,尚德带来的人悉数被杀,不料钱百户的人前赴后继,
正和他鏖战。
南云秋拿起弓箭,箭头直指地上哀嚎的弓箭手。
“三公子,手下留情。”
“哼!
这个时候让我手下留情,你射死我的爱马时怎么不留情?
你射伤我苏叔时怎么不想想后果?”
“我也是没办法,身不由己呀。”
“是嘛?
在马场时,白世仁并不在你身边,你的箭法依旧那么精准。
刚才,钱百户已经被杀,
你俩照样还要射杀我。
你不是身不由己,而是立功心切。
既然你对白世仁如此效忠,那就先到阴曹地府去,
给他占个好位置吧。”
“啊,不要……”
箭矢在瞳孔里犹如通天神锤,越来越大,越来越粗,
穿过眼珠子,
透过后脑勺。
干掉弓箭手,他杀到路北的果林里。
“饶命,三公子饶命!”
尚德跪地求饶,
南云秋照旧凶神恶煞,当胸一脚把尚德踹翻了几个跟头。
然后刀尖抵住他的脖颈,
怒道:
“今日就暂且饶你狗命,回去给姓白的带句话。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终有一天我要将他碎尸万段,灭白家满门,
让他永远活在恐惧之中。”
“一定带到,一定带到。”
“滚吧!”
尚德拱手谢恩,在狼狈不堪中带着两个残余落荒而逃。
南云秋和他唱了一出苦肉计,
那两个侥幸活着的手下就是人证。
南云秋剁下钱百户的脑袋,悬挂在枝头,然后笔走龙蛇,
用刀尖在钱百户后背上刻下几个血字:
南氏孤儿!
仰望青天,他长长吐出口浊气,
久久无语。
回茅屋的路上,黎山不时偷偷打量南云秋。
是多大的仇恨,让一个看起来清澈单纯,且助人为乐的少年,
杀人像杀鸡那样凶狠?
刚开始,
他还没有把南云秋放在眼里,
就是为完成师公交办的差事才来走一趟,回到茅屋里,
大家就各奔东西。
此刻,
他却起了欣赏之心,更多的是同情。
于公而言,长刀会不应该接受背负深仇大恨的人入会,
那样会给帮派带来不必要的隐患,
这或许就是师公没有同意他入会的原因吧。
而就他个人而言,却很希望能帮上南云秋的忙。
刚才那帮人一定是杀了他的家人,好像叫苏叔,
可他为什么又叫南氏孤儿呢?
黎山摇摇头,苦笑着。
南云秋还有家仇能报,
而他,
根本不知道父母是谁,家住哪里。
他和另一个兄弟黎川都是流浪儿,记事前就被长刀会收留,
从小跟着师兄们练武学艺。
黎九公很喜欢他俩,于是亲自给他们取了姓名,拿作孙子一样看待,
他俩对黎九公也极度忠诚。
路上,南云秋愁眉不展,
他在冥思苦想尚德的一句话。
那句话成为笼罩在其心头的阴影!
白世仁检举揭发,竟然是南万钧的授意,绝不是真的!
南万钧如果想死,方法多的是,犯不着弄个身败名裂,
还搭上全家人性命。
可是,
要说假的似乎也不可能,难道白世仁以此来推卸责任,
想让南云秋不把这笔血海深仇记在他头上?
做梦了吧!
白世仁应该清楚,事情发展到今日之地步,无论授意之语是真是假,
他们已经结下不共戴天之仇。
此生,
唯有以血还血。
那白贼为何还要抛出如此荒谬的说法呢?
有道理,又没有道理,
南云秋脑瓜子生疼。
也罢,且不去琢磨,等哪天把刀架在白世仁的脖子上,
他会老实交代的。
“大仇得报,你应该高兴才是,怎么还哭丧着脸?”
“大仇远未得报,这只是刚刚开始。”
南云秋神情凝重,眉头深锁,想到了一幅幅苦难的画面。
“黎山兄弟,谢谢你!”
“不要见外,我俩都是师公的徒孙,不需要言谢的。
对了,今天的事情要禀告师公吗?”
“这是我个人的私事,不想惊动他老人家,也省得给他添麻烦。”
两个人订下攻守同盟,要瞒着黎九公,
可是刚走到茅屋外,就看到黎幼蓉贼溜溜的盯住他俩,
那目光,很犀利,仿佛就像审讯犯人。
“云秋,那丫头片子很难缠,千万别被她瞧出破绽。”
“瞧出来又怎么样?”
南云秋一脸不屑的样子。
“你可不知道她的厉害。
师公可宠她了,到了言听计从的程度。
我那帮师兄弟谁要是犯了错,都要走她的门路,
师公才会留些情面。”
“是嘛,小丫头那么厉害!好吧,那咱就装的像一点。”
南云秋整理好衣襟,放松面部肌肉,
黎山拍拍身上的尘土,乐呵呵的,
看起来人畜无害。
其实刚刚杀了几十个人。
“师妹好啊!”
黎山笑容可掬,点头哈腰。
他本想偷偷溜进去,哪知黎幼蓉倒背双手,拦在门口。
“师兄,
爷爷让你陪他去见见那个姓魏的,来回不需要一个时辰吧?
你看看,
太阳都快下山了,
你难道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这个,嘿嘿!
你得问他呀,我只是奉命陪他出门,至于回来早晚,
我又说了不算。”
幼蓉却不好糊弄。
“他初来乍到什么也不懂,年纪又轻,你怎么能把责任推在别人头上?
分明就是你的问题。
说,为什么回来这么晚?”
黎山被当做贼一样审问,而南云秋却大摇大摆坐在凳子上喝茶,
顿时感觉受到了歧视,
嘟囔道:
“师妹,你也太偏心眼了,难道就因为他长得好看吗?”
“是吗,我有那么以貌取人吗?
几日不见,你的胆子大了许多,
竟敢说我偏心?”
幼蓉慢腾腾的露出双手,
在黎山恐惧的目光里,
她的手中多出了一根粗大的竹管……
第93章 县尉勘案
“师妹手下留情!”
黎山看见那根竹管,就像见到索命无常,抱着脑袋大叫:
“云秋,你倒是说句话啊。”
“闹够了没?不关他的事,是我耽搁了,左右又没惹出什么事端。”
南云秋见状,起身劝道。
他初来时很冷傲,不愿多说话,为此常遭幼蓉埋怨。
几个月下来,
幼蓉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他渐渐触摸到了家人般的关心,
话也开始多了起来。
他也得知,
幼蓉是个苦命孩子,记忆中就没见过爹娘,
是九公一手拉扯大的。
“没闹够。”
幼蓉抬头仰视他,然后绕着他转了个圈,边走边嗅。
南云秋情知不妙,
难道是问到了身上的血腥味?
不会,明明他俩把衣衫都洗过了呀。
他低头又看了看,充满自信,绝对没露出破绽。
只见幼蓉一通猛嗅后,又走向了墙壁,
盯着挂在墙上的刀。
黎山还在屋外,情知不妙,慌得赶紧把自己的刀解下来,塞进屋旁的草垛里。
等他再往屋里看时,
幼蓉手里正拿着刀,
刀锋上殷红一片。
“师妹,我还有事先走了哦,晚饭就不吃了。”
黎山眼看事情败露,溜之大吉。
事已至此,
南云秋没有再隐瞒,说起事情的前后经过。
能为苏叔报仇,他觉得酣畅淋漓。
终于从颠沛流离,一直被别人追着跑,
到今日,也能为亲人报仇了。
虽然只杀了个小虾米,但足以让他开怀,给他慰藉。
更是给了他信心!
“伤着没?”
幼蓉静静的听他说完,居然没有丁点儿指责。
“没有,师公几时回来?”
“要到后天呢。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他的。
但是你今后要小心点,人心险恶,兰陵县复杂着呢。
特别是发现铁矿石后,来来往往的人会更多,
就比如姓白的恶贼。”
“嗯,我知道了。师妹,谢谢你,你又好看,心眼也好!”
“说什么呢?”
二人一起动手下厨做饭。
幼蓉心有灵犀,特意炒了两样小菜,为南云秋庆贺。
温馨的烛火旁,
她看到了他眼眶里的湿润,听到了他内心的波澜。
她多希望,
南云秋能早日大仇得报,尽快从仇恨中摆脱出来,
回到他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模样:
阳光,微笑,自由自在。
“可是,苏叔死了,嗯嗯嗯……”
“云秋哥,节哀吧!”
幼蓉不认识苏本骥,
但她知道那个人对南云秋非常重要,亦父,亦师,亦友。
她解下绢帕,轻轻为他拭去汹涌的泪水。
南云秋嚎啕大哭,数度哽咽。
来到魏公渡当日,黎九公就预判了苏本骥的结局,
他其实有了心里准备。
可是当钱百户亲口说出苏本骥的死讯,描绘当时的惨状时,
他却依然无法接受。
在他心里,天塌了,从今往后,
没有人能再庇护他了。
夜深时分,沉睡中的幼蓉被惊醒,
她听到暗室里传来几声撕心裂肺的呐喊……
次日,
直到晌午,南云秋才从暗室里爬出来,蓬头垢面的走到屋中。
幼蓉明白他昨晚经历过什么,一定是做了梦,
梦中见到了亲人。
她不声不响,拉着他的手,扶他坐下,把饭碗端到他手里。
那顿饭,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
有时候,沉默比言语更有力量。
哪知吃完饭后,
南云秋仍旧闷声不响,坐在草垛旁仰望天际,看看飞鸟,听听风声,
像傻子似的。
“喂,你能不能不要这样?我比你还小呢,为什么每次都要像姐姐那样照顾你?”
幼蓉洗碗刷锅,收拾好之后,
欢欢喜喜跑过来想和他说说话,
见他还像个哑巴,忍不住娇斥一句。
不过她口不对心。
话锋里含着埋怨,手里却捏了根稻草,在南云秋脖颈间挠来挠去。
南云秋抿着嘴唇,心有愧疚:
“师妹,你说的没错,其实我应该像哥哥那样照顾你。
可是,可是,唉,
我知道你对我好,算是我欠你的,今后等我出息了加倍奉还,
好吗?”
一句话说到姑娘心坎里,跟吃蜜似的。
所有的辛劳都被满足所取代。
“人家和你闹着玩的嘛,照顾你是应该的,你不欠我的,
只要你能开心就好。
告诉我,
刚才傻傻的样子又想起什么了?”
南云秋凝望远方,戚戚道:
“我爹我娘,还有全家人的忌日不知不觉过去了,他们抛下我整整一年,我想他们了。”
“噢,
原来是这样,都怪我打扰了你的思绪。
要不明天我陪你到县城里散散心,再买点黄纸回来烧烧,祭奠一下他们。
你看怎么样?”
“可是到现在我还是觉得,那好像是场梦!
它不是真的,
他们没有死,躲在了我找不到的地方,
兴许过几天就回来了。”
祭日那天,南云秋还在暗室忘我苦练。
今天想到苏叔才想起来,未免凄凄落泪。
“好了,别再难过。
云秋哥,我不希望你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那样对你不好,爷爷也替你担心。”
“嗯,我会振作起来。”
幼蓉以为南云秋是思念家人太深,所以近来老是做噩梦。
而在南云秋看来,
不止如此,更是因为他反复咀嚼尚德的那句话,
一直无法自拔。
如果真是南万钧授意,
那么,那个滂沱大雨夜,父兄二人被钦差卫队砍头,
就应该是是幻觉!
不应该是真相。
可是,除了他,苏叔也亲眼看到那个血淋淋的画面。
大概是太焦虑,太执迷,以致胡思乱想。
明天去祭奠一下他们,
或许就能排解哀愁,早日解脱出来,继续第二轮的苦练。
果林里,
兰陵县的捕快四处寻找破案的证据,
为首的正是县尉韩薪。
他勘察现场也好几年了,眼前的惨烈还是头一回见到,毕竟,几十条人命。
虽然是大案子,但他却丁点也提不起兴趣。
在他们业内人看来,原因很简单:
死者这么多,而且从衣着上判定应该都是官差,
那么凶手一定是实力超强的江湖帮派,甚至也许是官方人物。
无论是哪种情形,
都不可能被他一个小小的县尉敲诈勒索。
对于公门中人,没有油水的案子,
一般都很难勘破。
手下也并非全是饭桶,很快得出结论:
从伤口的深浅形状来看,凶手至少是两个人,
而且刀法有很深的造诣。
的确不出韩薪所料,凶手心狠手辣武艺精湛,绝非常人。
况且,他们连值钱的马匹都没带走,
更加说明:
凶手是一帮有高远志向之辈,有远大抱负之人。
这种人,
十有八九是帮派死士之类的成员。
“真他娘的晦气!”
韩薪大声咒骂,身为县尉,及时勘破辖境内的治安案件,义不容辞。
可是这种案子,到哪儿去破?
正一头雾水,不远处有人在高声叫喊:
“表兄,表兄!”
韩薪很不耐烦:
“没看我正忙着……
咦,表弟,你怎么了,谁把你打成这幅熊样?”
客阿大脸上青肿,腹部还有道长长的口子,又衣衫不整,
要多寒碜就有多寒碜。
他被打之后,就赶往县城找韩薪,不料扑了个空。
听闻镇南发生凶杀案,赶忙来诉苦。
“表兄,他们好狠毒……”
“竟有这等事,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在兰陵,敢欺负我的亲戚。”
韩薪火冒三丈。
“你没提我的名号吗?”
“不提还好,提了之后还被他们多克了几下。”
“好小子,狗胆包天!”
他也不追问表弟为何挨打,只知道,
客阿大说那个闹事的家伙是个少东家,
有的是钱财。
要是抓住了,随便安上个罪名,那么东家还不乖乖的任由其宰割?
遗憾的是,
客阿大伤的不是太重,要是能缺条胳膊少条腿,
那油水就大了去。
“那家伙的模样记得住吗?”
“记得住。”
“好,你去吧,等会找画师绘像。”
韩薪兴奋片刻,忽又觉得索然无味,没多大意思,
猛然间,灵光乍现。
“哎,你等等。”
他看了看地上的尸首,又叫住客阿大。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那个家伙使的是长刀,而且刀法还不错?”
客阿大点头如鸡啄米:
“是的,那个少东家刀法很高明。”
韩薪瞬间就想出了两全其美的毒计,慨然道:
“好,这个仇,表兄给你做主。”
第94章 赶集惹的祸
兰陵是个古城!
历史悠久,底蕴深厚,身临其境才发现,
它并不因古老而陈旧,不因沧桑而颓败。
城里人口稠密,百业兴旺,穿梭其中的人们忙忙碌碌,
比起海滨城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方面是因为兰陵郡治也在其中,另一方面就是,
随着铁矿的发现,吸附了大量劳力和产业。
可以预见,今后,
它会越来越发达。
然而,金无足赤,兰陵郡也有它的致命伤。
它位于大楚北方边境,毗邻藩属国女真。
这里的百姓更有感受:
女真表面上臣服大楚,暗地里却一直虎视眈眈。
将来如果两国闹掰了,动手了,
首当其冲,兰陵将成为战场。
所以,
兰陵人更希望两国和睦相处,
永远是好邻居,好伙伴,好兄弟!
南云秋和幼蓉起了个大早,想早去早回,赶在老头子回来之前到家。
这么久以来,
两个人还是第一次出门,而且是去县城赶集。
大街两旁的货架上琳琅满目,
吃的喝的玩的一应俱全,姑娘家爱玩爱美的天性迸发出来,
一会挑根红头绳,一会又挑方彩色手绢,
蹦蹦跳跳的让人羡慕。
南云秋也暂时抛却了愁容,听听喧闹声,体察市井里的烟火,
也能找到快乐所在。
这种快乐在海滨城没有,或许只有在时三那儿能找到安慰。
兴高采烈的幼蓉感染着他。
姑娘天真无邪,在爷爷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快乐的成长。
说快乐也未必,说平安倒是很贴切。
她没有父母的呵护,没有玩伴的陪伴,
也是挺孤独的。
南云秋心想,她对我好,我应该对她更好。
“师妹,来,给你的。”
他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串递给了她。
“是给我的吗?”
幼蓉似乎还不太相信,虽然只是串普通的糖葫芦。
“相识几个月,你还是第一次送我东西,我真高兴。”
南云秋听了无比的愧疚,也很心酸,
一串糖葫芦就让她高兴,
而她几个月以来,却无微不至的照顾他。
两个人信马由缰,并肩而行,穿梭在闹忙的街市里。
此时,
不远处过来两名持刀的官差,贼眉鼠目盯着行人乱瞅,
像疯狗似的。
其中有个高个子,无意中瞥向南云秋,
目光突然定住了。
赶紧招呼同伴打开手中的画像,比比看看,脸色冷峻下来。
然后加快脚步,匆匆离去。
危险无处不在,南云秋还蒙在鼓里。
二人兜兜转转收获不少,
将至晌午,只觉肚子咕咕叫,又饿又乏,
循着香味便来到旁边的摊位前。
摊子上卖的是豆花豆腐脑,香味扑鼻,豆味纯正,
马上把幼蓉的馋虫勾出来。
一屁股坐下不肯走了。
“掌柜的,先来两大碗,再来俩烧饼。对,给他切半斤盐水牛肉。”
南云秋也前胸贴后背,嗷嗷待哺。
很快,
东西上齐,烧饼夹牛肉,配上豆花,
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他大快朵颐,吃得正香,这时,
身后却传来大声呵斥:
“滚一边去,真是不知好歹。”
他回头望去。
饭馆外,一个官差叉着腰,
正在训斥挡在身前的中年汉子。
“官爷,
敝店小本生意,只指望薄利多销养家糊口,还请官爷高抬贵手。”
南云秋瞧着好奇,
便过去看个究竟。
幼蓉无心看热闹,看见不远处有家铺子,
她吃完后还要去买些祭祀用品。
原来,
汉子是饭馆的掌柜,门面不算大,酒菜倒也寻常,
可是却有道祖传的拿手好菜酱花鸭,
远近闻名。
不少客人就是冲着那道菜才慕名而来,生意渐渐红火。
但人怕出名猪怕壮,美味佳肴惊动了县里的捕快。
他们先是几次过来免费品尝,之后还相互推荐,
结果,把县尉也给招来了。
眼前这位吃饭不给钱,还带着几分醉意的官差,
正是县尉韩薪。
“兰陵县饭馆酒肆几十家,
本官来你家吃饭,那是看得起你,替你扬名,
别不识好歹。”
“是是是,多谢韩大人赏脸。
可大人有所不知,
自打年初以来,几乎所有的官差老爷都来为敝店扬名,
有的还来过很多次,
没有一次给钱的。
草民就靠它养活家人,实在禁不起折腾。”
说着说着,汉子的眼泪都下来了,
赶紧用袖口擦擦。
旁边的捕快很不耐烦,恶狠狠推开掌柜的,
骂道:
“狗东西,你当街要账是存心让我们大人难看。
信不信,
爷能让你家饭馆今天就关门歇业?”
听闻对方要断他的生路,汉子也急了,
质问道:
“草民不偷不抢,诚信经营,你凭什么?”
“凭什么,凭老子这身官衣,这块腰牌。”
捕快趾高气扬,那嚣张的样子,
像极了海滨城吴德手下的那帮盐丁。
南云秋的火气腾地窜起来,又强行按下去。
毕竟,不是什么人命关天的事情。
再说,
师公今天回来,明天又要开始三个月的苦练,
他不想惹事。
可他又不想汉子吃亏,再这样耗下去,
汉子损失的不仅仅是饭钱。
要知道,
兰陵县尉负责全县治安,缉捕匪盗,
手下捕快有百余人,
干这一行的人权力极大,能决定别人的生死,
哪怕是无辜之人。
他把汉子当做了张九四,一样憨厚,一样值得同情。
便走过去劝道:
“老哥,算了吧,起码眼下你还能挣钱,别惹恼他们。”
“小兄弟,是这个理,可我咽不下这口气。”
汉子明显是直性子,不懂江湖险恶,不知官场浑浊。
他以为,
只要本分经营就无所顾忌,不需要低三下四任人欺凌。
他太幼稚了,
如果人人都讲道理,天下早就太平了。
南云秋感慨万分:
“哪怕你是良民,他也可以栽赃你偷盗。
你合法经商,他也可以污蔑你买卖违禁品,
而且还能找到人证物证,
之余伪造现场,更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所以,
不管你是良民刁民,善人奸商,
对他们都要礼让三分。”
汉子确实很懵懂,嘟囔不停。
“我又没犯罪过,这帮天杀的,有什么理由让我关张?”
“办法多得是。”
南云秋立马就想起水口镇鱼仓械斗的内幕。
“比如他弄几个泼皮去你店中,明面上是吃饭,进去就借机寻衅滋事,
有哪个食客还敢来?
再比如,
找俩地痞,就说你家饭菜不干净,他们吃后中毒了,
要你陪医药费。
你若是不肯,他们就报官。”
汉子很犟:“报官就报官,那又怎么样?”
“官差来了之后,必定会封掉你的店铺,等查实原委后再说。
他们可以查三天,也可以查半个月,
试问你耗得起吗?”
“那哪耗得起嘛?
敢情官差这么缺德,可他们口口声声不是说要替民做主的吗?”
南云秋苦笑一声:
“唉!
那是说给老百姓听的,其实他们自己都不信。
民不与官斗,能忍则忍吧。”
汉子无奈道:
“那也只能如此了,多谢小哥。”
捕快还骂骂咧咧:
“这么大年纪,还不如毛头小伙子明事理,白活了几十年。
韩大人,您里边请。”
韩大人?
南云秋一激灵,难道此人就是客阿大的表兄?
得,
我还是离他远点吧。
南云秋抬脚便走。
此时,
街北头过来一支马队,浩浩荡荡的,双马拉车,
车厢庞大,用毡布遮得严严实实,
没人知道里面是什么宝贝。
韩薪走到饭馆门口转身望去,心里有了数。
这家马队背后的主子一定有钱有势,而且,他们从北边过来,
车厢里的货物八成是那个东西。
努努嘴,
捕快心有灵犀,上前拦住马车,气势汹汹:
“马车停下,接受稽查。”
“吁!”
头车开路的车夫勒马停下,从车上跳下来,怀里掏出官凭一样的东西,
摊开来晃了晃,
凶巴巴道:
“眼睛睁大喽,
此乃兰陵郡守衙门开具的官凭,整个兰陵郡都可以畅通无阻,
快快闪开。”
捕快们很失望,纷纷闪到旁边,
郡守衙门是他们的上官,哪敢太岁头上动土?
车夫很嘚瑟,小心翼翼的揣好官凭。
心想,
难怪人人削尖脑袋要当官,原来它能护着你干坏事,
还没人敢查。
“啪!”
鞭子甩响,
握鞭的手腕就被一只大手抓住。
第95章 狭路相逢
车夫回过头,
迎面,一股酒气扑鼻而来。
“郡守衙门的官凭又怎么样,谁知是真是假?停车,爷要好好查查。”
车夫见醉醺醺的官差抓住他的手,还敢自称爷,
勃然大怒:
“你他娘的黄汤灌多了,赶紧撒手。
若再啰嗦半句,就扒了你的皮,敲碎你的牙。”
“呦呵,你个狗日的小车夫,不知马王爷三只眼!”
韩薪借着酒劲,朝对方面门突然挥拳就打。
车夫猝不及防,
当场折断了鼻梁骨,鲜血淋漓,捂住鼻子大声嚎叫,
撒腿朝后面狂奔。
马队居中的位置,
车厢内,坐着个白白胖胖的独眼龙,听完车夫的哭泣,肌肉微微抽搐,
应该是很愤怒。
“去,让那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过来见我。”
车夫神气活现,把韩薪领过来,
自己在旁边捂着鼻子忍痛看戏。
此刻,看戏的不止是他。
刚才那场面吸引了周围行人的目光,
虽然过了晌午,赶集的人所剩无几,仍然人头攒动。
其中,
就有好奇的南云秋!
偌大的马队,让他陡然想起金管家,那是他复仇榜上的小虾米。
他很清楚,
目前的几个仇家中,只有金家行商,比较容易对付。
另外的都是当官的,
而且是高官,恐怕很难接近。
所以,他当下的主要目标都放在金家身上。
故而,
遇到马车队,自然会多一份警惕。
这家马队是双马拉车,车厢庞大,而金家马队通常都是单马拉车。
肯定也是哪家豪门大族的商队。
吸引他的是,
以县尉和捕快这样的层级,欺压普通百姓手到擒来,
若是放在官场上,他们根本不入流。
那么韩薪哪来的底气,
敢刁难这家颇有来头的马队?
从刚才欺负饭馆掌柜的架势判断,韩薪只是半醉而已,
可并不影响智商啊。
“请本官过来何事,快说。”
马车旁,韩薪神色倨傲。
独眼龙冷冷道:
“我家的马车有郡崖的官凭,你也敢查,吃了熊心豹子胆子吗?”
“笑话!
所谓为官一任守卫一方,
本官不管你是谁,后台有多硬,经过我的地盘,
都要开厢接受检查。”
韩薪说得义正辞严,然后斜乜对方,
又意味深长:
“万一里面藏着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呢?”
独眼龙也懵了。
一个小小的县尉,敢不把上司的官凭放在眼里,
在官场上,
这可是个大忌,或者说是要作死的前兆。
难道此人有更厉害的背景?
还是小心为上。
“老夫行走江湖多年,雁过拔毛的规矩我懂。
不过,
要想我拔毛,尊驾先得给我个理由,
否则回去也没法向我家老爷交差。”
见对方开了软当,韩薪心花怒放,
得意道:
“咳,你早点说不就没这档子事了嘛。
本官之所以不把郡衙放在眼里,
车厢里面的货物,能否见得光倒是其次,
既然你是京城的商号,想必韩非易韩大人你应该听说过。”
“哦,你说的是望京府尹韩非易大人?”
“没错,他是本官的族弟,从小是我带着他玩的。
怎么样,
他是不是比兰陵郡守的官还要大呀?”
“哎呀,失敬失敬!”
独眼龙为表示敬意,掀开帘子从马车上下来,
走到韩薪面前。
“原来是韩大人的族兄,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
“是吗?”
韩薪趾高气昂,认为独眼龙要和他套近乎。
族弟韩非易别看是个府尹,
但掌管的是望京府,
也就是京城所在地。
不仅如此,
韩非易还有资格到御极殿参预朝政,位列朝班,
三天两头能见到天颜。
岂是寻常府尹郡守可比?
这也是韩薪敢藐视上官的关键原因。
“啪啪!”
突然,
独眼龙挥舞肥硕的手掌,两记耳光,结结实实打在洋洋得意的韩薪脸上。
“哎呦!”
韩薪眼冒金星,嘴角出血。
他也蒙圈了,
搬出这么大的京官,反倒被多打了两下,
真他娘的见鬼了!
“真他娘的见鬼了!”
这句话不是韩薪说的,而是在背后看热闹的南云秋说的。
因为独眼龙不是别人,
正是分别不久的金管家!
他怎么成了独眼龙?
哦,
应该是上次被他的银锭所伤,真是老天开眼!
在兰陵城里,
韩薪还没有吃过亏,县令都要让他三分,今天丢脸丢大发了,
大呼一声:
“狗日的,你活到头了,兄弟们,拆了他们的马车。”
众捕快呼啸而来,
韩薪酒也醒了,随手拔出腰刀,砍向金管家。
少了只眼睛,反倒一目了然,
丝毫不影响金管家的身手。
他侧身闪过,觑得空隙,挥掌击在韩薪胸前,
逼得对方踉跄后退三五步。
这个打法,
像极了渔场金家分号仓库里袭击南云秋的那个掌法。
南云秋目瞪口呆,在想,
难道金家的掌法也是祖传的?
押车的家丁掣出兵刃,包围了捕快。
韩薪色厉内荏,怒吼:
“大胆,你们要造反吗?”
“你小子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金管家瞪着独眼,招招手。
韩薪心里发毛,往前挪动几步,又停下了,
生怕再被掌击。
眨巴眨巴眼,那是几个纂体字,
他不认识。
“蠢货!
字都不认识还忝居县尉,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喽,
这是韩非易的令牌,
在望京府,爷不仅能自由出入,
还敢在他的公堂上屙屎撒尿。
实话告诉你,
你的族弟的官做得确实挺大。
但是,他在我家老爷眼里,
就是条狗罢了。”
韩薪如梦初醒,抖抖索索道:
“这么说,你们是京城金不群的商号?”
他的族弟和金不群的关系,世人众说纷纭,
他也只是略有耳闻。
据说,韩非易对金不群俯首帖耳,
可是,
身为京城高官,对区区商人如此态度,非常反常,
没人知道个中详情。
“啪!”
又是响亮的耳光。
“我家老爷的名讳是你一个狗奴才能叫的?”
“是是是!在下失礼,还望您原宥则个。”
韩薪捂着腮帮子,卑微地弯下腰,
唯唯诺诺:
“金老爷您请便。”
金管家舒展一下筋骨,觉得浑身通透,顿时找到了当大官的感觉。
就在转身上车的瞬间,
他的双眼射出的冷光在某处短暂停留,然后移开,
又再次回望某处,
肌肉剧烈抽搐,比刚才幅度大得多。
“你过来。”
打死韩薪也不敢再过来,
腮帮子都肿了。
金管家独目怒视,韩薪只好畏首畏尾的贴过来,随时做好闪躲的准备。
“金老爷还有什么指教?”
其实他心里恨得要死。
一文钱没捞着,还吃了三个耳光,
尤其是那道狠辣的掌法,现在胸口还隐隐作痛。
关键是,
旁边所有的兄弟都看在眼里,还有围观的数十名百姓,
今后自己还怎么立威,
怎么做人?
但是他还得满脸堆笑。
怎一个苦字了得!
金管家俯首冷冷道:
“我身后两丈远,石条凳旁边,那个握刀的年轻人看到没?”
韩薪也很鸡贼,
他并未张望,而是寻常一般扫过。
“看到了,他是谁?”
金管家没有回答,直接吩咐:
“你带齐捕快,然后如此这般……”
韩薪谄媚的竖出大拇指,挥挥手,
捕快闪出一条通道,马车扬鞭启程。
韩薪挥手和马队告别,
很有荣辱不惊的风度。
待马车走远,
他揉着红肿的腮帮子,回想起金管家那番耳语,
双目阴鸷。
就在此时,两名下属过来耳语几句,还打开了客阿大提供的那张画像。
太像了。
不是像,就是他!
真真是天助我也!
他咧嘴冷笑,一箭双雕的毒计瞬间形成。
“姓金的,
做人莫要太张狂,今日让我当众出丑,
你会知道代价有多大!”
大好的机会,
南云秋当然不会失之交臂,四下张望,见幼蓉还没回来。
他不能再等,
于是悄悄跟在车队后面,准备寻找机会下手。
捕快瞧见了,马上禀报:
“大人,那小子果然上当了,咱怎么办?”
韩薪阴恻恻:
“不着急,等弓箭手到齐,
咱们再笃悠悠过去,等着给他们双方收尸。”
“可要是耽搁了金老爷规定的时间,他不会再找你麻烦吧?”
“闭嘴!
什么金老爷,他也只是个奴才而已。
再者说,
他想再找我麻烦,得看他还能不能活着,哼!”
韩薪戾气未消,怒形于色,
定下了一箭双雕之计。
“兄弟们,出了城之后,只有一条主道能通马车,金家别无选择。”
手下提醒:
“那现在咱们就追,否则来不及了。”
“不着急。
他们拉了很多货,走不快的,咱们一定能追上。
关键是时机要恰到好处,
那样的话,今后即便上头追查起来,
咱们也能摘的一干二净。”
螳螂捕蝉,韩薪想尝尝当黄雀的滋味。
出了南城,
官道不比城内好走,马车负荷很大,慢腾腾的走着。
金管家皱起眉头,
吩咐车夫把车闪到路旁,让后面的大车头前开路,
又让断后压阵的两个家丁骑马跟着,
前后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南云秋没把两个家丁放在眼里,始终盯着那辆马车,
回头望望,道上没有别的车马,
城门那里也一切正常。
时机成熟了,
他加快脚步,悄悄抽出长刀。
“姓金的,做梦也没想到吧,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屈指算来,南云秋吃了他太多的亏:
在海滨城金家分号,被他打伤,
在龙王庙镇,又掉到他设下的坑里,中了迷魂香,
还差点被射杀。
要不是遇到红裙女的帮助,他早已死在庄塘村的土沟里。
马车没有察觉,继续辘辘行进。
南云秋不动声色,距离马车很近了。
“狗贼,去死吧!”
第96章 伤口上撒盐
他闪电般窜到车厢旁,猛然出刀,凌厉的刀锋挑开车帘,
又准又狠,直奔目标。
“啊!”
车厢里发出惨叫声。
咦,他自己都没想到,
怎么这么快就得手了!
南云秋很兴奋,想把姓金的再拖出来,碎尸万段,
一刀毙命太便宜了。
说时迟那时快。
他的刀还没来得及抽出来,就见车头方向探出颗脑袋,
接着有道粗粗的黑影出现,
贴着车厢猛然扫过来。
“不好,车夫还是个高手!”
南云秋暗自心惊。
对方来势汹汹,他已顾不上抽刀,情急之下赶紧松手,旋即向后倒拱,
非常狼狈。
几乎与此同时,
鸡蛋粗的铁棍砸中了他的刀柄。
“咣当”掉在地上。
闪电之间,
铁棍忽又贴着他的腹部横扫过来。
两招落空,车夫跳下马车,摆好了阵势,
准备寻找机会再攻。
“小东西,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今天必须要结果了你。”
南云秋赤手空拳,颇为窘迫,
瞧见对方那张脸,
顿时吓了一大跳:
这哪儿是车夫,分明就是金管家。
怪哉,
金贼怎么会坐在赶车的位置上?
哦,他恍然大悟。
那家伙真狡猾,刚才想必是和车夫玩了掉包计。
可怜那车夫,还以为管家心疼他赶车辛苦,
所以让他歇歇呢。
结果充当了倒霉的诱饵。
“接招!”
金管家果然不可小觑,单手操铁棍,迅疾如猛龙出海,
快速戳来。
南云秋手无寸铁,只好纵身跃起,
瞅准时机,双脚稳稳夹住了铁棍,
顺势朝前猛送过去。
金管家未曾防备,趔趄两步,二人腾出了难得的距离。
南云秋迅速就地翻滚,
捡起刀。
二人你来我往过了五六招,金管家渐渐处于颓势。
他有点慌。
短短几个月,没想到这小子刀法长进如此之快,
若非自己走南闯北,实战经验丰富,
估计撑不到现在。
但毕竟年纪不饶人,再这样耗下去,体力吃不消。
动作已经走形了。
对手的刀法固然令他惊愕,但是,还有件事,
更让他惊愕,甚至惊悚。
他隐隐觉得不安。
因为,
余光处,城门方向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他禁不住暗骂:
“狗东西,刚才商量好好的,怎么还没现身?”
就在分心的瞬间,破绽被抓住了。
南云秋从天而降,兜头使了个猴子捞月,
只见他脚掌踩开铁棍,挥刀砍向握棍的手指头。
刀法的确很精准,没有多砍一分一毫。
寒光闪过,
金管家的大拇指被连根切断,连同铁棍掉在地上。
继而是一阵歇斯底里的痛吼,
老家伙倒在地上来回打滚。
十指连心,钻心的疼。
几十丈远外,两个家丁依旧缓辔而行。
按照金管家的计划,他俩的任务是,
一旦南云秋落败而逃,就迅速拦住其去路,
南北夹击抓住对方。
此刻,
耳畔里,那声熟悉的哀嚎声在他俩耳畔再次响起。
上次听到是在龙王庙镇郊野,金管家被打瞎一只眼。
二人心想,
大功告成了也用不着大呼小叫,管家也太夸张了吧?
他们勒住缰绳,
转头准备拦截落荒而逃的南云秋。
谁料,
他们发现,金管家从地上爬起来,还在和南云秋苦苦周旋,
瞧那德性,不像是得手的样子啊!
二人马上拍马杀来。
顿时,金管家有了底气,声嘶力竭:
“快,杀了他。”
金管家在金家分号的威信不容置疑,听他的话未必有好运,
但是悖逆他的话,
那就会死的很惨。
他俩驱马上前,挥刀助战。
金管家复仇心切,带伤上阵,不料力不从心,
稍稍慢了半步,膝盖处再中一刀,双腿不由自主弯曲,
竟跪在地上。
“给我宰了他。”
金管家心慌意乱,暴怒的脸在变形。
两个家丁进退两难,
相互对视之后,心有灵犀,亮出马刀,哇哇就冲过来。
南云秋捡起地上的铁棍,作出投掷的姿势,
吓得他俩赶紧伏在马鞍上,
落荒而逃。
“混账,给我回来。”
面对敌手的屠刀,固然令人绝望,
而遭受昔日唯命是从的手下抛弃,
才最让人寒心。
金管家暗骂,
等老子腾出手来,第一个就宰了你们俩。
夺路而逃的两个家丁则回望过来,暗中祈祷南云秋:
务必宰了他。
南云秋没有辜负他俩,握着刀走过来,嘲讽道:
“怎么样,众叛亲离的滋味很不好受吧?”
金管家血流了一地,还在挣扎,
还在等待,还在嘴硬:
“是不好受,没关系,他俩活不了多久。
你呢,也别高兴得太早,出水才见两腿泥呢。”
“仇人跪伏在我的刀下,我凭什么不能高兴?
狗贼,
你在出盐的底账上做手脚,栽害我南家时,
有考虑过今天的下场吗?”
金管家没有畏惧,好像很有底气: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栽害你南家的,
那是张大网,我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小角色而已。
奉命行事,身不由己。”
南云秋冷冷道:
“事到如今还在为自己开脱,
不觉得好笑吗?
你是个小角色,却是整个阴谋的源头。
在我眼里,
和元凶巨恶没有分别,
最后都要血债血偿。”
“我并非为自己开脱,说句实话罢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不过你也别想的太美喽,
打你主意的人多得是。”
南云秋觉得对方话里有话,追问道:
“什么意思?说得详细点。”
“这个,事情太复杂,不太方便说,也说不清楚。”
金管家眼神游移,躲躲闪闪。
姓金的是想拖延时间,
而南云秋却认为他藏着很多秘密,知道南家惨案的详情,
要是能撬开他的嘴,
就能揭开官盐的真相。
对自己下一步顺藤摸瓜,查清后面的环节大有帮助。
可是,
姓金的半死不活的样子,徘徊在说和不说之间,
是个很难对付的角色。
看来,自己也要耍点心眼。
“姓金的,反正你也死到临头了,我不妨给你透露个秘密。”
金管家很不屑:
“你能知道什么秘密?”
“我知道的秘密很多,比如说咱俩在兰陵相遇,你以为是偶遇吗?”
“什么意思?”
“我在此恭候多时了,因为有人告诉我,说你会出现在兰陵县。”
“不可能。
我第一趟来兰陵,连金家商号的旗帜都没打出来,
谁会知道?”
说完这句话,金管家也起了疑心。
对啊,
大楚的马队那么多,他连旗帜都没亮,
南云秋怎么知道是金家的?
还有,
南云秋刚刚在饭馆那边东张西望,难道真的是在等他的马队?
不可能呀,
除了自家老爷之外,没有人知道他此行的目的。
那这小子是从哪得来的消息?
啊?
上次他在海滨城和严有财喝酒,不会是当时说漏了嘴吧?
南云秋看在眼里,胸有成竹。
心想,
姓金的八成要上当,再趁热打铁就能奏效。
“他还告诉我,说你此行是专程到乌鸦山拉铁矿石,
怎么样,
敢不敢打开车厢验证验证?”
又被对方猜中,
金管家不再犹豫,脑袋里马上想到是谁透的风。
他不想验证铁矿石,而想要验证泄密者。
“那个人是谁?”
“我的姐夫,程天贵!”
“是他?”
金管家咬牙切齿,那个家伙平时看不出来,
没想到居然和程百龄同样阴险。
他记得离开海滨城分号时,曾专门去拜访并宴请严有财,
无非是礼节性的寒暄,
希望严大主事对金家的买卖继续关心。
严有财失去了大金主,颇为惋惜,追问他,
是不是金家发现了比海盐更值钱的东西,
要不然为何撤出海滨城?
估计当时自己晕晕乎乎,嘴上没有把门,
便提起了乌鸦山铁矿。
秘密传到程天贵耳朵里很正常,
可程天贵不应该透露给南云秋呀。
严有财说了,
他俩虽然是郎舅关系,其实如同寇仇,
那程天贵此举是何居心呢?
他绞尽脑汁,得出了可怕的结论:
程天贵借刀杀人,是想通过南云秋杀了他。
如此,
既讨好了小舅子,免得南云秋将来报复程家,
又能杀人灭口,掩盖程家在那批官盐上做的手脚!
狗日程天贵,
你也忒狠毒了些,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姓金的,没想到被人出卖了吧,赶紧受死吧!”
“且慢!”
金管家豁出去了,心想,
姓程的,既然你不仁,也休怪我不义。
“你千万不要被你姐夫迷惑,
实话告诉你吧。
金家分号还有水口镇鱼仓针对你的两次劫杀,凶手是严有财不假,
但幕后策划者乃是程天贵父子。”
南云秋听了,头皮发麻。
尽管他心里早有准备,但毕竟大都是自己推测出来的结果。
可当金管家当面说出了程家父子,
仿佛又揭开了他尚未结痂的伤口,
然后抹满了盐。
这且不论,
真正让他愤怒的是金管家后面那番话,
也让他心寒似冷冰。
“你南家遇难,程家的罪过不仅仅是知情不报,
而是见死不救!”
“你说什么?”
“哈哈,你也没想到吧?
我来告诉你……”
第97章 复仇名单少一人
金管家很得意,感觉自己在主导着这场戏,
忽然又想起,
自己不是要讲故事,而是在争取时间,等待援手的出现。
于是,
余光不时瞟向城门,
心急如焚。
此前,南云秋坚信,
仓曹署帮金家虚开那批官盐的底账,
纯粹是贪图金家的贿赂,事先并不清楚是为了陷害南万钧。
惨案发生后,
程家担心得罪朝中权势人物,所以缄默不言,不替南家申辩。
这种趋利避害的做法,虽然无情,
但也能理解。
谁知,现在金管家当着他的面说,
太平县劫夺官盐案发生后,御史台曾派人到海滨城调查过此事,
还问及了官盐的数目。
程家当时拍胸脯保证,底账毫无问题。
要知道,
当时南万钧还没被杀。
如果程家对御史台说出事情,劫夺官盐的罪名就会被推翻,
那么,
南万钧就可以洗脱最大的罪名。
再怎么治罪,断然不至于上断头台!
也就是说,
程家不是知情不报,而是见死不救,
不!
准确的说,是落井下石!
南云秋怒发冲冠,血气上涌,恨不得立马飞到程家大院,
活剐了程天贵父子。
过去他以为,
他是南云裳的亲弟弟,靠姐姐连接起来的亲情告诉他:
程天贵毕竟是姐夫,不会泯灭人性。
可是,
程天贵呢?
坐视岳父母家被灭门,
面对小舅子侥幸逃脱来投奔,不伸出援手也就罢了,
还痛下杀手!
畜生也干不出来!
再说,
朝廷又没有说要株连,程家何必如此丧心病狂?
良心上过得去吗?
“程天贵,你真是我的好姐夫,哈哈!”
南云秋悲怆万分,欲哭无泪。
可瞬间,又开始为南云裳担忧:
嫁给那样的豺狼,
姐姐不会有事吧?
“小崽子,你是诈我吧?”
金管家猛然怒吼,把他从仇恨中惊醒,冷笑道:
“哦,你怎么知道我诈你?”
“程天贵不久前刚生了儿子,程家上下乐开花,正在大肆庆祝。
他们父子根本就没出门,
而你当时已经逃出海滨城,
你俩根本没有机会见面,
那他又怎能将我的行程告诉你呢?”
南云秋笑中带泪:
“哈哈哈!看来你还不算太蠢,比猪要聪明些。
不过呢,
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快乐,
现在纠缠此事已经没有意义。
再者说,
你多次欺骗我,我就不能欺骗你一次吗?”
“你,你……”
“好吧,如今你对我再无用处,准备上路吧。”
南云秋紧握长刀,仇恨占据了全身。
“嘚嘚嘚!”
就在此时,
身后突然响起了凌乱的马蹄声,还有快速的脚步声。
待南云秋反应过来,
却见韩薪带着数十名捕快飞速而至。
而前面也出现了十几个官兵,那是韩薪从城防中抽调的援兵。
糟糕,
姓韩的怎么知道我在这?
南云秋后悔莫及,早知道刚才就乱刀砍死姓金的,
也就不会像这样被前后夹击。
不过他还抱有侥幸,认为,
韩薪不认识他。
“南云秋,你又被爷骗了,实在是太嫩。”
“好啊,姓金的,原来韩薪是你叫来的,对吗?”
“哈哈,你知道的太晚了。韩县尉,快动手。”
金管家露出狰狞面目,一改方才的颓丧,
瞬间,如打鸡血似的红光满面。
趁南云秋走神,
老家伙突然使出了扫堂腿,想把南云秋撂倒,
也能为韩薪赢得施救的时间。
在他看来,
韩薪即便是小儿麻痹症,也应该能及时加入战斗行列。
南云秋早有防备,纵身躲过,顺势反手挥刀,
寒光闪过,
金管家脚踝被砍断,露出森森白骨。
倒地打滚,只剩下哀嚎的份儿。
“狗日韩薪,你他娘是死人吗,快放箭射死他!”
他歇斯底里,痛骂韩薪姗姗来迟,又迟迟不动手。
在几名手下簇拥下,
韩薪上前几步,远远指着金管家,
颇为惊讶地问道:
“哟,你怎么认识本官?你是谁啊,怎么伤成这副鸟样?”
“你他娘眼瞎了,连我也不认识,我是金不群老爷的管家,你族弟韩非易……”
“呸,什么金不穷金不富的,本官不知。”
“狗娘养的,敢装作不认识我,刚才在饭馆门口咱俩不是说好了吗?”
“是商量过,不过我韩薪是个睚眦必报之人。
谁若敢动我半根指头,我就会要他的性命。
更何况,当众被人扇了三个耳光。”
韩薪揉揉脸,似乎还觉得痛,又幸灾乐祸:
“按咱俩的计划,
我的确带人来了,而且提前埋伏在城外,但不是来救你,
而是来看你是怎么死的。”
金管家如梦初醒。
难怪官道南边也有官兵,坐视他惨遭南云秋戕害而袖手旁观。
原来,
韩薪为报耳光之辱,存心坐山观虎斗,
要亲眼看南云秋杀了他。
“姓韩的,你莫要因小失大,得罪我,没你的好处。快杀了他,他是南……”
“我是男……男子汉大丈夫!”
南云秋岂能让他说出自己的名字,
要是那样,
兰陵县也无法再呆下去。
他反应极快,旋即刀花飞舞,挺刃入腹,就像杀死钱百户那样,
刀口旋转,脏腑俱碎。
“姓韩的,你敢耍我,你不得好死。”
可怜的金管家死得再惨不过。
他万没想到,南云秋敢当着官差的面下死手。
更没想到,
韩薪刚刚还对他奴颜婢膝,却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他闯荡江湖多年,杀人骗人无数,
今天却小沟里翻船。
先是被两名手下骗,接着被仇人南云秋骗,现在韩薪又骗了他。
奈何桥上,
也能听到他委屈的恸哭声。
金管家痛恨的不是南云秋,而是自己人骗了他。
脚下是摊死肉。
南云秋豁然松快,
每杀一个仇人,他就会仰望苍穹,
仿佛在天际能看到家人的脸庞。
金管家是南家惨案链条上的头一个环节,那种感觉比杀钱百户还要酣畅淋漓,
甚至可以用美妙来形容。
复仇名单上,少了一个人!
他见韩薪无动于衷,认为对他没有恶意,不过是来借刀杀人的,
便将尸体拖到林子里。
同样,在尸体后背留下四个大字,
弃尸土坑里。
同样过瘾的还有韩薪,
他发誓,
要让当众羞辱他的人付出代价,不管对方是谁。
果然做到了。
他还要感谢南云秋,要不是人家的帮忙,
他还不敢冒犯姓金的。
现在,
即便那个什么金不群势力再大,也不会知道他的管家是怎么死的,
更不可能赖到他的头上。
“站住!”
现在,到了对付南云秋的时候。
“你们要干什么?”
南云秋手握滴血的长刀,不屑的问道。
他没把十几个官差放在眼里,
而且,
韩薪坐视他杀人不管,哪有资格治他的罪?
“光天化日之下,目无王法,当着官差行凶杀人,胆子也太大了,拿下!”
“笑话,
杀了他不正合你的心意么!
就凭你们几个臭鱼烂虾,也想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把戏?”
“是嘛?”
韩薪拍拍手,仰天大笑。
忽然间,
从两侧的林子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数名弓箭手堵住了南云秋的去路。
“放下兵刃,否则把你射成刺猬。”
韩薪果然狡猾,居然还留有后手,
这大大出乎南云秋的预料。
箭矢的厉害他知道,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多的弓箭手,
无论如何也逃不掉。
况且从阵势来看,他想劫持人质都办不到,距离最近的韩薪也在两丈开外。
要是强行动粗的话,
马上就会成为刺猬。
狗日的,韩薪果然狡猾大大的。
无奈,
他只能扔掉钢刀,乖乖束手就缚。
只有先跟他们走,再慢慢寻找机会。
他认为,
只要弓箭手不在,
以他现在的刀法,可以轻轻松松干掉他们。
可是,
他又小看了韩薪。
韩薪命人将他五花大绑,不给他任何逃脱的机会。
然后,
才暴露出真实的嘴脸。
“你很聪明,本官确实想做黄雀。
但你又很愚蠢,明知如此还甘愿当螳螂。
南云秋,你死定了。”
“韩大人,您认错人了,我不是南云秋,也不认识他。”
“不,你就是南云秋。”
韩薪掏出画像,让南云秋看清楚。
南云秋暗道不妙,
此前并未见过韩薪,对方哪来的画像?
韩薪窃笑道:
“没想到吧!
前日魏家镇南果林子里发生了凶杀案,
数十人被杀,皆是刀伤,
而你又是使刀的,
不是你干的,那是谁干的?”
“天下使刀的人不计其数,凭什么就一口咬定是我干的?”
韩薪哈哈大笑:
“凭什么?
凭的是本官只抓住了你,
凭的是本官乃县尉,说谁是凶手谁就是。
实话还告诉你,
本官还会行文刑部,就说这几年兰陵县内所有的凶杀案终于告破,
都是你一人所为。
那样,
既破了案子,本官还能升官受奖。”
那副嘴脸,刷新了对狗官的认知。
“你就不怕制造冤案遭上官责罚,就不怕遭老天报应?”
“你还真是不懂事。
天下冤案那么多,上官责罚得过来吗?
再者说,
你以为上官的屁股就干净吗?
别看他们一个个仁义道德,暗地里,却男盗女娼,
说起来,
他们制造的冤案更多更大。”
韩薪抬头望天,轻哼一声:
“至于老天报应,那更是天大的笑话,
它不会管人间的俗事。
老天要是长眼睛,管人事,行善举,那你眼前的人间就不是人间,
而是仙间了!”
南云秋听了,不得不说,
韩贼的话虽然难听,但不无道理。
他也没想到,
韩薪不仅认识他,还要把他榨干……
第98章 阴沟里翻船
这狗贼,原来是要将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在他一个人头上,
难怪天底下冤案数不胜数。
敢情当官的都是同样的德性,
他们也压根不相信上苍的惩罚。
说得也是,
那些栽害南家的凶手,哪个遭到过报应?
南云秋此刻忐忑不安,
看韩薪的意思,
就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估计进了大牢,连说话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要么屈打成招,
要么直接认罪具结,按下手印。
“知道本官为何有你的画像,为何盯上你吗?”
这也是南云秋的疑惑,
而且,
韩薪为何能准确说出他的姓名?
“客阿大想必你应该认识,你贪图钱财打了他,还洗劫了赌场,本官没冤枉你吧?”
南云秋恍然大悟,
原来祸患源自客阿大,而韩薪是客阿大的表兄。
这下阴沟里翻船了。
这口大黑锅绝不能背,他忙争辩道:
“韩大人不要偏听偏信,
分明是客阿大在骰子里做了手脚,
那天有很多赌徒见证。
他们发现上当受骗,于是拿回被骗的钱财而已,
并非洗劫赌场。”
“不不不!”
韩薪摇头晃脑,颇为得意。
“客阿大来报案,
说他和几位朋友凑齐银两来到魏家镇,
本打算做些买卖,不料平白无故遭歹人洗劫,
县衙已经接受此案,
有数人作证,当时并未发生聚众赌博之事。”
“他胡说八道!”
“嚷也没有用。
本官认定,是你伙同魏三上演了赌场劫案的假象。
证人们已然绘出了你的画像,
你再怎么狡辩也无济于事,
认倒霉吧。”
南云秋慌了,脑袋嗡嗡响。
遇上这样不按套路出牌的狗官,算是倒了八辈子霉。
万没想到,
帮魏三讨回被骗的赌资,会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他很懊恼,
为何生在如此肮脏龌龊的世道,没有公平正义的世道,
冤案天天发生,
永远不会结束的世道?
可是,客阿大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呢?
韩薪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思,故作神秘莫测:
“你想知道是谁透露了你的名字吗?”
“谁?”
“当然是魏三!他说你叫云秋。”
韩薪趾高气扬,神兜兜的。
“刚刚金管家临死前又说出了“南”字,
让本官联想到,
族弟韩非易上次返乡扫墓,曾提及过逃犯南云秋的名字,
所以很自然的联系在一起。
本官相信,
韩非易对你肯定更感兴趣。
天大的富贵落在本官头上,能轻易错过吗?”
天呐!
事情竟然坏在魏三身上!
现在身份暴露,韩薪定会严加看管,而且很有可能将他献给朝廷。
那样的话,
在进京的路上,自己就会被干掉。
就像他爹一样!
真后悔不听师公和幼蓉的话,
老早就该和魏三断绝来往。
果然,
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正巧,过阵子韩非易还会回来,到时候就托他把你押到京城。
怎么样,
本官一石三鸟的妙计如何呀?
哈哈哈!”
南云秋脑袋嗡嗡响,在绝望中,被团团包围押回县城。
城内,
幼蓉焦急的东寻西找,见人就问:
“老伯,你有没有看到个白白净净的后生,身上还带着刀?”
“大婶,有个穿青衣布衫的年轻人,细高挑儿,十五六岁模样,见过吗?”
所有人都摆手摇头,
幼蓉失魂落魄,不知所措。
自己只是买了点锡箔纸钱的工夫,南云秋就没了踪影。
能去哪呢?
小姑娘捶胸顿足,踮起脚尖东张西望。
此时,
饭馆前有位汉子走过来,关切的问道:
“姑娘,是在找人吗?”
幼蓉点点头,描绘出南云秋的形貌,
汉子马上回道:
“我见过,刚才有马车队出了城,他跟着也走了,瞧那样子,似乎有点不高兴。”
“哪里的马车队?”
“听说是金家。”
糟糕,肯定是追出去了。
他疯了,一个人还想报仇。
幼蓉听南云秋提起过遭遇金家马队伏击的事情,
担心凶多吉少。
小姑娘急得差点要当街哭出来,甚至希望危险发生在她身上,
也不愿南云秋涉险。
自打在沭南镇那次初逢,在湍急的黄河水里救起南云秋,
就被他经历的苦难所打动,
被他的顽强和执着所吸引。
还有,
他帮助素不相识的魏三时,那种纯真,甚至带有傻乎乎的样子,
也让她心动。
几个月的相处,南云秋冷冷的酷酷的,沉默寡言,
曾让她心痛。
而今,
好不容易添了笑容,和她也逐渐热络,
让情窦初开的她芳心萌动。
“姑娘莫急,我看到县尉带着捕快刚才也出了城,兴许不会有事的。”
说话的汉子正是被韩薪教训的酒馆掌柜。
南云秋开导过他,他很感激。
黎幼蓉听了更加着急,
南云秋的身份绝不能被官差掌握,
都怪自己今天带他出来散心,
要是惹出事情,回去怎么向爷爷交代?
她二话不说,急匆匆向南城门口跑。
等她汗涔涔的跑到城外,
官道上哪里还有马队的影子?
就如同万丈高楼失足踏空,
小姑娘茫然不知所措,哇哇嚎啕痛哭,把路人也吓到了,
好心人还过来安慰她。
没过多久,
路南头走来大队官兵,领头的正是韩薪,
身后还有辆马车。
云秋不会被他们抓了吧?
幼蓉擦干眼泪,揉揉眼睛,担心南云秋就在马车里,
可是马车遮得严严实实的。
刚刚酒馆掌柜的说,
云秋尾随车队出城,县尉随即也带人出城,
中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当务之急,
是要想办法搞清楚马车里是不是他。
怎么办?
姑娘看着篮子里的黄纸锡箔,萌生出一个办法!
此刻,
南云秋被绑成粽子,无奈的坐在马车里。
没有办法脱身,
也无人知道他眼下的处境。
唉,自己还是太草率了,
被仇恨迷蒙了双眼,酿成了祸难。
韩薪骑着高头大马,心里那个乐呵,哼着小曲儿,
俨然得胜回朝的大英雄。
他确实够狡猾的,
这几年虽然有族弟做靠山,无人能撼动他。
但身为县尉,辖区内老是发生命案,
对他的政绩非常不利。
要想坐稳位置,靠权力发财致富,还是要拿出点真才实学才行,
省得同僚都私底下议论他。
说他不学无术,
要不是有韩非易罩着,当个城门卒都费劲。
扳着指头数数,
最近的三桩案子都可以算在南云秋头上。
还有,
年初隔壁的济县遗民入境劫财案,
前不久乌鸦山脚下帮派械斗案,都因找不到凶手,
被判为无主案悬在郡衙和县衙。
也是悬在他头上的嘲讽。
南云秋的刀法,他刚刚见识过,符合犯下诸多凶案的条件,
再加上有客阿大那帮人作证,再取得口供,
那就是铁案,由不得上官不信。
他洞察当官的心理:
都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不出事,
营造出天下太平的假象,
蒙骗朝廷,蒙骗百姓,
最后连自己都蒙骗了。
上下相蒙,乃官场的铁律!
关键是,
南云秋没有背景,无人倚靠,
既然明知必死,也不在乎多些罪状,
这种人,
最适合拿来顶缸。
他洋洋自得来到城门口,却见满天飞起了黄纸,飘飘洒洒,
还有几片飞到他身上。
“呸,真他娘晦气!”
接着,前面响起了争吵声。
“怎么回事,走路不长眼睛啊?”
“你还有理了,明明是你先撞到我的,还打翻我的篮子。
纸钱都飞走了,你快赔给我。”
“哪来的野丫头,真是恶人先告状,我又没碰到你,凭什么赔你?”
“就是你,堂堂大老爷们,却要欺负我一个女儿家。
走,见官去。”
黎幼蓉哭哭啼啼,和面前的麻杆儿男子吵成一团,周围凑过来几个看热闹的闲人,
指指点点。
有人说是麻杆儿不对,有人说是姑娘的错。
见城门口被堵,
正晒太阳的门卒放下茶碗,连忙跑过来处置。
“怎么回事,闹哄哄的?”
二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互不相让。
城门口人头攒聚,好不热闹。
韩薪策马赶到,还以为又出了凶杀案,结果却是吵架,
怒道:
“刁民,吃饱了撑的,快快散开。”
“大人,民女冤枉!”
幼蓉挤出人群,拦在马前。
门卒把麻秆儿也带到韩薪面前,说起刚发生的经过。
“哟,好俊俏的闺女,是死了公公啊,还是死了婆婆呀?”
幼蓉本就生得俊俏,
加之扮出来的梨花带雨的模样,
韩县尉动了轻薄之心……
第99章 胃口真大
“回大人,民女公公婆婆都死了。
祭日将至,
便进城采买祭葬用品,
没成想遇见个不长眼的,打翻人家的篮子。”
幼蓉嘤嘤哭泣,边数落,
边弯腰捡拾地上的锡箔。
“哎呀,真可惜,年纪轻轻就嫁人了。”
“大人您说什么?”
“哦,本官是可怜你死了公婆,他们应该挺年轻的。
来呀,
赶紧帮姑娘家把东西都捡起来。”
几个捕快知道韩薪又动了春心,想打人家姑娘的主意。
尽管不情愿,
还是骂骂咧咧的干起来。
心想,
韩薪记吃不记打,上次的苦头还没吃够。
别看兰陵县小,可是藏龙卧虎,
这么俊俏的小媳妇,兴许婆家娘家很有来头,
要是不查清楚底细就动手动脚,
恐怕会惹来祸秧。
就说去年秋天吧,有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女子打此路过,
个个美若天仙,穿戴不凡,
不用看就知有来头。
韩薪那日喝得醉醺醺的,上去就调戏人家,
结果,
女子个个身手不俗,将他揍得鼻青脸肿。
当他搬出韩非易的招牌,要求郡守大人为他做主时,
反被郡守又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还罚了他百两纹银赔给人家。
后来才知道,
为首的女子,身上有女真王庭的腰牌。
别说郡守府尹了,就是大楚权势熏天的信王爷,
都不敢招惹女真人,
即便是文帝,也要高看三分。
打那以后,韩薪得出教训:
只搞钱,不渔色。
尤其是那些天姿国色的女人,大都是权贵人家的媳妇,
普通百姓养不出那样的佳儿,
养得出也留不住。
今天大概是抓到了数起命案的真凶,心里高兴,
才动了凡心。
看来又要重蹈覆辙,忘记了漂亮女人不好惹的教训。
“姑娘年芳几何,家住哪里啊?”
“民女今年十五,家就住在城南郊外,大人要为民女做主呀!”
“好说好说,本官向来怜香惜玉,见不得美人受欺负,你尽管放心。”
韩薪大献殷勤,亲自俯身捡起锡箔放到篮子里,
顺势要摸摸拎着篮子的玉手。
幼蓉见目标进入射猎范围,不动声色,
抽出右手躲过色眯眯的县尉。
不经意间,
右手轻轻搭在左臂的肘弯处,稍作停留,
便触发了藏在袖子里的竹管的机关。
有个极不起眼的小黑点飞出袖口,
没有人会注意到!
韩薪没有得逞,当然不死心,还想继续纠缠,
猎物的惶恐,让他兽性大发。
狗贼伸出咸猪手,竟然只奔幼蓉的胸口袭来。
可猛然间觉得,
脖子上有什么东西在叮咬他。
“啪!”
一声脆响,没打着,那东西却钻到后背里,
所经之处既痒又痛。
闹得他手舞足蹈,嘴里哟呵哟呵的叫,手上连打又拍的,
活像个翻起棉袄捉虱子的乞丐。
“你们是死人啦,快过来看看,是什么东西?”
韩薪冲着身后的几名手下骂道。
“哎呀,韩大人,你的脖子又红又肿,像是被毒虫咬过。”
“奇了怪,都什么节气了哪来的毒虫,怎么偏偏只咬老子?
又痒又痛,真他娘难受。
咦,
那个毒虫好像还在衣服里。”
幼蓉见时机差不多了,连忙过来搭救。
“大人,民女粗学医术,识得对付蚊虫叮咬之法。”
韩薪此时心烦意乱,坐立不安,哪还有色心,
急道:
“姑娘,就别客套了,快说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秋蜱虫,是五大毒虫之一,专生在黄河堤岸的缝隙里。”
幼蓉见他皮肤上道道红肿印,
暗地里偷着乐。
“既然姑娘识得是何毒虫,定有办法医治,还请姑娘帮忙。”
幼蓉看着马车,急切道:
“这种毒虫不能见太阳,也不能拍打,得让它自己逃掉才行。
民女恰好带了秘制的薄荷油,大人要赶紧涂在红肿处。
对了,
必须要找个避光处才行。”
韩薪牛眼乱扫,
附近除了马车,四处都是亮堂堂的,没有避光的地方。
急吼吼吩咐手下:
“把那小子弄出来,本官去车里涂抹。”
很快,捕快将南云秋从车厢里扯出来,
幼蓉又惊又喜,急得泪花打转,
不停向他跺脚示意。
南云秋也看见了她,知道幼蓉在埋怨他,担心他,
愧疚难当。
此刻,能救他的唯一希望就是幼蓉,
别无办法。
他朝幼蓉抛去飞眼,然后故意佝偻着腰,走路脚高脚低的,
然后,
又回头看看她,使劲点点头。
幼蓉忽又被他逗乐了,
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还有心思开玩笑?
她冰雪聪明,知道云秋刚才走路的姿态是模仿黎九公,
是劝她不要意气用事,
赶紧找老头子设法营救。
韩薪略微舒服了些,丝毫不敢大意,
吩咐手下赶紧进城,
抛下幼蓉和麻秆儿的纠纷扬长而去。
幼蓉跟着马车走了一程,不忍心回去,反正爷爷还没到家。
马车渐行渐远,
幼蓉停下了脚步,眼泪啪嗒啪嗒,
极不情愿往回走。
她不敢面对空落落的茅屋,更担心云秋今晚会受到拷问。
她清楚,
那个韩薪不是好人。
“云秋哥,你要挺住,我去搬救兵了,你等着我!”
“哒哒哒!”
身后又响起了马蹄声。
幼蓉下意识的转头望去,顿时委屈的哭了。
“吁!”
马车停在路旁,
黎山跳下车,关切的问道:
“师妹,你怎么会在这?云秋人呢?你为什么哭?”
哪知幼蓉根本不搭理他,粉拳一个劲的朝他胸口捶。
“幼蓉,怎么回事?”
车帘掀开,黎九公探出脑袋。
“哼!你去哪了,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老头子被孙女冷不丁狠怼,心里很委屈。
“师妹,你上来说话。”
说话的是黎川,他们兄弟俩一起护送黎九公回来。
黎幼蓉钻进车子,眼泪汪汪,把前后经过一五一十竹筒倒豆子,
然后扯住九公的胳膊,
逼迫他马上想办法去救人,
而且还要不惜代价。
黎川言道:
“师公,我现在回村里召集人手,今晚就劫了大牢。”
九公稍作思索,
看样子,也想用暴力的方式,那样最省事,
不过还是没有答应。
“不妥,
那样动静太大,眼下我们还不能引起官府的注意。
兰陵毗邻女真,不排除官府里有他们的眼线。”
黎山却道:
“师公,姓韩的我很了解,此人极为贪财,不如花钱去赎。
我想,二百两足矣。”
立马引起黎川的反对:
“眼下对咱们来说最缺的就是钱,你对狗官还挺大方的,我不同意。”
“你算老几,又没要你同意。”
兄弟俩竟然为这点钱斗嘴,互不相让。
“你俩烦不烦,都住嘴!”
幼蓉急得跳脚,
那哥俩还在讨价还价,两人见她发飙,乖乖不敢再言语。
“咱们出五百两,黎山,你现在就去办,我们在城外等你。”
黎九公毕竟见过世面,出手非常豪横。
当然,
并不是钱多得烫手,
而是不能让南云秋出事,想重赏之下尽快把人赎出来,
以免夜长梦多。
黎山对南云秋颇有好感,营救南云秋,
他责无旁贷。
马车停在城外的官道旁,三个人在初冬的寒意中等候黎山的消息。
他们以为,
那么高的贿赂,韩薪无法拒绝,
当即就能放人。
官差抓人的理由可以有很多,放人的理由丝毫不比抓人少,
就看你给的价钱是否到位。
五百两,能买十个像南云秋那样尚未定罪的囚犯。
他们仨没准备吃的喝的,
幼蓉又冷又饿,却咬牙挺住了,也很安分。
她感觉另外三个人营救南云秋,
好像是为她自己去办事,
要搁往常,早就卖萌撒娇讨吃讨喝的。
天快擦黑时,黎山才出了城。
“怎么就他自个儿回来,云秋哥呢?”
幼蓉纳闷道。
九公年纪大,有点空闲就打瞌睡,被孙女吵醒,
打个哈欠安慰:
“有什么奇怪的,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当然是夜里办,放心吧,云秋今夜就能回来。”
话虽如此,
他却发现幼蓉很焦急,心神不宁。
隐隐有些担忧,
丫头不会是喜欢上了南云秋吧?
而黎山忧郁的神情,说明此行并不太顺利。
果不其然,
当他道出原委,九公才明白,
估计是自己太大方,竟然吊高了韩薪的胃口。
白花花的银子,韩薪确实无法拒绝,
但是又提出个条件,
他说,放人之后,那么多命案没有人来顶。
意思是,
黎山要帮他再找个人顶缸,而且必须是合适的人。
无奈之下,
黎山来不及请示,便答应明晚物色好人选,交到韩薪手上。
韩薪也承诺,
到时候会完璧归赵。
九公不知韩薪的诡计,想想也只能答应对方,
刚好手头有个女真的俘虏。
那是个杀手,在乌鸦山盗采铁矿时被长刀会秘密擒获,幸好还没杀掉。
殊不知,
他们都低估了韩薪的胃口:
韩薪要靠南云秋升官发财,当然不会放人,
而且,还要骗他们的银子……
第100章 逮着蛤蟆挤出尿
“狗官,好大的胃口,就不怕撑死?”
黎川火爆性子,痛恨韩薪狮子大张口,坐地起价。
他愤愤不平,气呼呼要找韩薪理论,
被九公拦下。
“罢了,
只要姓韩的按约定明晚放人,无需再计较。
银子丢了可以再想办法,孩子没了,
后悔都来不及。”
老人家舐犊之情,兄弟俩颇为感动,
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若非九公的出现,他俩恐怕早已死在乞讨之路上,
骨头都喂了狗。
唯有幼蓉,心里挂念云秋,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度过煎熬的长夜。
她就见过韩薪一回,就知道那个人很坏,
坏到骨子里的那种。
她担心有变故,担心云秋会遭罪,却又不敢说出口,
怕自己的担心成真。
兰陵县牢里,幼蓉的担心成真了!
韩薪带着两个牢头审讯南云秋。
原来他没有审问的打算,
可是刚抓住南云秋,客阿大就得到消息,带着眼泪找上门,
要表兄为他报仇。
还歹毒的说,
听南云秋的口音,肯定是个外乡人,
干脆在牢里结果了事。
韩薪却没这么冲动,的确打算要联系韩非易,看看南云秋还有没有价值。
不料,
很快就有人找上门,
还居然要花大价钱赎人!
韩薪虽然不清楚南云秋是什么身份,为何潜逃。
但是,
贪婪的本性让他嗅出了熟悉的味道:
南云秋是座金矿,背后还隐藏着巨大的秘密。
如果深挖下去,定会有更大的惊喜。
所以,
他改变了主意:
要把南云秋的骨髓榨干!
深渊直鱼,死于芳饵,
可惜他不懂这个道理!
牢房里阴森森的,墙上挂满各种刑具,
那种肃杀的氛围很压抑,
再猛的汉子进来之后,也要打个寒战。
“说吧,为什么要杀金管家,你们之间有何夙仇?”
“我说过,
我和他之间原本无冤无仇,
是他上一次在路上碰见我,起了歹意,
被我打瞎眼睛才要杀我。
你不信的话,
我身上还有箭伤,就是他留下的。”
金管家已死,他无法查证南云秋所言,
转而又问: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姓云名秋,海滨城人氏。”
“好小子,
当着本官的面还不老实,看来不让你尝尝本官的手段,真不知道利害。”
韩薪着实被气到了。
海滨城有数百里之遥,更加难以查证,于是板起面孔,
出手就是绝活。
两个手下气势汹汹抬着大水桶过来,
按住南云秋的脑袋,浸在水里。
南云秋使劲挣扎,几次要抬头上来,仍被狠狠按下,
直到水面上翻起气泡。
韩薪感觉犯人快要窒息,才把他放出来。
“啊!”
南云秋大口喘着粗气,哀求道:
“韩大人,我连杀人的罪都认了,隐瞒身份还有意义吗,
您又何必穷追猛打呢?
再者说,
您已经成功做了黄雀,不应该再仇恨我吧?”
韩薪皮笑肉不笑道:
“那倒也是。”
“只要韩大人高抬贵手,我想我的朋友不会让您失望。”
南云秋以诱饵为诱惑,
目的是要稳住韩薪,为长刀会前来营救争取时间,
免得心狠手辣的韩薪又耍花招。
韩薪动心了,拿着皮鞭左右踱步。
做梦也没想到,
无意中抓来的顶缸者如此值钱。
刚才姓黎的家伙掏出五百两,眼睛都不眨一下,
还满口答应,额外再奉送一个替罪羊。
怎么能不让他想入非非?
反正金管家已死,金家不会知道他借刀杀人的诡计。
可他是个逮着蛤蟆都要挤出尿的主儿,
黎山开出的两个价码,他会照单全收,
但他绝不满足于此,
还要挖出南云秋身上最大的价值。
如果能逼迫此人交代出和金家的深仇大恨,到时候再转交给金不群。
哈哈!
不仅示好了金家,
估计还能得到更多的赏钱。
而且顺便透露给族弟韩非易,也算一件大功劳。
可惜,
他失算了,
南云秋被浸了十几次的水缸,仍然坚称和金管家只是普通的仇怨。
应该没撒谎吧,要不然,
谁能抵挡住水刑的折磨呢?
此路不通,那就再走别的路。
“那你再说说,刚才要赎你的人是谁?你们是什么关系,为何要赎你?”
“他姓黎,
是我从魏家镇赌窝里救出来的,后来成了朋友,
我想他此举是为了报答我。
至于他具体是什么来头,我真不知道。
或许是个买卖人。”
“不可能,能轻松拿出五百两的人,会去那个小地方赌博吗?真是那样的话,客阿大会不告诉我吗?”
韩薪恼羞成怒。
他意识到从金家身上捞不到油水,便把突破口放在出手阔绰的黎山身上。
结果,
南云秋再次让他沮丧。
“小子,到现在还敢撒谎,给我狠狠打。”
两个牢头换了新刑罚,拿起两支竹片,左右开弓朝南云秋脸上招呼。
就那么几下,
脸就肿了,嘴角也被打出血,火辣辣的疼。
韩薪弹起响指,哼起小曲,
欣赏起刑具折磨人的声音,非常享受,
似乎听到了银子哗啦啦的旋律。
不一会,
又示意手下,换一种刑具,
非到南云秋开口不可。
南云秋只能忍耐,不能开口。
长刀会秘密藏身兰陵,绝对不能让官府知道,
尤其是韩薪这样的狗官。
“韩大人,您就是打死我也不敢胡言乱语,我真的刚认识他不久,咳咳咳……”
说完,
他开始剧烈的咳嗽,看那痛苦的样子,
感觉苦胆都能随时咳出来。
他忖度,
对方既然拿了钱,暂时就不会要他的命,肯定会权衡利弊再做决定。
“真的吗?”
“句句属实,不敢撒谎。”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韩薪心里很不爽。
他很会掌握火候,
担心再打下去,能把南云秋整死,那就彻底失去了筹码,
不如等到明晚和那个姓黎的见过面再说。
总之,
他相信,此子身上还有巨大的油水可榨。
事情有了转机!
有个捕快跑进来,急道:
“韩大人,您府上来人催您早些回去,让您莫忘了家里的大事。”
“哦,知道了。”
韩薪差点忘了,宝贝儿子明天过周岁,
他要大摆筵席,趁机聚敛钱财。
果不其然,
今晚家里就有客人陆陆续续来送贺礼,
家里人还等他回家陪客数红包呢。
“先放开他,但要严加看管,从现在起不许给他吃饭,不许喝水,
看他招不招?”
韩薪低声吩咐手下,又瞟了眼南云秋,
得意洋洋的走了。
脚步声在牢房里无比空灵,无比幽邃,
而牢房里也陷入恐惧的漆黑。
南云秋稍微平息片刻,露出了难得的笑颜。
韩薪不知道他的水性,浸水之刑对他其实没有丝毫作用,咳嗽都是装出来的。
但是,
竹片子确实厉害,打人真的疼。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脸庞肿的厉害,仿佛已经不再属于他。
第二天大清早,
天刚蒙蒙亮,黎山兄弟俩还在酣睡,
觉得脸上有东西爬来爬去,痒不可耐,
迷迷糊糊连拍几下。
睁开眼,
发现幼蓉正拿了根草在他们脸上划动。
兄弟俩不以为然,翻身照旧大睡。
这下子惹恼了幼蓉,转身拿来笤帚疙瘩,
把他俩揍得鸡飞狗跳,睡意全无。
“幼蓉,你又在胡闹。”
黎九公拄着拐杖,佯怒道。
“哪有嘛,
我一大早就把饭做好,毕恭毕敬来喊两位哥哥吃饭,
他们昨天送爷爷回来,很辛苦的。
是不是啊,两位哥哥?”
兄弟俩连连闪躲,掸掸身上的鸡皮疙瘩。
据他俩的经验而言,小师妹要是突然温柔起来,绝对没有好事。
肯定又要差他们俩干活。
“师妹,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别这样温柔,我们又没做错什么。”
幼蓉手握笤帚,娇嗔道:
“你俩什么意思?平时我不温柔吗?给我说清楚。”
“您从来都很温柔。
我是说,
我兄弟俩闲得慌,都想为师妹做点什么,您看?”
“这还差不多。”
黎幼蓉露出真面目,教训道:
“那还不赶紧吃饭,吃完赶紧回去,回去赶紧把那件事情办了。”
黎山挠挠头,问道:
“什么事情?”
“你是猪脑子!把那女真人绑来交换云秋哥啊。”
“师妹,这事我怎能忘,可也太早了吧?”
“我看天不早了,你俩快点,我去套马。”
黎川人狠话不多,
黎九公把这件事交给黎山去办,没他啥事,
他回去干什么呢?
幼蓉见爷爷进屋了,马上走到黎川身旁,
悄悄耳语几句……
第101章 贪婪的代价
黎川满脸的疑惑:
“可是师公没有交代过我,我还是去问问他老人家吧。”
“废什么话!
不用你问,刚刚我问过了,爷爷说可以,做好两手准备最稳妥。
你放心,
凡事有我兜着,保证怪不到你头上。”
“哦,那好吧。”
黎川无奈的摇摇头,
凡是说到这句话,
那就表明是师妹自作主张,假传圣旨,师公根本就没有那样说过。
不过师妹说得也对,
韩薪那厮绝非善类,背后没准还有幺蛾子。
哼,玩狠的,你是找死,
我长刀会向来就以凶狠着称。
等黎九公练刀回来,二人早走了,
他还不知道孙女刚才偷偷做了手脚。
好不容易盼着日头落山,
幼蓉收拾好东西,悄悄往篮子里塞了些精心炖好的牛肉,
还有碗热乎乎的昂刺鱼汤。
她担心云秋吃不好,希望出城后第一时间能吃上她亲手做的菜,
滋补滋补。
九公劝她不要去,说黎山会把事情办好,
幼蓉就是不听,吵吵嚷嚷的独自走了。
唉,臭丫头,真拿她没办法。
老人家后知后觉,此时越发意识到,
孙女不再是过去的小丫头,已经长成大姑娘,
有心思了。
接触的几个月以来,
他认为:
南云秋无论从品行,还是从习武时的精气神,各方面都不错。
他很欣赏,也寄予厚望。
可是南云秋背负灭门深仇,四处逃亡,
如果幼蓉跟了他,
这辈子就甭想安生。
黎九公摇摇头,
孙女被他宠坏了,将来能吃得起那苦吗?
还有,
将来也很可能会殃及长刀会。
不行,绝对不行。
南云秋再好,可他不是长刀会子弟,
迟早要离开这里,
未来吉凶莫测,
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丫头怎么办?
孩子爹娘死得惨,不能再让她再吃半点苦。
老人家打定主意:
要将火星子扑灭,不准他俩相好。
……
远远望去,
城门口还没动静,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儿。
幼蓉不敢靠近城门,怕姓韩的认出她。
城南官道两侧都是林子,她便走进去歇歇脚,
一个姑娘家站在路旁太扎眼。
晚风掠过,树叶子沙沙作响,
她打了个寒战,赶紧站起来跺跺脚暖和暖和。
不知怎的,
隐约觉得林子里好像有人,正从背后盯着她。
刚才进林子时,似乎看到有影子一闪而过,
可是她换了几个角度张望,
什么也没发现。
她心里慌慌的,觉得不是好兆头,随即走出林子。
这时,
她远远看到,有辆马车从另一条土路上过来,连忙奔过去,
果然是黎山。
师兄妹之间很有默契,打个手势就传递了讯息,不需要停下来交谈。
然后,
马车奔向城门,幼蓉则越走越远。
“韩大人真准时,很守信用,在下佩服。”
“阁下过奖!
本官的信条就是,不论为官还是做人,当以信为本。
人带来了吗?”
“就在马车上,我要的人呢?”
“本官一口唾沫一个钉子,你不用担心。
你先把人交过来,本官先验验看。”
黎山走到车厢旁,
从里面拽出来一个精壮的汉子,蒙着脑袋,浑身哆嗦,
估计这阵子没少受罪。
他扯着汉子的头发,送到对方跟前,
然后装作若无其事,迅疾朝林子里扫视。
果如幼蓉所言,
的确有埋伏。
韩薪未曾察觉,只顾打量那个汉子,很满意。
汉子不仅精壮,而且杀气很重,
比起南云秋,更像是制造多起命案的连环凶手。
“韩大人,在下要的人呢?”
“真不巧!
他呀,像是得了寒症,昨晚折腾半宿,
没几天时间恐怕好不了。
干脆你过几天再来,到时候保证完璧归赵。”
不出所料,韩薪爽约了。
黎山怒不可遏:
“不可能,他昨天还好好的,你们对他怎么了?”
“别那么凶嘛。”
韩薪很得意。
“没怎么,不过是试试他的水性,看看他的脸皮厚不厚,不碍事的。”
“韩大人好一个以信为本,现在看来,实在不敢恭维,
在下也不想再多啰嗦,
再问一句,
人,你是交还是不交?”
“哟呵,在整个兰陵郡内,还没人敢跟本官这么说话。”
韩薪趾高气扬,鼻孔朝天。
旁边的属下都被他逗乐了!
昨天韩薪还在城内被姓金的当众打了好几个耳光,
现在脸还肿着呢。
“小子,实话告诉你,此事被县令大人知道了。
他说,
要想交人,至少再出三千两银子,
否则,神仙也救不了他。”
“韩大人的脸变的也太快了吧!
昨天你拿了五百两,今天说县令又要三千两,
明天会不会再说郡守要五千两?
你把我朋友当做摇钱树,
就不怕钱多了烫手吗?”
韩薪不再掩饰,目光凶残,怒道:
“哼,本官从不怕钱多。
你要是识相,就赶紧滚回去筹钱,否则也让你横尸于此。
到头来,
让那小子身上又多了桩命案。”
“真是欺人太甚,我要是不走呢?”
“好啊,那就看你能不能斗得过本官?”
韩薪得意的招招手。
转眼间,
林子里跑出来十几个弓箭手,张弓包围了马车
好汉不吃眼前亏,
况且云秋还在对方手上,
暴怒的黎山赶紧换做一副笑脸:
“韩大人息怒,三千两不是小数目,在下也做不了主,要回去和家主禀报。
告辞!”
“慢着!”
“韩大人还有何吩咐?”
“马车留下,你,徒步回去。
告诉你家家主,
三日内拿钱赎人,否则就来收尸吧。”
“好好好,在下立即转告,不过韩大人下次可要说话算话。”
“这个你不必担心,本官坦荡磊落,从来都以信义为本。”
黎山气急败坏下了车,
暗骂狗东西太无耻,连车子都不放过,
便顺手从车厢里拿出一件东西,
转身就走。
“手里是什么东西?”
“哦,不值钱,给孩子买的孔明灯。是个小玩意,韩大人这点小玩意也动心?”
“什么话?
本官不是饥不择食之人,
你速速回去准备,最好能早点答应,
本官可是个急性子。”
韩薪又顺手牵羊,劫夺了一辆马车,收获满满,急着回去。
家里又摆起了盛宴,
还有几个尊贵的客人在等着他。
他之所以放走黎山,就是看到还有利可图。
要是黎山拿不出再多的钱,或者反抗的话,
弓箭手立即就会放箭。
韩薪率人浩浩荡荡进了城。
路上还在想,
对方若是真能拿出三千两,就能再拿出五千两。
手握生杀大权,真他娘的痛快,
难怪人人削破脑袋都要当官。
权力真是尤物,尝到滋味就永远不肯放弃。
忽然,
身后的弓箭手言道:
“韩大人,你看天上。”
韩薪回头仰望,
只见林子上空,一盏孔明灯正朝县城上空飞来,
不禁疑惑道:
“不年不节的,谁在放孔明灯?
对,
应该是刚才那个姓黎的,他不是说买个孩子的吗,
怎么自己给放了?”
“属下也觉得蹊跷,大人,那个姓黎的不像是个善茬,会不会报复咱们?”
“哼,人在本官手上,他敢?”
夜风起,
韩薪打了个寒颤,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他迅速骑上快马,匆匆赶回家,
看到厅堂里灯火通明,客人们济济一堂在扯闲话,
就等主人回来开席。
轻轻抚摸胸口,深深呼吸一口气,
心情轻松了许多。
刚才那种感觉很奇怪,
他看到孔明灯飞起来,就觉得心慌慌的,
眼皮也禁不住的跳。
或是没休息好,这几天只顾着捞钱太累的缘故,
今晚要好好喝上几杯解解乏。
走到院子里,客人们纷纷迎出来,使劲拍马屁,
众星捧月将他请到主位。
还没落座,只见仆佣疯狂跑进来,
大喊道:
“来人啦,出人命了。”
韩薪心里大颤,上前就是两耳光,骂道:
“嚎什么丧,客人们不都在么,哪里出人命了?”
“不是他们,是老太爷老太奶,他们上吊了。”
“放屁,他们早上还好好的,为什么要上吊?”
这个仆人最近不太正常,脑子里好像受过刺激,
夫人早就想辞掉他,
暂时没得空。
韩薪被搅了兴致,气不打一处来,又接连踹了几脚,仆佣抱头鼠窜。
此时,
客人们也闻声围过来,问东问西。
他余怒未消,又见媳妇披头散发冲过来,尖叫道:
“宝儿,我的宝儿不见了。”
“啊?”
韩薪此时终于意识到:
家里出事了,而且出的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要不是事不关己的客人们扶住他,
当场就瘫倒在地。
他强打精神,
踉踉跄跄穿过跨院,奔到奶妈的房间,
只见奶妈被打昏在地上,摇篮内空空如也。
搜遍整个房间,不见儿子的身影。
失魂落魄间,发现锦褥的角上插了张字条。
这种场景韩薪见过,也做过,
却不料今日会发生在自己头上。
他小心翼翼的拿起纸条,慢慢睁开眼睛,
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只见纸条上写着:
第102章 谋人
速放人,带上赎金,明晚城南林中接回令郎。
“啊,我的宝儿。
姓韩的,你又做了什么恶,你还我宝儿。”
媳妇不顾形象,冲过来对丈夫又抓又挠。
嫁过来好几年才诞下一子,
今天满周岁,刚刚蹒跚学步,
全家人当成宝,含在嘴里怕化了。
天知道发生了什么,怎么就被人劫走了。
读了纸条,
才终于找到罪魁祸首:
原来是他的丈夫抓了厉害的人物,人家拿他的儿子报复。
作恶多端,终于遭到了报应。
“天呐,我不活了,快把宝儿赎回来。”
媳妇纠缠不休,歇斯底里。
韩薪呆若木鸡:
信上让放谁?带多少赎金?
关键的两个问题他还没搞明白,哪有心思搭理媳妇?
便抬掌将其打翻。
纸条翻了个儿,落在地上。
捡起来才发现,原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三千两。
旁边的宾客大惊:
“好大的口气,哪路强人敢如此开价?”
“就是,狮子大开口,又不说放谁,真是莫名其妙。”
韩薪默念道:
“我知道是哪路强人了,他们要的就是那小子。”
三千两也是他敲诈黎山的数目,
所以他才醒悟过来,
可是,
姓黎的当时在城南,根本没办法分身来作案呀!
此刻又想起上吊的爹娘。
慌忙跑到后院,
只见二老吊在房梁上,不是上吊自缢,
而是被五花大绑悬在梁上。
“造孽,造孽,老夫怎么生了你这个孽子?”
老头刚被放下来,
抬手对儿子就是一耳光。
“唉,花甲之年,还要因为逆子作恶被贼人羞辱,我还活个什么劲哟。”
老太太面如土色,不停安慰老头。
“爹娘,你们快说,贼人是谁?”
老头子气得浑身哆嗦,不想回答。
倒是老太太还算平稳,
或许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自己的儿子作恶太多,做娘的心里能没个数?
“我们哪知道他们是谁?
七八个贼人,全是精壮汉子,个个手持长刀,凶神恶煞的。
他们指着你爹还有我说,
生出你这样的儿子就该死!”
韩薪脸红脖子粗:
“后来呢?”
“后来念在我和你爹没有作恶的份上就饶了我们。
对了,
他们还抢走了我俩这些年攒下的棺材本,
怕是有五百两。”
老头子缓过神来骂道:
“幸好只有五百两,要是有五千两,我俩的命就没了。”
他的意思很清楚,
老两口平时没有要儿子贪来的脏钱,才被歹人定性为没有作恶,
捡回了老命。
“抢了钱,伤了人,劫走宝儿,还要赎金,他们是够狠毒的。”
韩薪喃喃道。
二老一听说宝贝孙子也被抢走,顿时气急攻心,
双双昏了过去。
“你们到底是谁?我要杀了你们。”
韩薪冲出屋,对着房顶咆哮。
孩子没了,周岁喜宴变成哀宴,客人们纷纷告辞,
只有个金姓朋友留下来,
帮他料理家事。
问起事情经过,韩薪当然不会全说,拣不伤大雅的交代几句,
然后带着此人去了大牢。
见到南云秋,
韩薪像输光了的赌徒,被人骗得倾家荡产的傻子,
双眼赤红,上去要活剥了人家。
金友人连忙把他拉住,
提醒他:
现在主客颠倒,要看人家脸色行事。
韩薪也感觉自己刚才着了魔,忘记了面临的处境,
马上规规矩矩的,挤出笑容。
“来人,赶紧把云公子松绑,快,备膳。”
南云秋昨晚就没吃饭,肚子不停叫唤,
脑子却好使得很。
见县尉大人前倨后恭,而且如丧考妣,便大概猜到幼蓉找到了帮手,
肯定就是黎山他们。
想起昨晚遭受的折磨,不由得鼻腔里冒烟。
“嘭!”
他揉了揉酸麻的手腕,猛然挥拳打在韩薪的胸口,
韩薪不曾防备,痛得龇牙咧嘴。
接着又起一脚,
韩薪飞出去丈把远,
重重摔在地上。
灰溜溜挣扎着爬起来,却不敢翻脸,就像昨晚他教训南云秋一样。
“韩大人,滋味好受吗?”
“小兄弟,多有冒犯,这就放您出去,得罪了。”
南云秋为难道:
“不行啊,我被你折磨了一天一夜,哪来的力气走路?”
“在下知错,不劳您走,在下亲自送您出城。”
韩薪心里非常恼火。
暗想,
你还没力气,刚才那阵拳脚差点没打死我。
今日算你狠,哪天再犯在老子手里,
看我不活剐了你。
南云秋嘲讽道:
“韩大人,你刚才气咻咻的样子不像是知错,一定还怀恨在心。
算了,我还是别出去了,
省得今后再犯到你手里。”
“哪有哪有,在下不敢。您大人大量,想必不会计较的。”
韩薪吓一跳,还以为这小子能看穿他的心思,
连忙赔不是。
“我不想再计较韩大人,可是那两个狗东西欺人太甚,还请韩大人帮我出口气。”
南云秋指着两个刚刚准备闪躲的牢头,手指勾了勾。
“你俩过来。”
两个牢头就是昨晚动刑的手下。
南云秋恼恨他们,
不是因为昨晚挨打,
而是这两个狗东西刚刚喝了点酒,无缘无故又拿他撒气,
继续用竹片子打他。
还比赛,看谁抽得响亮。
“云公子,您大人有大量,饶命!”
“韩大人饶命啊!”
韩薪此时只想南云秋尽快出去,哪里还管两个家伙的死活,
握紧竹片左右开弓,
清脆的节奏在暗夜的牢狱中带着回声,
传得很远。
不多时,
两个人的嘴角肿成小山包,麻木到不知痛楚。
他俩一人抱着南云秋的大腿,一人扯牢韩薪,
苦苦哀求,话都说不利索,
只能听到喉咙里叽里咕噜的求饶声。
韩薪停下来,询问南云秋的意见:
“云公子,您看?”
“好吧,凡事不能做得太绝,且饶过他们一回。”
二人感激涕零,如蒙大赦。
南云秋俯下身,嘲讽道:
“你们昨晚把我浸在水缸里那股狠劲,就像我杀了你们全家老小一样,
按理,我不该就轻易便宜你们。
不过仔细想想,
其实我们无冤无仇,你们完全犯不着那么残忍。
唉,
兴许是跟着姓韩的太久,整人都整习惯了。
但我奉劝你们,得饶人处且饶人,
世上能整死你们的人多得是。”
“多谢公子教诲,我俩谨记在心。”
姓金的家伙细细打量着南云秋,露出赞许的神色。
他贼露露的眼睛左右扫视,牢房里空荡荡的,
却见斜对面那间小牢房里响起了镣铐声。
他慢慢踱过去,想看看韩薪的战果,
是不是又逮到了什么江洋大盗?
恰巧,
那人听到动静,也回头看他。
二人目光对视,霎时都认出了对方。
新囚犯正是黎山送来的那个女真勇士。
姓金的朝他点头会意,便原地踱回来。
在韩薪和两位牢头的礼送下,南云秋终于走出牢房。
来到南城门口,
他突然想起韩薪和金管家在饭馆门口那番对话,
伸手揪住韩薪的衣领。
“云公子,这是何意?”
“不要慌,跟你打听个人。”
“谁?”
“韩非易。”
韩薪马上又神气活现:
“他是我族弟,现任望京府尹,位高权重,当今皇帝都颇为赏识他,我俩感情很深……”
“他家在哪?”
“就在城西北的韩庄。
巧了,他明天就会回来祭扫亡母。
你若是有求于他,
本官可以代为转达,
只要你让你的朋友把我家儿子还给我,赎金也免了,
什么都好说。”
原来如此。
难怪韩薪客客气气,是儿子被黎山劫走了,
干得好。
“怎么样,云公子,想好了吗?”
“此事就不烦劳韩大人了,我一定会找到韩非易,告辞了。”
言罢,消失在城南的夜色中。
小子,就凭你也想见到他,做梦了吧?
韩薪偷偷啐了一口。
他失去大好机会,闷闷不乐,又不敢怠慢,
急着去筹措银两。
三千两银子,想想就肉痛。
晦气,真晦气,哪能想到会碰上硬茬子。
怪不得姓黎的那么豪横,昨天出手就是五百两,
敢情人家是有来头的。
他明白了,
姓黎的刚才把马车乖乖交出来,
原来是故意示弱,就是为了迷惑他,
随即又放孔明灯提醒城内的同伙动手。
这么说,
他的同伙应该还在城内。
在兰陵城,哪怕是整个兰陵郡,
敢动他韩薪的人估计没几个,
更何况是如此羞辱戏弄,
摆明没把他放在眼里。
姓黎的绝非普通的帮派会门,恐怕有些来头。
对方究竟是谁呢?
韩薪苦思冥想,兰陵县并不大,地痞流氓很多,
但是并未听闻过厉害的江湖帮派。
要是能打听到,一定连夜发兵,
将他们杀个鸡犬不留。
“金兄,耽搁你这么久,实在抱歉。”
“韩老弟这话就见外了。
我金三月喜欢患难之交,越是遇到难处的,我越是要交,要帮,
可不能像有些人那样知难而退。”
韩薪深有同感。
得知家里出了大事,前来喝酒的客人如鸟兽散,
还是金三月够哥们,
讲义气。
“老弟,我金某在道上混了十多年,江湖上都知道我仗义疏财,
所以朋友很多,路子也很广。
三千两赎金,我帮你出了,
如何?”
“真的?哎哟,金兄,你让我怎么感谢你才好。
说实话,
我这个县尉当的很可怜,两袖清风,
从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日子过的很清苦。
要不是媳妇家条件不错,平时帮衬点,
连宅子都买不起……
唉!
金兄,请受小弟一拜。”
“老弟,快别这么客气,当清官不易啊。”
金三月连忙扯起假意要拜的韩薪,暗笑:
就你还两袖清风?
整个兰陵县,哪个不知道你鱼肉乡里盘剥百姓的恶名,
要不怎么有韩屠夫之称?
当婊子还要立牌坊,
你们大楚的狗官煞是丑陋!
第103章 长刀会的仇恨
“不过金某有一事相求,还望老弟应允。”
“金兄快说,我韩某无不应承。”
韩薪说得痛快,暗自却琢磨,
敢情你是有求于我才如此大方的,
但愿你的要求不要太离谱。
“刚才牢房里的那个囚犯,是我道上的一个朋友,对我有些恩情,
还望老弟能设法放了他。”
韩薪眨巴眨巴眼睛,
沉思片刻,故作为难状,
然后咬牙应允。
三千两买个还没登录在册的人,
这笔钱是净赚的啊。
金三月拱拱手表示感谢,同样在窃喜,
姓韩的,
你要是知道囚犯的身份,三万两你都舍不得卖。
二人达成了双赢的买卖,各自暗喜,
可韩薪很快又愁眉苦脸。
“韩老弟一定在想,究竟是谁在贵府滋事,并逼迫你放人,是吗?”
“金兄,莫非您知道他们的来头?快说快说,我定要让他们不得好死。”
“这个?”
金三月吞吞吐吐。
“金兄有什么难处吗?
您放心,今日金兄若肯帮我,
今后在兰陵县内,
只要用得着我韩某的,金兄但开金口,
我定竭尽全力。”
金三月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之所以处心积虑结识韩薪,而且出手阔绰,
就是看中了乌鸦山的铁矿石。
但他清楚,
这种事不能太仓促,否则会引起对方警惕,
要慢慢喂鱼,喂熟了,喂肥了,
才能下钩钓鱼。
“哎呀,韩老弟误会了,非是我有难处。
只是,
只是对方来头很大,我担心老弟得罪不起,
甚至惹来更大的祸灾呀。”
这个时候,韩薪不可能认怂。
他也从来没怕过谁,上一个在他面前嚣张跋扈的金管家,
已经死在他手中。
况且,
小小的兰陵县,哪来那么多大人物?
“金兄小看韩某了,但说无妨。”
“他们应该是长刀会的人!”
“长刀会是什么?”
金三月还以为韩薪会吓一跳,
谁料对方居然从未听闻,
可见是个十足的浅薄之徒。
长刀会在前朝大金时就威名赫赫,令人闻风丧胆,
大楚立国后陡然销声匿迹,
近几年又悄无声息现身江湖,在黄河北一带制造无数事端,
犯下无数条人命案子。
身为县尉的他,却面不改色心不跳。
果然是无知者无畏!
金三月南下兰陵,除了铁矿石之外,
也受上官之命,
前来打探长刀会的踪迹。
他简要说了说长刀会的情况,不料韩薪很蔑视,
笑道:
“充其量是个狠点的帮派,我当是什么权贵官宦呢?
烦请金兄帮我查访一下,只要找到他们的老巢,
就是他们的死期。”
“好,金某人一定尽力。”
谈妥之后,二人依依惜别。
那个金三月是他刚刚结识不久的朋友,人家究竟什么身份,
他并不清楚。
只知道是个生意人,做参茸买卖的,
买卖做得还挺大,
人特别豪爽。
结交阔绰大方的商人,正是韩薪这种官员的嗜好。
现在看来,
金三月估计并不是寻常商人。
否则,
怎么会知道江湖帮派?
还认识那个准备顶缸的囚犯,且要花费巨资赎他?
可见交情匪浅。
事实说明,金三月不是正经的商人。
不过无所谓,
他看中的是对方的钱,对方欣赏的是他的权。
只要价格公道,权钱可以交易。
韩薪当然不是拿不出三千两,
十几年下来宦囊颇丰,敛财不少,
前院的花架下就埋着两大罐。
他只是舍不得,
所谓为富不仁,
越贪财的人越吝啬,越有钱的人越小气。
他一路都在念叨并诅咒长刀会的名字,
恨恨往家里赶。
自己忙乎了一晚上,骨头都散了架,
刚刚还本指望美美喝上几杯解解乏的,
却落得这般结局。
狗日的,都是长刀会害的。
敲了半天,没人应声,
他气得抬脚就踹,险些闪了腰,
原来门没锁。
这些该死的下人,大晚上就不怕遭贼吗?
哼,要狠狠处罚他们。
他怒气冲冲回到房中,却见连老带小,还有男仆女佣全被反绑,
嘴里塞了破毛巾臭袜子,
一双双惊恐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回事?谁干的?”
“回老爷,还是他们那伙人。”
原来,
那伙贼人作案之后并未远走,
等客人散去,韩薪去了大牢,
他们又杀了个回马枪,逼问之下,媳妇熬不住,
说出花架下的秘密。
贼人们抢的盆满钵满,满载而归。
不仅放走了南云秋,多年心血又毁于一旦,
对爱财如命的韩薪来说,
无异于当头棒喝。
众目睽睽之下,他仰天喷出大口鲜血,
倒在地上。
南云秋回到茅屋时,进入了喜怒两重天的氛围。
幼蓉高高兴兴,把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
喜滋滋的端过来。
看到他的伤痕,又心痛的抹泪。
黎九公则是满面怒容,拐杖敲打地面咚咚响。
南云秋自知闯下大祸,噗通一声跪下。
他知道,
老头这回火气不小。
“你知错吗?”
“知错,请师公责罚。”
“为了一己私仇,不顾你的安危也就罢了,
可是你考虑过幼蓉的安危吗?
她要是受你连累,你救得了他吗?
不仅如此,
你还威胁到我长刀会的安危。”
老头确实很生气。
“我们长刀会眼里只有国仇,没有家恨。
你家的仇怨再大,那是你的事情,
万万不要牵累他人。
你这样做,是自私自利,
而且,你还自以为是,以为三个月的苦练,就无所不能,
可以睥睨天下了吗?”
“不能,所以还要师公教我。”
认罪的态度很真诚,又被韩薪折磨,九公也有点不忍心。
毕竟,
孩子身负的仇恨太大,需要排解的阀门,
真难为他了。
幼蓉察言观色,见老头子脸色稍稍缓和下来,
不失时机的过来求情:
“爷爷,云秋他很委屈的,您就别为难他了。”
“你给我住嘴,你犯的错我还没说,还好意思来求情?”
小丫头猛怼道:
“我哪有错?”
“你没错,黎川为何事先带人进城埋伏?
我什么时候让他那么干的?
胆子越来越大,要是惹出祸事来,
看你怎么收场?”
黎幼蓉本指望爷爷会夸她几句。
要不是她自作主张,假传命令,
黎川就无法劫了韩府,
南云秋今晚也就出不来,还要继续遭受韩薪的敲诈勒索和折磨。
若是撑不住而吐露出身份,那就性命难保。
她觉得委屈,嘤嘤哭泣。
黎九公怎能不知她的心思,
但是假传命令性质太严重,
好在没出什么大事,可以不计较。
但他存心要拆散孙女的那点情思,
所以故意如此。
“哭什么哭,我说得不对吗?”
他还想趁热打铁,教训几句。
不料幼蓉一抹泪,开始朝他发火:
“对对对,你说得都对,白白被人家敲诈银子,真是人老胆小。”
九公真恼了,气得只哆嗦,
吩咐黎山兄弟:
“把她架出去,早点歇着。
死丫头,越来越没大没小的,再不管教,
将来迟早要闯祸。”
胳膊扭不过大腿,幼蓉再怎么挣扎,还是被两位师哥架了出去。
黎九公怒气未消,
罚南云秋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跪到天亮为止。
如果不服,随时可以离开魏公渡。
他所以动怒,
就是要让南云秋长长记性。
大仇是要报,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就凭眼下那点本事,不但完不成复仇,
还会随时葬送性命。
江湖上,
功夫高深的人多得是,官兵中的弓箭手也不是好对付的。
没有洞察人心的眼光,没有深不可测的武功,
就会发现,
人世间时时有危机,江湖中处处是陷阱。
孩子要有了好歹,
他对不起苏本骥的临终嘱托。
南云秋能平安回来,老人家总算踏实了,
他打定主意,
待南云秋完成第二轮刀法,
必须立即离开长刀会。
他已仁至义尽,对苏本骥也有了交代。
而在此之前,
绝不能让南云秋单独出门,免得再惹出祸患。
殊不知,
有个大人物已到了萧县,明日即将抵达魏公渡,
南云秋又起了风波!
……
第104章 黑云压城
“奇耻大辱,真是奇耻大辱!”
自诩儒雅的白世仁得知事情的经过,暴跳如雷。
果林一战,几乎全军覆没,
就剩下尚德和两个小卒回来。
不过,虽然损兵折将,
但是也有收获:
尚德完成了他交办的任务,施压兰陵郡,成功分得了铁矿的一杯羹。
更重要的是,
他和管家白喜起先怀疑尚德同情并私放南云秋,
认为要是再次遭遇南云秋,尚德定会隐瞒不报。
幸好,
尚德不仅如实报告,还差点被南云秋杀了。
回来的两个小卒是钱百户的心腹,不会替尚德美言,
如实密报了果林里的经过,
打消了他的疑虑。
属下有没有能力是次要的,关键是要忠诚听话。
官场上用人有个规矩,叫:
德才兼备,以德为先。
不过,
这个德不是指德行,道德,而是要听话,
愿意当主子的奴才!
如果尚德真能听话,白世仁准备提携他当副将军。
南云秋出现在兰陵境内,他喜忧参半。
喜的是,
兰陵在河防大营的防区内,
他有正当理由随时带兵出入兰陵郡,随便捏造个理由,
就可以实施抓捕。
忧的是,
南云秋今非昔比,已经远非海滨城那时候的流浪儿,
背后一定有了庇护他的势力。
苏本骥的刺青表明,
那股势力八成是长刀会,而长刀会的老巢,
八成就在兰陵郡境内。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想不到长刀会到现在还阴魂不散!
大楚立国后,就很少听到他们的消息,
有传闻说,
是武帝约见他们的宗师,让对方自行解散,
朝廷为此还提供了巨额遣散费。
还有传闻说,
是武帝毒死了他们的首领,并调集亲军包围长刀会的巢穴,
秘密屠戮殆尽。
看来传闻并不可信,他们还在喘气。
可眼下天下太平,
大楚和异族相处还算安宁,
以抗击胡虏,消灭异族为己任的长刀会,
没有了生存的土壤,
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如果长刀会真在兰陵,那就太好了,
他和长刀会有不共戴天之仇。
过去他无可奈何,
现在他手握数万雄兵,完全有能力在谈笑间,
让他们灰飞烟灭。
尚德领受了查访长刀会的秘密任务后,羞愧不安的走了。
“老爷,你真的准备重新再信任他?”
“怎么,你还有怀疑?”
“说不准,就是觉得怪怪的。”
白喜也不能确定。
按理通过此次表现,尚德的疑点可以排除,
但尚德毕竟撒过谎,
还两次在镖局附近出现。
白喜聪明而狡诈,对白世仁非常忠诚,
也非常尽责。
“你要是不放心,那就派个暗哨在集市附近盯着,
此事不着急。
我问你,
除你之外,大营里知道我家里具体情况的还有谁?”
白喜慌忙回道:
“就咱府上两个仆人,都是同一个宗族的,不会有事。
对了,
还有亲兵营中那个小校,他是邻镇的人,也了解。”
“咦,他为何知晓?”
“有一回他请假回乡,您让他捎过东西回老家,还买了您爱吃的肉饼,
估计也知道老家的地址。”
白世仁脸上露出杀机,冷冷吩咐:
“你把两个仆人悄悄送回老家,永远不准再回来。
至于那个小校,
你亲自动手做掉他。
记住,
从今往后,除了你我,绝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我的底细。”
“老爷这么做,是不是担心南云秋?”
白世仁点点头,神色不安。
“是呀。
虽说几乎不可能发生,但是我仍隐隐觉得不安,
那个南云秋数度逃出我的手掌心,而且越来越强悍,
恐怕将来会是我的噩梦。
必须早做准备,防范未然,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白喜深有同感: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老爷做得对。
不过奴才以为,
最好的防守还是进攻,杀掉他,
才是上上策。”
白世仁双目阴森:
“言之有理。
我已经想出了一条引蛇出洞的妙计,南云秋只要出现就必死无疑。
然后咱们再顺藤摸瓜,
端掉长刀会,为我爹复仇。”
“好,老爷亲自出马,无往而不胜。”
雁过留声,
南云秋既然在兰陵郡内出现,就会留下蛛丝马迹。
白世仁心想,
引蛇出洞的毒计,还是要着落在当地官府的头上,
而且还要尽快。
要是让南云秋再流窜到别的地方,那就鞭长莫及了。
如果连个毛孩子都对付不了,再惊动了王爷,
那他丢人就丢到姥姥家。
王爷也会为扶持他登上大将军宝座而后悔。
没准儿,
等王爷承继大统,自己就会被一脚踢开。
……
兰陵城南的林子里。
韩薪终于见识到了,长刀会远远比他还要凶狠。
他答应了全部条件,而且损失巨大。
结果,
对方却让他大失所望。
“言而无信,你们不讲江湖规矩,为什么不把孩子还给我?”
他咆哮质问,黎川嘲笑道:
“官为民表,你们当官的都不讲规矩,我们小老百姓自然也要效仿。”
“我的钱不是给你了吗,怎么不讲规矩?”
“你要讲规矩,当时收了五百两银子就放人,
能惹出这么多祸端吗?
谋人者,人必谋之,这些都是你自找的。
要怨,就怨你自己吧。”
“你们?”
韩薪又被当面戏耍,愤怒无法言表。
可他孤身一人,而对方的马车内是不是还藏有同伙,
他不敢确定。
再者,
孩子依旧在人家手里,他也不敢造次。
花了钱,领不回孩子,
回去后父母老婆还不把他撕了!
韩薪没吃过这样的亏,从来只有占别人的便宜。
他拽住马车不放,
恼恨道:
“凡事留三分余地,以后好见面。实话告诉你,我知道你们是什么人,别把我逼急喽。”
“哈哈,你知道又如何?”
黎川云淡风轻,笑了笑:
“你犯了错,以为只要改正,别人就会原谅你吗?
哼哼,
那是你没遇到我这样狠的人,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
世上,有些错犯不得,若是犯了,
我不会给你改正的机会。
孩子还给你,将来也会被你带坏掉,还不如让我们来帮你养,
起码不会做坏事。
你放心,我们会拿他当亲人,
不会虐待他。”
“我的孩子凭什么给你们养?”
“凭我的拳头硬。”
“那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领回孩子?”
“等你哪天能干掉我们,你就可以把他领回去了。
不过,
到那个时候,他也不会知道,
这世上,
还有你这样吃人不吐骨头的爹。”
其实马车里只有黎山。
长刀会的秘密营地里,韩薪的孩子此刻正在睡得香甜,
未来将成为长刀会新的成员。
铆足了劲,不料却踢到了钢板上,
韩薪这回吃尽苦头,饱受折磨。
之前占的所有便宜,抵不过这一回吃的亏。
不义之财,来得快,去得更快。
痛定思痛,
他没有得出悔改的教训,反而决定要和对方一决高下。
他就不信了,
朝中有族弟,郡内有捕快,江湖上还有数不清的朋友。
雄厚的实力,会怕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江湖帮派?
简直是笑话。
明早韩非易就要回来,
他此次决定亲自去迎接,唆使韩非易替他出头收拾南云秋。
同时,
他派出手下四处暗中查访,务必要查找到长刀会的踪迹。
天亮了,下起了小雨。
南云秋站起来了,揉揉红肿的膝盖。
跪了一夜,也思索了一夜,
告诫自己要以此为鉴,不能再冲动。
黎九公说得没错,
凭他眼下的能力,距离报仇还早着呢。
还是暂时忘记仇恨,潜心练习刀法。
幼蓉下厨烧饭,说等吃完早饭就要下到暗室,
等再出来,
就是过年了。
还有片刻的自由,他非常珍惜,
披起蓑衣信步来到渡口转转。
熟悉的木栈桥,熟悉的黄河水,
转眼三个月过去了,
再转眼又是新年。
时光荏苒,岁月匆匆,南家的冤屈何时才能昭雪,
南家的仇人何时才能伏法?
天灰蒙蒙的,
他看不见未来,看不见希望。
涉案的仇人很多,
大都在京城,如金家商号,还有高官韩非易,
自己只有去京城才能接触到他们,
也才有可能查清惨案的真相。
呵呵!
自己都觉得好笑。
凭眼下他的本事,到了京城无异于自寻死路。
“驾驾驾!”
南云秋循声望去,
河面上有艘船驶到渡口靠岸,下来两辆马车,
车夫使劲打马,艰难往土坡上爬。
魏公渡是个古渡口,略显破旧,
来往的旅人并不多,
而且通常是三三两两的闲散人等。
再西边十几里远有个更大的渡口,不仅能停靠客船,连战船也能停泊,
像眼前的大马车,
分量不轻,应该从西渡口上岸才是。
没有必要抄近路。
除非有急事。
雨虽不大,下得久了,路面有点湿滑。
马车歪歪扭扭爬坡,摇摇晃晃,看起来很危险,
南云秋爱心泛滥,
提起渔网跑过去打算帮忙。
他来得很及时,
前面那辆马车勉强爬上大堤,后面那辆或许是里面坐的人多,
车轱辘在泥浆里打滑。
任凭车夫怎么费力,
就是上不去。
而且由于车轱辘偏离方向,不小心架在了陡坡上,马车竟然倒退了,
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果然,响起了惊叫声:
“啊……”
第105章 韩非易?
声音很尖锐,好像是个女娃的声音。
南云秋三步并作两步,飞速赶到,
此时车帘掀起,露出颗小脑袋,
惊慌失措的喊叫。
那是个小姑娘,也就五六岁上下,对着南云秋就喊:
“大哥哥,不好了,快来帮忙。”
“小妹妹莫慌,没事的。”
马车快速下滑,已经失控了,
车夫完全没了主意,
好在责任心很强,并未弃车而逃,
而是死死抱住车轱辘,延缓马车倾覆的速度。
可这样扬汤止沸,根本不是办法。
果然,
大马后蹄踩滑,失去力道,马车反倒拖着大马,
骤然加速下滑。
“哥哥救命呀!”
小姑娘呼救声凄厉,传出去很远。
即将人仰马翻之际,
南云秋以自己的身躯作为屏障,死死抵住了车轱辘,
马车暂时停下。
然后他指挥车夫赶马,自己边掌控方向,边推马车。
有惊无险,终于艰难的爬上大堤。
前面的马车已经走出几十步远,没有注意到后面的险情,
南云秋还以为他们互不相识。
“大哥哥,谢谢你!”
小姑娘很可爱,萌萌的道谢。
“举手之劳,小妹妹不必客气。小妹妹叫什么名字?”
“我姓韩,叫嫣然。你呢?”
南云秋挠挠头,随便编了个名字。
“我叫秋哥。”
“秋哥,真好听,你拿着渔网,是渔夫吗?”
“是的,下雨天你们还赶路,是要到哪里去?”
“哦,去兰陵,今天是祖母的祭日,爹爹带全家人回老家祭奠。”
韩嫣然指着头车,说道。
“我爹娘就坐在那辆车上。”
南云秋心想,
这爹娘真够马虎的,
马车差点翻了竟浑然不觉,估计也是不着调的主儿,
否则也犯不着慌慌张张赶路。
明知要祭奠,就应该提前回来。
“秋哥,我家住在京城府西街,下次你去京城时,欢迎到我家做客。
记住了,我叫韩嫣然。”
小姑娘看马车要拐上大道,依依不舍和南云秋道别。
“好的,我记住了,一定去做客。”
南云秋挥挥手。
此时,从茅屋北边的大路上过来一彪人马,
有十几个人,挎刀背弓,杀气腾腾,
显得很威风。
南云秋好奇的抬眼望去,顿时呼吸急促,
心提到了嗓子眼。
为首之人竟然是韩薪!
他来干什么?
南云秋大感意外,第一反应就是韩薪查到了他的落脚点,
是来抓捕他的。
黎川把韩家整得很惨,韩薪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要不然怎么还会带弓箭手过来?
自己现在连刀也没带,只有手中的渔网。
他掂量掂量形势,肯定打不过人家,
实在不行就遁水而走,
反正不能连累茅屋的人。
于是,
他悄悄挪动脚步,准备往河边走。
“吁!”
大队人马停下了,挡在前面那辆马车前。
南云秋走在斜坡上,转头瞥去,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敢情韩薪不是来抓捕他。
不过他又替嫣然担心,落在韩薪手里,
韩家人凶多吉少。
他不相信,
韩薪披着官服,光天化日之下敢拦路抢劫不成?
“三弟,一路辛苦,大哥接你来了。”
南云秋竖起耳朵,心想,
什么样的贵客能烦劳韩薪亲自来接?
那两辆马车很普通,甚至有点破旧,不像是达官显贵。
猛然间,
联想起嫣然方才所言,
他浑身一激灵:
马车上的人就是韩非易!
韩薪昨天晚上说过,今天韩非易要回兰陵,
而嫣然姓韩,家在京城。
怎么能这么巧呢?
他怎么也想不到,韩非易竟然选择走魏公渡。
而且,
堂堂的朝廷高官,居然没有大批护卫跟随。
全家人轻车简从,也太寒酸了点。
再者说,
世道并不太平,路上要是遇到山匪草寇,
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南云秋心情非常激动。
金管家曾经告诉他,
南万钧在太平县实施的劫夺官盐案,就是韩非易亲自处置。
可以说,
韩非易掌握案件的真相。
如果能控制住韩非易,拷问出原委,
南家惨案至少能揭破一半。
他警惕的左右看了看,周围再无旁人,
不由得动了心思,
又忘了九公的警告。
他攥紧竹竿,悄悄注视他们,要看看韩非易的庐山真面目。
马车停下了,却没有动静。
韩薪下马,
笑容可掬走到马车旁:
“三弟还好吧,晌午哥哥在县城设宴,专门给你接风。”
韩薪只顾马屁奉承,丝毫没有注意到,
西边十几步远有人盯着他。
让南云秋纳闷的是,
马车纹丝不动,没见韩非易出来。
奇怪,
架子也太大了吧!
韩薪不是自诩和韩非易兄弟情深嘛,还说韩非易读书的钱都是他资助,
为何韩非易不下车相见?
哪怕不是同族兄弟,就是普通乡邻,
按照最基本的礼仪,
也应该下车客套客套。
看来韩非易也不是善类,成了名,当了官,
便忘恩负义了。
车帘掀开又放下,车内响起冷淡的言语:
“多谢大哥,午宴就算了,我此次回来祭奠母亲,回家吃口粗茶淡饭就行。”
“那怎么行?
你粗茶淡饭没问题,侄女侄儿还小,不能委屈了孩子。
大哥我做主了,走吧。”
“我说了,不必费事,就不要啰唣了。
大哥还是回去吧,
我不喜欢兴师动众,等祭奠完毕,午后我还要返回京城,
也就不打扰诸位叔叔伯伯了。”
韩薪热脸贴冷屁股,
闹了个没趣。
他本指望大摆筵席,让韩非易给他长长脸,
然后回到韩庄走家串户,出出风头,
好让所有族人和村里人知道,
他能搞定韩非易。
当然,
他不仅要面子,也要里子。
“三弟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该到长辈家里串串门,问候一下,
鞍马劳顿,
何必急着当天往返呢?
你越是平步青云,越要礼贤下士,否则族人会认为你忘本了。
你别忘了,
以前大伙没少帮衬过你。”
韩薪不高兴了,带有教训的口吻。
而车内的韩非易同样不高兴。
不提帮衬还好,提了让他失望头顶,
让他深感世态炎凉。
他家在韩庄最穷,他爹是个残疾,没有劳动能力。
他娘长年多病,抓药钱也没有,
家里吃完上顿没下顿,从不见族人伸出援手。
后来他发愤图强,拼命读书,发誓改变贫穷的命运,
十载苦读,
到了凿壁偷光,囊萤映雪的境地。
族人依然无动于衷。
他赴京赶考时,
族人都没有过问,还冷言冷语,
说村里姓韩的就没出过大人物,
花那冤枉钱等于打水漂。
幸好在京城得到好心人金家的资助,衣食住行所有费用,
都是金家掏腰包。
可笑的是,
等榜上有名时,全村人轰动了。
等他做了高官衣锦还乡时,全族人都来了,
纷纷表功,
说他能有今天,
离不开族人的关心照拂。
他去年回家祭母,
所有人都拎着各式各样的糕点礼品,鱼肉猪头前来看望,
还挤下哀伤的泪水。
困难时,族人冷若冰霜。
富贵时,族人嘘寒问暖。
母亲缺医少药,族人视若无睹。
母亲仙逝升天,族人关怀备至。
哼哼,
他们称得上族人?
称得上亲人?
他们有资格说他忘本?
尤其是韩薪,
当初他曾去借钱帮母亲抓药,韩薪那时候已经当差,手头很宽绰,
却分文不借。
那次母亲差点死了,
幸好郎中看他家可怜,没有要医药费。
他厌恶韩薪,也厌恶族人,几次想把母亲的坟迁走,
他爹怕打扰亡魂,始终没有同意。
所以,
尽管他不喜欢韩庄,却年年还要回来一次。
今年他不想惊动族人,准备快去快回。
不料韩薪长了狗鼻子,
早就在守株待兔。
“大哥有所不知,朝廷事务繁杂,我实在是身不由己。
过阵子据说女真王庭要派使团进京,
千头万绪,还请大哥谅解,
回去也帮着和族人们解释解释。”
怎么回事?
南云秋见他俩谈论许久还未结束,心里着急,
便贴着堤岸,蹑手蹑脚靠近过去,
准备伺机铤而走险。
只要能制住韩非易,便可迫使韩薪就范。
兴许,韩非易还能说出整个惨案的原委。
那样的话,
自己就能掌握所有的仇家名单,省得瞎猫碰死耗子,
没头苍蝇一样四处查访。
“既然如此,那好吧。不过大哥有件秘密要告诉你,你肯定感兴趣。”
韩非易神色敷衍:
“哦,什么秘密?”
“我前两天抓住一个杀人嫌犯,就是你上次说的南云秋。唉,可惜让他跑了。”
“此话当真?”
韩非易非常激动,竟然从车厢里走出来。
可惜,
背对着南云秋,无法看见真容。
“千真万确!
起先他打劫赌场,杀了很多人,后来才发现,
他制造了兰陵数起血案……”
第106章 救人惹祸
韩薪大肆渲染,栽赃陷害南云秋,
然后说出自己真实意图。
“还请三弟和郡守打个招呼,
就说南云秋是所有血案的真凶,省得老是催我破案。
而且大哥敢用脑袋担保:
南云秋肯定没有离开兰陵。
如果能让郡守全境搜捕,必定能抓住他,
三弟若是得了功劳,大哥也跟着沾光。”
韩非易点点头:
“这个好办。
没想到他还真活着,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呐!”
“三弟,他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和金家商号也有深仇大恨?”
韩非易轻叹一声:
“他和很多人都有仇,何止金家商号?
咦,你怎么知道金家商号?”
“哦,我哪知道,是南云秋那小子招供时说的。”
韩薪不敢说实话,
因为金管家曾叫嚣过,
说韩非易是金家掌柜豢养的看门狗。
“河防大营大将军南万钧灭门案,你听说过吗?”
“略有耳闻,好像是去年秋的事,怎么啦?”
“南云秋就是南家余孽!”
韩薪兴奋异常:
“这么说他是朝廷钦犯?
三弟,那就该咱们兄弟发财了,你赶紧去和郡守打声招呼,
咱们务必要抓住他。”
韩非易却沉默了,
良久才缓缓开口:
“可是朝廷并未下旨,他算不上朝廷钦犯,
即便要抓捕他,也不宜大张旗鼓。”
南云秋听得真切,
难怪程百龄要偷偷摸摸加害他,
难怪金管家也要千方百计做局杀他,
原来自己目前还不是钦犯。
奇怪,
皇帝老儿为何如此宽容?
只听韩非易又道:
“其实我对抓他没有兴致,想抓他的大有人在。
此地是河防大营的防戍范围,
姓白的兵强马壮,
如果得知南云秋的踪迹,必定会想方设法除掉他,
这份功劳,咱们抢不过他。”
南云秋越发相信,韩非易掌握南家惨案的原委。
“三弟,你太迂腐了,
天大的富贵,咱们总不能拱手送人吧?
你要是无所谓,
那就我去抓捕,
但是你必须先知会郡守,让他出兵帮忙。”
韩非易拗不过他,便答应了。
南云秋猫着腰,盯着韩非易的位置,准备突然蹿出去制住对方,
好在距离不远,
他有足够的把握。
谁成想出了变故……
“爹!”
韩嫣然突然叫了一声,
韩非易转身去看女儿,
南云秋计划落空,大为懊恼。
“怎么了,嫣然,累了吗?”
“不累,可是刚才马车差点翻了,幸好碰到了好心人秋哥帮忙。”
闺女很懂事,没有抱怨她爹。
韩非易歉然道:
“是爹爹不好,太粗心大意了。爷爷和弟弟还好吗?”
“他俩都睡着了。”
“又照顾爷爷,又照顾弟弟,嫣然真懂事。”
小姑娘禁不住夸奖,神气活现,
又嗲嗲道:
“爹,您还没感谢秋哥呢?咦,他人呢,刚才还在的呀!”
嫣然蹦蹦跳跳要下车寻找,
韩非易把女儿抱下来,也在张望。
南云秋听到了他俩的对话,大呼不妙,
赶紧快速走向河边。
哪知小姑娘眼睛很尖,发现了他,大叫呼喊:
“秋哥,我爹说要谢谢你救了我们。”
韩非易的视线里,
是个身披蓑衣头戴箬笠的年轻人,手里还拿着渔网。
“小兄弟请留步,容韩某当面谢过。”
南云秋哪敢停脚,也不敢吱声,
只是回头挥挥手,
而韩薪也在看着他,
自己绝不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远去的背影,让韩非易颇为感动:
还是乡野之人淳朴善良!
哪像京城里,个个长了七个心眼,
御极殿里更加离谱,那些狗官道貌岸然,
个顶个比猴子还精,
比泥鳅还滑!
韩非易宦海沉浮多年有感而发,朝着渔夫挥挥手,喃喃道:
“小兄弟,多谢了!”
他哪里知道,
那个渔夫想要杀他而不得,又怎能预判,
他俩将在京城遭遇,
上演了多少悲欢离合的故事……
韩薪头前带路,
马车出发了,拐上北去的大路,
南云秋走到了木栈桥旁边,紧紧盯着他们。
懊恼,失望,悲愤,齐齐涌上心头。
不巧,此时发生了意外!
幼蓉走出了茅屋,张口就喊:
“云秋哥,吃饭了。”
南云秋吓坏了,赶紧摆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
果然,
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韩薪虽然在和韩非易说话,却听到了熟悉的名字,
不禁回头投来疑惑的目光。
坏了,
他没认出南云秋,却看到了幼蓉!
那天在南城门外,他见过她,还起了色心。
南云秋很懊恼,预感到大事不妙,
然而还抱有侥幸:
韩薪不清楚幼蓉和他的关系,应该不会联系起他。
没错,
韩薪并未想到,刚才那声叫喊是指南云秋,
更没想到,小美人居然住在渡口边上。
那就毫无疑问,
她是个穷人家的闺女,
不禁淫心大动。
穷人家不配有漂亮的女儿,
他扬起嘴角,决心帮小美人脱离苦海,
正好也看看她刚才叫的是谁。
尽管重名重姓之人多的是,但还是要查查看才放心。
他耳语几句,两个手下离开了队伍。
幼蓉也很聪明,
捕捉到了南云秋的示警,及时闭上嘴巴,
而她也认出了韩薪,吓得芳心乱跳。
怎么这么倒霉,
偏偏在家门口撞见恶人。
更倒霉的是,
两个官差贼头贼脑而来,正朝茅屋的方向偷窥。
明摆着,
韩薪盯上了他们。
南云秋暗道不妙,恰在此时,黎九公练刀完毕走出茅屋。
“丫头,饭做好了吗?”
“爷爷不好了,要出大事了……”
幼蓉慌慌张张说起刚才经过,
黎九公心想,
糟糕了,茅屋迟早要出事,
官差距离越来越近,迟早会暴露矮山下的总坛所在。
此次虽然是自家孙女惹的祸,
但祸因却是南云秋。
下雨天不在屋里呆着,去渡口凑什么热闹?
好心帮人家的忙,却帮出了祸事。
“丫头,快跟我走。”
黎九公锁上屋门,拄上拐杖,手里还拎着包袱,
幼蓉跟在后面,像是要出门,
沿河堤往东面去。
黄河北也有大堤,但与河南大堤不同。
河北大堤很窄,又崎岖不平,走不了马车,
行旅之人也很少。
而且东边又都是庄稼地,偶尔会有农夫渔夫出没。
黎九公起了杀心,
要把官差引到荒僻无人处下手。
长刀会隐匿兰陵二十多年,从来没被人发现,
南云秋才来几个月,
就几次把长刀会置于危险的边缘。
再待下去,那将破坏长刀会的大业。
为了大业,为了幼蓉,
南云秋这尊瘟神必须尽早撵走。
不是老头心狠,
他和南云秋非亲非故,犯不着和其同归于尽。
南云秋抄起渔网假装捕鱼,
视线里,
两个官差朝茅屋啐了一口,然后策马追去。
“老东西,你们要去哪呀?”
官差堵住了爷孙俩的去路,盛气凌人,色眯眯的盯着幼蓉,
很佩服老大的眼光。
而对看起来蹒跚孱弱的黎九公,正眼都懒得看。
“二位官爷,我们爷孙俩要走亲戚,有何吩咐?”
“正好,爷给你介绍个新亲戚,你们不用走别的穷亲戚了。”
“新亲戚?官爷是什么意思?”
“不瞒你说,我们是县衙的。
我家县尉大人相中了你的孙女,若是嫁过去,
你不就是韩大人的亲家爷爷了吗,
多富贵的亲戚呀!”
“官爷说笑了,孩子还小,谈婚论嫁早着哩。”
“老东西,谁跟你说笑?走吧,跟我们回县衙,韩大人想这位姑娘都想疯了。”
幼蓉冷眉倒竖,气咻咻的:
“卑鄙,无耻,谁要他想?”
“小丫头,带刺的花儿,正合我家韩大人的胃口,那就恭喜你们二位了。”
黎九公杀机渐露,
冷冷道:
“光天化日想强抢民女,就不怕人看见吗?”
“你眼瞎吗,方圆几里哪里还有别人?
别说强抢民女,
就是杀了你们俩,丢入黄河毁尸灭迹,
也没人看见。
少废话,赶紧走。”
另一个官差问道:
“对了,丫头,你刚才喊云秋哥吃饭,云秋哥是谁?”
幼蓉不想承认,黎九公却道:
“就是昨日刚从县衙大牢放出来的那位,二位官爷找他作甚?”
官差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万分欣喜:
“太好了!
他在哪?
刚刚京城里来了望京府尹,说南云秋就是南家余孽,
我家韩大人正想抓住他献给朝廷。”
黎九公脑袋嗡嗡响,
没想到南云秋已经惊动了大人物。
他看了看幼蓉,
正替孙女捏了把汗,幸好自己早有察觉,
及时萌生出斩断二人情愫的好主意。
“官爷,他就在渡口,是那个身披蓑衣之人。”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没想到今日捡了个大富贵。
官差喜的合不拢嘴,厉声道:
“走!”
黎九公四下看了看,放心了。
“对了,二位官爷说此地无人,杀了我俩也没人看见是吗?”
“对,怎么啦?”
“也就是说,如果杀了你们俩丢入黄河,也不会被人发觉,对吗?”
官差愣了愣,哈哈大笑:
“老东西,说什么呢?
就凭你瘦不拉几的熊样也想杀人?
爷就是把刀放到你手上,恐怕你也握不住,
还要杀人,哈哈……”
忽然,
官差的笑声戛然而止……
第107章 马粪露踪迹
他们惊恐的发现,
黎九公面如寒冰,目似鹰隼,
突然腰板挺直,稳稳站立,浑身充满了精气神,
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
“老家伙,你怎么啦?”
官差大感不妙,迅速拔刀,可惜为时已晚。
只见黎九公以拐杖为兵刃,
眨眼之间,一股强大的气流袭来,
面前的官差惨叫落马,极度痛苦倒在地上,
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娘呀!”
旁边那位方知遇到了绝顶高手,鬼哭狼嚎,打马就颠。
反正老头追不上他。
可是,
刚跑出几丈远,拐杖追上了他。
普通的木棍在老头手里,俨然猛将手中的长槊,
官差肉绽骨碎,狂飙鲜血堕落马下。
临死也想不通,
枯瘦如柴的老头哪来的气力?
黎九公不愧是长刀会的宗师领袖,两招击毙两人,
而且若无其事,面不改色。
不料,
等他准备将尸体扔进黄河时,脸色突变!
打茅屋那边又奔过来两匹快马,
马背上恰恰也是官差,
那是韩薪吩咐过来策应的援兵。
很不巧,
两名援兵亲眼目睹了老头的杀戮,非常明智:
连忙转身就逃。
黎九公鞭长莫及,悻悻然,顿时觉得头也大了。
官差肯定回去报信,
很快官府就要派重兵过来,茅屋保不住了。
“幼蓉,回屋收拾东西,赶紧回荡西村。”
爷孙俩撵着官差,加快了脚步。
两名官差庆幸死里逃生,边玩命跑,边朝后偷瞧,
直到老头没了踪影才勉强宽心。
老头杀人那一幕的恐惧,比杀人本身还要瘆人,
估计他俩要做好几天噩梦。
韩薪除了派出金三月,还派心腹也在四处查找长刀会的下落,
他俩敢拿脑袋担保,
老头十拿九稳是长刀会的人。
天上掉了块大馅饼,正好砸在他们嘴里!
谁知,面前,有道身影出现了。
“吁!”
他俩猛然勒住马,惊问:
“什么人?”
几步远,站着位手握长刀的人,头戴箬笠,身披蓑衣,
冷寂如幽灵。
“你们要找的人!”
“啊,南云秋?”
南云秋冷冷注视着他俩,点点头,缓缓举起了长刀。
两个家伙生怕后面的老幽灵追上,
暗自忖度,
小幽灵肯定好对付,
于是双双打马抽刀冲杀而来,妄图用气势震慑对手。
可是实力不允许他们如此。
南云秋也没有给他们机会。
左右开弓,“唰唰”几刀,
用血腥的事实告诉他们:
小幽灵也不好惹!
他们今天出门没看黄历,转眼之间遭遇了两个杀神,
下辈子化作鬼魂,
也不敢再到魏公渡来溜达了。
等黎九公姗姗而至时,看见南云秋正把尸体抛入黄河,
还细心的擦去地上残留的血迹。
心里感慨万千,
他有点喜欢上了这小子。
“师公,是我不好,惹出了大麻烦,让师公受累了。”
茅屋里,
黎九公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但无声胜有声,
南云秋感受到了老人家的愤怒和不满。
昨晚刚从韩薪的大牢里放出来,今早又惹出祸秧,
换了谁,都不会轻易饶恕他。
老人家若是扇他几耳光,骂他狗血喷头,
也理所应当。
过去是看在苏本骥份上,而今又看在他孤苦伶仃的份上,
黎九公没有打,也没有骂,
只是淡淡说道:
“下暗室吧,第二轮刀法,也是最后一轮刀法,开始了。”
幼蓉扭扭捏捏,过来帮南云秋说话。
“爷爷,你不要那么凶嘛!云秋哥也是好心,是我大意了,你不能责怪他。”
“你住嘴!”
黎九公板着脸,粗声粗气。
“等会山儿过来,你和他把那几匹马送到村里,就不要回来了。”
“凭什么嘛?
我还要给云秋哥做饭,还要给他洗衣服,
还要……”
“你还要干什么?你再不听话,我现在就撵他走。”
“好好好,我听话还不行吗?”
幼蓉白了他一眼,
跺跺脚走了。
第二轮刀法要求更高,难度更大,南云秋必须破釜沉舟,
凤凰涅盘。
幼蓉被撵到营地,失去了再照顾他的机会。
而他也隐隐觉得,
此轮刀法练完,就是到告别的时候了。
下一站去哪?
他没有方向,似乎也无处可去。
苏叔死了,没有人再给他指点迷津,
那么多仇人在追杀他,
哪里还能是他寄身之所?
练好刀再说吧,天无绝人之路。
暗室里,
木头人还是原来的木头人,但是经过黎九公的操控,
它们成了可移动的活人,
在地面上快速移动。
南云秋必须要追得上它们,而且还要精准触碰到木头人的部位。
这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则是木头人化作对手,手持兵器和他对阵,
考验他临阵对敌的本领。
老头还告诉他,
第三步则是老头亲自和他捉对儿厮杀。
从早到晚,
南云秋持续着同样的动作,汗流浃背,动作机械而麻木。
实在吃不消了,
刚想打个盹偷个懒,
黎九公毫不客气,拐杖就砸过来了。
终于天黑了。
黎九公一反常态没有点灯,
拿出准备好的烧饼,咸菜疙瘩,还有肉干和鸡蛋,
非常丰盛。
练武消耗体力,孩子还在长身体,老头想得很周到。
“师公,为何摸黑吃饭?”
“很快你就知道为什么了。今后很多天都要如此,而且上面的屋门也锁了。”
吃完之后,
老头收拾好了准备歇息,却不准南云秋歇着,
必须把今天所学重温之后才能睡觉。
暗夜里,
伸手不见五指。
孤独的黑影闪转腾挪,劈砍挑削,汗水再次湿透衣裳,手掌火辣辣的痛。
有叹息,有惆怅,
也有希望。
黑暗中,软弱的人会崩溃,倒在窒息的恐惧里。
而强大的人会奋斗,会拼搏,
寻找光明的方向……
次日大清早,
南云秋在甜甜的梦中被叫醒,尽管四肢乏力,
黎九公仍旧逼迫他开始了新一天的征程。
熟能生巧,
他要把昨天的招数从头再来,周而复始,直至炉火纯青。
“咣!”
“咦,怎么回事?”
南云秋长刀还未落下,哪来的声响。
不好,
是上面传来的动静。
黎九公示意他不要说话,二人静气凝神。
茅屋门被踹开,
凌乱的脚步声,愤怒的叫骂声,清晰可闻。
“韩大人,那小妮子逃了。”
“逃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就不信他们老窝也不要了。”
“大人,您说齐三那几个家伙是那个小妮子杀的吗?”
“放屁!
那个小美人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杀人?
但是,
那泡马粪说明齐三肯定和小美人遭遇过。
难道问题出在那个身披蓑衣的渔夫身上?
或许那小子就是南云秋?”
暗室里,
南云秋听出了韩薪的声音,心口咚咚跳。
通过此事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惹了事,总归会露出破绽,
不在此时就在彼时,
不在此地就在彼地。
所以,
比狗嗅觉还灵敏的韩薪,闻着味道就找到了茅屋,
穿过蓑衣就猜出了他的真容!
正如南家惨案,
他当时以为只有白世仁和皇帝老儿,后来才慢慢发现,
那是个巨大的链条,
涉及很多凶手,而且,越来越多。
“搜!”
韩薪气急败坏,下令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四个手下迟迟未归,
昨晚他就想过来查找,由于忙着伺候韩非易祭奠,
晚上又盛情挽留,
恰巧韩非易小儿子身体不适,当晚便住在县里。
所以,
韩薪没来得及过问此事。
今早他送走了韩非易,便急慌慌赶过来,
见茅屋上锁,心生疑惑,
循着马蹄印向东查找,没找到血迹,
却发现了马粪。
马粪里还残留了没有完全消化的豆渣,而那种豆渣并不多见。
县衙里,
只有他手下的官马才有资格享受。
说明齐三他们来过这里,
而幼蓉不在茅屋,
更加剧了他的怀疑。
他隐约感觉到:
这间茅屋大有来头,那个小妮子也绝不寻常。
“韩大人,快来看。”
韩薪走出茅屋,来到隔壁的柴房,手下人从角落里找到了一把钢刀。
他忽然发现,
那把钢刀比寻常的刀要长些,刀头也略有不同。
他从金三月口中头一回听到长刀会的名字,
然而并不了解:
兵刃的长短形状不同,也是长刀会的标志。
面前的刀锋上布满了豁口,看来用了很多年了。
韩薪得出了结论:
“兄弟们,毋庸置疑,茅屋有问题,
那个小美人也有问题。
至于身披蓑衣的渔民,十拿九稳就是南云秋。”
“您怎么知道?”
“因为昨晚上我仔细问过侄女嫣然,
她说那个人叫秋哥,模样也大致无二!
秋哥,云秋哥,南云秋,
哈哈哈……”
据实而言,
别看只是个小小的县尉,韩薪的能力水平却远超京城里的高官。
在大楚,或者整个中州民族而言,
官场上有个人人尽知的事实:
官位高低和能力水平没多大关系。
官职高,不代表水平高能力强,但却可以说明后台很硬,
有深厚背景。
尤其是御极殿上,那些人五人六的尚书侍郎级高官。
这些人,有九成,
要么就是和皇亲后宫沾亲带故,
要么就是开国功臣的后人,
要么就是朋党中人。
中州官场还有句谚语:
只要后台足够硬,土狗都能当尚书!
暗室里,
两个人面面相觑,不觉倒吸口寒气。
头顶上,
官差还在搜查,而且声音很近,很响,
渐渐到了洞口附近……
第108章 茅屋对话
南云秋屏住呼吸,悄悄走到洞口,
只要洞口被发现,就只能铤而走险,
干掉他们。
幸好,官差失去了耐心,没有继续搜索。
“韩大人,那咱们怎么办?”
“把茅屋恢复原样,暗中派人盯着,切莫打草惊蛇,我就不信他们永远不回来。”
韩薪带人走了,
南云秋忙问:
“师公,怎么办,要不咱们也转移了吧?”
黎九公可不想再暴露荡西村,只要早点送走这个小瘟神,
自己就有办法对付韩薪。
他以为,
韩薪只是觊觎幼蓉,并没怀疑他们就是长刀会,
问题还不大。
“不必转移,咱们不出暗室,专心练武,等过了风头就没事了。来吧,继续。”
老人家甘冒风险,
南云秋非常感动,再次亮出了长刀。
他暗下决心,
有朝一日要超过白世仁,拥有绝对的实力。
让那些凶手知道,
所有的复仇,是他一个人所为。
从清晨到日暮,从睡去到醒来,时间一天天过去,
南云秋的刀法一点点精深。
他像个饥饿的孩子,大口吮吸甘甜的乳汁,
又像个准备赶考的书生,秉烛夜读,
疯狂汲取知识的营养。
慢慢的他强大了,也自信了,
终于等到了最后一个阶段:
和黎九公直面对阵。
“看招!”
黎九公如秋叶浮空,飘忽不定,一改往常在世人面前老弱的形象。
长刀动作精准,身形敏捷,
比木头人更加灵活,彪悍。
南云秋赞叹不已。
刚刚过去的两个月,
他脱胎换骨,自诩有了翻天覆地的进步,
所以胸有成竹面对来刀。
明明看到了对方兵器的轨迹,可等到他伸出长刀截击时,
对方又如同变戏法似的,总能轻松躲过,
然后精准的击中了他。
奇哉怪也!
“再来!”
南云秋不服气,认为自己练得太久,走神了,眼花了。
黎九公乐呵呵的,每次都来者不拒。
怎么回事?
不管他多么努力,却总是失败,好不容易建立的自信,
被狠狠击碎。
“师公,我做不到,我是不是到了极限,再也无法提升了?”
他颓废的坐在地上,
浑身大汗淋漓,喘着粗气。
很想不通,
对面的老头子,不过是比木头人多了根拐杖,
同样的招数,同样的路线,
怎么就那么难对付呢?
“你败就败在用心不专,心浮气躁,
而且急于求成,
所以移位有失,招法走形。
正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为什么,我怎么没觉得?”
“因为你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一叶障目而不见泰山。
要时刻记住:
你面前站着的不是恩人,也不是仇人,
甚至不是人。
你就当他是个没心没肺,
没有喜怒哀乐的木头人,
再来。”
“看刀!”
一遍又一遍,一招又一招,一天又一天。
南云秋在失败者进步,在奋战中成长,
屡败屡战,百折不挠,
而黎九公毫无保留,倾力相授。
他希望孩子能尽得其真传,早日出师。
其实,
九公心里也不好受。
前几天,
黎山半夜里过来送吃喝时,
悄悄告诉他:
幼蓉病了,常常在梦里说胡话,
不停的念叨着云秋的名字。
老头子是过来人。
他知道,宝贝孙女相思成疾。
感情这东西很奇怪,没有道理可讲,没有逻辑可寻,
一旦陷入其中就无法自拔。
倘若处理不好,还会闹出生死情仇,甚至出人命。
情不自禁,
他想起了女儿,他唯一的孩子,
就是因为苏本骥的婚变,一气之下寻了短见。
老人家宁可舍弃所有,
也绝不允许悲剧在幼蓉身上重演。
偌大的天下,
只有幼蓉和他最亲近,只有幼蓉还流淌着他的血脉。
他本来早就下决心拆散他俩,而且不费吹灰之力,
可是,
幼蓉的表现让他不敢拍胸脯保证。
只能说,
再试试看。
“咔”的一声响,拐杖被劈为两截。
南云秋心花怒放,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根破拐杖不知被砍剁多少回了,却毫发无伤,
今天终于断了,
难道自己已经突破屏障了吗?
不料,
九公却尴尬的红了脸。
他刚教训完南云秋心浮气躁,
自己转眼就浮想联翩,走神了,
都是幼蓉那丫头害的。
“别太得意,接招!”
等老人家回过神,手中的半截拐杖照样如神龙出海,
打得南云秋步步后退。
南云秋一直在琢磨,
金家马队车夫手中的枣木棍,很结实,照样被他拦腰劈断,
而老头子的拐杖似乎是黄杨木做成的。
论硬度,黄杨木比枣木差十万八千里。
怎么到老头手里就像铁棒似的,
永远完好无损?
他听幼蓉依稀说过,老头子还有一项独门绝技。
具体是什么,
作为孙女都说不明白,
何况外人?
难道是?
他骤然想起去年秋天,幼蓉救他出水的那个早上,
老头子就是凭借拐杖,
轻松将他和魏三举出水面。
年逾花甲的老人,绝对没有那么大的力气,背后一定藏着什么奥秘。
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独门绝技?
可惜老头子从来不提,
估计也不会传授给他。
想到这里,他的心里有些失落。
他想学,什么武艺都想学,
无论多苦多累,
可是人家为什么非要教授他呢?
几招过后,
他败下阵来,黎九公让他歇会儿,自己琢磨琢磨。
老头似乎有心事,踱步走到旁边的过道里,
长吁短叹。
南云秋扪心自问,黎九公待他有天高地厚之恩,
照顾他的生活,保障他的安全,
还传授他绝顶刀法。
要知道,
他俩之间非亲非故,连师徒关系都算不上,
仅凭苏叔捎来的言语相托。
人和人之间究竟有怎么样的渊源,
才能让只言片语的相托,
成为决不相负的承诺?
除了枯燥的练武,晚上休息时,
九公还给他讲述大楚的往事……
当初长刀会帮助武帝夺取江山,之后势力不断膨胀。
楚武帝担心尾大不掉,
也曾想过效仿前人,来个赐鸩酒杀功臣的手法。
但是,
武帝的侍卫中很多人都是长刀会的成员,
如果那样做了,
伴君如伴虎的议论必将传遍朝野,
对武帝也不利。
况且,当时的长刀会要想弑君,不费吹灰之力。
但是他们没有那么干。
因为楚武帝在各派反金势力中最有声望,最得百姓拥护,
要是暴毙的话,中州又将大乱,
死而不僵的大金或可卷土重来。
那样的局面,长刀会绝不能接受。
后来,
为了武帝能安心治国,维护天下太平,
让中州繁荣昌盛,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长刀会主动退出江湖。
但也开出了条件:
大楚永远不得和胡虏谈判,不准与异族媾和,
不得让非我族类者入侵一寸土地。
否则,
长刀会随时可能重出江湖,替天行道。
可是,
在抗击大金的后期,同样流淌着女真人血脉的河北女真大义灭亲,
站到了大楚的阵营,
帮助推翻了从辽东起家的大金女真。
从这一点来看,河北女真也是属于有功之人。
这可怎么办,
总不能把功臣也杀了吧?
武帝还算有智慧,
他说服女真王,让女真成为大楚的藩属国,
作为交换,
黄河以北原本属于女真的故土,统统还给女真。
但是,
大楚保留了海州和兰陵二郡,作为双方的缓冲之地,
也可当做是直插女真的两把尖刀。
在战时,能迅速成为大楚的前沿阵地。
随后,
武帝又和东北的高丽,西北的西秦建立藩属国的关系,
既不属于媾和,也不算谈判,
而且还能换来关河宁定,边境安稳。
也算是武帝的重大创举。
长刀会默认了。
不被看好的文帝继位之后,延续了武帝的政策。
还通过联姻的方式,巩固了和高丽的关系,
和女真关系也走得很近,
确保百姓免遭刀兵之苦。
但是,
大楚和西北的藩属国西秦之间的交情越来越淡。
那也没办法,山高皇帝远,
西秦属于鲜卑族,和大楚隔山跨水非常遥远,
而且风格迥异,习俗悬殊,
很难与宗主国融合。
近些年来,又由于文帝的文弱,
国内,
信王逐渐掌握大权。
外部,
女真王继位之后锐意革新,大展宏图,似有一统北方女真的野心。
有识之士担心,
长此以往,大楚北邻将出现强劲的藩属国。
如果女真得逞,
本来就不和睦的西秦必然效仿,脱离大楚的掌控,
而距离遥远的高丽,
同样会挣脱并不牢固的束缚。
到那时,中州又将面临虎狼环伺的危险境地,
如果熊家再出现昏主,
天下大乱指日可待……
南云秋本不关心世事,此刻却如饥似渴。
毕竟,
这些和他将来报仇雪恨很有关系。
而且,
他渐渐也成熟了,需要开阔自己的眼界。
小时候,
他爹很少和他谈古论今,苏叔又不问世事,
所以他除了读兵书练刀法,
就是个单纯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而师公看起来是个田舍翁,
论起天下大势却纵横捭阖,口若悬河,娓娓道来,
让他又平添几分敬仰。
仔细分析了大楚和几个藩属国之间的微妙关系,
他的确认为,
黎九公并非危言耸听!
第109章 大楚往事
近两年,
女真的势力蒸蒸日上,不可小觑,触角慢慢侵蚀到河北二郡。
比如说,
长刀会在乌鸦山铁矿就俘虏了女真的杀手。
而黎川在夜袭韩薪府邸时,
发现到韩家做客的人鱼龙混杂,
其中就有女真的商人金三月。
长刀会人最清楚,
所谓越境的商人,通常也是异国密探的另一个称呼!
“师公,您认识我爹对吗?”
“当然。南万钧论起来虽然算是晚辈,却是个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才。”
南云秋听了颇为自豪:
“是嘛,他真有那么厉害,能入您老人家的法眼?”
“若论排兵布阵,行军打仗,
南万钧堪称大楚当之无愧的第一将才,无人能出其右。
而且,
若不是他在芒砀山的那次赫赫战功,
就不会有如今的大楚……”
老头回忆起那段尘封的往事,
还有二十几前那场事关生死存亡的血战,
不禁悚然动容,思绪万千。
在遥远的北方苦寒之地辽东,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完颜氏一夜之间,
突然强势崛起,
在中州建立了大金国,
定都汴州。
作为胡虏异族,
大金巧取豪夺,疯狂压榨中州子民,
来满足完颜氏贵族挥金如土的豪奢生活。
道路上饿殍遍野,
而宫廷里醉生梦死,
中州子民不堪忍受,开始了反抗,
却遭来血腥的镇压,无情的杀戮。
数以万计的百姓,
包括妇孺被坑杀活埋,
中州面临覆族的危险。
或许是上天开眼。
荒淫残暴的大金武帝暴毙而死,殇帝继位。
为了维持统治,延续大金江山,
殇帝本想结束暴政,采取相对宽松的策略,
让百姓看到活下去的希望。
不料武帝虽死,那些老资格的顽固分子抱作一团,对抗殇帝,
妄图继续他们习惯了的富贵荣华。
殇帝独木难支,
帝位还受到了威胁,只好暂时息事宁人。
暗地里,
一方面蒙蔽对手,满足他们的穷奢极欲,
另一方面,
暗中扶植自己的力量。
其中就有大楚开国的武帝。
那时候武帝在大金兵部任职,得到殇帝的重用,
逐渐从闲散人员掌握了兵权。
三十年前,也就是大金灭亡的前三年。
天灾出现,中州大旱又大涝,
民不聊生,百姓嗷嗷待哺。
可是朝廷的救济粮杯水车薪,
而皇亲贵族们照样莺歌燕舞,酒池肉林,
不顾百姓死活。
殇帝多次要求节衣缩食,减免赋税,赈济百姓,
可是那些家伙千方百计予以抵制。
次年,灾情更加严重。
民怨沸腾,百姓的怒火被点燃。
天下乱象已现,
很多府县都发生了百姓聚众作乱,劫夺官仓的壮举。
那些贵族老爷们不想着消除火源,
反而火上浇油,派兵镇压。
但时势不同了,
大金的兵力无法扑灭遍地烈火。
其中,
以淮泗流民最为勇猛,实力也最大。
南云秋听的着迷,问道:
“什么是淮泗流民?”
“当时大涝的地方主要在楚州一带的淮水,
大旱的地方是指淮北的萧县,泗水一带。
这两个地方遭灾最惨烈,
作乱的百姓也最多,
所以世人统称之为淮泗流民。”
黎九公顿了顿,又补充道:
“你爹南万钧老家楚州,就是淮水的代表,
而熊家老家泗县,就是泗水的代表,
另外还有程家,比如程百龄,
他则是淮北萧县流民的代表。”
“原来如此。”
南云秋如醍醐灌顶。
心想,
难怪他们仨是把兄弟,又是并肩作战的同袍,
原来都是淮泗流民的起义者。
只可惜,
可以共患难,不能同富贵,
才导致今日手足相残的惨剧!
黎九公打了个呵欠,
见南云秋意犹未尽,只好继续娓娓道来。
到了第三年,
也就是大金最后统治的那年。
百姓揭竿而起,斩木为兵,天下风起云涌,
殇帝发现江山岌岌可危,
一不做二不休,
干脆摆下鸿门宴,杀掉了好几个贵族元老。
平定了宫廷内斗。
决心大刀阔斧锐意革新,可为时已晚。
淮泗流民十万大军成了气候,
每个府县都有造反的百姓,和淮泗流民遥相呼应。
南万钧开始攻城略地,
程百龄也在淮北起事,打下很多城池之后,
熊家才加入其中,
三方联手,极大消耗了大金军队的实力。
流民越战越勇,
开始向京城进发。
殇帝把希望寄托在大楚武帝身上。
因为,
武帝掌握最后一支军队,而且实力强劲,
又是殇帝一手提携,
可武帝早已和流民暗中联络,见大金江山难保,
决定抛弃殇帝。
便怂恿殇帝御驾亲征,集结所有的官兵和流民决战。
殇帝信了,
结果被武帝诱骗到芒砀山附近,进入南万钧的埋伏之中。
南万钧运筹帷幄,指挥若定,
利用三天时间就几乎全歼敌人,
而且包围了殇帝。
当殇帝明白过来,才发现武帝是内奸,
气得当场呕血,当晚自缢身亡。
死前咒骂武帝是大金的蠹虫,误国的小人。
并说,
大金的后人绝不会忘记今日的仇恨,必有一天要找武帝报仇雪恨!
等到淮泗流民攻下京城汴州,
才发现殇帝已提前布置,
安排太子带着众多心腹逃出了京城。
武帝建国后,
担心大金太子积蓄力量,卷土重来,
在全境搜捕,并数次派兵深入辽东老巢,
屠杀了很多大金后裔。
可就是不见太子的下落。
太子生死不知,踪迹成迷,成为悬在熊家皇室头顶的利剑!
南云秋愕然怅叹。
天底下的仇怨真的太多了。
那个悲催的太子大概和他一样,为逃避追杀,
躲在暗无天日的角落,磨牙利爪,苦心孤诣,
等待报复的机会。
呵呵,
他俩都有相似的命运,都有相同的仇家,
今后说不定还能遇见,联袂报仇也有可能。
他不在乎中州归谁统治,
只在乎报复满门的仇恨!
此刻,
他突然很疑惑:
“师公,照您这么说,我爹最先起事,功劳也最大,为何让熊家得了江山?”
“嗯,你能看出这个问题,不简单呐……”
黎九公说,
当时很多人也有同样的想法,
不过谁也不清楚具体的原因,
或许是因为熊家子弟众多,势力更大,
也或许是因为武帝是兵部的主官,又成功把殇帝逼死。
毕竟,
武帝当时是兵部尚书,南万钧只是流民,所以拥趸众多。
当然,
还听说武帝极富谋略,颇有心计。
而南万钧只知打仗,不通权谋,玩不过武帝,
很多手下都被武帝暗中收买拉拢。
唉,
猜测也没用,反正已经这样了。
南云秋为父亲打抱不平,喃喃道:
“那我爹其实挺冤的,心里肯定不平衡。”
“很有可能,不过南家惨案或许也与此有关。”
黎九公并不清楚真相,
这个判断,仅仅是推测而已。
南云秋却当真了。
“您的意思是熊家过河拆桥,担心我爹愤愤不平,
将来也会拥兵自重,夺取熊家的江山,
所以狗皇帝突然举起了屠刀?”
“说不清啊,
若熊家真有此意,江山坐稳之后就该动手,
为何拖延至今呢?
权力斗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向来都伴随着血雨腥风,
不懂也罢。”
老头怅叹一声。
“我们长刀会不玩阴的,而是真刀真枪和胡虏异族血拼。
你也一样,查清冤屈杀掉仇人就行,
若是玩心眼,
你永远不是他们的对手。”
黎九公沉吟片刻,
见南云秋还竖着耳朵,突然谈及了令人匪夷所思的话题。
“云秋,我和你爹有过数面之缘,
不瞒你说,从你刚到魏公渡那天,
我就表示怀疑。”
“您怀疑什么?”
“你的形貌完全不像他。
他伟岸结实,你身形修长,
他方面大耳,你却是瓜子脸,
眉宇之间的神态也大相径庭。
你俩并肩站在一起,
也没人会说你们是父子俩。”
“啊,真的吗?”
南云秋大惊失色,
小时候就有人说他不像南万钧,
还有人背地里开玩笑,说他是捡来的。
为此,
他还偷偷问过苏本骥,
苏本骥先是摇摇头没有回答,
后来才说,不要胡思乱想,
他就是南万钧的亲生儿子。
但是,
他听得出,苏本骥的回答很勉强,
似乎在安慰他。
黎九公主动说出来,肯定是有感而发,
不带有任何主观色彩。
沉滓泛起,他陷入了慌乱。
要知道,
苏慕秦和苏本骥长得像,程天贵和程百龄也长得像。
难道自己真是捡来的?
“不过也不能一概而论,父子之间模样不同的大有人在。
或许你到了他那个年纪,
也会变成他的样子。”
老人家估计也是想安慰他,
可是,
又莫名其妙说了句:
“若是单从形貌而言,你和武帝倒有几分相似。”
南云秋挠挠头,显得很害羞,调侃一句:
“哟,照师公的意思,
我难不成出身熊家皇室?”
……
第111章 朝贡马队
夜深了,
南云秋本来很困了,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话题,
又精神抖擞。
黎九公笑道:
“随口说说而已,不算数。
不过最近我却听到了惊悚的传闻,也不知这阵风是从哪刮过来的?”
“什么传闻?”
老头神秘兮兮回答:
“一年饥,二年乱,三年反。”
“师公,这是什么意思?”
“也没多大深意。
当时我记得淮泗流民攻入汴州后,你爹曾经总结过这句话。
而且当时他还言之凿凿说,
三年前,他就听说过这个谶语。”
南云秋很讶异:
“哦,那么,这谶语指的是什么?”
“就是指导致大金灭亡的那场持续三年的天灾旱涝,
遭灾第一年,百姓饥饿,
遭灾第二年,天下大乱,
遭灾第三年,百姓造反。”
“我爹怎么会提前知道它?”
“不清楚,当时也没人在意,就当是个玩笑之辞。
可是,
前阵子咱们有人去京城办事,路过淮北时听到民间有人传闻,
说的也是这句话。
而且还煞有介事说,
它既是谶语,也是天意,而且,
每三十年就会重新上演。”
南云秋不以为意,笑了一声:
“我不相信,恐怕是算命先生信口雌黄之语。”
“是啊,我也不相信。
但是我算了算,
如果真是谶语,
几天之后的明年,也就是太康十三年,
就要发生旱涝了。
奇怪,
这句话当时就南万钧一个人说起过,听到过的人也没几个,
怎么突然间淮北乡野之民也人尽皆知,
而且就成了天意,
成了谶语了呢?”
老头想不通,也困了。
南云秋对这种鬼神玄妙之事,也不感兴趣,
脑袋沉沉,眼皮打架。
夜风大起,
继而下起了鹅毛大雪,风卷鹅毛,透过暗窗的窗棂涌入暗室,
更冷了。
南云秋裹紧被褥,沉沉进入了梦乡!
新年将至,大雪纷飞,
黄河内外银装素裹,表里澄澈。
淮北大地,山舞银蛇,
青青的麦苗上覆盖着皑皑白雪,农夫欣喜的看着广袤的庄稼,
期待来年的丰收。
东边的官道上,有支车队正踏雪而行。
上百辆马车,一字排开,
宛如长蛇。
队伍前后押车的都是骑兵,
清一色的高头骏马,刀削斧剁般整齐的青壮骑兵,
威风凛凛,蔚为壮观。
马车上满载着数不清的肥羊,还有各色珍奇。
行至烈山附近,
引起了探子的注意,
飞快跑上山禀报。
矗立于山顶的南万钧对着枯枝发呆,越想越气,
抬脚猛踹面前的枫树,
积雪簌簌飘落,洒在他的大氅上。
他派人散布了那道谶语,
期待上天能成全他的梦想。
可是,
山脚下庄稼绿油油的,盎然生机,
明夏定是个丰收年,
一年饥的希望化作泡影。
他是个善于见风使舵的人,既然如此,
那就继续囤积粮食,静待时变,
实在不行就制造时变。
总之,
如果缺乏天时地利,那就依靠人和。
镖局送来密信,说南云秋在兰陵出现,据说,
虽然吃了不少苦头,
但仍雄心勃勃要为家门报仇。
他听了颇为感动,
也曾潸然泪下。
若有子若此,夫复何求!
旋即,他又惨然一笑,不甘的摇摇头。
关于南云秋的来历,
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从他见到南云秋的第一天起,
对他而言,
南云秋就是他的一张牌,一张威力无比的牌。
时光荏苒,
世事沧桑巨变,
他在烈山站稳了脚跟,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设想进行,
现在的南云秋,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但是他不得不承认,
过去小看了南云秋,
是他的疏忽,也给他带来了损失。
早知如此,
那个晚上,应该舍弃南云春,
带走南云秋。
“爹,有情况……”
恰好南云春走过来,说起山下马队的情况,
把他从扼腕的往事中拉回来。
“机不可失,爹,我带人下山劫了他们。”
上千匹战马,无数的牛羊,还有兵刃,
对于山上来说,
的确是个巨大的诱惑。
但是南万钧却放弃了嘴边的肥肉。
因为对方佩戴的是弯刀!
对于烈山而言,
他们要做的是蛰伏待机,就如山洞里冬眠的猛兽毒蛇,
不到惊蛰时分,
不会从洞中苏醒。
……
望京,大楚的京城。
北门开启,
迎接一支庞大的使团,
京城的男女老少顶着寒风,踩着积雪,立于道旁,
注视着眼前奇装异服的人马。
“闲杂人等闪开,别挡道。”
负责京城治安的望京府差官全体出动,
驱赶看热闹的人群,全副武装维持秩序。
使团的来访是件大事,
惊动了府尹。
他就是高居正三品的韩非易韩大人。
看样子,
约莫二十七八岁,面白少须,
非常儒雅斯文,
属于女子心目中的美男子形象。
为了接待好使团,他两宿没合眼,
从行经的路线,沿途的安全,百姓的管理,
事必躬亲,样样马虎不得。
很简单,
要是使团出了事,
大楚就甭想安宁,百姓就可能遭受战火的威胁。
使团到来前,
皇帝亲自召集朝议,研究接待事宜。
按照分工,
负责京城防卫的铁骑营会同望京府一道接待。
可是,
使团已经入城了,铁骑营的影子都还没看到。
韩非易摇摇头,面色不悦。
铁骑营是皇家侍卫,又是信王总领,他得罪不起。
信王,
是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大楚王爷,是朝廷的二号人物,
咳嗽一声,京城都要抖三抖的存在。
没办法,请不动尊神,
那就自己多干点喽。
勤能补拙,也能避祸,
是韩非易的为官处事哲学。
打不过你,骂不过你,
我就识相点,多吃点苦。
说让我是农家子弟呢,
谁让我的爹不是武帝呢?
“肃静,肃静,不得喧哗!尔等各后退一步,不能失礼。”
尖尖的嗓子穿透力很强,
搅得韩非易耳膜砰砰响,
乍听起来,还以为是大内总管春公公。
可回头再看,不禁哑然失笑:
却是当朝礼部尚书梅礼。
尚书雄居正二品,是上官,
韩非易即便心里再厌恶,
也要过来见礼。
“梅大人,
使团再尊贵,毕竟是藩属国前来朝拜我皇的。
您贵为大楚尚书,用不着亲自前来迎接吧?”
他的话是有道理的。
不用说藩属国,
就是平等的国与国之间来往,
礼部尚书都不需要亲自来接,
只需在礼部下辖的鸿胪寺,或者在御极殿阶下露个脸,
礼节性的接见即可。
如果热情过了头,
反倒被世人诟病,遭到对方轻视。
换句话说,
梅礼就是在家里闲得蛋疼,都不该来,
派个郎中就绰绰有余。
他倒好,
不仅亲自前来,还想寻常差官一样帮忙维持秩序,
看起来没有官架子,平易近人。
其实是混账透顶,
败坏大楚国威。
礼部尚书不知礼,朝野很多人都知道,甚至传为笑柄。
但是韩非易不敢说。
谁都知道,
梅礼是信王的心腹狗腿子,
而且文帝也似乎另眼相看。
有人分析,
梅礼背后另有后台,可能是后宫的大人物,
但没人知道是谁。
后宫的娘娘们也没有姓梅的呀。
梅礼却振振有词:
“韩大人有所不知,非是本官闲得无聊。
你们也不看看,
现如今,
女真王异军突起,草原诸部落无不望风披靡,大有一统北方的架势。
这个世道,
得用实力说话,
至于什么礼仪啊,繁文缛节啊,
就不要细究了。”
礼部尚书闭口不谈礼仪,只讲实力。
这套逻辑用在统军将领身上非常合适,
用在他身上则张冠李戴。
韩非易嗤之以鼻,暗叹世道不公,
粗鄙之人竟能执掌礼部。
朝廷选人用人,还有准则吗?
“闲杂人等速速闪开!”
使团高高在上,
使者端坐高头骏马,目中无人,趾高气昂,
仿佛信步在自家庭院。
他就是女真王的大儿子:塞思黑。
也是王庭的世子。
就是他,
在今年初秋,带着弟弟阿拉木偷偷出使海滨城。
和程家达成了不可告人的交易。
今日又代表女真国,前来大楚朝贡。
可谓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御极殿上,
歌舞升平,欢声笑语,洋溢着祥和安宁的氛围,
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新年,
又是一派繁荣和平的景象。
春公公念完女真进贡的礼单,群臣惊得合不拢嘴。
乖乖,
战马千匹,肥羊万只,至于虎皮鹿茸之类的珍奇,
更是不计其数。
只有见到大楚的主宰,使者才屈下尊贵的膝盖,
跪地见礼。
塞思黑的膝盖刚刚触地,
文帝马上恰到好处的开口:
“世子快快请起,女真王太客气,进贡如此厚重的礼物,朕都不知道该如何赏赐了。”
“陛下言重了!
临行前父王交代,区区薄礼是他作为臣子的一片心意,
万望陛下笑纳。
父王还说,
去年女真北部遭受雪灾,损失颇为严重,
若非如此,贡礼还会翻上一番。”
文帝颇为感动:
“礼不在多,有心则贵。
女真招灾,还能如此诚心,殊为难得。
礼部何在?”
“臣在。”
“我大楚乃天朝上国,礼仪之邦,要照例回礼,不可辜负女真王的忠心。”
“慢着!”
不等梅礼回答,
信王抢先截住话头,拱手施礼,
奏道:
“陛下,据臣弟所知,去冬,北方似乎并未遭受多大雪灾。
世子此言似有欺君之嫌,望陛下明察。”
此语既出,
朝堂哗然,
原本和睦亲密的氛围,瞬间被冰封一般寒冷。
信王的气场足够强大,
一声出,万语和,朝臣纷纷附议,
大抵的意思就是:
信王视野开阔,藩属国的民生都在他的关心关注之中,
为国为民的仁心可见一斑。
文帝却很尴尬,
瞥了瞥不识时务的弟弟。
第111章 场面话,不能当真
塞思黑强压怒火,其实心里也很紧张。
他的确是在撒谎,
目的不过是为了打悲情牌,
放大女真的灾难,博取大楚的同情,掩饰女真的实力。
通常来说,
这种外交辞令也没人会当真,听过算数,
难道朝廷还真的会派钦差渡河去调查不成?
要是那样,
双方还有什么信任可言?
文帝看看得意的信王,很不悦,
心想,
这种场面上的话,我作为皇帝都不计较,
你当什么真?
别以为你的心思朕不懂,
你不喜欢女真王,所以不想朝廷和女真热络,
我偏不遂你的愿。
文帝咳嗽一声,安慰塞思黑:
“所谓天有不测风云,岂是人力所能干预?
信王,
你又没有千里眼,怎知千里外的广袤北方灾情深浅?
世子,
女真有难,就是我大楚有难,
你父王若有需要,尽管提出来,
朝廷不会袖手旁观。”
“多谢陛下!父王说了,再大的难处,我女真一力承担,绝不给朝廷添麻烦。”
“很好。
如果臣子们都能像女真王那样识大体,体恤朝廷,
我大楚何愁不兴盛,
天下何愁不太平!”
信王闻言,气呼呼的。
他存心要打压女真的威风,见一计不成,
又生一计。
“启奏陛下,臣弟听闻兰陵县发现铁矿以来,
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都在打主意,想分杯羹,
其中就有女真人的身影。
他们以商贩为掩护,私下采买甚至盗掘铁矿,
致使乌鸦山一带帮派盛行,
械斗不断,
对朝廷的盐铁专利构成极大威胁,
女真难辞其咎。”
盐铁涉及朝廷的收入,影响天下的稳定,
不像雪灾那样的场面话可以忽略不计,
文帝惊问道:
“哦,消息准确吗?”
“千真万确。
铁骑营里不少将士家就在河北两郡,他们纷纷向臣弟禀报此事。
还有,
前些日子京城有家商队在兰陵遭遇歹人袭击,那里距离乌鸦山也不远。
领车的管家被当场杀死,
随车的马夫说,
乌鸦山那里,有很多商人操着女真的口音,
私底下做铁矿石的交易。”
韩非易听了大惊,
他知道那家商队就是京城的金家商号。
金不群跟他说起过,还要他务必设法施压兰陵郡,
帮助查找凶手。
可是,信王怎么也知道此事?
难道除我之外,
金不群和信王之间也有暗中往来?
他打心底里不喜欢信王。
眼下,
信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由不得他人不信。
盐铁之利重于泰山,绝不能等闲视之。
兵部,户部,包括八竿子打不着的礼部纷纷奏请派员严查,
如若发现不轨之事,
不管对方是谁,
都要严惩不贷。
罪名太大,群情激奋,塞思黑当场矢口否认:
“陛下,
我女真向来恪守朝廷法令,从不逾矩,
蒙陛下恩准,
女真可以和邻近的兰陵、海州二郡进行正常的生意往来,
多年来,绝无不法之事。
我女真要的是草原牧场,牛马羊群,
要铁矿石有何用?
如果王爷拿到我女真染指乌鸦山的证据的话,
王庭甘愿受罚。”
球踢到了信王那边。
都是道听途说之辞,信王当然拿不出证据,
他只是想把水搅浑,
挑起皇帝对女真的怀疑,
至于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
他的目的,是逼迫朝廷派出钦差大臣前去查办,
到了兰陵,
就能查到女真人染指铁矿的证据,
就算查不到,也能捏造出来。
关键是,
如果让自己的党羽成为钦差,就能胁迫兰陵郡,
帮他搞点铁矿石买卖。
不久前,
河防大营的眼线告诉他,白世仁就在偷偷摸摸伸手要矿石。
据说,
那玩意可值钱了。
信王当然也想要,
他在遥远的吴越还有一处秘密营地,
需要打造兵戈。
兵部侍郎权书奏道:
“陛下,铁即是兵,和兵部休戚相关,臣愿意亲赴兰陵察查。”
见死对头要抢功,
梅礼立马跳出来阻止:
“陛下,
察查大案,不能靠蛮力,不能意气用事,
要的是智慧和细心。
很显然,权侍郎不合适,
臣愿不辞劳苦,替陛下分忧。”
“梅大人此言何意?
难道本官只有蛮力,您有的是智慧?
本官是意气用事,您却是心细如发?”
群臣听了也觉得梅礼过分。
暗骂:
你想去,说你的优点就行,何必还要列举一大堆缺点扣在别人头上呢。
表扬自己,不一定要贬低别人,
这不招人恨吗?
“权侍郎别那么冲动,本官只是打个比方,你又何必对号入座呢?”
“你,你……此案和你礼部风马牛不相及,你瞎掺乎什么?”
梅礼耸耸肩:
“此言差矣!
大楚以礼治天下,凡事都离不开礼字,
怎么能是瞎掺乎呢?
再说,
身为大臣,为皇帝分忧,又分什么彼此?
权大人,
你的格局还是太小,真不适合察查此案,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以免好心办坏事。”
“你,你欺人太甚……”
文帝望着语塞哆嗦的权书,还有神气活现的梅礼,
暗叹这对活宝很搞笑,
只要有事就掐架,吵得面红脖子粗的。
其实,
真正应该去的是管财赋的户部,
可户部侍郎吴前却如老僧入定,闭口不言。
“好了,朕知道二位爱卿公忠体国,就不要再争了,此事容后再议。”
文帝和和稀泥,
其实,最合适最公允的钦差,他想到了人选,
暂时不提。
“世子,听说你还有件要事启奏,说说看。”
“遵旨!”
塞思黑拿出一沓子画像,
春公公不知何物,接过交给文帝。
文帝打开后,发现:
每张上都画着一个美人,天姿国色,栩栩如生。
“世子,此乃何意?”
“启奏陛下,
臣父冒昧,说陛下勤于国事,后宫单薄。
特意从女真全境挑选出十名适龄女子,
愿做洒扫后宫之用,以结两国百年之好,
望陛下恩准。”
信王被揪到逆鳞,当即怒吼:
“荒唐!我皇陛下后宫之事岂容尔等置喙。
陛下,
女真王有不敬之嫌,臣请严惩。”
塞思黑反唇相讥:
“臣父一片赤诚之心,哪来的不敬?
陛下能纳高丽女子,
为何纳女真女子就是荒唐,
难不成同为藩属国,
还有亲疏贵贱之分?
信王爷此意,莫非是指,
陛下纳高丽妃子是荒唐之举?”
其实,
信王并非反对皇帝纳女真女子,而是反对文帝纳任何嫔妃,
其用心,
只有自己最清楚。
塞思黑也隐隐猜得出,故而针锋相对。
信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色如猪肝,
更加验证了塞思黑的猜测。
关键时刻,还是最忠心的奴才梅礼救主。
“女真世子,好一张伶牙俐齿。
后宫乃陛下之后宫,
纳不纳妃,纳何人为妃,
得有陛下乾纲独断,外臣当然不能议论。
你如此急吼吼的,
要送女真女子入宫,
莫非有何不可告人的图谋?”
“笑话,天子无私事。
更何况,后宫事关大楚国体。
再者,
天朝上国和藩属国联姻古来有之,
身为礼部尚书居然跳踉大喊,不仅轻浮浅薄,
而且褊躁无知。”
梅礼老脸铁青,在言语上,
他还没吃过什么人的亏,
如今被小小的藩属臣子气得理屈词穷,说不出话,
还被定性为轻浮无知,自尊心严重受损,
当场撸袖子就要耍横。
文帝重重咳嗽一声,他不敢再造次。
“女真王的美意朕领了,世子且回驿馆歇息,选妃之事再议吧。朕乏了,退朝。”
堂上吵归吵,堂下笑归笑。
礼部尚书照样腆着脸,
屁颠屁颠送女真世子回驿馆歇息,
并交代驿丞:
精心伺候,不得有任何怠慢。
此次使团呆的时间比较长,要过完新年才走,
每天菜肴要翻着花样,
酒水点心都挑高档的上。
“多谢梅大人关心,本世子有礼了。”
“世子殿下客气,
此乃本官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方才殿上争执事出有因,殿下切莫放在心上,
本官也是身不由己,
见谅见谅。”
塞思黑也说起了客套话:
“梅大人客气了!
来前,家父说当今朝堂,若论平易近人且识大体者,非梅大人莫属。
今日得见,果然如此,
其实,
本殿下今日之言也非针对梅大人,而是另有所指,
大人切勿计较。”
“是吗?”
梅礼没想到,女真王会给他这么高的评价,
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顿时受宠若惊。
“殿下在京城期间有任何需要,但请吩咐,
我梅礼对女真王向来敬仰有加,
廷议中凡涉及女真事宜,本官无不为女真说话。
区区微劳,虽不足挂齿,
但还请转告女真王。”
塞思黑动容道:
“没想到梅尚书对我女真如此厚爱,本世子必定转告家父。
我女真最讲究知恩图报,梅大人请放心,
您的恩情,我们谨记在心。”
“好说好说,那您就早点歇着吧,告辞!”
“告辞!”
塞思黑尊礼有加,背地里却啐了一口。
果然是小人,十足的小人,
大楚怎么会容忍这种货色立于朝堂之上。
梅礼也不是善茬,边走边想:
小子,得罪我们王爷,纵然是世子,
也要叫你走不出中州。
他没有回家,而是直奔信王府……
第113章 文帝的抱负
文帝在春公公搀扶下,回御极宫歇息。
他根本不想选妃,
有可人的贞妃陪伴,此生足矣。
但是,
女真王的好意他心里有数,
就是通过扩充后宫,早日诞下皇子。
可是,
后宫连皇后带妃嫔也有数十位,要能诞下皇子早就诞下了,
好不容易有了动静,不是难产就是夭折,
可见,
有无子嗣,并不在乎妃子数量多少。
但是,
信王在朝堂上不顾一切反对他纳妃,举动非常失态,
也有点反常。
他到底是反对女真,还是反对纳妃?
不管是哪样,
总之,
他是越来越过分了。
皇子乃国本所系,但凡忠正的臣子都期待皇子降生,
作为臣子,又是王爷,居然视若无睹,
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文帝有种不祥的预感,
觉得有必要疏远信王,
对了,就这么办,先看看对方的反应。
“来呀,传御史大夫卜峰觐见。”
卜峰是文帝最为信赖的老臣,中正耿直,铁面无私。
也是最公允的钦差人选。
不大会儿,春公公领着卜峰走进御极宫。
“不知陛下召见老臣有何差遣?”
“朕想请爱卿不辞劳苦,前往乌鸦山一趟,把铁矿山的底细查个一清二楚。
看看有没有权贵伸手其中?
到底牵不牵涉女真人?
郡守和县令查核得严不严?
等等。”
卜峰领会文帝的深意。
毕竟,
铁矿石经过冶炼之后,可以打造兵器。
百姓要是有了兵器,再有能人操练,
那就是一支军队。
“陛下,是否容臣过了新年,开春再去?”
“怎么,后院又起火了?”
文帝关切的问。
他知道卜峰样样都好,就是家里的老妻太凶太霸道,
独子又好吃懒做,不学无术。
全家靠卜峰那点俸禄,仅能勉强度日,
所以有时候,文帝会私下接济,
这话说出来都没人相信。
“嘿嘿!”
卜峰干笑两声,
“是这样,老岳母七十寿辰,就在新年前后,要热热闹闹操办几天。
所以,
臣还要去忙前忙后,否则过不了拙妻那关,
陛下您看……”
文帝很体谅他的苦衷,笑道:
“也罢,那就节后再去。
朝堂刚议过此事,如果现在就去,
乌鸦山那边可能有所防范,
很可能白跑一趟。
等开春再去,轻车简从,打他们措手不及。”
“多谢陛下成全!”
“别急着谢,朕还有件秘密大事要交给你去办。
记住,
此事乃绝密,不得向任何人泄露。”
“陛下请吩咐。”
文帝左右一扫,确信无人偷听,
便悄悄说出他心中萌生不久的计划。
卜峰听了,脸色突变:
“啊!陛下,万万不可……”
京城有处所在叫销金窝,就坐落在繁华的内城里,
那是最豪横的青楼。
顾名思义,
在那里欢度良宵,一掷千金,花钱如流水。
若非达官显贵,巨贾富商,
根本不敢涉足。
在后院的一间密室里,
几名绝色佳人亭亭玉立,毕恭毕敬拱卫着中间椅子上坐着的红裙女子,
女子身上还披着白色的貂绒大氅。
“自以为是,他以为是在女真王庭吗?
这里是大楚的都城,
还不知道收敛!”
女子蹙眉皱容,显得更加楚楚动人。
“铁骑营有消息吗?”
“禀报小姐,铁骑营毫无异常,未见调动迹象。”
“信王府那边情形如何?”
“那里戒备森严,根本混不进去,属下只能在远处观望。
这两日,
京城高官之中,只有礼部尚书曾两次出入,
其余的都是些前往孝敬的地方官。
倒是金家商号的金不群也曾去过,
不知是巧合,还是信王约见。”
红裙女皱眉:
“金不群?他何时去的信王府?”
“就在朝堂争吵后的当天傍晚。
天黑后他方才出来,然后坐上马车,
大概往城西去了。
属下并未将他列入目标,所以未曾跟踪。”
红裙女大怒:
“废物!
金不群拥有京城最大的商号,和诸多达官显贵都有秘密来往,
在他商人的背后,
必定还有另外的面目,
怎能等闲视之?”
“属下知错,马上将其列入监视目标。”
“城西,他那么晚去城西干什么?”
红裙女子沉吟道。
“城西妙峰山有个清云观,听说金不群捐资很多,每年给的香火钱也不菲,会不会去那?”
旁边女子言道:
“清云观香火再旺,大晚上早就关门了,未必是去那里。”
红裙女子站了起来,身材极为修长,身姿曼妙。
“信王爷外表宽厚儒雅,实则睚眦必报,
世子得罪他,他不会息事宁人。
况且,
此人素来和王庭不睦,处处找茬。
从明日起,
派出所有人手,秘密查访,
严防有人危害世子。”
“小姐的意思是,他们敢在京城动手?”
“当然不敢。
若是那样的话,文帝怎么向王庭交待?
我要是想杀世子,
肯定是等他结束出使任务,出了京城城门后,
比如到了城外的那个小集市,再动手。
如此,
信王便可洗脱嫌疑,把烂摊子丢给皇帝和王庭,
他坐收渔翁之利。”
红裙女挥挥手,下属各自准备去了。
二更刚至,清云观的侧门打开,
有个影子鬼魅般闪身而出,快速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信王府门口。
黑夜遮盖了所有的痕迹,
没有人知道来人是谁,
深更半夜他要干什么?
黑夜里,
信王府像只巨大的兽穴,能吞噬所有经过之猎物。
“天衣无缝,妙极妙极。”
信王听完对方的密报,笑逐颜开,
一条袭杀塞思黑的毒计悄然而生。
一大早,
塞思黑就离开驿馆,前往御极殿向皇帝辞行。
文帝虽然没有答应纳妃,
但是感受了女真的善意,非常激动。
塞思黑明显感到:
大楚对王庭的戒备消除了很多,态度也友善了不少,
此次出使之行功德圆满。
而对于即将到来的危险,他浑然不知。
殿上朝臣不多,氛围却很好,个个笑容满面,
大殿上如沐春风。
宾主寒暄几句,文帝心情不错,
亲自下阶,将塞思黑送至殿门口,
转达他对女真王的殷殷关切。
信王和礼部尚书也一改针尖对麦芒的做派,
笑容满面,施礼告别。
塞思黑走后,二人又折回来。
文帝很奇怪,有些不耐烦:
“今日没有召集群臣上朝,就是召你们两位前来相送,
女真对我大楚很忠心,作用也很关键,
朕的用意你们应该领会。
好了,你们回去吧。”
信王马上表态:
“臣弟对女真并无成见,那日朝堂相争纯属是为国事,望陛下明察。
对了,
臣弟想就扩充铁骑营事宜再请旨。”
文帝又问:
“哦,梅爱卿也有事?”
“臣想奏请户部拨款,修缮驿馆。”
文帝点点头,
新春佳节休沐日,臣子加班加点,
作为君王,当然不能浇灭下属的工作热情。
可是他心里有点纳闷,
信王似乎平时不那么敬业,尤其是吊儿郎当的梅礼。
真是咄咄怪事!
屈指算来,今年是登基第十三个年头,
扪心自问,
自己只能算是守成之君,并无可以书之竹帛的文治武功,
好在也没有大的闪失。
以这幅孱弱的龙体,也不清楚还能君临天下几年,
是否应该干几件轰轰烈烈的大事,
以对得起先帝的慧眼识珠?
他很清楚,
熊家得了天下有运气的成分,而他能登上皇位,全凭运气,
应该想办法证明自己。
塞思黑的到来打开了他的思路!
大楚内政还算安稳,
无灾无难,无旱无涝,百姓不愁吃饱穿暖,
似乎没有大事可为,
何不将视线放在外交上?
所以他萌生了巡视藩属国的念头,首选就是关系最铁的女真。
登基以来,
自己还没有出巡过,
如果在巩固邦国方面有所建树,
照样在史书上能浓墨重彩写上一笔。
问题是,
武帝驾崩之后,
大楚和藩属国之间关系很微妙,往来不多,感情并不融洽,
尤其是自己得了不该得的皇位,
那几个异姓王对他也并不买账,
如果贸然出巡,人家欢不欢迎?
安全有无保障?
能不能达到拉进感情,巩固友好睦邻的成果?
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所以,
他让卜峰借查访乌鸦山铁矿的由头,前往兰陵,暗中接洽阿其那,
敲定巡视女真事宜。
如果可以成行,
他打算轻车简从,从兰陵直奔女真王庭。
开启他的巡幸之旅,也是他的功业之旅。
至于渡河的地点,
他都想好了,
魏公渡!
第113章 袭杀世子
“阿忠,准备妥当了吗?”
“回王爷,俱已布置完毕,不出意外的话,
塞思黑今日必死无疑。”
“那就好!
杀了他,看阿其那老贼如何应对?”
女真王名叫阿其那,和信王尿不到一个壶里,
而且处处和他做对,
信王视其为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
可明面上,
他不是阿其那的对手,
背地里也无计可施,
恰好塞思黑送上门来。
如果能悄无声息干掉塞思黑,大楚和女真必然反目成仇,大开杀戒。
那样的话,
便可借助朝廷之手灭掉女真。
他的军中党羽白世仁来信说,
已经做好准备,随时可以发兵渡河,
直捣女真王庭。
总之,
凡是反对他的人,轻则罢官下狱,重则身死名灭。
他要将朝堂内外的敌人肃清,
把御极殿变成他王府的厅堂,
如此,
文帝则别无选择,将来只能把皇位交到他手上!
信王所图甚大,但饭总要一口一口吃。
眼下,棘手问题是,
塞思黑是世子,也是女真王国未来的接班人,
出行的阵仗当然不同寻常。
除了随行的贴身侍卫外,还有庞大的马队跟随,
负责运送朝廷回赠的贡品。
另外,还有支千人规模的骑兵护卫在京郊驻扎,
专门保卫他的途中安全。
也就是说,
在城内,塞思黑由铁骑营和望京府官差护卫,
到城外,有自己的骑兵接应。
看起来,安保天衣无缝,
任谁都不敢有觊觎之心。
想要下手,谈何容易?
信王忧心忡忡,生怕不能得手。
倒是太监阿忠却有几分信心。
他认为,
女真车队最大的薄弱之处,就是塞思黑!
塞思黑向来天马行空,骄狂至极。
他打心眼里瞧不起大楚的软弱,皇帝的文弱。
在他心目中,
天下应该是强者的天下,
而强者当然是日益崛起的女真王庭。
风水轮流转,是时候改变双方之间的从属关系了。
中州百姓如草原上的羔羊,
他不放在眼里!
车队浩浩荡荡驶向北门,前面有府衙官差鸣锣开道,礼部派出了郎中陪同,
塞思黑在侍卫的簇拥下,
骑着高头大马,趾高气扬。
如来时一样,嘴角扬起,
俯视立于街道两侧的大楚官商百姓,
再后面就是长长的队伍,
铁骑营还派出侍卫断后。
街肆秩序井然,前面的大道畅通无阻,
到达城门口,门卒们排成两排,欢送女真使团。
此时,
礼部官员和官差护送任务结束,
挥挥手目送使团离开。
塞思黑策马当先出城,半数侍卫紧跟其后,
另一半侍卫则暂且驻马,准备断后压阵。
北城外,
过了护城河,远去就是广袤的郊野。
护城河和郊野之间有块很大的空地,
那是个临时的集市,方便百姓年前年后采买之需。
路边都是设摊的小贩,
集市上的顾客有出城的行旅,也有闲逛的百姓,
春寒料峭,却又暖洋洋的,
人们还沉浸在新年的喜庆中。
茶水摊前,
白发苍苍的老伯在热情招揽生意,要搁平时,
过往的商旅总会停下来喝完热茶,
歇歇脚继续赶路。
今天很奇怪,吆喝半天一个客人也没有。
瞧着斜对面的几家摊铺,坐了好几位客人,生意很好,
老伯不高兴了。
“抢我生意,这帮东西都是从哪冒出来的?”
老伯嘟嘟囔囔,不停抱怨。
附近一位白白净净的年轻人听到了,
便走过来要了碗茶。
“老伯,今日集市很热闹嘛,平常也这样吗?”
老头被抢了生意原本就不开心,好不容易上了客人,
赶紧打开话匣子:
“哪儿呀,这里卖茶的从来就只有小老儿一家,那几家,哼。”
老头手一指,气呼呼道。
“从昨天开始才出现的。你说说,他们都是年纪轻轻的后生,卖茶水能挣几个钱,真没出息。”
年轻人附和:
“说得也是,抢您老的生意太不应该,您从来没见过他们吗?”
“嗯,面生得很,他们好像是一伙的,相互还认识。”
“您怎么知道?”
老头很不屑:
“早上我就看到他们鬼头鬼脑的商量事情,还朝我看了看,
估摸着是想把我赶走,
独霸这里的生意。
哼,打死我也不会走。”
年轻人端详着那几家摊铺,又看看城门的方向,
丢下茶钱,
走到另一家摊铺前,
和正在讨价还价的稍矮的中年人低语两句。
然后,
年轻人若无其事的踱向那几家新开的摊位,而稍矮的中年人则急速离去。
这一幕,
被斜对面胖胖的摊主看在眼里,低头和身旁的伙计比划了一下。
“闪开,马惊了,快闪开。”
此时,
塞思黑刚出城,后面的车队还没赶上,
突然从横向的街道上,冲出来一辆大马车,
似乎癫狂了,朝着车队就撞过来。
使团的头车躲避不及,
“砰!”
一声剧烈的撞击,马车翻倒在地,
车厢里的大豆四下倾泻,满地都是,
整个街面黄澄澄的。
几个行人避闪不及,踩在上面摔了个仰面朝天,
而大马却乐开了怀。
真是天上掉馅饼,侧着脑袋大吃起来,
任凭马夫怎么驱赶也没用。
就在城内陷入混乱之际,城外也乱了套。
塞思黑太大意,并未原地等候马队上来,
他缓辔而行,已过了护城桥,
还没意识到后面的队伍发生了大变故,仅仅留下两个侍卫在此等候,
其余人护卫他继续前行。
“殿下,前面是个集市,闲杂人等很多,还是小心为上,等队伍到齐了再走。”
塞思黑轻蔑道:
“他们不过是群低贱的猪狗而已,我女真乃萨满的子民,草原上的苍狼,
怕什么?”
贴身的亲随很会揣摩主子的心思,
也出言藐视:
“世子说得对,那些狗东西不过是寻常百姓。
就是大楚的精锐来了,
也动不了世子的毫毛。”
“那是那是!狼入羊群,羊再多也只能引颈就戮,羊畏惧狼是天性。”
主仆牛皮哄哄,洋洋得意。
此刻,
后面的马队也跟上来了,塞思黑更加得意,打马先行。
“唔!”
集市上,
刚才那个年轻人突然遭受重击,瞬间失去知觉,
被拖入了帐篷。
顶头上一家,是爿裁缝铺,
夫妻俩经营,既做衣服还修修补补。
还带着两个娃,一男一女,穿着旧袄子,
哥哥在抽打陀螺,
妹妹在旁边拍手叫好。
她也想玩两下,哥哥禁不住哀求,
把鞭子交给她。
小丫头第一次玩陀螺,觉得很新鲜,一鞭子下去,没掌握好鞭子的长短。
结果,
陀螺被卷在鞭子里腾空飞出,说巧也巧,
正砸在塞思黑的宝驹脑袋上。
木制的陀螺,很轻,甩出去的力量也不大
但由于事发突然,惊吓到了宝驹。
一声惊叫,把主人从神游中惊醒。
小女孩不知好歹,还跑过去捡陀螺,
塞思黑被搅扰了好梦,
又见宝驹遭罪,
正在气头上,挥舞马鞭,兜头抽在小女孩身上。
可怜的小女孩浑然不知灾祸降临,
猛地火辣辣的疼痛袭来,鞭痕清晰地印在小脸蛋上,
深得像道沟壑。
“哇!”
细长的哀嚎震得人心里发慌,嚎啕大哭:
“我的眼睛,我眼睛看不见了,娘!”
妇人在里面忙乎,闻声就飞奔出来,
看到眼前血淋淋的惨状,
也吓坏了。
“妞妞,怎么了?”
抱起来一看,孩子满脸鲜血,已经昏死过去。
塞思黑根本不当回事,反倒轻轻抚摸宝驹,
安慰它两句继续走路。
“天呐,我的孩子!”
妇人的啼哭更加凄厉,摧人心肝。
可是,
对方是大队骑兵,凶神恶煞的,没人敢惹。
卖茶的老头看在眼里,本想声援两句,
却见马蹄快到自己摊位前面了,也只能暗中咒骂:
“遭天杀的畜生!”
“遭天杀的畜生!”
猛然响起同样言辞的怒吼声,老头吓坏了,
明明自己是轻声咒骂,
咋跟闷雷似的?
原来是孩子他爹在骂。
看到眼前的惨状,操起剪刀就追过来,向凶手猛冲。
“狗日的,还我女儿!”
汉子疼女心切,莽撞了。
不等塞思黑动手,
身后的侍卫扬起手,弯刀划出道血腥的弧线,
汉子的人头瞬间被砍掉,骨碌碌滚到斜对过的摊位前,
尸身凭着惯性还向前走了几步,
才仆倒在地。
血腥的画面太过于惊悚,很多赶集的人惊叫连连,
有人还大声呕吐。
“不知死活的中州羊!”
侍卫呲呲牙,很满意自己的杰作,
还高傲的悬起滴血的弯刀,
仰头欣赏那道猩红。
此刻,
却蓦然感觉到腹间涌起一阵凉意,接着又是灼热的疼痛。
他低头看了看,
是把短刀,
刀刃插在肚子里面,只剩下刀柄留在外面。
塞思黑身旁的另一名侍卫更惨,
还没反应过来,一支袖箭就近距离射中他的头颅,
箭矢破脑而出,
竟扎在塞思黑肩膀上。
“有刺客!”
狂妄无比的世子痛苦地捂住肩膀,大声咆哮。
紧接着,
在卖茶老头惊愕的眼神里,几个摊位的帐篷同时被挑开,
冲出来十几个黑压压的蒙面人,手持刀剑,
杀向如梦初醒的塞思黑。
第114章 面纱下的女子
“我的娘啊,原来他们不是来抢我生意的。”
老头撂下茶碗茶摊,猫着腰一溜烟跑了。
“杀!”
蒙面人汹汹而来,直奔塞思黑。
“护驾!”
众侍卫慌了神,刚才的嚣张荡然无存。
很快,
双方短兵相接,捉对儿厮杀。
黑衣人均是杀手,训练有素,刀法犀利,
面对居高临下的女真骑兵,丝毫不落下风。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杀得难解难分。
女真侍卫不知对手底细,
也不清楚对方有多少人,
加之援兵未至,心里胆寒,仓促应战
稍稍不留神,接连几人被砍落马下。
塞思黑见阵势不妙,慌忙缩到阵后,喝令手下冲锋。
有个侍卫身高马大,
急于在主子面前立功,
截住冲向塞思黑的杀手,挥舞弯刀砍死了杀手,
洋洋得意,
又拍马冲过来,仗着高位优势横冲直撞,
阻挡了杀手的进攻。
不料,
有个黑衣人颇有视死忽如归的气概,觑得空隙,
踮起脚尖猛然飞扑上前,
那名侍卫感受到侧面有黑影袭来,反手就劈,砍中了黑衣人,
而黑衣人果然抱着必死的决心,
钢刀也扎进了侍卫的肋部,
双双同归于尽。
塞思黑焦急的望向阵后,只见后续的队伍动作缓慢,
气得七窍生烟。
“杀光他们,退后者死!”
主子疯狂了,侍卫也豁出去了。
杀手们诚然凶悍无比,
但是,
对手都是塞思黑精挑细选出来的女真勇士,属于精锐中的精锐,
论实力不逊于他们。
双方僵持不下,眼见突袭的计划落空,
黑衣人信心受挫。
出发前主子告诉他们:
女真的队伍会被截断,塞思黑会落单。
只要他们隐藏的好,突然出击,
必能消灭目标。
可是,主子没有告诉他们:
对手也是硬茬。
不成功便成仁,宁死不后退,是他们的信条。
尽管人少,照样选择了慷慨赴死!
女真人稳住了阵脚,心里踏实了。
他们的弯刀尤为锋利,
斜劈下去,削掉一副肩膀,杀手当即昏死过去。
接着利用人数优势围剿对手,
大肆展开了猛攻。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他们的眼中,黑衣人仍旧是软弱可欺的中州羊。
后面的马队依旧走得很慢,
不是货物沉重,也不是战马懒散,
而是前头的十几匹马无一例外跑肚拉稀。
车夫怀疑大豆里很可能被掺了泻药,侍卫闻讯之后当即头皮发麻,
此时终于明白:
他们中计了,
有人要针对塞思黑。
“快,世子有危险!”
他们抛弃马队,疾速冲向集市。
黑衣人落于下风,但他们并不怕死,
为了完成主子交代的使命,化整为零,
千方百计接近塞思黑。
“腾腾腾!”
有个杀手突然从隐藏的摊铺后面飞奔过来,加快脚步,
双脚踩在旁边的平板车上,
然后一弓身,凭借力道纵身而起,
如苍鹰掠食俯冲过来,
那个阵势就是要和目标共归于尽。
“世子小心!”
塞思黑已吓得面如土色。
刚才中箭受伤,虽然伤势不严重,
却让他的左臂无法用力,身体稍稍失去了平衡,
进而影响到持刀的右手。
眼见黑影扑来,
他惊慌失措,头皮发麻,
这个时候哪还有草原苍狼的雄壮?
不敢硬拼,又别无良策,他只好仓促地脱手而出,
掷出了弯刀。
这种打法,不到万不得已没人会用,
因为不仅会遭人耻笑,
而且非常危险,
如果制服不了对手,自己则要赤手空拳,
结果当然是凶多吉少。
塞思黑不惧怕丢脸,
胡虏看重的是生存,并不在乎脸面。
或许真的是萨满保佑他,
弯刀还真的刺中了杀手。
天助我也!
他默默念叨,额头上汗涔涔的。
不料,
杀手虽然中刀身亡,但是俯冲下来的力道却没减多少,仍旧扑了过来。
塞思黑见状,
慌忙翻身滚下宝驹,跌在地上。
尸体落下来了,
牢牢攥住的钢刀照样保持姿势,砍穿了厚厚的马鞍。
刀锋入背,
痛得宝驹撒蹄狂奔,
塞思黑正好躲在马腹下,被宝驹的后蹄狠狠蹬踏。
鼻梁生生被踩断,鲜血淋漓,
貂裘上满是尘土,脸上满是斑驳之色。
堂堂王庭未来的接班人,
如同落败的公鸡,毛都要被拔光了,
要多窘迫就有多窘迫。
但刺杀仍没结束,
远处的帐篷里,又突然窜出来十几个杀手。
他们是接应的后手,
此时全部压上,蜂拥而出,
主子有交代,必须要拿到女真世子的人头。
恐怖的是,他们还有袖箭。
呼啦啦声响过后,
侍卫纷纷堕马,而几乎同时,
杀手已到近前。
形势急转直下,塞思黑再看看周围,颓然失色,
三十多名侍卫只剩下不到十人,还有半数伤残。
而后续援兵刚刚冲出城门,
远水不解近渴,
今日看来要命丧于此。
侍卫们也面面相觑。
世子一旦出事,侍卫的下场只有死。
所以,
他们尽管心生怯意,不再以苍狼自诩,
却仍旧把世子护在中间。
其实塞思黑根本不用他们照顾:
他一直就躲在侍卫们身后,
还捡起别人的刀,发现很不合手,却照样哇哇大叫,
以此来给自己打气。
塞思黑思忖片刻,心口拔凉拔凉的。
只要杀手再来一轮冲杀,他的狗命就要葬送在中州大地上。
此刻,
他思考的已经不是仇人姓甚名谁,
而是他死了,
世子的宝座将落到弟弟阿拉木头上。
绝不能便宜阿拉木!
宝座是我的,
女真是我的,
天下也是我的!
想起宝座,塞思黑困兽犹斗,竟然砍死了近在咫尺的一名死士。
几个侍卫见状,慌忙堵住漏洞,
紧贴着主子。
黑衣人步步紧逼,志在必得。
瞎猫碰上死耗子,
刚才塞思黑那一刀,为他赢得了时间,
赢得了大难不死的机会。
“世子莫慌,我们来也。”
东南方向,
蹄声卷起尘土,大队骑兵倏忽而至,
箭雨精准地裹挟着黑衣杀手。
箭无虚发,
眨眼间,仅剩下的十余名杀手大部被射成马蜂窝。
余下几个杀手很愤怒,也很惶恐,
打量着眼前的蒙面人。
对方尽管蒙着脸,
但是从那双深邃的大眼睛里,可知,
黑纱下的脸庞肯定很漂亮。
而且,
个个杨柳细腰,身材娇小,毫无疑问是女人。
她们是打哪钻出来的?
为何事先没有发现?
为何主子没有告诉他们?
形势再次突变,他们又陷入劣势,而且毫无胜算。
如果没有这阵突然而来的插曲,
他们绝对能完成主子的任务,提着脑袋回去邀功。
饶是如此,
杀手并未退却,依然以飞蛾扑火的勇毅扑向塞思黑。
可惜,
女子们没有给他们机会,仅仅相隔几步远,依旧还能让弓箭发挥威力,
足见射术之精湛。
转眼之间,又操起弯刀喀嚓喀嚓,
结果了黑衣人。
这帮如花似玉的援手从哪里来,
她们怎么会知道主子精心设计的杀戮?
这是混战在女真侍卫当中最后那名死士的疑问,
哪怕就剩下他一人,
也要完成使命。
“纳命来!”
孤独的死士不管不顾,挥刀直奔塞思黑。
“噗!”
领头女子抬弓便射,丝毫没有瞄准,
就射中了杀手的手臂,
钢刀掉在地上。
“留活口!”
女子大声厉喝,制止住旁边那位挥刀要砍的侍卫。
几名侍卫满怀仇恨围住杀手,
脸色难堪。
他们是引以为傲的女真高手,目高于顶的王庭精锐,
却被几十名黑衣人狠狠打脸,杀得片甲不留,
要不是女子们神兵天降,
他们不仅要死于非命,
还会成为草原上最大的耻辱。
两个侍卫解下马缰绳,走向杀手。
塞思黑交代,
要撬开中州羊的嘴巴,看看幕后凶手究竟是谁?
“唔唔!”
女真人惊呆了,只见杀手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紧接着,
杀手脸部扭曲,嘴巴里流出黑血,
挣扎几下,仰面朝天,
和他的同伴躺在了一起。
杀手没有完成使命,却完成了死士的壮举。
“贱民!该死的中州羊!”
死了证据,失去口供,狼狈不堪的塞思黑走到前面,
狠狠的踹了尸体几脚,
发泄着刚才的恐惧。
此时,
大队人马才刚刚抵达,
他确信转危为安,迅速恢复了刚才的神气,
对着姗姗来迟的侍卫破口大骂,拳打脚踢,毫不留情,
尽情展现着主子的威风。
不远处,
那帮救他于危难的神秘骑兵还停在原地,
为首的女子目视塞思黑的举动,掠过一丝鄙夷之色。
得势时张狂,失势时恐慌,
哪有世子的风范?
女真将来要是落到他手里,
估计离亡国灭种也就不远了。
女子摇头叹息,确信没有危险后,
她们缓缓离开。
再不走,大楚的官兵就该来了。
第115章 兄妹不和
“你们呆在原地等着,我去去就来。”
塞思黑发泄完毕,才想起应该和人家打个招呼,
表示谢意,
尽管他心里不情愿。
人家已走出里把远,他才追过来,挤出一副尴尬的笑脸,
笑呵呵道:
“多谢妹妹搭救,大哥回去后保证在父王面前给你们美言,为你们请功。”
女子却很冷淡:
“美言就算了,请功嘛,也不必。
世子只要在父王面前替我们说句公道话,我等就感激不尽了。”
塞思黑脸红了,
他知道对方话里有话,
是埋怨他总在王庭诋毁她们,
甚至还进谗言,要取消她的队伍。
其实原因就是,
她们只效忠王庭,而不听他的调遣。
“一定一定,大哥我说到做到,小妹在京城若是还有难处,尽管言语,我来想办法。”
女子没好气道:
“没有什么难处,只求世子不要给我们制造难处就行。”
她似乎不想再聊下去,
此次冒险来救他,
是出于王庭的利益,并非兄妹的情感。
内心里,
她十分反感这位大哥,
心如蛇蝎,独断专行,心胸狭隘,容不下别人。
而且,
在利益面前,哪怕是自家人,
他都能起杀心。
塞思黑非常尴尬,
但是妹妹的脾性他又非常清楚,属于宁折不弯的那种,
加之父王的疼爱,
在女真的地位,
无人能撼动得了。
对她,只能软语威胁,
不能硬碰硬。
“小妹想来是听信了闲话,对我有误会。
也罢,过去的统统不去提它。
王庭的情形你也应该知道,
作为世子,未来的女真王,
我必须要雷霆万钧,杀伐果断。
毕竟,
草原上不都是温顺的绵羊。
违抗世子的命令,就等于违抗王庭,
这一点,父王也很赞成,
所以从今往后,希望小妹……”
明里暗里的拉拢,再到赤裸裸的威胁,
女子受够了,冷冷道:
“我再说一遍:
我只效忠父王,效忠王庭。
还请世子体谅。
要是没其他事情,
你还是早点走吧,否则就来不及了,
我也不想被人注意到,引起官府的察觉。
告辞!”
“妹妹请留步。”
女子停了下来,很不耐烦。
塞思黑以为妹妹态度转变,内心暗喜。
结果他想多了,
女子不为别的,而是郑重提醒他:
“我得到了消息,正月内,多半在十五之后,大楚会派白世仁去兰陵。”
“哦,竟有此事,消息可靠吗?”
“绝对可靠,朝廷有位高官,还是尚书,是我销金窝的常客。”
“是嘛,妹妹情报搞得不错嘛!”
塞思黑露出难以置信的口吻,还有点嫉妒,
又问:
“姓白的去那干什么?难不成和铁矿有关?”
他很担心,
因为在兰陵活动的金三月就是他的密探。
“应该是整肃乌鸦山铁矿。
你要赶快通知王庭的人,暂避锋芒,不要太自以为是,
姓白的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在塞思黑羞恼的眼神里,
女子骑兵策马远去,心里恨恨:
“救了你们的命,不知感激,还对销金窝品头论足。
可叹啊,
草原上不仅有苍狼,也有白眼狼!”
而塞思黑果真是白眼狼,说翻脸就翻脸。
“哼,
别以为有父王宠着,你就肆意妄为,不把我这个世子放在眼里。
到时候,
让你乖乖披上嫁衣,为我王庭联姻去。”
得陇望蜀,
他的野心很大。
还没坐上王爷的宝座,就不满足于女真藩属国的地位,
他不愿臣服于大楚,所以急于寻找援手同盟。
暗地里,
他饥不择食,
竟然背着他爹和辽东人勾结,
还搭上了大金后裔的重要人物。
对方隐晦的告诉他,
大楚武帝苦苦寻找将近三十年,仍杳无踪迹的前朝太子依然活着,
而且并未闲着,
正躲在某个地方卧薪尝胆,积蓄力量,
以待时机。
他很兴奋,以为抱上了大腿!
哪知,
大金后裔也需要援手,故而和他一拍即合。
为表示诚意,
对方愿意和女真联姻,共图大事,事成之后平分天下。
塞思黑极力促成这桩婚事,
他爹阿其那不知内情,也表示同意,
可是妹妹桀骜不驯,死活不肯,
并且以忙于销金窝情报搜集为由,离开王庭来到京城,轻易不再回去。
他很生气,
却又无可奈何,婚事便暂时耽搁下来。
心想,
等他继承王位之后,绑也要把妹妹绑给人家,
到时候生米做成熟饭,由不得她反抗。
“殿下,您在大楚有仇人吗?”
“不应该呀,我是头一回来京城,想和人结仇,也没机会。”
“那可不一定,您没有得罪信王,他不是照样咬着您不放吗?”
“难道是他?”
塞思黑疑惑不解,
不会吧,
就在御极殿上发生过分歧,有几句口角,
犯得着大动干戈,
制造血腥的袭杀吗?
如果手下不提醒,他还怀疑是弟弟阿拉木所为。
因为他死了,
阿拉木就是最大的受益者。
现在却犹豫了,
他认为,信王和阿拉木都有可能。
“殿下,要不咱们报官吧?
在大楚的地界上遇袭,
他们无论如何也要给个说法,至少赔偿几万两银子,
您要成大事,缺的就是钱。”
“钱算什么,小命要紧,赶紧走吧,以免夜长梦多。”
塞思黑吩咐车队即刻启程,
不管凶手是谁,
这口气只能暂时忍了,
他也不想让大楚人看到他那副落败的惨样。
此次遇袭,
他发誓不再踏入大楚境内,直到他率领千军万马,
鞭指京城的那一天。
时间严丝合缝,
女真使团前脚走,铁骑营和府衙官差后脚来到现场勘察,
只见残臂断肢,血水横流,满地狼藉,
七八十具尸体横七竖八躺着,
场面惨不忍睹。
信王欣喜万分,赶紧吩咐手下辨认尸体,
他很自信,
凭借那些骁勇彪悍的死士,塞思黑必死无疑。
尸体很容易分别,
除了自己人就是女真人。
很遗憾,没发现目标。
怎么可能?
他涨红了脸,目露凶光。
提前做了精心的准备,牺牲了几十个顶尖杀手,
阿忠也信誓旦旦说手到擒来,还是让塞思黑溜了。
那小子的命真大!
“王爷,有情况。”
侍卫手指着帐篷的角落,
信王瞪大眼睛,发现在帐篷覆盖下,
有两具娇小的尸体。
“女扮男装,她们又是什么人?”
信王不再相信是塞思黑命好,而是得到了别人的支援。
她们是谁,
怎么会恰恰出现在此?
他对这个神秘的第三方力量产生了怀疑,也异常愤恨。
这些年,
只要他出手,还没有杀不了的人。
塞思黑在她们帮助下成了头一个,
可恶!
刺杀失败,好在没落下把柄,没人能怀疑到他的头上。
但是,
肯定激恼了女真人,
阿其那极有可能猜到是他,今后和他的对台戏唱得会更厉害。
唱就唱吧,
不过是个藩属王,能奈我何,
终有一天,叫你知道我的手段。
瞪着两具女尸,
他恶狠狠吩咐身旁的展侍卫:
“查,给我查,她们必定藏身京城,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交友不慎,
气急败坏的信王又怎能知道,
泄漏消息,坏他大事的,
正是他的铁杆心腹!
……
功夫不负有心人,
又是将近百个日日夜夜的亲手指导,倾心传授,
南云秋的刀法可谓炉火纯青。
而今,
他甚至能和黎九公缠斗数十招不分高下,
有时候还能逼退老头子。
暗室里白光遮体,水泼不进,密不透风,
刀影将南云秋护在中心,
九公看到眼花缭乱,不停颔首夸赞。
达到今日的上乘功夫,寻常的高手要想突破进去,
那是痴人说梦。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陋习,九公没有,
他巴不得南云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早点出山,
早点离开兰陵报他的个人仇怨。
再待下去,迟早会暴露长刀会的秘密。
虽然最近没有看到韩薪派人过来,但并不能排除隐患。
而且,
长刀会在女真设立的秘密堂口察觉到,
女真王庭暗地里动作不断,似有统一所有部落的架势,
尤其是塞思黑亲赴京城朝贡,
天下大势纷繁复杂,扑朔迷离,
他要多花点力气在长刀会的大业上。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和南云秋分别的日子,
迟早会到来的。
“好了,
我能教你的刀法都在这里,
今后就要靠你自己多加操练,熟能生巧。
记住,
刀法再好,也要在实战中去检验,
否则就是花拳绣腿,懂吗?”
“懂,多谢师公教诲!”
南云秋长跪不起,连磕三个响头,发自肺腑的感激。
天下就没有这样的好老头,
非亲非故而能倾囊相授,
授业之恩不亚于父母养育之恩。
他发誓,
今后若能大仇得报,要把九公当做亲爷爷那样奉养。
此前还能见到韩薪派来盯梢的人,
最近大半个月,
连个人影也没有,
韩薪估计不耐烦了,也或者是因为要过年了,
魏公渡又恢复了安静祥和。
“出去吧,今天是除夕,幼蓉他们也会回来一起守岁。
你们好久没见,也热闹热闹。”
“师公请!”
南云秋跟在后面,心情很激动。
他也思念幼蓉,还有黎山兄弟。
他有好多话要和他们说,
毕竟,到了离别的时候。
第116章 到了该走的时候
问题是,
过完新年,自己该何去何从?
去河防大营刺杀白世仁?
还是去京城刺杀皇帝?
还是去海滨城看望姐姐?那里还有时三,张九四兄弟。
嗯,
苏叔为他而死,他愧对苏慕秦,
也应该去看看他。
许久不见天日,走出茅屋却兴奋不起来。
天气阴沉沉的,北风呼啸而过,
厚厚的棉袄也遮不住无孔不入的寒风,冻得人浑身哆嗦。
河面上结起厚厚一层冰,
车马行人通行无碍,
九公是个敬业的老渔夫,手持渔网,
望着一眼看不到头的白白的冰带,
徒有羡鱼之情。
魏公渡是个废弃的渡口,平时少有人来往,
今天是除夕,
商旅行人都呆在家里,陪伴家人,守岁迎新年,
期盼明年有个好收成。
都晌午了,
村道上还是没有人影,幼蓉他们估计要傍晚才回来吧。
冰冻尘封,满世界的萧瑟,而九公茕茕孓立,
在木桥上踟蹰。
谁能想到,
和寻常乡野村夫无二的老头,竟是个身怀绝世武功的高人,
掌管着曾令人闻风丧胆的江湖组织。
师公一定在想心事,
还是不去打扰的好。
外面实在太冷了,南云秋回到茅屋,避避风头。
此刻,
他又想起了时三,同样也是茅屋,
有没有被寒风所破,现在过得还好吗,
应该没人欺负他了吧。
姐姐有了儿子,我也成舅舅了。
南云秋替姐姐高兴,
现在她在程家的地位应该高很多了。
想起程家,
就想起令人厌恶的严氏,还有程家父子。
金管家临死前说过,
严有财只是跳梁小丑,幕后陷害他的黑手是程天贵和他爹。
“无情无义的狗东西,咱们走着瞧!”
南云秋轻声咒骂,攥紧刀柄,
对着寒风狠狠劈去。
“谁?”
他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
“请问云秋公子在吗?”
进来的是个陌生的姑娘,
熟门熟路的,门也没敲,怯生生的问道。
南云秋看了看她,
披着花头巾,身着蓝布棉袄,脸庞瘦削,脸色不太好,
病恹恹的。
“我就是,你是哪位?”
“哦,
我是幼蓉的小姐妹,就在镇上住,以前常来这里找她玩耍。
昨天她碰到我,
说今天临时有事,回不来了,
托我给你带样东西。”
“她怎么能不回来,捎了什么东西?”
南云秋有点失望,落寞的问道。
心里觉得奇怪,
明明说好回来过除夕,为什么突然变化,
还要托别人带东西?
失落的表情被姑娘看在眼里,
她十分受用,从口袋里拿出一双洁白的手套,羊绒织的,
拿在手上就觉得很暖和。
“有劳姑娘了。”
南云秋给她倒杯茶,随便闲聊几句,
好一阵子,
那姑娘还没要走的意思。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他有些局促,
望望窗户外面,
九公还在风里矗立。
姑娘放下茶碗,抬头凝望着他,说道:
“昨天幼蓉遇见我时总是提起你,看得出她很在意你。
他敷衍道:“是嘛?”
“是啊,作为小姐妹,我从来没见她做过女红,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竟然学会织手套了。
咦,
你怎么不问问她在干什么,好像你并不在意她。”
“没有啊,我很在意她的。”
“真的吗?”
姑娘兴奋道。
“是啊,她是个好姑娘,对我挺照顾的。”
南云秋很腼腆,
说起这些,脸腾身红了,马上转换话题。
“她说好来陪师公过除夕,却临时变卦,师公肯定会伤心。对了姑娘,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姑娘瞬时耷拉着脸,嘟囔道:
“总是师公师公的,真烦人!”
声音太轻,南云秋没听清楚:
“你说什么?”
“哦,没事,我问你,幼蓉长得美不美?”
南云秋听了,很纳闷,
这样问太不含蓄。
可对方是幼蓉小姐妹,又不好冷落,便回道:
“她很美,而且人也好,手也灵巧。”
“那,在你心目中,你把她看作什么人。不许撒谎,也不许思考,直接说。”
“她啊,就像是邻家的小妹妹!”
“只是邻家小妹妹吗?哼,真没趣,不跟你玩了。”
不管是话锋还有做派,特别是撅起嘴巴气呼呼的神态,
南云秋总觉得:
似曾相识。
只见姑娘取下头巾,转过头,双手在脸上又揉又抹,
等再回过头,
南云秋恍然大悟。
什么小姐妹,
正是黎幼蓉!
他睁大眼睛,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就突然间换了个人?
“幼蓉,真的是你?”
“哼,不是我,还有谁?”
许久不见,幼蓉本是满腹衷肠,却狠狠的把花头巾掷在南云秋脸上,
骂了句“木头桩子,真讨厌!”
便跑开了。
南云秋不知发生了什么,
此时黎山兄弟前后脚走进来,看他的眼神含有埋怨,
还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纵然如此,师兄弟三人还是紧紧拥抱在一起。
“你呀,辜负了幼蓉,难怪她那么生气。”
南云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听完黎山的解释,终于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很懊悔。
三个月前幼蓉被九公赶走,回到总坛。
长刀会高手如云,奇人异士很多,
有个师叔辈的汉子粗通易容之术,幼蓉便天天缠着人家,
死活要学。
南云秋满身伤痕,说明很多仇家都认出了他,
如果能帮他易容,
就能躲避仇家的追杀。
可没想到,独门绝技岂能朝夕之间练就?
几个月下来,
她面容憔悴,瘦削了几分,
心里为南云秋担忧,怕他吃不了练刀的苦,怕他吃不好睡不好。
而她潜心易容之术,
付出那么多,
唯一的心愿就是他能记得她的好,能像她心疼他那样呵护她,
喜欢她。
姑娘家通常比同龄的男儿成熟得早,而南云秋还懵懵懂懂。
黎九公则心知肚明,
从木栈桥回来,看到宝贝孙女闷闷不乐的样子,
更加剧了他的担忧。
唉!怕是拆散不了喽。
南云秋拿着头巾,追到木栈桥旁,
他暂时还不懂男女之间的情愫相思,
只是单纯的感激幼蓉为他所做的一切。
“幼蓉,进屋吧,外面冷。”
纵然是一句简单的关切,
幼蓉依旧抵挡不住,埋怨没了,怒气也随风飘散,
深情的看着他,
扭扭捏捏的牵着他的手进屋了。
远处的黎九公,无奈的摇摇头。
四个人围炉而坐,炉膛通红,
淡蓝色的火焰扑闪扑闪,
夜风乍起,吹动屋上三重茅,室内却暖意如春。
南云秋心潮澎湃,
今晚是他离开父母后的第二个除夕夜,
上次还是在棚户区,和苏慕秦那帮盐工兄弟们共度,
此次又流落到数百里之外的兰陵,
和情同家人的师公作伴,
下次除夕,他会在哪里?
冤屈查清了吗?
大仇得报了吗?
中州人最看重除夕夜,家人团聚,
九公心情大好,也或许是由于无法安放的愁绪,向来不饮酒的他,
也小酌了两杯。
酒入肠,话语生,也只有他,
能扯出那个敏感的话题:
“云秋,你来半年了,该学的功夫,我也悉数传授,他的嘱托我也办到了。接下来,何去何从,你打算过吗?”
在团圆的氛围中,
抛出分别的话题,
所有人都无法接受,心情很沉重,
毕竟,
他们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南云秋很痛苦,无法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路在何方。
蓦然间,悲凉涌上心头,
天地之大,竟没有他立锥之处。
低着头,
沉吟不语,泪水在眼眶打转,不知不觉顺着脸颊落下。
人世间,
还有比这更绝望无助的时候吗?
他此前偷偷问过黎山,能否加入长刀会。
黎山回答说,
长刀会通常只挑选未记事的孩子,慢慢抚养长大后,自然而然就是新的会员。
他年纪太大,不符合条件,
但是凭着黎九公的身份,入会没有问题。
但是,
长刀会规矩森严,只有国仇,没有私怨。
严禁任何成员报私仇,
所有成员必须遵从会规,忘记过去,忘记自己,
为大义而战。
单单这个规定,南云秋就做不到。
他四处逃命,顽强的活下来,
目的就是为了报家仇,此生别无他求。
当然,
长刀会还有很多刻薄的规矩,如戒赌戒色,
不得和任何异族人来往,等等。
“不要,爷爷,云秋哥孤苦无依,您不能赶他走!”
幼蓉从灶间回来,听到了屋内的谈话,
顿时眼泪汪汪,
跪在地上,
抱住黎九公的胳膊苦苦哀求。
“幼蓉,他已经学成武艺,他有他的使命,总不能永远留在这里,快起来吧。”
“不,您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他就是练成了,
可是仇人那么多,
他一个人对付得了吗?
您没看见他身上的伤痕,真的看不下去。
他如果再孤身闯荡,会没命的,
呜呜!”
“丫头,别哭,那也没办法,他有他的事,我们有我们的事,咱们总不能庇护他一辈子。”
黎九公说的是大实话,
他已经兑现了苏本骥的嘱托,
还要他怎样?
可是,幼蓉却不干了……
第117章 你不能入会
“你说得都对,
可是也太狠心了,分明就是把他往死里逼。
那好,
云秋哥去哪,我也跟他去哪,
你也不要管我的死活好了。”
幼蓉擦擦眼泪,气呼呼的站起来,
竟然走到边上收拾包袱,
像是明天就要跟南云秋流浪天涯。
“唉!”
老头轻叹一声,摇摇头。
心想:
“死丫头,真拿你没办法。”
宝贝孙女是他内心的最柔软处,在她面前,老头毫无原则可言。
关键时刻,
他还是徇私了,当着两个徒孙的面。
“嗯,幼蓉说得也对。
云秋,你可以破格加入长刀会,大伙做你的后盾,帮你一道报仇。
但是报仇之后,
你必须恪守会规,不得逾越半步,
否则我也帮不了你。”
这是天大的面子,也是巨大的让步,
让会规的创始人亲自破坏规矩,那是何等样的宽容。
而且,
有整个帮派的力量做依靠,
估计就是刺杀皇帝,也不再遥不可及。
当然,
长刀会绝不会同意他刺驾。
南云秋太高兴了,
他活着的目的就是报仇,
只要大仇得报,别说忍受清规戒律,就是让他死,
也心甘情愿。
况且,
能和大伙朝夕相处,亲如一家,他也愿意。
在茅屋里,找到了家的感觉,
很享受这个氛围,
他决定了。
“师公的恩德,我永世不忘,我决定……”
“不行,我不同意。”
幼蓉当着爷爷的面,声色俱厉,
竟然反对南云秋入会。
“幼蓉,你又要干什么?”
黎九公和南云秋不约而同,说出同样的疑问。
“长刀会清规戒律太多,不适合云秋哥。我看先让云秋哥暂且留下,等过阵子再做决定不迟。”
这一刻,黎九公终于听懂了,
知道孙女强烈反对的理由,
因为此举事关她的人生,她的幸福。
长刀会还有个不人道的规矩--
那就是不得娶妻生子。
死丫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他瞪向黎幼蓉,
孰料幼蓉也怒视着他,爷孙俩毫不相让。
坚持了片刻,老头子就彻底招架不住,讪讪地收回目光。
没办法,
幼蓉不是他的孙女,
而是他的克星!
幼蓉大获全胜,得意洋洋凑到南云秋耳畔,轻声细语:
“云秋哥,你不要上爷爷的当,
他那个长刀会,不是正常人呆的地方,里面的人都不是善茬,
你留下,我陪你,
你要报仇,我也陪你去,
我看他们会不会袖手旁观?”
黎山兄弟只顾埋头干饭,假装听不见也看不见,
省得师公难堪。
黎九公也不再言语,菜也不吃了,
只顾喝酒。
“来,云秋哥,吃菜。”
幼蓉心里美滋滋的,帮着他夹菜盛饭,
太亲昵了。
南云秋夹在中间,不免有些尴尬,
想和黎山兄弟唠唠嗑缓解尴尬,人家又根本不看他。
他很感动,幼蓉又一次全心全意帮他。
现在,
他不需要加入长刀会,黎九公也会尽量安排人手帮他,
因为爷爷不会看着孙女涉险不问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
人们还沉浸在新年的喜悦里,
南云秋则温故而知新,反复演练所学的刀法。
团聚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过了明天就是正月十五,意味着年节也正式结束,
又要开始为新年的生计忙碌。
那晚,
茅屋门口,两个人倚靠在草垛旁抬头看天,
月亮又大又圆,清辉洒在身上,
他们依稀看得见参天的桂树,
还有那只灵动的玉兔,追逐翩翩起舞的嫦娥。
他俩聊了很多很多,
仿佛过了今晚就要各奔东西。
幼蓉心知肚明,南云秋迟早要走,
可她舍不得。
他俩把希望寄托在黎九公身上,能给他指条明路。
第二天,
九公叫醒了沉睡的南云秋,
替他做了个决定。
“反正现在也没想到好去处,你去乌鸦山先呆上一阵子,再决定行止吧。”
南云秋还没有完全醒透,
不清楚去那干什么。
老头子神色平淡,给出了答案。
“据可靠消息,白世仁要去那里巡视,就在本月内。”
南云秋唰地跳起来,睡意全无,
眼睛瞪得溜圆……
“找,给我找,把兰陵县翻遍,也要将他给我找出来!”
刚过完年,
韩薪就把客阿大叫过来,劈头盖脸训斥一顿,
唾沫星子乱飞。
“表兄,他只是和我玩过几回骰子,我哪知道他家住哪儿?
再说,
他是个无用的混混,
吃饱上顿没下顿的,走东家窜西家,
确实不太好找。”
“别跟我耍心眼。
不就是要钱嘛,把你的那些狐朋狗友全都调动起来,
找到他之后,你就不用管了,
到我这里来领银子。”
“成,有钱能使鬼推磨,表兄,您就擎好吧。”
偷鸡不成,几乎蚀了一缸米,
还搭上宝贝儿子。
韩薪除了后悔,就是恨。
他就不该伙同金管家打南云秋的主意,
结果,
不仅南云秋飞了,还被长刀会洗劫一空。
钱财都是身外之物,丢了还可以再去贪,再去挣,
但是儿子没了,
哪找去?
而且,四名手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必须要找到南云秋,找到长刀会。
魏三和南云秋是好朋友,所以,
韩薪曲线救国,
先要找到魏三。
除夕那天晚上,往年全家人热热闹闹,欢声笑语,
而那晚,
韩家却冷冷清清,凄凄惨惨,
父母的责骂,妻子的愤恨,让韩薪无地自容,
年夜饭都没有胃口。
幸好金三月很体贴,撇下家人专程来陪他迎新年,
二人喝了一夜的酒。
韩薪现在很清楚,
金三月作为一个商人,居然能判断出,洗劫他家的,
是长刀会的人,
那么,姓金的一定不是寻常的商人。
千方百计接近他的商人,肯定看中的是他的权力。
韩薪本无所谓,只要能得到好处,
他不介意用权力去交换。
在他的眼里,权力是资源,钱也是资源,
它们本质上并无区别。
既然如此,那就可以交换,
只要价格公道!
现在,他把金三月当成了最好的兄弟。
金三月出手阔绰,关心无微不至,
而且还神通广大,江湖上朋友多路子广。
他交定了,
哪怕对方即便是异族人,也无所谓。
金三月还告诉他,可以帮他复仇。
现在,双方已到了无话不说的地步,
所以金三月表明了来意,出高价购买铁矿石。
而且为了不为难韩薪,
他只采买私人盗掘的铁矿石,因为那些不在官府账目之中。
但是他没想到,
郡衙要求兰陵县对私人盗采也要严厉打击,并出兵巡查,
拦截进出乌鸦山的马车。
这下麻烦了,即便能买到东西,也无法运出来。
金三月很为难,所以把目光投向韩薪。
韩薪也不是傻子,投桃报李,
告诉金三月,他会利用自己的关系,
随时为对方运送铁矿大开通道。
客阿大撒出人手满世界找魏三,过完十五没几天,
魏三就在镇上出现了,
给他娘抓药回来路上被他的同伙抓住,套了头,带到旁边废弃的工棚里。
二话不说,
先暴揍一顿,给个下马威再说。
“说吧,那个人是谁,家住哪里?”
魏三还没从疼痛中反应过来,迷糊道:
“哪个人?”
“就是戳穿老子的把戏,抢了老子银子的那个少年刀客。”
魏三这才知道是客阿大绑了他,心里忐忑不安。
他不想出卖云秋,
而且,
明明是姓客的出老千有错在先,现在找后账,不是爷们所为。
魏三穷是穷,骨气还是有的。
其实,
上回果林里南云秋杀死钱百户,客阿大已经逼迫他说出了南云秋的名字。
他心里有愧,
不想再说了。
“我和他萍水相逢,他见我投河自尽便救了我,后来便不知所踪。
我和他真的不熟,更不清楚他住在哪里,
你们不要强人所难。”
“你俩不熟,说笑了吧?
我听说那天你们还在同一家面馆吃饭,他还到你家里去过,
这样的交情会不熟悉吗?”
客阿大哪能相信魏三样的谎话,
他本身就是骗局中的高手,
于是恶狠狠道:
“我告诉你,今天爷们敢把你弄过来,就是要查清楚他是谁。要是不说,你走不出这间屋子。”
接着,
他凑到魏三耳边,轻声威胁道:
“实话说了吧。
那个家伙涉及官府一桩大案,县尉韩大人特意交办的,
你旁边那位就是捕快。
知情不报,你应该知道后果。”
那位捕快心领神会,冷冷道:
“和这种刁民有什么好商量的,不行就带到县衙,尝尝夹棍的滋味,保准没干的事他都能承认。”
魏三听说过果林里那场杀戮大案,
他打死也不相信是云秋干的。
但是客阿大今天不像是闹着玩的,连官差都惊动了。
难怪几个月没看到南云秋,
莫非真和此案有关,躲起来了?
不,他对我挺好,
我不能忘恩负义。
“客阿大,
我也实话告诉你,
就是在县衙大堂,我还是那句话。
我俩只是萍水相逢,的确不知他家住哪里,
你们别在我身上白费力气。”
客阿大怒道:
“有种!
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找你好多天才找到,会轻易让你走吗?
既然你不识抬举,咱也就甭客气。
兄弟们,帮他松快松快。”
顿时,
拳打脚踢如暴风骤雨,倾泻而下!
第118章 乌鸦山卖饭人
魏三抱着脑袋哎哟哎哟叫唤,就是不肯开口,
哪怕鼻青脸肿。
那帮家伙傻眼了,
想不到瞧不上眼的家伙,却很能扛事。
要是拳脚再厉害点出了人命,
线索就断了。
那到时候,韩薪不会饶过他们。
到底是客阿大,头顶生疮,脚底流脓,
想到了办法!
他捡起地上的草药包,乐呵呵走过来。
“魏三,
听说你蛮孝顺的,如果爷们在这些草药里加几味佐料,派人给你娘送过去。
她要是喝了,
你猜会怎么样?”
“姓客的,你这狗娘养的,要打要杀冲我来,
拿家人要挟我,算什么爷们。
我家人若是出事,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客阿大很得意,
咧嘴笑笑,
他抓住了魏三的软肋,假意吩咐旁边手下:
“你去街上买包耗子药过来,掺合掺合,给他娘送去,就会魏三有点事,要晚上才回来。”
“姓客的,我操你祖宗!”
客阿大毫不动怒,难得的镇静,
等待魏三开口服软。
半柱香后,门外脚步声响起,有人回来了,
接着,
又听到了窸窸窣窣打开纸包的声响。
魏三挣扎几下,大口喘气:
“你们不能这样,我说,我说……”
乌鸦山位于兰陵县东北,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
它的得名并非是山势形似乌鸦,
而是乌鸦喜欢成群聚集于此。
或许是此地盛产桑葚,也或许是山色黑漆漆的,
适合乌鸦栖息。
说来也巧,
铁矿的发现并非官府勘探的结果,而是由附近的村民首先发现,
原本还以为是黑炭,
结果丢到炉膛里之后流出了液体,
后来被村口的老铁匠得知,才知道是铁矿,
于是让村民报官。
官府还没有动作,消息却不胫而走,
先是附近的村民头目盗采,
接着是邻近的郡县,甚至出现了女真人的影子。
在经过两个多月的疯狂盗采之后,
才有人报告官府。
得知消息,从郡守到县令无不欢欣鼓舞。
境内发现宝贝,将会带来一连串的收益。
铁矿石的买卖,
开采的,
贩运的,
经营的,
大量人员的聚集,吃喝拉撒都要花钱。
可以预见,
官府的收入将呈直线上涨,官吏的腰包很快就会鼓起来,
好日子指日可待。
上天真是眷顾兰陵,
乌鸦山一带山脉纵横,幅员辽阔,
东邻海州郡,西邻济县,北靠女真国。
但是铁矿就像长了眼睛似的,就恰恰生在兰陵地界上,
上天掉馅饼。
但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很快,官府就开始头疼了。
中州人有个传统:
看不得别人家发财,
所以,
得知兰陵有宝贝,个个瞪着血红的眼睛,
都想吃上一口,踏上一脚。
非法盗采的人为了地盘打得头破血流,
哪天要是不发生几桩命案,
官府都不相信。
各方势力交错,鱼龙混杂,导致那一带的治安状况急剧下降。
官差根本不够用,
剩下的权力真空,就会被黑恶势力或者江湖力量填补。
长刀会就敏锐的抓住了有利时机,
在那里逐渐站稳脚跟。
要是仅仅治安那点事,官府还能应付得过来,
真正令他们头疼的是,
打铁矿石主意的还有很多权贵高官,
有高高在上的京官,
有手握兵权的将领,
无论哪个他们都得罪不起。
比如,大将军白世仁。
关键是,
兰陵的官员们屁股也不干净,守着咸鱼不偷腥的猫,
怎么可能?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为百姓造福当然应该,应该挂在嘴上,
顺便为自己造福也情有可原,
这一点,他们落到了实处。
而且,
那么大的铁矿,维护起来蛮不容易,
劳心劳力,殚精竭虑,顺手牵羊拿点回报,
没什么大不了。
正是在此种精神的指导下,损公肥私在所难免。
官吏们贪污的方法有很多,
通常有两种。
一是篡改账目,压低开采数量,甚至瞒报而不入库。
比如,
开采了五百石,就以三百石入库,
乌鸦山又不会说话,开口告诉朝廷说出真相。
正如海滨城,
晒多少盐,海水又不会说话。
另一种就是放任甚至纵容民间盗采,
然后他们突然出击,罚没铁矿石,但是并不充公,
而是揣入他们的腰包。
吊诡的是,
他们并不重责盗采之人,通常都是罚钱放人。
罚得很轻,
盗采之人不当回事,继续盗采,
官吏们适时再继续出击。
但是,
双方都适可而止,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通常是盗采两次会被抓住一次。
结果是官匪双赢,大家都有饭吃。
此种手法称之为养鱼式执法,是狗官们最拿手的好戏。
当然,
中州的官个个是人精,
他们还谙熟钓鱼式执法,宰鱼式执法……
南云秋虽初来乌鸦山,却宛如故地重游,
立马就想到了熟悉的画面。
山脚下也有棚户区,比海滨城的更简陋些。
也有很多青壮劳力,为了生计来出卖廉价的苦力,
和张九四那帮盐工差不多。
而且,
这里也像个独立的小社会,
有官兵,有百姓,有帮派,有盗贼,自成一体,
玩着猫捉老鼠,老鼠给猫当三陪的游戏。
“干什么的,闪开!”
官差厉声吆喝旁边挑担的年轻人。
“回官爷,我是卖吃的,本分人。”
“本分人?”
官差明显不相信,掀开筐子,
里面都是香喷喷的大白面馒头,
伸手拿一个尝尝,啃了两口就扔掉了。
另一个筐里则是热气腾腾的菜汤,里面几乎看不见油花,
官差满脸的嫌弃,
训斥道:
“看到那道沟没有?除了矿工,任何人不得跨越,否则以盗采论。”
“看到了,官爷放心。”
来了三天,
南云秋和幼蓉装扮成卖吃的兄妹俩,
打起做小买卖的幌子,才能四处转悠,
打听消息。
他没有加入长刀会,黎九公当然不会让他知道长刀会更多的秘密,
比如营地在哪。
作为曾声名显赫的江湖组织,一定会有相对固定且安全的落脚之处。
南云秋估摸着,
总坛离乌鸦山应该不算远,
因为黎山兄弟俩每天都能早早就赶过来,而且身上没有多少汗迹。
当然,
长刀会的成员,除了黎山兄弟,没有其他人见过南云秋,
南云秋也不认识其他人,
相互都保持着距离。
四个人分成两拨,以做买卖为掩护,
暗中查访,
寻找女真人的影子,
却没有听到白世仁要来巡视的风声。
南云秋焦急的等待鱼儿出现,
而他却不知,在白世仁眼中,
他才是鱼儿!
……
魏三被抓当天,河防大营大将军府邸,
白喜把酒杯斟满,
白世仁吧唧一口饮下,喉咙火辣辣的,
灼热的流线入喉入腹,痛并舒服着。
主仆二人不见外,围着小方桌喝酒吃菜。
据白喜暗中观察,
尚德最近举动没有异常,
他本想再去镖局打探,被白世仁拦住。
尚德只要不和南云秋有联系,
其他都不用管。
毕竟对他有拥戴之功,他不想因别的事情怀疑对方,
如果尚德察觉,
面子上也过不去。
而且,
尚德在大营里威望不低,影响力不容小觑。
可惜,
白世仁并不知道,尚德通过镖局暗中在和谁联系。
如果知道真相,肯定会魂飞魄散!
“白喜,你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吗?”
“奴才听说过,
说老太爷是买卖途中遭遇山匪,被割了脑袋,货也被抢走,
天杀的山匪!
老爷怎么会提起这段伤心事?”
白世仁咽了口酒,
愤愤道:
“那帮该杀的不是寻常的山匪,他们是长刀会。”
“什么?老太爷怎么会得罪长刀会的?
那帮人穷凶极恶,吃人不吐骨头。”
想起近三十年前的往事,白世仁伤痛莫名。
那时,
淮泗流民起义风起云涌,大金政权节节败退,
战乱时机,物价飞涨,粮食更是粒米难求。
他爹从中州连买带抢搞了几大车米,
偷偷摸摸卖给大金军队,
本指望大赚一笔,结果在中途被长刀会劫杀。
砍了脑袋不说,还扣以卖国殃民的帽子。
折了老本,死了主心骨,
从此穷困潦倒,
白家羞于那顶见不得人的帽子,
故而不敢声张,
白世仁一气之下放弃诗书,落草为寇,
凭着胸中的墨水,还有深邃的心思,
逐渐坐上山寨二当家的位置。
后来遇到南万钧征剿,
他便杀了大当家接受招安,靠出卖整个山寨而立下大功。
南万钧见其机敏,有学问,便纳入麾下,
当做心腹培养提携,
他又肯努力,会动脑子,继而一步步做大。
直至成为河防大营二号人物。
有一回,
南万钧得罪朝廷大人物,被诬陷下狱半年。
其间,他暂代大将军之职。
没想到,
一把手和二把手之间竟然有天壤之别,
尝到了主将宝座的权力和威风,就像着了魔似的沉醉其中。
南万钧获释后官复原职,
他恋恋不舍,告别主将宝座,
如割肉一样的疼痛。
后来的很多天,
他每天做着同样的梦,梦中自己还是大将军。
要是南万钧的冤屈无法洗脱,禁锢终身,
或者被砍了脑袋,
该有多好!
第119章 白贼的诡计
“老爷?老爷?”
白喜打断了他的思绪。
“老爷,这和您此次要去兰陵有关系吗?”
“是的,大有关系。”
白世仁咬牙切齿,怒拍桌案: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要利用此次公差的机会,报我白家的私仇!”
就在三天前,
朝廷传来密旨,要他近期前往兰陵察查。
太监传达的是皇帝口谕,
要他重点查勘整个北方二郡的防卫形势,
同时,秘密查清乌鸦山铁矿是否有异族人染指,
兰陵郡内有无敌人渗透等等。
信王也夹带了点私货,
叮嘱他此行的重点是严查女真人,而且必须要有所收获,
以报复阿其那塞思黑父子对他的冒犯。
他不敢违背信王的意思,因为此行就是信王在皇帝面前一力举荐他的,
于是顺水推舟接下差事。
信王有私货,他也要夹带私货,
那就是干掉南云秋,
顺藤摸瓜诱出长刀会,一举歼灭!
尚德和钱百户在兰陵遇袭,
说明南云秋就在那里落脚。
而苏本骥是长刀会的残余,可以推断出长刀会也在那里活动。
他虽然不敢断定,
但只有如此,才是最合理的解释。
“老爷,查访贵在突然,贵在保密。
奴才不明白,
您为何要将行程提前告知兰陵郡,
而且用河防大营的明文发送,
好像唯恐女真人不知道您要去似的?”
白世仁笃定解释:
“嘿嘿,女真人知不知道,无所谓,我是担心南云秋不知道。”
他很会推理,认为,
兰陵郡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官府里恐怕也有长刀会的眼线,
他大摇大摆的告诉郡守,郡衙就会布置防务,
惊动的人会更多。
那么长刀会的眼线就会获悉,
南云秋自然也就知道了。
“哦,老爷这招真是高明,不露痕迹,不会引起别人怀疑。”
“没错!
你要是南云秋,肯定会千方百计来找我报仇。
如果长刀会也在兰陵落脚,
自然而然也会帮他出头。
我提前布下陷阱,还怕他们不掉下去吗?”
白喜谄媚道: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简直是神来之笔!
那,
女真人怎么办?他们肯定躲起来,
您怎么向信王交差?”
“躲得了和尚躲得了庙吗?
盗采铁矿的人溜了,咱们可以夜晚悄悄越境去抓。
王爷又分不清谁是平民,谁是贼人,
我只要能去找女真的麻烦就行。”
白喜惊问:
“那要是挑起两国争端怎么办?”
白世仁更加得意:
“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皇帝怕打仗,文官怕打仗,百姓怕打仗,
唯独将军不希望天下太平!”
白喜点头称是,
又担忧道:
“老爷,奴才还有个问题。
兰陵县方圆也不小,您能确定南云秋和长刀会具体藏身之处吗?
还有,
此行既要完成朝廷的旨意,还有信王的命令,
关键是要报您的私仇,
您要想面面俱到,难度挺大,
奴才就怕顾此失彼,难以兼顾,
到最后影响您的升迁呀。”
白世仁胸有成竹:“嗯,言之有理,
我已经想好了对策。
此行的确错综复杂,事务繁多,所以要分出轻重缓急。
我的私仇最重要,
信王的命令,可以糊弄糊弄,
朝廷的旨意嘛。
哼,最无关紧要,做做样子就行,
反正那个昏君也看不见。
若要统筹兼顾,最好的办法就是兵分两路,
一明一暗。”
“哦,愿闻其详。”
白世仁当即排兵布阵:
“你打着我的旗号,
率领咱们白家的心腹人马先行,直奔郡城以北的边境要塞两界碑巡查,
然后,
西去济县北边的边境驼峰口巡查,
记住,
动静搞得要大,就是要做给朝廷看,
说明咱们认真完成旨意,堵住皇帝的嘴。
当然,我的目的是,
引诱南云秋和长刀会上当,
让他们以为,
你们去了济县之后,便要返回河防大营,
从而迫不及待去追杀你们。”
“那老爷您呢?”
“我秘密赶往兰陵郡城,会见郡守,
逼迫他割让更多的铁矿石给我。
然后率兵突袭乌鸦山,越境袭杀女真村镇,
完成信王的命令。
接着,
扫清乌鸦山各种势力,把铁矿掌握在咱们手里。
当然,
更重要的是,
既然长刀会在兰陵县出现,
如果他们上当了,去济县追杀你们,我也趁机率兵去济县合击他们。
如果他们没有上当,
那我则在兰陵县就地搜捕他们。”
白喜佩服地五体投地:
“妙妙妙!如此则天衣无缝,公私兼顾,谁也逃不出老爷的手心。”
“那是自然,权力的妙用就在于此。
像我这样有勇有谋的儒将,大楚没有第二个了。
可惜啊,
到现在才混上暂署大将军的官职,
就因为出身低贱。
再看朝堂上那些昏聩无能之辈,却身居高位,颐指气使,
凭什么?
不就是他们出身高贵吗?”
白世仁心潮澎湃,大发牢骚,
过于兴奋而脸红脖子粗。
他自命不凡,不甘屈居人下,步出庭院,
仰望苍天又喃喃质问: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的布局不可谓不精明,不可谓不周全,不可谓不老辣,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
他要去兰陵的消息,年初就通过塞思黑的嘴巴告诉了金三月,
金三月和他有个共同目标:
消灭长刀会。
为了引诱长刀会和白世仁火拼,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便把消息提前泄漏给长刀会在郡衙的眼线,
说白世仁要到乌鸦山查访。
结果,
黎九公通过眼线,收到了两条大相径庭的消息……
朔风呼啸,嗖嗖地响。
冰面上的行人开始多起来,
驾牲口的,赶大车的,挑担子的,
这个时候能办掉的事先办,等到解冻后过河就要付船钱,
小老百姓斤斤计较,没办法。
初春季节,
九公没什么事做,实在闲得慌,也会凿冰捉鱼,打发时光。
在稀稀拉拉过往的人群中,
他无意中察觉到,渡口旁,
总有个同样的身影往返于行旅之间。
开始,他也没在意,
但是那个身影挥之不去,
于是他装作若无其事,回到茅屋里,从门缝悄悄观察,
果不其然,
那个身影溜到了茅屋附近,鬼鬼祟祟四下偷窥。
九公心里咯噔一下,
自打韩薪上门之后,这种事情就再没发生过,
难道又有什么地方露出破绽,
被人盯上了?
他了望周围的动静,除了那个身影之外,没其他异常,
便打开门,颤巍巍走出来。
“你找谁?”
九公抬头无精打采的问道。
其实,
他认出了魏三。
魏三也觉得奇怪,老头去年还精神矍铄,才半年多就老态龙钟,
真是时光不饶人呀。
“我找云秋,他在吗?”
“云秋?哪个云秋?我家没这个人。”
“就是去年初秋,你和你孙女在河里救起的那个年轻人。
对了,
还有我,我也是你们救起来的,
您不认得了吗?”
“哦,我想起来了,他叫云秋啊,真不记得了。
不过,
他伤养好后就走了,再也没来过。
现在的年轻人真不知礼仪,救命之恩说忘就忘,
唉!”
魏三是受胁迫而来,当然不死心,
又问道:
“你家的孙女在吗?她知不知道?”
听到提他的孙女,九公装作老糊涂了,
佯怒道:
“你个年轻人真不知羞耻,打听我孙女作甚,肯定没安好心。”
说罢,
气呼呼地抬起拐杖就打。
魏三抱着脑袋,悻悻而逃。
九公悄悄绕到茅屋后面,了望魏三的方向。
他初见魏三时就提醒过南云秋,不要和此人来往。
他阅人无数,
虽然没有看到魏三做坏事,但是他断定,
相由心生,魏三心里是邪恶的,
之所以还没干坏事,
是因为还没有作恶的条件。
魏三上次来找南云秋,就被幼蓉轰过,这次又来找,那就得小心提防。
果然,
在目光尽处,他看到魏三跳进了沟渠,
不大会儿,
和另外一个人肩并肩走了。
老头明白,
事情坏了,
这次来找南云秋的不是魏三,而是那个人。
他是谁,韩薪的人吗?
如果是的话,
韩薪完全可以像上回那样,带兵冲进茅屋抓人,
此次为何如此低调?
难道还有更大的阴谋?
乌鸦山脚下,过了正月十五,人比前几天多了点。
但是,南云秋却发现,
有不少面熟的人没有出现。
那些人他记得很清楚,喜欢买他的胡辣汤喝。
胡辣汤在这里很盛行,
大楚人女真人都爱喝,味道好,还可以驱寒。
此时,
南云秋还不清楚,
那些不再露面的人,都是女真人,
他们是金三月的人,接到了塞思黑的命令,
暂时躲避起来。
几天下来,
南云秋摸熟了附近的地形,反复酝酿,
如果白世仁真的敢来,他找到了好几处行刺的最佳地点,
而且事后也容易逃走。
当然,官府也不是吃素的,
大将军到访,必然会加强防范,提前采取保卫措施。
眼下,
那些官差们风平浪静。
到了傍晚,
黎山给他带来另外一个消息:
在距此七八里开外的东北角,从村口小铁匠口中,
发现了女真人的踪迹!
第120章 铁匠师徒
反正一时半会也没有白世仁的消息,南云秋想去村口看看,
对女真人,
他还没什么印象,只是听说过,
那些人很野蛮,长得也很凶恶,
动不动就拔刀开战。
而九公也曾说过,
女真人迟早是大楚的祸患,别看他们曾帮助过熊家打天下,
那也没安好心,
总有一天会露出真面目。
因为女真人和前朝大金同属于女真族,同样信奉萨满。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女真人是长刀会潜在的敌人,
南云秋内心里也把他们当做敌人。
那是个临山的小村落,
名叫乌啼村,位置很偏僻,
如果不是附近发现铁矿,估计没多少人会来这个村子。
村子不大,而且住得很分散,
村口处还密集些,有十几户人家。
顶村口有个铁匠铺,炉火烧得很旺,
远远就听到叮当叮当的介天响。
走到跟前,
发现抡锤的竟然是个少年郎,看样子比南云秋还小,
但是人家很结实,粗布衫也遮不住初显的肌肉。
掌铁的是个古稀老人,
满脸就像枯树皮,布满沟壑。
旁边的地上,整齐排列着各式铁器。
镰刀,锄头,斧子等到,
凡是农耕所需应有尽有。
南云秋是练刀之人,稍作打量,就知爷孙俩手艺精湛,
那些铁器直的成线,
弯曲的如流水,锋处均匀平齐,
而且没有凸凹和斑点之类的瑕疵。
他俩不像是乡野铁匠,倒像是兵部武库里的行家里手。
南云秋竖起大拇指,心道,
高手在民间!
“阿牛啊,天不早了,今天就到这吧,把炉火熄了。”
“是的,师傅,您去歇着,我收拾收拾就来做饭。”
阿牛声音很脆生,手脚也麻利,
人看起来老老实实的。
乡下人淳朴实诚,又是孩子,眼里干净心里纯洁。
南云秋乍听到老铁匠的声音,
不怒自威,沧桑厚重,不禁又偷偷多看几眼。
忽然浮想联翩,
老铁匠不会是世外高人隐居于此吧?
要不然,
凭这精湛的手艺,用不着蜗居在荒郊野岭。
老头似乎注意到了他,盯着他的脸凝视良久,
摇摇头走了。
他就买了把短刃,
阿牛的确是个厚道人,便和他攀谈起来,
很快,
他就打听到黎山想要了解的细节。
按理说此地人烟稀少,买卖应该不好,但是阿牛很满足。
他说村子再往东是条南北向的大马路,
路东就是海州地界,
沿着大路向北就能直达女真,是重要的货物通道,
当地人称之为南北路,
来往马车不少,偶尔就会有人来买铁钎,钉马掌,
因为手艺好,东西也不贵,
所以有很多回头客,养活师徒俩不成问题。
发现铁矿后,他们的生意却没有太大起色。
可是,
去年腊月底,铁匠铺接了笔大买卖。
那是个黄昏时分,有伙人来敲门,
膛火早灭了,
师徒俩累了一天刚端起饭碗,压根不想接活,
但架不住买卖诱人。
原以为人家要的是采矿的工具,他俩还有些防范。
因为官府早就贴出告示,
要村民留心盗采之人,如果发现必须向官府告发,还有奖赏。
结果人家要的不是那些钻头铁镐,
而是铁铲铁皮笆斗之类的用具。
南云秋很纳闷:
“他们要那些干什么用?”
阿牛摇摇头:
“说不清楚,那些东西取土还行,碰到铁矿就会折断。”
“他们是女真人吗?”
“有几个长得有点像,
眼眶稍稍有些凹陷,身上还有股腥膻味,
不过口音和咱们一样,
要是不留心根本发现不了。”
南云秋夸赞道:
“想不到你还挺细心的。”
阿牛挠挠头,腼腆道:
“也不是。
这里属于边境,女真人很常见,官府允许他们往来的。
这位小哥,
你问这么多,不会是官府的吧,
我做的都是正经生意,没有坏规矩。”
南云秋摇摇头,笑了笑:
“你多心了,我俩是兄妹,过来卖吃的,挣点养家糊口钱。
对了,你师傅好像是汴州口音,
怎么会到这儿来打铁?”
“小哥你真厉害,一句话就听出了师傅的口音。
我听他以前曾透露过,
他就生活在那,好像还当过武库的官,
可厉害了。
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就回到村子里,
有时候我听他喝完酒,还时常唉声叹气的,
说些很多我也听不懂的话,
什么明珠投啊,命运记不住啊,
挺神秘的。”
阿牛听到的应该是明珠暗投,命运不济。
哇,
老头果然深藏不露,而且非常有来历。
汴州是前朝大金的都城,那时候兵部也有武库,
难怪老头的手艺出神入化。
估计也知道前朝很多秘密,
就是不知为何沦落到荒村安家落户。
既然都是前朝兵部的官员,老头不会认识大楚的武帝吧?
阿牛是他几年前收留的孤儿,
既当徒弟,传授打铁技艺,
也当做孙子,将来给他养老送终。
阿牛连自己是哪里人都不记得,
更不了解老铁匠其他的事情。
阿牛还告诉他,
女真人最近有所收敛,只有早晚时会露面,而且没有以前那样张扬。
南云秋心想,
大概是和白世仁要来查访有关吧。
他坚持给阿牛留下几个白面馒头,然后和幼蓉继续往东北走,
黎山兄弟在那里等他们。
刚离开不久,有辆马车迎面而来,跑得很快,
南云秋赶紧护着幼蓉闪躲到边上。
双方交错时,
他蓦然发现,车帘后面有双眼睛正惊愕的盯着他。
他不认识对方,
而对方却在兰陵县大牢里见过他。
那人正是金三月,
韩薪的商人朋友,塞思黑的手下!
黎山呲溜溜爬到树杈上,南云秋也像猴子一样蹿上去东张西望。
听完阿牛的叙述,
黎山指着远处那片黄乎乎的山体,
说道:
“你看到没?应该就是那座山,它和南面的矿山形成一体。
但是它很怪,
里面都是土,不像是浑然天成,
否则老天爷也太偏心了。
它更像是多少年前挖土堆出来的,
时间久了就自然成了一座山。”
南云秋恍然大悟:
“原来那些人从阿牛手上订制铁器,不是采矿,
而是要掏土,
他们是想把土山掏出一条暗道,直通铁矿山。”
二人愕然心惊,
有那么大手笔的,只能是女真人。
那就对了,
难怪这几日少了些熟悉的面孔,女真人是躲起来了。
但是他们又舍不得铁矿,
所以提前筹划,
开启了暗度陈仓的掏山之行。
南云秋又疑问道:
“如果真如师公所说,白世仁要来巡查矿山,清剿女真人,
那么,
就不能泄露半点风声,女真人怎么会知道的?
此乃兵家大忌,
我想,白世仁不会这么粗心。”
“你说得对,我得去问问师公,他是从哪得知白世仁要来的消息?
还有,
女真人也提前预知了此事,全躲起来了,
他老人家估计还不知道呢。”
天色将晚,情形也不明,
他们不敢深入探查,便打道回府。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我向来不会认错人。”
韩薪像疯狗似的查找南云秋和长刀会的踪迹,
却一无所获,正恼火之际,
得到了金三月的消息,
顿时转怒为喜。
他亲自出马,绑上魏三来到乌鸦山认人,
得知南云秋身旁的姑娘就是茅屋黎老头的孙女,大喜过望。
哼哼,
老家伙心里要是没鬼,为什么要对魏三撒谎?
金三月附和道:
“县尉大人言之有理,
黎老头不仅和那小子有瓜葛,而且关系匪浅,
否则,
怎能让女儿家抛头露面,和那个家伙出双入对,
不能不顾名声吧?”
韩薪基本可以断定,
黎老头就是长刀会的人,至少脱不了干系。
恨归恨,怒归怒,
以他的实力,还奈何不了人家。
毕竟,儿子在对方手里,
还有,
夜袭他韩家的手段说明,对方有组织有实力,而且心狠手辣。
要是贸然出手,
把人家惹恼了,
下次可能就是家破人亡。
“金兄,看来要请你仗义出手了。”
韩薪知道,
金三月有些能耐,更有些风险。
无所谓,
只要能帮他泄恨报仇,帮他迅速搞到钱,
哪怕对方就是魔鬼,
他也交定了。
“韩老弟,对方是帮亡命之徒,要下些狠手段。
否则,
你在明处他在暗处,很难得手。
依我看,
只有借力,别无他法。”
韩薪心想,
那不是废话吗,找你来就是想借你的力。
“我就知道金兄有办法,快说。”
金三月果然等到了坐收渔翁之利的时机:
“我听说河防大营的白大将军要来兰陵巡查,整肃乌鸦山,
老弟到时候只要把长刀会的踪迹密报上去,
那帮歹人再狠,
能是官军的对手吗?”
韩薪更加佩服金三月的能耐。
白世仁要来,他身为县尉,事先都不知情,
还是昨晚上郡府里的朋友悄悄透露给他的,
属于私下的消息,
而姓金的一介商人怎么会获悉?
而且,
看姓金的胸有成竹的样子,
绝对不是刚刚才知道。
种种迹象表明,
金三月大有来头!
第121章 消息可靠吗
“好主意!
不过,我有个疑问,
白大将军来兰陵,又不是来剿灭长刀会的,
你怎么知道他会感兴趣?”
“老弟你是真糊涂,还是考验我?
他既然来整肃铁矿,你身为维持治安缉捕匪盗的县尉,当然有机会进言。
你就说,
乌鸦山的混乱就是长刀会一手造成,
他们不仅盗采铁矿牟利,还胁迫矿工,寻衅滋事,
危害甚大。
这样一来,他们将首当其冲,你还怕官军不收拾他们?
把他们打趴下,
救出令郎则易如反掌。”
韩薪挠挠头:
“是有些道理,可白大将军未必肯信,信了也未必尽全力。”
金三月见他犹豫,眉头紧锁,
没奈何,
只好使出杀手锏:
“韩老弟有所不知,据我了解,
白世仁也和长刀会有深仇大恨。
如果他得到你的消息,不仅要尽全力,还会重重感激你,
兴许能升你一官半职。”
韩薪恍然大悟:
“原来这就是你说的借力,高见!”
二人相视一眼,哈哈大笑。
“金兄,就没有你不知道的事,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就是普通商人,也是韩老弟的朋友。”
金三月有点紧张,虚与委蛇。
他当然不会说出最核心的秘密。
之所以知道白世仁和长刀会的恩怨,是塞思黑告诉他的。
本来不想说出来,
为了诱使韩薪向白世仁禀报,只能稍作吐露。
其实所谓借力,
表面上是借白世仁的力为韩薪报仇,
而实际上,
是借白世仁的刀来消灭长刀会。
当然,韩薪也留了一手。
金三月曾多次问他郡衙里有没有人脉,帮助引见引见,
他当然说没有,
否则,金三月搭上郡丞那条线,
他就失去利用价值,
只有跟在人家后面喝汤的份儿。
不过,昨晚郡丞告诉他,
白世仁来兰陵,是巡视全郡的防守形势,
并非区区的乌鸦山。
也就是说,未必一定会来兰陵县。
那可如何是好?
韩薪下定决心,如果白世仁不来县里,
他就主动到郡衙去找。
无知者无畏,螳臂当车的韩薪,
在自蹈死地的绝路上越陷越深……
究竟是巡视兰陵郡的防卫,还是整肃乌鸦山铁矿,
只有白世仁自个儿清楚。
大清早,
大营较场上就忙乎不停,军旗猎猎,甲胄森森。
“列队!”
白世仁的心腹亲卫头目穆队正亲自出动,清点人员,整理军容。
此次任务紧要,
绝对马虎不得。
穆队正是白世仁当山匪时为数不多的同伙,
身手功夫很好,深得赏识,
对他也死心塌地。
能从一个濒死的山匪摇身成为大楚的军官,
这份恩情山高海深,
爹娘都给不了他。
白世仁正式接替南万钧后,当然知道自己犯下的罪恶,
心里很虚,
总担心有人会找他麻烦,
所以让穆队正亲自为他组建亲卫队,并挑选八名腹心,
都是能随时为他挡箭的死士。
此次渡河北上,白世仁要大展宏图,得偿夙愿。
况且兰陵形势复杂,对手盘踞多年,
又极其凶狠,
当然要带上他的精干家底。
“出发!”
穆队正一声令下。
白世仁威风凛凛,白喜亲自牵马坠镫,陪同他北上。
“校尉,大将军怎么了?”
尚德的一名手下见白世仁铠甲之外,还围了一圈羊绒围脖,口鼻也蒙上了布纱,
好奇的问道。
“哦,说是前两天偶感风寒。”
在众人的瞩目中,
百余人组成的护卫队出了营门,
踏上黄河大堤。
尚德心里不是滋味,
自诩为心腹,鞍前马后跑上跑下,
白世仁这次却没有带上他,
说明在对方心目中,他还是个边缘人,进入不了人家的核心圈子,
尽管白世仁话说得很到位,
说留他在大营镇守,也是出于绝对信任。
呸,鬼才信!
对白世仁,他自以为非常熟悉,
此次北上,
绝不会仅仅是巡查兰陵的防卫。
白世仁做事滴水不漏,三思而行,喜欢琢磨,
凡事都能做到利益最大化。
此次兴师动众,肯定还有其他图谋。
想到此处,
他为南云秋捏了把汗。
要是他跟着去,兴许还能见机行事。
吃好晌午饭,
他借口去采买点东西,溜出军营。
有些日子没去镖局,就是因为他隐约察觉到,
有双眼睛在注视他。
为稳妥起见,
不是火烧眉毛的事情,他轻易不出去。
现在,
白家主仆都出门了,最近掌握的情况要尽快告诉他的主子,
顺便也看看主子有没有新的指示。
等他释然轻松赶回大营时,天气忽然阴沉下来,
转眼乌云滚滚,晴空炸响春雷,
雨点淅淅沥沥而下。
春雨贵如油,这句农谚形容中州最恰当不过,
往年整个冬春很难见到雨,
干旱是家常便饭的事情,
这也是饥荒的流民上山落草的根本原因。
这场雨来的好,
但愿是个好兆头,预示着中州百姓不再忍受干旱,
不再遭受粮食歉收而挨饿的滋味。
冒雨回到大营,浑身湿漉漉的,
他回到后堂准备换身干衣裳,
路经白家的庭院时,却看见门开着。
他以为是白喜走得急,忘记锁门了,
便好心的走进去帮助关门。
当他刚伸手去拉门环时,里面恰好有个人走出来,
带有拷问的眼神正瞪着他。
“啊!大将军,怎么会是您!”
“怎么,很惊讶吗?”
“是呀,您刚才不是已经……”
目标迟迟没有动静,南云秋焦躁不安,
黎山又带来条最新消息。
师公说,白世仁已经渡河,目的地是郡衙。
闻言,
南云秋反倒不知所措,
目标终于来了,自己苦练半年的刀法不会白费。
可是,
不是说好了白世仁要来乌鸦山的嘛,
怎么又去了郡衙?
目标行程的变化,直接影响到他的刺杀计划。
十多天来,
他始终不离乌鸦山,腿都溜细了,
地形勘察了好几个来回,也暗暗演练过多次
在哪下手,怎么逃走,如何补刀等等。
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种种迹象表明,
计划恐怕要落空。
他想找九公商量,
可惜,九公晌午就出门了,不在家。
怎么办?
南云秋心急如焚。
他仔细寻思,
白世仁只带来百余人,加上地方上的捕快,
那点人马根本整肃不了铁矿山的问题。
或者说,白贼很有可能不来乌鸦山。
再者,
要是被女真人盯上,难保不派杀手来。
双方明面上是藩属国关系,是自家人,
背地里却不知诅咒过对方多少回。
尤其是河防大营,设立的初衷就是专为防守女真,
主将要是被杀,
那将极大摧毁大楚军队的士气。
还有,
郡衙离乌鸦山还有很长的路程,兰陵郡下辖的济县也有重要的边塞,
总之,希望渺茫。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要是不来,我就去找他。
南云秋打定主意,绝不想失去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但他还想再等等看,
或许,
形势又会发生新的变化。
深夜,
兰陵郡城西有户小院子,一道黑色的身影飘然越过院墙,
轻轻叩响了房门。
“师公,您怎么来了?”
黎九公脸色冷峻,没有回答,坐在桌案前,
摇曳的烛火下,
两条互相矛盾的消息让他陷入了沉思。
作为曾经叱咤风云的江湖会门,
长刀会能在兰陵郡安然隐退并长期立足,
不仅要靠自身武力,还要经营各种关系。
士农工商三教九流都要涉足,
他撒出去的人手遍布黄河南北,很多重要地方也设有堂口。
唯有如此,
才能掌握更多的情报,
一旦有风吹草动,能快速作出应对。
当然,所有的线头都掌握在黎九公手里,
长刀会的会主仅仅是名义上的负责人,
都要听命于宗师黎九公。
小院子的主人名叫兰成,是郡衙里的铺兵,专门负责传送文书,
地位很低,薪资也不多,
平时忙闲不均,在衙门里属于下贱的行业,
没几个人能瞧得起。
正因为不是肥缺,长刀会才有机会安插他进去,
算起来有五年多了。
铺兵虽然没有发展前途,但是能接触到重要机密,
而且,
越是没人瞧得上眼的差使,也就越安全。
前阵子,
关于白世仁要来整肃乌鸦山的消息,
就是他密报了黎九公。
师公亲自夤夜前来,必是有大事发生,
兰成还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不免有点紧张。
幸好,
九公没有怪罪他的意思,
就是仔细核对两条消息的来龙去脉。
“你说说具体经过。先说头一道消息,白世仁要去乌鸦山,你是怎么得来的?”
兰成信誓旦旦回道:
“那个消息得来纯属偶然。
那天我送文书到衙门里,路过郡丞的值舍,
亲耳听到他和另一个人低声密语,
说的就是白世仁要去乌鸦山。
他俩是在里间说话,绝对没有发现我,
所以说的肯定是真话。”
黎九公点点头:
“嗯,另一个人有没有说话?”
“说了,意思是表达感激。
我听得出,那个人还给了郡丞不少钱。
后来那个人出门,
我在外面喂马,正巧又被我撞见,
他显得神色慌张,好像知道被人发现他窃取秘密的勾当。”
“他是谁?”
“是个商人,姓金,是做参茸买卖的,
我在郡衙曾见到过他。”
第122章 九公夤夜入城
“姓金?”
九公示意他停下,自己在脑子里盘算。
郡丞是郡守的身边人,掌握消息最容易。
北方的官,兰陵和海州差不多,
唯利是图,没有敬畏之心。
一条黄河就如同天然的屏障,将他们和朝廷隔开。
所谓山高皇帝远,可能就是这个意思。
兰陵环境恶劣,紧邻女真西秦两大藩属国,非常凶险。
所以,
从郡守到末品小吏,都有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心理,
法令律条在他们眼里,
都不如银子来得实在。
但凡有机会,
他们就会用手中的权力卖钱。
缜密分析下来,九公认为没什么破绽。
姓金的商人常来,说明和郡丞经常交易,
是老主顾,
郡丞应该不会提供假情报,
否则牌子做坍掉,下次就没得钱赚了。
“另一道消息,前两天说白世仁要来郡衙,又是怎么来的?”
兰成闭目认真回想之后,犹犹豫豫道:
“似乎有点不大寻常。
我收到了机密文书,而文书的外贴纸上清楚的作了标注,
注明它是从河防大营寄来的。”
九公追问:“有何不寻常?”
“我送了多年的文书,
凡是从军营里寄来的或是寄到军营的,通常都涉及军事机密,故而不会有任何标注,
而那份文书很反常。
所以我就留了个心眼,
送完文书后,又找个借口折了回去,果然听到郡守等人在里面议论,
说白世仁要来巡视防卫,
叮嘱大家暂时收手,
而且兹事体大,千万不得泄露出去。”
黎九公沉吟不语,脑筋飞转。
郡衙里人人都可能干着权钱交易的事情,
尤其是铁矿石发现之后,他们的油水更大,
守着值钱的宝贝,
官员们不可能保持嘴巴上说的两袖清风。
白世仁是外人,说是来巡查边防,
或许就是来稽查铁矿。
若是被白世仁抓住把柄,保不齐会检举揭发,向朝廷邀功。
所以,
官员们要守口如瓶,暂时收手。
而且,不能泄露白世仁来兰陵的消息。
毕竟,大将军在兰陵要是出了事,
他们谁也没好果子吃。
故而,
兰成偷听到他们要保密的对话,也在情理之中。
真正奇怪的是,
那份文书为什么要标注寄发地,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说是河防大营疏忽,没人会相信。
说是故意的,目的何在?
白世仁如此莽撞不是自找麻烦嘛,
难道他活腻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其中会不会有不可告人的阴谋?
黎九公想破了脑袋,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对了师公,您来得正好,还有条消息,也非常奇怪。”
“说。”
“今天早上白世仁已经到了兰陵,
可不知何故,他并未进入郡衙,
而是大张旗鼓去了北面的两界碑,
还说明天早上要去济县的驼峰口查访,看样子时间很紧,
据说,巡查完驼峰口,
他大概就从济县直接返回河防大营了。”
黎九公听完又愣了,
认为白世仁此举不合常理。
既然行文到郡衙说要巡查边防,为何不经过地方官直接就去了?
此举,
既不符合官场规矩,也不利于巡查正常开展。
白世仁贸然行事,鬼鬼祟祟,
耍的是什么花招?
突然,黎九公眉头紧锁,倒吸一口凉气。
破绽,
他似乎找到了:
时间不对!
白世仁要来巡查边防,消息来自于两天前的那份文书。
而郡丞卖给金姓商人的消息早于那份文书,而且还要早出好几天。
问题来了,
郡丞哪来的消息,
怎么可能比郡守的消息来得还早?
黎九公大胆推理,小心求证,
得出了惊悚的结论。
郡丞卖出的是假消息!
也就是说,
郡丞在撒谎,
其实并不知道白世仁是否要去乌鸦山。
既然如此,
郡丞为什么要告诉姓金的假消息,毫无意义呀。
步步推演,步步假设,
九公得出个可怕的结论:
郡丞不是要欺骗金姓商人,而是故意说给兰成听的,
是为了欺骗兰成!
只有这样解释才最为合理。
而且,
金姓商人出门时看到兰成在喂马,神色紧张,
就是个破绽。
因为兰成的角色低贱,郡衙里的狗见了,估计都不会害怕,
姓金的为何要紧张?
那种紧张,是做贼心虚后,自然而然迸发出来的真实情绪流露。
郡丞和金姓商人联袂欺骗兰成,为何?
理由很简单:
他俩怀疑到了兰成的身份,
太可怕了!
兰成和老头素来单线联系,而且谨慎小心,
不应该被人盯上呀。
接下来兰成又说了一句话,
让黎九公彻底起了疑心。
“对了,天擦黑时,我还看到韩薪也出现在郡衙,鬼鬼祟祟的进入郡丞的房间,肯定没安好心。”
这个发现如醍醐灌顶,
九公如梦初醒,迅速作出了判断。
如果说郡丞和金姓商人故意欺骗兰成,再通过兰成把假消息传递给长刀会,
用意就是引诱长刀会暴露藏身之处,
然后再袭击白世仁,达到同归于尽的目的。
那么,
韩薪来找郡丞,就是来密报长刀会的踪迹。
此刻,
他又想到了到茅屋找南云秋的魏三。
魏三悻悻离开茅屋后,藏在沟渠里的另外那个人会不会就是韩薪,
或者是韩薪派来的人?
记得黎川曾说起过洗劫韩薪家的经过,
那天在韩家还发现那个金姓商人也在。
整个链条在黎九公脑海里逐渐形成,
越发清晰。
南云秋上次被韩薪抓捕下狱,黎山想赎人未果,
还被韩薪欺骗了银子,
黎川以暴制暴袭击韩府,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韩薪发现是长刀会所为,
为报复长刀会,便找金姓商人帮忙,再联络到了郡丞。
三人从某个渠道得知白世仁要来兰陵,便假装无意中让兰成听到,
引出兰成身后的长刀会和白世仁火拼,
达到消灭长刀会的目的。
要是这样,该是多大的滔天阴谋!
黎九公冷飕飕的,不是天寒,而是心冷。
继而,
他又想起了金姓商人。
女真人常在兰陵活动,上次他们还抓到一个女真的杀手,
那么,
这个阴谋里面有没有他们的身影?
金姓商人非常可疑,或许就是女真人。
因为想干掉长刀会的,
除了有杀父之仇的白世仁,
就是女真人!
黎九公不愧是老江湖,思虑缜密,算无遗策,
基本上还原出阴谋的前后经过,
这一点,对长刀会的生死存亡极为关键。
当然,
他没有千里眼顺风耳,不清楚为何郡丞能提前得到消息。
其实,
消息是金三月从塞思黑口中得到,
而塞思黑又是从销金窝的妹妹口中获悉。
郡丞为什么要配合姓金的唱双簧?
或许是拿了金三月的好处。
有一点,
老头打破脑袋也想不通:
兰成为什么被人家盯上?
或许永远是个谜了。
不过,
此时还有个非常大的危险,老头未曾发现:
金三月在乌啼村附近看见了南云秋和幼蓉,从而得出了结论—
茅屋就是长刀会的据点!
黎九公就是长刀会的人!
黎九公暗自庆幸,幸好今晚冒险来找兰成,
果然不虚此行。
想到这里,
老头还很谨慎,感觉有些关键环节需要确认,必须连夜行动。
“郡丞家住哪里?”
“就在城西东郊巷,师公要找他?”
“我要从他嘴里套出点东西,你动用飞鸽密道,让会里兄弟火速查清上次那个女真俘虏的情况。”
“遵命!”
兰成看到九公神色肃穆,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不敢怠慢。
九公说的那个女真俘虏,就是在乌鸦山指挥女真人盗采铁矿被长刀会抓住的。
本想一刀毙命,
后被黎山用来交换牢里的南云秋。
……
“大将军,您怎么来了?”
郡衙大堂,郡守愕然见到白世仁驾到,后面跟着几位威风凛凛的将官,
暗道不妙。
“怎么,你们不欢迎本将军吗?”
“岂敢岂敢,大将军光临敝郡,是我等的荣幸!”
天擦黑时,
白世仁带着尚德突然来到郡衙,是要找郡守商量整饬乌鸦山之事,
当然,
主要目的是攫取更多的铁矿。
白世仁也不客气,居中坐下,
郡守吩咐来人斟茶,心里忐忑不安。
自己已经得到消息,白世仁早上就到了兰陵,
竟然没来郡衙直接去两界碑巡查去了。
也不知道白世仁太敬业,还是对他不满意。
白世仁虽然不是他的上司,
但整个兰陵的安全掌握在人家手里,只能点头哈腰,
毕恭毕敬。
其实,
白世仁刚刚抵达兰陵。
早上抵达的是白喜他们。
主仆俩用了个调包计!
也就是说,
白喜和穆队正簇拥着的那位身着大将军甲胄之人,
是假的!
第123章 上了白贼的当
“罗郡守,
本将军听说乌鸦山盗采铁矿情形尤为严重,
还经常发生团伙械斗之事,时有死伤,
朝廷矿藏流失极为严重,
可有此事?”
白世仁直奔主题,神色颇为冷峻。
“回大将军,
乌鸦山处于边境地带,又地势复杂,
闲杂人等众多,
难免有些鸡鸣狗盗之辈觊觎铁矿,偶尔会有盗采,
但卑职已下令严厉打击,盗采之风已然刹住,
绝不存在您说的那些情形,
还请大将军明鉴!”
“是吗?”
白世仁板起面孔,颇为不悦。
他想当场来个下马威,
把问题说得严峻,方便他趁机敲竹杠。
哪知对方也是人精,
识破了他的用意,极力否认。
“的确如此,卑职不敢欺瞒大将军。”
“你们这些地方官愚昧无知,
刀架在脖子上还不自知。
本将军好心好意来搭救,你们却拒人于千里之外,
令本将军寒心呐!”
“大将军此话何意?”
“陛下有旨……”
白世仁复述了文帝整顿乌鸦山的旨意,
还添油加醋说出龙颜大怒的情形,
罗郡守慌了神,站立不安,诚惶诚恐,
他们也没想到,
乌鸦山的乱象竟然惊动了圣驾。
“你们还有何话可说,嗯?”
白世仁拍案而起,
郡衙诸位官员瑟瑟发抖。
他们屁股上都不干净,
如果白世仁现在就发兵包围乌鸦山,
他们的罪状昭然若揭,禀报朝廷之后,
他们的小命就没了。
“大将军恕罪!
情形确实比较严重,但郡衙兵力不足,卑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既然大将军莅临,全凭您吩咐。”
“那不就结了嘛,本将军就是来搭救你们的,咱们是自家人。”
“对对对,自家人……”
讨价还价之后,
双方达成分赃协议,各取所需。
罗郡守当然要尽地主之谊,款待白世仁。
刚走出大堂,郡丞迎面走过来,
谄媚道:
“启禀大将军,兰陵县尉韩薪说有重要情况要向您禀报。”
“带过来。”
韩薪傍晚就来到郡衙打探白世仁的消息,
一直等到现在,终于可以报仇了,
诚惶诚恐近前言道:
“大将军,卑职打听清楚了,长刀会就在兰陵县,乌鸦山就有他们的人出没,而且南云秋也在……”
“当真?”
“千真万确,卑职敢拿性命担保。”
“天助我也!”
白世仁欣喜若狂,
而尚德也听到了,心里暗暗叫苦。
白世仁原计划明早越境袭击女真村落,再整饬乌鸦山。
韩薪的情报让他必须调整计划,
将重心移到南云秋身上。
可是乌鸦山地势复杂,处于三不管地带,
南云秋比泥鳅还滑,直接去抓捕,
恐怕会和前几次那样,竹篮打水一场空。
沉思片刻,
他决定计划不变,让白喜明早就去济县驼峰口查访,
把南云秋和长刀会引过去,
他率兵再从乌鸦山向济县包抄,
杀掉南云秋,干掉长刀会!
可以确信,
白喜今日大张旗鼓出现在兰陵,南云秋必定得到了消息,
正在磨刀霍霍呢。
“韩校尉,你办得漂亮,如果本将军大功告成,定不吝赏赐。”
“多谢大将军提携!”
韩薪兴高采烈,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
殊不知遇到了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尚校尉,你立功受奖的机会到了。”
“多谢大将军栽培,请大将军示下!”
“你需如此这般……”
白世仁大致说了明日的作战计划,
并承诺,
只要尚德尽心竭力,今后要提拔他为副手。
尚德感激涕零,陪着白世仁去向酒楼。
路上心事重重,替南云秋担心,
可是他无法分身去示警,
也不清楚南云秋确切的位置,
只能明天视情定夺。
望着白世仁的背影,他恨怒交加。
白世仁愧对南万钧的赏识和提携,恩将仇报,反噬主子。
同时他也觉得恐惧,
白世仁太阴毒狡猾了,
昨日早上从大营浩浩荡荡出发的竟然是替身,
自己却躲在府邸里按兵不动。
这一切,都瞒过了他。
今早,
白世仁带他同来兰陵,张口闭口拿他当心腹对待,
不知又包藏什么祸心。
唉,南万钧神勇大半生,
却遭了白贼的道儿……
初春的深夜,
冷风割面,仍行走在漆黑寒冷的街道上,一般不是正常人。
黎九公拄着拐杖,居然健步如飞。
按照兰成提供的地点,
摸到了宅子旁,鬼魅般越墙而入。
宅子很大,
装饰极为讲究,假山荷塘还有花园样样俱全,
屋主人想来也是个贪墨之徒。
文官贪财,武将怕死,
国运也就快要到头了。
后半夜,鼾声如雷,正是睡得最香甜的时候。
点上烛火,
房帷里躺着两个人,旁边的佳人睡眠浅,
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动静,睁开眼,
刚想尖叫就被拐杖敲昏。
等郡丞醒来发现有人,手刚伸到枕头下,
寒似铁的拐杖已抵在他的下颚。
“你是谁,想要干什么?”
“想找你了解点事情,至于我是谁,你还是不要知道的为好。”
“你可知我是何人?”
“老实听话,你还是郡丞,否则就是死人。”
郡丞开始还纳闷,
门窗紧锁,院子里还养着猛犬,
刺客是怎么进来的呢?
刚才看见拐杖迅捷如风的动作,他明白,
碰到高人了。
“好说好说,老人家请问……”
不需要见血,郡丞就全盘招出实情,
令九公目瞪口呆。
那个商人叫金三月,
不知是什么来头,对外说是做参茸买卖,早就盯上了兰成,
那天的消息就是故意说给兰成听的。
而且,
金三月和韩薪交情匪浅,已经知道了长刀会在乌鸦山活动的情况。
黎九公心想,坏了。
但又推测,白世仁不大可能有动作,
因为白贼只有百余人的兵力……
郡丞的老巢被黎九公掌握,当然不敢撒谎,
而且很识趣,
主动和九公达成默契:
你没来找过我,
我也什么没说过。
还好他态度端正,黎九公手下留情,
否则,他活不过今晚。
城门关闭,
九公回到了兰成家里,天亮之后便急急赶往总坛荡西村。
回到营地后不久,
果然得知,
那个女真俘虏不在大牢,早就被放走了。
事情显而易见,
韩薪和女真有联系,那个活动在官员之间游刃有余的金三月,
十拿九稳是女真人,
南云秋上次还说过,
乌鸦山周遭那些熟悉的面孔不见了,
阿牛铁匠铺得到了大额的买卖,
都能说明女真人暗中还有大动作。
他们躲了,
却把长刀会抛出来迎接白世仁的刀锋,
果然是好计谋。
问题更加复杂,形势更加严峻,
而南云秋也更加危险。
九公马上让会主吩咐会众,躲到营地避敌,
其余人等疏散隐蔽,做好防范,
不要正面和官军发生冲突。
他怀疑白世仁还留有后手,
长刀会无力和官军硬拼,也不能让女真人坐收渔翁之利。
等他安排妥当之后,
立即派人去乌鸦山通知南云秋,暂且不要轻举妄动。
可为时已晚,
南云秋昨天没等到他的消息,又听说白世仁结束了两界碑的巡查,今天早上又马不停蹄前往济县,
他沉不住气,自说自话,已在赶往济县的路上。
从黎山兄弟口中得知,济县有处防卫要塞叫驼峰口,
女真将来要是南下入侵大楚,
有可能从那里入境。
他心急如焚,便背着其他人,
偷偷上马走了。
等到黎山兄弟发现,已将近晌午,
幼蓉知道后哭哭啼啼,芳心大乱,
让黎川去济县方向追赶,
黎山去报告黎九公想办法。
“这孩子,还是个倔脾气,半点不长记性,唉!”
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老头愁容满面。
“爷爷,您现在骂他有什么用,赶紧派人去救他,再晚就来不及了。”
孙女梨花带雨的哭泣,
让老头越发难过。
可是按规矩,
南云秋不是长刀会的人,不能动用会众的力量去报私仇。
况且,
白世仁此行,究竟是如何对付长刀会的,
有没有在哪里设下埋伏,均不得而知。
如果贸然出击,势必会铸成大错,
他难以向会里交代。
虽然,
他在长刀会有绝对的权威,无人敢质疑他。
黎山对南云秋感情很深,
摩拳擦掌,想拉拢平时交情深厚的师兄弟,
以私下的名义去营救南云秋,
反倒被九公训斥一顿。
“荒唐!长刀会里都是兄弟,都是自家人,没有亲疏远近之分。”
可是,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两全其美之策。
“丫头,你要干什么?”
“你们都是胆小鬼,那好,我自个儿去救他,就是死,也要陪他一起死!”
幼蓉骑马冲出院子,怒气冲冲。
“胡闹!你个女儿家去了也是送死,赶紧下来。”
“偏不!”
幼蓉坚持要孤身去救人,
老头喝令黎山将她抱下来,幼蓉边挣扎边哭,
老头方寸大乱,
几乎是恳求道:
“丫头,别添堵了好吗,爷爷不是正在想辙嘛!”
其实老头无计可施,倒有点怨恨苏本骥,
为何要把净惹事的南云秋托付给他?
唉,上辈子欠他的。
就在此时,
事情出现了转机……
第124章 果然是陷阱
“师公,大事不好,白世仁来了。”
负责在边境打探消息的徒孙,绰号小不点,
跌跌撞撞跑进来,
上气不接下气。
“胡说八道,白世仁在济县巡查边塞,怎么会到这来?”
“不是到咱们这,他在杨各庄杀人放火。”
黎九公大惊失色:
“杨各庄,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我们也蒙在鼓里,半个时辰前,数千人突然出现……”
小不点平息好心情,详细道来。
在乌鸦山东北二十几里外,有个边境镇甸叫杨各庄,
位于女真国一侧,
那儿紧邻南北路官道,商旅不绝,来往人众,
又挨着海州郡,属于鸡鸣三方的地带。
越是三不管地带,
越容易成为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拉锯之地。
早饭后不久,
有一伙人身着粗布麻衫,打扮如同山匪,突然来到镇甸上。
镇甸里的人以女真人居多,
开始谁也没在意,
三教九流之人他们见多了,也从未听说敢有山匪打女真人的主意。
不料,
随后有越来越多山匪模样的人出现,
很快,
抽出了钢刀,露出了狰狞面目。
他们见人就抓,稍有反抗就当场格杀,
惨无人道的洗劫了杨各庄。
等到屠戮殆尽,
对方迅速潜入到大楚地界上,换上戎装,
摇身一变成为大楚的官兵。
而杨各庄却陷入血海之中,
到处鸡飞狗跳,残垣断壁,灰飞烟灭,
惨不忍睹。
而杨各庄就有长刀会的谍站,二十余兄弟大部战死,
尚余几人深入女真境内,才侥幸生还,
而小不点身手敏捷,趁乱往乌啼村逃跑。
谁曾想,
他经过乌鸦山时,碰到县衙里的捕快,煞有介事在到处宣扬。
黎九公怒问:
“他们宣扬什么?”
“说河防大营官兵整肃乌鸦山大获全胜,
俘杀歹人五百余名,被驱逐出境者更有千人之数,
乌鸦山秩序井然,
重现繁荣之相。”
“白贼,无耻!可恶!”
不怪黎九公发飙,
因为捕快们得到的消息比战报还早,
那就说明,
白世仁和兰陵官府事先已经商量好了宣扬的口径,
当然是为了今后呈报朝廷邀功。
“师公,
兄弟们开始还以为他们是女真大兵,所以浴血奋战,
却没想到他们竟然是朝廷的官兵,
而且是白世仁亲自领兵。
他们敢越境袭杀无辜百姓,您也清楚,里面还有不少大楚子民,
真是太狠了。”
黎九公心疼地紧咬牙关,
麾下的每个会众,他都当做儿孙辈看待。
来之不易,
训练成人更不易,
还有那些白白惨死的中州百姓。
他恨归恨,
可是不得不佩服白世仁的胆量和凶残,
越境抓捕女真人,就不怕触怒阿其那吗?
还有,
官兵冒充匪人越境,成功后再回到大楚一侧换上戎装,
到时候两国真的要争论起来,
白世仁可以一推六二五,否认越境之举,
还可以指证,
他们所抓之人都是来盗采铁矿的贼人。
这家伙诡计多端,心狠手辣,
不愧于白面儒将的称呼。
此时,
幼蓉弱弱的一问,让黎九公愣了神。
“爷爷,白世仁怎么会出现在那里,难道他是从济县飞过来的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啊,
那么远的路,就是骑上汗血宝马也来不了这么快,
除非白世仁有分身之术。
忽然,黎九公恍然大悟,
大惊失色:
“糟糕,云秋有危险,他去刺杀的那个白世仁是假的!”
……
南云秋着急,白喜更着急。
白世仁派他来兰陵,还把穆队正等心腹侍卫同时派来,
就是要打造出白世仁大驾亲临的阵势,
诱使别有用心的人前来飞蛾扑火。
白喜兴师动众,在郡城和两界碑之间晃悠一整天,
南云秋依旧没有出现。
白喜心急如焚,
但他相信主子的判断,便来到最后一站—
济县驼峰口。
两山夹峙宛如骆驼,两座驼峰中间是大片开阔的谷地,畅通无阻。
如果两国爆发战争,
女真的铁骑可以从此长驱直入。
几年前,
南万钧就曾奏请兵部,在驼峰口南侧构筑工事。
垒土为基,架木为梁,建成三座堡垒,可驻军,可囤粮,
俨然三把尖刀矗立在谷地。
随时可以阻遏并截断敌军骑兵,
迟滞对方攻势以待援兵。
平常时期,
没有战事的阴霾,人们不会重视堡垒,
任凭其遭受风吹雨淋,土墙剥落,梁木朽坏。
但作为战时的堡垒,
肩负兰陵防务的河防大营,派人前来巡查,
理所当然。
南云秋费尽辛苦,打听到驼峰口的方向,
并且得知,
的确有一队人马晌午前去往谷地。
人数不多,只有二十来人,清一色高头大马。
除了白世仁,还会有谁?
眼看就要见到灭门惨案的最大元凶,
也是自己做梦都怕够不着的敌人,
南云秋激动万分,紧握缰绳的手在颤抖。
他极力告诫自己,
不要冲动,不要莽撞。
白世仁的狡猾和凶残,有目共睹,人尽皆知。
否则,
苏叔不会惨死,他爹也不会遭遇背叛。
念及此,
他不由得打起几分小心,
越是接近目标,越是要警惕。
大概还有十几里远,半盏茶的工夫,
穿过前面的岔路,
再向北拐就通往驼峰口。
第一次来到济县,发现这里和兰陵无法同日而语。
路上没有什么人,
远处的村落也十分萧瑟,缺乏生气,没有活力,
大楚立国快三十年,
河北的边陲之地竟然还荒凉如此,真令人无语。
前面岔路旁有间破旧的土屋,
屋前有张破桌子,桌子上随意摆放几只碗和一把陶瓷壶。
旁白的木头架子上悬挂着几样好东西,
有山鸡,有肥兔,
还有难得一见的大灵芝。
主人大概是个猎户,靠山吃山,打点猎物贴补家用。
一路奔波,他想讨口茶喝。
可呼唤几声仍不见有人,
南云秋仔细瞅瞅才小心靠过去。
就在此时,
他听到战马嘶鸣,赶紧伏在鞍桥上左右打量。
如此萧索之处,骑马的人不会很多,
何况从嘶鸣声判断,
那是匹好马。
屋侧的角落里有棵杨树旁,栓着匹大马,
没错,刚才就是它在叫。
南云秋定睛观察,心里直犯嘀咕,
战马的颈下有撮白鬃毛,他很眼熟,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马的嘶鸣也惊动了土屋中的人,帘子挑开,
有个精壮的汉子走了出来。
南云秋转头望去,瞬间明白了:
土屋不是猎户人家,而是个陷阱。
因为那匹马曾经出现在魏家镇南边的果林里,
狗日的汉子,是白世仁的手下。
“驾!”
他双腿紧夹马腹,哧溜一下,
在汉子的余光处消失了。
汉子见到南云秋的背影,先是愣怔片刻,继而喜形于色。
他解开大马,
顺着北去的大路扬鞭而去。
早上他就奉命在土屋里枯等,终于看见有个骑马的人。
不管是不要他要等的人,
但是,对方往北走正是驼峰口方向,
就值得怀疑。
“小子,但愿是你。
此次布下了天罗地网,你插翅也难飞。
爷败在你手下一次,
被同行嘲笑许久,
说我就是混饭吃的草包,那么多壮汉,
却连个孩子都打不过。
今天,该是扬眉吐气的时候了。”
“吁!”
汉子急于追赶,速度极快,
忽然发现前面隐约有道细长的东西。
等他发现情况不对,猛然勒马,
却来不及了。
大马前蹄被绳索拦住,强大的惯性把它掀翻,
汉子也被重重摔在地上。
他知道,噩运来了!
当他费力想要站起来,两条腿却不听使唤,
折腾好一阵子仍无济于事,
只好以爬行的姿势拼命向前。
但凡有机会,就要活下去。
南云秋出现了,轻蔑道:
“别白费力气,想不到在这鬼地方还能碰到你,真是有缘呐。”
“那又怎么样?我劝你别冲动,先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再说。”
汉子面对南云秋的刀锋,
闭上眼睛,生怕脑袋搬家,
言辞上却毫不示弱。
“什么地方?
哪怕就是阎罗殿,我也照样闯!
上次在果林里我看在尚德面子上,放过了你,
你竟然不珍惜,不感恩,
还要来害我,
和你的主子白贼一个德性。”
手腕轻扭,
刀锋神奇的扎入汉子两条肋骨中间的缝里,
虽然痛彻心扉,却无大碍。
汉子脑门上豆大的汗珠颗颗滚落,却不敢动弹,
也不敢争辩。
他悄悄竖起耳朵细听,
想听到马蹄声再起!
第125章 果真上当了
很可惜,外面只有风声。
为了迷惑南云秋的视线,
白喜老谋深算,把卫队化整为零,散在不同的地方。
南云秋只要进入这片区域,
很快就会暴露。
“说吧,你不去驼峰口侍候主子,却守在村人的土屋里,是在等我吗?”
“笑话,我等你干什么?
济县派衙役来送饭,大将军命我在此等候。”
南云秋摇摇头:
“撒谎你都不会。
白世仁深谙养生之道,一日三餐很准时。
你看看,此刻应该是晌午饭还是早饭?
再说,
此地距离县衙不过二十里地,转瞬即到,
需要送饭吗?”
“信不信由你。”
汉子忍着疼痛不再吱声,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说出实情。
“当然不信。这个理由,三岁小儿都骗不了。再不说,我就宰了你。”
“嘚嘚!”
“嘚嘚!”
汉子听到了熟悉的马蹄声,明白那是前来接应的亲兵侍卫,
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哈哈!
南云秋,你的死期到了。
要是下马受缚,跪地求饶,兴许我还能在大将军面前为你求情。”
“哼,你也配!
听那马蹄声,绝不会超过十匹马,
你忘了果林里那场杀戮了吗?”
汉子当然不会忘记。
那次,他们有几十号人,南云秋只有两个人,
可是他们还是栽了跟头。
不过,
时过境迁,马蹄声越来越近,
他的胆子也大了。
“哼哼,我们的人近在咫尺,我不信你还敢动手。”
“唉!
我原来还想给你个机会,如果说出实话,
就再饶你一回,
看来你并不需要,有人会替你说的,
那就怨不得……”
“不要,我说!”
当汉子明显捕捉到南云秋眼里的杀机时,才想起求饶。
可惜,
他自己错过了,机会不会再来。
一刀刺破咽喉,瞬间毙命。
对怙恶不悛之人,就要让他死得不能再死。
旋即,
南云秋飞速将尸体移开,简单布置下现场,
打算将来人引入伏击地。
他刚爬到树杈背后,一队骑兵就出现在视线内。
没错,都是河防大营的服饰。
总共七个人,
领头之人,应该是白世仁的亲卫。
姓白的,你果然来了。
这队人马根本想不到,光秃秃的树杈背后,
有他们此行的猎物。
他们只是机械式的奉命巡查,寻找南云秋的踪迹。
途经独柳旁,
发现道路西侧,
那条用于灌溉的沟壑里,一匹马站在原地,低着脑袋啃啮着干草。
它的主人,
就在三尺外坐着,脑袋低垂。
“头儿,那儿好像有人。”
队伍末尾那个骑兵发现了情况。
头儿闻言,下了马,拔出钢刀,带着大伙前往察看。
蹑手蹑脚走近时,他们才放下戒备,
恨恨道:
“原来是马猴,好嘛,敢擅离职守,躲到这儿偷懒,看老子怎么教训他。”
“马猴,让你盯着南云秋,你倒好,跑到荒郊野外歇息。
怎么累成这样,
难道刚刚弄了个村姑吗?”
后面的军卒哈哈大笑,那种笑声只有男人才懂。
谁知马猴一动不动。
“别他娘的装死,我们看见你了。”
头儿很不耐烦,朝后背就踹了一脚。
马猴竟然仰身摔在沟底。
原来,刚才尸体是用根柳枝撑着。
“咦,他怎么死了?”
等他们发现情况不妙时,只听见唰唰唰声响,
翻覆之间,后面的几人就倒在了血泊间。
全部都是脖颈中刀,
一刀毙命,血流如注。
剩余三人胆战心惊,浑身筛糠。
“兄弟们,他就是南云秋,大伙一起上!”
三人到底是在校场苦练过,有两下子。
很快便摆出了犄角阵型,相互策应,又各自可以为战。
其实心里直哆嗦,
四个兄弟的下场,说明,
南云秋再也不是往昔那个随意能拿捏的少年,如今成就了杀神的名头。
果然,
只有那个头儿是亲卫,勉强还能抵挡两下子,
其他两人则是寻常的大营军卒,
在今日的南云秋面前,
可谓不堪一击。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阵型都如浮云。
南云秋声东击西,
头儿慌忙接招,刀花却挑向旁边那位浑浑噩噩的家伙。
虚实之间,眨眼过后,
就剩下那个亲卫了。
头儿很清楚南云秋和白世仁的仇恨,
作为亲卫心腹,在针对南云秋的阴谋中,
他没少费心费力,势必要分担主子的罪恶,
估计对方也不会饶过他。
而且,
他再蠢也看得出,
不过在片刻之间,几名队友就一命呼呜。
扪心自问,自己也扛不过三招。
手中的钢刀还不如烧火棍!
南云秋冷酷道:
“我杀人无数,不在意少杀一个,如果你想活命,给我个理由就行。”
“你说话算话?”
“放心,在信义方面,我比白世仁强上百倍。”
头儿想想自己也没有其他选择的余地,
能捡条命就算烧高香了,便把手中的刀丢在地上,
以示诚意。
“大将军,哦,不,白世仁就在附近,身旁只有十几个人,
可那些都是他的家底,
个个都是硬茬子,千万别小看他们。”
“还有呢?”
“在前面三座堡垒里,都埋藏有伏兵……”
“这狗贼!”
白世仁越境突袭杨各庄成功之后,仍不罢休,
还要将乌鸦山周边也打扫干净,把别的势力清除出去,
这样,
他还能掌握兰陵官府贪赃枉法的把柄,
得到更多的好处。
而当他得知南云秋去往济县,便把这些琐事交给尚德去办,
自己则悄悄赶往济宁。
他发誓,
这次要亲手干掉南云秋。
黎九公正愁没有借口为了搭救南云秋而和白世仁开战,
杨各庄谍站被端掉,
给了他绝好的机会。
白世仁既然手上沾了长刀会人的鲜血,长刀会当然要奋起反击。
乌鸦山南麓,
河防大营的官兵凶神恶煞,到处搜捕可疑人员,不分良莠,
稍有反抗便大打出手。
小商小贩自以为没罪,不料官兵不让走,全都暂扣起来,
说待审查之后再决定是拘押,还是释放。
商贩们无法接受,对着官兵吵吵嚷嚷,
官兵不会跟他们讲道理,
轻则拳打脚踢,重则捆绑起来。
那些盗采之人心如明镜,
如果被官兵抓住,至少要坐几年大牢,
罪行严重的话,杀头也有可能,
所以他们四处逃窜,
逃不掉就负隅顽抗,和官兵硬拼。
反正他们手里也有家伙,
谁也不愿坐以待毙。
山脚下乱了套,鬼哭狼嚎,喊杀声此起彼伏。
长刀会会主姓陈,
按照黎九公的安排,带领数十名兄弟离开总坛,来到了乌鸦山。
“杀!”
陈会主亲自操刀,指挥手下突然出击,
长刀会人如猛虎下山,
向沾满他们兄弟们鲜血的凶手发动了凌厉的攻势。
大营官兵猝不及防,
不过他们还以为来者是乌合之众,不屑一顾。
可交手之后才发现,
自己才是乌合之众!
人家的刀更锋利,动作更灵活娴熟,士气更高涨。
“喀嚓!”
“噗嗤!”
刀剑入腹,尸首分离,精锐的大楚军卒哭爹喊娘,
抱头鼠窜,
长刀会个个生龙活虎,刀锋上血水横飞。
他们虽然众寡悬殊,
却以压倒性的优势蹂躏官兵,战力强劲凶悍可见一斑。
“说,你们来了多少人?”
黎山抓住了一个官兵,威逼道。
“此次来了千余人,上次大概百把人。”
陈会主点点头,官兵所言和黎九公掌握的消息吻合。
“白世仁为何不亲自过来?”
“我不知道,现在指挥的是校尉尚德,他是白世仁的得力干将。”
黎山听闻脱口而出:
“尚德在哪?”
官兵指了指方向,
黎山向陈会主密语两句,带人径直去找尚德。
此时的尚德也乱了方寸,
本是来抓捕盗采之徒,肃清乌鸦山不法乱象,
结果官兵成了别人的围剿对象。
而且处处挨打,被人家追地满山跑。
此外,
他又担心南云秋的安危。
黎山的到来,他大感意外,居然像找到了救星。
在果林里,他见过黎山,
此刻终于明白,
长刀会的老窝就在兰陵,
南云秋藏在长刀会的羽翼之下。
二人远远对视,心有灵犀,
乱军之中杀到了一起。
“黎兄弟,咱们别打了,南云秋有危险。”
“那又怎么样?只要把你抓住,还怕白世仁伤害他?”
“你错了!
就是把我们几百号人全都抓起来,白世仁也不会交换,
他铁了心要杀南云秋,
不管付出多大代价。
所以,
白世仁刚才撇下我们,已带兵去了济县。”
闻言,
黎山脑袋嗡嗡作响,惨然失色:
“什么,白世仁刚刚离开这?”
“是啊,你们不知道吗?”
“糟糕,云秋果真上当了!”
长刀会人都以为白世仁在济县巡查,现在方知,
济县的白世仁只是个替身,
是吸引南云秋的诱饵。
真正的白世仁已经率领精骑赶赴驼峰口,合围南云秋。
黎九公暗道不妙,
立即让黎山率队前往济县,追杀白贼,解救南云秋。
此时,
南云秋浑然不觉,还在审问俘虏。
“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查找你的踪迹,把你引到堡垒。对了,白世仁已经知道你进入济县,正亲自带人找你。”
“好啊,我还正想找他呢。”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不会食言吧?”
头儿目露惊恐之色。
“你说呢?”
南云秋信守诺言,打昏了他,
灵机一动,
换上对方的服饰和战马,逡巡四顾,
心中燃起熊熊烈火……
第126章 遭遇
日头正中偏西,
光辉播撒在这片很久无人问津的苍茫大地上,
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山口的风,苍劲而凛冽,
大地上,
百草枯伏,残血冰冻,没有些许春的迹象。
视线里,
移动的生命,似乎只有人类。
来了!
南云秋数了数,没错,一共十一个人,
白世仁和白喜应该就在其中。
根据昏死的那个家伙交代,
另外九人,
大概就是穆队正,还有八个悍勇的贴身亲卫。
他们装模作样,缓辔慢行,做指点江山状。
南云秋躲在一堆垒土后面,
远远打量着他们,紧咬钢牙。
静等他们进入伏击距离。
他清楚,
那帮狗贼其实包藏祸心,布下天罗地网,
正等候着他撞进去。
可是,
白贼他们似乎有所防范,始终在那几个堡垒附近徘徊,
因为堡垒里有伏兵。
南云秋心焦气躁,祈祷对方能再靠近点。
当然,
如果此时自己猛冲过去,也有机会刺杀,
可是距离较远,
即便自己能得手,最好的结果那也就是同归于尽。
他不怕死,
但是现在还不能死,京城里还有好几个仇人呢。
那就耗着吧,
白世仁或许比他还焦急。
他纹丝不动,犹如蛰伏待机的猛兽,看到了猎物,
寻找最好的机会下手。
又等了好久,
对方似乎也按捺不住了,觉得南云秋不会再来。
况且,
朔风不仅没有停歇的迹象,天色越晚,
刮地越猛烈。
终于,
白贼坚持不住,搓搓手,四下逡巡片刻,便离开堡垒,
一行人向南边去了,
不知又打了什么主意。
济县衙在南边,
南云秋以为,他们肯定是要回县衙。
“驾!”
仇人近在眼前,他不想失之交臂,策马冲出土堆,
边跑,边挥舞左手。
“那人是谁?”
白喜眼疾手快,马上伸手去取藏在鞍下的弓箭。
穆队正赶忙阻止:
“白管家莫慌。
那是我亲卫队的手下,刚才让他率人去茶摊那边查访情况,
估计是有所发现。”
“哦,是这样,我还以为是那小子来了。”
白喜发现自己最紧张,因为其他人都非常镇静。
唉!
他轻声自叹,是自己神经绷得太紧了,
越到最后时刻,越害怕出事。
“什么情况?”
穆队正远远问道。
却见手下只是用力挥舞,朝茶摊的方向指去。
“太好了,白管家,咱们没有白来,南云秋就在茶摊那。”
“哈哈!大将军果然神机妙算,大家伙按计划行事。”
白喜喜形于色,
对主子的崇敬油然再生。
他率先拨转马头,准备邀功,却发觉哪里有些不对劲。
惊问道:
“咦,不对呀。穆队正,你的手下怎么还朝咱们猛冲过来?”
“哦,他大概是……嗯,是挺怪的。”
等穆队正意识到出了岔子,
南云秋已到近前,左手挥舞,
右手看似攥着缰绳,
其实是攥着长刀。
马速极快,身影摇晃,看不清楚模样,
距离最近的两名亲卫并没当回事,还认为是自己的同伙。
因为南云秋并未有抽刀或架弓等危险举动。
距离很近了,
穆队正瞧出了破绽,大惊失色,嘶吼道:
“小心有诈!”
等两个家伙反应过来,
眼前白光闪过,毫无躲避的机会,被拦腰一刀,
死于马下。
另外那位迅速冷静下来,趁此机会赶紧防卫,
可南云秋太快了,
他刚把刀拔出来,还没等摆出招式,
肘弯处就被砍中,钢刀脱手。
这家伙的确心里素质很高,而且久经沙场,
慌忙换了左手,抽出马鞍上的盾牌抵挡,
思路很清晰:
知道自己只能招架,
无法还手。
南云秋偏偏不给机会。
手腕稍作旋转,第二刀迅疾使出。
对方刚抽出盾牌,结果晚了半拍,
肋骨被齐齐削断,闷声断了气。
不愧是贴身亲卫,临死前还将盾牌奋力掷向凶手。
南云秋不慌不忙,
他的动作快地出神,用刀背轻轻磕开,
盾牌就调转方向,有如神助,狠狠砸在看花眼的白喜腿上。
“哎哟!”
白喜龇牙咧嘴,感觉腿要断了,
那种滋味就像是皮鞭蘸水抽过来,火烫般灼痛。
幸好离膝盖还有小半寸,否则,
后半辈子就只能坐在独轮车上度过。
“啊,果然是南云秋,大将军快撤!”
白喜大声示警,掩护身旁的白世仁调头往回跑。
穆队正居中策应,
断后的任务就留给了后面那几个人。
“唰唰!”
趁对方后撤阵型混乱之际,南云秋左右开弓,
又干净利落撂倒两人。
此时,
对方反倒不敢再退了,
南云秋的凌厉和凶狠,就算再退,也躲不过去。
这样一来,反倒把通路封死。
“想活命的速速闪开,我只杀白世仁。”
南云秋长刀所指,锋芒毕露,
那种气势如泰山压顶。
穆队正心里发毛,
以前没有和南云秋交手过,只是听白喜说过,南云秋刀法不过尔尔,
可是刚才他已亲眼见识了,
不是尔尔,
而是绝顶的高手。
手下也乱了阵脚,显露出退却之意。
犹豫片刻,又稳住阵脚,
如果把后背交给对手,哪怕此时不被杀,
白世仁也会宰了他们。
横竖都是死,于是仗着胆子大吼:
“兄弟们,大将军正看着咱们呢,后退者死!”
四名亲卫面面相觑,
终是敌不过主子的淫威,叫嚣着齐冲过来。
“既然你们找死,就怨不着我。”
南云秋高擎屠刀,如狂飙飞卷落叶,落刀就剁向右侧之人。
那人见来势凶猛,
还在犹豫是躲开,还是硬着头皮接招。
可是长刀来得太快,
他还没做出决定,便惨叫落马。
旁边有个亲卫擅长铁棒,趁南云秋不备,猛然横扫过来。
力道很大,
南云秋不敢硬接,用刀背轻轻磕去,
借着巧劲改变了铁棒的方向,趁势抽刀,
斩断对方半条手臂。
“啊!”
对手歇斯底里的惨叫,摇摇晃晃即将堕马之际,
南云秋又上前补刀,
来了个痛快的透心凉,
让对方死得更人道些。
忽地,
面前又窜出一位使剑的家伙,南云秋大开眼界,心想,
白世仁真会挑人,
手下都是大杂烩。
使剑之人向来比较文雅清秀,招数也很飘逸,
就像吴越那位剑客龙大彪。
眼前的剑客似乎不太自信,不敢独自勇挑重担,
反而招呼后面的同伙上来联手对阵,
想在南云秋身上验证好汉难敌双拳的名言。
以一敌二,
南云秋毫无怯意,所担忧的就是时间。
白喜护着白世仁逃出了很远,居然没有再跑,
反而立马观望。
“咣咣!”
南云秋先后拨开对方的剑和刀,稳住身形,腰部疾转,
借着惯性快速斜劈向右前方那位。
那人见来势汹汹,拨马后退,
哪料南云秋使的是虚招,目的就是逼退他,
来对付左边的剑客。
使剑的看有机可乘,便想立此奇功,
剑锋如长龙摆尾,颇为飘逸的直取南云秋。
可惜他再灵动,
也比不过黎九公的拐杖。
南云秋身形侧转,避开来招,紧接着来了个海底捞月,
只听见噗的声响,
剑客的软甲就被刺穿,腹部捅出个窟窿。
胜利在望,
南云秋急于追赶白世仁,撤刀时受到软甲阻挠,动作稍稍慢了点,
就这短短的间隙,
也被人捕捉到了。
闻到背后劲风袭来,
南云秋再想躲避,时间来不及,只能以快制先,
头也不转,长刀脱手而出,
飞向对方的面门。
对方也绝不会料到,敌人还没杀光,南云秋就敢丢掉兵器。
可是,
人家的确丢过来了,而且很准,
恰恰就扎在额头上,死得真够冤的。
临死前还在抱怨:
南云秋没了刀,必死无疑,只可惜,
功劳都被穆队正抢走了!
南云秋冒险杀了对手,
而对手的刀锋也借着刚才的力道到了,劈穿了铠甲,
后背剧烈疼痛,估计伤得不轻。
纵容如此,
他对今天的表现很满意,
暗室里半年艰苦卓绝的练习,终于让他脱胎换骨,
成为非常厉害的刀客。
面前,只剩下最后一个拦路者了。
姓穆的不愧是队正,
他以路人的身份远远目睹这场杀戮,看得正起劲,
待到曲终人散,才愕然发现,
八个人都被杀死。
他们都是自己呕心沥血培养出来的兄弟,
在河防大营,
那是一等一的存在,单打独斗从没输过,
今天却送了性命。
关键是,
南云秋却越战越勇,信心爆棚。
要不是最后那名兄弟勉强得手,扳回点面子,南云秋可以说是毫发无伤。
若是传扬出去,
大营里还不笑翻了天,
他的老脸朝哪里搁?
对手的凶残和勇猛不消再多说,此刻,
身为第一心腹亲卫的穆队正,
他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安危,
而是主子的性命。
“大将军小心,属下护驾来了。”
穆队正撂下南云秋,掉头就跑,
边跑边喊,
那架势,是要贴身保护白世仁。
果然是聪明人,
逃跑的借口都能找得很漂亮!
第127章 三公子,久违了
南云秋心服口服,笑着嘲讽道:
“色厉内荏!
然后策马急追,拔刀时扯到了后背的伤口,
真疼!
远处观望的白喜真慌了,
号称铜墙铁壁的九亲卫,不仅没能杀掉猎物,反而被猎物蹂躏,
只有姓穆的活着回来,
形势高下立判。
他不相信,
虽然南云秋已数次逃脱,
难道这一次,
还能逃出老爷精心设置的连环套?
如果是那样,
南云秋就不是狡猾的泥鳅,
而是张牙舞爪的恶龙!
无论如何也要干掉这小子,白喜无奈亲自出手。
他取下弓箭,远远瞄准。
作为白世仁的管家,多少年来耳濡目染,潜移默化,
也练就了高超的箭法。
可是,跃跃欲试时,
眼里哪有南云秋的影子,
全被讨厌的姓穆的给遮住了。
南云秋的走位就是要紧紧躲在姓穆的身后,
因为他非常清楚白世仁的神箭。
在大营里,
白贼的箭法无人可以比拟,为此,南万钧还让白世仁教他。
可惜,
他浅尝辄止,不愿下苦功,最后就学了个皮毛。
当时白世仁看他的眼神充满了鄙视。
白喜架起弓箭,犹豫不决。
他想射死南云秋,可主子早就交代过,
只能活捉。
白世仁落下病根,常常做恶梦,每次恶梦,南云秋都会出现。
所以,
他认为只有亲手杀掉南云秋,今后才能睡安稳。
看来主子也有失误的时候,
未曾料到南云秋今非昔比,
连九大亲卫都不是人家的对手。
怎么办?
他见南云秋步步逼近,大为惶恐。
再看姓穆的那个姿态,
不像是来护驾的,
倒像是逃命的。
白喜心知肚明,
如果此刻他往堡垒方向跑,南云秋必定紧追不放,
到了堡垒就会被伏兵包围,
那就算是大功可成。
可是,
南云秋要是孤注一掷的话,倒地之前,
绝对有能力干掉他俩。
白喜可不愿被身边的家伙连累而死,
他想活命,不想去堡垒方向。
但那样的话,
南云秋又将跳出包围圈,
他没办法向主子交代。
陪着身边的赝品送死,不值得。
挣扎片刻,
他想出了两全其美的办法。
“大将军快走,到堡垒去,那里安全。”
白喜连声催促,
不等对方应答,狠狠一鞭子抽在白世仁的坐骑身上,
战马差点没把人摔下来,
撒蹄就跑。
白喜呵呵偷笑,自己分道扬镳,向别的方向跑了。
他确信,
南云秋要的是那个赝品。
“白世仁,你众叛亲离,也有今天的下场。”
南云秋哈哈大笑,
看到穆队正和白喜一个方向跑,而白世仁朝堡垒方向狂奔,
没有想太多。
他知道堡垒下有伏兵,但无所谓。
从距离判断,
他自信有能力在伏兵出现之前,制住白世仁。
血脉喷张,浑身充满力量,
逃亡之路遭受那么多腥风血雨,艰难困厄,
但相比杀死白世仁,
再多的付出也都值得。
“驾驾驾!”
他用刀背猛砸马屁股,瞬间速度提高很多,
距离目标很近了。
“姓白的,哪里跑,下马受死吧!”
假白世仁颠腾好久,骨头散了架,好不容易控制住速度,
闻声回头看去,
吓坏了!
天哪,
刚才后面还有那么多亲卫,为何眨眼间都没了踪影?
从大营出发前,
白喜说得好好的,
因为他的身形轮廓都白世仁颇为相似,所以拿他做替身,当诱饵,
吸引南云秋出现。
白喜答应事成之后,赏金要多少就有多少,
而且有那么多高手保护,
绝不会有性命之忧。
可现在,
高手不见了,白喜也溜了。
“娘的,他们卖了我。”
假白世仁大声怒骂,
逃命心切却丝毫不敢怠慢,急切奔向堡垒,
扯开喉咙大喊:
“来人,救命啊!”
还有很长距离,没人能听得见,
却把南云秋招来了,
马蹄声清晰可辨。
“白贼,你的末日到了!”
南云秋高举长刀,恐怖的刀影出现在赝品的眼前,
假白世仁魂飞魄散,
大喊大叫: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白世仁。”
“什么?”
南云秋听声音确实不大对头,加速冲到前面,拦住了去路,
大感震惊!
此人穿的是白世仁的铠甲,
骑的是白世仁的战马,
用的是白世仁的管家和心腹亲卫,
口鼻处还蒙着一层遮挡风沙的围脖。
要是自己不说,谁能发现竟然是个赝品?
“说,白世仁在哪?”
“我,我也不知道,听说还在兰陵,清剿什么长刀会。”
“你为何扮作他的模样?”
“就是要引诱你前来,白世仁很快就会赶过来。小兄弟,都是他们逼我的,饶命啊!”
南云秋七窍生烟,
牙齿紧咬,咔咔作响。
“杀,杀呀!”
此时,
堡垒里面,大队伏兵冲杀而出。
“姓白的,你这狡诈小人!”
南云秋双目赤红,恨怒交加。
他又被白世仁摆了一道,耍得团团转,
不仅自己身陷危机,
还连累长刀会陷入劫难之中。
“啊!”
南云秋大声怒吼,以最粗鲁最血腥的方式,
将所有的怨气发泄在赝品身上,
挥刀将他劈为两半。
此刻,
东边又出现一彪人马,风驰电掣而来。
穆队正欣喜道:
“白管家快看,大将军来了,咱们迎上去。”
“走!”
白喜亲眼看见南云秋杀了赝品,庆幸自己没有跟过去做垫背,
更欣喜的是,
主子及时赶到。
南云秋没有脱逃,还被伏兵死死咬住,
自己也好交差。
他和穆队正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白世仁算无遗策,颇为自负。
他确信,
只要南云秋敢来济县,此刻肯定已经奄奄一息,就等他来亲自了结。
所以,
他仅仅带了数十人急行军过来。
当管家和穆队正连说带比划之后,白世仁才发现,
自己再次低估了南云秋。
他已经数不清打南云秋多少回主意了,每次都损兵折将,铩羽而归。
此次他亲自出马,运筹帷幄。
按计划,
南云秋应该被五花大绑,跪在他面前。
呵呵,
人家照样活得好好的,
八大亲卫却折戟沉沙。
天哪,
这小子真是愈挫愈勇,越杀越猛。
而且,
距离他一次比一次更近。
白世仁浑身爬满了鸡皮疙瘩,感觉脖颈后冷飕飕的。
幸好提前设伏,重兵包抄,前后夹击。
今天,
无论如何也要叫南云秋下去和南万钧团聚。
此刻,
南云秋陷入了绝望!
身后,
有两百名步卒,
前面,有七八十个精骑,对方将近三百人,将他团团围住。
别说三百个悍勇,
就是三百头猪,承诺保证不反抗,
排队等着他砍,
也能活活把他累死。
跌入这张巨大的网罗,想要活着出去几乎不可能,
唉,
终究没能逃得出白世仁的手心。
论心机,论实力,他自知,差白世仁不知多少档次。
眼下,
对他而言,最好的结局不是逃生,
如果能鱼死网破,
那就算上苍开眼!
“久违了,三公子,看你今日还能朝哪里跑?”
白世仁策马上前,摆出胜利者的姿态。
他在犹豫,
是一箭结果了对方,彻底了结。
还是大军一哄而上,生生活捉了他,
再带回去慢慢折磨。
哪料,
待宰的羔羊却浑然不惧,
当众揭他的老底:
“姓白的,你狼心狗肺,毒如蛇蝎,我南家待你不薄,为何要陷害我南家满门?”
这个话题在河防大营是禁忌,无人敢提及。
有人说白世仁是大义灭亲,
也有人说是恩将仇报。
但不管怎么样,朝廷给他升官进爵,
又说明:
皇帝还是认可他的。
然而,
朝廷有朝廷的规矩,江湖有江湖的道义。
关于白世仁的流言蜚语,
私底下从未断过,
在河防大营,也有人关起门品头论足。
即便白世仁是大义灭亲,
毕竟,
他是南万钧一手提拔起来,最后害得人家满门死绝,
此种行径,是人还是畜牲?
扼腕长叹者有之,
腹诽诅咒者有之,
阳奉阴违者有之。
甚至有人给白世仁的名字做了准确的诠释:
不是人!
毕竟,
维系世道的不仅仅是靠大义,还有朴素的情感。
白世仁无言以对,
南云秋则如泣如诉。
“各位将士们!
你们多少也曾受过我爹的恩情,就眼睁睁看着这条毒蛇继续作恶吗?
他杀了我全家不说,
得知我侥幸逃脱后,还三番五次派人追杀我,
从大营到海滨城再到兰陵,
跟疯狗似的。
因为他做贼心虚,担心我成为赵氏孤儿,
将来再杀他满门。
将士们,
如果他行得端走得正,有必要如此丧心病狂吗?
他这样的恶毒小人,
有什么资格统领数万大军,
你们跟着他助纣为虐,不觉得寒心吗?
不觉得害怕吗?
晚上你们睡得着吗?”
白世仁听得心慌,惴惴不安,
当年的事情渐渐被人淡忘,他可不想重提尘封的旧事。
况且,
南云秋作为南家人,知道的详情肯定不少,
万一再爆出什么猛料,
会让手下人心里起疑,
势必会影响到他在大营的威信。
第128章 咱俩单挑
“善恶昭彰,如影随形!
南云秋,你不要蛊惑人心,
你南家的罪行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
本大将军只是如实禀报,并未添油加醋谎报,
何错之有?
没错,南万钧待我是不错,
但是,
情归情,法归法,
本大将军是朝廷的人,
不是他的人,
遵的是朝廷的法度,不是他个人的恩情。
兄弟们,
你们说是不是?”
马上有人点头附和:
“大将军说的在理。”
“大将军不徇私情,堪为我等表率!”
白世仁得意忘形,
马上又补充:
“兄弟们记住,你们也是朝廷的将士。
万一哪天我要是作奸犯科,
你们照样要检举揭发,不要留面子。
我们之间只有法度,没有私情。”
“大将军英明!”
南云秋目露鄙夷,直捣白世仁软肋:
“事实胜于雄辩!
姓白的,你纵有伶牙俐齿也没有用。
将士们,
他口口声声说善恶昭彰,都是在撒谎!
你们知道吗?
南家惨案乃是冤案!
是白世仁狗贼,还有金家商号,以及望京府尹韩非易联手炮制的阴谋,
目的就是杀害我爹,
他取而代之。”
不少将士瞠目结舌,又齐齐望向南云秋。
能说出那么多大人物的名字,
应该不是空穴来风。
“诸位,你们若是不信,可以去打听打听。
金家商号的金管家就是被我杀死的,
死前他如实供认,
当时,
海滨城盐场只发出了八百石的海盐,圣旨上却说我爹劫夺了八万石。
试问,
我爹到哪里去劫夺那么多盐,从天上掉下来吗?
你们给评评理,
南家惨案是不是冤案?
姓白的是不是诬告?”
“住口!”
白世仁心慌意乱,怒道:
“南云秋,
朝廷已经定下的铁案,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
过去的事,
本大将军可以既往不咎,
可是今天你擅杀巡查边防的官兵,那就是死罪。
你是下马受缚呢,
还是等百箭穿胸呢?”
南云秋自知今日必死,唯一能做的就是:
袒露南家惨案真相,为他爹正名,
并且揭穿白世仁的真实嘴脸。
他想了想,
决定让白贼更难堪。
“你身为大将军,大人物,居然以多欺少,
对付我一个微不足道的亡命人,
不觉得在将士面前斯文扫尽吗?
亏你还自称白面儒将,
依我看,是黑心毒妇还差不多。
白世仁,
人在做天在看,公道自在人心。
不如你我单打独斗,像个爷们似的公平决斗一场。
敢不敢?”
说实话,
白世仁不敢,更不情愿。
他现在的身家,怎么会愿意和砧板上的鱼肉对决?
可是,
人家亮出话,下了请柬,
不接吧,又过不去。
“白世仁,
我要是输了,是杀是剐随你的便,
今后你也不用再做噩梦,将士们也犯不着被你驱策四处追杀我。
你要是输了,
大将军也别当了,
连我这种小人物你都打不过,
何以服众?”
这时,
有个军卒不识时务,跳出来喊道:
“单挑就单挑,你当我们大将军怕你不成?”
白世仁恨得牙痒痒,心想,
你他娘的是捧我,还是要烤我?
一人呼百人和:
“对,大将军棍法无双,绝对能赢他。”
“是呀,大将军的箭法,在大楚也是赫赫有名,能怕他黄口小儿不成?”
白世仁活生生被他的下属抬到了老虎背上,
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其实要怪他自己,
自打接任后,他便怂恿心腹在大营内外鼓吹他的勇猛和谋略,
比如,
多智如孔明,悍勇如云长。
时间长了,
大营内外都把他当做神只一样看待,连他自己都沉浸其中,
深信不疑。
悔呀,
平时牛皮要是少吹点就好了!
“决斗就决斗,本大将军给你个机会。”
白世仁骑虎难下,无奈接受挑战。
还好,
他知道南云秋鏖战许久,力道有所减弱,
况且身上还有刀伤,
料也无妨。
他示意众军闪出一块场子,
让白喜把他的镔铁棍递过来。
接过铁棍,他悄悄吩咐:
“等会见机行事。”
“放心,奴才保管他伤不着老爷。”
白世仁接受了挑战,
给了南云秋一线生机。
如果他能杀死白贼,军卒们多半就会倒戈。
那样的话,
不仅报了仇,还能捡回条命,
继续复仇。
决战开始了,众军睁大眼睛等着看好戏。
“看招!”
南云秋迫不及待,率先发起攻击。
白世仁举棍迎上,看起来绵软无力,只是试探性的接触。
这是他和南云秋第一次真正过招,
不知对方深浅,不敢贸然发力。
他先小心翼翼的防守,
等找到破绽,再下手不迟。
兵刃相接擦起了火星子,看起来令人胆寒。
南云秋大开大合,
打法略显粗糙,
但是那股拼命的劲头吓到了白世仁。
“咣当!”
白世仁几次试探之后,渐渐有了底气。
南云秋的刀法看起来挺能唬人,
但是蛮力有余,技巧不足。
而力气总有用完的时候。
接连过了十几招,
南云秋感觉吃亏了。
兵器上不占便宜,刀锋还被磕出好几处缺口。
白世仁将一切收于眼中,暗自欣喜。
他敏锐观察到,
南云秋急于求成,招法渐渐走形,兵器也不敢硬接,
力道上更有所减弱。
这正是他等待的机会。
“大将军果然神勇无敌,南云秋撑不住了。”
“那是!想跟大将军决斗,简直蚍蜉撼树。”
人群中七嘴八舌,
有人开始拍白世仁的马屁,而更多人则沉默不语,
不知该为谁鼓劲助威。
他们有很多人相信了南云秋所言,心里有杆秤,
但碍于白世仁的淫贼,
只好悄悄藏于心底。
要不然,
白世仁上位之后,为何罢黜了南万钧提任的将官,
清洗了南万钧的心腹?
白世仁始终全神贯注迎敌,慢慢找到了对手的破绽,
手下的奉承更让他自信。
他要一改处处防守的颓势,雷霆出击,等待机会,
结果了南云秋。
眼看长刀又至,
他变虚为实,下定决心,铁棒如通天炮径直插向对手胸口。
这招是必杀技,
既狠又快,很难防范,
除非对手选择躲避,败下阵来。
南云秋也在等待机会,
见来势凶猛,且极为刁钻,只能仓促闪身,铁棍擦着耳畔掠过,
太凶险了!
接连几招,他都是被动应付,渐渐落于下风。
白世仁则越战越勇,
找到了信心。
原来不是南云秋有多么厉害,
实在是下属无能。
又是几招,火候快要到了。
白世仁看见南云秋眉头紧皱的神情,知道是被后背的伤口拖累。
心想,
小子,你终于顶不住了,告诉你吧,
姜还是老的辣。
“去死吧!”
白世仁心里暗骂一声,
突然变招,
改面上横扫为点上打击,挺棍捅向南云秋的下腹。
招式凌厉而凶悍,是够歹毒的,
南云秋左右为难。
躲吧,空间很小,不好躲。
接吧,又只能用刀锋。
如果再磕出几道口子,刀就报废了。
而且对手攻路偏低,很容易伤到马。
很快,
他便意识到自己操之过急了,
于是稳定心绪,
茅屋暗室的半年磨炼没有虚度,
尤其是后面三个月,黎九公的亲自教授,
什么样的招数变幻,怎么样迎击化解,
可以说是如数家珍。
除了刀法本身,
黎九公还教会他如何把握心理,选择战机,
如何示弱诱敌,寻找机会。
今天算是用上了。
他清楚,
白世仁以狡猾谨慎着称,不见兔子不撒鹰,不会轻易拼尽全力,
也就不容易露出破绽。
所以,
他也故露疲态,装作沉不住气,
苦苦等待机会。
你白世仁能用诱饵钓我,
我就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
镔铁大棍直捣下腹,
看似恶毒和刁钻,其实就是机会,说明白世仁使出了全力,
而且没有留下后退的空间。
对南云秋来说,
此招数却极容易化解。
因为,他的马上功夫了得。
等镔铁棍距离自己不到半尺时,
他单掌猛撑马鞍,借力跃起,身体腾空,
在对方惊愕的眼神中,
犹如一瞥惊鸿掠过。
紧接着,
森森白光斜劈下来。
“哇,太离谱了!”
“看,南云秋飞起来了!”
众军傻了眼,发出啧啧称奇声。
轮到白世仁恐惧了,
慌乱中,他想举棍接挡,
可惜,棍还被南云秋压在身底。
想躲,长刀近在咫尺,无处可躲。
他怵然心惊,
明白自己上当了,南云秋一直在骗他,
就像他用替身欺骗人家那样。
寒光笼罩着他,
此时,
他瞪大惊恐的眼睛,仿佛看到死神在召唤他。
天空浮起南万钧的模样,
还有,
他以前杀掉的山寨的大当家,还有很多很多冤魂来找他索命。
功名利禄,富贵荣华,
到头来万事皆休!
第129章 有强人来了
“啊!”
白世仁临死之际,发出了惊悚的叫声。
声音意味深长,百味杂陈。
“嗖!”
阵后,
白喜无耻的射出冷箭,径直朝南云秋胸口而来。
南云秋此时大鹏展翅,正掠食着猎物,
万没想到,
又成为偷猎者的目标。
悬在半空,他无法闪躲,
如果撤回兵刃迎击,还有机会躲开。
可是,
即便躲开,今天自己也恐怕活不成,
再者,
没有哪个机会,能比把白世仁一劈为二更加宝贵!
生死时刻,
他,
竟然伸出左臂护在胸前,以飞蛾扑火的决绝,
硬生生挡住了箭矢。
剧痛传递全身,迟滞了速度,
影响了力道,
刀锋也发生偏离。
原本直取头颅的路线,由于手抖,仅仅削掉了白世仁盔上的红缨,
刀锋顺着斜下方落下,
带走了对方右肩头上的一块肉。
“哦!”
镔铁棍坠手,肩膀处大片血红,
白面儒将失去了儒雅的风采,
强烈的痛楚激发了他的兽性。
他也不顾什么单挑的规矩了,歇斯底里的喊道:
“杀了他,杀了他!”
他本来也没打算守规矩,
就从交代白喜见机行事的那一刻起。
南云秋懊悔不已,趁乱拨转马头,
想要冲出包围圈。
白世仁岂能善罢甘休,喝令大军摆出阵型,
阻挡住南云秋的去路。
穆队正此时急于表现,指挥军卒缩小包围,慢慢逼近南云秋。
毕竟,
自己刚才做了亏心事,还暗自庆幸,
白世仁没有看到他临阵脱逃的嘴脸。
南云秋被压缩在狭小的空间里,三面都被封堵,只有北面还有缺口。
他听说过,
北面就是驼峰口,紧邻女真地界,
如果贸然越境,女真的弓箭手可不是吃素的。
而且,死了也白死。
所以说,
北面等同于死路。
那就是说,自己无路可走了!
手臂上还带着箭伤,后背也血迹未干,
敌人却不给他包扎伤口的机会。
纵然刀锋上有很多豁口,依旧还要举起来。
死,
也要血战而死,死得慷慨壮烈。
大仇未能得报,纵有遗憾,但是他尽力了,
对得起满门的死难者。
满身的伤痕足以证明,
不是他不够用命,实在是敌人太强大。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白世仁胜券在握,别提有多开心了,
马上,
他就能摆脱噩梦,摆脱所有的烦恼,
再也不用担心什么赵氏孤儿的魔咒了。
“大将军快看,有强人杀来了。”
白世仁急忙看去,只见南面一队人马啸叫着冲杀过来。
各式兵器长短不一,穿着也五花八门,
总之,看起来很不着调。
就像是群流民山匪,
而且只有四五十人。
“慌什么,列队迎敌。”
穆队正上蹿下跳,又出头组织军卒摆好防御阵型。
白世仁看那帮人的架势,就知道来者不善。
毕竟,
还没有哪路山匪不开眼,敢主动攻打官兵,
而且还以少击多。
所以,
来者不是山匪草寇,
至于是何人,
他猜出了八九不离十。
但是他装作若无其事,云淡风轻道:
“区区草寇不足为虑,穆队正,你率人剿杀他们,本大将军要活捉南云秋。”
尔后,
他使了个眼色,
白喜会意,带人紧紧跟着他去追南云秋。
南云秋压根不清楚,
这帮没头没脑的人是什么身份,
反正不能坐以待毙,
于是便借此混乱的良机,
策马北逃。
驼峰口就是龙潭虎穴,女真人就是魑魅魍魉,
他也总比死在白世仁手里要好得多。
兵分两路,各奔南北。
路上,
白喜不解道:
“老爷,他们是什么人?”
“是长刀会的强人,个个身手非凡,我刚才没说出来,是怕影响军心。”
“既然如此,那您让穆队正去,不是肉包子打狗吗?”
“对呀,就是肉包子打狗。
姓穆的折掉八名亲卫,自己却临阵脱逃,
我平生最恨这种人,
就让他去吃苦头吧。
所以,
我让半数步卒去给姓穆的收拾烂摊子,半数追击南云秋。”
白喜恍然大悟,
明白主子宁可抛下杀父大仇的长刀会,也要奋力追击两处受伤的亡命人,
足见主子恨南云秋到了极点,
主子的心狠手辣也到了极点。
白世仁为了阻击长刀会救援南云秋,又调派二十名弓箭手援助穆队正。
来者正是黎山率领的长刀会。
他奉黎九公之命追杀白世仁,挽救南云秋。
多少年来,
长刀会一直隐身江湖,不敢抛头露面。
江湖中有他们的传说,却无人真正认识他们的庐山真面目。
他们的隐身之地,
不在城市,
不在乡村,
也不在山间,
而是在矮山以东那片河汊纵横的芦苇荡里。
今天,
是他们隐藏踪迹之后第一次外出征战,而且是光天化日之下,
和精锐的河防大营作战。
长刀是当初十八名开创者共同的兵刃,大部分会众也使用长刀。
后来,
招募的人多了,每个人的形貌喜好各不相同,
索性十八般武器随意挑选,
只要得心应手,
拿菜刀都行。
所以,
他们给人的感觉很糟糕,就像是揭竿而起的农民起义军,
扛着锄头,
握着镰刀,
端着铁铲,
参差不齐,打心眼里让人瞧不起,
当然,也容易让对手放松警惕。
比如穆队正,
面对哇哇乱叫的杂牌军,再瞧瞧自己的铠甲,
浑身上下透着满满的优越感。
不知者不为罪,
可惜他没听过大金末年长刀会的传说,
没见过杨各庄的杀戮和乌鸦山的报复。
黎山兄弟领头,面对眼前这群百十来人的精骑,
不屑一顾。
举起长刀轮番砍杀,如同切菜似的。
敌人纵然两倍于己,居然被轻松撕开裂口,
刀锋所及之处,血光阵阵,
骨肉分离。
穆队正本来还以为捡了个大便宜,此时慌了神,
眼睁睁瞧见,
仅仅一波冲杀之后,手下便死伤大半。
这些人什么来头?
怎么和南云秋有同样的身手?
一个南云秋就够恐怖的,一群南云秋谁吃得消?
“狗日的白世仁,你这不是卖我嘛。”
穆队正尝到了苦头,
可他不敢再次公然逃命,否则必然传到白世仁耳朵里,
那样小命不保。
要说还是当头的,
眼观六路,余光瞥见北边有兵马过来,
赶忙大声吆喝:
“兄弟们,援兵来了,大伙顶住!”
自己却溜到阵后,迎着援兵呐喊道:
“贼人太凶悍,快放箭!”
箭矢嗖嗖而来,
不分敌我,无差别射杀。
可怜的大营的那些精骑,没死在敌人刀下,
却成为长刀会的殉葬品。
黎山更没想到,对方心狠手辣,
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大楚的官兵何时沦落到如此境地?
更没曾料到,
此处还有这么多伏兵。
白世仁为了杀南云秋,真是下了血本。
长刀会的人再彪悍,然而面对弓箭手,面对白贼的无耻打法,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转眼十几人非死即伤。
白世仁的战术起到了效果,成功地阻滞了长刀会的援兵。
时间被耽搁了,
黎山遥望北边,南云秋已经不见踪影,
再追下去也是徒劳。
况且,
前面是否还有伏兵,他心里没底,
师公交代过,
白世仁狡猾无比,肯定会留有后手的,要见好就收,不能硬拼。
他能为南云秋做的,
就是消灭掉眼前这帮人。
“屠尽他们……”
驼峰口谷地方向,
南云秋浑身是血,却不敢停下包扎,
拼命打马狂奔。
身后十几丈远,
白世仁面目狰狞,带着几十人穷追不舍。
再后面,
那些步卒被远远甩在身后。
南云秋吃了弓箭太多的亏,禁不住自怨自艾,
要是骑射俱佳,
就不至于满身的伤痕,还能有意外收获。
比如现在,
就可以来个犀牛望月,一箭干掉白世仁。
如果再有机会,
他下决心要认真拜师学射。
白世仁紧皱眉头,咬着牙。
白喜帮他草草包扎了伤口,还上了药,
可是一路颠簸,血水又渗了出来。
身为大将军,
还没受过今天这样的奇耻大辱。
暗自后悔: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我是堂堂大将军,跟他小子较什么劲,开始就应该群起而攻之,
要是每次都讲道义的话,
我不知已经死了多少回?
他越想越气,肠子都悔青了。
既然当了婊子,还要那牌坊干嘛!
“快些追,过了谷地就是边境,碰到女真人就麻烦了。”
白世仁厉声催促。
他不是惧怕女真,
而是今早,他亲率兵马越境袭杀女真镇甸,
双手满是鲜血,心里发虚。
“白喜,射死他!”
白世仁受伤,无法拉弓,
而白喜得过其传授,箭法了得。
主仆俩早就形成默契:
大凡有战事,必定同时出战。
主子身先士卒,吸引对方主意,
仆人在旁边暗中保护,伺机下黑手。
可谓狼狈为奸,蛇鼠一窝。
白喜瞧瞧距离,刚刚好,
贼溜溜松开了弓弦……
第130章 猎户兄弟
箭矢从南云秋耳畔擦过,好险呐。
没办法,
南云秋只好蛇形走位,让对手难以瞄准,
加之风声强劲,
箭矢更会失去准星。
可这样的话,
双方之间的距离却在不断缩短。
也就意味着,危险迫在眉睫,
必须除掉可恶的白喜!
又跑出七八里地,众人来到了两山夹峙处,
再向前,
几乎看不到人烟,全是郊野密林和荒草。
荒凉而萧瑟。
余光处,
追兵越来越近,丝毫没有放过他的迹象。
白喜又故伎重演,从身后抽出箭矢。
南云秋旋即拨转马头,横向奔跑,
白喜跟着调转方向。
弓弦松开,黑点急速袭来,
而与此同时,
一道白光,雨燕般轻盈的掠过。
南云秋伏在鞍桥上,
躲过了黑点,
而他的长刀却结结实实扎在白喜的肩胛上,
恶贼应声落马,被拖拽出数丈远,
鼻青眼肿,不忍卒睹。
白喜是白世仁从老家带出来的族人,跟他出生入死多年,
感情深厚,
他连忙下马察看伤势,
见没有性命之忧,便留下两名亲卫照管,
自己继续追击。
就这阵子工夫,南云秋却没了踪影。
“大伙分头搜索,务必要找到他。”
他们分成了好几拨,放慢速度仔细寻找。
白世仁确信,
南云秋没有走远,
或许是藏在哪个土堆或者大树后面。
没错,
南云秋并未凭空飞走,而是慌不择路,
不小心冲入一片洼地之中。
这片洼地系天然形成,落差有三四尺深,
平坦深邃,一眼望不到头。
见甩开了追兵,趁此良机,
南云秋加紧赶路。
他清楚前面可能会碰到女真人,
但是不管碰到什么人,
都比落在白世仁手里强。
欲速则不达,
他的马累了小半天,水草未进,体力不支,趔趄不稳摔在地上,
口吐白沫,
发出长长的悲鸣声。
不巧,
这声悲鸣在辽阔的莽原上传播,借着风声又传到了白世仁的耳中。
“东北方向,三里开外,快追!”
白世仁欣喜若狂,
从这声悲鸣中,他清楚,南云秋走投无路了。
必须要赶时间,
否则,极有可能惊动女真人。
这里,就是边境。
这声悲鸣也惊动了两个陌生客,他们正缩在树根后面背风。
折腾了许久,
当南云秋扶起战马时,眼前发黑,
人马俱疲。
但此地不可久留,还要强打精神赶路。
远远瞧见,
前面明晃晃的,好像是滩积水,
南云秋舔着干裂的嘴唇,
人也要喝,也要饮马。
“什么人?”
南云秋一门心思都在水源上,注意力涣散,冷不丁窜出来两个人,
一个持弓,一个端着铁叉。
共同的是,
他们的腰间都绑着兽皮。
幸好是猎户,
不是女真人。
“两位兄弟,打搅了。我是大楚人,被小人栽赃陷害,亡命至此,并无恶意。”
南云秋晃了晃空空的手,
说明自己并未携带兵器。
对方见他浑身是血,举止有礼,
看相貌,也不像是恶人,
于是放下兵器,近前打量。
那幅落魄的样子,真让人心疼,
他们好心的帮他包扎伤口。
猎户们打猎受伤是家常便饭,对刀伤剑伤很在行,行头都随身带着。
简单处理后,
血止住了,伤口也包上了。
“小兄弟,你得罪了什么人?”
“唉,说来话长。”
南云秋喝了几口水,精神好多了,
还没等继续说下去,
就听到了马嘶声,接着传来了凌乱的蹄声。
几十号人出现了,杀气腾腾。
两个猎户心地善良,决心帮助南云秋。
“小七,
你骑上他的马,绕到北面的林子里,把他们吸引过去,
我先把他藏起来。”
“好的,你俩当心。”
叫小七的年轻人骑上马,马已经吃饱喝足,体力得以恢复,
很听话,
跟着就走。
“小兄弟,快跟我来。”
刚藏好,
追兵就气势汹汹来到了近前,喘着粗气。
跑了好久才看到个活人,
还真是不容易。
白世仁警惕的朝周围了望一圈,
没发现异常,
才盯着眼前这个猎户打扮的人,居高临下问道:
“你是哪儿人,在这干什么?”
“启禀军爷,草民是大楚兰陵郡济县猎户,在此打猎。”
听说是大楚人,
军卒们松了口气,
白世仁继续问道:
“刚才有个中年男子骑马打此路过,往哪跑了?”
“中年男子?”
猎户先是一愣,迅疾明白对方是在诈他。
白喜也狼狈赶过来,
补充道:
“他是朝廷钦犯,只有这条路可走,可别说你没看见。”
猎户说道:
“军爷明鉴,草民是一直呆在这里,不过真的没见过什么中年男子。”
白世仁大怒:
“看你畏畏缩缩的样子,分明是在撒谎。
你可知,
知情不报,本将军能当场处死你。”
“将军息怒!
草民确实没见到过中年男子,年轻人倒是见到一个,浑身是血,
就往北面去了。”
白世仁心里窃喜,
刚才的确是在诈他,想不到南云秋真的从此路过。
但是,
白世仁又是属狐狸的,非常多疑,
越是轻易得到的答案,
越不会轻易相信。
他下了马,四处张望一番,
视线之内,
的确没发现能藏人的地方。
这时,
他的目光落到了那滩积水上,起了疑心。
积水旁有堆零散的枯枝树叶,
分明是有人故意堆积在那里,
因为水滩旁边其他的地方,干干净净。
白世仁信步走过去,
攥着铁棍,还回头盯着猎户。
“将军小心脚下,那是草民挖的陷阱,专门捕猎大型虎豹。”
“是嘛?
本将军也喜欢狩猎,很好奇,想看看你们的陷阱是什么样子。”
白世仁步步靠近,
猎户的心怦怦的跳。
亡命少年就藏在下面。
白世仁已然踩到了陷阱边缘,停下了。
他也很警惕,
招招手,几个亲卫拔出兵器包抄过去。
猎户也攥紧铁叉,
要是被发现的话,自己也跑不掉,
索性和他们拼了。
白世仁伸出镔铁棍,挑落几根枯枝,
突然转回头,
而猎户始终保持着微笑。
他稍稍定心,
但并未作罢,铁棍已经戳到了下面,
距离南云秋仅仅几寸远。
南云秋慢慢弓身蹲着,全神戒备。
只要被发现,
他就夺下铁棍,跟他们拼了。
猎户的心也跳到了嗓子眼,手微微颤抖。
时间仿佛凝固了,气氛沉寂到了极点,
落针可闻!
血战,一触即发!
“老爷,那边有情况!”
危急时刻,白喜匆忙过来禀报。
“前方桑林里发现南云秋的踪迹,那匹马,奴才认得真真的。”
“好,马上包抄过去,不留活口。”
白世仁杀心陡起,
他本想活捉南云秋,问出些秘密,
但此时此地,容不得他从容布局。
眼下,
能杀掉目标就算大功告成。
他盯着那片桑林,
目光阴鸷,
又瞅瞅猎户那副局促不安的样子,
迅速舒缓表情,变得彬彬有礼:
“有劳了,多谢!”
林子不是很大,
初春时节,落叶满地,枝上光秃秃的,树上无法藏身。
白世仁居中猛追,
又安排左右两路包抄夹击,
白喜则不停拈弓搭箭,嗖嗖射向目标。
只见目标纵横驰突,在林中穿梭自如,次次躲过。
白世仁火冒三丈,又心生疑惑。
南云秋到底是年轻,被追杀半天却看不出疲倦。
可是,
他怎么对这里的地形如此熟悉?
“废物,平时的准星都哪去了?”
白世仁预感到美梦可能要落空,
破天荒的臭骂白喜。
冲出桑林就是女真地界,
虽然他贵为大将军,女真王也未必敢轻易惹他,
但那是在正式的官方场合,
受到礼数约束,还有两国的实力作为本钱。
可这是什么地方?
鸟不拉屎的边境,而且干的又是上不了台面的事情。
要真是碰到女真人,产生了冲突,
他就算被打死,
女真人也在理上。
要不是刚才肩膀受伤,以他的射术,
早就结束战斗了。
白喜既惭愧也着急,
人多势众在林子里没用,还是追不上人家,
只能靠弓箭,
可是他也有伤在身,功力打了折扣。
糟糕的是,
他摸摸箭筒,
只剩下最后一根箭矢。
“废物,别死盯着他人,他的速度比咱们快,射他的马腹。”
白世仁面授机宜,
白喜孤注一掷,松开弓弦后都不敢睁眼,
忽听到聿聿一声。
“射中了!”
白世仁大喜,
白喜才敢睁开眼,
只见马儿失去平衡,狠狠撞在桑树上。
马上人却动作敏捷,攀住桑枝就势飞出桑林里,
跌入林外的草坡下,
骨碌碌几声,没在草丛里。
等他们钻出林子,
却见坡下枯草没膝,茫茫苍苍。
再远处,
则丘陵连绵起伏,地不分陇亩,
依稀还能看到星星点点的帐篷,空气中散发出腥膻之味。
那道矮矮的土坡,
将南北隔成中州和女真不同的民族,造就两幅迥然不同的风物,
太神奇了!
白世仁放眼望去,
虽然不知道目标具体藏在何处,
但可以肯定,
就在眼前这片草地里……
第131章 上了猎户的当
“他跑不远,众军分头搜索。”
众军就像是拾荒者进村,这里捅捅,那里戳戳,
折腾好一阵子仍旧没有发现。
白世仁心焦气躁,心想,此地不宜久留。
他看了看风向,唇角上扬,
想到了毒计!
“放火,烧死他。”
两名亲卫按照他指的方向,一溜小跑,来到北头的土堆旁,
火折子还没打开,
就大声惨叫,然后滚下坡。
怎么回事?
白世仁怒吼一声,担心夜长梦多,
果然,
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一小队女真人出现在眼前。
他们腰悬弯刀,手执弓箭,穿着女真特有的服饰,
冷冷的箭矢对准了这群不速之客。
“何人胆大包天,敢犯我女真边境,报上名来。”
白世仁脑袋嗡嗡响。
想抓的人没遇到,最不想见的人却出现了,
真是晦气。
白喜忠心护主,挺身挡在白世仁前面,
解释道:
“诸位莫要误会,我等是大楚官兵,来此追踪逃犯,无意犯境。”
“你们大楚人如此虚伪,明明踩在我女真的土地上,
还说无意犯境。
那我要是现在宰了你,也说是无意杀人,
又当如何?”
白世仁气咻咻厉喝道:
“大胆,你知道我是何人?”
他实在是胸闷,被几个小小的巡哨步卒当面教训。
白喜也狐假虎威:
“尔等不知好歹!
此乃我河防大营白世仁大将军,就算是你们女真王来了,也要礼敬三分,
何况尔等!”
不料,
女真人丝毫不给他们面子:
“不是人?大楚不是人都能当大将军,闻所未闻,哈哈哈!”
白世仁气得面红耳赤,
却无可奈何。
白喜怒道:
“混账东西,敢嘲弄我家大将军,你们有几个脑袋?
即便是你女真境内,
那也是我大楚的藩属国。
官兵入境抓捕逃犯,有何不妥?”
女真人神气十足,非常不屑:
“不管你是什么白将军黑将军,对我们而言,屁都不是!
在这里,
我们只听小王子的军令,其他人无权发号施令。
反正,
我们没见到逃犯,却见到了你们越境,
还要焚烧我草场,
可谓居心叵测,
速速放下兵器,跟我们走一趟。
否则,格杀勿论。”
白世仁当然不会跟他们走,
丢面子不说,
而且,袭击杨各庄之事,肯定已经传到了女真王庭,
自己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但是,
对方义正词严的态度又说明,
如果不去的话,
自己恐怕脱不了身。
心里暗骂女真人固执,不知变通。
没错,
自己是越境了,可是又没有伤害到女真人,
他们何必那么较真呢?
一不做二不休,白世仁胆大包天,
此处地处偏僻,杳无人烟,正是杀人的好地方。
而且,
没人知道是谁干的。
“宰了他们!”
白世仁出其不意,镔铁棍脱手横扫出去,当即就撂倒三人。
女真人未曾防备,
他奶奶的,
不速之客越境在先,还敢在他们头上动土?
嗖嗖几箭,射中两个亲卫,
而倒霉的白喜也不幸中箭。
白世仁躲在白喜身后安然无恙,
接过白喜的佩刀,纵身跃至对方面前,
女真人无暇拉弓,便也拔出腰刀对阵。
双方互有损伤,
但白世仁身手不凡占据上风,几个回合便全歼对方。
“哓哓乱吠的东西,是你们自己找死!”
白世仁佩刀入鞘,恨恨啐了口唾沫。
此刻,
他哪是维护边境安稳的朝廷大将军,
分明是回到了昔日打家劫舍的山匪面目。
身着官衣,心是土匪!
他四下了望,仍然不见南云秋踪影,
此时,
他也不敢在仔细搜索了,
毕竟,手上多了女真人的性命。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现场也来不及打扫,白世仁便带人准备撤走。
忽然,
听到疾风骤雨般的蹄声传来,风中还听到有人高呼:
“越境者,杀无赦!”
“不好,快跑!”
白世仁怕了,连忙转身招呼大家逃跑,
却见草丛里探出颗脑袋,
急溜溜向北面奔去。
白世仁怒不可遏,
因为那颗脑袋刚才就在他脚下不远处,可是现在来不及了。
“南云秋,算你小子命大,走着瞧。”
人算不如天算,
白世仁只能怪命运弄人,上天不眷顾他。
精心筹划,思虑缜密,
结果,
竹篮打水一场空,猎物再次逃出他的魔掌。
南云秋曾经离他很远很远,
远的很渺小,远的可以忽略不计。
如今,
离他却一次比一次近,触手可及。
今天,
南云秋削中他的肩头,
明日,会不会削掉他的……
他不敢再往下想,就觉得脑袋里种下了一颗仇恨的芽苗,
越长越大,越胀越痛,
快要破壳而出。
“老爷,等等奴才!”
白喜腿上有伤,一瘸一拐抓住了马尾巴,艰难爬到马背上。
后面,
追兵已进入桑林,蹄声阵阵,
大有赶尽杀绝的气势。
此时,
白世仁忽然惊慌失措,后悔自己太大意了,
现场还有好几具大营官兵的尸体没有带走,
等于是把证据交给了女真人,
今后人家找上门来,该如何解释?
尽管主子希望他对付女真人,
可是皇帝对女真人很友善,
朝廷若是怪罪下来,
准没他好果子吃。
不管那么多,先逃命要紧。
眼下,
身旁只剩下七八人,还不够女真塞牙缝的。
今日要是被生擒于此,后果不堪设想。
“大楚贼站住,否则我们要放箭了。”
女真人说到做到,
箭矢突袭而至,射杀好几个官兵,
白世仁吓得屁滚尿流,抛下白喜不管了,一马当先夺路而逃。
出了桑林,
就是大楚境内,
他心想安全了。
熟料,他可以越境,人家照样也能越境。
况且,人家死了那么多人。
“完了!”
他听到后面的马蹄声,顿觉大势已去。
否极泰来,
正当他陷入绝望时,刚才被抛在身后的步卒及时赶来,
这下有救了。
“快来接应本将军!”
白世仁如释重负,策马上了高坡,终于脱险了。
兀自高兴时,忽听得轰隆声响。
原来,
身后射来的箭矢没杀了他,却射中了战马的前蹄,
战马骤然蹶倒,
将他高高抛起,身体飞了出去,
然后砸在那丛枯树枝上。
看到对方有援兵接应,身后的女真人放下弓箭,
悻悻而归。
这堆枯枝,白世仁觉得很眼熟,
紧接着,
重重的摔进猎人的陷阱里。
“老爷!”
“大将军!”
下属聚拢过来,探出脑袋,发现陷阱蛮深的,
刚才那猎户没撒谎,
估计是专门捕捉虎豹狗熊之类的巨兽。
幸好,下面没有埋设竹签倒刺,
要是那样,
白世仁恐怕要落得个万箭穿心的酷刑。
借着光亮,
能看见坑里有些许血迹,血色鲜红,
白世仁凑过去闻闻,
是人血,
角落里还有块带血的布纱。
瞬间,他明白了,
那个该死的猎户撒谎了,
南云秋刚刚就躲在这里。
好嘛,
原来枯丛里骑马北逃的那个人不是南云秋,是猎户搞的鬼,
他被骗了!
万千悔恨涌上心头,白世仁一会笑一会哭,着了魔怔。
他不甘心,
南云秋刚才就被他踩在脚下,近到了令人发指的距离。
老天啊,
你是故意安排南云秋来捉弄我的吗?
此次又让他逃了,
下次何时才能找到他?
即便再能找到他,我还能杀得了他吗?
倒霉的是,
刚才着地时下意识用胳膊护住身体,
等众人七手八脚把他抬出来,像猎户捕捉到野兽,
发现胳膊肿得像腿那么粗,而且钻心的痛,
八成是骨折了。
堂堂的大将军,如小丑被绑在马上,
灰溜溜打道回府。
此次损失太大,
不仅丢了南云秋,回到驼峰口又发现,近百名手下也死于长刀会之手。
而且,
主仆俩双双负伤,
站着来的,横着回去。
桑林周围恢复了平静。
远处的一簇灌木丛后,两个人探出脑袋,
目送那队败兵远去。
“多谢兄台搭救之恩,在下云秋感激不尽。”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必如此客气。”
“敢问兄台尊姓大名,日后定当厚报。”
“区区贱名不足挂齿,在下姓岳,若有缘重逢,再叙不迟。请吧!”
“多谢岳兄,后会有期!”
南云秋骑上岳猎户的驽马,挥手告别,
内心无比酸楚感动。
萍水相逢,
人家冒险出手相救,还赠送马匹,
又不肯留下姓名,不求回报。
此时此地,
南下再回兰陵,暂时不太可能,
以白世仁的狡诈,在驼峰口必定会派人伏击。
唯一的出路就是北上,
等风头平息再回去。
好在猎户告诉他,这里的部落属于阿拉木小王子,
即女真王的幺子。
听说为人脾性很好,心肠不错,对偶尔越境的猎户和樵夫也不会为难。
所以,
驼峰口这里很少有纷争。
但是,
白世仁越境且杀人,恐怕会触怒女真人。
阿拉木态度好,不代表不会杀人!
第132章 北上女真
果然是匹驽马,
再怎么催促也无济于事,慢腾腾的,
比毛驴快不了多少。
南云秋索性信马由缰,反正此行没有目的地,也不需要赶路,
走到哪算哪。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独自穿行在异国他乡,内心无比的悲凉。
他仿佛置身于苍茫的荒漠,幽邃的戈壁,
没有亲人,没有故交新朋,
可叹的是,
连敌人都没有。
估计这片天地里,只有他认识他自己。
杀了假的白世仁,真的白世仁从兰陵追杀过来,
这其中发生了什么?
南云秋边走边琢磨,渐渐悟出了其中的经过。
所谓的巡视边防,查勘乌鸦山,原来都是白世仁的幌子,
真正的目的是抓捕他,
恐怕还想端掉长刀会。
白世仁是惯用诈术的高手,出卖大当家的接受招安,
巴结南万钧爬上大营的副将,
再出卖南万钧取而代之。
利欲熏心,诡计多端,
长刀会那帮江湖侠客古道热肠,
哪能是他的对手?
师公怎么样,黎山兄弟怎么样,幼蓉还好吗,
有没有为我而哭泣?
薄暮冥冥,鸦雀在枝头蹦蹦跳跳,忙忙碌碌,
有的在喂食雏鸟,
有的在辛勤垒窝,
它们都有自己的小家庭。
我呢?
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
讨厌的蝙蝠冲着他俯冲下来,快触碰到时却又能轻盈的掠过,
像是在向外乡人炫耀它们精湛的飞行本领。
不知穿行了多久,
还是没见到人烟,犬吠声也听不到。
天,彻底黑了,
南云秋冻得瑟瑟发抖,饥寒交迫,
踽踽而行。
他浑身乏力,摇摇欲坠,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彷徨无助时,
蓦然发现前面不远处有顶毡帐,里面透着亮光。
一定是户勤劳的人家吧?
这么晚了还在舂谷,或许是在做针线活糊口。
他想当然的以为是农家在挑灯忙碌,
其实,
脚下是女真人的土地,他们是游牧民族,
无谷可舂。
人生地不熟,
他不敢贸然闯进去,先悄悄凑近,想先打探动静再说。
里面果然有人在说话:
“我说乌蒙,今年的拜天礼,你有没有发现和往年有些不同?”
那个叫乌蒙的说道:
“要我说,最大的不同有两处,就是肉块大些,酒水醇厚些。”
“你果然是吃货,就知道酒肉,肥得像大楚的猪,还惦记着吃喝。”
“好,你聪明。那你说说,有什么不同?”
另一人很深沉,仔细道来:
“就说在郊祀大礼上吧,我就发现多了不少生面孔。
以前的这种大礼,
只有大王和他的兄弟子侄能够参与,这次还把周边不少部族长老也请来了,
而且居然还能参与主祭,
算是给足了他们面子,
事出反常,恐怕其中另有深意。”
乌蒙点点头:
“芒代,你不愧是小王子赐封的智者,把你发配在这里太可惜。
那你说说,都有什么深意?”
“我估摸,王庭恐怕会有大动作。
你想呀,
大王虽然是整个女真的王,
但是掌管咱女真天下的,除了维系政令的王庭,还有以血脉维系的部落,
二者缺一不可。
大王能掌管的只是王庭的兵马,而更多的部族兵马却掌握在那些长老手中。
你仔细想想,
王爷为什么要如此抬高他们?”
“哪还用说,想打人家兵马的主意呗。”
芒代提醒道:
“嘘,你轻点声,小心隔墙有耳。”
一帐之隔的南云秋听得云里雾里,
女真的情况,他真不懂,
不过他很纳闷,
女真王应该就是女真的皇帝,为什么还要巴结什么长老?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在大楚,
文帝下道圣旨,全国的文臣武将都要俯首听命。
听不懂,没意思。
南云秋牙关咯咯响,瑟瑟发抖,这鬼地方,
真冷。
接着,
里面换了有意思的话题。
“拜天礼后,照例要进行射柳三项,这次恐怕咱小王子要输给世子。”
乌蒙面色忧愁:
“是啊,
世子向来瞧不起小王子,处处予以打压。
小王子吃尽了苦头,
只剩下射柳三项还有优势。
要是再输了,小王子更抬不起头。
我说芒代,
小王子待咱不薄,你赶紧想想办法,
如何对付他们重金聘请的刀客呀。”
南云秋心想,
女真王庭也有兄弟不和,就像他和南云春。
这两个人应该是小王子的人,
处处为主子考虑。
“难啊,据悉那位刀客是从辽东来,非常神秘。
最近几年王庭里有人猜测,
说世子和辽东那边关系不清不楚,据悉和大金后裔暗中也有来往,
可是没人敢问,
也没人敢说。
也不清楚咱们大王是不知道啊,还是无所谓。
总之,
那是大楚朝廷的大忌,要是被皇帝听到,王庭准没好果子吃。
你瞧我,
又扯到这种敏感的话题,
还是说说射柳三项比赛吧……”
南云秋听得津津有味。
从他俩的对话中可知,射柳三项是女真的传统,一年一度的盛会,
分为射箭、刀法、摔跤三个项目,
是衡量草原勇士的试金石。
夺冠者由女真王亲自接见并佩戴勇士桂冠,还能分得牧场和牛羊,
更是草原万千少女的白马王子。
整个女真部族,
男儿为之疯狂,女子为之着迷,
要是能在比赛中力拔头筹,整个部族都为之沾光。
小王子阿拉木经常遭受大哥的欺负和鄙视,
在王庭几乎没有话语权,
但是在整个女真却享有很高的声誉,得到众多族人的支持,
就是因为射柳三项比赛。
小王子箭法出神入化,还有个部下刀法精湛,
按照三局两胜的规矩,
年年都能力压世子,包揽射柳冠军,在气势上扳回一局。
世子虽然不服气,
但也无可奈何,
射柳冠军在草原有极高的荣誉,故而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欺压弟弟。
但是,
世子今年从辽东请来一个高手刀客,据说非常厉害,
如果能战胜小王子的部下,
那么射柳大赛冠军将花落他家,小王子就失去了唯一的优势,
今后处境更为堪忧。
两个下属急主子之所急,加上岳猎户的描述,
可见,
小王子定是个善良勇敢的人,
也是个值得同情和拥戴的人。
南云秋想起自己的过去,也常常遭大哥欺负。
将心比心,
他有点怜悯那位小王子。
要是能见到的话,肯定有很多共同的话题。
夜深了,风也大了,
暗夜里有双眼睛,
捕捉到了帐篷外偷听的人。
大帐里的对话还在继续,南云秋萌生出很多疑问,
辽东是哪儿?
为什么说是大楚朝廷的禁忌?
大金灭亡了,哪来的后裔?
女真世子应该臣服大楚,为何要暗中和辽东人保持联系?
他忽然想起,
去年在海滨城南门外,碰到的那几个搭救他的人,
为首之人白衣白马,是位翩翩公子,
长相颇似女真人。
此刻,
他神游物外,浮想联翩,突然,
听到风声里夹杂着异样的声响。
“别动,否则我宰了你!”
黑暗中,
寒森森的弯刀抵住南云秋的后腰。
他无力反抗,只得乖乖举起手,被带到毡帐里。
乌蒙和芒代见到来人,
赶紧让座招呼:
“百夫长回来啦,咦,此人是谁?”
“你们两个混蛋,外面有探子偷听都不知道,警惕性哪去了?”
两人被劈头臭骂,
连忙穷解释:
“天寒地冻的,谁能想到大半夜还有耳朵扒门。百夫长的教训,我等记下了。”
然后,
他俩一人拿鞭子,一人拿弯刀,要惩罚南云秋泄愤。
百夫长轻声吩咐:
“先问问什么情况,如果是世子派来的耳朵,就剁碎他喂狗。”
三个人,阴恻恻的。
南云秋判断,他们不怀好意,
或许还起了杀心。
自己有伤在身,又受制于人,而且确实理亏。
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自己的确在外面偷听来着。
逃嘛,也逃不掉,天昏地暗的逃哪儿去,
被抓回来的下场会更惨。
要是被当做探子杀了,那可真是冤屈到姥姥家了。
他抓耳挠腮想不出脱身之计,
陡然看到乌蒙手上的弯刀,灵机一动,
撒了个弥天大谎:
“诸位误会了,我是你们小王子请来的刀客……”
第133章 纵火
当南云秋茫然无措流落异国他乡时,
白世仁的心情也沮丧到了极点。
他留下的暗哨在驼峰口没有发现南云秋的身影,
也就是说,
煮熟的鸭子飞了,还飞到了女真那边。
愤怒之下,
他派人去查访协助南云秋逃走的猎户,结果差点被人家打死。
猎户所在的地方叫岳家镇。
并非因姓岳的人居多,
而是当初抗击前朝大金统治时,他们在后方起义,牵制大金北方部落的援兵,
策应熊家领导的淮泗流民。
镇上男女老少齐上阵,作出了巨大的贡献,也惨遭大金疯狂镇压,
战死的人最多,
为首之人姓岳,而且满门忠烈。
为褒奖抚恤,武帝在位时,亲自写下匾额—忠义之镇,
并改名岳家镇,还永世免去赋税,
一时传为美谈。
到后来,
和平时间久了,镇子就渐渐被世人淡忘,
但是,
那块匾额还在,乡亲们的血性还在,
白世仁也不敢造次。
八名贴身亲卫被南云秋杀死,百名精锐步卒没挡得住长刀会歹人,全部战死,
对方只丢下十几具尸体,
无一人被俘。
杨各庄的杀戮带来的快感,乌鸦山铁矿带来的利益,抵不过眼前的惨状,
还有内心的失落,
甚至恐惧。
要不是长刀会,
自己的损失不会这么大,心腹之患也逃不掉。
巨大的战损如何向兵部交代?
朝廷官兵被江湖帮派杀得片甲不留,他丢不起那个人。
看来只能推到女真人头上,
皇帝若是追究下来,主子应该会替他说话。
“长刀会,老子与你势不两立!”
仇不过夜,睚眦必报,白世仁牙根恨得痒痒,
立即通知尚德整顿兵马前来会合。
济县南黄河北岸,
西渡口,
白世仁收罗残兵,决心寻找到长刀会的老巢,
一举歼灭。
“大将军,有人要见您。”
“不见!”
白世仁灰头土脸的,肩膀上还裹着纱布,哪有心思见人。
亲卫劝道:
“这人说了,他知道长刀会的老巢,您肯定很高兴。”
“是嘛,快带进来!”
来人被带到近前,白世仁眨巴眨巴眼,
表示不认识。
“大将军真是贵人多忘事,下官乃兰陵县尉韩薪呀。”
“哦,记起来了。”
白世仁拍拍脑袋:
“你到郡衙找过本将军,说起过长刀会的事情。”
“没错没错,
大将军过目不忘,卑职佩服佩服!
长刀会一直在乌鸦山滋事,
搅扰地方,盘剥矿工,百姓人人得而诛之。
大将军此次雷霆出击,
为百姓除害,真是大快人心!”
白世仁心想,
你小子拍马屁也分个场合,
我他娘的损兵折将,被揍得鼻青脸肿,还说什么雷霆出击。
不是寒碜人嘛?
“为民除害那是朝廷官兵的本分,无需言功。
韩县尉大晚上还来找本将军,
想必有重要事情吧?”
“大将军料事如神,卑职万分钦佩。
卑职急大将军所急,想大将军所想,
故而多方打听,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了眉目。”
“哦,快说。”
“卑职查到了长刀会的秘密据点,里面藏着他们的重要人物。”
“是吗?据点在哪?”
“就在魏公渡……”
韩薪头前带路,白世仁亲自领兵前往魏公渡。
那处茅屋是不是长刀会的秘密据点?
其实韩薪并不清楚,更不知道黎九公是不是重要人物。
是金三月告诉他,说,
那对爷孙俩就是长刀会的人,最起码肯定和长刀会有瓜葛,
那就足够了。
韩信和长刀会已经结下了无法化解的梁子,
可惜自己力道不够,
借助河防大营官兵的手来报复,成为最佳的选择。
他也害怕打蛇不死,长刀会将来再报复他,
所以,
只有彻底铲除长刀会的势力,他才能安全。
密友金三月隐瞒了长刀会的历史,反复给韩薪灌输,
说长刀会看起来凶狠残忍,
其实就是个势力稍大的会道门,在官兵面前不堪一击。
只有消灭长刀会,
他的儿子才能获救。
为此,
韩薪高调地冲在前面,为铲除长刀会奔波,
而金三月却乐呵呵的躲在后面,
看鹬蚌相争的好戏。
他俩还不清楚,长刀会也在暗中寻找他们!
黎九公在郡城和兰成那晚的谈话后,就发现了巨大的危机。
金三月是女真人,
韩薪出现在郡城,是找白世仁告密的。
所以,必须要除掉他俩。
然而,因为多年不曾出现大的危机,延误了黎九公的判断和该有的警惕。
特别是杨各庄惨遭突然杀戮,
还有驼峰口之战的损失,
黎九公痛定思痛,
作为隐退的帮派会门,并不适合和成建制的官兵作战。
毕竟,众寡悬殊。
换句话说,
正面交锋,长刀会远远不是官兵的对手,
否则他们就可以坐江山了。
长刀会的长处是搞突袭,比如,
刺杀,斩首,谍报,
而且通常是从背后实施,从暗处下手,起到尖刀的作用。
将来如果女真南下入侵大楚,
他们也必须扬长避短,采取突袭的方式。
如果不是为了南云秋,黎九公不会如此冲动,和官兵正面作战。
要知道,
长刀会培养一个新人,
要付出多么艰苦的努力。
由于河防大营的官军尚未撤走,除掉二人的计划暂时便搁置下来。
没想到,纵虎归山,
却给了韩薪头前带路的机会。
爷孙俩也面临覆顶之灾!
“丫头,发什么呆呢,天都黑了,还不赶紧做饭去?”
九公看见孙女一整天都失魂落魄的,
想过来开导开导。
姑娘家正是爱美的年龄,却懒得梳妆打扮,心里肯定很不好受,
必然是因为南云秋。
“吃什么吃?
云秋哥生死未卜,哪里还有心思吃饭,现在给你烧龙肉,
你吃得下去吗?”
“没事的丫头,云秋那么好的身手,你就别担心了。
再说,
你就是三天不吃饭,也于事无补呀。”
“可是,天都黑了还没有他的消息,他肯定又冷又饿,天寒地冻的怎么熬过去?”
小丫头很伤心,说着说着,
竟低声啜泣。
九公很尴尬,
自己是来安慰的,结果幼蓉却哭了,
便喃喃自语:
“臭丫头,说哭就哭,她原来不是这样的。”
“都怪你。”
幼蓉擦擦眼泪,冷冰冰的眼神瞪着他。
“早就跟你说过,把绝活传授给他,你就是不听。”
九公很委屈,辩解道:
“不是爷爷不肯教。
会里有规矩,那门绝活只传授给会主,
绝不可传授给别人。
云秋连会徒都不是,怎么能坏了规矩呢?
再者说,
爷爷已经传授他上乘刀法,哪怕将来碰到高手,
他也不会吃亏。”
“哼,我不管,规矩还不是你定的!要是云秋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你这丫头也太不讲道理了。
好,我说不过你,
你自个儿饿着吧。”
黎九公撸起袖子,准备自己下锅做饭。
别看他嘴巴很凶,要让孙女饿肚子,
其实还要做道幼蓉最爱吃的菜,
来讨好她。
“吉人自有天相,云秋一定没事的。”
幼蓉忽又笑嘻嘻的说道。
她披上衣服,走出茅屋,对着幽深的夜空祈祷,
祈祷他安然无恙,
祈祷他毫发无伤的出现在她的面前。
如果他能平安的回来,
一定要让爷爷传授他绝世功夫,让他成为天下最厉害的人。
爷爷要是不教,她就以死相逼。
当然,
是假死,做做样子,
爷爷就会乖乖就范。
夜,寂静得可怕,
风,无情的低吼。
幼蓉忍受着寒风冰冻,闭目祷告,非常的虔诚。
隐约的,
她听到了踢踏的声音,是马蹄声,
被北风夹杂而来。
她高兴的冲进茅屋,大喊道:
“爷爷,爷爷,云秋哥回来了,云秋哥回来了。”
“真的吗?”
九公也很兴奋,他以为孙女看到了孩子回来。
“是真的,你听,马蹄声。”
九公兴冲冲走出茅屋,
确实是蹄声,由远及近,很凌乱,运动很快。
他伏在地上细听,陡然心慌,
暗道不好。
蹄声很密集,且飘忽不定。
“幼蓉,快出来!”
“等等,我马上出来。”
预感到危机再次来临,
黎九公焕发出别样的风采,冲进茅屋,
却见宝贝孙女还在梳妆打扮,
心里那个气哟。
他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往外就拖。
没等幼蓉反应过来,一根根箭矢带着火龙射向茅屋。
茅草被点燃,一簇一簇的,火借风势,
很快,
茅屋就被烈焰包裹。
爷孙俩明白,茅屋的秘密暴露了,敌人动手了。
第134章 韩薪骂娘
“云秋的包袱还在里面。”
“都什么时候了,还包袱,快走!”
马蹄声更近了,
韩薪冲在前面,嚷道:
“快看,有人冲了出来,就是长刀会的。快,射死他们。”
白世仁更兴奋,大声命令:
“众军上前围住茅屋,一个都不能放过!”
在两拨箭雨之间,
黎九公护着幼蓉离开茅屋,迅速闪身拐向柴房。
白世仁已经看见了他们,
让大军分成扇形,包围了整个茅屋。
“上前喊话。”
白世仁想抓活的,吩咐韩薪。
韩薪怯怯懦懦,畏葸不前,
刚才豪迈的胆气消失不见。
猎物就躲在里面,要是突然施放冷箭,
自己的小命就得报销。
他想报仇,却不想以性命为代价。
“啪!”
白世仁恼了,鞭子狠狠抽在他身上,
示意他赶紧的。
“你个狗日的过河拆桥,翻脸比翻书还快,难怪被长刀会收拾成这副熊样。”
韩薪心里问候了白世仁祖宗十八代,
然后弓着腰喊道:
“黎老头,你们被包围了,识相的就束手就缚,否则…… ”
话还没说完,
一根枯木刺破木板围成的墙壁,径直朝声音的方向飞去。
沉闷的嘶鸣声响起,
马腹被洞穿,轰然摔在地上。
狡猾的韩薪,
他躲在战马的身后叫嚷。
乖乖!
白世仁脸色发白,心口怦怦跳。
枯木,破壁,洞穿马腹,
这得多大的劲道。
传闻江湖上奇人异士不少,今天算是领教了。
敢情里面是条大鱼!
白世仁退后几丈远,确信是到了安全距离,吩咐手下:
“用火攻,逼他们出来。”
他做过山匪,饥饿时经常在山里捉松鼠充饥。
松鼠钻到地洞里,
用火熏是最好的办法。
他很笃定,
大火会将里面的人全部赶出来。
火势很旺,里面烧得噼噼啪啪响,浓烟滚滚,
外面的人也连连咳嗽。
奇怪的是,
众军眼珠子险些瞪了出来,也没见到有人出来束手就擒,
直到屋子全部烧为灰烬。
“搜!”
白世仁怒火攻心,
心想,
如今的世道人心不古,教化堕落,人人都知道:
活着才是硬道理。
长刀会的人不会冥顽不灵吧,宁被烧死也不投降?
在妓女的眼里,
世上本无良家女子,不过是价码没谈拢而已!
“大将军,这里有暗道。”
尚德抢先走入柴房的位置,上前拨开灰烬,腰眼粗的洞口赫然在目。
他后退几步,让白世仁过来查看。
这时,
他感觉到脚下绊倒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
低头细看,是一柄短刃,
似曾相识。
他顺手捡起来端详,没错,
在镇南的果林里,见过这柄短刃,
是南云秋的。
南云秋怎么会在这里?
幸好,白世仁认真查看洞口,未曾注意到这一幕,
他迅速把短刃藏在自己口袋里。
“你,下去看看。”
白世仁指着韩薪吩咐,
有卸磨杀驴的味道。
韩薪心底拔凉拔凉,屁眼也莫名其妙地生疼生疼。
就刚才黎老头那功力,
如果还藏在下面,自己下去必然是肉包子打狗,
骨头都能被人家捏碎。
唉
出门没看黄历,今天咋这么倒霉,
狗日姓白的跟疯狗似的,
盯着他不放。
早知如此,就别来邀功了。
韩薪扭扭捏捏的不敢过去,
两个军卒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迫他到了洞口,
然后突然一脚,把他踹进洞里。
就听到吧唧一声响,
韩薪跌落地上,幸好只有一人多高。
他龇牙咧嘴爬起来,四处打量,
暗室很深很大,里面全是各式兵器,还藏了好多粮食。
几只女真标志的木头人引起了他的兴致,
凑过去之后,
发现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伤痕。
哇!
长刀会和女真究竟有多大的仇恨?
此刻,
他隐约想通了,
为什么金三月对女真如此了解,对长刀会也如数家珍,还撺掇他向白世仁告密。
莫非金三月不是寻常商人,
而是女真的细作?
“下面有什么东西?”
是白喜的声音。
韩薪没有吱声,继续寻找。
他相信暗室里没人,否则自己现在恐怕已经成尸首了。
而且,
凭黎老头绝顶的功夫,绝对不是个善茬,不可能不在下面留有逃生通道。
甚至,
暗室里面可能还有机关!
老头肯定跑远了,又是天黑,
上哪儿抓去?
地上的鞋印清晰可辨,
很显然,那是黎老头撤退时留下的。
他还听说,
江湖人都很聪明,为防止敌人追击,
通常都会在逃跑的路上设下机关埋伏。
韩薪摸了摸刚刚摔倒时蹭破的额头,
突然起了歹心。
“狗日的白世仁!叫你护犊子,专挑我欺负,等会让你遭报应。”
金三月曾说,
如果把长刀会的秘密禀报给白世仁,
邀功请赏不在话下,兴许还能升官。
他娘的,
还升官,小命差点丢了。
他算是明白了,
白世仁吃人不吐骨头。
“大将军,快来看,里面全是兵器和粮食,这里就是个大贼窝。”
他提高嗓门,出乎寻常的兴奋大叫。
同时,
把地上的鞋印擦去,
自己跑到另一个方向,再赤脚走到原地。
现场布置妥当,
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韩薪刚刚吃透了苦头,
他十分确信,
呆会还有别的危险,白世仁还要让他打头阵送死。
那就以牙还牙,
让白世仁业吃点苦头。
噼噼啪啪,
下饺子一样,下来很多人。
白世仁久经战阵,不用细看就判断出,
暗室就是长刀会的秘密营地,
而且黎老头身份肯定很高。
真狡猾,
谁能想到柴房下别有洞天?
暗室里视野很开阔,没有藏人的地方,只有通向三个方向的拐角。
敌人杳然无踪,
那就说明,
某个拐角处藏有逃生的暗门。
“你,去那个角落搜索,看看有无启动的机关。”
“你,去那边看看。”
“你,”
白世仁指挥若定,又指着韩薪,
“去那边。”
韩薪暗自窃喜,那个方向正是自己刚刚踩过的,
绝对的安全。
众人暗暗称奇,
销声匿迹多年的长刀会,居然隐藏在人来人往的渡口,真是大隐隐于市!
白世仁羞恼不已,
他曾多次路过渡口,
谁能想到南云秋躲在此处,
长刀会也设在此处。
不对呀,区区暗室容不下多少人,
长刀会应该还有别的据点。
“大将军,这里有暗门。”
军卒手指角落里的墙壁兴奋道。
白世仁也不管韩薪了,带着众军就去查看。
还没到暗门那儿,
就听见吱呀吱呀的声音,
好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
众人不敢乱动,东瞅西望,什么也没有。
再仔细看,
竟然发现是地面在摇动。
个把人没事,十几个人站在上面,地面无法承受,
轰隆一声塌了。
可怕的是,下面竟然还有深洞。
“糟糕!”
黎老头可不像驼峰口那里的岳姓猎户善良,在洞底竟然敷设了竹签,
还有尖尖的碎石。
十几个军卒当场被戳死戳伤,好在白世仁躲在后面,
又逃过一劫。
好险呐!
白世仁暗自庆幸,
此时又听到洞内咕噜咕噜作响,那动静好像是磨盘,又像是绞索。
众人心惊胆战,却不敢乱动,
生怕地面再塌下去。
然而,
他们都错了,
这次的怪响声不是来自地下,而是头上。
原来,
那帮跌入竹签洞的军卒触发了下面的绞盘,扯动连在上面的绳索,
启动了机关。
紧接着,
众目睽睽之下,头顶上的天花板全部脱落,一阵白中带黄的粉末四散飘落,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味道。
“掩住口鼻,撤!”
白世仁果然有经验,知道粉末里有毒,
急忙下令撤退。
狡猾的韩薪早就溜到了梯子旁,闻令一溜烟蹿了上去,
洞里,
他半点亏也没吃,全身而退。
到了地面上,
听到下面咳嗽声此起彼伏,有的人还大喊眼睛看不见了,
他乐得差点笑出声。
心想,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等大伙狼狈逃出来,有人呛的满地打滚,有人揉着眼睛痛苦不堪。
白喜一时不慎,
眼睛也着了道,越揉越痛,几近失明。
没逮着狐狸,还惹了身骚。
白世仁气不打一处来,不怨自己无能,
反而把怨气泄在告密人身上。
“废物!身为县尉,为何早不发现这里有情况?”
当官的都这样!
出了事,首先想到的不是自我反省,
而是寻找替罪羊,推诿过错,
转移注意力。
韩薪还是低估了白世仁的狭隘心胸,还有神奇的脚法,当即被踹翻在地,
万分的委屈。
“卑职无能,还请大将军宽宥。”
尚德很想宰了韩薪,于是凑到白世仁面前,
低语几句,
白世仁频频点头,对韩薪笑呵呵道:
“韩校尉,你很能干,本将军颇为欣赏。
你最近把别的差事放放,
集中全力发挥特长,寻找长刀会的据点,
本将军不会亏待你。”
韩薪哑巴吃黄连,
有苦说不出……
第135章 大楚刀客
“就你,敢自称是小王子请的刀客?”
毡帐里,
百夫长也凑过来,打量着南云秋,面露鄙夷。
难怪他们不信,
南云秋灰头土脸,鬓发蓬松,衣服上还血迹斑斑,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
怎么看,都像是命案在身的逃犯。
“你们若是不相信,可以带我去见他。”
对方均未吱声,
帐内突然沉寂下来。
芒代号称智者,紧盯着南云秋,似乎想把他的五脏六腑看清楚。
直视南云秋的眼睛,突然开口问道:
“你是谁?”
“大楚刀客云秋。”
“小王子叫什么?”
“阿拉木。”
“他何时何地请的你?”
“去年,在大楚海滨城。”
对答如流,芒代向百夫长点头示意,而乌蒙则收起了弯刀。
虚惊一场,
南云秋长长出了口气。
第一个回答是自称,第二个回答是猎户告诉他的,第三个回答是自己随口蒙的,
连瞎编都算不上。
芒代之所以信服,
是因为阿拉木去年的确去过大楚,跟随塞思黑去的,
而且就是去了海滨城。
“混蛋,还不赶快松绑?”
百夫长一声令下,
乌蒙赶紧解开绳索,芒代端来奶酪,百夫长亲自拿出肉干,
伺候南云秋狼吞虎咽,
风卷残云。
三个人暗想,
咱小王子认识的都是什么人呀,像八辈子没吃过饱饭似的?
南云秋则毫无顾忌,
等见到小王子,大不了亮出刀法让他们开开眼。
总之,
再坏的结果也不过如此,既来之则安之,怕什么,
豁出去了。
打了几个饱嗝,他伸伸懒腰,呵欠连天。
三个人关怀备至,
说天黑路难走,干脆歇一宿养精蓄锐,
明日再去拜见阿拉木。
几人众星捧月,先伺候他洗个热澡,
又用女真特有的金疮药给他换药,再涂上药膏,
缠上纱布。
南云秋舒舒服服的躺下了,好累呀。
睡得真香,
一觉醒来,直到鸡唱五更,热气腾腾的早饭端到面前,
南云秋才懒洋洋起身。
他们怕他吃不习惯,专门熬了点粟米粥,还体贴的准备了难得一见的咸鱼干。
南云秋照旧吃相难看,
头也不抬。
女真地域很广,辖境内山海辽阔,
北接辽东,东连大海,西边隔着一片缓冲地带和西秦交界。
作为游牧民族,
至今仍保持着逐水草而居的传统,
尤其是北方那几个传统的部落。
和大楚接壤的南边部落,风俗习惯与大楚也大相径庭,
但比北面要好得多。
整个女真分布着大大小小数十个部落,每个部落都有王庭划分好的区域,
放牧、居住、生活,都在指定地方,
不得逾越领地。
部落的长老负责部落事务,都有单独的大帐,
遇有大事商议,才会集中前往王庭。
近水楼台先得月,
作为女真王的儿子,阿拉木既是王子,又有自己的部落,
他的大帐就在北面那片山坡上,
地势很开阔,视线好,
但以坡地和丘陵居多,牧草难以繁茂,不利于战马的繁衍。
而东边挨着的就是世子塞思黑的部落,
平地居多,植被丰富,而且境内水源随处可见,
最适合放牧。
他们那的牛羊体肥肉多,战马也健壮结实。
距离大帐尚有几十里地,乌蒙让南云秋原地等候,
他前去通报。
毕竟是王子,不是任何人随随便便就能见的,既是尊贵也为了安全考虑。
人呆得住,马闲不住。
那匹驽马显然觉得北方的枯草味道好,慢慢悠悠边走边吃。
南云秋浏览着异域的风景,
心里盘算,
呆会如何向小王子推介自己,做长期留下来的打算。
估计一时半会,
大楚也回不去了,
白世仁那厮必定做了准备,就等他回去自投罗网。
逃亡之人,四海为家,身如浮萍,随波逐流。
“嘚嘚嘚!”
此时,
从西北方向,数匹骏马奔驰而来。
居中之人身批白袍,外罩红色风衣,风衣迎风起舞,
在初阳的照耀下,
显得格外灵动,宛如一幅绝美的画儿。
眨眼间,
对方来到近前,
那是位少年,年纪和自己相仿,或许略大些,
雪白的貂裘加身,
斜挎宝弓,手执银鞭,飘逸俊秀,白皙的肤色中透着一团红晕。
可惜,
口鼻处蒙着黑纱,看不清模样。
从轮廓可知,
少年面容姣好,那双深陷的眼窝就让人着迷。
如此俊秀的人儿,却眉头紧锁,
好像遇到了难以排解之事。
他指着南云秋,怒道:
“你下来,陪我摔跤。”
南云秋根本不认识对方是谁,淡淡道:
“我不会。”
“那射箭呢?”
“也不会。”
少年嗔道:
“女真男儿,这也不会,那也不会,那你会什么?”
“刀!”
说起刀,少年不是很兴奋,勉强道:
“比刀也行,来吧。”
“不比。”
“为什么?”
“受伤了。”
“混蛋,敢戏弄我。”
少年高高舞动鞭子,却没有落下。
他紧紧盯着南云秋的脸庞,
眉头渐渐舒展,
“你是海滨城外那个囚车中人!咦,你不是大楚人么,怎么会在这?”
少年很兴奋,扯下黑纱,
南云秋也认出了对方,感慨万分。
去年夏末,
他在水口镇鱼仓遭到程家父子陷害,严有财扮作铁骑营侍卫,
想半路结果了他,
在逃到海滨城南门外的郊野上,巧遇少年打猎,
救下了他。
天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怎么偏偏在此处再次重逢了呢?
而且,
又是在自己最困难之时。
或许上辈子他俩就认识,来世再继续缘分!
很惭愧,
如今再次被追杀,又路遇白衣少年,情何以堪?
如果说,
整个女真,他有一个故人的话,就是这位少年了。
其实哪里能称得上故交,
一面之缘而已,双方当时都不曾留下姓名。
原来,
人家竟然是小王子身边的人!
南云秋低下头,很不好意思,说起来此的简要经过。
当然,
他隐瞒了长刀会的秘密,也隐瞒了自己的身世。
他很渴望,对方能再次帮助他。
少年颇有深意:
“难为你了!
我和小王子很熟,兴许能帮到你。
但是,
他现在也遇到了困难,恐怕不会收留你,
除非你能为他做点什么。”
“我能,我刀法很好,我知道他急需一名刀客。”
少年很惊诧:
“你怎么知道?”
南云秋便说起昨晚的经过。
少年心底里暗骂:
“这俩混蛋,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都往外说。”
不过转念又想,
手下也是忠心,想为他排忧解难。
而且,
云秋毛遂自荐,说不定还真能帮上忙。
“走,上我的马。”
“那它呢?”
南云秋指着驽马问道。
“给它自由吧!你到我女真来,我就是主人,理所应当送你一匹骏马。”
南云秋挺感动,
同样是人,盐丁吴德要抢他的马,而素不相识的少年救他性命,
还要送他骏马。
可见,
人的好坏,真不在乎是不是国人,是不是同胞,
而在乎品性。
他走到驽马旁,拆去鼻环,解开缰绳,拍拍它的屁股,
念念道:
“去吧,你自由了。”
驽马听不懂,甩起尾巴,扫在南云秋脸上,
继续埋头吃草。
看着温馨友爱的一幕,少年点点头,露出赞许的神色。
“驾!”
两个少年郎同乘,荡漾着笑容,追风逐日,迎着万丈霞光,
向大帐疾驰。
来到那片草坡上,就是阿拉木部落的营地,
开阔平坦的草地上,朵朵洁白的帐篷,仿佛天上的白云,
牛羊满地,
马儿轻甩尾巴,休闲啃草。
再过两个月,
到了暮春草长季节,配上绿油油的底色,蝶舞莺飞,
莫不是人间仙境!
更有那矫健的牧马人,策马奔驰,
从眼前穿梭,
也有那牧羊少女,手拎木桶,走到羊肚子底下挤奶。
安静祥和,灵动飘扬,北国风光,
与中州泾渭分明。
每顶帐篷前,都有值守的男儿持枪挎刀,雄壮威猛。
无一例外,
他们都向迎面而来的骏马行礼,很虔诚,很恭敬。
看得出,
少年郎在此很受欢迎,肯定和小王子是莫逆之交。
南云秋坐在后面,心情很好,
以为可以顺利找到落脚之地了。
虽然只有短短十几里路,
他能感觉到,少年郎的马术非常棒,几乎可以和自己媲美。
人人都说,
女真的孩子天生会骑马,果然不虚,
谁让人家是马背上的民族呢。
不过,
不是自诩,比起骑术,自己有把握雄冠女真。
只是,
看人家背后的硬弓,又感到心虚。
来到最中间那顶巨大的帐篷前,骏马停下了,两排女真勇士齐齐躬身施礼:
“参见王子殿下!”
声如洪钟,把南云秋吓一跳,还以为碰到了王子。
回头望望,
后面没别人。
直到有个勇士来牵马时,他才恍然大悟。
敢情自己紧贴着的就是阿拉木小王子!
第136章 惺惺相惜
是那个又救命又送马,还不肯留姓名的白衣少年。
那个岳猎户说得没错,
小王子礼贤下士,平易近人,没有半点架子。
“下去呀,难道还要我抱你下马?”
南云秋怔怔发呆,下了马都忘了向阿拉木行礼。
阿拉木甩掉马鞭,
动作非常潇洒,侍卫精准的接住。
“去,照我坐骑的档次,给我的朋友挑匹马,马上就要。”
“得令!”
侍卫撒腿就走。
听到帐外有声音,里面奔出来两个人,
急吼拉吼对阿拉木说道:
“恭喜小王子,我俩费尽心思,终于寻觅到一个宝贝疙瘩,他自称刀法卓绝……”
乌蒙和芒代满脸堆笑,
看到南云秋和阿拉木手挽手进来,
顿时,
笑容僵在脸上。
“哦,说说,你们是怎么费尽心思的,又是怎么寻觅到他的?”
阿拉木冷笑着质问道。
“这?”
“还不掌嘴?”
“是是是,该打。”
两个人讪笑一声,举起手掌,极为尴尬。
“罢了,
你俩也是误打误撞,就饶过这回吧。
下次若再敢邀功冒赏,看我不打烂你们的嘴。
去,
让厨子大排宴宴,我要请客。”
“属下作陪,好好敬这位贵客几杯。”
乌蒙也不嫌臊得慌,主子没邀请,
自己主动要求陪酒。
南云秋却很喜欢这种氛围,和睦,温馨,友爱,
对阿拉木的敬意平添三分,
也决心真心实意的帮他。
酒宴开始了,
阿拉木极尽地主之谊,上桌的都是肥美的牛羊肉,还有女真盛产的山珍,
以及许多不知名的菜肴。
喝的是羊奶,奶酒。
除了酒菜不同,
女真人少用筷子,多是以刀叉为主。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今日有幸和故友重逢,来,干杯!”
在座之人斟满酒碗,
一饮而尽,非常豪爽。
接下来,
酒都让那俩人喝了,
阿拉木和南云秋象征性的饮了两杯见面酒,互通名姓,才算是正式结为朋友。
酒很上头,
或许是南云秋第一次品尝异域的奶酒,不适应,脑袋晕晕乎乎。
饭后,趁还算清醒,
南云秋就直奔主题:
“大恩不言谢,听说王子殿下遇到些麻烦,急需精湛的刀客,在下大言不惭愿意效劳。”
阿拉木却摆摆手:
“不着急!
眼下你伤未痊愈,我会找草原上最好的大夫来,用最好的药。
你什么都不用干,
先好好歇息,等伤口全部长好后咱们再说。”
“可是,可是,这点伤不算什么,我能行!”
“云秋,你记住,
我是帮了你,
我也急需帮助,
可是如果你是为了报答我,不顾自己的伤情而草率行事,
就辜负了咱们的缘分和情谊,
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南云秋重重点点头,情谊无比珍贵,
他将镌刻于胸。
“一方水土一方人,看你面红耳赤,不像是擅长饮酒的人。
这样,
你先睡会儿,睡醒后,就可以见到你的宝马良驹了。”
帐篷很大,
里面有好几个空间,用毡布隔开。
两名侍女端来金盆热水,拿来小王子穿过的衣衫,伺候南云秋洗漱上床。
不大会儿,
想起了轻微的鼾声。
不多久,百夫长也来了,
他们三个人都是阿拉木的亲信,
经常去南边的帐篷巡视,以防边境发生不测之事。
“有事吗?”
“启禀殿下,昨日傍晚在驼峰口……”
百夫长禀报之后,
阿拉木怒容满面,陡然而起,
拍打桌案:
“姓白的目中无人,胆敢越我边境,杀我巡卒,当真是欺我女真无人吗?”
百夫长劝道:
“殿下莫怒。
听闻白世仁在兰陵吃尽长刀会的苦头,损兵折将,然后又追杀您的故交云秋,
属下想,
他会不会和长刀会有干系?”
“你怀疑他是长刀会的人?”
“属下并无证据。”
百夫长摇摇头,又道:
“咱们的探子从兰陵得到了这些消息,
属下只是据此推测而已,要不然也不会那么巧。
您想,
白世仁和长刀会打得热火朝天,
他又怎么能调集重兵追杀云秋呢?
云秋究竟是什么身份,能比长刀会还重要?
所以属下大胆猜测,
他会不会是长刀会的重要人物?”
阿拉木望向帷帐,
南云秋鼾声沉沉。
芒代则幽幽道:
“殿下,咱女真和长刀会向来势不两立,
如果他真是长刀会的人,要是传扬出去,被世子知悉,
殿下又将非常被动。”
提起世子,阿拉木就很气愤。
他早上刚从王庭回来,
为的是去年部落遭受旱灾,损失惨重,
想让父王出面,从塞思黑的领地里交换些水源。
结果,
塞思黑非但拒绝,反而以越境为由,扣押了他部落牧民的上百头牛羊。
更让他无助的是,
父王似乎越来越相信世子的话,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想起此事,
他不由得扼腕叹息。
乌蒙见状,开解道:
“或许他不是长刀会的人,
只不过是和白世仁结下了深仇大恨,恰好在兰陵遭遇,才有了那次追杀。
诸位试想一下,
如果他是长刀会的人,
长刀会能抛下他吗?”
阿拉木大为宽慰,愁容稍解:
“嗯,你说得对,也有可能是遭遇到的。”
芒代却道:
“仅仅一面之缘,殿下不应轻易相信他,
毕竟他来路不明,身份不清,说的话未必可靠。
属下以为,
贸然收留并非聪明之举。”
他是阿拉木的军师,很有发言权。
乌蒙急道:
“你说他不可靠,有什么凭据?”
芒代以智者的口吻剖析:
“他自诩为刀法精湛,可你们发现了吗,
他连刀都没有。
赤手空拳,就敢闯到我女真,而且伤痕累累,
不觉得滑稽吗?”
几人细琢磨,
好像有道理,哪有大刀客空手闯荡异域他乡的?
“我不觉得滑稽,因为他是重情重义之人!”
阿拉木站了起来,
脸色凝重,回忆起海滨城外的往事,
深沉道: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愿意信任他吗?
众人摇摇头。
“当时在海滨城外,他被人追杀,处境异常凶险,是我救了他。
按理,
歹人就在附近,他应该抛下所有远走高飞。
可是,
他却坚持要返回龙潭虎穴,为的就是再看他姐姐一眼,
还要和一个刚刚认识的小乞丐兄弟告别。
他说,
如果就那样匆匆走了,姐姐找不到他,朋友见不到他,
会伤心的。”
南云秋被刚才的拍案声惊醒,佯装熟睡,还打着鼾声。
听到这里,
又想起姐姐和时三,不由得热泪盈眶。
阿拉木也很动情,眼噙泪花,说道:
“你们想想看,
性命攸关之时,还能把亲情友情放在心里,还能把别人的感受放在心上,
因为什么?
是善良!
是淳朴!
是仗义!
远比那些在庙堂上口若悬河的大人物,讲千遍万遍的忠孝仁义还要高古得多。”
乌蒙是个武人,义字当先,
瞬间对南云秋肃然起敬。
百夫长也喟然长叹,
只有芒代沉吟不语。
他是小王子最重要的谋士,不会以情感为评判标准,
而是牢牢把握着一个理字。
阿拉木贵为王子,却比较开明,也知道兼听则明的道理。
他拍拍芒代的肩膀,
言道:
“你说的也有道理,可以按照你说的去做。凡事多加三分小心,总归是好的。”
兼收并蓄,尊重下人,
这就是阿拉木的优点。
尽管他饱受世子的欺压,在女真王庭并不得势,
很多部落长老也趋炎附势,站在了塞思黑那边,
但阿拉木为人宅心仁厚,
重情重义,身处劣势却依旧很顽强,百折不挠。
在女真,
得到不少年轻人的拥护和爱戴。
尤其是他的叔叔,女真王的胞弟阿木林,
也很喜欢他。
“刚才我去王庭虽然扫兴而归,却得到一个惊天的秘密。”
阿拉木不是卖关子,而是有感而发。
“什么秘密?”
几个人异口同声,
心想,
眼下除了射柳三项外,还能有什么天大的消息?
睡在里面的南云秋恨不得也凑过来,
竖耳细听。
“听说大楚的皇帝要来巡视王庭!”
“真的吗?”
南云秋下意识脱口发问,吓得又赶紧捂住嘴巴,
然后,
嘟囔嘟囔几句,假装说梦话,又打起鼾声。
外面几个人同样懵了,
因为他们也在问同样的问题。
“不会有假!”
阿拉木说起其中的缘由。
他听说,
大楚御史大夫卜峰、礼部尚书梅礼,还有内廷的太监总管春公公,
三位要员,
偷偷联袂来到王庭,这是破天荒的先例,
要知道,
大楚立朝后就没有这样的高官组合到过藩属国。
说明皇帝的确有来女真的迹象,
他们仨是来打前站的。
“此事乃王庭绝密,仅限在座的知悉,严禁外传。”
第137章 大楚重臣来了
“遵命!”
三人拱拱手。
谁都清楚,
北方不是想象中那样太平,各方势力错综复杂,暗流涌动,
尤其是海山关隘以北的辽东。
哪怕就是黄河以南的中州,大楚的腹心地域,
也不是铁板一块。
熊家的天下,是建立在各方势力脆弱平衡的基础之上。
文帝萌生出来女真巡视的想法,
就是在塞思黑新年出使京城时。
世子转达了女真王对皇帝的敬意和关心,
还愿意进献女真美女,为文帝繁衍子嗣保大楚万世基业尽忠。
相比之下,
信王呢,
在朝中咄咄逼人气焰嚣张,势力过于膨胀,手伸得太长,
引起了文帝的不满。
放眼大楚,竟无人能制衡信王。
原来作为皇帝最大力量支柱,号称大楚架海紫金梁的南万钧又下落不明,
文帝更加失去倚靠,
深感御座不稳。
文帝甚至怀疑,是信王下了黑手,因为目前这种一家独大的局面,
正是信王乐见其成的。
如同侦破案件,
谁是最大的受益者,
谁就越可能是凶手!
文帝百年之后,可以把江山交给信王,
但是,
那种交接必须是他亲自主导,他主动交出,
而不是被逼传位,
难堪下台。
再者说,
他自觉还有些精力,嫔妃也有不少,想再尝试一下,奋力耕耘,
保不齐就能鼓捣个皇子出来。
有了皇子,
弟弟当然只能靠边站。
之所以坚持要巡视女真,就是要拉拢阿其那,抗衡信王,
为他将来鼓捣出皇子做准备。
因为,
南万钧没了。
塞思黑进京朝贡时,文帝就对卜峰秘密交代,
卜峰领衔,提前和女真接洽,安排其巡视事宜。
当时,
卜峰非常吃惊,
皇帝深入其心不可测的藩属国,本身就极其凶险,
况且大楚还没有储君,
万一皇帝出事,
谁能保证几个王爷不起兵争夺?
到那时,
硝烟又起,黎民涂炭,中州大地恐又将陷入胡虏的铁蹄之下。
但文帝的决心不可动摇,
卜峰也被打动了,随后才有了探路之旅,
促成了皇帝北巡。
“什么,你想去王庭看看?”
南云秋刚休息了三天,伤口还没结疤,就开始打主意,
要去女真权力最大的所在探探究竟。
当然,他有他的想法。
对这个要求,
阿拉木觉得很奇怪,
王庭和南云秋八竿子打不着呀。
“你不是说世子请了高人嘛!
高手过招,拼的除了刀法,还要看他的相,
他的形,
他的势,
琢磨对方的劣处,掌握敌人的弱点,才能更好的取胜。”
南云秋的理由站得住脚。
“哇,隔行如隔山,高手比刀有这么多讲究?还是射术来得容易,没那么多心思,勤着练就行。”
就这样,
阿拉木被说服了,兴冲冲带他来到王庭。
碰巧,
正赶上侍卫来找他,说大王要他参加一个重要接待任务。
阿拉木无奈,到了之后才知道,
所谓的接待任务,
就是父子三人一道到场,对贵客表示尊重而已。
什么贵客,需要他们爷仨一起作陪?
难道是他们?
阿拉木也拿不住。
王庭大帐,
宾主依次落座,大帐外,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南云秋只能远观,不能上前,
干着急没办法。
他央求小王子也带他进来,亲眼目睹大楚钦差的风范。
结果,
阿拉木进去了,所有的随行人员均被拦住外面。
双方寒暄之后,
开始进入正题。
礼部尚书清清嗓子,却见御史大夫瞅了他一眼,只好闭口不言。
人家卜峰才是主使。
“车驾的安全,王爷如何安排?”
“这个请卜大人放心。
陛下可以从驼峰口入境,也可以从乌鸦山以东的南北路官道入境,
进入女真境内后,
我王庭三万铁骑沿途护送,可保万无一失。”
卜峰点点头,又道:
“嗯,如此甚好。
陛下渡河后,会由白世仁大将军亲自护送入境,但河防大营大军会止步兰陵郡内,
绝不会越境。”
提起白世仁,
阿其那父子气不打一处来,阿拉木也非常恼火。
但现在,
不是他们发火告状的时候。
梅礼等不及了,也要宣示自己的存在,
问道:
“驼峰口那边的路似乎不大好走,不知可有此事?”
“好走好走。”
塞思黑主动抢话。
“梅大人有所不知,
那边虽然没有宽阔的官道,但是能近百余里地,而且沿途风景极佳。
走南北路官道呢,
不仅要绕上很多路,
此外,
南来北往的各色人等众多,安全方面堪忧呀。”
“嗯,有道理。”
大楚群臣就事论事,基本倾向于驼峰口,
根本没有注意到阿拉木愤怒的表情。
他当然很愤怒。
驼峰口以北是他的领地,眼下已经开春了,正是枯木逢春发芽之时,
浩浩荡荡的车驾来回折腾,
所经之处,
可以说是寸草不生,他的战马吃什么?
塞思黑处处挤兑他,
无所不用其极,
可是他却不敢抢话说,说了也没人听。
大楚那三个大臣根本就没朝他多看一眼,
他们更相信世子的权威。
塞思黑用余光瞟向阿拉木,露出得意的微笑。
在他心里,
折腾弟弟的牧草,只是小目标,
如果皇帝的车驾要是在那里发生危险,弟弟将难辞其咎。
他有理由相信,
皇帝的车驾必定会遇到危险。
接下来,
双方又就皇帝的寝宫选址,食宿安排,接见何人,各项事宜悉数磋商,达成一致。
行将结束时,
礼部尚书为凸显他的博学,
问道:
“听说射柳三项即将举行,场面蔚为壮观,不知今年谁有希望夺冠?”
阿其那惊道:
“想不到梅大人如此见多识广,连敝国这点风俗都了如指掌,
足见大人对我女真的关怀,
令本王感动。
至于何人夺冠,竞争很激烈,
现在还不敢妄下断言。”
梅礼抢了风头,尾巴翘到了天上,自鸣得意。
提起射柳三项,
塞思黑突然萌生出一个大胆而又惊悚的想法,差点把他自己都吓到了。
不经阿其那同意,
马上自作主张。
“正如梅大人所言,
射柳三项是我女真的传统,影响很大,也非常精彩。
父王也有个提议,
待陛下到王庭后再正式举行,
一来让我女真万民目睹陛下天颜,
陛下以此也更能了解女真。
二来彰显大楚女真万代修好,为各藩属国做表率。
诸位大人觉得如何?”
射柳三项是梅礼先提出来的,他抢先附和:
“如此甚好,也能为陛下此番巡视助兴。王爷此举,可谓用心良苦。”
阿其那笑得很尴尬,不悦的瞪向塞思黑,
忙道:
“哪里哪里,陛下能满意就好。”
结束之后,
三位大臣出了大帐,在铁骑的拱卫下,南下返回大楚。
大楚人走了,
防卫就松懈下来,
趁父兄去送行,场面稍显混乱,阿拉木便带乔装打扮的南云秋偷偷溜进大帐。
侍卫见到小王子也不敢多问,
说是大帐,
其实是个巨大的宫殿,占地足有数十亩地,
里面别有洞天,
按休息、议事、会见还有宴请等用途区分开来,中间用宽阔豪华的屏风遮挡。
南云秋闹着要来王帐,是有私心的。
他别的不感兴趣,
就是想知道里面的环境和布局。
如果皇帝来了,
侍卫们会站在哪里,如何防御。
如果有人要刺驾,该从哪进攻,从哪逃生。
以前,
苏叔教过他兵法韬略,后来,黎九公教过他行刺暗杀。
不管哪样,
天时地利人和都极其重要。
刺驾,
看起来遥不可及的事情,竟然能在最不可思议的地方撞上。
如果错失了,
连老天爷都对不住。
他甚至产生了错觉,
认为,
自己鬼使神差逃到了女真,并非是受白世仁逼迫的慌不择路之举,
看来是上天精心安排,
专门为他创造出接近皇帝的机会!
阿拉木还蒙在鼓里,完全没有料到,
眼前作小厮打扮的少年会有惊天的设想。
之所以把他带来,
就是想让他提前见识一下对手,也就是塞思黑秘密请来的那位北方刀客。
只要南云秋能战胜对方,
今年的射柳三项,塞思黑仍旧翻不了身。
事关重大,
所以,
当南云秋提出先来探探底的时候,他欣然应允。
两人在大帐内蹑手蹑脚,
不敢弄出大的动静。
小王子在观察大哥的护卫中有没有刀客的身影,而南云秋站在旁边,
眼睛贼溜溜的转,仔细打量周遭环境。
不料,
很快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接着就是厚重的脚步由远及近!
第138章 王庭探秘
“你们守在外面,任何人不得进来。”
“遵命!”
阿拉木大惊,
想不到父兄这么快就回来了,难道不用陪客人用午膳吗?
他拽着南云秋,
连忙溜到里面躲起来。
“你越来越不像话,竟然自作主张。”
刚返回王帐,阿其那就开始教训塞思黑。
“儿臣哪有自作主张,请父王明示。”
“你还狡辩!
射柳三项是女真的民俗,马上就要举办,
和大楚有什么关系?
你却自说自话,要等皇帝来才开始,
是何用意?”
“原来父王是为这个,儿臣还以为多大的事情。”
塞思黑故作轻松,
马上想好了对答。
“父王您想,
大楚好几个藩属国,皇帝为什么偏偏要来女真?”
“不是偏偏要来,而是他只能来女真,别无选择。”
倒不是阿其那太自负,
大楚的形势他也谙熟于胸。
西秦对大楚若即若离,罕有往来,藩属国名存实亡。
而高丽国山高水长,路途遥远,
要不途经辽东境内,要么就要走海路,
海路据说不太平,
风急浪高不说,去年开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群海盗,
专门打劫过往船只。
而辽东的陆路,
文帝打死都不会去。
因为被他熊家推翻的大金皇室,就来自辽东。
“父王说得一点没错。
不过儿臣在想,
皇帝此次来王庭,巡视是假,拉拢是真,播恩是假,借力是真。”
“哦,详细说说。”
塞思黑巧舌如簧,把他在京城的所见所闻说了,自然少不了添油加醋。
接着又道:
“很显然,皇帝看似高高在上,
其实危机重重。
朝堂上以信王为首,一党独大,排斥异己,专权独揽,
皇帝察觉到朝堂的气候,
也嗅到了危机,
可是他又无力改变。
此外,
根据妹妹得到的情报,皇帝似乎又不想作出改变。”
阿其那不以为然:
“什么意思?难道堂堂的皇帝,任由臣子做大,威胁他的帝位?”
塞思黑脸红了,
心里咯噔一下,难免对号入座,
其实他爹没那么想。
“非也!
皇帝一直没有皇子,只有三个兄弟,百年之后,江山必定要传给其中之一。
而信王,
似乎更得到皇帝的垂青,大有未来的皇储之势。”
“那又怎么样?
传给谁,是他熊家的事情,咱们别咸吃萝卜淡操心。”
“父王说的是。
可问题是,
近来皇帝对信王似乎改变了态度,不再像以往那样忍让迁就。
据悉,
最大的转变因素就是南家惨案。”
“哦,何以见得?”
“皇帝原来悠哉乐哉,朝政之事几乎全放手让信王处理。
可南万钧父子被杀之后,
皇帝的情绪时而高亢,时而暴躁,
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比如,
在宫里殴打皇后,派兵镇压吴越反叛,派白世仁整肃乌鸦山。
听说今年还要举行武试,
突然之间变成了励精图治的皇帝。”
阿其那摸不着头脑,纳闷道:
“这和他来我女真巡视有何关联?”
“很简单,
说明皇帝想要摆脱信王的一家独大之势,收回权柄,
为此必须要找到依靠。
整个朝堂上,
只有个靠动嘴的卜峰撑着,没有实权,没有兵力,那有什么用?
所以,
他才要来女真,让父王死心塌地支持他。”
南云秋也算开了眼,
大楚朝堂的这些内幕,他闻所未闻。
黎九公都未必清楚,
原来皇帝的日子也不好过。
从消息来源而言,女真王庭在大楚京城还布置了密探。
说起来也不奇怪,
听幼蓉说,长刀会在女真也有不少探子。
“那好呀,那咱们就乐见其成。”
阿其那大加慨然,有感而发。
“信王狼子野心,一直对咱们怀恨在心。
你上次在京城遇袭,凶手十有八九就是他所派。
所以,
宁可让文帝巩固皇权,也绝不能让信王登基,
否则我女真没有好日子过。”
阿其那其实早就洞察其奸,而且也有所动作,
比如,
派塞思黑进京贡献女真美女。
“所以儿臣大胆提议,让皇帝检阅射柳三项,
看看我女真的实力,
让他放心大胆依靠咱们。
有了皇帝这棵大树挡风遮雨,
能少的了咱女真的好处吗?”
“孺子可教也!如此甚好,射柳三项,以及迎驾事宜就都交给你去筹办。”
“父王放心,儿臣竭尽全力。”
“怎么没见到阿拉木,他去哪了?”
“哦,听说使臣刚离开,他就去驼峰口射猎去了。”
阿其那语重心长,
叮嘱道:
“那小子也太贪玩了些,你作为兄长要多教导,多帮助。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知道吗?”
“所谓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儿臣不敢忘记父王教诲,
此次儿臣提议让皇帝车驾经驼峰口入境,
就是考虑到,
在弟弟治理下,那一带边风和睦,秩序井然,堪称边境治理之表率。
这样的话,
皇帝也能嘉奖弟弟。”
“好,有你这样坦荡胸襟的兄长,阿拉木真有福气。”
阿拉木在大帐内听得清楚,
顿时火冒三丈。
塞思黑虚伪至极,背地里赤裸裸的对他造谣中伤。
在父王面前,是一副友爱的面孔,
可是,
私底下却恨他不死。
巴不得他骑马时被惊马踩死,射猎时被老鹰啄了眼。
做人,
为什么可以如此虚伪,
脸都不要了?
他恨恨地扭头看去,却不见了南云秋。
傻了!
王帐里面有许多秘密,兴许还有机关,
怎么能随意乱闯呢?
阿拉木有点不高兴,赶紧四处寻找,
就在塞思黑的单帐外,
看到了里面影影绰绰有个人。
这家伙,还真会琢磨,
难道那名辽东刀客会藏在王帐内不成?
阿拉木摇摇头,蹑手蹑脚走过去,
正在此时,
只听得“啪嗒”一声,像是有摞书重重摔在地上。
糟了!
他暗道不好。
塞思黑就在外面呢。
果然,
他又听到了仓啷的拔刀声。
外面的塞思黑很警惕,闻听大帐里有动静,紧握弯刀,
悄悄向里帐走过来。
影影绰绰,
阿拉木看见了帘幕外的身影逼近,吓得差点抽筋,
快速冲到里面。
只见南云秋正盯着一副沙盘发呆,脚边躺着几本线装书,
应该是从身后的木柜子上滑下来的。
“笨蛋,快走!”
他赶紧拉住南云秋,猫起腰,像两只耗子左右穿梭,
溜到了叔叔阿木林的单帐里。
匍匐前进,快速钻到了床底下。
此时,
塞思黑已经到了自己的帐内,双眼阴森得可怕,左右逡巡一番,
没有发现异常。
弯腰捡起那几本书,放回到柜子上,又前后比划。
他记得,
昨晚翻过书,看到很晚,当时非常困乏,就随手朝柜子上一搁,
或许是没有放稳。
“怎么回事?”
“没事父王,几本书掉落下来,您先去歇着吧。后面的事,儿臣会安排好,不让父王您操心!”
“那就好。”
阿其那走了,塞思黑厉喝一声:
“来人!”
大队侍卫冲进来行礼道:
“殿下有何吩咐?”
“本世子怀疑有贼人混入,为安全起见,把整个王帐从头到尾清查一遍,
不要放过任何角落。”
“遵命!”
侍卫们心惊胆战,
真要是有贼人闯入,他们就要承担松懈渎职的罪名。
怎么检查,检查什么,
是个技术活,
要是动作粗糙,冒冒失失的,
被单帐的主人发现也不好解释。
所谓单帐就是王帐里面单独的大帐,只有身份尊贵之人才配享有,比如阿木林,
还有两个王子,等等。
塞思黑面授机宜,告诉手下,
一般的单帐,看看有无藏人的地方即可,
而几个关键的区域,要仔细查验。
他盯着一名精瘦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对方心领神会。
阿拉木两人趴在床底下,大气也不敢出,
要是被查到,
云秋必死无疑,他肯定没能力保人。
至于自己,
带陌生人进入王庭核心机密所在,免不了在父王面前被严加痛斥,
塞思黑趁机还会落井下石。
查的真细致,
差不多半炷香的工夫,才基本查看完毕,
就剩下阿其那、阿木林和阿拉木三个单帐没查。
塞思黑亲自带队,
先来到阿其那帐中坐镇,让精瘦的侍卫带头查勘,
只见侍卫从废纸篓里来回扒拉,
捡起张纸条,默念完毕又迅速放回。
塞思黑点点头,默不作声。
然后他们又来到阿拉木帐中。
塞思黑不再客气,四处翻来翻去,巴掌大的柜门也要抽出来左看右看。
旁边的侍卫心想,
你这哪是查人,
恐怕是查什么事吧?
最后,他们来到阿木林单帐门口。
南云秋知道自己闯了祸,
刚才,
为了贪看那副可怕的作战沙盘,惊恐之下倒退两步,
碰到了放书的木柜子。
那个沙盘上,勾勒的是大楚的山川地形,城池,还有要塞,兵力布防。
塞思黑为什么要关注大楚的秘密?
第139章 世子的手段
说明这家伙暗藏野心。
他此刻追悔莫及,
塞思黑的野心和他无关,他为什么要震惊?
难道就是因为事关大楚,
而他又是个大楚人?
大楚杀了他满门,哪怕山崩海啸,天塌地陷,大楚眼看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都不应该施以援手。
小王子帮了他那么多,可他却还要连累人家,
那份歉意镌刻在心里,
挂满在脸上。
床底下,寂然无声,
他能听到外面的喘息声,还有交头接耳的声音。
塞思黑他们似乎在犹豫,
脚步转来转去。
两名侍卫伸出长长的脖子,朝里面探脑袋,费力张望。
最终,他们没有进来。
南云秋不明白,
连王帐他们都敢进,为何这个大帐他们竟望而却步?
殊不知,
是阿木林的实力和强大的气场,救了他俩。
阿木林和阿其那一母同胞,
感情深厚,
他统领的部落在女真兵马最多,最为强盛,而且为人泼辣彪悍,眼里揉不得沙子。
纵然是世子,
塞思黑在他面前也不敢造次。
“多谢王叔暗中帮助,您真是救苦救难的真佛呀!”
侍卫们走后,
阿拉木对着空空的大帐鞠躬施礼,南云秋也学他的模样表达谢意。
他很想见见那位王叔,
究竟是怎么的风采,能把骄狂跋扈的塞思黑却之门外。
“你们都出去吧,图阿留下。”
确信帐内没人,
塞思黑的嗓门也高了,更显得无上威严和不可抗拒。
只留下了刚才那个精瘦的侍卫图阿。
侍卫告诉他,在大王的纸篓里,捡到一张巫医开的方子。
图阿过目不忘,
大约还记得方子上有多少味药,大概是什么药。
塞思黑清晰记得,
去年入冬时,
他来父王单帐内也曾看见过方子,发现,
无论从数量还是药性来说,阿其那的病情都加重了。
那么,
他继位的那一天就会很快到来。
此时,
脑海中顿时浮起几幅画面:
王叔被卸掉兵权,告老返回部落做他的长老。
妹妹被送去辽东,为他架起联姻的桥梁。
至于阿拉木,
如果听话,就放逐到极北之地,永远不准回来。
否则,
就制造个事端杀之了事。
而他刚才闯入弟弟的单帐时,却发现了一柄钢刀,
那是阿木林送给阿拉木的。
质量上乘,做工优良,尤其是材质,不像是普通的镔铁,绝对价值不菲,
堪称宝刀。
王叔是爱刀之人,为何出手如此大方?
况且,
弟弟擅长弓箭,并不喜欢练刀。
这也是他一直视阿拉木为眼中钉,却始终不敢下狠手的关键原因。
他有时候也闹不明白,
阿拉木有什么好,王叔会如此偏爱?
阿木林和阿拉木的关系,坊间早有议论,
难道,
那个传闻是真的?
“图阿?”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阿拉木和南云秋以为平安无事了,
没曾想塞思黑并未离开,还悄悄留下一名侍卫,估计有要事交代,
两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辽东客接上头了吗?”
“接上了,安置在秘密营地,绝对安全。”
“你亲自去通知他,
就说射柳三项比赛暂缓举行,让他好好准备,
到时候也能在皇帝面前露脸,
光宗耀祖。
不过也要严肃告诉他,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胜,要么死!”
图阿听了寒毛倒竖。
主子也太狠了,
比赛每年都有,是女真的传统习俗,又不是生死对决,
何必要拼命?
“殿下,属下有个疑问。
皇帝要来巡视属于王庭绝密,告诉辽东客这个外人,
是否妥当?”
“没事,就悄悄告诉他一人,这样也能让他认真备战嘛,没别的意思。”
“好,属下马上去办。”
塞思黑说起来云淡风轻,暗地里却心怀鬼胎,
把皇帝的行踪泄露给大楚的死敌辽东人,
用心极其险恶。
南云秋和阿拉木听了,面面相觑。
使团会谈后,阿其那刚刚交代过,
要严格保密,
皇帝要来女真的消息仅限在场之人知悉。
这才多大工夫,
塞思黑就泄露出去,把皇帝的安危抛在九霄云外,
也太儿戏了吧!
更让阿拉木惊讶的是,
图阿是父王的侍卫,为何要听塞思黑的命令?
南云秋觉得里面定有文章,
辽东人只是个刀客,与皇帝出巡八竿子打不着,
塞思黑为何要泄漏出去,
而且还专门派人去一趟,
仅仅是为了让人家好好准备比试吗?
接下来的场景很惊悚,
他有点品咂出其中的味道了。
图阿刚走,塞思黑又唤来自己的贴身随从,
吩咐道:
“告知秘密营地的人,等图阿离开之后,不分昼夜,要严密注意辽东客的动向。
去哪了?
会见什么人?
事无巨细,都要及时禀报。”
“是!”
“慢着!等图阿完成传话任务后,知道该怎么做吗?”
“灭口!”
“聪明,去吧!”
无声的杀戮,惊悚了偷听的二人。
南云秋寻思,塞思黑到底是何居心?
让图阿把消息泄露给辽东客,
然后再暗中派人严密监视辽东客的动向,背后的逻辑不言而喻。
他感受到了巨大压力,
空前未有的压力。
从塞思黑的安排中,大概能猜测出,
辽东客得知皇帝要来,兴许会有所行动,
否则,
塞思黑派人暗中盯梢辽东客干什么?
莫非塞思黑包藏祸心,希望辽东客能够行动起来,
还是塞思黑本来就如此计划?
南云秋心想,
如果真是那样,自己或许找到了同盟。
因为,
他也有刺驾的打算!
南云秋思索的事情,阿拉木浑然不知,他瞠目结舌,
万万没想到,
父王的侍卫中都有塞思黑的人!
大哥的手伸的也太长了吧?
如此说来,父王的安全岂不是也很危险?
还有,
塞思黑收买的父王侍卫中,就图阿一个人吗?
脚步声渐渐走远,
王帐安静下来,二人惊魂未定,
身上都是冷汗。
还好,
此行有惊无险,还有重大的收获。
“你要学射箭,而且现在就要学?”
回到阿拉木的营地,南云秋迫不及待提出要学箭。
这个想法由来已久,
特别是被金家马队袭击,还有被白喜射中时,
就发誓要拜访名师,
苦练射术。
阿拉木可谓天赋异禀,箭法在女真境内首屈一指,
每年射柳三项大赛都能独占鳌头,
无人可以超越。
绝顶的神箭手就在身边,怎么能错失机会。
当然,
他还有个不可告人的目的。
文帝要来了,
他要多一手准备,多一次机会。
“我不能白教你,这样,我教你射箭,你教我练刀,互为师徒,如何?”
“好,我保证毫无保留。”
“一言为定。”
面临内忧外患,阿拉木也意识到,
弓箭有缺陷,适宜远距离作战,
近身格斗还得是刀。
只靠箭术无法自保,也震慑不住塞思黑,
南云秋的到来,让他找到了提升自己战力,
抗衡塞思黑的机会。
两人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他看过南云秋耍刀,还是临时借乌蒙的刀,
当时就叹为观止。
要知道,
南云秋身体尚未痊愈,刀功连八成都没恢复,
就舞出了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的境界,
用水泄不通来形容,
不算是夸张。
乌蒙能成为阿拉木的贴身亲随,除了忠心之外,就是精湛的刀功。
可是,
当他跃跃欲试和南云秋切磋切磋时,
三招都没抵挡住,就仓皇落败。
阿拉木佩服得五体投地,自信心爆棚,
芒代却浇了盆冷水,
因为大家都没见过辽东客的样子,但能被塞思黑从大老远请过来参赛,
绝非凡人。
而且,
今天在王庭里,又听到塞思黑对辽东客的要求,要么胜,要么死!
也能印证那个神秘的辽东客不仅刀法精湛,
或许还是个亡命徒。
这,
更为即将举行的射柳三项,增添了神秘莫测的气氛。
且先不去管他,
互为师徒的两位少年,并驾齐驱,
开始了艰辛教学之旅。
从那天起,
就在隐秘而寂静的山冈上,朝练箭,暮练刀,
神情凝重,各取所长。
双方都有些底子,关键是如何提升。
刀有刀的要领,箭有箭的精髓。
“来,注意胳膊,要在同一条线上。”
“腕部发力,就当对手站在面前,调整呼吸……”
每招每式,
包括火候和力道,姿势的掌握,气息的调节,
两个人教学相长,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练武的苦头,只有过来人才体会,
没有人愿意平白无故去练,而他俩有各自的抱负和目的。
压力也好,动力也罢,
必须沉浸其中,下苦功夫。
现在,
他们的目的很单纯,一个为了报仇,一个为了生存。
至于若干年后会怎么样,
他们是否还单纯,是否还友爱,
谁也说不清。
人,会变的,特别是在利益面前……
第140章 殿下,他很可疑
女真东北某处秘密营地,
距离王庭将近有两百里地,荒僻苍凉。
此刻,
南方的吴越枯木逢春,老树的枝条泛出嫩绿的花苞。
而这里依旧寒风凛冽,积雪薄冰,
丝毫没有春的气息。
夜幕降临,大地淹没在夜色里,
劳作了一天的农人回到家里,
牧民驱赶牛羊入圈,吃上热气腾腾的晚饭,扯着闲话,自得其乐。
而有些人却不甘平庸,
非要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
营地靠近村落,
这里,
毡帐不多,又紧邻大山,村民就地取材,
故而房舍多以石头建造为主。
这种房子夏天很清凉,冬天却比户外好不了多少。
此刻,
枯黄的油灯下,
三个阴森森的面孔凑在一起,嘀咕着谁也听不懂的鸟语,
说得热火朝天。
居中一人身形奇瘦,披头散发,却遮盖不住额头上那个鸡蛋大的肉瘤,
还长着三角眼,
眉毛粗短,如同趴着两只苍蝇,
面目可憎。
他是石头房的住客,以练武者的身份出现,其实却肩负着特殊使命。
密谈良久,
三个人像是达成了宏伟的计划,击掌相庆。
然后,
三角眼兴奋过了头,操起墙上挂的弯刀,就在低矮的屋内起舞。
人,刀,光,移形换位,三者合一,
见者叹为观止。
舞罢,
他拿起床头上那件厚羊毡子,披到另一个人身上,拍拍肩膀,
还互相拥抱,
然后说了句人话:
“事不宜迟,你连夜出发,把消息送到蓬莱,自然有人会送到高丽。
前路坎坷,务必要小心谨慎。”
“放心吧,我以族人为荣,就是死,也要把消息安全送到。”
“说得好!
我们都以族人为荣,以先人为荣,
千载难逢的机会即将到来,
我等后裔复仇有望。
快去快回,我们在此坐等你的佳音。”
“珍重!”
那个人顶着呼啸的夜风,头也不回,无所畏惧,紧了紧羊毡子,
消失在暗夜之中。
石头房几丈远外,是一处巷口,
旁边有户人家到现在还没睡,门外栏杆上悬着的那盏马灯还亮着光。
那是暗夜中惟一的光亮,
可以为周围十几户人家照亮夜归的路。
罩着羊毡子的人刚过去,就从栏杆旁的角落里跃出一个黑影,
脚不沾地,行路无声,
尾随远去。
而屋子里又出来一个人,走到角落里,继续凝望着那座石头房子。
这些盯守之人,
就是塞思黑的人!
今日他们刚刚接到主子指令,要对石头房子的住客严密监视,
一举一动都要及时禀报。
他们弄不明白,
石头房里的住客,不过是个靠刀法为生的流浪武者,
穷困潦倒,无比寒酸,
主子为什么要调动那么多人力物力去盯守呢?
他们不敢问,
也不想问,
照做就行,哪怕天寒地冻。
而在半个时辰前,西南方向的羊肠道上,一匹战马飞速奔驰。
主人不停的抽鞭子,
想在天黑前赶到驿站歇息,
鬼天气实在太冷。
天快黑了,行至一处坡道前,
“嗖嗖!”
两支箭矢,从两个方向射来,
马上人惨叫着翻落下去,坠入深深的坡下,
呼啦啦碎石乱溅。
死者正是图阿。
他至死也不清楚,杀他的人是谁!
“嗖!”
……
箭矢虽然摇摆不定,终究射中了靶子,距离靶心并不算远。
名师出高徒,
此言不虚,
在阿拉木的精心指点下,南云秋的射术进步很快。
当然,
他也有基础,有底子,当初得过白世仁的教授。
如今,
仅仅十几日时间,他有如神助,提升了许多,
也悟出了许多。
很多手法,技巧,姿势,他都烂熟于心,
唯一欠缺的,就是时间的浸淫。
凡事,
尤其是练武,假以时日方熟能生巧,
正所谓夏练三伏,冬练三九。
像阿拉木那样具备射术天赋之人,
毕竟少之又少。
阿拉木的刀法则进展缓慢,不仅仅是缺乏天赋,基本功也差,
乌蒙曾教过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到后来,
索性不练了。
萨满赐予他天下无双的射艺,再让他轻易练就上乘的刀法,
那对他也太偏袒了。
阿拉木苦思冥想好几日,终于想出条妙计。
与其自己徒劳无功的苦练,
倒不如把南云秋收入麾下,形影不离,贴身保护,
两个人一箭一刀,
可以打遍女真无敌手。
他心想,南云秋会答应的,反正也是个无家可归的人。
那样的话,
他兴许就能摆脱塞思黑的欺压,在女真立住脚。
此外,
他还有个底气—
阿木林对他很关爱,可谓无微不至。
虽然他不知道背后的原因,
但他想,
要是叔叔真的能全心全意支持他,有朝一日,
说不定就能和塞思黑平分秋色。
平分秋色,
那是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塞思黑的母亲是正妃,而他的母亲却是个普通的偏妃,地位不可同日而语。
阿拉木扪心自问,
打死他也不敢觊觎世子的位置,
可是南云秋来后,
让他萌生出,遭遇苦难,面对欺压而永不低头的信心和勇气,
而阿木林的关爱,
又给了他无限的遐想。
他想,
父王和王叔也是亲兄弟俩,父王即便想欺负王叔,也要掂量掂量,
弄不好两败俱伤,
就因为王叔掌握了强大的力量。
就这样,
一个念头逐渐形成,
他,也要活成王叔的模样。
为了拉拢南云秋,他把王叔送给他的宝刀转赠南云秋。
也希望那把刀能带来好运,
战胜辽东客。
南云秋的要求,他无所不应,
而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急坏了智者芒代。
一日,
趁他们练武结束,
芒代联合百夫长把阿拉木拽到旁边。
“殿下和他形影不离,谈笑风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故交密友呢?”
“我们本来就是故交好友,你莫非心里不……”
阿拉木顺嘴说了句,觉得军师的话锋不对,
有点酸溜溜的。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别拐弯抹角的。”
“殿下之前和他只有一面之缘,
现在又救他,收留他,还赠骏马宝刀,殿下的厚爱可感天动地,
但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来女真到底怎么打算,
殿下能把握吗?”
百夫长年纪大些,深知世道艰难,也为阿拉木担心,
于是帮腔道:
“知人知面不知心!芒代所言,属下也以为然。殿下毕竟金枝玉叶,万分尊贵,凡事还是要多提防着点。”
阿拉木瞪着百夫长,
很疑惑:
“芒代是谋士,他疑心生暗鬼也情有可原。
而你是女真猛士,
现在连你也变得七窍玲珑,看谁都像是为非作歹之人吗?”
“殿下误会了,属下对云秋并无恶意。
可是,
有些事情确实有破绽,经不起推敲,
殿下想必也知道,就是不愿去面对吧?”
阿拉木很不屑:
“你们说说,他都有那些破绽?”
百夫长言道:
“我听乌蒙说过,云秋的年纪和他刀法的造诣很不匹配,
说他是天赋,
恐怕难以让人信服。
咱们女真的老人都知道,江湖中刀法最精深的就数中州的长刀会,
如此说来,
他是否师承长刀会的高人,
也未可知。”
“是啊是啊!”
芒代赶忙附和,又道:
“他毕竟是从兰陵郡逃过来的,甚为可疑。
况且,
他急着要去王庭,还要苦练射箭,是否有窥探之意,图谋之心?
殿下,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如果他真的是长刀会的人,抑或是大楚的密探,绝对不能让他接触到大王,您,还有世子。
要是出了意外,
您就是千古罪人呀。”
三人成虎,两人为狐,
阿拉木有些动摇了。
他望向远处的南云秋,天色已晚,还在策马驰射,不知疲倦。
那种毅力和决心,刚才还让他赞不绝口,
可是现在,
反倒成为两个手下口中的证据。
南云秋如此反常的刻苦,
莫非真有所图?
想起过去的事,阿拉木又疑虑深沉。
其实,
南云秋还有个不寻常之处,阿拉木一直假装不知道,
或者说不愿面对,
要是他告诉给芒代,又将成为南云秋心怀叵测的铁证。
那天在王庭里,
南云秋突然消失不见,其实是溜到了塞思黑的单帐内。
阿拉木推理过,
南云秋之所以碰翻书籍,是因为盯着沙盘发呆。
那副沙盘,
他也看到过,演绎的是女真攻打大楚的示意图。
上面详细标注着渡河进军路线,河防大营的位置,汴州城的防卫,
还有海州程百龄的水师等等。
作战沙盘,普通人根本看不懂,
也没兴趣看,
只有身负秘密使命的人才会如痴如醉,才会不知不觉走了神,
从而无意中把书册打翻。
第141章 灰烬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海滨城。
南云秋为什么先被严有财追杀,再被白世仁追杀?
如果是寻常人,
程大都督,白大将军犯得着亲自动手吗?
南云秋深藏不露,肯定有秘密。
眼看皇帝要来,这个节骨眼上,
千万不能惹出祸事。
“你们提醒的很对,有什么好办法赶紧说出来。
毕竟,
我还指望他战胜辽东客,守住射柳三项的桂冠。”
芒代言道:
“此事最好请王叔帮忙。
他的麾下有人在兰陵郡行商,手眼通天,见多识广,
兴许能认得云秋,
从而查出他的底细。”
“此事与我不谋而合。事不宜迟,你赶紧去安排此事,事后我会禀报王叔。”
安排妥当,
阿拉木闷闷不乐,撇下南云秋独自回去了。
他希望南云秋经得起查证,
是个实在的人,
否则,
刚刚积累的那些美好,瞬间就会荡然无存。
南云秋不曾注意到,
三个人对他起了疑心。
他的眼前,只有靶子。
全身心投入其中,迷迷糊糊间,那些靶子好像动弹了,变作了活靶子。
有白世仁主仆,
有韩非易,
还有韩薪,
以及从来没有见过的皇帝!
……
春水生,冰澌溶泄,
魏公渡旁,来往的人多了,
有个商贩好奇的瞅了瞅,
对同行说道:
“奇怪,年前我路过这里,还看到那几间茅屋,怎么没了?”
“是呀,我也记得,是对爷孙俩,靠捕鱼为生,大概是搬走了吧。”
“或许是吧,那老头年纪不小了。”
黎九公在魏公渡隐居多年,茅屋已经成为渡口的路标,
南来北往之人都曾见过。
没曾想,
被微不足道的魏三所卖,焚毁在白世仁的兵燹下。
世事就是如此难以琢磨,
黎九公和魏三本是两个空间的人,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
却因苏本骥和南云秋而起,
经过魏三,客阿大,韩薪,金三月等等,
一连串原本无干的的人串在一起,
交织出紧密相连的网罗,
导致堂堂江湖大鳄竟然被乡间赌徒算计。
时也命也!
烟灰早就被春风吹散,只余下两摊黑漆漆的印迹,似乎还诉说着那晚的惊心动魄。
傍晚,
一辆马车经过渡口,特意朝茅屋的旧址拐了拐,
稍稍驻足又扬长而去。
“韩薪今晚在家吗?”
“师公放心,他今晚肯定在家,紧绷了这么多天,谁都会麻痹的。”
“嗯,那就鸡犬不留。”
“是!”
黎川应了一声,又咬牙切齿道:
“身为大楚的官,却暗中勾结女真人,真是作恶多端,死有余辜。”
隐身之地被付之一炬,爷孙俩只能秘密回到大本营。
和以往不同,
他不敢再抛头露面,因为官兵知道了他的身份。
而今,
失去了自由自在的生活,日子很难熬。
长刀会总坛设在黄天荡,那里尽是簇簇芦苇,道道河汊,水很深,路迂曲难辨。
幼蓉很不喜欢那里,
她情愿住在茅屋里,捕鱼,种瓜,看看来往的行人商贩。
南云秋在的那些日子里,
茅屋尚留有他的痕迹,他的样子,
也让她眷念。
黎九公今日亲自出马,当然是为了杀人。
与长刀会为敌的人,必定要付出更惨烈的下场。
在杀戮和报复面前,
长刀会还没输过谁,没怕过谁。
一不小心,被孙女发现了,死缠烂打要跟着一起来,还要看看茅屋。
少年怀春,
她甚至在想,南云秋回来过,
曾望着灰烬奋力呼喊着她的名字。
可是,
眼前除了灰烬,就是失落!
“怎么了幼蓉,陪你看过茅屋了,为何还闷闷不乐?”
“茅屋有什么好看的?”
“你这孩子,明明是你要看的,看完之后又不高兴,你呀,越来越难伺候了。”
幼蓉气呼呼道:
“那你就少说两句,没看见人家在想心事吗?”
黎山笑道:
“师公,师妹看茅屋是假,思念人是真。”
“哎哟,哎哟!”
刚说话,黎山就捂住耳朵只叫唤,连连央求:
“师妹手下留情。”
“哼,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前面驾车的黎川也幸灾乐祸:
“叫你多嘴,活该!”
黎九公很不看好孙女和南云秋,两个人都是苦命的孩子,
将来要是走到一起,可谓苦上加苦。
他极力阻止,
可是幼蓉成日失魂落魄的样子,
心里又舍不得。
“爷爷,我想去找云秋哥,好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傻丫头,你知道他在哪吗,怎么找?”
“这还用说嘛,肯定在女真。”
黎九公赶紧阻止:
“女真虎狼之地,又和咱们世代为敌,你若去,不过是多了具枯骨。
甭着急,
我已经通知咱们在女真的堂口,让他们多加留意,
没准很快就有消息了。”
“你是说云夏师兄吗?”
“是啊,他在沭南镇曾遇到过云秋,应该认识。”
“不可能。他俩根本没见过面,当时隔的很远。”
“那就用画像,总归有办法。”
黎九公极力安慰,
其实他心里没底。
白世仁那么多兵马围追堵截,或许南云秋已经遭了毒手。
他怕孙女无法接受,
所以从来不敢提。
幼蓉噘着嘴,显然很不开心。
她想爷爷一定是在骗她,
否则,
为什么不早说,等到她提出要去女真,才编出这套瞎话来。
再者说,
长刀会在女真有堂口,主要是刺探重要消息,
堂主云夏有原则,没感情,
像木头桩子,
不会为了素不相识的南云秋,派出精干力量。
突然,
她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白世仁走了,茅屋烧了,整肃过后的乌鸦山也安静了许多,
整个兰陵县变得无声无息。
韩薪提心吊胆多日,
渐渐从紧绷的神经中复苏。
虽然茅屋围剿失败,但黎老头身份确凿无疑,
可是打草惊蛇了,
以长刀会睚眦必报的性格,对他而言,
始终是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
接连多日吃住在县衙,不敢出门,还派出全县的捕快去打探动静,
祖孙俩杳然无声,
他才稍觉宽心。
特别是,
得知南云秋竟然敢去行刺白世仁,反倒更加放心了。
有河防大营对付南云秋和长刀会,
他还有什么可怕的?
虽然憎恨白世仁过河拆桥,但为了彻底摆脱阴影,他又密令手下,
查找黎九公的踪迹,
准备报告白世仁,赶尽杀绝长刀会。
晌午时,
金三月给他送来消息,
说近期要出趟远门,可能要好些日子见不到,故而晚上要来登门拜访。
那是官商之间的暗语,
意思无非是,
到你家送点东西,省得你说我好长时间不露面。
韩薪想想也是,
近来他为金三月忙前忙后,还为私运铁矿大开绿灯,今晚登门,金三月不会空手过来。
金银细软,珠宝首饰,
凡是值钱的,
他都喜欢。
午后,他就悄悄离开县衙,从后门回家去了。
路上,他还保持警惕,
还好,没有人在意他。
等到天黑,
金三月还没有出现,他焦躁不安,又很恼怒。
按理不应该啊,
哪有商人敢让官员苦等的?
“他娘的,姓金的出的什么牌?”
儿子被长刀会掳走后,媳妇寻死觅活,死缠住他不放。
幸好有了铁矿石的买卖,
他从中收取了巨额的贿赂,家境大幅改善,
媳妇有了笑脸,前阵子又怀上身孕。
时间长了,
老头老太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冷僻,
日子又恢复到他遇到南云秋之前的安宁。
渐渐的,
他也忘记那一切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借着酒劲,
他和媳妇使劲折腾,徒劳无功,便沉沉睡去。
将近五更时分,韩薪唇干舌燥,让媳妇起来倒点水。
可是,
几次催促,媳妇纹丝不动。
无奈之下,
韩薪只得自己爬起来,昨晚喝得太多,现在还有点晕。
他打了个呵欠,随手摸了摸,
黏糊糊的,什么东西?
开始,还产生了幻觉,
他明明记得:
昨晚折腾了好一阵子,媳妇也奋力配合,惊叫了好几趟,
而他就是未能如愿。
既然如此,怎么会有黏黏的呢?
而且还这么多?
“啊!”
看到床头的黑影,韩薪如见鬼魅,大声尖叫,迅速从床上跳下来,
酒也醒了。
果然,
媳妇倒在血泊之中,连同腹中的胎儿,早已死去。
“你们是什么,什么,人?”
其实,
不用问,他也明白。
第142章 万芳谷
黑影点亮烛火,他见过,
是黎山,
当初还骗了人家五百两银子,事后又背信弃义继续敲诈勒索。
旁边那位,
手里还握着滴血长刀,想必就是那次夜袭他家,
并掳走数千两金银的歹人。
黎川笑眯眯的看着他,
自我介绍:
“没错,你儿子也是我劫走的。
哦,他现在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不过你放心,
他活得很好,等他长大了也会和我一样,
成为杀人不眨眼的刀客。”
韩薪傻了,像只斗败的公鸡,
想反抗竟没有半点力气,
也失去了反抗的信心。
儿子没了,媳妇又一尸两命,
终于尝到了被报复的滋味。
此刻,
院子里静悄悄的,韩薪泛起不祥的预感,大概家人都已经死了吧。
因为往常这个时辰,
两位老人早就起床了,奴仆们也在洒扫庭院。
果然,
黎川的眼神告诉他,没错,
韩家就剩他了。
悔不该当初!
本来他只是想勒索点钱财,并非是为客阿大出头,
等到碰见金管家,
性质就变了,贪婪无度,还起了杀心,
一步步酿成今日之结局。
就好比,
在雪地里看见了雪人,他想发威,认为雪人好欺负,抬脚便踢。
结果,
雪人里藏了块巨石,当场骨折。
黎山冷冷开口:
“韩县尉,你恶贯满盈,没想到有这一天吧?”
“你们为什么要滥杀无辜?
我媳妇有什么错,两位老人家有什么错?”
“你媳妇错在嫁给你,你爹娘错在生养你,他们都是受你的牵连而死。
你说他们是无辜的,
那我来问你,
乌鸦山的矿工也是无辜的,你为什么要喝他们的血汗?
你勾结女真人金三月,告密白世仁,
长刀会数十名兄弟死在他手上,
他们不是无辜的吗?
还有河防大营那么多军卒,
没死在为国捐躯上,却死在自相残杀中,
他们的性命又有谁来负责?”
韩薪无言以对。
黎川又恨恨道:
“上次夜袭你家,我已经手下留情,本想给你个悔罪的机会。
结果,
你却变本加厉,和魏三去打探魏公渡的茅屋。
知道茅屋里住的是谁吗?
他可是为大楚打下江山,立下赫赫大功之人,
动了他,
你全家受死都不够,就是把你祖坟挖出来,开棺戮尸都难解我们心头之恨。
说,
魏三在哪?”
“他,他被女真人掳走了。昨天晚上,女真人越境偷袭,掳走乌啼村所有的百姓,魏三恰好在那里公干。”
“公干?
他是个赌徒有何公干,哦,莫不是继续查访我长刀会的踪迹吧?”
韩薪被说破心事,
非常尴尬。
“岂敢岂敢,魏三其实身负秘密使命……”
韩薪神秘兮兮,引诱二人竖耳倾听,
蓦然,
手掌探到枕头下……
噗!
黎川眼疾手快,猛然出刀,戳在韩薪的腹内,
刀尖从后背露出锋刃。
枕头下,藏着了把利刃。
“怙恶不悛,死有余辜!”
韩薪发出恶狼中了兽夹般的嚎叫,躺在地上打滚,任由鲜血横流。
血腥的报复,他终究躲不过去。
只是没想到,
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惨烈。
黎山俯视着他,开解道:
“全家都死了,你一个人留在世上也痛苦。
去吧,
现在还追得上你的家人,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不要再为非作歹。”
此时的韩薪忘却了痛,被悔恨占据全身。
杀他的人是长刀会,
而真正害他的人却是金三月。
平时里,嘘寒问暖,送金送银,好得如同自己家的亲兄弟,
背后,
却包藏嫁祸之心,火中取栗之意。
他和长刀会本无过节,结下今日之死仇,
不正是金三月在背后点拨的吗?
昨晚女真人越境袭击,
今晚,金三月就要过来登门拜访,也太巧了吧?
更蹊跷的是,
打交道这么久,金三月还是第一次爽约,是不是故意为之?
要不然,
怎么长刀会找上门来,他却恰恰错过了?
长刀会莫不是他引来的吧?
韩薪在痛苦中挣扎,在追悔中痛苦。
可以说,
黎川手上杀他满门的刀,就是金三月递过来的凶器。
到死,
韩薪才猜出了金三月的真面目,
还不算太晚。
天光微亮,黎山兄弟离开了,留下满院子的血腥。
谁有罪,谁无辜,
又有谁能说得清。
不远处,也停了辆马车,掀开车帘,一个人睁开惺忪睡眼,
长长的打了个哈欠。
他从昨晚就呆在韩家外面,金三月派他来蹲守,就是观察韩家的情况。
开始他还认为金三月杞人忧天,
现在则佩服得五体投地。
韩薪没有冤枉金三月!
他以重礼酬谢为诱饵,约韩薪回府。
就是想搞清楚,
长刀会是真的销声匿迹了,还是暂时隐忍不发?
自己今后在兰陵公开活动,
会不会有危险?
如果能有人帮忙试探试探就太好了。
就这样,
韩薪成为冤大头,再次成为金三月的挡箭牌,替罪羊。
金三月把无商不奸,无利不起早的商人嘴脸,
发挥到了极致。
大摇大摆出了城门,黎川说道:
“走,去魏三家。”
“他被掳到女真,这辈子怕是再也回不来了,去他家何用?”
黎川快马加鞭,恨恨道: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拿他的家人下手!”
……
形单影吊,孤人孤马,南云秋非常落寞。
很明显,
他感觉到小王子似乎在躲避他。
开始,
阿拉木说最近事务繁忙,练武之事暂且朝后搁一搁,
但每次都是同样的理由,
时日长了,当然就会露馅。
乌蒙是武士,属于说句谎话脸都会红的那种人,
天天闲的吊儿郎当,吵着要和南云秋切磋刀法,
说明阿拉木根本没有重要事情。
况且,
当下还有什么能比战胜辽东客,维护阿拉木女真神箭手桂冠的荣誉,
还重要的事呢?
在他的心里,阿拉木已经占据了非常重要的位置,
或者说,
他把小王子当做了挚友,今生永远可以托付,永远值得信任,
彼此不会相负,不会背叛。
可是,
阿拉木为什么要躲着他?
南云秋扪心自问,自己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吗?
早上,
阿拉木照样没有和他一道用餐,
他左等右等,也没有见到阿拉木的影子。
心里不是滋味,
不打算出门射箭了。
乌蒙却大大咧咧的跑过来,坐在南云秋对面,
充当起陪餐者的角色。
“你有没有发现,小王子最近几天神龙见首不见尾?”
“好像是的,可能有什么大事吧。”
南云秋云淡风轻附和一句,假装无所谓,
其实非常渴望知道什么原因。
这下却把乌蒙弄懵了,
心想,咦,南云秋好像不是很在意,
怎么回事?
难道是因为小王子的行踪属于机密,
不能随意打听?
他来之前,军师芒代特别交代,让他出面澄清一下,
就是怕南云秋胡思乱想,
从而产生误会。
“听说王子的母亲病了好久,最近有点沉重,故而王子不敢怠慢,留在王庭那边服侍,他母亲只有他一个孩子。”
南云秋喜出望外,
脱口而出:
“太好了,你说的是真的?”
“咦,偏妃生病了,你怎么还高兴呢,好像不太合适吧?”
“乌蒙兄弟,你别误会。”
南云秋慌忙解释:
“偏妃生病,我也很难过。
实话跟你说吧,这几天没见到王子,
心里觉得烦闷。
我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惹他不高兴。”
“哦,是这样,那你就多想了。
论起心胸来,
咱们小王子在女真,比他的箭法还要厉害。
他是个厚道人,你要相信他。”
“还用你说嘛,我当然相信他。”
南云秋心花怒放,顿时食欲大增。
吃完之后,乌蒙提议,
为感谢南云秋指导刀法,今天乘着风和日丽,带他去万芳谷兜兜,散散心,
放松放松。
乌蒙是个很忠厚的汉子,南云秋愉快地接受邀请,
二人提刀架弓,说说笑笑前往万芳谷。
背后,
芒代神色冷峻,目光落在南云秋身上。
心里暗念,
但愿你不要辜负小王子,否则,
你的下场会很惨很惨。
万芳谷听起来壮观,其实就是块谷地,夹在两大片草场之中,
里面流水潺潺,鱼翔虾戏,泉水清澈,
谷底下是各式各样的鹅卵石,
沟壑两旁的野坡上,每到春天,会开满各色各样的小花。
争奇斗艳,竞相绽放,
且又人迹罕至,环境非常优美。
是个观光休憩的绝佳胜地。
初春末,还不到它们最美的时节,
不过,
也有些迫不及待的花儿,早早绽出零星的花蕾,吸引过往的人们。
南云秋把兵器放在远处,免得吓坏了花儿。
漫步在谷地的沟水旁,
初阳,幽草,小花,泉水,构成一副无比曼妙的景致。
是不是女娲补天后匆匆而走,遗留下五彩缤纷的石头?
他闭上眼睛,
静静的触摸着大自然,呼吸着洁净无比的空气。
微风吹过,
草木精华扑面而来,
他畅快的呼吸,贪婪的享受,不放过任何芬芳。
蓦地,
有种似曾相识的味道随风而来,他猛然多嗅了几口,仔细分辨。
没错,就是那种味道!
第143章 女真逢故人
他放眼望去,
那片坡上,有十几种花儿崭露头角。
到底是哪种花,洋溢着如此沁人心脾的芳香?
南云秋小跑过去,趴在地上,
一朵一朵的嗅。
旁边的乌蒙见他那幅样子,
抿着嘴嘿嘿笑。
多么淳朴而又有趣的少年,芒代那个混蛋居然疑神疑鬼,在小王子面前尽说人家坏话。
搞得小王子听也不是,
不听也不是,
索性派他来把把风,试探试探南云秋有没有异常之处。
干净淳朴的少年郎,
能有什么异常?
“乌蒙,你过来,它是什么花儿?”
乌蒙屁颠屁颠跑过来,
摇头晃脑,
勉强认出来:
“它叫美人荑,长大了开白色小花,根茎和枝杈很柔软,样子像极了少女的手,所以叫这个名字。”
“别说,还真挺像,它好香啊!”
乌蒙颇为得意:
“听说它是瑶池里的仙女下凡,爱慕咱女真的景致,便化为此花。
这种花很稀有,
香味奇异,到了暮春时开地最旺,
把它采摘下来,
晾干后揉成粉末,
到冬天再配上露水,晒成香粉,
香味更加醇厚弥久。”
“哦,是这样啊,什么人家的女儿能够用上此种香粉?”
“物以稀为贵,肯定是达官贵人呗。
我告诉你,
王庭里就有专门的花匠,还有香料师,负责配置美人荑的香粉,
寻常人家的女子根本用不起,
能配上个香囊就算很好了。”
南云秋浮想联翩,思绪回到了去年初秋。
那天,
在楚州北那个镇甸,
他偶遇金家马队,遭受金管家的袭击,中箭又中毒,倒在泥沟里。
当他醒来时,
眼前是争奇斗艳的颜色,正中的那个红裙女如同凤凰,吩咐身旁的侍女给他包扎用药,
那双焦急的美目至今清晰可辨。
而他在迷迷糊糊中,闻到了女子身上的芳香。
没错,
就是美人荑的味道。
难道她们是女真人?
南云秋沉浸在那段回忆之中,很幸福,
那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到异性的美,异性的关爱。
现在想想,
还有点醇厚绵柔的感觉。
“是乌蒙吗?”
“是我,你怎么会经过这里?”
南云秋抬头看去,旁边的车道上,从南边过来一队骑兵,
领头之人认识乌蒙,
笑道:
“是这样。
兄弟们袭击了兰陵郡乌鸦山下的村落,抓了很多大楚人。
上面交代,全部拉回去先审问,
看看里面有没有狗屁长刀会的人。”
“我说兄弟,你们这样大摇大摆,就不怕挑起两国冲突吗?”
“怕什么,都是上面的意思。
再说了,
他们大楚不是也袭击了咱们嘛,世子殿下说了,这叫以牙还牙。
好了,告辞。”
“走好!”
听说袭击的是乌鸦山脚下,南云秋胸口怦怦跳,
那地方他去过,村头还有个铁匠铺,
那些俘虏,
很有可能就有涉及长刀会的人。
来到女真后,对于兰陵发生的事情,
他一无所知。
“兄弟,女真不是大楚的藩属国吗,应该是自家人,怎么相互杀来杀去?”
乌蒙沮丧道:
“谁说不是呢!
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复杂。
前阵子,
哦,对,就你刚来女真的那两天,
咱们有个镇甸叫杨各庄,
属于世子殿下的部落,惨遭歹人袭击,
死伤众多,被掳走的也不少。
据探子密报,就是白世仁手下所为。”
“啊,他疯了?越境袭杀百姓,挑起两国冲突,大楚的皇帝能放过他吗?”
乌蒙面露忧郁:
“云秋,你太嫩了。
天高皇帝远,朝廷能管得了那么多?
我可听说了,
白世仁不仅越境袭击我女真百姓,还在乌鸦山大打出手,杀了很多长刀会的人。
我们的探子亲眼所见,
简直是血流成河,那叫一个惨啊。”
原来是这样!
南云秋始料不及,
那天早上他离开乌鸦山,并不清楚后面发生的杀戮。
长刀会出现巨大伤亡,他难辞其咎。
因为,
如果没有他的莽撞,茅屋就不会暴露,长刀会也就不会被人发现。
天呐,
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不由自主地紧握拳头,关节咔咔作响。
姓白的穷凶极恶竟到如此地步,
令人发指。
乌蒙偷偷观察他的表情,继续下饵料。
“还不止如此。
听说白世仁通过兰陵县尉,叫什么来着……
好像姓韩,
逼迫一个赌棍带路,连夜出兵包围了魏公渡附近的茅草屋。”
“啊?”
南云秋惊叫道。
“那后来呢?”
“茅草屋被大火烧得干干净净,后来怎么样了,无从得知。”
南云秋的心在滴血。
师公怎么样,幼蓉怎么样,他们会不会有事?
在他心中,
祖孙俩就是亲人,是家人。
旧仇未报,又添新恨。
狗日的白世仁,他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誓要将你千刀万剐。
嗯,赌棍?
难道是魏三?
如果是魏三带路,烧毁了茅草屋,南云秋非要自责一辈子不可。
因为黎九公几次劝他不要和魏三来往,
甚至第一次见到魏三时还要杀了灭口,都被他劝止了。
他说,
魏三也是个可怜人,和他有缘分。
他自我安慰。
兰陵的赌棍很多,光是魏家镇就数不清,未必是魏三吧。
乌蒙再是粗鲁的汉子,
也发觉:
南云秋神情举止都有点不大对劲。
这引起了他的担忧,
看来芒代那臭小子的确长着狗鼻子,嗅觉真灵。
怎么办,
要不要如实回去禀报?
乌蒙犹豫不决,
因为他对南云秋印象很好,
仅仅那身伤痕,就值得他同情。
“走吧,我带你去开开眼,看看那些大楚的俘虏。”
“好,走。”
南云秋抛下美人荑,两个人策马南下,驶入官道。
据乌蒙说,
这条官道直接通到黄河岸边。
南云秋记得,
小铁匠说过,乌啼村东边也有官道,叫南北路,紧邻海州郡,
大概就是眼前这条路。
约莫跑出三四十里地,迎面驶过来好多稀稀拉拉的大车。
大车没有车篷,非常宽大,
不是大户人家出行的马车,更像是载货的牛车。
大约有十来辆,
每辆车上面载着十几个人,紧紧挤在一起,双手被绑缚。
男女老少都有,
每个人的脸上冻得通红通红,两道深深的泪痕,
最让人揪心。
路上大概是哭累了,也许是被打怕了,
没有人哭泣,
惊恐的眼神打量着陌生的环境,还有凶狠的路人。
无助,恐惧,
甚至是绝望,
深深印在每个人的心头。
南云秋很同情他们,
都是大楚人,都是穷苦的百姓,
过着清贫的日子,不招谁,不惹谁,
怎么突然间成为了异族的俘虏?
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今后还能返回自己的家园吗?
命运不在他们手里,却在白世仁那些野心家手里。
是多么可悲的事情!
要是平地能来阵狂风,把他们吹回去该有多好?
或者来阵沙尘,把四周遮蔽,
他会冲上去砍死押送的步卒,
让他们逃回自己的家园。
可惜,只是想想罢了。
蓦然,
泪眼迷离中,他见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竟然是铁匠铺的阿牛!
阿牛很单纯,也很天真,好奇的目光东张西望,
仿佛是来游山玩水。
路旁数十名骑兵疾驰而过,英姿勃勃,
吸引了阿牛。
“唔……”
阿牛的目光落在南云秋脸上,应该是认出了他,瞪大了眼,目不转睛,
似乎想开口打招呼。
而阿牛的身边,是个满脸褶皱的老人,
正是那位老铁匠。
师徒俩与世无争,靠手艺过活,
想不到也会遭此噩运。
他冲阿牛轻轻点头,示意不要说话,
却没注意到老铁匠深邃的眼神。
要是能赎买,南云秋想把他们赎出来,不仅因为师徒俩的精湛手艺,
更要紧的是,
阿牛说过,
老铁匠是个很有故事的人,做过前朝大金兵部的武库官,是个宝贝疙瘩,
可惜,
大楚朝廷错失了人才。
怎么赎?
他摸摸口袋,什么都没有。
腰间刀,胯下马,背上弓,
都是小王子送给他的。
末尾那辆车很破,载的人不多,估计前面的车子实在塞不进去,
才临时拼凑而成。
车板也坏了,上面还有几个窟窿,坐在旁边的两三个孩子战战兢兢,
生怕掉下去。
而坐在前面居中最为舒适的位置上,是个年轻的男子,一直低着头,
不知是害怕,
还是不愿意别人认出他。
南云秋注视着那个轮廓,总觉得依稀相识。
可是,
仅仅端详侧面,还真辨认不出来。
“咣当!”
车轮陷入小坑里,颠腾得厉害,
那个男子才抬起头,皱起眉头,抬脚就踹前面的孩子,骂骂咧咧的。
正巧,南云秋也在盯着他。
天呐,
竟然是魏三!
第144章 信与忠
魏三也看见了他。
异国他乡不期而遇,魏三脸上那种复杂多变的表情,让南云秋目不暇接。
先是震惊,
继而是羞愧,
接着是渴望,
最终变成落寞。
每个表情都是故事,都是心思。
看来那个传闻是真的,要不然魏三为何是从乌啼村被抓来?
魏三比过去白净了许多,
胖乎乎的脸,说明日子过得很滋润。
身上的衣衫不再是从前的那种粗麻布,而是厚厚的袄子,还有棉絮填充其中。
靴子也很亮,
外面是皮,里面是毛。
凭他的家境,应该消费不起这身行头。
那只能说明,
魏三有了外财。
南云秋看着他,昔日眼中的有缘人,
此刻竟然很陌生。
乌蒙所言估计八九不离十,为韩薪指路,引导白世仁放火杀人的就是魏三。
魏三变了,
不再是以前那个傻傻的,坏坏的,还有点贪心的庄户人了。
“走,咱们回去吧。”
乌蒙注视许久,将南云秋细腻的变化收入眼中。
他断定,
这俩人之间应该有故事。
还是早点回营地吧,不要惹出是非。
反正,他完成了芒代交给的任务。
拨马转身,
南云秋又看到了魏三乞求的眼神,似乎在说,
快救救他吧,要不然这辈子就要给女真人做牛做马了。
他家里有老娘,
还有两个不成器的侄子。
魏三很机灵,
看见乌蒙是女真人,雄赳赳气昂昂,说明南云秋在女真混得不错。
纵然心里有鬼,有愧,也要开口求助。
在生死面前,
脸面,尊严,气节,一文不值。
路上,
南云秋恋恋不舍,不为魏三,也要为阿牛师徒。
“按照你们的风俗,这些人被抓回去怎么处置,会杀掉吗?”
“杀掉多可惜,通常会按需分配。
你也知道,女真最缺的就是劳力。
他们那些人,
老弱的做奴仆,譬如割草,喂马,挤奶。
青壮的做苦力,开荒,疏浚,采石。
妇人嘛,只能生孩子喽,
总归都有用处。”
“分给谁呢,小王子能得到多少人?”
乌蒙摇摇头,浇灭了南云秋的幻想。
女真有规矩,
因为是塞思黑派兵掳掠来的,所以只有他的部落才能享有这些奴隶。
除非塞思黑不需要这么多人,
拿到集市上去卖,别的部落才能去买。
不过基本不太可能,
眼下哪个部落都需要人,
只有买的,没有卖的。
“那他们今晚住哪?那么多人吃喝拉撒,总要有馆舍安排吧?”
“嘻嘻,馆舍?
他们现在就是奴隶,和牲口差不多。
你当是客人呐,
还要好吃好喝好招待?
前面有个西栅栏,就是专门关押他们那些人的,
然后,
不出两三天就被主家领走了。”
心有戚戚,南云秋担忧起那些人的命运,
也就是说,
几天之后,他们就会被拆散,由不同的人家领走,今生或许不会再相见,
凄凉的老死在陌生的异域。
赎买,路走不通,他想求阿拉木帮忙。
但,
阿拉木和塞思黑兄弟不和,不求还好,如果求了,
塞思黑说不定就把那些俘虏杀了。
怎么办?
心事重重,回到了营地。
“出去了半天,应该有收获吧?”
“嗯,有点收获,不过你也别总是疑神疑鬼的,我看他不像是那种心怀不轨之人。”
乌蒙送南云秋回帐后,马上回到阿拉木的大帐,
芒代劈口就问。
乌蒙把前后经过叙述一遍,芒代怒道:
“这还不是心怀不轨吗?
大家伙还记得,他刚来投奔小王子时,说,
他家里就剩下他一个人,大楚没有他的亲人,
被仇人追杀,只能四处流浪。”
“芒代说得没错!”
百夫长表情很激动。
“他看着那些和他毫不相干的大楚百姓,有同情之色,还屡次打听,
说明什么?
说明他心里还把他当做大楚人,他的根还在大楚。
请问,
小王子还怎么统御他,
他能甘心今后只效忠小王子吗?”
乌蒙发现气氛不对,赶紧替南云秋辩解。
“你们的意思是,
小王子收留他,不是让他帮助战胜辽东客,
而是准备把他收进咱们的部落,
从今往后,
成为你我一样的阿拉木部落人?”
芒代笑道:
“到现在才开窍,你是够笨的。
他那样的刀客要是归顺小王子,年年参加射柳三项比试,
岂不是如虎添翼?
咱小王子定能扬眉吐气,扭转颓势,
咱们也跟着沾光不是?”
乌蒙犯难道:
“可是,他能答应吗?
他说的那些话,或许只是解一时之急,背后有什么难言之隐,
咱们是不是太贪心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小王子已经找到王叔,
云秋到底是什么人,很快就能知道了。
你现在过去叫他,
说小王子要和他一起用晚膳。”
“嗯,小王子回来了吗?”
百夫长阴恻恻道:
“其实,小王子根本就没走,而是欲擒故纵。
南云秋的异常,小王子已经知悉,
不忍心撕破脸,
还想给他个解释的机会,就在今晚饭桌上,
希望他别不识抬举。”
接到阿拉木的晚膳之约,南云秋却一反常态,
打不起精神。
原本他还担心阿拉木有意疏远他,可现在却又不想见面。
因为,
他觉得对不起小王子。
好在乌蒙善良,说出其中的利害关系,南云秋无可奈何,
答应了。
饭桌上,阿拉木还是那么关切:
“这几天我事务繁多,无瑕陪你,你过得怎么样?他们几个人有没有刁难你?”
南云秋谦让道:
“哪里哪里,他们对我挺好的。”
“那就好!
你还有什么困难,需要我帮你办的尽管说。
你我有缘分,
感情也深厚,有事就在明面上说,
我们女真人向来直来直去,
不喜欢绕弯子。”
南云秋彷徨不安,
感觉这番话别有所指,似乎是故意说的。
难不成他担忧俘虏的心思,都写在脸上,
被对方读出来了吗?
算了,该瞒的还要瞒。
“殿下对我的照顾无微不至,我没有任何困难。”
“那我就放心了!”
阿拉木亲自动手,给他撕了根烤羊腿。
“人无信不立,无忠不安。
女真的男子讲究信,讲究忠。
做人要守信,
方能立于世间。
尤其是要忠心,凡有二心者大都难以善终,
哪怕他本事再大,武功再高,
在女真,
也没人会用他,没人会要他。”
“多谢殿下教诲。”
南云秋听得冷汗直冒,
这哪是用膳,而是警告,是威胁,甚至是审问。
他的心情很不好,
再精美的牛羊肉都如同鸡肋,他只是机械的咀嚼。
阿拉木也觉得话说得太重,
事情或许没到那个地步。
于是借着其他的话题,打破现在的僵局。
“你们知道吗,图阿死了,父王勃然大怒。”
南云秋知道,
图阿就是王庭大帐里的侍卫,被塞思黑派去东北石屋给辽东客传信。
怎么,他死了?
谁大胆妄为敢杀大王的侍卫?
“父王勃然大怒,不是因为图阿的死,
而是说,
他无缘无故的,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必是受他人指使,
那就是不忠。
不忠之人被人射杀,横死荒郊野外,不值得同情。”
定是塞思黑派杀手射干的,因为只有他知道图阿的行踪。
奇怪,
好不容易收买了女真王侍卫当眼线,为何轻易就杀死了?
除了杀人灭口,
没有别的解释。
南云秋愈发断定,辽东客不简单,
塞思黑请他来女真,绝非只是来参加射柳比试,
必定有更大的图谋。
图阿被杀,便于将来万一事败,追究不到塞思黑头上。
他很想告诉阿拉木,
提醒女真王当心塞思黑。
但是,
他又担心那样做的话,会影响自己的惊天大计。
晚上,
南云秋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既是因为小王子有意无意的敲打之言,也是为西栅栏里那些俘虏的安危。
阿牛的脸庞,老铁匠的冷峻,还有魏三的乞求,
一幅幅画面映入脑海。
不行,
既然看见了,就必须伸出援手。
他打定主意,铤而走险,大不了再向阿拉木请罪。
是杀是剐,他认了。
次日上午,
阿拉木难得空闲,和他一道逐马骑射,欢声笑语,
又回到友爱祥和的氛围里。
南云秋笑得很灿烂,以掩饰他将要实施的计划。
阿拉木眉头紧锁,隐忍不言。
昨日晚膳那么样的敲打,南云秋应该给他个说法,袒露心迹,
表示效忠。
他要的不多,就是信和忠。
可是,
那两个字,对当下的南云秋而言,都无法答应。
晌午,
阿拉木就悻悻走了,心里窝着火。
说真的,
没有人能让他苦苦等待,让他像猜灯谜似的找不到底牌。
南云秋不管那么多,晚上,
早早就睡下了。
三更时分,正是人睡得最香甜时,
一道黑影摸索着出了帐门,熟门熟路的溜进马厩,牵上那匹枣红大马,
消失在夜色里。
第145章 西栅栏的罪恶
紧接着,还有道黑影尾随而去。
两匹马相距几里地,
都朝着东北方向。
西栅栏距离万芳谷不太远,斜对角。
所谓的西栅栏,
就像是牛棚马圈一样,四周用木头围城,外面堆上茅草,顶上覆盖着巨大的油毡。
夜风凛冽,
油毡布哗啦啦作响,里面本来就很冷,
更平添三分寒意。
这里属于女真腹地,防卫很薄弱,
栅栏外面有个小帐篷,里面亮起微弱的灯,
有两个步卒值守。
栅栏里面,还有个单独的小帐,
住着老头老太夫妇俩,还带了个孙女,负责给俘虏做饭,打扫院子,
靠此挣点辛苦钱谋生。
乌鸦山抓来的百姓就关在里面,双手绑缚,有的人两只脚也被链条锁起来,
没有自由。
只要没被主家领走,就只能忍饥挨饿,
饱受囚禁之苦。
距此半里外,
黑影跳下来,拴好马,悄无声息靠近了西栅栏。
正门的出口是小帐篷,里面亮着灯,
值守的人就在旁边,
黑影只能绕到背后,走进坡下的土沟里。
小心翼翼,到了栅栏外,先丢了两颗小石头,
确信里面没有看门狗,也没有军卒,
才悄悄摸到栅栏边上。
好在他的刀乃极北之地出产,用上乘寒铁所铸,极为锋利。
他削掉两根挡路的木桩,
钻了进去。
隔着豁口,扫视过后,他傻眼了。
白天的货车上有上百人,而眼前只剩下不到二十人,
清一色都是男子。
妇女们看来很抢手,估计白天就被分得一干二净。
他仔细打量,
光线很微弱,看不清楚要救的人还在不在。
他只顾端详俘虏的脑袋,却未曾留心下面。
冷不防,
“呜呜”两声,从里面小帐篷的方向,窜出来一条小狗,
等到反应过来,已经咬住了他的小腿。
幸好天气寒冷,
裤子穿得厚,
小狗力道不够,没伤到皮肉。
他迅速挥刀,将它断为两截。
狗叫了两声就丢了狗命,门外的值守并未听到。
可是,
却惊动了狗主人!
只见小帐篷里突然亮起灯,摸摸索索有了响动。
“云秋,我是魏三。”
说巧也巧,
就在南云秋前面三五步远,锁着的就是魏三。
魏三耳聪目明,心思活泛,
求生欲望极强。
白天被领走那么多人,他吓得半死,生怕小命葬送在女真,暗地里不知祈祷多少次。
阿弥陀佛,
无量天尊,
天灵灵地灵灵,
所有门派的咒语,他都念了个遍,希望哪家神祗大慈大悲,救他出苦海。
当然,
最大的神祗还是南云秋!
天黑之后,他就在苦苦等待,要不然,
明天自己肯定也被领走,
做牛做马,像畜牲那样。
他太了解南云秋了,心地善良,好糊弄,容易上当受骗。
南云秋绝不会见死不救。
南云秋救他的次数太多,久而久之,他养成了习惯,形成了依赖。
只要他出事,
有危险,
南云秋就会从天而降来搭救他。
要不然,
他们怎么会在湍急的黄河浪涛中相遇,南云秋怎么会帮他还清那么多的赌债?
而且,
凭着追踪南云秋的功劳,识破长刀会的落脚点,他得到韩薪的厚待,
摇身一变,
居然成为了准捕快,堂而皇之的吃上皇粮,
继续在乌鸦山查找长刀会的下落。
他的一切,
都拜南云秋所赐,
南云秋就是他生命中的贵人!
魏三心目中,
所谓的贵人就是:
我害你可以,但你不能计较,不能埋怨,
还要不停的帮我。
果然,他等来了南云秋,也越发相信,南云秋就是他的贵人。
这辈子,
他吃定南云秋了!
用恬不知耻来形容魏三,还是太轻了点。
他几次险些害死南云秋,却从不放在心上,
相反,
他认为理所应当。
不然的话,在他最困厄之时,南云秋怎么又来到他面前?
这就是命!
殊不知,
南云秋今晚冒险前来,并不是为了救他,而是为了搭救阿牛师徒。
魏三孤芳自赏,想多了。
“快把我放了,我知道怎么对付他们,然后咱们再逃走。”
南云秋既然看到了他,当然不会无动于衷,
毕竟,
魏三的罪状,还没有确认。
于是割开了绳索,魏三活动活动手腕,刚想寒暄两句,
只见帐篷里,老汉撑着拐杖走出来,
左右看看。
两个人赶紧坐在地上,魏三压低声音说道:
“现在还不能走,
老东西发现了,肯定会叫喊。
若是被值守的听见,咱们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女真地界。
所以,
必须让他们闭嘴。”
“那怎么办?”
“你稍等,我去去就来。”
魏三脸色阴沉,弓起腰,悄悄朝里边的帐篷走去。
南云秋小声叮嘱:
“他们只是讨口饭吃的老人,不必为难他们,实在不行打昏即可,要是弄出人命,那就不好收场了。”
“你放心吧,我魏三踩死只蚂蚁都觉得有罪过,杀人,是断然不敢的。”
“哎,等等,阿牛人在哪?”
“哪个阿牛?”
“就是,就是,反正是个孩子,和他师傅在一起。他师傅是个古稀老人,我昨儿个看见他们的。”
魏三思索片刻,
脑海里明明浮现出那对祖孙俩的模样,
却摇摇头:
“我不记得他们,不必找了,肯定已经被主家领走了。”
说完,
他抢过南云秋的短刃,猫着腰走了。
南云秋再次叮嘱道:
“不能杀人!”
魏三愤愤不平,心里很不是滋味,
原来南云秋不仅仅是来救他的,
还要救别人。
自己的贵人被别人分享,妒意油然而生。
他既恨那个阿牛,也恨他的贵人。
手持利刃,
他恶狠狠的冲进那扇小帐篷,趁人不备,噗噗两下,便杀害了两个眼花背驼的老人,
没有丝毫的犹豫。
仿佛杀的不是人,而是鸡狗。
擦擦刀上的血,扭头便走。
恰恰,
余光瞥见了里面的床铺上,躺了个小女孩。
小女孩约莫十来岁,
长得很清秀,鹅蛋般的面庞,很白皙,两道眉毛如柳叶,眼窝挺深。
此刻睡得香甜,全然不知爷爷奶奶遇害,
也浑然不觉,
床边站着的不仅仅是凶手,还是畜牲!
魏三神魂颠倒,挪不动脚步。
此刻,
他眼前是这个小女孩,脑海里浮现的,
却是幼蓉姑娘的姣好面容。
以前只有色心,没有色胆,
后来,
他穿了官衣,吃上皇粮,干了不少伤天害理之事,
这点算什么?
放下刀,他热血沸腾,饿鹰扑食,压在小女孩身上,
恣意贪婪……
魏三的兽行,南云秋蒙在鼓里,
他心里只有阿牛。
在昏暗的灯光里摸索,急切地想找到目标,
他生怕善良纯真的阿牛也被分走了。
夜,寂静无声,
很多人还在酣睡中,根本不知道身边发生了什么。
“是找阿牛吗,他在这里。”
苍老的声音响起,声调不高却异常雄浑有力。
是老铁匠!
南云秋很激动,老铁匠果然不是寻常人。
别人都在熟睡,
他却异常警惕。
不仅感觉到有人潜入进来,更能判断出来人是谁,要救谁。
就冲这个,
老铁匠身上的故事,估计不比黎九公少。
“老人家,你还好吗?”
“暂时还好。阿牛,快醒醒。”
阿牛很滋润,睡在老铁匠的腿上。
南云秋挥刀斩断阿牛的绳索,老铁匠连忙把阿牛叫醒。
阿牛真是个孩子,
此刻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对着南云秋不停的道谢。
南云秋有些恍惚:
老铁匠手上的绳索怎么没了?
他不记得刚才替老铁匠解开过绳索。
奇怪!
想救的人都救了,可剩下的人怎么办?
他们也很可怜,
难道眼睁睁看见了不管?
老铁匠知道他在为难,劝道:
“救,不如不救。
除非天亮前能把他们送到大楚境内,否则再被抓住,连做苦力的机会都没有,
统统会没命的,
女真人对待逃跑的俘虏,从来不手软。”
这番话不是没道理。
他刚才看见过,栅栏外没有马车,只有两匹马,
这些人靠徒步,
不可能在天亮前逃出女真。
他很纠结,
也很郁闷。
此时,小帐篷内传来隐隐约约的尖叫声,接着又很沉闷,好像是被捂住了嘴巴。
南云秋心想,
魏三那家伙千万不要干蠢事。
“小伙子,那个人不是善类,不知你为何要救他?”
老铁匠很少说话,但眼光很毒,和黎九公的判断无二。
阿牛也说道:
“我认识他,他叫魏三,和兰陵的那些捕快成日厮混,吃拿卡要,盘剥矿工,百姓们恨透他了。
你救他,
肯定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吧?”
南云秋咧嘴苦笑,显得很尴尬,很无奈,
也很委屈。
哪有不得已的原因,无非就是被那场所谓的缘分左右!
若不是魏三恰恰砸醒他,
他也就错过魏公渡,见不着黎九公,学不来本事,
报不了大仇。
看来,他必须要和魏三分道扬镳了。
第146章 魏三变了
旁观者清,
那么多人憎恶他,否定他,肯定有道理。
反正,
自己帮他够多了,对他够好了。
耽搁太久了,魏三还没出来,外面却响起了梆子声,是五更天,
预示着再有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南云秋心急如焚,
时间不多了,如果阿拉木早起,发现他不在大帐,
那就完了。
“哈!”
“哈!”
两声响亮的哈欠声传进来,外面的帐篷里,值守的人伸着大大的懒腰。
他们是被梆子敲醒的,
巡查的时间到了。
老铁匠忙道:
“不好,他们要来查夜,快躲起来。”
这可怎么办?
魏三不在,地上还有条死狗。
南云秋凛然心惊,对付两个守卒不在话下,
可他不想杀人。
一旦杀了人,事情就搞大了,
而且,
西栅栏是塞思黑的地盘,出了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两名守卒左手提灯,右手拎刀,脚步声很近,马上就要开门进来了。
只见两人巨大的身影映在毡布上,
显得非常瘆人。
现在,
即便从后面的豁口中钻出去,他们也走不远。
因为守卒看到有人逃走,
肯定会通知附近的军营。
眼看功败垂成,老铁匠拾起地上的链子,准备动手杀人。
却不料,
此刻,
毡布上又多出道身影,南云秋还以为又有新的守卒过来,
兀自吃惊。
谁成想,来人左右开弓,两个守卒摇摇晃晃倒在地上,
没了声响。
天哪,是谁呀,来得如此及时?
来人熄灭灯火,推门进来,
轻声呼唤道:
“云秋,快走,马上就要来人了。”
是乌蒙!
南云秋激动地想要哭出来,
打死也想不到,乌蒙会来帮他,会在十万火急时帮助他。
乌蒙肯定是背着阿拉木,
背着芒代他们的。
乌蒙来到近前,他的观点和老铁匠一样,搭救剩下的人,其实就是害了他们。
而且,
他说得更可怕:
若是那样,就是阿牛几个人也逃不掉。
塞思黑治军极严,天不亮就要操练,很快,路上就全是来往巡逻的兵卒。
要想逃生,
唯一的办法就是向西进入阿拉木的营地,再央求小王子通融,发张令牌,
将他们护送到驼峰口进入大楚。
否则,
谁也逃脱不掉。
“好吧,只能这样,大伙快走。”
南云秋依依不舍,只能撇下那些尚在沉睡的人,
但愿他们好运。
直到这个时候,魏三才慢腾腾的出了帐篷,姗姗来迟,
也不知他干什么去了。
栅栏外尚有两匹马,三个人将就凑合一下,急匆匆的消失在初起的晨雾之中。
正如乌蒙所言,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西栅栏的事情就被骑兵发现。
情况非常严重,
他们不敢隐瞒,四散开来寻找走脱的俘虏,并派人驰报塞思黑。
“乌蒙兄弟,谢谢!”
“你不要谢我,我也说实话吧。
是小王子派我来盯梢的,
不是想要害你,他们只是想验证一下,看看你究竟是什么底细。
没想到,
你不仅惦念大楚人,还夜闯西栅栏,小王子肯定很失望,
你还是自己向他解释吧。”
“那你明明知道我这样干,怎么还出手相助?”
乌蒙很心酸,却微笑道:
“我不希望你是他们所说的那种人。
可是,
事实摆在面前,我发觉我错了。
我又不忍心你陷入劫难之中,所以才不管不顾,莽撞出手,
但愿我的冒失是值得的。”
南云秋感激涕零:
“不管结果如何,我都感谢你。
你是个好兄弟!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苦衷,也会发现,
我没有让你失望。”
“那我的付出就是值得的,我不后悔,哪怕小王子砍了我。”
二人相视而笑,
那份相互信任,互相欣赏的情感,浓缩其中,
历久弥新。
魏三气呼呼跟了上来,见南云秋始终没有搭理他,形同陌路,
敏锐地察觉到,
他俩的距离远了,不再像以前那般亲密。
原因恐怕只有一个,他在兰陵的罪恶被南云秋知道了。
既然如此,
不如主动坦白,南云秋心肠软,
说不定能再原谅他一回。
呵呵,谁让他是我的贵人呢?
脸皮厚点,心肠黑点,手段狠点,在这个世道里更容易生存,
正因如此,
自古以来,君子从来斗不过小人。
“云秋兄弟,好久不久,我到处找你,没想到会在这里相逢,见到你,真的很高兴。”
南云秋敷衍道:
“是吗,的确许久未见。
上次相见,
还是我为你出头,向客阿大索要赌债,结果得罪了韩薪,惹出了很多祸事,
唉!”
不怕贵人相助,就怕贵人诉苦。
魏三感觉坏了,
南云秋开口就摆功诉苦,
原来他不是这样的脾性。
“对了,魏三,你家在魏家镇南,怎么会被女真人捉住?难不成他们敢打到那么远的地方?”
南云秋明知道答案,故意问他。
“说起此事,我要向云秋兄弟道歉请罪,我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可是,
我也有苦衷……”
接着,他声泪俱下,
把他如何受韩薪胁迫,说出南云秋的来历,
如何被刀架在脖子上,家人性命又被官府要挟,无奈才带人到茅屋,
又如何在乌鸦山被女真人俘虏……
说了不少情况,
但是轻描淡写,避重就轻。
意思很明显,无非是受韩薪胁迫不得不为,
另外,
他虽然有过错,但没酿成什么大祸。
茅屋被焚毁,是因为金三月在乌鸦山发现了幼蓉的踪迹,告知了韩薪,韩薪又密报白世仁所致,
与他无关。
接下来又说起家里的凄惨:
他老娘生了大病,瘫痪在床,
他跟随韩薪作恶也是为了挣点钱给母亲治病。
他大哥下地干活,不幸被镰刀割了脚筋,一条腿瘸了,走路都困难。
如今,
全家人全靠他,他要是死了,
家里人都活不下去。
魏三讲故事的功夫了得,南云秋也不知真假,料想他不会撒谎,
因为迟早会真相大白。
谁知,
魏三是扯谎的高手,能瞒一时就瞒一时,
等到事情败露,兴许环境发生了变化,
他又有新的理由了。
听到动情处,
南云秋还陪他落了几滴眼泪。
他想,
或许这个人不再可靠,
但凄惨的遭遇却值得他同情。
“既然你是被胁迫的,主动说出来,我可以不再计较,过去的都让它过去吧。
你也不必害怕,
等我哪天再回到兰陵,定会干掉韩薪,
今后你谁都不用怕,
好好过日子吧。”
“太好了,只要没有韩薪那狗贼逼迫,我都听你的,干点老老实实的营生,养家糊口。”
老铁匠跟着后面,叹了口气,
摇头不语。
魏三见乌蒙对他不冷不热,有点愤怒,也有点慌张。
他生怕见到小王子后被扣留住,
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他不想见什么王子,只想逃命。
乌蒙估计是危言耸听,虚张声势,
他就不信,
等天黑了摸到驼峰口,还会碰到女真的巡哨?
乌蒙一定在打什么坏主意。
“兄弟,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吧。”
魏三计上心来,
偷偷指着乌蒙说道:
“我怀疑他在给大伙下套,存心把我们骗去见小王子,等见到了,估计我们就走不脱了。
我魏三倒是无所谓,
阿牛师徒俩怎么办?一老一小怪可怜的。”
南云秋不辨真伪,
也有点担心。
阿拉木纵然和塞思黑不和,可毕竟都是女真人,是亲兄弟,
不会为了毫不相干的几个大楚人,无故再伤和气。
可是,
乌蒙的意见又不能不听,
毕竟,
是乌蒙的帮助,才让他们成功脱险。
“那你说怎么办?”
魏三恶狠狠道:
“不如,不如杀掉他,反正他是背着小王子来的,无人知道他和咱们在一起。趁现在天还没完全亮,正好动手。”
“不可不可,你怎么能这样想呢?
乌蒙是我的好兄弟,为人忠厚本分,
是个真君子。
他帮了咱们,咱们再杀他,恩将仇报,
岂不是小人所为?”
恩将仇报,小人所为,两句话深深刺痛了魏三。
他心虚,
以为南云秋是在骂他,呛得脸色发白。
他暗笑南云秋幼稚,将来成不了气候。
其实,
君子也罢,小人也好,有什么要紧呢,
保住小命才是最重要的。
为了虚名活着,势必会活得很累,很苦。
他暗想:
“姓云的,
你经历了那么多苦难,还是这般固执,不通转圜,放不下身段。
将来,还有你的罪受,
你等着吧。”
魏三的变化,让南云秋大感意外,吃惊地看着他,
曾几何时,
魏三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子,没想到短短时间性情大变,
动不动就要杀人。
刚才在西栅栏里,还说自己是踩死蚂蚁都会伤心的人,
杀起人来却不皱眉头。
天哪,那对女真的老头老太不会有事吧?
第147章 交易
“云秋兄弟!
你误会了,我怎能做那恩将仇报之事?
我的本意就是想提醒你,小心为上。
如今,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得不谨慎啊。”
“没事的,我相信小王子。”
魏三无可奈何,强忍不满。
说着说着,
他们到了大帐外,乌蒙进去通报,
阿拉木起得早,先活动活动筋骨,已天光大亮,洗漱完毕,
正在用早饭。
闻言,他没了胃口,低吼道:
“把他们带进来。”
看乌蒙挤眉弄眼,南云秋情知不妙,进去之后,
阿拉木端坐不动,
脸色带着遭人戏弄的愤怒。
“说吧,又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的?”
“世子掳掠了很多大楚百姓,其中有三个,我过去认识,
于是从西栅栏把他们救出来,
想请殿下帮忙,派人送回驼峰口。”
“哈哈哈,你是在说笑吗?”
阿拉木带着戏谑的口吻,惊诧的表情,
两手摊开。
“我是女真的王子,你却让我去解救大楚的百姓,能给我个理由吗?
你想必也清楚,
那个白世仁刚刚洗劫了杨各庄,杀了很多人。”
“这,这,”
南云秋语塞了,
他想不出放人的理由。
“王子宅心仁厚,乐于助人,一定不会见死不救。”
“是嘛?”
阿拉木站起来,走到南云秋身边,猛然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扇在南云秋脸上。
这一举动,令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包括芒代和乌蒙他们。
曾经,
他们两个人形影不离,情如兄弟,
短短几天,
从亲密到隔阂,到疏远到几近决裂,
中间发生了什么?
因为,南云秋没有做到那两个字:
信,忠。
“我是王子,都不能轻易出入西栅栏,
你倒好,
不但进去了,还抢了人回来,又把老实巴交的乌蒙也牵连进去。
更有甚者,
让我帮他们逃走。
敢问你是王子啊,还是我是王子?”
阿拉木向前紧逼,
南云秋后退两步。
“我宅心仁厚,乐于助人,你就吃定我了,
是吗?
我一次次救你,收留你,我有过索取吗?
要过回报吗?
我给你吃的喝的住的,待遇和我一样,连王叔送我的极地寒铁宝刀,都毫不吝惜的赠送给你。
最后换来了什么?
换来你一次次的索取吗?”
“嘭!”
越想越气,阿拉木飞起一脚,狠狠踢在南云秋的胸口。
南云秋猝不及防,重重摔在地上,
又倔强地爬起来,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他不后悔,也不抱怨,
王子再怎么惩罚他,他都能接受。
没错,
两个人的相处,从来都是他在索取,
渐渐地,
当成了理所当然,没有考虑到阿拉木的感受。
“贪得无厌,你让我恶心!”
阿拉木之所以失去理智,怒不可遏,不在于他的付出。
他本身就是个不吝钱财,
乐善好施之人。
他认可南云秋重情重义,值得深交,
才屡次为之出心出力。
但是,
爱之深,恨之切,他对南云秋的身份没有多少了解。
所以,
他认为南云秋不讲信用,对他隐瞒了很多事。
关键是,
他对南云秋无比的期盼被狠狠打翻,无情撕碎。
因为金三月已经告诉他,
南云秋和长刀会有牵连。
一个和长刀会有牵连的人,绝不会忠诚于女真的王子。
他对南云秋彻底凉透了心,
感觉那么多的付出,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被狠狠的欺骗了。
南云秋很痛,痛不在身上,
而在心里。
他第一次看到阿拉木如此失态,如此暴戾,无法体会阿拉木此刻的心底波澜。
但是,他能理解。
因为,
他也遭到过无数人的欺骗。
程百龄父子骗过他,让他心如刀割。
苏慕秦骗过他,也深深伤到了他,
亲友的背叛,
至今让他痛彻心扉。
阿拉木对他的付出无私,没要过任何回报,甚至当初在海滨城救他时,
连姓名都没留下。
这种切肤之痛痛,估计只有阿拉木才能体味。
难怪,
阿拉木伤透了心。
“呜呜呜!”
阿拉木再次出人意料,捂着脸,当众嚎啕大哭。
手下跟随他多年,
还从来没见过,贵为王子的他如此失态,如此伤心。
百夫长气得拔出弯刀,
随时准备替主子泄愤。
“骗子,都是骗子!”
阿拉木或许是想到了母妃的不受待见,想到了长年遭受大哥的欺压,想到了被南云秋彻头彻尾的利用。
他委屈,
他无辜,
他痛恨这一切。
“无情无义,去死吧!”
激愤之下,
他操起餐盘上的叉子,狠狠戳向近在咫尺的南云秋。
叉子固然没有刀锋利,
但阿拉木是盛怒之下用尽全力,
不留半点情面。
纵然来的突然,来的猛烈,南云秋其实也能避开。
在暗室里,
应对这种手法,黎九公不知教授过他多少次。
可是,
让众人惊掉下巴的是,
他岿然不动,不仅不躲,还挺起胸膛,微笑着看叉子扎过来。
大有慷慨赴死的冷静,
还你一命的泰然。
铁与肉之间的距离很近,想收收不住,想躲躲不及,
众人又惊又怕,
吓得闭上眼睛,不忍心看情如兄弟的二人反目成仇。
乌蒙很后悔,
早知如此,半路就应该劝南云秋远走高飞。
如果南云秋因此而死,
他无法原谅自己。
如果扎下去,覆水难收,彼此恩断义绝,两败俱伤。
锋利的叉子,犹如利刃,
近在眼前……
电光石火之间,一只枯瘦的手突然出现,迅如闪电,
死死夹住了阿拉木的手腕,
像只钳子,使得叉子无法移动分毫。
紧接着,
动作毫无间断,手腕划出道优美的弧线,再看那把叉子,
已经抵在了阿拉木的脖颈上。
只要稍稍用力前挺毫厘,阿拉木的动脉就会被挑断,
他会看到自己的鲜血狂飙。
剧情突然反转,
所有人目瞪口呆,痴痴傻傻,甚至没看清,
瘦弱枯干的老头竟然会变戏法!
“大胆贼人,找死。”
“速速放开我家殿下,可饶你不死。”
“来人,护驾!”
呼啦啦,从帐外冲进来大批侍卫,羽箭雕弓,齐齐对着老铁匠。
老头面不改色心不跳,
想来这种场面,年轻时不知经历过多少回,历历在目。
面对威胁,
他气定神闲,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因为,
他缓缓说了句话:
“你们信不信,我能在中箭之前,把他的筋脉挑出来给他看。”
淡淡的一句话,
胜过千军万马的威胁,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他们乖乖的放下了弓箭和弯刀。
刚才,
老头子的动作,他们都看在眼里,如鬼魅,如仙人,
不是开玩笑的。
诧异的是,
阿拉木没有丝毫紧张,甚至比老铁匠还镇静。
是大将风度,还是看穿了人世间的欺骗,
没人知道。
他目视南云秋,傻傻的问:
“刚才为什么不躲,你不怕死吗?”
南云秋嘴角还渗出血丝,
凄楚道:
“如果能让殿下释怀,死又何妨?就当是把我欠你的命还给你。”
“不,你撒谎。”
阿拉木歇斯底里。
“你欠我的何止一条命,还有很多很多。”
“是,殿下,我认了,这辈子还不清,容我下辈子再还。”
“不,我要你这辈子就还,你要答应我,答应我。”
“好,只要殿下能放过他们,我愿意偿还,加倍偿还。”
“痛快,你怎么偿还?”
南云秋淡定道:
“我替您杀了辽东客,此其一。
其二,我会让您立下一件不朽奇功,大楚立国以来的惊世奇功作为报答。
殿下,
这够了吗?”
“不够!”
阿拉木怒吼道。
泪光闪动,泪水簌簌而下。
南云秋这句话,意味着他们两个的交情,将会随着报恩的结束而结束。
这,
不是他想要的。
“殿下请说,只要我能做得到。”
“其三,我要你一生一世记得我的恩情,我们的友谊。当然,你不必再偿还什么,行吗?”
“好,一言为定。”
阿拉木释怀了,
经历过这场风波,他猛然发现,
自己好像长大了,成熟了。
他刚才从南云秋的眼神里,看到了清澈,看到了信义。
但是他实在想不出,
对方能让他立下什么惊世奇功。
是胸有成竹,还是托词借口?
他将拭目以待。
总之,他也很凄婉,
经历此劫,两个人完美无缺的感情,悄然生出一道罅隙,
怎么也擦拭不掉。
犹如破镜,再高明的匠人拼接起来,
也回不到从前。
南云秋也作出了巨大的牺牲!
心中早已定下的惊天大计,并为之而疯狂的练习箭术,看来要改变了,
从刺驾变为救驾……
第148章 巫医的刀法
“老伯,快放开,别伤着殿下。”
南云秋轻声提醒,
老铁匠真如变戏法似的,摊开手掌,那把叉子已断成几截。
他撤回手腕,放开了阿拉木。
众人面面相觑,
叉子是怎么折的,什么时候折的,没人发现。
我的天,幸好刚才没打起来。
否则,
在座所有的女真人,不够老铁匠一个人杀的。
遇到危险,
魏三向来是躲在背后看热闹,纵然如此,后脊背也湿透了,
惶惶不安。
他当然不是为别人担忧,而是记挂自己的安危。
直到双方冰释前嫌,
才缓下一口气,使劲捏捏自己的胳膊,
还活着。
已经没事了,他还怕夜长梦多,暗暗提醒南云秋,
迟则生变,早点南下。
南云秋想起了塞思黑的威胁,于是言道:
“殿下,你看他们仨?”
阿拉木眨眼间又回到宽厚仗义的性子,慷慨道:
“按理,我不该这么做。
毕竟,那是世子的领地,
我无权过问。
但我既然答应了云秋,就一定会帮助你们。
破坏女真原则的罪过我担着,承担私放俘虏的罪过我也担着,
将来要是世子找茬的话,我一力承担。”
“王子殿下英明。”
捧马屁的是乌蒙,
他是真心的,有感而发,
结果阿拉木瞪了他一眼,转口又告诫众人:
“不过我事先要声明。
你们刚才的救人行动,必须没有伤害到西栅栏的女真人,我才可以放你们走。
倘若致人死伤,
王庭会在整个境内缉捕,那时候我要是还放了你们,
所有的女真人都会认为我是叛徒,
那个罪名我可承担不起。”
乌蒙首先认罪,歉然道:
“属下打晕两个值守,不过现在他们应该已经醒了。”
老铁匠还有南云秋都纷纷表示,
除了杀掉一条狗,手上没有沾上血迹。
“你呢?”
阿拉木逼问魏三,
魏三怯怯懦懦说道:
“在下手无缚鸡之力,蚂蚁都踩不死。”
“是嘛?
我看你手无缚鸡之力,却有下江斩龙之心,踩不死蚂蚁,却能刺地伤猛虎。
你,
其志不小,不像是寻常人。”
“殿下谬赞了,在下区区一介草民,很寻常,也不敢有妄想。”
阿拉木厌恶地白了他一眼,不再理睬。
“乌蒙?”
“属下在。”
“把他们仨暂时请到西帐,好生招待。
然后派人去西栅栏打探打探,是否有什么异常。
如果一切正常,晌午略备薄酒,
你亲自护送他们去驼峰口。”
“遵命!”
三人被众侍卫护送出去,南云秋心里巨石落地,拱手谢道:
“多谢殿下成全。”
“不必客气,记住你说过的承诺。”
“此生可弃,此诺不渝!”
南云秋义薄云天的誓言,让阿拉木怦然心酸。
就凭他那口刀,
能立下什么惊世骇俗的功劳呢?
此刻,
他有点后悔,不该逼迫南云秋偿还恩情。
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是不是逼之太甚。
再说了,
如果恩情被偿还了,那双方从此互不相欠,
还有什么恩情呢?
他看了看那三个人,貌不惊人,凭什么能让南云秋冒险去营救他们?
特别是那个魏三,
身形像矬子,面相像呆子,没人愿意多看一眼的主儿,
这种人也能值得救?
嗯,
魏三的腿怎么回事,好像不停地哆嗦。
其实,
魏三不是冷,而是害怕。
时间不多了,
他四处扫视,发现角落里有道便门,悄悄靠近过去。
半个多时辰后,
乌蒙回来了,气急败坏,脸色铁青。
他瞪着南云秋,看样子是埋怨,
接着,
走到阿拉木面前,叽里咕噜说了两句。
阿拉木怫然作色,吼道:
“把魏三带过来。”
两名侍卫冲进西帐,然后慌慌张张跑出来,
回道:
“启禀殿下,大事不好,魏三跑了。”
“哼哼,他不跑还好,跑了就证明是他干的。来人,去请巫医。”
众人面面相觑,
不明白魏三犯了什么事,为什么要请巫医,难道二者之间有关联?
重要的是,
为什么不派人去追魏三?
不一会,
巫医到了,穿着奇装异服,头上还插根羽毛,样子挺诙谐的。
巫医的地位在女真很高,
阿拉木见到他还欠欠身,表示见礼。
“行头带了吗?”
“回殿下,准备妥当,就等动手了。”
“你稍侯片刻,马上就好。”
巫医谢过,提着木盒子闪到旁边,跟任何人都不打招呼,
谱儿摆的很大。
果不其然,
盏茶工夫,魏三就被五花大绑,由战马驮着来到王帐前。
南云秋很纳闷:
“魏三,你为什么要逃走?殿下,他犯了什么罪过?”
“你问他自己。”
南云秋又盯着魏三,
魏三羞惭满面,一言不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乌蒙,你说话呀。”
乌蒙怒骂道:
“你还好意思问我,这就是你冒险搭救的朋友?
你问他,
他还算是人吗?
简直禽兽不如!
他杀死了看门的老汉夫妇,还用刀威胁,逼奸了他们的孙女。
姑娘家才十三岁,正是豆蔻年华,
却被他这个畜生糟蹋了。”
魏三脸红脖子粗,脑袋埋在脖子里,就像只逃难的鸵鸟。
南云秋怒道:
“魏三,你告诉我,是真的吗?”
“我,我有罪,我一时冲动才,才那样的。云秋,我知道错了,你快救救我,我赎罪,下次再也不敢了。”
“哈哈哈!”
阿拉木大笑一声,蔑视魏三,
得意道:
“你这个畜生很聪明,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
在帐篷里兽性大发,把灯熄灭了,
黑灯瞎火的,
那个姑娘其实并不清楚是谁干的。
要不是我看到你的双腿不停的哆嗦,我还想不起来提前派人在半道拦截。
魏三,
你要是不跑,这个罪名还落不到你头上。
毕竟,
你是云秋的朋友,还是应该信任的。
结果,
你作茧自缚,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
原来如此!
众人恍然大悟,佩服阿拉木明察秋毫,也憎恨魏三禽兽不如。
“啊,怎么会这样?”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魏三急气攻心,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逃跑,
为什么不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终究是因为心虚,沉不住气,真想狠狠抽自己几个大耳刮子。
他,被阿拉木骗了!
阿拉木冷冷道:
“动手!”
魏三闻言,顿时感到天塌地陷,以为阿拉木要杀他。
急赤白脸,死狗般哀求:
“殿下饶命,云秋兄弟救我!”
南云秋求助阿拉木,
阿拉木没有搭理。
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走过来,像捉小鸡一样把他提起来,送到西帐。
恐怖的是,
一直闭目养神的巫医起身了,微微睁开眼睛,
知道来活了,
便从木盒子里拿出把冒着寒光的小刀。
这种刀很窄,很锋利,
在座的只有老铁匠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那把刀是医者专用,专门阉割太监的。
“你们要干什么?不,不要!”
侍卫们绑住魏三的双手双脚,只剥掉下裳,
魏三不解其意,
当看到那把奇形怪状的小刀,意识到了什么,
吓得魂飞魄散,死命挣扎,
却无济于事。
巫医巫医,既会算命,又能动刀,所以敢摆谱,架子大。
魏三看见巫医的眼神,
就觉得裆部涌起阵阵异常的寒意。
将近二十岁了,还是头一回尝到男女之欢,
没想到也是最后一次。
当时的那种欢愉,飘飘欲仙,没有任何快乐可以替代,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形容。
尤其是那个小女孩,
像幼蓉那般长相,
在他身底下无助挣扎时,更是一剂能让人醉生梦死的毒药,
欲罢不能,魂牵梦萦。
“云秋,救我!”
他像蛆虫那样蠕动,奋力地哀求。
他发誓,
如果南云秋能再救他一次,他宁可终身为之当牛做马,
宁可被砍掉一只手。
“你干什么?该不是让我饶了他吧?”
大帐外,南云秋单膝下跪,
阿拉木问道。
“恳求殿下开恩,饶过他一回。”
“饶过他,怎么对人家姑娘交代?
你知道吗,
逼奸之罪在女真,要么乱马踩死,要么就要娶人家。
那姑娘寻死觅活的,已经报官,
要求就一个:
乱马踩死他。
我仅仅是阉割他,还留他狗命,本就是看在你的情分上,
你还不满足?”
南云秋哀求:
“可要是那样,他往后还怎么活,一生一世都要被别人嘲笑,能不能赔点钱了结?”
“你考虑过姑娘怎么活了吗?
赔钱?
人家不要钱,你是在侮辱人家。
你和他看来是一路货色,钱能买来节操吗?
钱能买来清白吗?”
南云秋低头不语,
他确实口不择言,惹恼了阿拉木。
“我做了很大让步,你不领情,那好,我就不给你这个情面了。
来人,
把魏三送回西栅栏,任凭他们处置。”
“不不不!”
南云秋又噗通跪在地上,点点头,
“那好吧,总比乱马踩死强。”
“哎呦,看样子你还挺委屈的。
他那种货色杀死千个万个都不足惜。
我就不明白,你为何要次次帮他,处处帮他,
不惜和我做对。”
阿拉木刚刚稍许平复的心情瞬间被点爆,越说越气愤。
“混蛋,白痴,狗娘养的!”
反手一拳,把南云秋打昏,
带着人扬长而去。
第149章 埋下了大祸根
当他被阿牛唤醒时,已然到了晌午。
阿牛告诉他,
魏三被拉走时不停的叫唤,听起来沙哑无力,估计喉咙喊破了,
看样子巫医完成了任务。
“云秋哥,我觉得你不该为他求情,真的。他坏的很,我都想打死他。”
南云秋怔怔道:
“我一直以为他虽然不太检点,品性差些,但总归是个可怜人,
没想到他有了点权力就露出本性,
看来我真的错了。
师公说得对,
他是个畜牲,不值得交往。”
“你为他得罪那位有钱有势的公子哥,真不划算。”
阿牛单纯,厚道,把堂堂王子当成了公子哥,
可是,
这种单纯的判断更接近事实,更有道理。
“阿牛,你说得对,从今往后我和他不会再有交往,形同陌路。”
魏三被活活割掉了,
巫医很不人道,连麻沸散都懒得用,
那得是多大的酷刑!
小王子还算人道,命令侍卫用板车把他拖到驼峰口附近的兵站,
严加看管,
歇息几天后,遣送回大楚。
晌午饭,
南云秋陪老铁匠师徒吃的,阿拉木没有出现,甚至连句话都没有。
他心里空落落的,
悔恨交加。
老铁匠饮了口酒,言道:
“你很善良,所以认为别人也会善良。
你有仁心,所以认为别人也会感恩。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将心比心,那只是劝人的良方,却不是人人都能信守的铁律。
说句不中听的话,
你不要认为魏三没做到,其实你自己也没做到。”
南云秋不服气,问道:
“老丈,我一直都是那样告诫自己的,哪里没做到?”
“不说别的,就说小王子吧。
他对你付出那么多,如果将心比心,
你是不是也应该对他毫无保留,倾心倾力,
你做到了吗?”
南云秋还要争辩,老铁匠又补充一句:
“你要是做到了,何至于他那么痛苦,你又这般委屈?”
这下,他不吱声了。
老铁匠戳中了他的痛处,也是他深陷其中片叶障目的所在。
到现在,
他连真名实姓都瞒着阿拉木,更何况自己的身世情仇。
原来,
他越觉得委屈,阿拉木越觉得伤心,
因为,
阿拉木才是最应该委屈的人。
老铁匠又说话了:
“老叟看得出,你动辄眉头紧锁,垂首不语,说明有很多心事,
或许不足为外人道也。
不过,
你总是把自己包裹起来,既不信人,也不自信。
长此以往,
必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老伯说得没错,我是有满腹心事,
可眼下还不能倾诉。
我是个灾星,告诉谁就会连累谁,我也想敞开心胸,吐露肺腑。
可是,
唉,一言难尽。
但是老伯的教诲,我铭记在心。”
“教诲不敢当,
老叟多谢你仗义援手,搭救我师徒俩。
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今后如果有用得到的地方,但凭驱遣。
天不早了,老叟告辞了。”
南云秋看到,外面的侍卫还在等着呢,
王子吩咐过他们,
要安全把人护送到驼峰口。
阿牛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
他很喜欢南云秋,
上次在铁匠铺,南云秋就很大方,送白面饼给他吃,
前天在押送的牛车上,南云秋看他的眼神很坚定,
让他无比的踏实。
“云秋哥,我师傅说,
你肯定有大仇在身,如果将来需要打造兵器报仇,
我阿牛分文不收,
还白送你兵器,随你要什么都行。
还有,
我师傅厉害着呢,兴许也能帮助你。”
“阿牛,又在乱说什么?”
老铁匠见到徒弟和南云秋咬耳朵,赶忙出言训斥。
“没什么。”
阿牛吐了吐舌头。
马车启动了,
老铁匠还谆谆告诫南云秋:
“前些日子,老叟初见魏三,就发觉,
其人眼神虚浮,游移不定,眉宇之间戾气很重,
一旦有机会,
他会不择手段紧抓不放,或许将来会成为大奸大恶,甚至祸国殃民,
至少不是良善之辈,
你要万分小心。”
“老伯放心,晚辈今后绝不再和他来往。”
“不,恐怕你这辈子都难以摆脱他。
刚才他被板车拉走的时候,纵使极度疼痛,但他仍四处寻找。
找谁呢,
一定是在找你。
那眼神里透出的是狠毒,是怨愤。
倘若再遇此人,切不可再生怜悯之心,能杀就杀,能躲就躲,
切记切记。”
“晚辈谨记,老伯走好。”
南云秋和他们俩挥手告别,咀嚼老铁匠的那番话,百思不得其解。
为何他们都洞若观火,看透了魏三的本质,
自己却无知无畏?
还有,
他数次帮助魏三,魏三为何还要恨他?
尤其是,
魏三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老铁匠凭什么敢断言,
魏三将来会祸国殃民?
即便想祸国殃民,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
他摇摇头,不以为然,突然又停下脚步,
脸色发白。
记得有一次,魏三还完赌债,曾说,
他要是哪天当了皇帝,就要有赌不完的钱,
玩不完的女人。
当时南云秋还调笑他说,你要能当皇帝,就要先进宫,要想进宫,就要先阉割。
魏三嬉笑说,
割了卵子我还进宫干嘛,
看着那么多美人干着急,那是男人最痛苦的事。
没想到,
一语成谶,当时的玩笑话成为现实。
魏三现在割得干干净净,再无烦恼,
估计也不会梦想进宫了吧?
南云秋也懵了,魏三要当皇帝,当时谁都认为是玩笑,包括魏三自己。
可是,
居然奇迹般暗合老铁匠刚才那番话:
魏三有野心,会不择手段。
老铁匠也一语成谶,当南云秋再次偶遇魏三,
噩梦才刚刚开始……
回到王帐,他想向阿拉木郑重道歉,让对方别再伤心。
可是,
侍卫却说小王子不在里面,不让他进去。
还告诉他,
在兑现两个诺言之前,小王子不想再见到他。
南云秋知道,
阿拉木就在帐内,咫尺之遥竟成天涯之远,不禁心如刀割,
默默道:
“殿下,我一定会兑现诺言,打败辽东客,让你立下不世奇功!”
没错,
阿拉木站在帷帐后,注视着落寞的南云秋,自己心里何尝不难过。
他付出力所能及的努力,
得到的却是,
南云秋不可理喻的无休止的要求,
特别是,
南云秋到底是他什么身份,藏着多少故事,
自己一无所知。
其实,
他是个控制欲极强之人,无法容忍南云秋把自己包裹起来。
乌蒙理解主子的苦楚,问道:
“殿下,金三月说云秋和长刀会有牵连,
消息可靠吗?
他是世子的人,不会是故意制造假消息,
坑咱们的吧?”
阿拉木很笃定:
“消息绝对可靠。
金三月在大楚经营多年,根系很深,关系很广,不可小觑。
再者说,
他并非世子的人。”
“怎么可能?他一直在世子帐下听用,鞍前马后很勤快。”
“骗你作甚?实话告诉你,他是王叔的人。”
乌蒙很惊愕:
“怎么这么复杂,把属下搞糊涂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
就好比图阿,
他是父王的侍卫,暗地里却听命于世子。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就是权谋,没办法,
斗争需要。”
阿拉木看得很透彻,走过来拍拍乌蒙的肩膀,忽然幽幽说道:
“同样,我的帐下也未必都是我的人。”
乌蒙惊问:
“殿下什么意思,您怀疑谁?”
“现在还说不清,但是,很快就会露出尾巴的。
你应该还记得,
我在海滨城南救云秋时,他当时就敏锐地发现,我的战马不大对劲,
后来发现,
原来是马膝盖关节处被人下了暗钉。”
乌蒙点点头。
“从那时起,我就怀疑身边有奸细。
但此人藏得很深,没露出破绽,我多次暗中观察,
也没有发现。
不过,
等大楚的皇帝来了,我和世子的决斗即将拉开帷幕,
我想到那个时候,
他就会露出尾巴。”
乌蒙吓了一跳,警惕地朝身后望了望,
深怕奸细就在背后。
“哈哈,你吓坏了吧?
说真的,
我确实要感谢云秋,他帮了我。
如果没有他的敏锐发现,我可能早就倒下了,
非死即残!”
乌蒙听了很高兴,主子能记得南云秋的好,南云秋今后的日子就好过些。
他真心希望,
两人能和好如初,不要猜来猜去。
“殿下,您还是多给云秋些时间,不要太折磨他。
其实,
他心里很苦,有些事未必方便说出来。
不过属下可以拿脑袋担保,云秋对您没有恶意,
他是个好兄弟!”
阿拉木笑了笑:
“你小子直心肠,对人也不设防,是个光明磊落的汉子。
不过,
好人未必能有好报,所为也未必都是好事。
对他,
我不会立即改变态度,还要慢慢观察。
要想彻底降伏他,必须要使出些手段。
总之,
等他兑现诺言之后,再定夺不迟。
他,
哼,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乌蒙又蔫了,暗自祈祷南云秋好运。
“戕害我的战马,其实就是要戕害我,
他会是谁呢?”
阿拉木喃喃自语。
“属下也纳闷。您的战马有专人伺候,能接触它的人并不多,不应该呀!”
乌蒙挠挠头,想不出所以然。
突然,
他像被雷劈过似的,惊道:
“殿下,会不会就是您的身边人?”
“家贼难防,你说得很对。极有可能是某些心怀叵测之人,收买了我的亲近之人,就像图阿那样!”
阿拉木的亲近之人本来就不多,
除了乌蒙,
还有就是芒代和百夫长,以及贴身的那些侍卫。
阿拉木咬牙切齿:
“我迟早会揪出他,让他尝尝背叛主子的滋味!”
第150章 神秘巨轮
阿拉木走到帐篷门口,仰望天际,
落日被浓云包围,艰难地射出几许余晖,
就好比他的处境。
他是落日,
塞思黑是浓云,
再不力挽狂澜,太阳将被云雾彻底吞噬。
他希望,
南云秋是帮助他力挽狂澜之人,抑或,
南云秋就能拨云见日!
女真东接大海,长长的海岸绵延上百里。
南面是海州郡,海滨城,再南就是吴越之地。
北面就是辽东,
海的那边则是高丽国。
傍晚,
山中阴晴不定,刚才还好好的,突然下起大雨。
刚出正月,
上天很慷慨,降下丰沛的春雨,对农家来说,
无异于丰收的预兆。
可是对山中这位樵夫而言,算是倒霉透了。
他熟悉山里的一草一木,知道半山腰有间亭子,
便奔过去避雨。
此地属于海西部落,位于女真东北偏僻之地,距离王庭将近二百里,
依山傍海,
故而部民以渔樵为主,放牧的反倒是少数。
浑身湿漉漉的樵夫皱起眉头,
抱怨老天弄人。
他就来自山下的村落,村里人大都姓完颜,
故而叫完颜村。
山里物产丰富,木材应有尽有,昨冬的枯枝败叶遍地皆是,
但是他有点贪心,
非要多砍几捆再离开。
雨停了,空气更加清新,视线也越发开阔。
他走出亭子,
无意间眺望东面的大海,只见一艘巨轮在海上随波起伏。
巨轮之大,他从未见过,
也从不曾在这片海域出现过,
绝对不是渔船,
没有哪个部落的渔民能拥有它。
不会是高丽那边来的吧,还是更远的倭国?
他揉揉眼,又好奇地盯了一阵子。
奇怪的是,
巨轮看起来是在航行,但是距离还是那么远,
仿佛在原地打转。
“它好像停在那,真是怪事!”
眼看天要黑了,
樵夫也急着回家吃饭,背起两大捆沉重的柴禾,
急急下山。
天黑透了,最勤劳的人家都熄灭了灯火,钻进暖和的被窝。
此刻,
黑漆漆的海面上驶来个庞然大物,在距离海边不远处停下。
紧接着,
下饺子似的,
噗通噗通跳下来数不清的黑影,换乘木筏来到岸边。
岸边,
响起三声猫头鹰的叫声,海面上同样的声音在相和。
“久等了,进展如何?”
“放心吧,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前往王庭。”
“好,勇士们,以先人为荣,为先人而战。”
“以先人为荣,为先人而战!”
这伙人如同虔诚的教徒,
念着祭祀时虔诚的口号,群情振奋,
消失在墨色之中……
世子大帐里,一名心腹进来禀报:
“殿下,他来了。”
“好,我马上过去。对了,那边都准备妥当了吗?”
“回殿下,他们的人全部到齐。战马,兵器等应用之物,属下已经送去,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塞思黑赞道:
“太好了!事成则天下大乱,事败也和我毫无关系,这桩买卖真划算。”
“殿下英明神武,属下万分钦佩!不过有件小事还要启禀殿下,或许有点麻烦。”
“呢,什么事?”
“他们出手太重,杀死了不少人。”
“怎么回事?死了什么人?”
“他们中有个家伙醉酒思淫,把持不住,跑到村里奸淫妇人,
被村民发现,要扭送报官。
结果,
他们的头儿见事情要泄露,于是痛下杀手,屠灭了全村,
百余口人无一逃脱。”
“大计眼看到了节骨眼上,还大开杀戒,以为海西部落是辽东吗,真是愚蠢至极!”
塞思黑拍案怒骂,
转而又喃喃道:
“死就死了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对呀,
他们不是号称最铁血的组织嘛,
没有七情六欲,没有个人感情,毕生的使命就是为了恢复先人的荣光,
怎么也动了凡心?”
“嘿嘿,”
心腹嬉笑一声,表示认同。
“不过,他们确实狠,把那个醉酒的手下砍断四肢,扔海里喂鱼去了。”
塞思黑听了,心里冰凉,
那帮人真是太狠了,杀起自己人也不带眨眼的。
不过,同时也能说明,
射柳三项大赛上,他们会有出色的表现。
“也罢,那是他们的事,不必理会。
你通知他们,
要蛰伏待机,分散隐匿,估计南边很快就有消息过来。
事成之后,
保证会划拨一个部落,给他们做营地。”
塞思黑心里怦怦跳,仿佛见到了大功告成的那天。
战火纷飞,狼烟四起,
父王身心俱疲,不得不提前把女真的天下传给他。
他接过王印,
怀揣兵符,举起女真的狼旗,驱遣善战的猛士,南征北战,
一统天下……
“殿下!”
帐外,
进来位蒙面人,打断的了塞思黑的美梦。
“你怎么来了,阿拉木没发现吧?”
“殿下放心,他又在酗酒,没有发现。属下急匆匆而来,有要事禀报……”
蒙面人绘声绘色,
塞思黑时而展颜,时而凝重,最后眉头紧锁。
“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具体来头尚无法查清。
目前就知道他姓云名秋,擅长刀法,是被白世仁追杀,从驼峰口逃过来的。
据金三月讲,
他和长刀会或许有渊源。”
提起白世仁,
塞思黑就很暴躁,狗贼胆敢越境杀人。
好在他雷霆出击,以眼还眼,
到乌鸦山大肆报复,抓了不少俘虏,收获很大。
可笑的是阿拉木,
驼峰口之战,阿拉木损失那么大,竟然打碎门牙往肚子里咽,
隐匿不报,
足见胆怯和懦弱。
这辈子也就只能在暗地里做点小动作,捡个什么刀客废物当成宝。
这样窝囊无能的弟弟,
还想和他掰手腕,垂涎世子地位,
简直是痴心妄想。
在他眼里,
阿拉木至今还能呆在王庭,吃饭喘气,所依赖的不过是王叔的庇护。
否则,
早就被发配到边陲之地养马去了。
他想想就很得意,
昨天刚刚抓住个极好的机会,给王叔上了贴眼药,估计够阿木林喝一壶的。
如果谣言成功,
阿木林必将身败名裂,到时候再收拾弟弟,
易如反掌。
至于什么大楚的小刀客,掀不起大浪。
“殿下,属下以为此人不可小觑,他的刀法确实高超,乌蒙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此话当真?”
“属下不敢胡言。”
塞思黑眯缝着眼睛,真有点紧张。
乌蒙虽然不是数一数二的勇士,但在王庭也大有名气,
自己曾暗中拉拢过,却遭对方拒绝。
那样的高手都近不了身,
可见那个云秋还真有两下子。
那可怎么办?
他犯难了。
今年的射柳三项志在必得,而且异常关键。
不仅仅是要夺取阿拉木霸占多年的桂冠,让弟弟一无是处。
更重要的是,
辽东客还有重要使命在身。
前不久,他刚刚和辽东客达成秘密协议。
往后,
所有宏图的实现,都建立在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下。
那就是,
辽东客必须战胜对手!
辽东客的胜败,牵一发而动全身,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塞思黑刚刚还鄙视阿拉木捡到了废物,
看来要认真对待。
千里之堤,绝不能溃于蚁穴!
“你回去把那家伙的行踪摸清楚,我自有办法除掉他。”
“遵命!”
蒙面人走了,塞思黑叫来下属,吩咐派人紧急赶往海西部落。
大帐里,
弥漫着浓郁的酒香,
阿拉木满面赤红,依旧频频举杯,自斟自饮。
乌蒙和芒代苦苦相劝:
“殿下,酒多伤身,您不能再喝了,要是让偏妃见到,她会伤心的。”
“无所谓,我就是不喝酒,
她也高兴不起来。
你俩,继续陪我喝,不醉不休。”
乌蒙劝不动主子,想让百夫长过来劝,但是四处找不到人。
天黑了,
也不知那家伙去哪了。
这样的狂饮,
连续好几天了。
主子不是嗜酒如命之人,也从来没这么喝过,
乌蒙看在眼里,痛在心上。
阿拉木如此放浪狂饮,是有心事,无法抒发。
有情绪,不能排解。
芒代隐隐听闻了症结所在,故而把话题引到偏妃身上,
想把阿拉木从苦闷中拔出来。
结果弄巧成拙,
谈及偏妃,阿拉木更加愁苦。
前几天乍冷乍热,母亲的旧疾发作,几位巫医诊治,仍不见好转。
恰好,
王叔阿木林从关外搞到两支野山参,也是好心,
来王庭议事时便顺手捎给偏妃,
让她滋补滋补。
偏妃不肯收,他又坚持给,两人推来搡去,
这一幕,
通过侍卫传到了塞思黑耳朵里,经过精心渲染,刻意加工,
等传到阿其那的耳朵里时,
性质就变了。
自己的偏妃和弟弟关系暧昧,不清不楚,
私底下居然动手动脚。
世间之事,
大都有规矩可言,都有道理可讲,
唯独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纠缠不清,没有是非,
最容易让人失去理智!
第151章 爱恨
阿其那勃然大怒,瞬时间觉得,自己的王冠不是黄金打造,而是翡翠制成,
绿油油的。
可是,
没有确凿的证据,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关系又特别和睦,
不便撕破脸,更不宜追究,
弄得满城风雨,对谁都不利,于是便把火气发在了偏妃身上。
不给好脸色,还冷嘲热讽,恶语相向,
就差拳脚相加了。
他本来就不待见偏妃,只不过因为她生下了儿子有功,
才有了立身之地。
恨屋及乌,连带着阿拉木都受到连累,好端端的被叫过去训斥,话非常伤人,
把阿拉木说得一文不值。
母子俩抱头痛哭,却不知问题出在哪里,白白遭受了冤屈。
可惜阿木林也不知情,
还以为自己做了件好事,又去打听偏妃吃了山参后痊愈了没有,
更加授人以柄,落下口实。
塞思黑抓住机会,又暗中大做文章。
随后,
谣言慢慢在王庭传播,渐渐蔓延,阿拉木才明白中了奸人诡计。
毫无疑问,幕后黑手必是塞思黑。
在他战马身上动手脚之人,背后主谋也必然是塞思黑。
因为如果他倒了,王叔倒了,
最大的获益者就是他的大哥!
母子俩不受偏爱,阿拉木心绪恍惚,怨天尤人。
其实,
让他连日挑灯夜饮的真正原因,还是因为南云秋。
月余以来的相处,
他俩曾把酒言欢,对月长吁,共同诉说胸中的苦闷和遭遇,
彼此从对方寻求安慰。
那些日子,
只要和南云秋在一起时,他就倍觉安全,舒心,惬意。
那种情感很复杂,也很奇怪,
任凭怎么驱赶,都挥之不去,紧紧萦绕心头。
他很想去找南云秋,却放不下尊严,
南云秋来找他,他又端着架子,
吩咐侍卫拦驾。
见了又恨,不见又想,盼着他出现,又强躲着他。
陷入爱恨不清的纠葛中,他无法自拔,
只得借酒浇愁。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来,再作长夜之饮。”
阿拉木一头栽在桌上,
酒杯却紧紧攥在手里,残酒滴滴落下,泪珠颗颗飞滚。
心有灵犀一线通,
南云秋也在哭泣。
但和小王子不同,他没有资格灌醉自己,
排解烦忧最好的办法就是练刀。
唯有战胜辽东客,挫败对方的阴谋,才是对阿拉木最好的慰藉,
最好的报答。
刀花缠绕,人刀合一,分不清刀在哪,也分不清人在哪。
隔着帐篷,
能看到里面的身影上下翻飞,动若脱兔,静如处子。
舞到动情处,夜阑不知眠!
日日纵酒,夜夜惊起,阿拉木人憔悴,身消瘦,脸上灰暗,失去了往日的光采。
昨晚,
乌蒙大胆犯上,扔了他的酒杯,强行把他架走了。
芒代则苦口婆心,陈述利害,恳求以大局为重,阿拉木才勉强答应,总算好好歇息了一晚。
昏昏沉沉,
直到晌午才醒来,腹内空空,体味到难得的饥饿感。
胃口好了,精神也好了,有些事情也突然间想通了。
午后,
春光明媚,枝头上鸟雀成双成对,欢快的鸣叫。
阿拉木不疾不徐,信步而走,鬼使神差的来到南云秋帐外。
犹豫好一阵子,仍原地踟蹰,
心想:
要不要主动去找他,抑或他发现我来了,
会出来迎接我?
如若相逢一笑,很多的误解和不快,或许就能烟消云散。
流连许久,
他鼓起了勇气,进入之后,才发觉帐内空无一人。
侍卫告诉他,南云秋大早就出去了。
落寞又猛然袭来,
好不容易,装作不经意间来看他,却看了个寂寞。
阿拉木略有不快的问道:“他那么早出去作甚?”
“应该是射猎吧,他经常这样。”
“他这几天情绪如何?”
“情绪好得很,今早出门时还高高兴兴的。对了,他还带了包袱,又要了几张面饼和奶酪。”
这下,
阿拉木更觉烦闷了。
心想,
我相思成疾,日渐消瘦,你却兴高采烈,跟没事人一样。
我们今天隔阂到如此地步,
难道你就一点不难过吗?
你是铁石心肠,丝毫不在乎我们的情感吗?
抑或在你眼里,
我们之间真的就是相互利用吗?
百夫长闻言,大惊道:
“咦,他带着包袱和吃的喝的,莫非是跑了不成?”
阿拉木狠踹了他一脚,骂道:
“一天到晚疑神疑鬼,今后不许再诬陷他。”
百夫长揉揉屁股,很委屈。
明明是主子疑神疑鬼,却赖在他头上。
阿拉木那番话,说得慷慨而自信,
其实,内心里惊慌失措。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入寝帐,
赫然映入眼帘的是,
床铺整理的干干净净,衣服叠的整整齐齐,桌上案上一尘不染,
整个氛围孤寂而又冷清,
就是那种斯人已逝,或辞别远行的场景。
巨大的悲哀,无边的愤怒,齐齐袭来,
阿拉木无比失落,
气急败坏道:
“混蛋,他跑了,他一直在骗我,他从来没把我当回事。”
接着,
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上。
“乌蒙,集合人马,找到他,宰了他。”
百夫长主动请缨,急吼吼道:
“那混蛋背信弃义,辜负了殿下,属下愿意同去,亲手宰了他。”
阿拉木无力的抬抬手,表示同意。
乌蒙傻了眼,赶紧问芒代:
“如果找到他,难道真宰了不成?”
芒代斥道:
“憨货,
殿下说的是气话,万万不可当真。
如果找到云秋,先把他藏起来,咱们再劝劝殿下,总会消气的。”
乌蒙挠挠头,咧嘴傻笑,
百夫长跟在他后面离开出帐,各领兵马出发了。
芒代留在阿拉木身旁伺候,
不经意间留意到:
主子偷偷扯起袖口,拭去了眼角溢出的泪水。
万芳谷地,
风景比上次更加宜人,水声溅溅,雀鸣啾啾,草更绿,花儿也更美了。
南云秋徘徊在几株美人荑前,
浮想联翩,有些羞羞答答的。
所谓温故而知新,他晨练马术射艺,午练刀法,功力日臻完善。
此外,
他的身体早就痊愈,
这阵子又啥事不用干,就是专心苦练,
九公之前教授他的招法,有些尚未完全悟透。
正好,
个把月的时间里,琢磨地清清楚楚。
两个时辰的苦练,浑身自如通透,背上浸着微汗,通泰自如,
南云秋更加自信。
吃饱喝足,见天色还早,便来到此处散散心,借以排解愁闷。
其实,
他更想轻嗅美人荑的香味,追忆逃亡路上偶遇的那一袭红裙。
仲春时节,
阳光和煦,微风融融,挑拨起男儿云雾缭绕的思绪。
可不是嘛,
从两年前的那个秋雨夜,踏上逃亡之路,
到两年后春季的女真停歇,他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比如身形,阅历,心思,功夫等等。
那时候还是少年郎,
现在十六岁,该叫男子汉了。
见四下无人,他偷偷拔出几株美人荑,藏在怀里,
他想回去交给乌蒙,换点东西,
将来如果能邂逅红裙女,
就把东西送给她。
做贼的人都心虚,总以为背后有人在偷窥他。
他借着上马的间隙,猛然转头,
看见西边那条南北向的大道上,恰有两匹马飞奔而过。
两个家伙鬼头鬼脑,其中一人还朝他瞥了过来。
南云秋很惭愧,
觉得被人撞破了那点心事,赶忙掖掖衣角,
飞也似的走了。
穿过南北路,就是西去营地的村道,
路不宽,仅能容纳两马并行。
道旁是大片开阔的原野,百草繁茂,绿茵茵的,盛开着各色花儿。
小路风景好,又偏僻少人行,南云秋很喜欢,
纵马驰骋来回很多次,非常熟了。
马儿欢快的奔跑,
此刻,心头又泛起些许不安。
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阿拉木了,
对方如果再以事务繁忙来搪塞他,三岁小儿都不会相信。
那只能说明,阿拉木不想见他。
纵然他认为,此心可表日月,
奈何桩桩件件,的确让阿拉木不满。
唉,
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还是用行动来证明心迹吧。
身后,传来嗒嗒的声响,
南云秋回头望去,
只见两骑并驾而来,跑得极快极稳。
这俩马上功夫一流,很难得。
南云秋暗暗夸赞。
的确,
这条道虽然可以容纳两马并行,但通常而言,都要减速慢行。
能跑得既快又稳当,
除了马术好,相互之间的配合也要非常默契,
方向不能时左时右,更不能有大的偏离。
女真的骑兵就是比大楚的强!
河防大营的骑兵,在大楚数一数二,
可是在他俩面前,却要甘拜下风。
南云秋练习骑术少说七八年,苏本骥都夸赞他是一等一的骑兵。
故而,
对他人的骑术水平高低,了然于心。
仅凭蹄声,便知骑术高下。
此刻,
他感觉后方的蹄声迅疾而齐整,像是和着节拍那样悦人。
可是再听了几声,
对方好像不禁夸赞,蹄声似乎不大对劲了。
第152章 赞布,小心
因为道路很窄,按道理,他们应该一前一后,
毕竟,前面有他挡着路。
但从蹄声判断,对方仍是并行。
他想,
对方估计是个新手,还在初学阶段,如果再不减速慢行,
就会撞到他了。
南云秋可不想和初学者计较,拨转缰绳,便下了道旁的土沟,
想给人家让开道路。
再回头看时,发觉这俩人有点眼熟,好像就是刚才在南北路上向北奔驰的那两人。
不对呀,
他们走了那么久,怎么又拐到这里?
而且,
两个人在马上的身姿,非常自然非常得体,
绝非是初学者。
与此同时,那两人发觉南云秋下了土沟,脸色稍觉诧异,继而又有点得意。
心想,
南云秋让路,是判断出他俩的意图了,
还是因为胆小怕事?
不管那么多,其中矮胖点的汉子朝后面瞧瞧,放眼望不到人。
他使个眼色,
颀长的男人则猛夹马腹,不声不响,冲到南云秋前面,
陡然挥刀反手劈来。
南云秋压根没有听到对方的拔刀声,足见那俩蓄谋已久,就是冲着他来的。
他久经沙场,
也很鸡贼,
刚才那俩马术上露出的破绽已经引起了他的警觉,
于是他故意装作马术不精,作出俯身握住缰绳的姿态,以迷惑对方。
两人果然上当,
当颀长人胜券在握,挥刀劈来时,却惊讶的发现,
猎物手中握住的不是缰绳,而是钢刀。
“砰!”一声,
他的刀就被拨开,虎口震得生疼,而且由于动作幅度过大,
险些坐不稳。
矮胖子见初袭没有得手,上前几步,抖楞手腕,挥刀直刺南云秋肋部。
不得不说,
这招来得突然,位置又很刁钻,南云秋无法收刀抵挡,只能利用马上功夫的优势,飞身跃起,身体离鞍。
矮胖子不曾想,
猎物的骑术如此了得,
眼睁睁看着狠招落空。
但他不慌不忙,收刀再刺,动作简单重复。
他不信,目标能一直悬在半空。
“混蛋,真够损的。”
南云秋轻声暗骂,情急之下,抽出腰间的包袱回手反掷过去,
正打在对方脑袋上。
矮胖子大惊,下意识撤回兵刃,给了南云秋回旋的时间,又坐到了马背上。
南云秋想不通,
究竟是谁要害他?
为何远离了大楚,杀手还阴魂不散?
他也不再浪费心思,琢磨凶手的身份,
眼前最想做的,就是毫不留情杀掉他们。
他已经脱胎换骨,
不再是以前那个任人宰割的亡命人!
对方的实力他了然于胸,便不再躲避,
小道上难以施展,索性将他俩引向原野上。
两人不知是计,紧随其后,夹击南云秋。
南云秋判断,
颀长的那个家伙是陪衬,真正厉害的是貌不惊人的矮胖子。
果不其然,
矮胖子动作迅速,已经来到他身旁,出刀如闪电,且走势曲折蛇行,
不知要攻向哪个部位。
而颀长人也想立功表现,大开大合,抡刀猛劈。
好汉难敌双拳,
南云秋不想和二人纠缠,必须要尽快解决掉其中之一。
往日可以缠斗不休,但现在不行。
射柳三项随时可能拉开帷幕,现在要是受伤,那损失就太大了。
觑准机会,
他猛攻矮胖子,手中刀舞得飞花乱坠,看似无形实则有形,
准确的捕捉到对方的路线。
“咣当!”
兵刃相接,擦出道火花。
“好刀!”
矮胖子赞道。
因为他的手里也是好刀,而对方的刀同样安然无恙,故而很吃惊。
南云秋不给他遐想的机会,
反手划出奇异的弧线,削向对手脑袋。
矮胖子气定神闲,端坐不动。
他打赌对方的距离够不到自己,还以为南云秋是故意卖弄技巧。
果然,
刀锋连鼻子尖都没碰到,还差了两寸。
“嘻嘻!”
矮胖子颇为自得,发出张狂的嘲讽。
忽然,
他心生凉意,脸色惨白,悟出了对手的真正意图。
赶紧大声提醒:
“赞布,小心!”
可为时已晚,
南云秋醉翁之意不在酒,那招实际上是奔颀长人去的。
赞布原本是从侧面夹攻南云秋,
招数固然凶猛,
但是留出的空隙太大,被对手用余光瞥见。
南云秋岂能放过良机,
刀锋划过矮胖子鼻尖时,没有收势,而是腕部较劲,弧度突然上挑,
更为诡异。
赞布洋洋得意,还以为自己得手了,刀锋距离南云秋还差半拳左右时,
忽然剧痛袭来。
他清晰的看见,
自己的右臂脱离了身体,连同钢刀飞到了两丈开外。
“唔唔!”
凄厉的惨叫声在草野响起,如同恶狼舔舐伤口。
他身体摇摇晃晃,往前就倒,
南云秋乘势挥刀,紧接着来个反旋,赞布尸首分家,腔子里急血喷涌。
“好刀法!”
矮胖子对同伴的死,并未有过多悲悯,反而由衷的称赞对手的功夫,
南云秋深感诧异。
如此胸襟,
说明对手绝非寻常的刺客,而是真正的刀客。
高明的刀客只在乎刀法的高低,不管生死的区别。
因为,
选择了做刀客,就必须把生死看淡。
他们是谁?
为何会盯上我?
南云秋再次问起同样的问题。
从名字判断,杀手不是大楚人。
而他,所有的仇人都在大楚。
不容他多想,
矮胖子趁他还未调整好身形,骤然使出一记长刺,径直向南云秋胸口而来。
又快又狠,又难以闪躲,
果然刀法了得。
南云秋情急之下弓腰曲背,对手的刀锋挑破了他的前襟,
白色的花瓣四散飞舞,
微微触及到皮肉,一阵撕裂感也激发了他的斗志。
近些天,
刚刚悟出的九公七连杀绝招,此刻正是最好的实战机会。
只见他运足气力,接连使出三连式,刀与人融为一体,
处处是人,处处又是刀。
将对方逼的目瞪口呆,
然后待其蓄势之际,一招凶狠凌厉的刀贯长虹,削开矮胖子厚厚的衣衫,
只见破布条纷纷扬扬,
腋下到腰间留下一道长长的刀痕,顿时皮开肉绽,血流如注。
“住手!什么人?”
不远处,一队人马飞奔而来。
不好,是女真骑兵。
他们弓箭在手,来势汹汹。
矮胖子眼看阵势不妙,比南云秋还慌张,转身逃走,
南云秋紧追不舍。
就在即将追上时,冷不丁箭矢射来,擦破了他的肩头,带走一块肉皮。
南云秋不肯罢休,忍痛继续猛追,
孰料矮胖子此刻也不讲武德,手朝怀里探去,
转手扬起,
黑漆漆的粉末便抛撒过来。
南云秋尝过金管家的苦头,反应极快,下意识的闭上眼睛,迅速屏住呼吸,
粉末全落在身上,并无大碍。
他继续追赶,
追着追着,只觉得头重脚轻,视线模糊,
一头栽倒马下。
矮胖子得意洋洋,不急着逃命了,反而转身折马回来,
要取他性命。
“住手!什么人?”
矮胖子头也不回,暗骂道:
“他娘的,瞎了眼,又是这句话。别瞎叫唤了,没看老子现在占上风吗?你也想来邀功,没门!”
“嗖嗖!”
孰料,
两支箭矢呼啸而过,一箭射中了马屁股,
矮胖子差点被掀翻,气呼呼的回头怒视,
刚想破口大骂,
却发现不是刚才那拨人,而从另外方向又飞驰过来一队骑兵,
凶悍到要命。
不问青红皂白,就箭箭取人性命。
他娘的,
来人不是邀功,而是动真格的。
后面飞驰而来的是乌蒙,
他不是不分青红皂白,而是清晰的辨认出,
矮胖子要伤害倒在地上的南云秋,
当然要朝死里射。
矮胖子顾不上昏倒在地的猎物,心有不甘,悻悻的跑了。
乌蒙见那人功夫了得,
知道不是对手,也不再追,急吼吼冲到南云秋身边,大声叫喊,
南云秋就是没回应。
乌蒙脑袋嗡嗡响,糟糕!
不用宰了南云秋,已经死了。
百夫长马不停蹄,匆匆赶来,看见地上纹丝不动的南云秋,
满脸的欣喜:
“哈哈,你小子也有今天,这就是背叛殿下的下场。”
乌蒙恼道:
“大伙相处这么久,他死了,你居然笑得出来?”
“怎么,他不该死吗?
他背信弃义,把殿下害成那样,还有良心吗?
他死了,
殿下就能重新振作起来,作为属下,
难道不该高兴吗?”
乌蒙没有再回答他,心想,
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殿下只是一时气愤,
怎么会舍得他死。
他死了,你去战胜辽东客吗?
“将军,他好像还有呼吸。”
一个小校伸手探了探鼻息,欣喜道。
“真的吗?太好了,让我来看看。”
乌蒙弯腰扶起南云秋,眉头舒展。
“将军,他应该是中毒所致,兵器造成的只是皮外伤,并不严重,关键是要迅速医治。”
乌蒙兴奋道:
“苍天有眼,快把他扶到马上,立即送往王帐,我先走一步去找巫医。
百夫长,
辛苦你了,把那具尸首带回去交给殿下。”
“好啊,你去邀功请赏,却把死人交给我,够精明的。”
百夫长调侃道。
“瞧你说的,我乌蒙是那样的人嘛,功劳全都给你,总行了吧?”
“成,够义气!”
百夫长欣慰的笑了。
转眼看见尸首,脸色阴沉。
第153章 巫医也束手无策
等众人把南云秋七手八脚抬下来时,
阿拉木急红了眼,找来了两名造诣极高的巫医,
严令不惜一切代价,必须要治好。
言下之意,
要是治不好,两人就去陪葬吧。
巫医在女真地位虽高,平时目高于顶,
但是碰到气急败坏的小王子,就是被宰了,不过是让家人拿回点抚恤而已,
难不成女真王会杀了阿拉木?
要知道,
女真王只有两个儿子,能舍得?
胸口的伤痕最轻,敷点草药止住血就行,
可揭开衣裳时,
几株揉碎掉的美人荑露了出来,散发出迷人的氤氲。
这种味道,
阿拉木并不陌生,王庭中就有不少女子用它来添香。
乌蒙喃喃道:
“好家伙,居然去万芳谷了,还真的是去偷采美人荑,是个爷们。”
阿拉木惊问:
“万芳谷,怎么回事?”
乌蒙便说起上回带南云秋去散心的事:
当时,
南云秋说他曾遇到一位恩人,身上就是这种味道,得知美人荑的来历后,
还说,
等花儿长成了,
他要偷采几株,让乌蒙帮他找到王庭的花匠,帮助研磨,也弄成香香的脂粉。
阿拉木颇为失落,
呆呆的问道:
“他有喜欢的女子了吗?”
“应该没有吧,属下从来没听他说过任何姑娘的名字,也许就是感谢恩人的念想吧。”
如此说来,
云秋是个性情中人,敢爱敢恨的男子汉。
阿拉木颇觉欣慰,
原来南云秋不是榆木疙瘩,自己错怪了他,不免有些后悔,
继而又喃喃道:
“可是,我也是他的恩人,怎么就不见他那样待我呢?”
芒代在旁边使劲的琢磨主子的话,
很快,
一阵不安笼罩着他。
云秋是男儿家,怀念那位曾搭救过他的恩人很正常,因为那位恩人身上,有美人荑的香味,又是一袭红裙,
肯定是位美佳人。
但是,
你殿下也是男儿身,南云秋和你至多是兄弟之情,
妒忌人家的那种异性相思之情,
似乎不应该吧?
主子不会是陷入执念,对南云秋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思来想去,
别说,还真可能,否则主子不会跟丢了魂似的。
要知道,
主子在王庭遭受过太多太多的磨难,流过泪,受过伤,也曾嚎啕大哭,孤苦无助,
但从未像最近那样郁郁寡欢,失魂落魄,坐卧不安。
天哪,
真要是那样,主子的名声就臭了,
也就废了,
将成为王庭,成为整个女真的笑柄,从此一蹶不振,再无翻身的机会!
芒代打定主意,要让南云秋尽快消失!
“怎么样了?”
阿拉木见巫医出来,迫不及待的问道。
两位医者面面相觑,
瞧那表情,阿拉木就知道大事不妙,顿时脸色铁青,
仿佛马上就要杀人了。
“启禀殿下,我等医术浅薄,乞请宽恕。
云公子的确是遭人下毒,我等只能暂时延缓毒药入侵,
但却无法解毒。”
阿拉木愤愤道:
“为何无法解毒?”
“因为识不了毒,所以无法解。
也不是夸口,在女真我等堪称药术高手。
但此毒非常怪异,见所未见,
说明绝不是咱们女真境内的东西。”
“可笑,你俩医术不精,为逃避罪责,竟敢蒙骗殿下!”
百夫长恰恰赶到,
对着巫医就是厉声训斥。
“他们交战之处是我女真腹地,怎么可能有异族刺客下毒?”
“你俩要是信口雌黄,我饶不了你们。”
阿拉木也怒道。
“我等敢拿脑袋担保,请殿下明鉴。”
看着呼吸微弱,脸色泛青的南云秋,
阿拉木心急如焚,
两人医术非常高明,其中一位还专门负责给王庭人员看病,
他们都识别不了,足见此毒稀奇古怪。
问题来了,
那两个杀手到底是什么身份?
他们对南云秋有多大的仇恨,下如此大的狠手?
阿拉木思索再三也想不出,
自打南云秋到女真来,没干过什么事,也没见过什么人,
能得罪谁呢?
他就去过一趟西栅栏救人,可是,世子并未查到是谁干的呀?
他收留南云秋,
也就只有身边几个心腹知道,外人包括世子并不知情,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难道有人泄密?
阿拉木百思不得其解,他望了望乌蒙,芒代还有百夫长,
就他们仨知道云秋的情况,不会是他们涉及其中吧?
他扫过芒代时,
发现芒代眼神游移不定,似乎有话要说。
阿拉木走到偏僻处,芒代便跟了过来。
“你有话要说?”
“是的,
云秋的遭遇是有人蓄意为之,而非巧合。
属下知道殿下定然在想,
为什么有人要害他,害他的人又是谁?”
“不愧是智者,你有什么想法?”
芒代思索片刻道:
“凶手一逃一死,无法查证。
毒药来源诡异,女真境内也很难找到根源,
看起来是个无头案。
但是细想之下,仍旧有迹可循。”
“哦,快说。”
“其一,能够伤到云秋的,必定是个使刀的高手,这样的高手女真可不多见;
其二就是毒药。
属下听说辽东那边巫术盛行,巫师众多,尤其是各种稀奇古怪的药方。
药,
本身没什么善恶之分,都是天生草木,
可既然有治病的良药,
也就有害人的毒药。”
阿拉木很赞同,言道:
“有道理。
两个巫医口口声声说是外来的毒药,估计不是空穴来风。
辽东盛产毒药,又多刀客。
对了,
世子请来的高手不就是辽东客嘛。”
条分缕析,抽丝剥茧,
阿拉木恍然大悟。
“哎呀,这么说,凶手与世子有关?”
芒代微笑道:
“没错,这也是属下要说的其三。试问殿下,云秋若死,谁最高兴,或者说谁最受益?”
“当然是世子。
那样的话,就无人可以战胜辽东客,射柳三项的桂冠就要落入他的囊中。”
“是呀,舍他其谁?”
“好你个塞思黑,
明里欺压我,暗地里还使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还有什么恶毒之事你干不出来的?
我阿拉木也不是好惹的,不会一退再退,
任你欺压。”
阿拉木每每想起,过去那一幕幕遭受戏弄和欺压的往事,全部呈现脑海。
他的亲哥哥,
对亲弟弟的打击可谓不遗余力,无所不用其极,
究竟想把他逼到什么地步才算完?
他紧紧握住拳头,指节处嘎嘎作响。
“殿下,为了不明身份的云秋,和世子公然为敌,属下以为并不明智。
毕竟,
咱们和世子实力悬殊,应当韬光养晦,以待时机,不能以卵击石呀。”
“依你的意思呢?”
芒代已经决定尽早驱逐南云秋,
故而及时规劝:
“倒不如放弃他,反正也不是咱们害的他,怨不得咱们。
再者,
殿下对他可谓仁至义尽,无需觉得内疚。”
“那射柳三项呢?”
“也放弃了吧。
从世子使出的这些手段来看,咱们若是赢了他,
他必然恼羞成怒,更对您穷追猛打。
为了桂冠的虚名,把自己置于死地,
何必呢?”
“肤浅!你以为输给他,他就能对我网开一面吗?”
阿拉木很清醒,斩钉截铁。
“他绝不会放过我,只会越来越嚣张,越来越过分。
再这样下去,
今后的王庭就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
你没看到吗?
他丧心病狂,炮制那道谣言,连王叔都为此受到牵累。
他从来没有停止过加害我的脚步,
咱们,已经退无可退了。”
芒代不认同:
“殿下之担忧不无道理。
可是,属下以为,
自打云秋来了之后,殿下的处境才急转直下,
而世子也因此而变本加厉,比如此次刺杀。
属下坚持以为云秋是个不祥之人,
还是尽早远离的好。”
“刚才还夸你是智者,现在看来是愚不可及。
云秋成现在的样子是不祥吗?不是,他是因为我而遇害。
要说不祥,也是我不祥。
要说放弃他,昨天还行得通,
而今他奄奄一息,你还让我放弃他,
你是在侮辱我,藐视我,
置我于世人唾骂之不堪境地。
你,混帐透顶!”
阿拉木越说越愤怒,而芒代也不识时务,
还在喋喋不休,
阿拉木控制不住,上前就拳打脚踢,完全不顾斯文。
身后的乌蒙,还有百夫长都看懵了,
心想:
芒代闯了什么大祸,惹得主子大动肝火?
芒代很委屈,满面羞惭。
他委身效力于小王子,殚精竭虑,忠心辅佐,献出很多好计策,
号称智囊,
在阿拉木的部落里地位很高,今天被当众暴打,斯文扫地,
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们俩,过来。”
阿拉木厉声暴喝,两个巫医吓得浑身筛糠。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你俩医术不精,我不怪你们。
但是,
整个女真就没有别的高人了吗?
只要你们能举荐一二,就算是你们的功劳。
否则,
哼,你们大概也知道我的手段。”
二人哆哆嗦嗦,互相打量。
此刻,
他俩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其中,效力王庭的那位巫医有了主意,把阿拉木请到旁边,
悄悄说道:
“多谢殿下宽恕。
要说高人嘛,倒是有一个,只不过他隐退江湖多年,就怕行踪难觅,
而且也未必请得动他。”
第154章 身边有鬼
“那你就不用管了。芒代,你记好高人的情况,马上安排人去请,要是办不好,唯你是问。”
“遵命!”
那名巫医急忙忙告诉了芒代,如释重负。
不料阿拉木却没有放他们走,要他俩继续守着南云秋,
直到寻觅到高人为止。
阿拉木拍拍屁股走了,身后的芒代擦擦嘴角的血,幽幽的望着主子,
涌起了恨意。
百夫长收于眼中,将自己的绢帕递过来,
关切道:
“殿下也是一时激动,你别往心里去。咱们做属下的不就是为主子分忧,替主子挨刀嘛,别难过。”
芒代狠狠啐了一口,唾液中夹杂着血丝,
戏谑道:
“人家是王子,我算什么东西?就是把我乱刀砍死,不过是多了具枯骨,我哪还敢往心里去?”
“说得也是。
小王子下手也太狠毒了些,我是武将都受不了,更何况你这样的读书人,
今后谁还敢替他卖命?”
芒代擦擦血丝,大倒苦水:
“实话实说,自打姓云的扫帚星来了之后,我就不想替他卖命了。
良禽择木而栖,
可惜,不知佳木在哪?
你见多识广,能否帮忙引见?”
“真的假的,你肯定说的是气话,如若……”
百夫长嘴角上扬,脱口而出,
转眼又换做笑脸,改变了话题:
“说起枯骨我还忘了,那个头尾分尸的杀手还躺在呢。
身上搜过了,
查不到任何线索。
乌蒙那小子算是捡了大便宜,一口咬定说是他救了云秋。
你看,
他屁颠屁颠跟着殿下邀功去了。”
芒代恨恨道:
“救了那个灾星能是邀功吗?我看是罪过,殿下迟早要毁在他身上。”
“哦,
你轻点声,小心被人听见。
乌蒙是殿下最信任的人,我俩望尘莫及,
以后可不能再说这样的话,
要是传扬出去,肯定没咱们的好。
走吧,
到我帐里,我陪你喝两杯,醉一场,什么忧愁就没了。”
芒代扭扭捏捏,欲拒还迎。
“走吧,跟我还客气啥?别再愁眉苦脸,否则主子又该不高兴了。”
“患难见人心!
百夫长,还是你够兄弟,不像有些人平时称兄道弟,
危难时刻却袖手旁观,只顾自己在主子面前表现,
算是我看错人了。”
百夫长知道他骂的是乌蒙,马上好言相劝,说他们仨共事多年,不能因为这点事情而伤了感情。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
乌蒙家里困难,讨好主子无非是多拿点赏赐,
不必太计较。
明天,兴许就云开日出了。
芒代骂骂咧咧几句,乐呵呵跟百夫长走了。
将近三更天,
阿拉木还没有睡,仍旧守在南云秋身边。
两个巫医算是倒了霉,呵欠连天却不敢闭眼。
乌蒙端着几盘点心,权当宵夜,阿拉木却没有胃口。
“他还没回去歇息?”
“没,不仅没去查访高人,还被百夫长拉去饮酒,喝得正起劲呢。他疯了,一晚上估计喝了一个月的酒。”
“真没想到,他对我还玩这一手。
对了,人派出去了吗?”
乌蒙回答:
“派了,两个人,四匹快马,带齐干粮。
蓬莱的路不算太远,顺利的话,两天就能回来。”
“好的,
这几天要盯住他,一举一动都不能放过。
没准,
他身后就长着尾巴。”
蓬莱是个海岛,在海西部落境内,两名巫医口中所说的高人就在岛上隐居。
天黑之前,
乌蒙就悄悄派出人手前往海岛寻访。
巫医说,
他们是从授业恩师口中,听到那位药圣的大名。
由于多年不在江湖上行走,
后世很少有人知道,药届还有这么一号厉害的人物。
据悉,药圣将近八旬,是否还健在,尚未可知。
但是,
药圣早年间供职的地方,乃是前朝大金的太医院,
此人精通药理,谙熟各种草药和药方,还曾游历辽东,高丽,甚至更远的北方苦寒之地,
诸如奚地,还有索罗斯等。
巫医信誓旦旦保证,
如果能找到药圣,南云秋就能转危为安。
天下之大,没有药圣识别不了的药物。
阿拉木心里好受多了,
不料,
巫医无意中的发现,宛如晴天霹雳,差点把他打懵了!
原本,
他们的关注点都在南云秋的病情上,
巫医也是根据症状,猜测药物的来源,并没有在意关键一点:
南云秋中毒,究竟是谁下的毒手?
乌蒙大大咧咧,回忆当时的经过时,自然而然地认为是矮胖子。
因为,
矮胖子像墨鱼似的,为了逃命,近距离对南云秋抛洒了黑色粉末。
两个巫医属于高手中的普通人,
虽然不能识别是何种毒药,但也绝非浪得虚名。
异口同声咬定:
南云秋之所以昏迷,是由肩膀上的伤口引起的。
至于口鼻处沾染的粉末,
纯属是为了迷住敌人的眼睛,并无毒性。
乌蒙愣住了,
阿拉木觉得,问题很严重。
肩膀上是箭伤所致,而两名杀手并未携带弓箭。
也就是说,
箭矢是别人射出来的。
乌蒙记得很清楚,他率人抵达时,南云秋已经中箭。
而那时候,百夫长先乌蒙一步赶到现场。
箭,
是从百夫长那伙人中射来的。
问题来了,
他们为何要射南云秋?
如果说是故意的,似乎也说不过去。
毕竟,
百夫长和云秋无仇无怨。
更何况,
当时南云秋和杀手正在鏖战,移步换位,纠缠不清,
不小心误伤自己人,也是常有的事。
可如果说是无意的,似乎也存在疑问。
南云秋不是什么大人物,甚至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存在,
那,
为何杀手能知道他的身份,摸准他的行踪?
此外,
箭伤和黑色粉末的配合天衣无缝,但凡少一样,南云秋就能干掉矮胖子。
衔接的那么完美,难免引起猜测,
百夫长等人是否是故意为之?
当初,
在海滨城南,南云秋发现那匹大白马被人下了暗钉,阿拉木就怀疑身边有内鬼。
此次,
更加剧了他的怀疑。
百夫长行止怪异,进入了怀疑视线。
阿拉木还记得,
当发现南云秋床帷空空,有可能逃离了女真后,
他派乌蒙去追杀,而百夫长自告奋勇,主动要求加入其中。
而且,不和乌蒙同行,非要单独领兵。
理由是,
兵分两路,更容易抓住南云秋。
乌蒙可以排除在外,
不仅仅是因为迟到一步,没有作案嫌疑,
而且芒代还拍胸脯担保说,
乌蒙私下里多次替南云秋说话,甚至还帮南云秋隐瞒了不少事情。
两个人背地里非常要好。
百夫长跟随阿拉木多年,立下很多功劳,不能随随便便怀疑。
但是阿拉木此前已经在悄悄排查了,重点就是百夫长。
在他酗酒那几天,芒代和乌蒙始终陪着他,
而有一次,
百夫长不在,家里也没找到,就是个信号。
所以,
他找了个机会,故意殴打芒代,
芒代也故意背地里假装忌恨他,百夫长恰到好处的过来安慰,
还硬拉芒代去饮酒。
席间,二人灌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
芒代借着酒劲,
故意泄露了阿拉木派人去蓬莱岛,寻访药圣的秘密。
如果所派之人在往返途中遭遇不测,那几乎可以肯定,
内鬼就是百夫长!
时间点点滴滴过去,真相很快就要揭开……
阿拉木在排查内鬼,
塞思黑也没闲着,劈头盖脸斥责辽东客,唾沫星子乱飞,
辽东客又羞又愤,
无地自容。
南云秋两刀就砍死了赞布,让辽东客惊掉下巴。
而矮胖子被揍的落花流水,最后死里逃生,
凭的竟然不是刀功,而是下作的手段,
也惊动了塞思黑。
因为矮胖子和辽东客是师兄弟,两人半斤八两,
每次切磋时,辽东客稍占上风。
如果以此来衡量,
辽东客八成不是南云秋的对手。
那晚,
内线来报,说南云秋刀法不可小觑,
引起了塞思黑的警惕。
所以,紧急从海西部落召来辽东客,让他去探探对方的底,
究竟刀法如何。
辽东客得知南云秋名不见经传,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男儿,
怎么会放在心上?
他自说自话,没有亲自出马,而是派出矮胖子师弟前往,
已经算是够给南云秋面子了,
结果弄成这样,塞思黑相当不满。
况且,
他当时特地交代,要多带些人手,
如果南云秋果真的实力惊人,索性就刀箭齐发,乱阵除掉,
彻底解除后忧。
现在倒好,对手没死,哥俩却一死一伤。
塞思黑忧心如焚,
根据南边的秘密消息,大楚皇帝决定成行,而且排上了日程。
也就是说,
距离正式开赛不远了,
如果辽东客赢不了南云秋,后面一连串的计划都会受到影响。
当初双方接洽时,
辽东客可是当着他的面,胸脯拍得砰砰响,十分狂妄,还甩出豪言大语:
打遍女真境内无敌手!
嘴上没毛的废物!夜郎自大的蠢货!
第155章 扭曲的仇恨
塞思黑腹诽辽东客无数遍,凶狠的眼神能杀人。
大赛还没开始,
塞思黑就猜到了结果,辽东客八成会输。
矮胖子心有余悸,回忆说,
南云秋最后那三招根本无法抵挡,招招要人性命,谁又能知道,
后面还有没有更狠的招数?
好在矮胖子魂飞魄散逃跑时,还回头看了一眼:
南云秋堕马了,昏迷不醒。
这下,
辽东客抓住机会,又神气活现。
他对师门的毒药很自信,
继续着同样的牛皮:
“殿下但放宽心,这种毒药,可以说是打遍女真无敌手,绝对无人能破解。”
上次也说是打遍女真无敌手,
现在又来了,
你他娘的能换张牛皮吹吹吗?
塞思黑带着嘲讽的口吻,狠狠数落。
“但凡你说出这样的大话,大都没有好果子吃。
要不然,
你们能被完颜村的村民发现吗?
村子,你屠也就屠了,
可是偏偏又跑了个樵夫。
你们的手脚也太不干净了,要是被父王知道,
你我的小命就没了。”
“这……”
辽东客老脸一红,羞得无地自容。
的确,
自从踏上女真境内,好几件事都没办好,总是留点纰漏,露出破绽,塞思黑跟在后面帮他补锅,
有时候都来不及。
塞思黑扭头走开,看见辽东客就胸闷气喘,心里很窝火。
但凡可以从来一次,
他绝不会再和辽东客合作。
狗东西,太不靠谱,实力远远赶不上吹牛的水平,辽东人怎么会派这种货色过来?
看来的确是实力不济,难怪江山被熊家夺去。
其实,
辽东的高手很多,辽东客只是个小虾米,幕后的主子是大金后裔。
主子派他们来女真,
目的是和塞思黑暗中结盟,扶塞思黑上位,将来联手女真攻打大楚,
夺回失去的江山!
可是,
辽东客打肿脸充胖子,仗着自己刀法不错,私自接下了射柳大赛的活。
固然有逞能的原因,也是指望帮助塞思黑壮大声势,尽早完成主子交办的差事。
塞思黑不知道那些事,
只知道形势堪忧,辽东客不靠谱。
可是,而今再想换人,显然来不及了。
所以,
他把目光盯在南云秋身上。
“来人!”
“殿下有何吩咐?”
“火速通知他,务必打探清楚云秋的伤情,绝不能让那小子起死回生。”
“可是他说了,阿拉木已经派人去蓬莱岛寻访药圣了。”
“那就不惜代价,阻止他们……”
兰陵县城,
一座破败的府邸前,有个年轻人微微弓着腰,叩响了门环,半天也没人开门。
奇怪,
这个时辰应该回府了,怎么里面还黑灯瞎火的?
“我问你,韩家怎么没人?”
恰好有路人经过此处,惊恐的打量着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似乎很不懂礼貌,坐在门阶上问话。
“韩家?再没有韩家了,一夜之间就被仇家灭门,连老带小好几口,全死了。”
“你说什么?”
魏三惊恐万分,腾地站起来,揪住路人的衣襟,
恶狠狠问道:
“谁干的?官府抓到凶手没?”
路人吓坏了,
摇摇头,挣脱出来,加快脚步走远了。
魏三不甘心,迈步就追,不料步子太大,容易扯到蛋。
“哟嚯!”
果然扯到了裆部的伤口,疼痛万分,五官拧成了包子。
只好继续弓着腰,这样还好受点。
南云秋干的?
不,他还在女真。
那是谁?
韩薪陷害的人除了南云秋,就是长刀会。
对,
是长刀会干的,那帮贼人竟如此心狠手辣。
没了韩薪,
魏三的官衣穿不成了,皇粮也吃不成了,还要回到土里刨食的穷困日子。
由奢入俭难,打死也不愿意回到过去。
脸朝黄土背朝天,他受不了。
狗日的长刀会,我与你势不两立!
他默默诅咒,
忽然吓出身冷汗,
他也参与了韩薪的诡计,长刀会该不会也到他家报复吧?
魏三在女真歇息七八天,
回到县城不敢回家,又呆了好几天,直到可以走路后才敢出门。
他第一站就来找韩薪,想说出南云秋的下落,告诉河防大营的官兵去抓捕。
结果,
韩家惨遭灭门。
第二天,他又辗转到郡城,想投靠金三月,谁知金三月也失踪了。
“娘的,老子落难了,你们死的死,逃的逃,靠你们终究靠不住。”
走投无路,魏三只能回家。
路上边走边骂,
暗暗发誓:
“姓云的,我魏三今天的下场拜你所赐。山不转水转,只要我还有口气在,这辈子你别想安生!”
长刀会心狠手辣,他惹不起
小王子位高权重,他更惹不起。
所以,
他把所有的怨恨都撒在南云秋身上。
要是出了西栅栏时就杀了乌蒙,他兴许就能逃出女真。
要是南云秋当时能诚心求情,小王子不至于不给他情面,
自己也就不会被残忍的阉割。
总之,
所有的一切,都是南云秋造成的。
曾经逢凶化吉的贵人,变作了刻骨铭心的仇人!
他感觉走得平稳了,
便狠狠的把拐杖扔进河沟。
那条拐杖,陪伴他走了大半个月的路。
平稳是平稳,可是很奇怪。
以前,
他不会感觉到裆部的存在,卵子吊在半空。
而此刻,
却清晰的感觉到里面空荡荡的,透着股凉风,没抓没挠的,
很别扭。
他记得,有个老郎中说过:
当你能清晰的感觉到身体某个部位时,就说明,
那个部位出了问题。
毕竟是老郎中,果然说得在理。
但是,
他也隐隐感觉到,那个高高在上的巫医,举止打扮都很高贵,手艺却不咋地,
或许是个二把刀,
因为他的下体处,似乎仍有些残留。
路经镇上,
他特意买了袋炒栗子,一包猪头肉,几个鸭脖子,回去也好编个瞎话骗他老娘,
以为他在外面混的很好。
大哥平时也爱喝点,正好能下酒。
当他佯装在外发财的样子,踏进家门时,却见院子里停着口乌黑的棺木,
大哥双手拄拐,脸色哀戚,
直愣愣的瞪着他。
一阵不祥涌上心头,魏三急道:
“好好的摆棺材干什么?咱娘呢?”
“娘躺在里面,她说,不见你最后一面就不下葬。”
“娘!”
在孝道方面,魏三确实是好样的。
他抚棺悲恸,哭得死去活来,几度晕厥,
等醒来之后,魏大郎才讲起事情的经过。
凶案发生那天,魏三还在西栅栏关着呢,
几个人冲到他家,
气势汹汹逼问魏三下落,
魏家两个侄子平时野惯了,拿起翻草的木叉就要动手,被黎川一手一个按在脸盆里,
呛了几口水,奄奄一息才老实。
紧接着,
那帮人没找到魏三,开始了打砸抢,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鸡飞狗跳。
魏三老娘得知魏三犯下的事,急火攻心,一口气没接上,
当场断了气。
魏大郎操起菜刀就要和他们拼命,
他一个农家汉子哪里是长刀会的对手,三拳两脚被打翻在地,
假装昏死过去。
长刀会死了那么多人,魏三扮演了重要角色,难辞其咎。
黎川忍无可忍,狠狠一脚踩在魏大郎后腰上。
结果,几近瘫痪,从此离不开拐杖了。
临走,
黎川还说,这就是陷害南云秋的下场,荼毒长刀会的报应。
没要他们全家偿命,就算开恩了。
魏三眼里没有了泪水,
唇角哆哆嗦嗦:
“姓云的,我和你势不两立,今后不要让我遇到你!”
安葬了老母,
有长刀会在,兰陵不能再呆了。
魏家把破房子卖了,十几亩地也卖了,
渡河南下,
重新找个落脚之处,摆个摊头,做点小买卖,
苦苦等待报复的机会。
老天饿不死瞎家雀,
后来,
魏三又遇到了贵人,贿赂了全部家财,竟然混进了皇城……
一匹快马,
奔驰在通往河防大营的官道上,马上人是铁骑营的侍卫,穿的却是便服。
他是奉信王秘密差遣,来给白世仁传信的。
接过密信,
白世仁紧锁眉头,大感为难。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皇帝要去女真巡视的消息,虽然没有公开,但还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在这个节骨眼上,
信王来信要他搞点动静,是不是有点过分?
白世仁老谋深算,权衡其中的利弊。
心想,
你是皇帝的弟弟,当然无所谓,惹出事,至多挨顿训斥。
我只是边关将领,
要是惹恼了皇帝,动了逆鳞,
把兄弟南万钧都照杀不误,我算个球。
密信的内容佶屈聱牙,说得很隐晦,但白世仁是何等样人,
他已经把准了信王的脉,知道主子想干什么。
可是,
自己偏偏不能趟这趟浑水。
但若是不答应,又会得罪信王。
信王,他得罪不起,
南万钧就是前车之鉴。
无奈,他找来白喜商量,主仆二人通宵的苦思,终于想到了个好办法。
如此,
既不上替信王火中取栗的当,又能完成信王的差使,
还能发泄心头之愤。
做事,追求圆满,拿捏分寸,把自家利益最大化,
是白家主仆的特点。
第156章 王爷的失落
白喜轻声吆喝,穆队正一溜烟跑进来,拱手问道:
“大将军有何差遣?”
“你还记得岳家镇吗?”
“当然记得,属下恨不能一把火烧了它。”
穆队正之所以咬牙切齿,那是因为在岳家镇遭受了奇耻大辱。
姓岳的猎户掩护南云秋逃跑后,
白世仁盛怒之下,派他去岳家镇查访,吩咐说,
如果找到猎户,立即捉拿归案。
当他带兵趾高气扬冲进镇子里时,还以为百姓们会魂飞魄散,争相磕头求饶,全镇鸡飞狗跳,
结果,
官兵到了之后,那些场景都没发生,
压根就没人理他们。
穆队正好歹是大将军的贴身侍卫,还是个头目,要搁平时,县令见到他都要礼让三分。
这下,
可把他的鼻子气歪了,于是派兵四处搜捕,强行闯入民宅,还打伤了几个村民。
心想,
给你们这些刁民来个下马威,看你们服不服。
孰料,
镇上的百姓极其彪悍,一声呼啸,全镇化民为兵,同仇敌忾,呼啦啦一下子包围了官兵,
然后关起门来痛打落水狗。
令官兵们更意想不到的,这些百姓有组织,有纪律,进退有度,举止有章法。
而且,
镰刀铁铲那些农具,在人家手里瞬间成为兵刃,挥舞起来虎虎生风。
娘啊,他们哪是村民?
威猛程度,不亚于推翻大金统治的淮泗流民。
当然,
也怪穆队正大意,只带了百名官兵过去。
他本以为,
这些人马足够应付,换做别的镇甸,十名官兵就行了。
民不与官斗,自古如此。
官兵们霸道惯了,打不过女真人,欺负百姓那是信手拈来。
不料,很快便分出胜负,
官兵们被追着打,死伤了半数,丧失了斗志。余者丢盔弃甲,抱头鼠窜。
要不是人家心软,估计得全军覆灭。
穆队正弄得灰头土脸,回来又遭白世仁当头臭骂,险些被免去队正职位。
他一直耿耿于怀,伺机报复,可是始终未能如愿。
而今,
机会来了。
当白世仁下了军令后,白喜还是有点担忧。
“老爷,
岳家镇有先帝赐予的匾额,那是刁民们使勇斗狠的底气,打杀官兵的护身符。
要是处置不当,恐会给咱们惹来麻烦。”
白世仁笃定道:
“怕什么?
上回咱们是私底下抓捕南云秋,师出无名,当然投鼠忌器。
此次不同,
咱们借口打击越境的女真人,属于保家卫国,
尽管可以放开手脚干。”
“对,大将军说得对,这回属下要大摇大摆进镇子,一雪前耻,让那帮乱民好好尝尝,对抗河防大营的滋味。”
穆队正一个劲的附和,忽然又有些疑惑,
问道:
“大将军,此次理由固然充足,可是,边关并未接报说有女真人越境啊?”
白喜沉声道:
“大将军说有,那就是有。”
“可,他们在哪呢?”
白喜轻蔑的摇摇头,就差明说了,
你这种货色怎么混上了队正的位置?
坐镇边关的将领都清楚,
在边关,
要想挑起冲突,办法比天上的星辰还多。
可笑穆队正居然抓耳挠腮,为此事犯愁。
白世仁也看不下去,骂道:
“蠢货,那还不容易吗?”
“请大将军明示。”
“别说女真人越境,就是高丽人越境,也能办得到。”
“属下愚钝,实在想不出来。”
“是够愚钝的,仓库里去找找,答案就在里面。”
穆队正琢磨了好一会,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到了仓库,看到那些军服后才醒悟过来。
嗨,
自己真是蠢到家了。
信王之所以要让白世仁充当马前卒,不惜制造事端,挑起两国边境的战火,
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自打出使女真回来后,礼部尚书就非常忙碌,三天两头入宫,当面聆听皇帝圣训,还和卜峰等人筹划具体的巡视细节,忙的脚不沾地。
虽然忙忙碌碌,
可是梅礼却非常充实,颇为自得。
当官的都门儿清:
评价你的政绩不是草头小民,决定你的升迁不是平头百姓,而是你的上司,
只有上司才能决定你的前途命运。
说什么心系百姓,以天下苍生为己任,
那都是忽悠老百姓的口号,
嘴上说说罢了。
梅礼焉能不知,皇帝可以决定他的升迁还是贬黜,
也包括生死。
文帝曾几次暗里批评他,说他和信王沆瀣一气,德不配位,意思很清楚,
他的官位随时会丢掉。
出使女真之后,
文帝改变态度,夸赞他尽到了礼部职责,在大楚和女真之间架起桥梁纽带。
梅礼激动万分,故而越发卖力表现。
赢得皇帝的好感,比什么都重要。
而且,
他也隐隐察觉到,文帝对信王的态度,似乎不像以前那样热络和信任了。
比如说,
此次秘密筹划巡视女真,把信王排除在外,就是例证。
既然靠山失宠了,梅礼就得为自己多准备一条路。
至少,
也要和信王保持点距离,要不然,文帝又该不高兴了。
果然,
信王感觉到了危机,坐不住了,急于打探皇帝的计划,几次派人到梅府上去叫他,他都不在家。
情急之下,
信王无可奈何,便亲自入宫去找,
不料,
侍卫把他拦在皇城门外,说文帝吩咐:
非朝会时间,严禁放行任何臣子入内。
信王陡然慌了,
他一直自以为大权独揽,朋党雄于朝野,几乎把皇帝给架空。
只要狠下心,振臂高呼,黄袍加身也不是不可能。
到此时才愕然发现,
没有皇帝哥哥的纵容和偏爱,他什么都不是!
不说别的,
城门都进不去,尽管那些侍卫隶属于铁骑营,是他的麾下。
信王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紧张,
也有点后悔,
是不是操之过急,步步紧逼,让文帝产生逆反情绪?
还是因为后宫里,他和皇后那点秘密被皇帝察觉,且尾大不掉,才要拉拢阿其那来制衡他?
为此,
他几次让大内总管春公公启奏文帝,说他要觐见奏事,摆出了早请示晚报告的臣子态度。
奈何,
皇帝却不给他后悔的机会,始终没有单独接见过他,
兄弟之间似乎情同陌路,割裂了血脉。
其实,
文帝没有那么不堪,不是明君,但也绝非昏君,更不是暴君。
因为年纪大了,
龙体每况愈下,而且没有皇子而忧虑,甚至无心朝政。
他曾考虑过,
江山将来都要交给信王,让信王把持朝政也是早晚的事。
所以,
他不计较,也心安理得,乐得清闲。
渐渐的,
他发现信王有点得寸进尺,僭越无度,不守规矩了。
他是皇帝,活的好好的,信王却当他驾崩了一样,
眼里已经没有他了。
要知道,
心甘情愿让位,和被人逼宫,结果虽然相同,感情上却无法接受。
感情的失落倒是其次,真正要考量的因素,
还是大楚的江山能否稳固。
南万钧惨案,
他认为信王牵涉其中,因为其他人心有余而力不足。
塞思黑在京城外遇刺,幕后策划者非信王莫属。
对外,得罪藩属国,
对内,排斥异己,杀戮大将,
信王是要干什么?
所作所为,都是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
万一藩属国举起反旗,抑或销声匿迹的大金后裔,突然卷土重来,
外无干城,内无良将,
祖宗的基业能放心交给他吗?
该行动起来了。
即便没有皇子,也要把皇权握到最后一刻,否则,将来无颜面对先帝。
下决心巡视女真,就是基于这种考虑。
对内,他慢慢扶植自己的人,瓦解信王的朋党,
对外,他拉拢阿其那,巩固两国友好。
总之,
打压信王,巩固皇权,都是为了维护大楚的安定。
春江水暖鸭先知!
信王敏锐的感受到了疏远,尝到了苦头,急切想要打听,朝堂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令他不安的是,
最忠实的哈巴狗梅礼,竟然也和他离心离德,始终避而不见。
不过,
梅礼对此矢口否认,并以忙于朝政为借口,把皇帝拉出来挡箭。
借口终究是借口,禁不起推敲。
信王也不是吃素的,
心想,
你再忙,难道就抽不出半天的时间来我王府一次吗?
以前你也忙,尤其是年终岁尾祭祀拜庙时,
可那时候,
你一天能跑我府上三趟也不止。
“忙,骗鬼的吧?要不露点手段给你看看,还真当本王是泥塑的。”
销金窝是京城最为豪奢的青楼,
非达官显贵的谱儿,一掷千金的主儿,路过人家门口都会觉得寒酸。
一晚,
二更将尽,
张口闭口很忙碌的梅礼,走出销金窝的门外,浑身轻松畅快,马车就停在槐树下,
没走出几步,斜刺里就冲过来两名汉子,身穿夜行衣,
身手矫捷,
不容分说便将他拖到另一辆马车上,扬长而去。
“你们是什么人,敢挟持朝廷命官?”
夜行客没有理会,
只是露出双眼睛,阴森森的瞪着他。
第157章 他是内鬼
“本官乃是当朝尚书,皇帝御前的红人,你们可知已犯下抄家灭门的大祸,嗯?”
夜行客懒得听过聒噪,
从袖中抽出来一把利刃,然后拔下根头发,一吹即断。
梅礼不敢再唠叨,
这帮人估计是亡命徒,和他们计较,不值当的。
马车在城东的暗巷里停下,
梅礼被架入另一辆豪华的大马车,摘开眼罩,揉揉眼睛,
里面赫然端坐着信王。
信王的脸色不阴不晴,不喜不怒,冷冷注视着他。
梅礼心虚,还有点畏惧,
坊间传言:
信王明面上掌握京城的铁骑营,暗地里在京城还掌握一支神秘力量,
从塞思黑车队遇袭来看,此言不虚。
他赶紧满脸堆笑,换做奴才的面孔。
“臣参见王爷。许久不见,王爷一向可好?”
信王没有接茬,反问道:
“销金窝的姑娘想必很销魂吧,否则,堂堂的尚书大人,怎会百忙之中屈尊光顾?”
“王爷说笑了,臣去销金窝只是探访些事情,非是声色犬马。”
“哦,”
信王明显不信,讥讽道:
“尚书大人到青楼能探访到什么军国大事?”
“王爷有所不知。
销金窝里除了姑娘,还有异域的美食,比如女真的菜肴。
臣自掏腰包去品尝,
也是为了公务。
女真的衣食住行,风物习俗都要体味,这不,
陛下将要……”
男人,哪个不偷欢,信王对他的谎言并不计较,
倒是后面欲言又止的话,证实了自己的担忧。
果然,
皇兄很固执,坚决要北上。
“大概什么时候?”
“这个,这个?”
蒙面死士抽出钢刀,架到了他的咽喉处。
“还未定下,大概就在旬日之内。”
“具体行程?”
“白世仁护送,从魏公渡……”
狐狸终于露出了尾巴!
王子大帐里,
阿拉木和乌蒙窃窃私语,一个透着愤恨,一个露出失望。
果不其然,
第一次派出了两人四马,途中遭到伏击,全部被杀。
还好阿拉木早有准备,
次日又派出了人马,成功抵达蓬莱岛山脚下,不料也遇到埋伏,
由于早有防范,故而侥幸脱逃。
乌蒙亲自负责此事,
根据手下的描述,杀手提前在必经之路上设伏,
的确说明阿拉木身边有内鬼,把阿拉木的计划全部泄露了出去。
毋庸置疑,
内鬼就是百夫长。
“真没想到,他跟了我这么久,竟然真是塞思黑的人。狗贼,我恨不得现在就宰了他。”
“杀鸡焉用宰牛刀,属下去扒了他的皮,剜出他的心。”
乌蒙愤愤道。
芒代慌忙拦住二人,劝道:
“殿下息怒,现在就杀了他,岂不便宜了他,还有他背后的主子?”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由着他在咱们身边继续作恶?”
芒代沉思片刻,想将计就计。
“捉贼捉赃,捉奸捉双。
他现在只是有重大嫌疑,咱们并未真正掌握证据,不能草率行事。
属下以为,还需再仔细观察。”
“怎么观察?”
芒代很笃定:
“他们丧心病狂之举,无非是想置云秋于死地。
咱们索性顺水推舟,利用云秋为诱饵,
就能帮咱们钓出内奸。
然后嘛,
再用云秋施展障眼法,以此迷惑世子。”
“别兜圈子,快说。”
“具体安排是这样……”
阿拉木听完,抚掌赞道:
“妙啊,
要好好利用这个狗贼,让塞思黑也尝尝什么叫报应。
事不宜迟,
芒代,接下来捉贼的计划就有你来完成,我和乌蒙亲自跑一趟,今夜就出发。”
次日,
整个营帐外突然增加了侍卫,不少人都是生面孔,
那是阿拉木从所在部落里临时调过来的。
个个雄赳赳气昂昂,全神戒备,如临大敌。
任何人没有阿拉木签发的令牌,均不得入内。
芒代也挎着刀,充当起主将的角色,带着大队侍卫在外面巡视。
帐内,
人影憧憧,忙前忙后,
他显得非常焦虑,眼珠子却骨碌碌乱转,不时留意外面的动静。
余光里,
瞥见目标出现了。
“发生什么事了,殿下呢?”
百夫长奔跑过来,东张西望,关切的问道。
两人上次秉烛夜饮过,关系显得更近了些,芒代见四下无人,
悄悄说道:
“那小子到现在还没醒过来,殿下气急败坏,
正在里面发脾气呢。
乌蒙那小子也被狠狠训斥了,看着真是解气。”
“唉,殿下至于嘛?
一会恨得要命,一会又喜欢的要命,真不知那小子给殿下施了什么魔力,
我进去劝劝吧。”
“欸,你等等。”
芒代伸手拽住他。
“不行呀,殿下交代,任何人不准进去。
你要是进去了,火气还不撒到你头上?
赶紧躲躲吧,我想躲还躲不开呢。”
芒代垂头丧气的撵走百夫长,还一个劲的做鬼脸,不幸的表情溢于脸庞。
百夫长又朝里面瞧瞧,
好像是一团糟,隐隐还能听到大声的呵斥,还有稀里哗啦打碎盘子的动静。
摇摇头,走了。
“驾驾驾!”
一队骑兵快马加鞭进入海西部落境内,疾风骤雨的马蹄卷起阵阵灰尘。
远处,
山峦的轮廓若隐若现。
“殿下请看,前方就是烂柯山,咱们快到了。”
“好,大伙千万当心,拉开点距离。”
阿拉木吩咐手下,
二十几人分成好几拨,这样不至于引起别人的注意。
昨天刚擦黑,
他和乌蒙就率领百余名精锐从大帐出发,进入海西境内后,兵分两路。
乌蒙带人直奔蓬莱岛,吸引对手的视线,
而阿拉木带少部分人拐往烂柯山。
至于芒代酒后所说的蓬莱岛,其实是迷惑百夫长的。
山和岛均在海西部落地界上,
相隔不足百里,都是海西胜境,云雾缭绕,仙气十足,深得高人隐士的青睐,
尤以蓬莱岛为盛。
那个真正的药圣其实隐居在烂柯山。
烂柯山南北走向,紧邻大海,
山不算太高,但树木葱茏,山深林密,风景绝佳。
从最高峰远眺大海,海天一色尽收眼底,
大有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的沧桑厚重。
在蓬莱岛的映衬下,
此山的清秀和灵动稍逊一筹,慕名而来之人较少。
正因如此,更显得幽静空旷,适合隐居。
从东南脚下登山,山势开始还很平缓,骑马行走没有障碍,
但越朝里走就越陡峭,
山路崎岖难行。
行至半山腰,坡度骤然增大,战马难以立足,
大伙只好下马。
阿拉木留下两人看好马匹,率众人徒步登山。
刚走了三五里,就觉得上气不接下气,累得呼哧呼哧的。
据巫医说,
他的师傅就是海西部落人,有一次在烂柯山采草药时,偶遇那位高人。
既然都是为了治病救人,
药圣不仅没有躲避,反而还邀他席地而坐,侃侃而谈,为对方剖析药理,讲解一些罕见的病症。
其后,
他师傅还专程上山求教过几次,收获颇大,于是想拜药圣为师,
药圣说自己年老体弱,且时日无多为由婉拒了,并要求他不得外传。
到后来,
他师傅接受阿其那的邀请,到王庭担任总管大医,一直到去世,
再也没去过烂柯山。
但临死前违背诺言,将药圣的踪迹告知徒弟。
并告诫说,
只有十万火急时才可以寻找药圣,否则他地下难安。
结果,
在阿拉木的恫吓之下,巫医认为,保住小命就是十万火急之事,便说出了药圣的下落。
最高峰下面,不远处有块相对平缓之地,建有凉亭,
亭子面朝大海,清幽险峻,名唤落子亭。
巫医说,
当年他师傅初次碰见药圣,就在落子亭附近。
而此刻,
亭内却有双眼睛,惊恐的盯着登山之人,紧紧握住手中的蔑刀。
其实,
阿拉木在半山腰弃马之时,就被人盯上了。
只不过,
那人是被步步紧逼,无奈退到落子亭附近藏身。
这座山,
他不知来过多少回,
还很少见到,有人能直接上到落子亭这么高险的地方。
眼前这些人气势汹汹,带着弯刀长弓,看样子就不是良善之辈,一定是那些凶手找上门来了。
哼,
今日就和这帮狗娘养的拼了。
那个凉亭,阿拉木也看到了,吩咐手下:
“应该离此不远了,大伙分散寻找,莫要惊动了药圣。”
众人分成几个方向,仔细搜索,
阿拉木打算到亭子里歇歇脚,居高临下看看山景。
“天杀的,纳命来!”
第158章 烂柯山药圣
一声凌厉的怒吼,
凉亭后的立柱旁窜出个人,高举蔑刀,怒气十足,冲向迎面而来的阿拉木。
阿拉木猝不及防,大惊失色,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塞思黑的杰作。
能预判出他出现在烂柯山,也太神了吧?
他还是第一次来这里,人生地不熟,更没得罪过任何人。
前来寻访药圣,不过是刚刚决定的事情,
事先,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要亲自过来。
想想又不大会,塞思黑没有未卜先知的本领。
而且,不可能仅派一个杀手过来。
对方又是何人,为何要取他的性命?
事发突然,
阿拉木心慌意乱,左右没有帮手,刀功本就是软肋。
弓箭倒是一流,
可是距离太近,根本来不及拉弓。
好在他年轻,反应快,身手敏捷,快速闪身躲开,蔑刀擦着发丝滑过去,
对方收手不及,踉跄倒地,爬起来后继续挥舞蔑刀,
张牙舞爪扑过来。
双方交错的机会,给了阿拉木足够的时间,张弓,搭箭,松弦,一气呵成,
箭矢射在握刀的手上。
如此近的距离,阿拉木能够指哪射哪,取对方小命易如反掌。
但是,
他留意到了,如果对方真是蓄意伏击的杀手,不会手持樵夫惯用的蔑刀来杀人。
用蔑刀行刺,传出去必遭同行耻笑。
“当啷!”
蔑刀掉在地上,
那人紧咬牙关,忍住疼痛,看着步步走来的阿拉木,怒骂不停:
“狗娘养的,你们不得好死。”
阿拉木忍住怒火,颇为平静:
“我们素未谋面,我也是初来此地,你如此言行,大概是认错人了吧?”
“呸!双手沾满全村无辜百姓的鲜血,还假装斯文。既然敢做,为何又不敢认?”
看样子,对方定是怀有深仇大恨。
否则,
不会在毫无反抗之力时,还如此激动。
阿拉木起了一丝同情,收起杀心。
再说,
对方看起来非常朴实憨厚,不是那种凶残暴戾的模样。
“这位兄台,
如果照你所说,我双手沾满无辜人的鲜血,
还在乎多杀你一个吗?
你要是信我,就说说经过,或许我能帮上忙。
要是不信,
你就走吧,我也不追究你行刺之罪。”
对方看阿拉木气宇轩昂的样子,将信将疑道:
“你真的不是他们的同伙?”
“我要是的话,你早就没命了。”
“我是个樵夫,就住在山下的村子里,叫完颜村。那天傍晚,唔唔唔……乡亲们死的好惨啦……”
与烂柯山不同,
蓬莱岛形同哑铃伸在大海里,靠一条窄窄的道路连着陆地。
道路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商铺,
摊贩们奋力吆喝,招徕游览的客人,还有求仙拜佛的信男信女。
天气晴好,进岛的人突然多起来,
商贩们更加卖力。
两名杀气腾腾的骑兵手握弯刀,出现在路旁的摊铺前,居高临下,好像在问路,
摊主谄媚的和他们打招呼。
不大会,
前面出来个伙计,像是客栈的小二,领着骑兵就往前走,
拐了两个弯,
又走了一阵子,最后指着前面那幽森的山道,
毕恭毕敬:
“军爷,沿着那条路上去,不过半炷香的工夫就到了。”
“多谢小哥!”
伙计很会说话,弓腰答道:
“为军爷效力,是小的荣幸。”
说完,还挥挥手,目送他们远去。
瞬间,
伙计变了脸色,冷笑道:
“死到临头,还蒙在鼓里,只可惜又白瞎了女真两名好男儿。”
刚转身,
伙计迎面看到了硕大的拳头,然后被套上麻包扛走了。
“哗啦啦!”
冷水兜头淋下来,伙计浑身颤抖,悠悠的醒过来。
眼前,
是群游客模样的人,看看环境,很熟悉,应该是在自己的客栈里。
“是买卖来了吗?”
他喃喃自语。
接着又晃晃脑袋,感觉稍微清醒了些,等他再次端详眼前的游客,却瞠目结舌。
见鬼了,
游客都是年强力壮的汉子,而且个个凶神恶煞。
怎么瞧,都不是良善之辈。
恐怖的是,
刚刚他目送走的两名骑兵也出现在面前,手里攥着皮鞭。
接下来,就是惨不忍睹的一幕……
“饶命啊!”
“我说,我说……”
伙计被打得体无完肤,不得不承认是塞思黑派来的。
在威逼之下,还交待出同伙的埋伏之处。
乌蒙带人摸黑杀过去,一个活口都没留。然后把伙计带回大帐,以备将来之需。
烂柯山。
听完樵夫悲戚的诉说,阿拉木哽咽了,脊背发凉。
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让凶手尽屠完颜村?
凶手从哪里来,是什么人?
来海西部落所为何事?
问题很严重,形势很严峻。
阿拉木有不祥的预感:那帮人来者不善,必有更凶残的图谋。
“殿下,找到了。”
手下兴高采烈的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
距离落子亭百步之远的东山巅,有处茅屋,门口有位老人,须发皆白,眺望东边的大海。
此情此景,此地此人,
宛如飞入仙间,遇到了仙人。
“你就是当年那个采药人的弟子?”
“是的。老神仙!
家师对您推崇备至,说您是我辈医者的集大成者,堪称华佗在世,扁鹊重生。
要不是碰到棘手的问题,晚生岂能劳动您老人家?”
千错万错,马屁不错!
刚开始找到药圣时,人家坚决表示:
已归隐江湖,不再过问尘事,人世间的烦恼忧愁再和他无干。
巫医很会忽悠人,
先抱着求教的态度,请教了几种草药的药性,药圣马上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进行详细阐述。
还再三叮嘱,
医者以救死扶伤为己任,要把病者的安危置于头等地位。
循序渐进,巫医才引入正题。
“说吧,病者症状如何?”
巫医欣喜万分,详细诉说了自己开的方子,还有南云秋的症状。
药圣听得很认真,
不时拈须沉吟,时而眉头皱起,时而舒展。
老人家一身白衣,鹤发童颜,精神矍铄,很有得道仙人的风骨。
阿拉木生起十分的敬意,
心想,
这下云秋有救了。
“老朽所料不错的话,应该是狼尾花毒!”
“狼尾花?弟子从未听说过,还请老神仙明示。”
“那还是二十年前,老朽漫游辽东,在阴阳山旁的峻岭里遇到了它!”
……
药圣沉浸在回忆里,往事历历上心头,不免感慨万千。
巫医陪着笑脸,
估摸着,
既然识得毒药的来历,那就能对症下药。
可是,
老人家只顾诉说,却丝毫没有开方子的意思,
竟然还打起了盹儿。
巫医想唤醒他,被阿拉木阻止了。
大伙默不作声,耐心等待。
这个盹,对枯等的阿拉木来说,十分漫长,足足有大半个时辰。
太阳当头偏西时,
药圣才睁开眼睛,还不是很精神,
恹恹欲睡。
阿拉木又施礼道:
“我等实在冒昧,耽误老人家清修静养,罪过罪过。”
老人家年纪确实大了,又打了个哈欠,
随口问道:
“你是他们的护卫?”
巫医忙道:
“老神仙有所不知,他是大王的公子,阿拉木殿下。”
“失敬失敬,原来是王子殿下。”
药圣话说得很客气,屁股却纹丝不动,只是礼节性的客套了一下。
“晚辈愧不敢当,还请老人家仗义援手。”
药圣终于又回到正题,再看阿拉木,的确器宇不凡。
不像是寻常人物,
让人家枯等良久,也有点过意不去。
不愧是药圣,
尽管年纪大了,但是开起药方来丝毫不含糊,转眼一挥而就。
巫医如获至宝,
阿拉木要赠以金银,老人家通通不收。
临走,
他只提了一个要求,就是希望世人今后不要再来打扰他了。
老人家的话发人深省。
他说,
世间的苦难,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而他的生命却有终结之时,
哪怕再有千百个像他这样的医者,
也无法挽救芸芸众生。
而真正能救助黎庶苍生的,不是医者,
而是大道!
政治清明,海清河晏,天下太平,人人相亲相爱,待人如待己,
方为大道!
阿拉木悚然动容,感慨万千。
他理解老人家的心情,
也想实现那样的大道,深深一躬,带着苦大仇深的樵夫,
心事重重的离开烂柯山。
第159章 世子要嫁祸你
“殿下息怒!
他们只不过杀了咱们几十个人,找回点颜面而已,终究没有寻访到药圣,咱们还是成功了。
属下以为不必太计较,
如果贸然出手,不就是不打自招了吗?”
塞思黑得知蓬莱岛据点被乌蒙全歼,怒发冲冠,龇牙咧嘴。
他原想报复来着,
但心腹的剖析,也非常在理。
暂且忍耐,小不忍乱大谋。
而且,
从阿拉木大帐那边传来消息,南云秋丝毫没有起色,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既然如此,死点人也不足惜。
而真正让他挂怀的,是驼峰口那边,
大楚军卒又悍然越境,挑起事端。
国与国之间明争暗斗,
自古如此。
你派个探子渗透,我派个细作潜伏,打听对方的军情政事,窃取些机密情报,
都是公开的秘密。
没有哪个国家不这么干,
也没有哪个国家不被别人这么干。
哪怕两个国家的统治者谈笑风生,左拥右抱,像亲兄弟似的,可转过脸就变了颜色。
没办法,利益使然。
但是,
公然越境却非常忌讳,没有哪个统治者会容忍得了。
因为,
涉及尊严,逾越底线,谁也不愿被赤裸裸的打脸。
从白世仁越境杨各庄的杀戮,再到驼峰口跨界抓捕南云秋,
阿其那一直抱着隐忍宽容的态度,不想和大楚发生摩擦。
毕竟,
文帝对女真还算友好。
而此次,阿其那却怒不可遏,
是可忍孰不可忍。
白世仁一而再再而三,得寸进尺,以往是在兰陵县,此次却发生在济县,
大楚军卒跨境的理由,
说是追杀岳家镇的乱民,
让阿其那捕捉到了战机。
塞思黑早有此意,
和大楚开战是他的梦想,所以几次恳求,要迎头痛击,坚决打击白世仁的嚣张气焰,
否则边境永无宁日。
他还据理力争,劝说阿其那,越是在皇帝即将来巡视之际,就越要狠狠打击白世仁。
御驾亲临的机会来之不易,
绝不能让白世仁破坏了。
这句话说到了阿其那的心坎里,也就注定了白世仁越境之举的结局。
白世仁的猖狂,遭受到前所未有的报复,
而南云秋竟也卷入其中……
阿拉木那边,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塞思黑,更可怕的是,
指向辽东!
塞思黑请的刀客是辽东人,
南云秋中的毒药是辽东阴阳山的狼毒花,
海西部落是塞思黑外祖的部落,紧靠辽东,
而樵夫的深仇大恨,
或许更能证实,辽东客甚至高丽人在女真的惊魂存在。
辽东那片区域是禁地,很多人都讳莫如深。
在大楚,
对中州百姓而言,那是一段惨痛的回忆,屈辱的过去。无论官方还是民间,大家都不愿提及辽东。
因为,
前朝大金的统治者,迫害欺压中州百姓长达三十年的完颜皇室,
就出自辽东的土地。
种种迹象表明,塞思黑和辽东人暗中勾搭,所图甚大。
那么,
这些辽东人是谁,和大金统治者的后裔有无关联?
阿拉木苦苦思索,找不到答案,也抓不住证据。
他在犹豫,要不要禀报父王?
禀报的后果,会不会引起大楚和女真的冲突?
药到病除,
第二天,南云秋就醒了。
睁开迷离的病眼,四周都是大伙焦灼的眼神,担忧的神情。
此刻,
大帐内气氛热烈,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微笑。
“云秋,你终于醒了。”
率先发问的就是阿拉木。
“殿下,我这是在哪,你们为什么都围着我?”
“你呀,昏睡了三天三夜,我们都以为你,你不行了。
云秋,
你能醒过来,我真是高兴。”
阿拉木疲倦憔悴的面容,磕磕绊绊的话语,既是操劳所致,
也由于忧虑过度。
南云秋泛起笑容,感激的看着他,内心汹涌澎湃。
顿时,
他们之间的那点隔阂,那点疏远,全散为云烟,
一去不复返。
“乌蒙兄弟,谢谢你!”
当乌蒙详述了事情的前后因果后,南云秋由衷感激乌蒙的善意和默默付出。
可以说,
乌蒙是他逃入女真以来,最好的兄弟!
侠肝义胆,无私真诚。
谈起两个杀手的经过,南云秋毫不犹豫说道:
“死掉的刺客叫赞布,
他们刀法了得,而且举止颇为怪异,绝非寻常的杀手。
还有,
我肩头上的那支箭,毫无疑问,
就是百夫长干的。”
至此,水落石出,所有疑问都迎刃而解,
百夫长就是内奸!
可恶的是,
箭矢上煨有毒药,置南云秋于死地的图谋,昭然若揭。
“殿下,我,我没有立下寸功,却让您为我做那么多,谢谢!”
得知阿拉木亲往烂柯山,设计对付百夫长,
还为他的病情劳心劳力,
南云秋感喟于心。
“云秋,我们之间就不必如此客气了。
你遭遇毒手,我有责任。
救醒你,我也有私心,真正该道谢的是我。
从即日起,
你安心休养,勤练武艺,把辽东客打趴下,
就是对我最好的回馈。”
南云秋欣然动容:
“殿下放心,我绝不辜负您的厚望,不辜负乌蒙兄弟,还有大家伙对我的付出。对了殿下,我还有一事放心不下。”
“说吧,什么事?”
“前些日子,朝廷的三位高官来王庭,商谈皇帝出访事宜,您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他们还说,车驾就从驼峰口入境,经过我的部落领地前往王庭。”
南云秋忧虑道:
“我担心的正是此事。”
“当时我也担心,车驾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影响牧场。
后来在王庭,塞思黑说从驼峰口入境,
是为了彰显我的部落祥和安宁,在朝廷的使者面前让我露露脸,
兴许皇帝还能夸赞我几句。”
南云秋满面愁容:
“不,殿下!
恰恰相反,世子绝没有那么心善。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包藏祸心,要嫁祸于您。
阿拉木惊问:
“嫁祸?他怎么嫁祸?”
“他具体怎么做,我也说不准,但是他绝不会放过任何对付您的机会。
我在想,
此次圣驾要来巡视,
他很可能居心叵测,既对皇帝不利,又把脏水泼到您身上。”
这番猜测,
阿拉木认为他很有道理,塞思黑暗中勾结辽东人,
就是证据。
蓦地,南云秋大胆断言:
“我要是塞思黑,必然会在驼峰口那里做文章。
您想,
车驾出了驼峰口,就是您的领地,如果皇帝遭遇不测,您也将难辞其咎,百口莫辩。
如此一来,
正中他一箭双雕之计。”
骇人听闻,满座皆惊。
阿拉木倒吸一口冷气,暗道,
真要是那样的话,他恐怕将再无翻身的机会。
以塞思黑的野心和狠心,再恶毒的事情也能做得出来。
特别是,
完颜村的樵夫回忆起村子里的惨状,从中可以断定,
有很多杀手来自辽东,
而且已经悄悄潜入到海西部落,暂时藏身,然后再伺机前往王庭待命。
可惜的是,
对那些杀手的底细,自己无从得知。
“云秋,那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殿下!
如今之计,咱们还要继续演戏,以掩人耳目,麻痹世子,
让他们以为我一直没有醒来。
然后咱们以静制动,暗中观察。”
“好的,我正有此意。”
次日,
阿拉木撤走大部分侍卫和奴仆,只留下自己部落里的那个巫医,再配上几十名侍卫。
然后还放出风声,
说南云秋彻底完了,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估计命不久矣。
果然,
有人如坐针毡,开始行动了……
斜坡上,
草木郁郁葱葱,各种野花舒展着娇艳的花瓣,花瓣上还残留着晶莹的露珠,
阳光洒在大地上,露珠渐渐被蒸发了。
这是济县北的某处山冈,
到处是坎坷不平的沟壑,碎石子满地都是,嫩绿色夹杂其中,
地势高处向阳的角落,花蕊初吐,宣示着暮春的到来。
山冈上,
有只毛茸茸的脑袋露出来,接着出现了健硕的身躯。
它,
是这片岗地里常见的郊狼,生性残忍,且非常狡猾,擅长单打独斗,
在这大片区域,堪称顶端捕猎者。
视线里,
郊狼大约七八岁,正是体力最强状态最好的时候。
它应该是从女真那边越境而来,
因为大楚境内人口密集,垦荒人很多,这种大型野兽很少能有生存之地。
“小七快看,它终于出来了。”
不远处,
有两堆枯草枝,声音就是从里面发出来的。
“好啊,等了它三天,还以为这畜生回老家去了。”
小七显得很兴奋。
郊狼数量很少,非常珍贵,浑身都是宝。
就说狼皮吧,
如果完美无缺的话,一张就能值二十两银子。
郊狼嗅觉灵敏,
闻到了肉味,正往陷阱那边靠近,它也很警惕,贼眼睛滴溜溜乱转。
两个人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
他俩预先挖了口大坑,上面覆盖了花草,花草上还捆了只血肉模糊的小羊羔。
郊狼的狡猾不亚于狐狸,
它在旁边徘徊许久,偷偷打量四周的动静,就是没有迈开腿,
犹如狡猾的塞思黑。
终于忍不住羊肉的美味,它垂涎已滴,步步逼过来。
猎物触蹄可及,再走半步,它将万劫不复。
轰隆隆!
突然,密集的蹄声传来,震得山冈通通响。
郊狼陡然引颈张望,撒开四蹄,转身逃走了。
猎物失之交臂,猎人捶足顿胸,好不惋惜。
小七骂骂咧咧爬到高处,
看到远远的有大群骑兵,正朝他们这边奔来。
第160章 悍然越境
“大哥,好像是女真骑兵,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赶快回镇里通知乡亲们备战,记得派人去报告官府。”
小七慌忙骑上马,匆匆望镇里赶,
而大哥却溜到不远处的土坑旁,藏了起来。
很快,
岳家镇敲锣打鼓,村民们奔走相告,大伙都习惯了,
那是女真人犯边的信号。
一位老汉鬓发皆白,却毫无惧色,手中紧握铁叉。
不过,
老汉有些纳闷,女真人好久没有动静,为什么会突然犯边,而且动静搞的这么大,
生怕对手不知道似的。
岳家镇和女真人有世仇,不过那已是多年前的陈年往事了,
天下已经太平了将近三十年,
大楚和女真睦邻友好,一直相安无事。
此次,
女真人抽哪门子疯?
岳家镇的村民平时耕田,战时为兵,平战结合,是上辈人留下的传统,已成为镌刻在血液里的记忆。
无论老人,还是孩子,
都知道闻令而动。
小七安排村民前往县衙禀报,济县令不敢怠慢,急匆匆赶往附近的军营。
幸运的是,
管家白喜就在营中。
“下官有礼了,白管家,您怎么在这里?”
“是县尊大人啊,我奉大将军之命前来犒军,正准备回去复命,有何要事?”
“不好了,女真骑兵犯边,正朝岳家镇而去。”
白喜急道:
“竟有这等事?可知女真有多少人马?”
“千真万确,是镇上猎户发现的,少说得有千余人。还请大营尽快发兵,御敌安民。”
县令确实很着急,
官兵早到一会儿,就能挽救很多人的性命,耽搁不得。
而通常,
从下军令到集合大军,需要不短的时间。
济县也是河防大营的防御范围,当然责无旁贷。
得知女真犯边,白喜稳如泰山,颇有大将风范,
沉着下令:
“司马,火速整军,马上前往岳家镇支援。”
县令非常感动,深施礼道:
“白管家爱民如子,本县十分感动,马上回衙筹措一应军需,听凭调遣。”
“县尊大人客气了!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安民护边乃我等义不容辞之职。
您请回吧,
有我大军在,胡虏休想伤害我一个边民。”
县令好生佩服,原来他还担心耽搁时间。
结果,
不仅没耽搁,反而节约了不少时间,大军很快就出发了,快得有点离奇。
仿佛白喜早有预见,
专门在等他过来搬救兵似的。
不愧是大将军的管家,耳濡目染,一举一动深得白世仁真传,
神了!
县令千恩万谢走后,白喜脸色阴沉,唤过司马,交待道:
“呆会照计行事,不得有误。”
“管家大人擎好吧,到时候南北夹击,保证一雪前耻。
让那帮泥腿子明白,
和咱们作对,是他们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很好,咱们快走吧,看时辰,姓穆的也该到了。”
北边山冈外,
藏在土坑旁的猎户还在,
胡虏无故犯边,真是欺人太甚,他握紧利刃,恨不得跳将出来,和女真人拼命。
可是又冷静下来,选择了忍耐。
好汉不吃眼前亏,孤军奋战不值当。
奇怪,
女真骑兵越境之后突然停下,好像在等待什么。
等待时机,还是等待援兵?
猎户悄悄探出脑袋,借着枯枝的掩护,偷偷望去。
不看则已,
看了浑身冷汗,下巴险些惊掉了。
那些骑兵竟然是河防大营的官兵!
他们挎的是腰刀,而非弯刀,而且都是中州人的面孔。
不过是身穿了女真骑兵的服侍。
最关键的是,领头之人赫然就是穆队正。
猎户懵了,
他们来这干什么?
为何穿女真服饰,从女真越境而来?
他叫岳霆,是岳家镇遗民组织的头目,也是上次那个搭救南云秋的猎户。
为人有勇有谋,思绪缜密,平日里以猎户为掩护,自愿替大楚防范女真人。
穆队正上次来过岳家镇,被打了个落花流水。
此次出现,会不会是来报复的?
可要是报复,
为何停留在此,远离镇甸呢?
要说是偷袭女真,战马和钢刀的方向应该朝北才是。
怎么看都能判断出,他们的目标在南面。
岳霆忽然有了可怕的想法:
穆队正此来,有可能是要屠村,然后嫁祸给女真人!
好你个白世仁狗贼,
丧心病狂,胆大妄为,
对大楚治下的百姓残忍狠毒,不惜挑起两国冲突,
难道就不怕被朝廷知道吗?
没错,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穆队正举起腰刀:
“走,进镇子。”
“驾驾驾!”
等遭天杀的走后,岳霆才敢露头,心急如焚,骑马从小路迂曲赶回镇子里。
等他进入镇子,赫然发现,
到处是残垣断壁,烟灰四散,家园成了炼狱。
官兵们确实够狠,
不仅携带刀弓,还带来了火油,见房子就点火,草垛子也不放过。
有的人家房子被烧毁,一家人惨死当场,老人孩子也没能幸免。
战马在街道上驰奔,寻找着目标,
先帝御赐的那块匾额,被踩在马蹄下践踏,四分五裂。
官兵们架弓握刀,
屠杀着本该是他们保护的百姓。
不得不说,
自己人有时候比异族人,还要凶狠十倍百倍!
杀戮还在继续,报复没有停歇。
岳家镇的百姓也不是好惹的,全民皆兵,个个箭法了得。
破房里,
矮巷中,
树杈上,
突施冷箭,箭无虚发,官兵们应声而倒,胆战心惊。
如此打法,穆队正傻眼了。
刚才大快朵颐的杀戮,带来的兴奋和满足,很快就被沮丧和失败取代。
手下遭到杀戮,他们却找不到敌人。
他感觉,似乎陷入了汪洋大海之中。
聪明的话,应该见好就收。
可惜,
他很贪婪,想要屠杀整个镇甸。
就像上回在杨各庄那样。
时不时的,还会突然冲出来几个遗民,对着落单的官兵痛下杀手,
同样不留情面。
百姓们充分发挥了地形的优势,从败退中恢复过来,和官兵对峙。
他们平时还构筑了很多工事,
战时,终于派上了用场。
双方勉强打成平手,战事呈胶着之态。
穆队正反倒不着急了,
拖延下去,只会对百姓们不利。
因为官兵耗得起,
他们不仅人多势众,县令还打发人送来吃的喝的,鏖战一个多时辰,百姓们渐渐不敌。
他们没有补给,没有援兵,
唯一能倚仗的,
就是他们的英勇,团结,无畏。
再英勇无畏,再团结,也抵不过腹中的饥饿。
很多百姓死了还蒙在鼓里,女真人为何悍然越境?
朝廷的官兵为何迟迟不来?
眼前,岳霆见到的就是这个场面。
此时方知,
血洗岳家镇的,不仅是穆队正,还有别的兵马。
毋庸置疑,都是白世仁的手下。
白世仁把百姓们当做了敌兵,玩起了战术,斩草除根之意不言自明。
岳霆恨得牙痒痒,
他悄悄摸到镇甸中央的牌坊处,兜转几下,
消失不见了。
岳家镇的百姓都是抗击胡虏的遗民,他们的父祖辈因反抗过大金,大都惨遭杀戮。
大楚立国后,
他们并未南渡,仍然选择坚守此地,为朝廷自愿戍边,
被称为遗民!
遗民的仇人很多,
为防范仇人偷袭,他们做了很多准备,比如,镇甸下面就有地道,四通八达,
地道里面还构筑了很多工事。
遇到紧急情况,遗民可以躲入其中保命,并利用地形打击敌人。
岳霆下到地道,
遗民们盼星星盼月亮,终于见到了首领,纷纷聚拢过来诉苦,
要求岳霆带他们冲出去,
和女真人拼了。
当他们得知敌人真实嘴脸后,群情激奋,无不愕然变色!
厮杀多时,死了几百人,原来是自相残杀。
他们无法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
好些人饮恨垂泪,潸然泣下。
更多人则是诅咒,怒骂,问候白世仁祖宗十八代。
“首领,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你赶紧想个办法,否则我们咽不下这口气。”
岳霆早就想到了主意,冷冷道:
“那好,乡亲们,跟我走。”
“去哪里?”
“他不仁,休怪咱们不义。
白世仁能利用女真人骗咱们,咱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大伙顺暗道进入女真境内,把那帮天杀的引过去。”
有村民犯嘀咕:
“可是咱们和女真也有宿怨,这样做妥当吗?”
“现在考虑不了那么多。
再不走,官兵迟早会找到地道入口,岳家镇就没了。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村民攘臂大呼:
“首领说得对,这帮狗贼比女真人还要坏上三分。
咱们去女真,
把他们也搅进来,越乱越好,让他们大打出手,
咱们才有脱身的机会。”
“好,留下一些人掩护,其余人扶老携幼,火速赶路。”
待百姓们走远之后,
岳霆返回到地面上,收罗还在继续苦战的乡亲们,边打边退,
向驼峰口撤走。
遗民们要将官兵引向女真境内,坐看狗咬狗的好戏。
殊不知,
此举正中白喜下怀!
不引诱他们,他们也要进犯女真边境。
因为,
屠杀岳家镇是白世仁的命令,而袭击女真,挑起双边冲突,进而阻止皇帝巡视王庭,
则是信王的目的。
第161章 兄弟相争
塞思黑比郊狼还要狡猾,南云秋濒死的消息,他将信将疑。
为了核实消息的真伪,他不惜暴露藏在阿拉木身边的眼线。
此刻,
他在大帐内踱步,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焦急等待阿拉木那边的消息。
远远望着世子大帐,
巫医心里打鼓,边走边合计,
世子匆匆找他过来,究竟所为何事。
自打跟阿拉木从烂柯山回来后,塞思黑曾有意无意接近他,看似打听小王子的消息,其实,
就是想侧面了解南云秋的生死。
如此做派,等于间接告诉巫医:
袭击南云秋的幕后人物就是塞思黑。
巫医打内心里不喜欢塞思黑,故而虚与委蛇,没有说实话。
可是,
刚刚消停了两天,塞思黑又派人来找他,说有紧急之事。
忐忑不安,
他被侍卫带进了帐内。
“殿下说有紧急之事,莫非是贵体染恙?”
塞思黑淡然道: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给你看样东西。”
看来不是打探消息,巫医心宽了很多,问道:
“敢问是什么东西?”
“是个药方,很奇怪的药方。
我问了好几个医者,他们都说闻所未闻。
还说,
如果整个王庭只有一个人识得,那就是你了。”
“承蒙同行谬赞,在下愧不敢当。”
巫医顿时来了兴致,
身为王庭御医,医术高明,且见多识广,喜好钻研。
他平时还有个癖好:
就是收集各类药方,还专门记载在自己的书斋里,得空就反复研读。
他很想知道,
塞思黑火急火燎的找他,到底是什么样神奇的方子。
而且,
他好奇的是,
身为世子,事务繁多,塞思黑怎么会突然关心起药方?
他又不是医者。
塞思黑亲自从书架上拿出一张纸,上面字迹潦草,几排字歪歪扭扭。
巫医接过来,
当即愣在原地,浑身不自觉的哆嗦。
那是治疗狼尾花毒的方子,是药圣开给他的!
怎么回事,
塞思黑从哪拿到的方子?
他偷偷瞥向塞思黑,
对方也一直在盯着他,那副得意的神情,还有深不可测的目光,
都清晰地告诉他:
烂柯山之行,塞思黑已经掌握了。
“事到如今,还不肯说吗?”
塞思黑咄咄逼人,不怒自威。
对这位巫医,他保持难得的宽容,给足了面子。
因为王庭有很多人,包括他爹娘,他自个儿,
都受惠于巫医的高超医术。
两个王子殿下,巫医都不敢得罪,内心激烈挣扎。
“要是还不说的话,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是,今后你再也见不到你的书斋了。”
塞思黑亮出了杀招,
巫医彻底屈服了。
书斋是他的性命,多年的心血,都在那几本厚厚的医术里。
“不瞒殿下,云秋已经醒了……”
“什么?”
塞思黑龇牙咧嘴,如同发疯的雄狮,沉闷的低吼。
他费尽心机,
安排了辽东客的那次袭击,甚至冒着眼线暴露的风险,在蓬莱岛设伏,目的就是要干掉云秋。
结果,
他还是失算了,让那小子起死回生。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偷鸡不成蚀把米,代价太大了,死再多的手下,他也从来不在乎。
人嘛,总归要死去。
可怕的是,
阿拉木始终坚守在大帐里,原来是假象,故意迷惑他的假象。
说明阿拉木不仅知道自己身边有奸细,
而且还知道,幕后之人就是他。
这个,他也无所谓,
本来双方就明争暗斗,撕破了脸很正常。
但愿阿拉木没有察觉到其他的事情,比如,
他请辽东人此来的真正意图。
“你亲眼看到他醒了吗?”
“是的,醒了,不过很憔悴。”
“那他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吗?”
“这个不敢妄下断言,要取决于解药的功效,还要看他的造化。”
塞思黑嘴角微微抽动,极力抑制住心火,
在下人面前失态,影响不好。
这时,
帐外匆匆跑进来一名侍卫。
“启禀殿下,外面有人找您。”
塞思黑撩开门帘,大步流星出去了。
来人是王庭的人,也是他的眼线,冒险而来,必有要事发生。
果不其然,
来人说明情形后,塞思黑勃然大怒:
“混帐透顶,当我女真全是泥塑木雕吗?”
贴身亲卫把马牵过来,他带着护卫气呼呼的直奔王帐。
“大王,世子殿下求见。”
“他怎么来了?让他进来吧。”
阿其那感到有些意外,
自己也刚刚得到消息,塞思黑就来了,不由得惴惴不安,难道他还敢收买我身边的人?
前阵子,
图阿离奇被杀,就有传言说是塞思黑所为,先利用,再杀人灭口。
塞思黑进来后,
看父王和弟弟的神色,就知道他们还未商量妥当,自己来得不算迟。
他给阿其那行了礼,
对阿拉木却熟视无睹。
“父王忧心忡忡的样子,儿臣觉得不安,是不是边境出事了?”
阿其那暗自心惊,不悦的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是未卜先知啊,还是另有原因?”
“父王明察!
儿臣在兰陵郡有不少眼线,专门负责打听大楚的各类消息。
听说白世仁派他的管家到济县犒军,
儿臣心想,
不年不节的,又没有战事,犒的是哪门子军?
说不定是想犯我边境,故而有此猜测。”
阿拉木知道,
塞思黑口中的眼线,就是以金三月为首的商人细作。
“嗯,很好!
不愧是我女真的世子,料敌先机,思维缜密。
没错,此次姓白的又越境犯边。
你来得正好,说说看。”
阿其那开始还有猜忌之心,转眼就被塞思黑糊弄过去。
塞思黑来的路上,怒气冲冲,咬牙切齿,
不是因为父王撇开他而找弟弟商量。
驼峰口北边本就是阿拉木的领地,与他无关,找阿拉木商量理所应当。
他生气的是,
白世仁三番五次越境,视女真如无物,而作为世子,
他是女真国内最坚定的战争派,
从来不愿意承认女真藩属国的地位。
为此,
这些年来,他暗中拉拢了很多部落长老,想要改变当前的现状,整顿兵马,和大楚决一雌雄。
但是,
阿其那却安于现状,不想和大楚闹翻。
塞思黑虽说很狂妄自负,却不是无能之辈,对大楚朝廷的现状,他还是很有把握的。
综合各方的消息,
他认为,
眼下的大楚就像头病虎,虎架子犹在,虎威丧失殆尽。
就如同文帝那样,
看起来还像模像样的,满是帝王风范,其实病骨支离,随时都有撒手人寰的可能。
他内心的想法是:
派出精锐重兵,将越境的大楚官兵砍个稀巴烂,
然后,
再以此为由,指挥大军南下,强行占领整个兰陵郡,兵锋直抵黄河边,趁机把乌鸦山铁矿也收入囊中。
他的鹰牌风格和态度,王庭人尽皆知,阿其那也很清楚。
但是,
眼前,塞思黑的意见却让他大感意外!
“父王,儿臣以为此事应当慎重。刀兵起,苦的还是两国的百姓,稳妥之计,还是化干戈为玉帛的好。”
“什么?
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
他们打到我家门口,你却说要慎重?”
阿其那真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他本想儿子肯定会攘臂汹汹,要求大举出兵,大打出手。
谁成想,
却摆出一副仁善之貌,兼济天下之心,
确实令人大跌眼镜。
赛思黑表情肃穆:
“父王没听错!
儿臣虽然主战,但,是战是和,终究是以王庭大局为重。
试想,
如果出兵,死伤在所难免,也在情在理。
可是,
皇帝要来巡视的计划就会泡汤,我女真将会失去共沐天恩的大好机遇,
失去巩固两国世代修好的重大机会。”
阿其那心里乐开了花,连连称赞: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凡事以女真大局为重,才是我女真世子该有的胸襟和见识,
好!”
塞思黑暗自得意,自己都佩服自己。
他及时调整战略,挑父王爱听的说,
而且还占据了大义,
阿拉木傻不拉叽,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其实,他好战的本意毫未改变,暗下决心,
要痛殴白世仁。
但是,来的路上,一阵风将他吹醒。
在文帝即将前来巡视的节骨眼上,
千万不能横生枝节。
只有皇帝按计划来巡视,他筹谋许久的阴谋也才能实施。
纵观古今,
还没听说两国交战,一方的君主敢到另一方去巡视的。
阿拉木却很不高兴。
有没有搞错,大楚犯边,受损的是我,又不是你塞思黑。
你唱高调要和平,
我怎么办?
“父王,儿臣以为不妥。
姓白的三番五次犯边越境,如果不狠狠打击,我女真颜面何在?
我王庭威严何在?
今后,
那姓白的更会得寸进尺,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话音刚落,迎来了塞思黑大声教训。
“阿拉木,
你好歹也是女真的王子,怎么能如此目光短视,心胸狭隘呢?
为了逞一时之快,
而置女真大业于不顾,
父王的宏图大略,你不理解也就罢了,却处处阻挠,
简直是不忠不孝。”
第162章 反击
大哥上纲上线的教训,激怒了阿拉木,他愤而反击:
“塞思黑,
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此次受损的是我,你却要罢兵息战。
可是,
上回白世仁袭击杨各庄时,你为什么不罢兵息战?
你为什么也要越境报复,
还抓了那么多大楚的无辜百姓?”
塞思黑编不出好的借口,
于是狡辩道:
“此一时彼一时也,时势不同,岂能同日而语。”
“笑话!要我看,
不是时势不同,而是你的标准不同。
对你有利的,你会不择手段去谋取,
对你不利的,则会千方百计去阻挠。”
“你血口喷人!”
塞思黑怒道。
他听出了弟弟话中的弦外之音,也理解弟弟的愤怒。
但是,他没料到,
弟弟现在胆子比过去大多了,竟敢和他针锋相对。
也越发说明,
南云秋大概是痊愈了。
阿其那不悦道:
“好啦,别吵了,老话说的好,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你俩倒好,
别人还没打进来,自家就先吵成一锅粥,成何体统?
阿拉木,
我知道你的部落损失很大,你也不好向部落交代。
可是,
一旦开战,你考虑过后果吗?”
“启禀父王,
儿臣考虑的不是部落的利益,也不屑于澄清塞思黑的污蔑诽谤。
儿臣之所以不惜一战,
为的就是能让皇帝如约而来,实现父王的宏图大略。”
这番话把父兄俩都说糊涂了。
一头雾水,
双方倘若开战,皇帝还能来吗?
“父王,
皇帝突然要来女真,背后的用意很明显,就是要借助女真的实力,
来制衡日渐膨胀的信王。
如果女真处处挨打,忍气吞声,皇帝会以为咱女真靠不住,
没有足够的实力成为他对付信王的依靠。
既然靠不住,
他还来干什么呢?
那还不如到西秦,到高丽,去碰碰运气。”
“嗯,言之有理。”
小儿子的观点和塞思黑截然相反,却也站得住脚,似乎比塞思黑更有道理,
阿其那点头同意。
白世仁背后是信王,信王和王庭素来不对付,
否则,
塞思黑在京城朝贡时,就不会遭到信王的刁难和追杀了。
皇帝来女真巡视的目的,
自然逃不过信王的眼睛。
此次白世仁表面上是抓捕乱民,实则就是要派兵越境,为的是开启兵端,
阻止皇帝巡视。
如果开战,则正中信王下怀。
可是,
如果不战,女真则毫无颜面,就是扶不起的阿斗,
皇帝兴许真的会放弃女真,转而另寻其他藩属国。
到那时,
女真不仅输了面子,
又输了里子。
好一个狡猾的信王,你让我进退维谷,左右不是人呀!
“若是开战,你有何良策?”
阿拉木闭口不言,却瞅了瞅塞思黑。
阿其那心领神会,让塞思黑回避一下,气得塞思黑吹胡子瞪眼睛,却没有办法。
“父王,
儿臣已经筹划妥当。
咱们必须尽锐出战,速战速决,在短时间内打他们个落花流水。
他们被打怕了,打疼了,才不敢再生事端,
皇帝也敢放心前来。”
“好,如此既赢了面子,又赢了里子。
这样,
王庭两万骑兵随你调遣,何时出战,都有你定夺。
我不再过问,
但是你必须说到做到。”
“儿臣定不负父王嘱托!”
阿拉木接过大王令牌,兴高采烈,经过塞思黑身边时,还得意的晃晃令牌。
塞思黑诡计没能得逞,七窍生烟。
“云秋,真有你的!”
路上,阿拉木越想越高兴。
其实,
他速战速决的计划,原来就是南云秋的主意。
南云秋和塞思黑一样,也希望皇帝能来女真,
要不然,
他拿什么惊天奇功来报答阿拉木?
但南云秋想的却是以战止战,并不是为了报一己私仇,也不愿和白世仁擅动刀兵,
而是要通过狠狠打击白世仁,
为阿拉木换取相对安定的环境。
因为阿拉木的领地和大楚接壤,要是哪天发生战争,
肯定首当其冲。
为了让白世仁不要轻易打驼峰口的主意,必须要重拳出击,打的他满地找牙,今后再也不敢轻启战端。
这,
才是以战止战的本意。
他和阿拉木志同道合,所以一拍即合。
南云秋流落到女真,是白世仁一手造成的,
阿拉木心疼他,早就憋着一股火,要教训白世仁。
好嘛,机会不请自来。
他到王帐主动找阿其那禀报消息,其实也是主动请战,阿其那不仅答应了他,
还交给他精锐骑兵。
而且,
阿拉木先斩后奏,来王庭之前就已经派出人马开往驼峰口,由乌蒙领兵,
南云秋就在其中。
南云秋身体恢复神速,也想借此一战来检验实力。
还有,
他很想会会对手,搞清楚是谁在统兵。
如果凑巧的话,杀几个老熟人泄泄私愤,
不是不可以。
大军疾速南下,南云秋身着女真甲胄,以寻常骑兵的身份跟在乌蒙后面。
据前方探子报,
战场就在驼峰口北,那片桑林附近。
当初他是从那个方向逃过来的,地形记忆犹新。
此刻的岳家镇,惨不忍睹。
在两路大军前后夹击之下,岳家镇几成瓦砾之地,热闹的市井冷冷清清,嬉笑来往的人群没了,
代之以杀气腾腾的军卒。
尽管取得了压倒性胜利,可是白喜却没有多少喜色。
那帮泥腿子实在太厉害!
他们在官兵轮番的攻击下,只得兵分两路,
部分青壮藏在地道里,依托工事和地形拖住官兵。
而大部分村民在岳霆率领下,越境进入女真地界,
穆队正紧追不舍,将他们逼迫在一处山坳里。
边境巡逻的女真人闻讯而来,堵住要道,阻止他们进攻山坳。
女真人不多,
弓箭手却很厉害,
穆队正几次组织冲锋都被击退,双方暂时僵持,各自摆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架势,
其实都在等待后方的援兵。
最先到达的是白喜。
他心里清楚,官兵名不正言不顺,不能拖延太久。
所以,
他留下千余人马和村民对峙,带着大军快速向北挺进。
到了边界之后,顿时火冒三丈:
“没用的东西!”
随手一个大耳光就甩在穆队正脸上,
火辣辣的痛。
白喜怒骂道:
“我当女真有多少人马,不过区区二百人,
你领着三千多人,竟被他们挡在外面,寸步难行。
若是传扬出去,
咱们大将军的脸面都被你丢光了。”
穆队正或许是上次围堵南云秋失败,遭受重大损失后,胆子也变小了,
被当场连打带骂,气咻咻的,却不敢反驳。
“废物,带人杀进去,我给你助阵!”
“遵命!”
穆队正捂着脸,掉头指挥先锋队伍,向山坳猛冲。
女真人不是吃素的,
弓箭手轮番发射,箭矢紧咬着官兵不放。
而岳霆率人也从山坳里发起攻击,联袂对付官兵。
场面说起来非常滑稽,
大楚的官兵被他保护的百姓,还有藩属国的军卒联手围殴,
如果文帝知道了,朝廷知道了,
不知是笑还是哭?
白喜在旁边助阵,眼见穆队正上蹿下跳,却始终无法突破对手的防线,心中难免急躁。
至于此行的真正目的,
白世仁曾面授机宜:
屠杀村民是本,挑起边境冲突为末,不可本末倒置。
因为后者是信王想要的,并不符合他的利益,
应付信王,意思意思就行。
再说了,
万一文帝真的去了女真,女真人必定要告状,自己恐怕吃不了兜着走。
到那时,信王未必会替他说话。
毕竟,
他还指望去掉暂署两个字,成为名副其实的大将军。
白喜了望阵势,
心想,
如果再僵持下去,本末都难以做到,回去没办法交差。
不能再等了,只能孤注一掷了。
他唤来心腹,
让心腹带两千人出其不意,摸到女真人后面,直接动手干掉他们,
然后冲进山坳,
会同穆队正杀尽村民,然后即刻返回。
而他却始终保持警惕,悄悄后退了里把远。
或许女真援兵突然从天而降,所以要给自己留出绝对安全的空间。
进可攻,退可逃。
未虑胜,先虑败!
这一点,
他和主子雷同,也是他俩身经百战能走到最后,而且越走越发达的原因。
果然,谨慎是有好处的。
“报,发现女真骑兵。”
白管家大惊,忙问道:
“多少人马?距离多远?”
“估计将近万人,距离不到二十里。”
二十里地,对骑兵来说那就是盏茶的工夫,太近了,也太窘迫了。
可是没办法,
在女真地界上,探马不能放到太远,否则随时可能被敌人抓住,
从而让大军成为瞎子。
“来人,命令穆队正,全军压上,得手后火速撤回。”
白喜了望疆场,
女真人基本都被干掉了,
还有盏茶的工夫,足以杀光那些村民,自己就别去凑热闹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
第163章 屠杀
“传令大军,撤到大楚界。”
万余人前队变后队,离开了边境。
没有了女真人的缓冲,又面对数倍于己的官兵,遗民们的处境岌岌可危,
处于生死存亡的关头。
岳霆告诉手下,苦守待援。
他不信,女真会没有援兵过来。
山坳里的每块石头,
每株灌木上,
都沾染着血迹,尸体堵住了脚下的路。
五旬开外的老汉挥舞蔑刀,割掉了对面官兵的脖子,刚转身再战,就被几支箭矢射成了筛子。
乱石后面,
三十出头的庄稼汉被逼在角落里,手中的自制长枪仍犹如舞龙,戳死了三名官兵,
最终还是寡不敌众,
一杆长矛透胸而过,将他死死地扎在裂缝中。
最可怜的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为了掩护母亲逃走,突然从后面窜出来,骑在官兵的身上,双臂合拢,死死掐住对方的脖子,
官兵无法动弹,舌头都快伸出来了。
不料,
紧随而来的同伙挥舞屠刀,将孩子劈为两半。
母亲见状,撕心裂肺般的惨叫几声,面对屠刀,
依旧勇敢冲上来。
居然躲过了第一刀,却被身后的官兵砍倒,而她临死前,也捅死了杀她孩子的凶手,
手中仍紧握着磨的锋利的竹签。
“乡亲们,跟他们拼了。”
“杀,岳家镇没有孬种!”
遗民们奋勇而出,父祖辈勇猛善战的斗志,镌刻在他们的血液里。
官逼民反,揭竿而起,
是对百姓们反抗暴行最好的褒奖。
岳霆的刀没了,他用手中的弓弦勒死了一名小校,
岳小七浑身上下没有好地方,却咬牙苦战,吸引了三个官兵。
成功杀死了两个,却被躲在远处的穆队正冷箭射中。
遗民们的战力不亚于训练有素的军队,这是官兵们绝对没想到的,
感受到了百姓的力量,
也感受到了恐惧。
岳霆他们尽力了,面对屠刀绝不苟活,
向死而生,是岳家镇的标签,尽管先帝赐予的那块匾额,已经灰飞烟灭。
双方都杀红了眼,也到了最后关头。
穆队正挥舞钢刀,哈哈大笑,步步逼近山坳。
那些疲弊不堪的泥腿子,包括老弱妇孺,
在他眼里,
都是待宰的羔羊。
“杀光他们!”
穆队正露出了獠牙,如恶魔,如鸱枭!
猛然,
大地在颤动,尘土在跳跃,浑身是血的岳霆听到了美妙的音符,
此刻,看到了存活的希望。
尽管他不喜欢女真人,
但是总比全军覆没的要好。
“乡亲们,女真人来了,咱们拖住官兵,千万不能让他们跑了。”
“对,拖住狗日的官兵,为死难者报仇!”
而外面,
官兵们慌忙撤退的迹象,也验证了女真人来得迅猛,来得彪悍。
女真骑兵如疾风骤雨般杀来,
穆队正闻风丧胆,传令大军快撤。
而他也学起了白喜,
在几名手下的簇拥下打马先逃,把兄弟们扔在后面。
可怜刚才那名小校,
本是来支援穆队正的,结果人家跑了,他却被遗民死死拖住,
很快,就陷入重重包围。
乌蒙抬手箭出,将他射死。
“杀,杀光越境者!”
“杀,杀光越境者!”
众军山呼海啸,刀箭齐攻。
来前阿拉木特意交代,
此次抵御的是越境者,而非大楚官兵,万一哪天官司打到御驾前,
也有解释的余地。
南云秋紧随乌蒙,钢刀上下翻飞,
迅速封锁了边境的通道,将来不及逃走的官兵团团包围,准备瓮中捉鳖。
他相信,
文帝来的话,阿其那定会提及此事,
在人家地盘上,文帝也不会置若罔闻,白世仁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而他要做的就是,
生擒白世仁的亲信,带回女真作为证人。
对眼前这些官兵,
南云秋视如寇仇,
过去他们是南万钧的手下,见到他都要尊称一声三公子,三少爷。
而今,
他们都是白世仁的帮凶,对昔日的三公子穷追猛打,一次比一次恶毒。
除此之外,
还杀戮长刀会的人,焚毁茅草屋,导致九公和幼蓉生死不明。
更有甚者,
为阻止皇帝北巡,他们还助纣为虐,不惜挑起边境冲突,置两国百姓安危于不顾。
尤为可恨的是,
对待山坳里的百姓,他们没有半点同情心,不留半点余地。
出鞘的钢刀饮了鲜血之后,
更为锋利,
割人头就像割韭菜,
迎面而来三名官兵,本想联手对付他,到了近前才发现挑错了人,遇到了杀神。
再想掉头躲避,
南云秋没给他们机会,极为轻松的送他们去见了阎王。
乌蒙毫不示弱,
在他眼里,杀人如同切菜,
不愧是小王子手下的猛将,典型的女真勇士,那柄弯刀看起来就令人胆怯三分。
二人大快朵颐,相互比拼,沾者死,触者亡。
要说战力,
河防大营的官兵相当不错,尤其是南万钧调教出来的那些老兵,基本上能和女真人平分秋色。
可此刻,
在人家的地盘上,主将都逃走了,哪还有心思恋战,能勉强招架就不错了。
他们边打边退,想撤回到大楚边界。
殊不知,
被他们迫害的村民们不答应,刀棍齐举,连绳索都用上了,
死缠烂打,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女真人和村民是宿仇,但是面对大楚的官兵,难得地抱成团,
兵合一处,将打一家。
这下,
可苦了投错胎的官兵。
不是死在女真人手里,就是倒在村民的围殴下,耽搁片刻工夫,就有数名官兵倒下。
场面相当的惨烈。
空气里四处弥漫着血腥的味道。
南云秋浑身是血,少说也杀了三五十人,丝毫不觉得疲倦。
他瞪圆了眼睛,寻找那些面熟的人,普通的官兵,对他毫无意义。
结果,
一无所获。
乌蒙对他很仗义,抓住两名俘虏,问出了情况。
南云秋才知道,
是白喜亲自领兵出战,已和穆队正一前一后都逃走了。
那两个狗贼,
他都想抓住,剖开他们的心肝肺,祭奠死去的长刀会兄弟。
“驾!”
南云秋撇开众人,打马南追,乌蒙知道他要越境,紧急派出几十名骑兵跟上护卫。
也怪穆队正命苦,
逃回边境内,他自以为安全了,又不敢再南逃。
要是被白喜发现,治他临阵脱逃的罪责,新账老账一起算,能将其当场正法。
故而,
他徘徊在原地,了望北面如火如荼的场面,进退两难。
身边,也就十来人陪着他。
向南溃逃的败兵太多太多,看得他眼花缭乱,也无动于衷。
而视线内,很快又出现了另一彪溃兵。
他随意瞥了瞥,根本没在意。
可转眼间,
就在他前面十几丈外的距离,那帮溃兵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后面窜出一匹枣红色大马,威风凛凛。
他定睛再看,只见马上人穿着女真的服饰。
他娘的,
女真人竟然也敢越境,而且还单枪匹马。
穆队正豪气冲天,
打算干掉那个不开眼的家伙,也算立下点军功,
当然,主要是看中了那匹宝马。
他舞动兵刃,吆喝手下跟他冲锋。
紧夹马腹,战马策动四蹄,迎了上去。
旋即,
他傻眼了!
那个女真人兜鍪下的脸庞,越来越近,越来越熟悉,
似曾相识!
“天呐,竟然是他!”
南云秋的身手,他有切肤之痛,南云秋对他的仇恨,更如山高海深,
要是落在人家手里,后果可想而知。
现在被人家盯上了,
怎么办?
“兄弟们,他是朝廷钦犯,抓住他有重赏。”
穆队正灵机一动,随口胡诌,
反正身旁的官兵都是临时拼凑过来的,应该不认识南云秋,也好为自己赢取再次脱身的机会。
这招还真管用!
那十几人听说有重赏,对手就一个人,马上闹哄哄的拥上前,都想立功受赏。
很可惜,
他们有眼无珠,不认得眼前这尊杀神。
就在兵刃刚刚交上的刹那,两名官兵就被拦腰砍死,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中刀的,
对方的速度之快,力道之大,
他们竟没有看清楚。
还有两人借着长矛的优势,挺矛刺来。
南云秋迎头截住,竟然削掉了对方的矛尖,迅疾,刀锋落下,砍死对方。
另一支矛被他伸手握住,稍稍向身后推送,
那名官兵被惯性带动,竟直直送到了南云秋的刀口下,
半截身子从马上掉了下来。
呼吸之间,四名官兵成了死人。
就这来回几招的工夫,
穆队正抓住大好时机,抱头鼠窜,狂逃了半里多地,还不忘回头看看。
见南云秋被团团围住,分身乏术,
他不禁自矜了片刻,还朝后面打出个胜利的手势。
擦擦额头的冷汗,继续逃命。
而这时,
前来护卫的女真骑兵及时赶到,南云秋得以甩开纠缠,夺路狂飙。
真应了那句老话:
自作孽,不可活!
第164章 姓穆的,你也有今天
穆队正心里非常笃定,现在见到白喜不用再害怕,可以用收拢败兵的名义逃回岳家镇。
再说了,
主力都在白喜那儿,抵御女真的职责当然主要归白喜。
又跑出二三里地,
他以为肯定已经看不见南云秋了,总算是安全了,便打算在此稍驻,多聚拢些溃兵回去,
否则也太难看了。
速度放缓了,他擦擦额头的冷汗,兀自庆幸:
还好自己聪明,成功甩掉了杀神。
对了,
不如去报告白喜,让他来围剿南云秋。
他转身回望,
心想,
或许南云秋已死在乱兵之中。
可他刚睁开眼,视线里,南云秋一骑绝尘,正快速追赶过来,而且,
臂弯里还架着弓。
“娘啊,他究竟是人是鬼?”
穆队正眼前金星狂舞,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拼命抽打着马屁股,恨不得战马生出翅膀。
不过,
他自以为幸运的是,
南云秋的箭法普普通通,当初曾经领教过,基本就是个初学者的水平,
不比门外汉强多少。
只要保持距离,对方就奈何不了他。
“驾驾驾!”
心里纵是蔑视,他依旧频繁拨转马头,保持斗折蛇行的行进路线,
以此干扰对手的准星。
“哼哼!早这么谨慎,就不用落得如此局促的境地。”
南云秋很鄙夷,摘下弓箭。
“嗖”的一声,
箭矢擦着穆队正的耳畔飞了过去,吓得他脑袋嗡嗡响,裤裆里也有反应,灼热腥臊。
转念又想,
似乎不必那么紧张了。
那家伙的箭法果然没什么起色,自己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还是白管家聪明,早早就退到了安全之地,今后,还是要跟人家勤学着点。
要不然,这次小命保住了,
下次……”
“哦哦!”
穆队正只觉得后背传来一阵剧痛,接着,身体支撑不住,摇摇晃晃倒下了马。
看样子,没有下次了。
他,中箭了!
很快,蹄声由远及近,响起的节奏如同商弦舞动的琵琶,紧紧扣住听者的心弦。
身旁,
不断有溃兵经过,
可是,他们保持着同样的速度狂奔,对大声呼救的穆先锋视而不见。
那种被战友抛弃的心情,换了谁都不好受,
穆队正脸色惨白,
他清晰的看见了高高在上的战马,还有马背上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
南云秋面无表情,盯着死狗一样的穆队正。
真没想到,
自己练了两个多月的箭法,第一次对敌,竟然大有斩获,
射中了该死的他。
“三公子,误会,都是误会。”
穆队正斜坐在地上,以手撑地,勉强保持平衡,用祈求宽恕的口吻,用过去对南云秋的称呼,来表达旧情,拉近距离。
眼神里,
却还夹杂着一丝不甘和委屈。
南云秋泛起厌恶之色,亮亮钢刀,戏谑道:
“你叫我三公子?
嘿嘿,真是可笑。
你如果不这么称呼,我还仅仅把你当做敌人,
你这么称呼了,我就只能把你当做叛徒,当做小人了。”
“不要啊!
三公子,都是他们逼迫的,是白世仁和白喜的阴谋诡计,让我扮作女真人挑起战端。
我多次规劝,要善待您,
无奈位卑言轻,实在没办法,三公子明鉴呀。”
穆队正满口谎言,狼狈地朝后挪动了些,
紧张到了极点。
“你也没办法?
呵呵。
刚刚那帮村民说,你在杀戮他们时,办法多得是,手段凶得狠。
当初在驼峰口,
你率八大亲卫伏击我时,你上蹿下跳,声东击西,为了帮你的主子杀我,
你没少费力气。
现在说没办法,有点太自谦了吧?”
“我有罪,我有罪,您大人大量饶过我这回吧,这样好吧,我帮您抓住白喜。”
果真是无耻至极!
南云秋越来越厌恶这种小人,提了提缰绳,
战马会意,
抬起前蹄,狠狠踩在穆队正的腿上,只听到“咔咔”的声响,髌骨断裂。
可怜的穆队正满地打滚,哀嚎声不断。
“三公子饶命,我愿意做牛做马伺候三公子。”
“白喜在哪?”
“就在岳家镇附近,离此并不远。”
“你充其量是条狗,做不了牛马。既然你冒充女真人作恶,我就把你交给他们,看他们如何处置你。”
南云秋唤过两名护卫,把穆队正绑得结结实实,准备带回阿拉木营帐。
后面的乌蒙看得清楚,真心替南云秋高兴。
还有什么比折磨仇人更痛快的呢?
“云秋,此等无耻小人,恶贯满盈,为何不杀了他?”
“我也想将他大卸八块,还是暂时留他性命吧,交给殿下处置,今后肯定还有用处。”
乌蒙爱憎分明,胸襟坦荡,闻言,越发欣赏南云秋了。
换了他,
面对仇人,早就攮死了,不戳上十几个血洞,不是汉子。
南云秋耐性之好,有大局意识,
他做不到。
其实,
有仇必报是南云秋的性格,暂时留下姓穆的,是为了当证人,揭露白世仁的罪恶。
让皇帝来降罪。
穆队正自知去了女真,就再也回不来了,远远望着他俩,心里恨的痒痒,
暗骂道:
“哼,等会儿就有你们的苦头吃了。折磨老子,老子会加倍奉还。”
“可惜啊,让白喜给跑了。”
南云秋遥望南方,闷闷不乐。
乌蒙却道:
“谁说的?我看他未必能跑得掉。”
“什么意思?”
南云秋瞅瞅乌蒙,不以为然。
“白喜和咱们兵力相当,又躲在济县,咱们鞭长莫及,要不你飞过去?”
“哈哈,你有所不知。”
乌蒙得意道,
“殿下亲率王庭的两万骑兵,神不知鬼不觉从驼峰口南下,估计这时候已经截断了白喜的后路。
那小子在劫难逃,
要是抓住了他,殿下定会让你来处置。”
“什么,殿下也越境袭击了吗?”
南云秋如梦初醒,顿时感受到被愚弄的滋味。
难怪,
对战大楚官兵这么大的事情,阿拉木居然没有亲自指挥。
难怪,
出发前,阿拉木趁他不在,和乌蒙,芒代在帷帐里窃窃私语。
原来他们仨刻意背着他,下了盘大棋。
从排兵布阵来看,
阿拉木不仅仅要击退对方,还要全歼河防大营官兵。
可是,
阿拉木和他商量过。
狠狠教训大楚军卒,让皇帝晓得女真的实力即可,怎么又变卦了?
铁蹄过境,难免会殃及无辜,
那些百姓怎么办?
在女真呆了许久,
他清楚,
女真人并不是仁义之师,很多部落都尚未开化,内心里充满暴力和征服欲,说是嗜杀的野蛮人也不为过。
之所以没有兴风作浪,
是因为阿其那阿木林兄弟强势打压,还有不少女真元老也在极力遏制。
但是,
他们只是暂时收缩了爪牙,嗜血的狼子野心却始终跳动。
如果将来年轻一代的塞思黑掌权,
女真人必将会露出獠牙,叩关犯边,烧杀掳掠,成为大楚的威胁。
他既替大楚百姓担忧,
也替自己难过。
出兵征战属于军国大事,阿拉木只找了自己人商量,说明对他依旧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他能想得通,
可心头却涌起沉沉的失落感。
他觉得压抑,胸闷。
“有什么嘛,
我只是小王子的客人,主人家的事情用不着和客人商量,可以理解。
再说了,
就算是他的契友,也应该保持距离,这很正常。”
南云秋不断自我安慰,
想给自己寻找充分的理由,能坦然接受阿拉木的距离。
乌蒙发现南云秋怪怪的,不知又在盘算什么,赶紧劝道:
“机不可失,走吧,别犹豫了。”
南云秋却踟躇不定,
自己毕竟是大楚人,怎么能引狼入室,带着女真人闯入大楚百姓的家园?
那样于心不安,
尽管有白喜巨大的诱惑吸引他。
远处,传令兵飞速而来:
“报!”
乌蒙急道:
“什么事?”
“前方镇甸的百姓突然袭杀了我们一个百人队,殿下命你去荡平他们。”
“知道了,殿下现在何处?”
“殿下包围了敌军,正在血战,大楚官兵支撑不了多久。”
“岳家镇的百姓真是白眼狼!
咱们刚从大楚官兵手中把他们救下来,转过头就恩将仇报,真是该死。
兄弟们,走,杀光他们。”
此时,
南云秋不能再犹豫了,横马挡在乌蒙前面:
“慢着,乌蒙,你们不能这样做。”
“为什么?”
乌蒙很不理解。
其他骑兵愤愤不平,认为是岳家镇的百姓杀人在先,
所以,
他们对南云秋抱有敌视。
“你们攻击越境的大楚官兵合情合理,到哪儿都说得通,
但不能滥杀无辜,荡平百姓。
否则,
状子不管告到大楚朝廷,还是女真王庭,都是你们的错。
结果,
你们把原本正义的御敌之举,弄成荼毒生灵的不义之举,
还要连累殿下被世人口诛笔伐。
你们是要置殿下于不仁不义之境地,殿下将来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乌蒙愁眉苦脸:
“可是你也听见了,荡平他们就是殿下的命令。”
南云秋解释道:
“没错。
可是殿下只知道百人队被杀,究竟是不是百姓们杀的呢?
如果是的话,
百姓们为何要杀他们,总归有个理由吧?”
有个骑兵当即反驳:
“你是大楚人,当然替大楚说话,枉费殿下好心收留你。我们只知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管不了那么多。”
另一个也恨恨道:
“我女真铁骑个个是汉子,有仇必报,不像你们大楚人那样,满口的大道理。
勇士们,
走,
杀光他们的男人,抢走他们的女人。”
众军杀气腾腾,高舞弯刀,大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
乌蒙看看南云秋,
又瞅瞅手下人,思索片刻,
做出了决定。
第165章 我是大楚人
“云秋,你有你的道理,不过我是女真人,要服从主人的军令,得罪了。杀!”
南云秋急了,
说了半天,白费口舌,
这伙人压根听不进去。
现在他不能再犹豫了,紧紧跟在他们后面,冲向岳家镇,见机行事。
岳家镇遭了劫难,
先被白喜的官兵清洗一遍,满地的瓦砾尚未清扫,如今又被女真大军重重包围。
家园有难,百姓们同仇敌忾,
好在乡亲们都从女真那边逃了回来。
岳霆盘点完毕,
男女老少死伤近千人,相当于全镇甸人口的三成,可谓损失惨重。
此时此刻,
村民们脸上写满了愤怒,还有浴血抗争的决心。
面对生死,
他们没有丝毫的胆怯,甚至比河防大营的官兵还要有骨气。
南云秋跟随乌蒙到达现场,双方正紧张对峙。
眼前,
数十名女真骑兵被杀死在当街,尚有二十多人被五花大绑,成为百姓的人质。
乌蒙一声令下,弓箭手上前对准了百姓。
“尔等胆大包天,竟敢杀我女真人,是何道理?”
对方毫不示弱,辩道:
“既然你也知道他们是女真人,可为何要擅闯我们的家园?你们可知,这里是大楚。”
“笑话!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刚刚从我女真地界上逃回来的吧?
我敢保证,
你们当中很多人的衣服上,还沾着我女真的尘土。”
“是的,我们不否认。
但我们是被迫无奈越境,并未对你们造成伤害。
况且我们是平民,不是军卒,边境之间百姓往来也是常有的事情。
而你们不同,
身为女真铁骑,未经同意越境等同于宣战,当然不可同日而语。”
女真骑兵冷冷道:
“好一张伶牙俐齿,道理全被你抢走了。
我们越境是为了反击大楚官兵,并不是要为难你们,
更何况,
我们不过是途经此处,你们就不分青红皂白,痛下狠手。
明明是你们不讲道理,反倒指责我们的不是。
真当我女真好愚弄吗?”
遗民愤愤道:
“你们气势汹汹杀入我们的家园,而且先动手伤害百姓,你们就是豺狼。
对付豺狼,当然要以血还血。
再说了,
我们岳家镇从来不欢迎你们女真人,来一个杀一个。”
乌蒙目露杀机,声色俱厉:
“好啊,果然说实话了。
原来就是存心和我们为敌,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再说一遍,
放开我们的人,否则踏平镇甸,鸡犬不留。”
“做梦!你们不撤出岳家镇,我们就绝不会放人。”
“弓箭手准备!”
乌蒙厉声怒吼,箭上弦,刀出鞘,一触即发。
女真人穷凶极恶,
他们可以不顾人质的安危,直接动手。
“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南云秋冲到前面。
了望双方的形势,如果开战,遭殃的肯定是村民。
尽管遗民们有血性,
但是实力悬殊,乌蒙并非空言恫吓,镇甸真有被踏平的危险。
在他眼里,
这些村民不仅仅是大楚人,更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不屈不挠的壮士。
他们,
值得他相救,
哪怕得罪乌蒙,得罪女真人。
“乡亲们,别激动,我来和你们谈谈。”
乌蒙出言劝阻:
“云秋,你赶紧回来,这帮乱民什么都干得出来,没必要多啰嗦。对付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弯刀硬弓。”
言罢,
弓箭手拉满弓弦,跃跃欲试。
“乌蒙兄弟,别犯傻,快制止他们。”
南云秋急忙来到乌蒙身旁,低声规劝。
“如果把他们赶尽杀绝,你想过后果没有?”
“疆场厮杀,刀剑无情,能有什么后果?”
“我来问你,那么多百姓你杀得光吗?
只要有一个活下来,
跑到京城去告状,皇帝会怎么想?
朝廷会怎么看?
两国一旦失和,开启战端,小王子就是罪魁祸首,
他该怎么办?”
南云秋刚才也苦口婆心规劝过,但是女真人听不进去。
为此,
他换了口吻,专门拿阿拉木的处境作为噱头,保证能唬住他们。
一句话把乌蒙问住了。
南云秋趁热打铁,低声说道:
“你也应该知道,
皇帝要来王庭巡视,促进两国交好。
大王乐见其成,
只有塞思黑反对交好,并极力阻挠。
如果你们屠杀村民,弄得举国愤怒,皇帝绝不会再来巡视。
那样的话,
大王必然痛恨小王子,塞思黑就将得逞,再落井下石,
小王子今后将再无翻盘的机会。”
乌蒙是阿拉木的心腹死忠,对小王子不利的事情,
绝不会做。
他被南云秋说服了,挥挥手,让骑兵退后,同意过去和百姓谈谈。
但是,
大军箭在弦上,严阵以待的狠劲,丝毫没有放松。
南云秋缓辔慢行,
不敢有任何闪失,要是有人擦枪走火,场面就无法控制了。
边走还要思考,
如何说服百姓们,成功化解灾难。
对面的百姓犹豫不定,注视着南云秋。
从服饰上看,
此人不过是普通的女真军卒,有什么资格过来谈判?
而且,女真的主将也很怪,
为什么会听普通军卒的主意呢?
莫非此人身怀绝技,想混到近前突施冷手?
“来人止步。”
南云秋问道:“怎么了?”
“去掉兵刃,赤手空拳过来。”
阵后的乌蒙怒道:
“混账,再要啰嗦,顷刻之间让尔等化为齑粉。”
“好,我去掉兵器就是了。”
南云秋自行解下佩刀,扔到后面,继续前行。
村民们依旧保持着警惕,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南云秋身上。
女真人想看看,他究竟能有什么说辞,
百姓们想知道,此人到底要耍什么花样。
对阵双方各怀心思,
场面安静的可怕。
他们握着刀,架着弓,手心里汗涔涔的,精神高度紧张。
还有几步远,南云秋刚准备下马,
忽然发生了意外!
“嗖!”
破空声响从他的身后传来,异常的凌厉。
“不好,有情况!”
电光石火之间,他哧溜溜滑到马下,正巧,箭矢同时也到了,
擦着他的身侧飞过去。
没射杀他,却射中了前面的村民,当即身亡。
意想不到的是,
又有一支箭矢随即而来,却射在村民的木叉柄上,
发出弹簧般的嗡嗡声。
顿时,
场面乱了套,村民们被激怒了。
什么谈判,分明是女真人玩的把戏,弄的障眼法。
好借机施放冷箭,突下杀手。
他们气坏了,
而赤手空拳的南云秋,就成为百姓泄愤的对象。
他还没站稳,木棒就重重打在他的后背上,
他趔趄不稳,趴在地上。
后面窜出来两个村民,拖着两条腿将他拉到阵后。
这样,百姓手中又多了名人质。
两支不知哪里来的箭矢,瞬间打破了沉默,也搅乱了南云秋的计划。
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大打出手。
乌蒙,已经拔出了弯刀。
南云秋见状,知道是有人故意挑拨,肯定不是乌蒙的意思,于是大声提醒:
“别上当,乌蒙,快去抓奸细。”
而村民们没想那么多,只知道是女真人耍花招,意图突袭他们。
恼怒之下,对南云秋拳打脚踢,
有人还不解恨,扔掉他的头盔,扒下他的甲胄,
掏出绳索要把他吊起来。
“还绑什么绑,一刀戳了他算了。”
“没错,这家伙太可恶,我来动手。”
真有村民手持蔑刀,恶狠狠走过来。
南云秋被绑缚,动弹不得,
急忙争辩:
“乡亲们不要误会,我真是来和谈的,并无恶意。
你们刚才也看到了,
要不是我紧急下马,就被利箭射死了。
是有人故意挑拨,大家伙千万不要中计。”
“呸,花言巧语,明明就是你不安好心,耍弄诡计,你们女真人禽兽不如!”
“大哥,和畜生还啰嗦什么,赶紧宰了他。”
南云秋看着锋利的蔑刀,
心想,
要是死在百姓手里,那可太冤了。
赶紧伸出脑袋,解释道:
“你们看不出来吗,我是大楚人。”
“咦,还真是大楚人。”
南云秋以为有救了,不料,
竟激起了百姓更大的愤怒:
“混蛋,身为大楚人,却认贼作父,投靠胡虏,戕害自家同胞,看我不活剐了你。”
那人箭步上前,挺刀就刺!
“且慢!”
此时,闪出位中年人,挡住了那个人。
“别急,是杀是剐,先问问首领的意思。”
而对面,
乌蒙根据箭矢的方位,力道和角度,掌握了施放者的位置,立即派出亲兵前往抓捕。
箭矢几乎是同时发出的,
很显然,至少有两名偷袭者。
他们的目的就是射死云秋,挑起双方大战。
真是用心险恶,歹毒至极。
第166章 你有三蠢
“人在哪?”
“就在前面,他说是来和谈的,其实图谋不轨,就在刚才,女真人乘机偷袭,射杀了咱们的人。”
说话的正是岳霆。
他一直率人在后面布置工事,准备和对手决一死战,此时硬是被手下人拖过来,
有点不耐烦道:
“那还谈什么谈?女真人向来狡猾,不要对他们报任何幻想,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那好,我亲手去剁了他,咱们誓死不和女真人媾和。”
岳霆笑道:
“还是我来吧,今天凑个整,杀了他正好十个。”
听脚步声,
南云秋知道,对方的头儿到了。
他吃不准,
能不能说服头儿,让双方罢兵言和,圆满收场。
岳霆也是个狠人,从靴子里摸出短刃,上面还残留着斑驳的血迹,
那是前九名女真人留下的。
二话不说,
他走上前,猛然揪住南云秋头发,顺手就朝人家脖颈割去。
突然,
他停下了,呆呆的看着南云秋,宛如在梦中。
“是你?”
“是你!”
两人几乎同时认出了对方!
南云秋定睛细认,没错,眼前的汉子印象深刻,就是那个在驼峰口外打猎的猎户。
“你就是猎户岳霆?”
“你就是白世仁追杀的云秋?”
“岳大哥,没想到在这碰到你,真是太好了。”
“快说说,你怎么成了女真人,到岳家镇来究竟想干什么?”
“岳大哥莫急,事情是这样的……”
那边,乌蒙正在追击那两名暗中放箭之人。
骑兵风驰电掣,穷追不舍。
前面,则是两个惊慌失措的逃命人。
任凭追兵怎么恐吓,他们仍旧不为所动,拼死逃命。
追兵不耐烦了,
原本还想捉活的,看来只能拿死的。
拿死的好办,女真人就擅长射箭。
很快,
两个逃兵应声而倒,其中一个尚有口气,双双被拖到乌蒙面前。
乌蒙率领的是先锋军队,以阿拉木部落的部兵为主,近万人,他哪能个个都认得。
奇怪的是,
身边的随从下属也面面相觑,纷纷摇头,都说不是自己家族里的人。
大伙断定,
他俩是别的部落之人,混进了队伍中间。
这还得了?
自家的部落兵里居然藏着其他部落的人!
如果阿拉木亲自领兵,乱军之中,他俩极有可能接近阿拉木,后果不堪设想!
要知道,
把部落青壮编入大军,规矩非常严格:
要经过精挑细选,
还要有各个家族的族长证明举荐,然后再由军中的武官查核,审核无误后再分到军中。
军戎事大,开不得半点玩笑。
那么,
两个家伙是如何混进来的呢,背后必定有重要人物做过手脚。
乌蒙头都大了,
来不得马虎,必须要查个水落石出。
而无论如何恫吓,那个家伙只顾喘气,却闷声不响,摆出副将死之人的姿态。
对付这种无赖,乌蒙想到了办法。
“我很清楚,你们是受人指使混入小王子的军中。
奉劝你一声,
不要异想天开,不要以为死了之后,幕后主子就会讲信义,兑现许给你们的承诺。
没用的,
兴许一文钱也拿不到,死了也是白死。
反正你们死了,
主子是否兑现,你们也不知道。”
那个人打了个哈欠,表示毫无兴致。
对付不怕开水烫的死猪,
乌蒙不客气了,还有别的招数。
“如果你还不说,
我就割下你俩的脑袋,在整个女真境内传首,总该有人认识你们吧?
到时候就说你们是逃兵,
那样的话,整个部落,族人,家人的脸就被你们丢尽了,
他们都以你为耻辱。”
那家伙慌了,心乱如麻。
“相反,你要是认了,我乌蒙发誓,
以阵亡将士的名誉厚待你们。
你成了勇士,妻儿老小也能拿到牛羊牧场,部落族人会为你的死而骄傲。
仔细想想,
都是死,
结果却冰火两重天。
咱女真男儿,不就是要图个死得其所吗?”
这番说辞可谓是恰到好处,戳到了对方的软肋。
“你说话算话?”
“吐口唾沫是颗钉,我以萨满的名义起誓。”
那人垂下脑袋,轻叹口气,无奈道:
“我们是百夫长派来的……”
得到了乌蒙的答案,南云秋把前因后果详述清楚,岳霆方知误会了他。
并坦承,
虽然女真人闯入岳家镇,还率先动手,
可是,
村民们做得也有点过火,不该痛下杀手,导致双方冲突加大,各有数十人的死伤。
如果早知是阿拉木的队伍,
他们或许会克制许多。
岳霆长年在边境一带发展,对阿拉木印象还是挺不错的,
虽然,
所有岳家镇人都痛恨女真人。
南云秋也想不通,这些村民为何对女真人水火不容,就像是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
他觉得不至于,
近些年,很少听闻双方刀兵相见的事情。
其实,他是不清楚岳家镇的来历。
岳霆虽然和他颇有缘分,也不至于早早就说出身世。
“云秋,我知道你为我们大伙好,你去告诉他们,我们愿意释放俘虏,换取双方罢兵。”
“好,岳大哥深明大义,我去和他们说说。”
南云秋说出了条件,
乌蒙却大脑袋摇摇,像拨浪鼓,不肯答应。
“不行,太便宜他们,咱们的人就白死了吗?”
其实,
他是怕回去被阿拉木训斥。
“你呀,真是猪脑子,要是芒代在,他定会答应的。”
乌蒙嘴上还不服,犟嘴道:
“哈,芒代高明在哪呢?”
“你想啊,
你要打,人家奉陪到底,最终两败俱伤,被塞思黑捡了便宜,
这是一蠢;
你僵持在这里,殿下在和白喜鏖战,你既帮不了忙,又立不下军功,
这是二蠢;
你们虽然死了些兄弟,可他们是平头百姓,
哪有银子?
何况人家也死了不少人,所以你一两抚恤银都拿不到。
而你呢,
完全可以把死伤记在白喜头上,向王庭申领抚恤,你却在此处干耗着,贻误战机,
则是三蠢……”
“好好好,别说了。再说下去,我乌蒙比猪也强不了多少。也罢,就依了你。”
说动了乌蒙,
南云秋很高兴,终于化解了势在必行的杀戮,挽救了数千条性命,
又屁颠屁颠往回跑。
岳霆也很高兴,非常感激南云秋,但是村民们还没想通。
“乡亲们,
不是我想妥协,你们回头看看咱们的家园,再打下去,岳家镇就要绝户了。
这不是先辈们想要的,
也不是乡亲们希望的,
大丈夫能屈能伸,咱们先把这道坎跨过去,积蓄力量,恢复元气。”
岳霆苦口婆心,劝说村民同意放俘虏,
有些上了年纪的老汉还不肯答应。
无奈之下,
他抛出了杀手锏,彻底让村民们答应了。
“乡亲们,
你们发现没有,
女真领头之人很年轻,非常克制,答应了咱们的条件。
为什么呢?
我想,他一定不清楚咱们岳家镇的来历。
可要是把动静闹大,惊动了阿其那,他们绝不会放过咱们的。
既然正好云秋兄弟来说情,
咱们还是见好就收吧,小不忍则乱大谋。”
这句话,顶百句千句。
他们历尽艰难,好不容易在此地扎根安下家,还指望着繁衍生息,延续父祖辈的荣光。
如果因此而暴露,
正好中了白喜的下怀,被白世仁借刀杀人,太不值得了。
因为,
阿其那很清楚岳家镇的来历,说不定正千方百计寻找他们的下落呢。
村民们不怕和女真人搏命,不过,
现在还不是时候!
岳家镇的危机刚刚解除,乌蒙就接到阿拉木的军令,让他火速领兵前往助战。
“殿下兵多将广,为何还要你助战?”
南云秋紧紧跟着乌蒙问道。
“军令上说,
白喜大军虽然处境不利,可他们依托地势死死苦撑,任凭咱们挑衅,谩骂,就是不出来决战,也不设法逃跑。
奇怪,
也不知白喜打的是什么主意?”
南云秋点点头:
“的确很不寻常,难道他在等待援兵?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合理的解释呢?”
姓白的那对主仆,
狡猾而又凶残,凡事都会留好退路,绝不会把自己置于死地的。
南云秋和他们数次交过手,深受其害,
也知之颇深。
他把事情的前后经过重新梳理,果然窥出了些蛛丝马迹:
白喜必定留着后手!
“乌蒙兄弟,你赶紧禀报殿下,小心白喜有诈。”
“好嘞,你干什么去?”
“我去找姓穆的,他肯定知道些内幕,放心,我去去就来。”
南云秋调转马头,急忙去找穆队正,
他记得很清楚,
姓穆的刚刚被抓住时,脸上有不甘,有委屈,还有兴奋,背后定有隐情。
第167章 白喜肯定有阴谋
此刻,
疆场上,
硝烟弥漫,尸首遍地。
白喜虽然不是统兵将领,但早年跟着白世仁落草,和官兵没少打仗,多少懂些韬略战法。
眼下,
他正凭借一簇山包的制高优势,和阿拉木大军对峙。
女真人两倍于己,
他当然不敢硬拼,便把全部弓箭手调到阵前,以大盾为掩护,甘当缩头乌龟,慢慢消耗着对方的骑兵。
别看只是个奴才,
白喜却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凡事三思而后行。
可尽管如此,
女真人的快速反应,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陡然来了两万骑兵,还是阿拉木亲自率领,动作非常迅速,且不走寻常路,没有通过驼峰口边境南下,
而是奔袭到东边,从靠近兰陵那边迂回进军,
目的很清晰:
来抄他的后路。
强中自有强中手,聪明的人很多,不仅仅只有自己。
现在,
白喜压力很大,
自忖,阿拉木不是个好对付的主儿。
但是,
他有充足的底气,所以并不畏惧,只要要熬上个把时辰,就能拨云见日,苦尽甘来!
问题是,
女真咄咄逼人,攻势迅猛,能熬得过去吗?
躲在一块巨石后面,
他不敢露头,想起刚才的经过,还心有余悸。
若不是他天生的敏感,还有灵活的双腿,在岳家镇就被女真人生擒了。
倒霉的穆队正就是明证,
至今不见踪影,八成被活捉了。
他很理解女真人的怒火。
是啊,接二连三被越境突袭,牲畜也咽不下这口气。
更何况,女真人是猛虎。
敢在虎口拔须,
要么是大傻子,要么是大英雄。
是傻子是英雄暂且不论,满地的尸首怎么办?
这次,祸闯大了,
如何收场?
在岳家镇,他们和百姓死战,伤亡不少,
刚刚果断撤兵,又被突袭而来的阿拉木伤了元气,折损了三千余人。
刚才女真人冲锋两次,又有不少死伤,
事情发展到这个境地,
大大出乎了白世仁的预料,
估计京城里的信王爷也坐卧不安了吧?
毕竟,
将近四千大楚儿郎战殁,回去如何向朝廷交代?
白世仁倒是早有准备,
提前想好了说辞:
济县是河防大营的防地,集结大军在此演练巡视,
那也是分内之事。
无巧不成书,恰恰碰上女真人越境,双方开打互殴。
大军报国安民,出现死伤,理由冠冕堂皇。
再说,
两军对峙,究竟是谁放的第一箭,根本无从查起。
到时候,
朝廷肯定会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了事。
棘手的是,
死伤太大了,而且,他们没有及时禀报兵部。
“报,女真人又冲上来了。”
“疯狗,没完没了,自寻死路。传令下去,箭阵迎敌。”
白喜言辞铿锵,显得胸有成竹,
其实,主要是为了安抚渐渐衰落的军心。
不料此次女真人似乎改变了打法。
并非以骑兵冲锋,而是由步卒打头。
果不其然,
女真人毫不吝惜箭矢,一轮轮箭雨开道,把敌人死死压制住。
紧接着,
凶悍的步卒左手盾牌,右手弯刀紧随其后,采用步步为营,寸土必争的玩法,打起攻坚战。
攻势之强劲,白喜明白,是女真的援兵来了。
屋漏偏遭连夜雨,
合计眼前的形势,照此下去,这片绝佳的地势,很快就会被对方蚕食掉。
看来,
女真人这回彻底怒了,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鏖战许久了,南边迟迟还是没有动静,
他有点沉不住气了。
原本被鼓噪起来的军心,在女真弯刀的锋利前,渐渐变得沮丧。
箭雨刚刚停歇,弯刀又至,不是被射死,就是被砍死。
河防大营的官兵也怵了,
只能在缝隙中勉强还击,暂时延缓对方的攻势。
眼看敌人即将支撑不住,
乌蒙更加兴奋,
他奋勇当先,猛扑到一垛土堆后面,接连几下砍死两名官兵。
身后的人争先恐后,弯刀掠过,哀嚎声声。
女真步卒的加入,让大楚官兵形势急转直下,不仅死伤惨重,
更要命的是,
阵中出现了混乱,大有兵败如山倒的趋势。
不能硬撑了。
老狐狸白喜决定:
放弃这块阵地,退往南面的那片野塘中。
那里道窄,又有水滩阻隔,不利于大军进攻。
不过缺点也很明显,
那里没有什么遮挡物,女真的弓箭手将大展神威。
白喜顾不了那么多,
掐指算来,再抵挡住几轮箭雨,对方剩下的箭矢有限,就不足以决定战局的胜负了。
关键是,
他可以赢得宝贵的喘息时间,静待时变。
“撤!”
白喜一马当先,众军随后跟着就撤,实在是撑不住了,总比坐以待毙强。
阿拉木见状,心花怒放,
此时此刻,
正是他的骑兵立功表现的大好时机,最好能活捉白喜,要挟白世仁,
父王一定高兴。
他举起令旗,正要下令全军压上。
后面,
卷起一路灰尘,南云秋到了。
身旁亲卫挑拨离间:
“殿下,咱们眼看要大功告成,他才赶过来,人家乌蒙早到了。”
言外之意,
无非是南云秋刚才一直躲在后面,让别人拼命。
现在到了立功的时候,想跑过来分杯羹。
见到南云秋出现,
阿拉木本来蛮高兴的,被侍卫这么一挑拨,心里也有点波澜。
南云秋确实来晚了,而且劈头那句话更加让他不悦。
“殿下,情况不妙,快快撤兵。”
“撤兵,我没听错吧?”
阿拉木脸色很不好看,
此次兴师动众,发动猛然突袭,除了维护女真利益,实现阿其那提出的速战速决计划,为皇帝北巡铺路以外,
还有,
就是为南云秋出口恶气。
而南云秋很奇怪,却在他占尽先机的情况下要他撤兵,莫不是又在维护大楚的利益?
不怪他有疑心,
南云秋夜袭西栅栏,放走俘虏魏三和阿牛师徒,始终没有忘记大楚人的本色,
他心里现在还恼着呢。
而且,
刚才乌蒙已经坦白了,告诉他岳家镇媾和的情况,阿拉木并不满意,狠狠训斥了乌蒙一顿。
毕竟,
他作为女真王子,对冒犯女真的人,自然要激烈的多,凶狠的多。
南云秋为村民请命,
让他着实有些恼火。
南云秋不知,阿拉木浮想联翩所为何事,
他只是从战局出发,好心好意。
“云秋,
难道你看不出来,天黑前我能全歼白喜他们吗?
现在让我撤军,给我个完美的理由。”
“据悉,魏公渡附近至少有两万河防大营的精锐。他们赶到这里也就大半个时辰,再拖下去对咱们不利。”
阿拉木惊讶道:
“你的意思是说白喜在苦撑待援,从哪得到的消息?”
“我刚才审问了穆队正,
他说他们渡河来驼峰口时,曾听说白世仁提前几天就派出大军在兰陵一带野练,
领兵的是校尉尚德。
我想,
以白世仁的诡计多端,野练是假,设下埋伏趁机包围咱们是真,
否则,
白喜明知不敌,为什么还要死守此处?”
旁边有个武官不以为然。
“殿下,不要听他的,白喜是困兽犹斗,并非苦撑待援。如果此时撤兵,咱们将前功尽弃。”
闻言,
阿拉木犹豫不决,又看向南云秋。
虽然什么也没说,
但是眼神里充满了质问,还有怀疑。
意思是,
你不会又替大楚人说话吧?
南云秋忽然读懂了他的眼神,心里不是滋味。
“请相信我,殿下!
我虽然是大楚人,但是他们那些人的死活,
我毫不在意。”
南云秋指着河防大营的官兵,神情悲戚,
声音略带哽咽。
“我对他们的仇恨,不亚于你们对他们的仇恨!”
“不对呀,你恨的应该是白世仁,为何也痛恨他们,难道你和河防大营也有仇恨?”
“是的,我恨不得……”
言至此处,
南云秋戛然而止,不能再说了,否则会暴露身份。
“你说呀!”
阿拉木直勾勾盯着他,满是疑惑。
“哦,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说也罢。
殿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白家主仆诡计多端,
您再犹豫就来不及了。”
没能打听到南云秋的底细,
阿拉木惋惜,也很不爽,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摆在眼前的是,
要不要撤兵?
手下坚决反对撤兵,争吵不休,他瞪瞪眼,众人立马闭嘴。
阿拉木陷入沉思,
不得不慎重考虑此事,咀嚼着南云秋的分析,还有对官兵的仇恨,
终于接受了。
白喜之举,的确有拖延时间的嫌疑,
而且,
此贼在岳家镇时,就完全有足够的时间南逃。只要到了黄河边,女真大军根本不敢再追击。
而这里,
距离黄河边不过区区七八十里。
第168章 狗仗人势
“殿下,怎么还不下令进攻?”
乌蒙从阵前跑过来,浑身是血。
南云秋重述自己的分析,阿拉木瞅瞅他,想听听他的意见。
乌蒙在最前方拼杀,当然最有发言权。
他也觉得有点不对劲,可就是不知是怎么回事。
就比如说现在,
白喜只要派五百名弓箭手压住阵脚,大军就可以顺利南撤,野塘那里道路崎岖,甚至还有厚厚的泥泞,
女真骑兵无法大规模突破过去。
“云秋说得有道理!姓白的打打停停,好像是有意如此。
如此说来,
白世仁是够狠的,拿他的大管家作诱饵。”
南云秋却道:
“其实,穆队正才是诱饵。
白喜不过是一时大意,没想到殿下神兵天降,来得这么快而已。”
“狗日的,想不到白喜真够狡猾的,要是现在撤兵,还真是便宜了他。”
“殿下,事不宜迟,快做准备吧。”
南云秋急道。
阿拉木还有些犹豫,没有立即下令。
毕竟,
刚才那些都是南云秋的分析,探马还没有发现尚德出现。
如果现在就撤,总有点舍不得。
“启禀殿下,大楚人不仅没有退,反而主动发起攻击,骑兵要不要压上?”
闻言,阿拉木恍然大悟:
“欲盖弥彰!”
白喜此举确实是画蛇添足,不过也没办法,他预料到女真人要撤兵。
狗急了,是为了跳墙,
白喜处于逆境,还张牙舞爪,摆明了就是要拖住对手,
要不是,
脑子里就是进水了。
“撤回边境!”
阿拉木发出号令,大军只留下小部分人殿后防守,主力迅速退出战场,如海水退潮的阵势。
两三万兵马的移动,在这片静谧的大地上非常的突兀。
马嘶人喊,蹄声,脚步声,兵戈撞击声。
阿拉木掂量过了,
就算如此,回去也能交差。
不仅消灭对方数千军卒,俘虏数百,还活捉了白世仁的头号贴身侍卫。
大军撤出了二十多里,
探马才匆匆来报,发现大楚官兵的身影,正从南面分两路包抄而来。
“好险!”
阿拉木一身冷汗,姓白的果然不是易与之辈。
本来,
他率兵突袭,包抄了白喜的后路,还沾沾自喜。
结果,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白世仁派出奇兵,又要包抄他的后路。
狗日白世仁好像开了天眼,准确预估到今天的战局。
阿拉木大感讶异,
暗叹白贼不可小觑。
尚德比白喜提早渡河,说明白世仁确实是预先做局,料敌先机,思维异常缜密。
还真的要谢谢云秋,
是自己小肚鸡肠,误会人家了。
阿拉木颇为愧疚,可左看右看,却没有发现云秋。
奇怪,
刚才撤兵时还跟在身后,怎么转眼人就没了?
派亲兵分头去找,还是不见踪影。
他慌了,
又派人把大军兜个遍,包括乌蒙那儿,可就是没有找到。
南云秋失踪了?
恰巧,刚才来报信的探子告诉阿拉木:
“属下看到他了,撤兵后不久,他单枪匹马走在最后面,左顾右盼,像是有什么心事。”
“啊!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阿拉木心口怦怦跳,不祥的预感轰然而来。
南云秋要逃走?
不,要想逃走早就逃了,以他的身手,估计没几人能拦住。
他要报仇?
也不对,人家几万大军,他形单影吊,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完了,
肯定是因为自己刚才的误会和疏远,让他心生委屈,沮丧灰心,要干什么糊涂事。
除此之外,他还能干什么呢?
“来人!”
“属下在!”
“通知乌蒙火速派人去找云秋,不惜代价,无论如何要将他带回来,而且要毫发无伤。”
阿拉木后悔不已,
觉得自己的言行有点过了,始终以一副救命恩人的姿态居高临下,
让人接受不了。
他细数起南云秋所谓的种种过失,不过是几次救人放人而已。
南云秋心地善良,
看见无辜之人蒙难,弱势之人遭殃,心生怜悯,仗义援手,
再正常不过。
南云秋是大楚人,当然会帮助大楚人,那是他的理解,他的误读,现在看来非常狭隘,
甚至愚蠢。
否则,
南云秋怎么会亲临战阵,还杀了不少官兵呢?
细细咂摸,阿拉木找到了根源所在。
是他太复杂,
所以把南云秋想得也复杂了。
再看看南云秋的那些所谓过失,救铁匠,帮村民,不过如此而已。
当初在海滨城外,
他看到南云秋被人追杀,心生怜悯而仗义援手,
不是一样的情感吗?
“嘿嘿,南云秋应该也是这种心境吧!不怪他,我同样如此。”
阿拉木自嘲地笑了笑,
不知不觉间,眼睛湿润了。
此刻,
南云秋只身南下,穿行在乡间小路上。
他从穆队正口中还得知,白喜有个打扫战场的习惯,也是邀买人心的手段。
那好,白喜既然喜欢表演,
他不妨配合一下……
那簇山包间,到处都是尸体,兵器满地都是,可以想见当时的激战是多么惨烈。
白喜稍驻片刻,
只见从岳家镇方向跑过来不少败兵,其中一人来到他身边。
白喜仔细看看,是穆队正的亲信。
“有事吗?”
那人回道:
“刚刚属下看到了南云秋。”
“是吗?他在哪里?”
“就在前面,穆队正也被他活捉了。”
得知女真撤兵,
白喜刚刚还很沮丧,听说发现了南云秋,顿时像打了鸡血那样兴奋。
南云秋是白世仁的心腹之患,
从河防大营追到海滨城,从苏本骥家追到乌鸦山,再到驼峰口,几欲除之而不得,
而且一次比一次难对付。
上次就在藏兵堡附近,南云秋被他射中,还被砍了一刀,结果,还是让那小子跑了。
想不到,
居然还没死,而且投奔了女真人做靠山。
再想杀掉他,更是难于上青天。
眼下机会难得,
如果他还在大楚境内,兴许还能捉住他。
白喜摸摸自己的腿,上回被南云秋伤得不轻,至今走路还有些不稳。
咬牙切齿,
琢磨如何干掉南云秋。
耽搁许久,尚德方才领兵到来。
白喜心里窝着火,
吩咐道:
“尚校尉,前方发现南云秋踪迹,你等火速前去追捕,营救穆队正,不得有误。”
“遵命!”
尚德令旗舞动,率领骑兵当先出击,杀向边境。
白喜还不放心,派出几名心腹随尚德一道出征。
自己却留在后方,担心阿其那也会在边境布置伏兵。
“岳家镇那帮刁民情况如何?”
那人回道:
“刚才他们又被女真人蹂躏一番,死伤惨重,家园悉数被毁,估计没多少活口了。”
“好,没想到女真人帮咱们出了口恶气,那帮刁民死的好。”
算是个好消息,
白喜总算舒展了眉头,期待尚德也能大有斩获。
结果,
过了大半个时辰,追兵垂头丧气的回来了。
原来,
当尚德追至边境附近,女真人已经退回到境内,还在那边跳踉大喊,极尽辱骂之能事,
看样子,是想把官兵引过去。
尚德不敢深入,便掉头南下。
白喜怒不可遏,对尚德咆哮不已。
“废物,简直是废物,你贻误军机,该当何罪?”
在他看来,
女真人安然撤退,不是聪明,而是尚德姗姗来迟,延误战机所致。
他在岳家镇得知穆队正遭受女真包围时,就派出探子,前去联系尚德过来增援。
他仔细算过,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援兵完全有时间将女真人前后夹击。
到那时,
他连奏折都写好了。
就说女真人悍然越境袭击大楚军民,河防大营官兵英勇抗击,杀敌无数,凯歌高奏。
这样的话,
信王阻止皇帝北巡的任务完成了,诛杀岳家镇百姓的罪名,也能扣在女真人头上。
而且,
官兵保家卫国,浴血奋战,白世仁的声望在大楚会大大提高。
要知道,
自从主子取代南万钧后,朝野里就议论纷纷,
说白世仁卖主求荣,官位来得不正,迟早要遭报应,
云云。
白喜无法忍受世人的眼光和误解,豁出性命,也要为主子洗脱误会。
可是大好的机会被尚德葬送了,
恨不得要手撕了他。
“白管家,非是我等延误,实在是大军集结需要时间。再者,沿途大都是百姓们的庄稼地,总不能都踩坏了吧?”
“废物,还敢犟嘴。”
白喜抬起马鞭,抽了尚德两下,
边打边骂:
“到底是消灭女真人重要,还是那点破庄稼重要?
就你这点眼光,
怎么配得上校尉之职,领个百人队恐怕都不配。”
堂堂的校尉,
被无官无职的管家骂的体无完肤,连旁边的军卒都不忍卒听。
可是,
他们没人敢得罪白喜。
尚德任凭辱骂,不再辩解,摆出躬身认错的态度。
白喜又嘟囔了好一阵子,
估计骂累了,也打不动了,才长长舒出口气,准备打道回府。
白世仁交代,
不能恋战,只要和女真人交上手即可,回去就可以写奏折了。
奇怪的是,
他楞在原地,就是不走。
第169章 都是表演惹的祸
尚德不清楚他又打什么主意,
伺候白喜这样的白家家仆,丢尽了堂堂校尉的脸面。
毕竟,
自己是正式的朝廷武官,吃军饷皇粮,当着众军的面,却要对小小的下人卑躬屈膝。
不愧是河防大营的元老人物,
尚德见过大风大浪,又身负使命在身,纵然心里在滴血,脸上依旧如同当下的季节,
春风荡漾。
“管家,咱们回去吧。”
“回什么回?
数千名兄弟惨死在女真人手里,你忍心将他们抛尸荒野吗?
你当他们是你的兄弟同侪吗?
大将军爱兵如子,你怎么一点都不能领会呢?”
接连三个质问,
让尚德无地自容。
收拾战场自然有人负责,怎么也轮不到你亲自过问呀。
白喜此举,颇为反常,是小题大做,
还是别有用心?
“是,属下惭愧,辜负了大将军的教诲。”
尚德满脸诚意,心里却在痛骂:
“你他娘的,
要装道德仁义就装呗,把我踩在脚底下作甚?
再说,
要不是你们俩私心作祟,兄弟们也不会惨死在自家地界上。
什么女真人犯边越境,
明明就是你和姓穆的挑起冲突。”
尚德在大营资历深厚,密友心腹也大有人在,
他懒得装样子,打马走到旁边,自然有人会替他留意,看看白喜究竟意欲何为。
白喜豪言放出去了,
动作还是要做的。
只见他翻身下马,面对那片壮烈的山包,深深鞠躬。
然后交代属下,
逐个辨认,仔细收敛,把兄弟们完好无损的带回家。
他还亲自带人清扫,收拢官兵的尸骸,其实无非是做个姿态,表示对普通军卒的关心关爱,
为主子邀买人心。
“兄弟们,咱们回家了!”
白喜泪眼婆娑,情感说来就来,
尚德实在看不下去了,让大军先行,
把表演空间都留给白喜。
过了好久,
战场打扫差不多了,白喜也做足了功夫,又四下眺望,神情凄然,在身边人的搀扶下勉强上马,跟在大军后面行走。
刚走了没多远,
只见路北不远处的垒土上,有名官兵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只露出颗脑袋。
要是不注意的话,
还真看不见。
白喜目光敏锐,透过簇拥着的众军,辨认出那是河防大营的服饰。
“你们看,还有个战死的兄弟,孤零零的趴在那多可怜,你们怎么就没有发现?”
手下人怕他责罚,
赶忙找借口:
“不对呀,女真人的目标在西侧,他怎么会死在东侧?”
“有什么奇怪的,这就是女真人犯我边境,杀我手足的明证。”
白喜言辞凿凿,嗓门很高,
声音清晰的传到了尚德的耳朵里。
尚德觉得好笑,
白喜真会演戏,要是在戏班里混,迟早也是名角。
他见白喜磨磨蹭蹭,担心大军天黑前无法渡河,硬着头皮过来催促。
“大管家说的是,每具尸体都是女真人欠下的血债,时辰不早了,要不您先走吧,属下过去处理。”
白喜微微颔首,瞅了眼尚德,
慷慨道:
“我亲自去,大将军有交代,一个兄弟都不能放弃。”
尚德也附和道:
“大将军爱兵如子,我等定不忘大将军的教诲,以管家为楷模。”
这番话说到白喜的心坎上,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面有得色,在亲随的簇拥下,下马向垒土走去。
尚德皱皱眉头,也跟在后面。
白喜余光瞥瞥尚德,然后又悄悄收回视线,集中到阵亡的那名兄弟身上。
脚步慢慢靠近,
他看得也清楚了。
“大伙看,这名兄弟多么忠诚,多么勇敢,虽然被女真人射中了后背,
却依然保持着拉弓的姿势。”
这幅画面太震撼了,
要是被世人看到,被朝廷看到,
对白世仁的治军有方,不啻于最好的肯定。
白喜光顾着煽情,
却没注意到,尸体有些不对劲。
“尚校尉,你看,这就是大将军的战士。”
“管家说的是,他无愧于河防大营的荣誉,无愧于大将军的栽培。”
白喜挤出两滴眼泪,动情道:
“我等应该向他学习,回去后要查明他的身份,宣扬他的事迹,并厚加抚恤。”
他很感谢这位军卒,
以一人之死,生动的为主子卖力的宣传,赢得万人之心。
不过,
他有点纳闷,死人如何还能保持着拉弓的姿势,拉弓难道不需要力气吗?
而且,
他隐隐发现,眼前拉弓的幅度比刚才还要大,力道还要猛。
甚至,他看到了死人臂膀的移动。
怎么回事?
死了许久的尸体怎么还在动?
白喜来不及揉眼,使劲闭上再猛然睁开,想搞清楚是视线迷糊了,
还是产生了幻觉?
直到一个黑点瞄准了自己,他才蓦然惊醒:
这是个大坑,专门挖给他的!
他刚才还感谢的这位军卒,不是尸体,而是鲜活的人,提前趴在此处诈死,
就是为了等他的到来,看他表演。
看来,
做人还是要低调些,不能让别人摸清自己的秉性。
天崩地陷之际,他的脑袋嗡嗡猛响,
须臾之间,
浑身被汗水打湿,竟然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甚至忘记了呼喊救命。
可悲的是,他还让尚德去追查南云秋的踪迹,
结果,
人家就在这里静静的等他!
上次,就在距此不远的地方,他射中了南云秋,
这次,
对方的箭矢瞄准了他。
主子说,
南云秋就是个纨绔子弟,烂泥扶不上墙的公子哥,当初教授他箭法,
不过是为了巴结南万钧而已。
南云秋学了很久,仍然是个废物,十步开外就会飞靶。
现在,
白喜目测过,距离也有十步以上。
或许……
“小子,你是个没用的东西,我赌你依旧飞靶。”
白喜根本没机会闪躲,只能自我安慰。
谁知,
对方的动作比他的念想还要快,紧接着,钻心的疼痛包裹全身,
白喜疼得瘫倒在地,失去了知觉,来不及叫喊。
昏死前刹那的工夫,
他听到了尚德焦急的呼喊:
“管家,管家!来人,保护管家。”
白喜听起来还挺感动的,转念却想,混蛋,怎么没人去抓南云秋啊?
近在咫尺,是个绝好的机会。
白喜倒地,
最大的官就是尚德了。
等他高调布置保护白喜的举措,再下令追捕时,南云秋动若脱兔,已经逃出了射程之外。
“追!”
尚德喊来军医,看看白喜是否还有气,然后才下达了追捕的命令。
一来,
将来白喜万一没死,自己好有个交待。
二来,
他看到有几名骑兵已经各自包抄过去了。
那些人是白喜的心腹,一直呆在队列中,看到了白喜倒地,然后迅速出击。
尚德亲自率人紧随其后,摆出誓将凶手捉拿的决心。
就这样,
南云秋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后面三个人立功心切,分左中右方向夹击包抄,而跟在后面的尚德也穷追不舍。
当然,
他的目标不是南云秋,而是三个追兵。
而此刻,
由北向南方向,冲过来大队精锐骑兵,那是奉命前来找寻南云秋的乌蒙等人。
乌蒙先是辗转到岳家镇,没有找到南云秋。
不过,
他有个奇怪的发现,镇上空荡荡的,那些百姓就像平地消失了一样,
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无意之下,
乌蒙发现了那块摔成几瓣的匾额,那是先帝武皇帝赐给岳家镇的亲笔手书。
他不懂这块匾额的含义,手下的一个老卒却识得,
露出了神秘莫测的笑容。
兜了两圈无果后,乌蒙又马不停蹄继续南下。
阿拉木郑重交代,务必将云秋毫发无伤带回去。
这句重托,
说明小王子和南云秋之间的那道隔阂,即将被抹去,或许能再回到过去,重温那段纯真朴素的友谊时光。
而他,
何尝不愿南云秋安然无恙。
他一直支持云秋,为此还几次被芒代嘲笑,被阿拉木训斥。
阿拉木说他在边界那儿严阵以待,只要南云秋有危险,他立马率兵重返大楚,不惜和白喜决一死战。
乌蒙听了还很感动,
他和主子一样,都是义气干云之人,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
人以类聚,惺惺相惜,
是他追随阿拉木的关键原因。
只可惜,
在王庭,争权夺利靠的是手腕,是诡计。
正因为如此,阿拉木始终被塞思黑压得抬不起头。
南云秋却说,
有办法为阿拉木出头,甚至还能立下大功。
故而,他命令手下:
仔细搜索,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救回南云秋。
南云秋伏击白喜,其实是冒了巨大的风险。
他从穆队正口中得知,白喜惯用此招邀买人心后,便打算将计就计。
尤其得知前来增援的是尚德后,
更加坚定了伏击的决心。
他和尚德之间有交易,就在魏庄镇南的那片果林里,他放过了尚德,
尚德由衷被他折服,
二人潜移默化,结下了深厚情谊。
尚德承诺,在必要时帮助他复仇。
但是,
尚德身上背负着重要使命,那个使命和南云秋息息相关,但他却守口如瓶,
绝不会告诉南云秋。
第170章 我要去女真找他
北上的途中,南云秋如释重负,终于消灭了重要的仇人。
他排在第一位要杀的目标,
就是白家主仆!
白喜此次前来,目的是挑起边境冲突,根本不会想到南云秋会出现。
自认为麾下兵精粮广,又有尚德领兵增援,
没人能近得了他的身。
他做梦也不会料到,南云秋单枪匹马敢行刺他。
孰料,南云秋恰恰要打他措手不及。
从穆队正口中得知白喜的秉性之后,南云秋恳求阿拉木撤兵,随后便悄悄离开队伍,藏身于乱尸之中,
孤注一掷,等待时机。
如果他得手了,
不仅是对白世仁的重大打击,对阿拉木也是大功一件,也算是他对阿拉木的回馈吧。
他是知恩图报之人,不想欠人家太多。
纵然无法得手,
他想,
也不会坏到哪里去,大不了白跑一趟。
而今,他得手了!
要知道,
当他瞄准白喜,拉弓如满月时,
他看到了白喜脸上的惊愕,后悔和恐惧,在死亡边缘的那种挣扎和煎熬。
当时,
他是那么的高兴,满足和发泄。
亲眼看到箭矢贯穿了白喜的头颅,他以为,以他的箭法和力道,白喜必死无疑。
两年以来的逃亡路上,
他复过仇,杀过人,
白喜无疑是其中价值最大的,快感最强的,也是他最满足的。
他太兴奋了,未曾想到后面竟然有人追赶他,
更没有想到,
竟然有人能追上他。
此时,
在他身后,靠西侧的骑兵距离他不算太远,已经取下弓箭瞄准了他。
这几位都是白世仁的亲兵,
箭法得到过主将的亲传,也是白家的死忠。
或许是心有灵犀,南云秋无意间回头望了望,正巧看到了拉弦的一幕。
不禁头皮发麻,眼前发黑。
糟了,来不及了!
说时迟那时快,
那名骑兵还没来得及松弦,就惨叫一声堕马,被疯狂的战马拖行二里地才停下来,血肉模糊,
已经分不清长什么模样了。
那家伙至死也没弄明白:
明明他瞄准了别人,怎么却成了别人的目标。
是谁仗义援手?
因为距离较远,南云秋无法看清,但从轮廓判断,他想,
或许是尚德。
另外两个家伙看到伙伴背后中箭,不约而同,都怀疑是尚德。
可惜尚德收弓很快,他们未能亲眼目击到。
但是,
他们有足够的理由回去告密,说是尚德下的黑手。反正,老爷和管家都对尚德有戒心,如果说了,
他们肯定相信。
所以,尚德绝不会让他二人活着回去。
再说,
那俩人平时仗着白家的威风,压根就不把他这个校尉放在眼里,动不动就狗仗人势,
对他颐指气使。
离开主子的狗,才是狗!
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
那俩人似乎也猜透了身后的危险,故意走起了曲线,还不时回头看看。
尚德一时无法得手,只得装作没事人,继续追赶。
“天助我也!”
正当尚德为找不到机会下手而惆怅时,
前面,
尘土飞扬,大队骑兵很快映入眼帘。
“快撤!”
尚德紧急招呼身旁的同伴,策马狂奔,骤然掉头就跑。
令他欣慰的是,
那俩人追得起劲,闪躲不及,已经被迅疾而来的女真人包围了。
乌蒙问清楚南云秋的下落后,心花怒放,
乱刀将两个家伙砍碎了!
……
傍晚的魏公渡,
原野青青,暮春的气息弥漫在黄河岸边,有大片的麦田,有葱茏的草木。
河面上,
客船载着南来北往的客人。
靠岸后,两名后生牵着大马离开渡口,迎面撞见一支大军也来到渡口,然后西去。
那里还有处渡口,叫西渡,专为军用。
他俩闪在旁边,给官兵让路,然后打马快速离去,还回头看了看东边,
那里曾经有一处茅草屋,有爷孙俩在那种瓜打鱼。
快到二更天,
两名后生七拐八拐,终于回到山下的庭院里。
“怎么样,京城好玩吗?”
“师妹说什么呢?我俩去京城办正事,又不是去玩的。师公睡了吗?”
小师妹面有不悦,默不作声,死死盯着他俩。
“喏,给你。”
两人从兜里掏出好几样点心,是从京城大铺子里买的,
小师妹才露出笑颜,欣然笑纳,带他俩去找黎九公。
长刀会被白世仁清剿过后,损失虽说不是太大,但暴露了落脚点,
也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必须要做出调整。
比如,
转移人手暂时躲避,分散实力蛰伏待机,甚至暂停在兰陵的活动,以迷惑官兵的注意。
黎山黎川兄弟此次进京,
是奉九公之命,前往京城踩点,想寻觅可靠之处,扩大长刀会的地盘和人手。
然后就在京城设立分支,挑选合适的徒子徒孙担任开堂堂主。
除此之外,
九公也越发萌生出一种预感。
朝堂上的争斗,大楚和女真之间的争斗,还有淮泗流民展露出来的新苗头。
这些都在慢慢酝酿,悄然生长,指不定哪天就有大事发生,
作为导火索,
天下的战火或许将再次点燃。
为乱世而生的长刀会必须早作准备,提前筹划,及早布局。
哥俩禀报的那些大事,幼蓉毫无兴致,
但是她却偷听到了感兴趣的话题。
“那支大军领头的叫尚德,当初我和云秋见过他。”
说话的是黎山。
九公问道:
“他们竟然有两三万人,如此兴师动众所为何事?”
“说是女真犯边,双方发生了激战,损失还不小呢。”
九公疑惑道:
“不对呀,如此大规模的交战,我北方堂口为何没有消息来报,
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上次让他们打探云秋的消息,也迟迟没有动静,
真是岂有此理。”
北方堂就是长刀会在女真腹地开设的分支机构,
在长刀会的组织里称作堂口,人数有近百人的规模,规模最大。
领头的就是堂主,年纪也不大,二十不到,
叫云夏。
在黎九公徒孙辈中,属于佼佼者。
“师公,
这也怪不了他们。我俩还专程到济县那边走访。
听附近村民说,
交战仅仅持续了大半天,事发突然,而且很快结束,
北方堂就算掌握了消息,也来不及派人回来密报。”
“嗯,那倒也是。”
九公勉强点点头,好像还不是很满意。
“还有,
我俩还听说,
那个混蛋白喜被人射穿了头颅,估计活不到明天了,正拉去河防大营找名医治疗呢。
师公,您知道是谁干的吗?”
“我哪知道。”
“我猜多半是云秋。”
“哦,”
黎九公神情大震,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南云秋很久没有露面,生怕已经遭遇不测,
所以,
他从来不敢在孙女面前提及此事。
“快说,你怎么知道的?”
门外的黎幼蓉也屏住呼吸,侧耳偷听。
“我俩是听那些官兵议论,说,
白喜上回追杀仇人,这回反被仇人所杀,
还有人幸灾乐祸,说不是一时大意,而是因果循环之类的话。
师公,
白喜上回追杀仇人,不就是在驼峰口追杀云秋吗?”
九公点点头:
“好像是这么回事,可那也不对呀,云秋的箭术我是知道的,皮毛而已,短短两个来月能突飞猛进吗?”
“也有道理。
可是,
官兵说,偷袭者是个年轻人,单枪匹马,腰挎钢刀,身形瘦长,怎么看怎么像是云秋。
要说是云秋,那他怎么不回来找咱们呀?”
“废话,茅草屋都没了,他上哪找咱们?”
黎幼蓉气呼呼冲进来,对着师徒孙三人就是一通数落。
“现在知道担心了,晚了!
当初我怎么跟你们说的,把落脚地早点告诉他,
你们就是不听。”
九公发现孙女在偷听,毫无办法,
连忙解释道:
“他又不是长刀会的人,总坛所在乃机密之事,怎么能告诉他呢?”
幼蓉听完,火气就更大了。
“都怪你,
如果你把独门武艺传授给他,他至于被四处追杀吗?
这下好啦,
云秋宁可浪迹女真,都不愿回来,
就是你们逼的。”
三人面面相觑,黎山佯怒道:
“师妹,
你真是没有原则,更没有良心。
云秋在长刀会时,大伙帮助了他那么多。
特别是师公,
悉心传授刀法,当做是亲孙子那样亲切,怎么到你嘴里,不仅没有功劳,
反而全是过错?”
“你们要是有良心,就赶紧派人把他安全找回来。要不然,我就自个儿去找他,哼!”
幼蓉掀开门帘,气呼呼的出去了。
这下九公慌了神,
幼蓉是他的小祖宗,很难伺候,非常任性,兴许真会去寻找南云秋。
无奈之下,
他立即让黎山传令北方堂口,尽快查找南云秋下落。
第171章 重归于好
济县驼峰口北,
女真境内,数万人马严阵以待,只等主帅号令,便可重新南下,杀入大楚。
阿拉木登高远眺,忐忑不安。
终于,
视线里出现了一彪人马,他喜滋滋的冲下坡,去迎接被他冷落和疏远的兄弟。
现在,
云秋在他心目中,比兄弟还亲。
如他所愿,
当南云秋毫发无伤的出现在他眼前,
当乌蒙说起云秋冒险伏击白喜的经过时,阿拉木不容细说,张开双臂,紧紧拥抱南云秋。
他何尝不明白,
云秋此举,固然有报个人之仇的因素,
同样,
也狠狠打击了白世仁,边境暂时相安无事,皇帝巡视应该不会被耽搁了。
这是云秋在报他的恩德,
在偿还所欠他的恩情。
“云秋,你不必如此,我帮助你是心甘情愿的,你不要有任何愧疚不安。”
“殿下,这些只是我应该做的,与殿下的恩情相比,如萤火之于日晖,差的还很多。”
阿拉木加把力气,抱得更紧了,
那是真诚和感动的表达。
“我不许你这么说,也不许你再继续冒险。咱们忘掉曾经的不快,还像从前那样,无忧无虑,天真洒脱,好吗?”
南云秋快要透不过气,
而且,
同是男儿,他接受不了贴身的拥抱。
“殿下,我也想回到过去。
可是,过去终究过去了,永远无法再回去。
您有您的苦恼,
我有我的仇恨,
我们本来走的是两条毫不相干的路,
是海滨城外的偶遇,让我们有幸结识,也算是缘分吧。
殿下,缘分来之不易,
希望我们能好好珍惜。”
阿拉木闻言,松开怀抱,瞪着南云秋:
“怎么,你的意思只是珍惜缘分,难道说你还要离我而去吗?”
“殿下先不要激动。”
南云秋整顿衣衫,剖陈心迹。
“此次我回到大楚境内,杀了白喜,
过去那些痛苦的往事又包围着我,笼罩在我心头。
它告诉我,
对女真而言,我只是个过客,留不下浓墨重彩的笔墨,
我生命的价值和意义还在大楚。
或许等我哪天杀尽仇人,不再有仇恨,
到时候再来寻找殿下。
纵马,射猎,仰望青天白云,俯瞰碧草幽花,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阿拉木心都碎了,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通过此次云秋的表现,他越发坚定了执念。
要留住南云秋,永远留在身边,助他在王庭和塞思黑斗争。
如果将来他能修成正果,
他愿意倾尽女真之兵为南云秋报仇,为南云秋杀任何人,干任何事。
大恩不言谢,
南云秋确实欠下他天大的恩情,
所以,他有很大的优越感,能掌控对方。
可是,
南云秋却千方百计,始终努力的偿还。
恩情若是偿还了,也就不存在恩情了。
没有了恩情,还能有什么东西能维系他俩?
如果没有,
他们还是天底下两个毫无交集的圆点,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扪心自问,
他不想接受南云秋的报答,而是希望对方永远欠他的。
可是,
辽东客必须要打败,
还有那件看不见摸不着的惊天功劳,都能帮助他在王庭崛起,增加对抗塞思黑的筹码,
他又不得不接受报恩。
唉,真是矛盾。
算了,
剪不断理还乱,纠缠不清的事情还是先放放吧。
兴许哪天又会发生什么事情,眼下的纠葛就能找到答案了。
“云秋,说说吧,此次你射杀他们的主将,想要怎么样庆祝?”
阿拉木故意岔开话题,
想聊点开心的事情。
南云秋不愿搞什么庆祝,只想皇帝尽快出巡,完成使命后离开女真。
如今他弓马娴熟,刀法精绝,只有回到大楚才能报仇。
而且,他的亲朋也在那边。
比如幼蓉,
他很想念她。
“殿下,庆祝就免了,否则所有人都知道我在您这落脚,那些仇人要是主动找上门,那可就麻烦了。”
“哈!
你也太小看我了,他们那些人谁敢找我的麻烦?
云秋,
你不要多虑,我不会容忍任何人对你不利的。”
“我当然相信殿下的诚意和实力。
我是说,
我在明处敌在暗处,防不胜防,他们会找我的麻烦。
两年来,
逃亡之路艰难险阻,担惊受怕,有殿下的呵护,才能安安心心睡到天亮。
我可不想仇家再找上门,害得我夜不能寐。”
阿拉木笑道:
“是这样啊,好吧,那我听你的。”
“多谢殿下体恤!”
“不过,你杀了白喜,擒获穆队正,总归要表示表示。等回到大帐,咱们一醉方休,如何?”
酒鬼乌蒙凑过来嚷道:
“我看行。”
“怎么提起饮酒,你的耳朵就那么灵呢?再说,都是云秋的功劳,和你有关系吗?”
南云秋打心底里喜欢乌蒙,
是个真汉子,耿直,讲义气。
“若说功劳,乌蒙的确有份,要不是刚才他去接应我,那些追兵会死缠我不放的。饮酒,庆功,都不能没有他。”
“那好吧,让你小子捡了便宜。”
三个人说说笑笑,
路上,聊得很痛快。
挑起战端的人也走了,大地安静下来,废墟中钻出两颗脑袋,借着暮色,
踏上了南下京城之路……
两个时辰前,
河防大营通往京城的官道上,驿卒策马狂奔,携带八百里加急文书。
皇城内,贞妃寝宫,
帷幕颤动,红烛摇曳,
大楚的文帝和他最心爱的妃子恩爱缱绻,
既毕,
文帝呼哧呼哧累的够呛,贞妃钻入他的怀里,娇羞满面,无比的享受,
言语暧昧,
夸赞丈夫伟岸,生龙活虎不减当年。
床榻功夫是衡量男人有用没用的关键因素,
哪怕是高官大将军,腰缠万贯的大财主,如果那方面不行,也会遭女人的嫌弃。
相反,
如果能金枪不倒,纵横捭阖,哪怕是庄稼汉,贩夫走卒,也能让佳人流连忘返,回味无穷。
形容真男人有两个角度:
血性,两性!
文帝也是人,
听到爱妃夸他神勇,宝刀不老,还当真了,十分受用,不停咂摸刚才的细节,
觉得自己依旧年轻能干。
其实,
个中滋味只有贞妃最清楚,她有切身体会。
皇帝的确老了,不中用了。不仅持续时间短,而且松松垮垮,很难捕捉到。
最要命的是,
精气不足,惨不忍睹。
当然,
贞妃不是抱怨,也不是为了自身的享受,
选择了嫁给皇帝,其实就选择了抛弃这种趣味。
毕竟,
僧多粥少,皇帝只有一个,哪能禁得住后宫数不清的嫔妃瓜分?
很多嫔妃久旷深宫,
有的一年半载也轮不上一回,饥渴太甚,嗷嗷待哺,若是被临幸,
还不把皇帝往死里整?
好在文帝对女色不算贪婪,整个后宫妃嫔也就寥寥几十个,而且近些年他很少去窜门,
任由花开花落,
否则,
以现在的龙体,早就翘辫子了。
贞妃真正考虑的是大楚的江山!
太子乃国本,关乎江山社稷,文帝儿子都没有,
何来太子?
房帷之事力不从心,每况愈下,
何来的儿子?
她曲意奉承,昧着良心夸赞文帝威风不减,
就是想鼓舞士气,让文帝重塑信心,辛勤耕耘,早日鼓捣出皇子,继承江山。
譬如稼穑之事,
良田几十块,而且都很肥沃,可是农夫不耕田,不播种,
肯定种不出庄稼。
她真心爱着文帝,处处为他着想,否则有朝一日,江山就会落到虎视眈眈的信王手里。
若是那样,大楚江山危矣!
无论如何,
她也不愿意信王承继大统。
因为,
信王不是正人君子。不仅和皇后之间传出风流韵事,对她,包括香宫里的高丽女子,
都不怀好意。
登徒子上位,还有心思朝政吗?
“爱妃,想什么呢?”
“哦,臣妾有些疲倦,对了,陛下巡幸女真,何时成行啊?”
“快了,正在筹备之中。朕想,到时候带爱妃同行,如何?”
“多谢陛下垂怜!
可是臣妾不喜抛头露面,而且臣妾文也不行,武也不会,帮不了什么忙。
陛下可以带香妃去。”
“为何?”
文帝颇为纳闷。
按道理,皇帝出行,但凡脑子正常的妃嫔,无不趋之如鹜,
要是被撇下,
还会哭天抢地,泪水涟涟找他评理。
随驾出行不仅能开眼界,也是树威信,说明深得皇帝隆恩。
关键是,
出行期间,可以独占皇帝。
“陛下此行,主要是示恩藩属国,巩固大楚边防,为陛下赢得更多的支持。
而香妃是高丽国的公主,
带她同行,也能示恩高丽王,巩固大楚和高丽的关系。
一次巡幸拉拢两国,陛下何乐而不为呢?”
“爱妃冰雪聪明,大公无私,朕非常感动,只是委屈了爱妃。”
“只要陛下好,大楚好,不管怎么样,臣妾也不觉得委屈。”
“有妃如此,夫复何求!”
文帝紧紧搂住贞妃,眼眶湿润了。
贞妃不求荣华富贵,不求争奇斗艳,
为了让他早日有子嗣,还把自己的表妹也召入后宫,伺候他,
还坚持不要封号。
最终,
他还是赐予嫔的封号。
哪怕仅仅是报答贞妃的大义,也要尽快启程,圆满完成女真之行。
殊不知,
树欲静而风不止,又发生了大事,
北上之行一波三折……
第172章 告御状
京城北门下,
铁骑营的侍卫威风凛凛,立于城门两侧,盘查入城之人。
望京府的门卒在城内巡查,见一老一少两个庄稼汉东张西望,形迹可疑,便拦住问话:
“站住,你俩是干什么的?”
“回官爷,小老儿是济县人,进京告御状,他是我侄子,陪我一起来的。”
“告御状?所告何人?”
“状告河防大营大将军白世仁滥杀无辜,荼毒百姓,恳请朝廷为我们作主。”
门卒再次检查了路引凭证,便放他们俩入城。
巧了,
正好被旁边铁骑营的一个侍卫听到,立马交代另外的同伍赶紧去报告信王,
而他则偷偷跟在告状人后面。
侍卫很聪明,知道信王和白世仁常有来往,关系应该不错,当然不会错过讨好主子的机会。
信王终究是天潢贵胄,从王府来看,就能管窥蠡测。
占地甚广,金碧辉煌,其建造,按照最高规制,
其位置,处于黄金地段,就在闹中取静的内城东边大街旁,大街名字也取得好,
叫青云大街。
王府的主人信王爷翘起二郎腿,正美美的躺在太师椅上。
呷上口参茶,漱漱口,
然后连同胸腹中的浊气全吐出来,旁边的俏丫鬟则及时上前,拿香帕为他擦拭。
管事太监阿忠旁边伺候,手里还拿了封密信。
是白世仁派人送来的,信上叙述了此次两国冲突的经过。
当然,
还有诸多对信王的溢美之辞,比如洞察世事,深谋远虑,运筹帷幄,令人叹为观止之类。
阿忠看完,把信撕得粉碎,
言道:
“依奴才看,陛下应该知难而退,不会再去女真巡视了。”
信王也很得意:
“白世仁此次不负重托,深谙我意,不枉我栽培他一场。
皇兄再糊涂,
还不至于跑到敌国去找不自在。
现在看来,
咱们高估了阿其那,这么容易就中计了。”
“不过王爷也应以此为鉴,收敛机锋,适当隐忍,不能再逼迫陛下出险招。
须知,
不到最后时刻,绝不可麻痹大意。”
“你这狗才,当初让我高调的也是你,现而今又让我低调。我就不信了,皇兄还有别的选择吗?”
“奴才知错,是奴才操之过急了。”
阿忠低头忏悔。
其实,当初高调也没错,
那时文帝非常懦弱,甚至有点昏庸,就需要信王强势出场,镇住局面。
而今,
文帝随着年纪增长,不见糊涂,反倒比以前睿智了,知道适时打压信王,收回权柄了,
要巡视女真就是明显的信号。
所以,
他要劝信王低调,这叫因势而变,是聪明的选择。
阿忠侍奉信王多年,可以说,是看着信王长大的,
主仆情深,
他愿意为信王殚精竭虑,鞠躬尽瘁,背负所有的负累,承担所有的罪责。
主仆俩有个共同的心愿,和贞妃恰恰相反。
那就是:
皇帝永远生不出儿子,
为此,
他们干下了许多不可告人的勾当,比如收买了御医,拉拢了太监。
可以说,
皇帝身边,到处是信王的眼线,文帝的言行举止,常常在第一时间就能传到信王府。
可惜,
文帝还蒙在鼓里,认为弟弟只是有专权的野心,
谁成想,
信王之恶,粉身碎骨都不足以赎其罪!
“王爷,奴才听说多年前,陛下曾将一名宫女秘密送出宫,不知可有此事?”
“的确有此事。
那时皇兄已经是太子了,
先帝龙体不是太好,人老了,也时常发脾气,对太子并不是太满意,还经常找他的茬儿。
那时候还没有太子妃,
所以他看中了那个宫女,偷偷好上了。
后来,
先帝为他选了太子妃,就是现在的英皇后。
英皇后很泼辣,当然不会容忍有宫女和她争宠,所以在迎娶太子妃的前夕,他出宫到清云观进香,
随后,
那名宫女就不见了。”
多年前的往事了,信王记忆犹新。
阿忠又问:“哦,王爷可知那宫女去往何处?”
“没人知道。
有人说是因为没有被立为太子妃,宫女心生恨意。
还有人说,
那名宫女命不好,和太子五行相克,是被遣送出去的。
谁知流落何处,被灭口了也有可能。
咦,
都过去十多年了,你提她干什么?”
“奴才可是听宫里的老人说过,
那名宫女怀有身孕,是被陛下悄悄送出宫的,而且还派人专门照料。
奴才担心,
要是那样的话,陛下很有可能育有子嗣。
也就是说,
除了王爷,他还有别的选择。”
“哦,你是说,陛下留有后手?”
信王大惊失色,
继而又摇摇头。
“不可能,要是真的有皇子,为何不养在宫里?宫里有御医,条件又好,养在民间万一要是出点事怎么办?”
“那倒也是。”
阿忠也觉得不大可能。
文帝至今没有诞下皇子,其实背后大有深意。
阿忠当然知道背后的黑手是谁,
不过,黑手的出现是在文帝登基之后。
登基之前,在做皇子和太子时,
文帝精力充沛,身体很正常,经常传出有宫女怀孕的消息,根本没有必要瞒天过海,悄悄把孕妇送出宫。
而且,
那时候还没有暗中做手脚的人,用不着防范。
所以,
关于那名宫女之事,或许是子虚乌有。
除非文帝开了天眼,有先见之明,预料到将来会有人对他的子嗣下毒手。
或者说,
文帝身为太子时,就察觉身边有居心叵测之人。
主仆俩猜的对,
文帝登基前,精力旺盛,那个方面很正常。
也猜的不对,
那名宫女确实流落到民间,确实怀有身孕,而且文帝在当太子之前,同样也和别的女子风流快活过。
可,物是人非,
十多年过去,那些人,生死不明,
那些事,湮没无踪,
甚至连文帝本人,
也忘的一干二净了。
“你呀,就是想得太多,哪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等会派人去知会梅礼,看看皇兄得知边境冲突后,改变主意了没?”
“奴才这就去。”
阿忠刚走出院子,迎面碰见侍卫急匆匆的跑进来,和他耳语几句,
阿忠面有忧色,返身去找信王。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两军交战,殃及百姓的家园田地正常不过。白世仁也真是的,赔点钱不就行了嘛。”
信王听完百姓进京告状,很不以为然。
阿忠却肃然道:
“王爷,寻常百姓有几个敢告御状的?
您别忘了,
岳家镇就在济县,奴才担心是他们。”
信王闻言也跳了起来,急忙问道:
“那两人姓什么,叫什么,可是岳家镇人氏?”
“这个,属下倒没细问,不过,看他们的打扮像是庄稼汉,应该没多大来头。”
“混账,等你们看出蹊跷,黄花菜都凉了。
你们这些饭桶,心不在焉,办事马虎,
要你们有何用?”
侍卫心里那个委屈,心想,
真是不该多这个嘴,辛辛苦苦跑过来邀功,不仅无功还被训斥一顿。
阿忠赶紧提醒:
“如果不出所料,那俩肯定去御史台了,咱们赶紧派人截住他们。
要真是岳家镇的遗民,绝不能让他们开口,
否则,
牵出白世仁挑起战端的真相,就把王爷您也连累了。”
“对对对,岳家镇的来历,陛下是知道的。来人!”
王府侍卫头目展二答道:
“属下在。”
“火速前往御史台截住那两人,秘密查清他们的底细,真要是那样的话就宰了。记住,手脚干净点,不能留下任何线索。”
“王爷请放心,属下让江湖上的人去做。”
“好,去吧。”
展二来王府时间不长,但办事牢靠,为人忠厚,信王还是很放心的。
此刻,
就剩下主仆二人,同时望着那摊撕碎的信,摇头叹息。
信上,
白世仁绝口不提岳家镇滥杀无辜的事情,而是大书特书两军是如何酣战,
局势是如何僵持胶,
官兵是如何英勇顽强不惧牺牲,
女真人是如何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对这封信的真实性,以及白世仁的可靠性,他们皱起了眉头。
御极殿里,
文帝同样皱紧眉头。
春公公旁边小心伺候,梅礼在念白世仁八百里加急呈送的奏折。
没等念完,
文帝就勃然大怒:
“无故犯我边境,屠戮我大楚子民,阿其那是要造反吗?”
梅礼附和道:
“若非白大将军早有防范,调兵遣将有方,真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要死在女真铁蹄之下。
陛下,
大楚立国以来,还从未发生过此等惨绝人寰之事,
一定要追究女真的责任。”
春公公也帮腔:
“陛下,女真人和朝廷向来是面和心不和,他们臣服大楚,其实并非其本意,
奴才还听说,
阿其那父子得陇望蜀,一直对我河北二郡虎视眈眈,不得不防啊。”
闻言,
文帝越发恼怒。
第173章 白贼的战报
在他即将启程去巡视之际,白世仁送来紧急战报,
说,
女真小王子阿拉木派遣大军,屠戮数千边民,还越境南下数十里烧杀抢掠,
河防大营官兵就在兰陵演练,
当即和敌人激战,死伤数千官兵,最终奋力将阿拉木驱逐出境。
目前形势很严峻,
双方在边界对峙,随时可能重燃战火。
不期而至的冲突,让他筹划近半年,借女真打压信王的计划被打乱,
文帝当然怏怏不乐。
“卜爱卿,你怎么看?”
御史大夫卜峰老成可靠,处事公正,深得文帝信任。
他思索片刻,奏道:
“此事颇为蹊跷,背后或许还有别的文章。
试想,
陛下巡视女真,对阿其那而言是天大的荣耀,而他恰恰在此时挑事,有阻止陛下北上的用意。
臣实在想不出来,
阿其那此举前后矛盾,用意何在?”
卜峰的话有依据,
上回他们三人秘密去王庭,磋商文帝北巡之事,
当时阿其那受宠若惊,感谢天恩,期待车驾早日成行,
为何此刻却翻脸了?
今日,
文帝召集他们仨入宫,就是商量出行之细节。
文帝细思之下,也觉得此举不可理喻。
可是,
这份血淋淋的战报又摆在面前,涉及两国和平,开不得玩笑。
而且,
在他印象里,
白世仁是个儒将,聪颖,忠诚,当初南万钧还曾极力推荐。
他以为,
涉及军国大事,任谁也不敢弄虚作假。
春公公瞥见文帝怒色不减,暗自高兴,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陛下,巡视女真还去吗?”
此时,
一名小太监匆忙进来禀报,说御史台来人急寻卜峰,似乎有要事发生,
卜峰连忙出宫。
两军对峙,还怎么去?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况天子乎?
“朕看恐难成行,除非还有别的解释,等卜峰回来再议。”
文帝离开御座,摇摆不定,起身转了几圈,
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不大会儿,卜峰进来了,朗声奏道:
“陛下,
老臣也得到密报,女真犯边确有其事,还要尽早增兵为妥。
北地异常凶险,至于巡视女真,
老臣以为断不可行。”
说完,不停的给文帝使眼色。
“好吧,北巡之事到此作罢。卜爱卿留下,尔等退下吧。”
梅礼走了,
春公公也识趣的离开了,
卜峰走到文帝跟前,说起了他刚才出去的经过。
就在半个时辰前,
御史台衙门外发生凶杀案,
一名老汉来京告御状,却被身份不明之人砍死,
陪他前来的后生幸好身手不凡,躲过一劫,逃进了衙门里。
“竟有此事?”
卜峰点点头。
“那就让望京府捉拿歹人便是,老爱卿把二人支走何意?”
“陛下还记得前朝大金时,济县有个岳家镇吗?”
“当然记得。”
“那个后生就来自岳家镇,名叫岳小七,
受父老所托前来京城,告发白世仁蓄意荼毒百姓,岳家镇近四成百姓惨遭杀戮。
不仅如此,
管家白喜还故意越境,存心挑起两国冲突,官兵也战死四五千人。
陛下,
所谓的女真犯境犯边杀人,就是白世仁派官兵故意引起的。”
然后,
卜峰将岳小七所见所闻悉数说出,
文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听到血腥的杀戮,惨烈的场景时,
气得胡须直哆嗦。
望着御案上的战报,文帝尝到了受骗上当的滋味:
白世仁欺君,拿他当猴耍。
“白贼可恶,百死莫赎其罪!
卜爱卿,
立即拟旨绑他进京,御史台,刑部和兵部会审,
查证其罪,明正典刑。”
“陛下息怒,老臣以为背后必有原因,还需仔细追究。”
“有这个必要吗?”
“有。
一来,此次主兵的是白喜,不是白世仁,到底是谁的意思,还须仔细查核,否则白世仁很可能丢卒保车。
二来,如果真是白世仁所为,
试问,
他为何不惜欺君之罪,不惜数千兵民性命,阻止陛下巡视女真呢?”
“爱卿的意思是,他后面有人指使?”
“臣想应该是的,凡事有果必有因。敢问陛下,满朝上下,谁最不想大楚和女真交好呢?”
文帝脱口而出:
“信王!”
“没错,只能是他。
陛下开春时曾提及巡视女真的打算,信王就极力反对,八成是他掌握了您北上的目的。
老臣所料不错的话,
陛下紧锣密鼓筹备启程,必定也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故而,
他授意白世仁炮制了这场战争。”
文帝认为很有道理,
整个大楚,包括三个藩属国,能有实力且愿意抗衡信王的,也就只有阿其那。
所以,
为了对付阿其那,信王什么事都干的出来,包括行刺塞思黑。
但是,
他打破脑袋也不会想到,白世仁竟然也是信王的人,
太可怕了!
信王的同党很多,比如那个看似人畜无害的梅礼,还有刑部侍郎,户部侍郎等等。
这些,他心知肚明,
但是,
王爷拉拢边军大将,自古以来都是犯大忌。
那代表着,
王爷图谋不轨,有篡位之野心!
是万万不可接受的。
尤其不能容忍的是,信王勾结的是白世仁,因为,
他想起了南万钧!
当时他下旨杀南万钧,其实唱的是双簧,事先他和南万钧商量好了,下旨杀人是为了掩人耳目,
真正的目的是保护南万钧。
南万钧说过,
五十寿辰那天,白世仁受其指使,会主动揭露其罪行,配合钦差小桂子拿人。
如果白世仁那个时候就是信王的人,而信王又早就想对南万钧下手,
那么,
他和南万钧的双簧戏里,白世仁极有可能横生枝节,塞入了信王想要的剧情,
从而改变了双簧的结局!
要不然,
为何大戏结束了快两年,南万钧并未按照事先剧情安排,和他取得联系呢?
文帝心里一阵后怕,
脊背发凉。
白世仁是刚刚被收买了,还是一直隐藏着南万钧身边?
如果是后者,
那就极有可能,和南万钧迷案有牵连。
他不敢再往下想,越想越怕。
“陛下?陛下?”
卜峰喊了几声,才把他拔出来。
“老臣以为,梅尚书和春总管二人,定然有人泄露了北巡的计划,信王才能预先筹划,阻挠车驾北上。”
“怪不得老爱卿刚才当着他二人的面,极力取消此次北巡,对吗?”
“是的。
不过恰恰相反,
老臣以为,
越是如此,陛下越应该去巡视女真,摆脱信王的控制。
但是,
陛下要装作取消北上的样子,迷惑信王,暗地里却紧锣密鼓,
打他个措手不及。”
“好,那依爱卿之见,该如何筹备?”
“臣愿秘密再去女真王庭,核实此事。
然后让阿其那亲自领兵,到边境迎接圣驾。
圣驾渡河后,调派兰陵郡所有兵力来护驾,可保万无一失。”
“哼,不必如此麻烦。”
文帝怒道。
“到时候就传朕的密旨,授权女真大军可直达黄河北岸接驾,
既然要做给信王看,
就要好好羞辱他一番,打击其嚣张气焰。
让他知道,
大楚的皇帝是朕!”
文帝真是愤恨到了极点,宁可打破常规,不惜让异族大军堂而皇之入境,窥探河北二郡的虚实。
摆明了,
要和弟弟彻底撕破脸。
王府里,信王得到梅礼传来的消息,高兴得手舞足蹈。
……
春色将阑,柳絮飞花,蔷薇急着要崭露头角,
成为初夏的使者。
兰陵县通往济县的乡间小道旁,莺飞蝶舞,捕捉着暮春的气息。
太阳刚刚升起不久,
一人一马背对朝霞,踏起轻快的节奏,
马背上是个后生打扮的人,头戴斗笠,背个竹篓,腰间还别了根竹管。
进入济县境,拐弯北去时,后生东张西望,
前阵子听说了,
这里发生过激烈的战争,白喜被疑似南云秋的人射穿了头颅。
那是十多天前发生的事情,
而今,
路旁看不到任何遗迹,或许早就被人打扫干净了。
还有人说,
前面有个镇甸叫岳家镇,也曾发生过惨烈的杀戮。
等到了岳家镇,
却发现街面上静悄悄的,没有人烟,处处是残垣断壁,碎砖坠瓦,
一派萧条景象。
“哼,那俩家伙肯定吹牛,还说他们亲自到过这里,全都打听清楚了,哪有他们说的那样嘛?等我再回来,一定要扭掉他们的耳朵。”
再向北二十多里,
风貌渐渐不比兰陵,四遭望去,处处显得幽森而萧索。
那里就是女真的地界,
后生紧了紧衣衫,摸摸腰间的竹管,偷偷望向身后,
什么都没有。
“哼哼,打死你们也不知道我要去女真,既然你们都不管他的死活,我来管,而且肯定会把他平安带回来。”
后生提马向前,
还没跨界,就听到头顶上发出哗哗的声响,
待仰头看去,一张大网兜头而来。
第174章 幼蓉涉险
结果可想而知,
等醒悟过来,人成了猎物被绑起来,无法动弹,送到一块大石头后面,
那里蹲着位结实的庄稼汉。
“你是干什么的?”
“采药的。你们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王法?”
庄稼汉愣了愣,
刚问了一句,对方却连珠炮似的问了三句,当真不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凶险?
“采药的,我看不太像,来人,搜身。”
“不行,不能搜身。”
“那就由不得你了。”
庄稼汉挥挥手,过来两个猎户模样的人,上前就要动手。
“滚开,不要!”
后生尖叫声太刺耳,太高亢,让人耳膜嗡嗡响,而且奋力挣扎,不允许别人靠近。
细细的叫嚷声,
庄稼汉似乎明白了。
哦,看起来是个公子哥,其实是女扮男装。
这么说,
应该不是河防大营的探子,也不是女真的奸细。
庄稼汉正是岳霆。
岳家镇被毁之后,
村民们认为敌人不会就此罢休,今后再无安生日子过了,便暂时抛弃了镇甸,重新选址另建家园,
而岳家镇则成为他们的了望点,故而留下部分村民在那勘察敌情。
岳霆还派出人手扩大巡查范围,北至边境,东至兰陵,南到黄河岸。
女扮男装的后生鬼鬼祟祟,
他早就注意到了,看到她准备越境时才动手。
“我想你不该去女真。
他们刚刚和大楚的官兵打了大仗,伤口还未痊愈,你女儿家家的,要是落在他们的手里,
准没好果子吃。”
“谁要去女真啦?咦,你怎么知道我是女儿家?”
岳霆笑道:
“年纪不大,易容术倒是学得不错,只可惜声音暴露了你。
听口音应该就是兰陵人吧,
我劝你还是别去了,那边确实很危险。”
“哟,你还蛮聪明的,心眼也不坏。对了,你怎么知道这里发生过战事,莫非你也是岳家镇的人?”
岳霆没有回答,帮她解开绳索。
幼蓉见他走近,悄悄问道:
“我向你打听个人,十六七岁上下,长得挺英俊,瘦长瘦长的,骑着匹大马,刀法非常精湛,汴州一带口音……”
岳霆不等她说完,就知道说的是谁。
“你是他什么人?”
幼蓉一时没有想好怎么回答,腼腆道:
“我是他的表妹,嗯,非常要好的那种。”
“哦,他叫云秋是吗?”
得知南云秋还活着,幼蓉花容变色,
又惊又喜地大嚷:
“是的是的,你真看见他了,他在哪?”
“我们俩认识。他现在应该在阿拉木麾下,好像很受重用,前阵子刚刚来过这,杀了很多河防大营的官兵。”
“呜呜!”
幼蓉突然嘤嘤哭泣,很伤心。
“他都到了这里,为何不去找我,难道他把我们都忘了吗?”
岳霆被她弄得一惊一乍的,
不知该怎么劝才好,便给她指了个方向,也就是那片桑林。
从那里走,距离阿拉木的营地最近。
女真再危险,也抵挡不住幼蓉寻找南云秋的步伐。
她要当面质问他,
为什么那么狠心,忍心抛弃她和师公?
小王子帐里,
连日来莺歌燕舞,美酒飘香,
阿拉木笑容可掬,天天拖着大伙饮酒唱歌。
成功击溃大楚官兵,大涨了士气,维护了边境安宁,女真王在王庭重重表扬了他,赏赐无算,
而塞思黑妒火中烧,
表面上却做出开心恭贺的样子。
阿拉木一吐积压多年的恶气,年少轻狂,故而难免骄纵了些。
其实,
老油条都知道,在官场上混,越是被上司表扬,越是要夹紧尾巴低调做人。
南云秋劝过他几次,
阿拉木无动于衷,我行我素。
这不,
连续多日狂饮,南云秋原本就不胜酒力,现在别说饮酒,想到酒的味道就要呕吐,
可阿拉木晌午又把他拖过去饮酒。
南云秋实在吃不消,坚决滴酒不沾,弄得小王子很没面子。
号称牛饮的乌蒙开始还乐在其中,
撑了七八天也败下阵来,开始和南云秋靠齐,以奶代酒,形成统一阵线。
芒代更不必说,
那酒量比南云秋强不了多少。
阿拉木顿觉无聊,居然叫来了谁都反感的百夫长。
百夫长善饮,头几天就一直在附近张望,
结果,
阿拉木始终没有邀请他,让他感受到阵阵寒意。
他以为,
事情败露了,小王子对他疏远了,甚至准备要对他动手。
当然,
阿拉木掌握了他诸多罪状,可就是不锄奸。
南云秋和乌蒙也无可奈何。
主子的优柔寡断,让他们心忧。
百夫长找到主子塞思黑,想让塞思黑找个由头把他调走,远离阿拉木,
免得哪天都不知自己怎么死的。
但是塞思黑却让他再坚守一阵子,等过了射柳三项再说。
晌午吃得太饱,
南云秋回到寝帐里睡了一觉,直到傍晚才醒来。
落日余晖斜照在帐中,
四周静悄悄的,
数日的狂饮,每到这个时候,他就独坐在大帐一隅,目光呆滞,低头不语。
这种氛围,
是他最想家的时候。
可是,他的家很多,不知该想哪个。
有河防大营的那个院子,
有姐姐和时三所在的地方,
而更多的则是师公和幼蓉他们的茅屋。
屈指算来,将近三个月了,整整一个春天的分别,幼蓉还好吗?
可惜,
你我相隔不远,却暂时不能得见,
不会怨我吧?
姐姐,你还好吗?现在已经做母亲了,凶残的婆婆应该不会再刁难你了吧?
还有时三,张九四,
甚至苏慕秦……
回忆起过去的点点滴滴,乡土亲情涌上心头,禁不住潸然泪下。
这里,毕竟是女真,是异族,
他不属于这里。
人人都说距离产生美,
这句话用在阿拉木身上,最合适不过。
记得在海滨城,他对阿拉木的印象是:
翩翩白衣少年,一尘不染的羽衣仙人,飘逸洒脱。
重见阿拉木,
得知人家是王子身份后,他被那道王室的光环所照耀,觉得阿拉木本该高不可攀,
却能平易近人,而且非常仗义。
可是,
相处的日子多了,相隔的距离近了,阿拉木身上的缺点也逐渐显现。
有点任性,有点犹豫,还有些猜忌,
特别是与生俱来的那种压迫感,让南云秋很不适。
他曾自我开导,
那些缺点,放在一个王子身上不算什么,阿拉木做得已经够好了。
比起程家父子,严有财,吴德那些卑贱之人的缺点,
阿拉木就像是圣人。
狂醉烂饮的日子,
他不喜欢,也不适应,所以常常枯坐在角落里,
想想过去的事,想想喜欢的人,换取内心的暂时宁静。
其实他很清楚,
自己越来越想逃离这种氛围。
唉,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呢?
“云秋在吗?”
静谧的氛围被熟悉的声音打断,乍听,南云秋非常排斥,以为又是阿拉木差人来喊他夜饮。
本想找个借口躲避,
可是,
乌蒙已经大步流星闯进来了。
“我的心肝肺都快吐出来了,你再叫我去饮酒,非和你拼命不可。”
乌蒙听了,
扮了个苦脸,也做了个呕吐的动作,表示绝非此意。
“那你来干什么?”
乌蒙笑道:
“明知故问,你知道我来想说什么。”
南云秋想起来了,晌午在阿拉木营帐里说过,是关于如何处置百夫长。
百夫长劣迹斑斑,证据确凿。
南云秋从万芳谷地出来后遭遇辽东杀手的袭击,消息就是百夫长泄露出去的,
不仅如此,
还从背后射中了他的肩膀,导致他中毒,险些丧命。
阿拉木派往蓬莱岛寻取解药的骑兵遇袭身亡,
也是百夫长告密所致。
最显而易见的是,
在岳家镇,他和百姓们谈判时,
百夫长安插的人从背后突施冷手,想直接射死他,同时射杀百姓,挑起误会,让愤怒的百姓们杀死他。
桩桩件件都是事实,
哪一件都能砍掉百夫长的脑袋,清除内奸。
奇怪的是,
百夫长居然没有逃走,还大摇大摆出现在他们面前。
不是不怕死,
而是阿拉木重新喊他饮酒,让他发现了空子,萌生出再次取得阿拉木信任的念头。
他相信,
阿拉木会给他机会。
因为,他那些罪状里,没有一样是要直接干掉阿拉木的。
身边的一个内奸,抵过面前的十个敌人。
所以,南云秋和乌蒙急了。
从岳家镇回来后,他俩就劝阿拉木尽快动手,
可是阿拉木举棋不定,认为百夫长跟随他多年,实在下不去手。
芒代也来相劝,反倒被痛骂一通。
第175章 百夫长又作妖
芒代挨骂不亏。
当初阿拉木在气头上,要杀百夫长,他劝阿拉木暂时不要动手,
说,
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利用百夫长传递假消息给塞思黑,也让世子吃点苦头。
阿拉木答应了。
可是,
一直没找到好机会,反而让百夫长再次得手,继续作恶。
南云秋担心,留下这个祸害,损失会越来越大。
前两天,
他们仨合计了,
既然阿拉木重感情,一时半会不可能下狠手,如果能疏远百夫长,不再让其参与机密要事,
那就再拖会儿吧。
这下倒好,阿拉木不知哪根脑筋搭牢了,竟然让百夫长前来狂饮,依旧无话不谈。
那架势,
分明是把百夫长的罪行一笔勾销,忘得干干净净。
“要不咱们今晚再去劝劝殿下,次数多了,他兴许能听咱们的?”
南云秋叹道:
“没用的,殿下根本听不进去。你忘了,晌午还没给我俩好脸色,说我俩沆瀣一气,容不下百夫长。”
“殿下身旁有此等恶贼逍遥,我绝不能容忍,殿下要是再不听劝的话,我索性自己动手,除掉那个奸贼。”
“绝对不行,
那样你会惹恼殿下。
乌蒙,你是他的人,今后要一直跟着他。不像我,早晚要走。
殿下性情多变,像个孩子,
有时候很固执,掌控欲极强,你要是替他做主,他不会原谅你的。”
乌蒙气道:
“那就一直任由他作恶下去吗?”
“我想过了,
殿下之所以不肯动他,因为百夫长好像每次都是只针对我,殿下没有切肤之痛,感受不到百夫长的背叛和苦痛。
兴许等到哪天他感受到了,
自然会动手的。”
唉!
乌蒙长叹口气,满脸的无奈。
南云秋语重心长,都是为了他着想,他很感激,拽起南云秋,
说道:
“走吧,我找到个好地方,让人给你熬点粟米粥,加点红枣,养养胃。”
二人决定,不参加阿拉木的夜宴,让他们去畅饮吧。
大帐里,
阿拉木非常不悦。
他派人去找乌蒙和南云秋,结果都没找到。
有人告诉他说,两人天还没黑就一道出去了。
阿拉木控制欲确实强,闻言,
更不高兴。
“殿下切莫生气,乌蒙和云秋情同手足,属下早就知道了,不足为怪。不管他们,属下愿意舍命陪殿下痛饮。”
百夫长话锋不露痕迹,里面带有火上浇油的意思,
越是那样开导,阿拉木就越堵得慌。
在他心目中,
那俩人应该是他最为心腹之人,应该惟他命是从,不能有任何龃龉,任何反对。
乌蒙是跟着他奋战多年的死忠,
南云秋是他多次救助,承受他恩情最多的人。
可他俩倒好,居然不理会主子和恩人的感受,私自结伴而行。
本来还以为他俩喝多了,
原来是故意躲着他。
芒代坐在旁边,既无助,又很尴尬。
他实在不愿和百夫长同饮,便匆匆灌了自己几口酒后,借口酒醉,提前离去了。
帐篷里,
就剩下阿拉木和百夫长。
“属下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阿拉木喝了不少,有点微醺,嘟囔道:
“有话就讲,跟我还客套什么?”
百夫长四周看看,确信无人偷听,
低声言道:
“前朝大金时,兰陵郡内有支反抗力量叫岳家遗民的,殿下可曾听说过?”
“似乎听父王说过。
他们原来就是中原人,大金统治时,他们明面上臣服而暗地里反叛,
后来熊家领导的淮泗流民起兵,他们遥相呼应,
再后来,
辽东女真部族大军南下,试图支援大金京城汴州,
途经兰陵时,
遭到岳家遗民突袭,死伤惨重。
他们给了大金致命一击,
再后来,
又和我女真部族大打出手,我女真恨不得寝其皮,食其肉。”
对此,
阿拉木略有耳闻,知道些梗概。
“殿下好记性!
没错,那些人属于前朝遗民,冥顽不灵,不识时务。
咱们河北熟女真,
还有辽东生女真,都想把他们斩草除根。
后来,
他们有阵子消失不见了。”
“听你话的意思是,他们又重出江湖了?”
“殿下英明!
属下正是这个意思。
二十年前,也就是大楚武帝后期,
他们集结回归,在熊家的支持下建立镇甸,重新出现在世人的视野中,
却没人知道他们具体在哪里。”
阿拉木被他绕得团团转,很有兴致,
追问道:
“别兜圈子,你知道他们在哪?”
“在岳家镇,那些村民就是遗民的后人。”
百夫长很会讲故事,说的很精彩,阿拉木听了却很惊悚。
“就是驼峰口以南的岳家镇?”
“殿下英明!”
“奇哉怪也!”
阿拉木搁下酒碗,思绪如潮。
他上次追击白喜时路过那儿,还遭遇到百姓伏击,盛怒之下让乌蒙屠平镇甸。
后来,
部下说,
乌蒙和那帮村民对峙,各有胜负,是南云秋出面媾和,才换回几十名女真军卒。
当时他还没当回事,认为处置得还算妥当。
现在再重新审视,事情估计没那么简单。
百夫长为什么清楚此事?
是因为乌蒙奉命寻找南云秋时,曾再次来到岳家镇,看到那块被踩烂掉的匾额。
有个老卒跟在乌蒙身后,发现了那块匾额的秘密,
回来后便偷偷告诉了百夫长。
他如获至宝,
经过精心谋划,才想出借匾额说事,离间阿拉木和乌蒙,以及南云秋的关系,
从而消除他近来的不利地位。
他跟阿拉木时间最长,自认为非常谙熟主子的秉性:
看似洒脱飘逸,
其实很多疑,耳朵根子又软,禁不起挑拨。
如果这件事能蒙过去,
他有把握重新取得阿拉木的信任。
“殿下您仔细想想,
岳姓遗民之事,我女真上了年纪的人都曾听闻过,
乌蒙他爹也是女真的勇士,随军南下征战过,
乌蒙不应该不清楚此事。”
阿拉木若有所思,
是啊,连自己都听闻过,乌蒙更应该知道。
百夫长见火候成熟,
趁热打铁:
“殿下想过没有,云秋为什么要冒性命危险去和百姓谈判?除了他们同是大楚人之外,属下还得知有个重要原因。
“什么原因?”
“云秋曾说过,他被白世仁追捕,在逃亡来我女真时,在驼峰口附近曾经得到两个猎户搭救,其中一个叫小七。”
阿拉木点点头,
他也听说过。
“属下仔细查过,岳家镇有个猎户就叫岳小七,是遗民首领岳霆的贴身心腹。
如果属下所料不错的话,
在和遗民谈判时,云秋肯定也知道了岳家镇的往事。
所以,
他才说服乌蒙罢兵言和,白白放走了咱女真的世仇。”
“可恶!”
阿拉木狠拍桌案,溅得酒水四起。
“他俩胆大包天,竟然背着我做出此等行径!”
百夫长见状,心里暗自窃喜。
他成功的把主子的心思引到他希望的方向,
这回乌蒙要遭殃了,
南云秋怕是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王庭无人不知,岳姓遗民是女真的世仇,人人都想除之而后快。
如果乌蒙真的如此,
那就是故意纵敌,论军法可以当即处死。
而此事也能再次证明,
南云秋心向大楚,不可能真心真意替阿拉木效力。
“事后,属下曾派人偷偷去验证过。
不料,
那些百姓不知躲到哪儿去了,就连那块匾额也没了踪影。
属下想来,
或许有人悄悄给那些遗民通风报信了。”
不言而喻,百夫长说的是南云秋。
“混账,好端端的一桩大功劳,如果禀报给王庭,父王会加倍嘉奖我。都被他俩糟蹋了,气煞我也!”
愤怒的种子进入心田,
就等着收获了。
百夫长也清楚,阿拉木气恼归气恼,但暂时不会公开处置那两人。
因为,
如果被王庭知道,他自身也有过错,
阿其那可以责罚他治下不严,统军不力,错失良机。
但即便不立即处置,
乌蒙带给他的尴尬和压力,也会让他十分的不满,进而疏远乌蒙和南云秋。
到那时,
芒代孤木难支,阿拉木照样会重用他。
从阿拉木的举止来看,百夫长断定,
成功了。
阿拉木又灌了口酒,眼睛通红,叮嘱他:
“此事干系重大,你要守口如瓶,绝不得外传。”
“属下保证将它烂在肚子里,殿下放心。”
“还有件事,你悄悄去帮我办一下,不要告诉别人。”
“殿下但请吩咐。”
“世子那边有个商人叫金三月,他对南边的事情非常熟悉,过几天你拖他到济县跑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岳家镇的秘密。”
“属下定不辱使命。”
百夫长心花怒放,目的已经成功实现。
查访岳家镇乃机密要事,
阿拉木只交个他一个人经办,
说明主子已经开始重新信任他了。
而且,
错失岳家镇的责任,无意中成为阿拉木的把柄,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第176章 北大集
万芳谷以北,
沿着官道直走大约三十里地,有个很大的集市,叫做北大集。商业兴旺,人烟稠密,往来之人不绝。
集市上,
应有尽有,牛羊牲畜,铁器制品,南北干货,
也有人铤而走险,私下交易违禁的盐,牛筋等物品。
集市四周有不少酒肆,旅馆客栈,商铺,等等。
从早到晚,北大集都非常热闹。
集市南有栋二层建筑,是家酒肆,青旗高高扬起,上书兰陵醉三个大字。
既是酒名也是店名,
销售的是兰陵特产美酒,还有兰陵的土特干货,黄河大鲤鱼也是酒店的招牌菜。
华灯初上,
正是酒馆生意最好的时候。
伙计忙的不可开交,
而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却拿着封信,走进掌柜的卧室里。
“咚,咚咚!”
一长两短的敲门声,
然后门开了,
门里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材短小却异常彪悍,浑身上下透着股劲道和杀气。
“又有什么消息?”
管事的把信呈上去,言道:
“是老家直接送来的,想必是发生了十万火急之事。”
年轻人匆忙摊开细看,
三言两语读完,又合上了,眉头紧皱,显得有些不悦。
“怎么了,堂主?”
“我当是什么紧急军情,不过是黎幼蓉丢了,老头子吩咐我们,不惜一切代价去寻找。”
年轻的汉子姓云名夏,
既是掌柜的,
也是长刀会北方堂堂主,
负责在女真王庭从事细作业务,如刺探消息,敌后破坏等,条件很艰苦,环境很危险。
管事的忙道:
“原来是师妹跑丢了,
师妹是他老人家的命根子,难怪如此着急,那咱们赶紧派出人手吧。
堂主,属下以为,
可以分两个方向……”
“怎么派人?咱们现在人手很紧缺,她不好好在家里呆着,出来添什么乱?”
“堂主,你声音轻点,当心隔墙有耳。”
“你怕什么?这里是北方堂,我说了算。”
“哎哟堂主,你的脾气怎么还不改?
在长刀会,
只有师公他一个人说了算,连陈会主都要乖乖听他的,何况你只是个堂主。
你也知道,
师公是长刀会开山鼻祖,地位独一无二,
哪个师伯,师叔,师兄弟敢不尊崇他,爱戴他?
你这种态度要是传出去,
今后也甭指望在会里混了。”
云堂主方才收敛些,慢慢压低了声音,
他也觉得刚才有点失态,
纵然是掌握生杀予夺的堂主,可是,黎九公要想碾死他,
比碾死只蚂蚁还容易。
“不是我不想让兄弟们去找,可你也不想想,这里是哪?
女真的腹心之地,
距离王庭只有二十多里地,稍有不慎咱们就会全军覆灭。
我身为堂主,
能拿兄弟们的性命作儿戏吗?”
管事的听得出来,
堂主的口吻慷慨激昂,实际上还是心存怨气。
这种心态,
在长刀会里本身就是很大的危险。
黎九公的命令,比圣旨都好使,
身为小小的堂主,执行就是,哪有资格去评价这道命令,到底是私情,
还是公事?
黎幼蓉失踪,在长刀会,
比军国大事还要重要。
云夏确实很狭隘,也不掂量自己的份量,认为发动手下去找黎幼蓉,属于公器私用。
殊不知,
黎幼蓉虽是女子,也是长刀会的会众,会众失踪,会里当然有义务去寻找。
而且,
她是黎九公的孙女,是世间唯一还带着黎家血脉的后人,就算撒出所有人手,也无可厚非。
公事和私情之间,
有时候没有那么多清晰的界限。
管事的是北方堂副堂主,跟着云夏干了不少年头。
在他心里,
堂主虽然年纪不大,却非常有谋略,有闯劲,敢打敢冲,在新生代的徒孙辈里,算是佼佼者,
陈会主也有意磨炼他,把他放在艰苦的北方堂主事,
本来就是有培养的意思。
可是,
堂主别的都好,就是心胸狭隘,认为派他来女真腹地,是不喜欢他,
是抛弃他。
因为他曾犯上无礼,言语上冒犯过师公。
实际上那次不能算是冒犯,而是一场讨论,
讨论选拔新任会主,应该具备哪些资格和能力,谁都可以发表议论。
他的见解和师公不同,甚至大相径庭,
不过,
他固执地认为只是意见不同,是合理的争论而已。
但是在长刀会,那就是犯上。
然而,
黎九公并未动怒,
年轻人有自己的见解也是好事。
但从那以后,他就发现,
其他师兄弟似乎都有意无意避开他,还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他。
他血气方刚,
又自以为能力出众,功劳很大,心里当然不舒服,难免有些抵触情绪。
前年冬天,
他便被派到北方堂主事,陈会主认为管事的老成厚道,特意选派来辅佐他。
云夏心里不服,决心干出点成绩,证明他的本事。
两年间,
果然大展神威,在这里安营扎寨,成功立足,还打探到诸多女真情报,送往总坛。
顺带着也赚了不少钱财,全部充作会里的经费。
“堂主,您听说会里准备在京城开堂口吗?”
“没听说。
不过我几年前就说过,
京城首善之地,必须要开设堂口,而且要选派更多更好的兄弟,以占据主动。
怎么,会里有安排了吗?”
管事的恭维:
“这就是属下敬佩堂主的地方,的确有先见之明。
京城乃天子脚下,
长刀会要想重出江湖,岂能不在那里发展力量,培植势力?
属下的意思是说,
如果堂主能够调派到那里去,更能施展才华,在会里大放异彩,
必将成为徒孙辈的执牛耳者。”
“嘿嘿,果真要是能把我调到京城,当堂副也愿意。
可是,
以我的秉性,不可能受会里待见,这种好事也不会落到我头上。”
管事的明白,
云夏其实非常想去,
他也有心促成此事,到时候兴许能跟着同去京城。
他很看好云夏,
兴许不久的将来,就能大展宏图,一飞冲天,他也能跟着沾光。
“堂主,
属下以为事在人为,很多事情你不去争取,肯定没你的份。
要是去争取了,
即便没有成功,上头兴许也会褒奖你,有好的机会时,
能首先想到你。”
这番话,管事有所指。
两个月前,总坛就传来消息,让北方堂火速行动,查找一个叫云秋的年轻人。
可是,
他刚开了个头,堂主就打断了他,根本不想再听下去。
后来,
总坛还来信催促过,询问事情的进展,
其实北方堂根本就没行动过。
这件事,他认为堂主做得并不妥。
有令则行,有禁即止,
无论哪个堂口,对总坛的指令必须无条件执行,不管公事私事,
那是最起码的规矩。
“哦,你说说,机会在哪?”
“就在您手中的那封信上。”
云夏露出笑脸,会意道:
“明白了,
你是让我抓住机会,调集兄弟们查找黎幼蓉的下落。
好,就按你说的办,
咱们仔细合计合计……”
一辆大马车走街串巷,从镇甸到村落,不时停下吆喝几声:
“收上好的狼皮,价格好商量哟!”
接连两天,他们也没收到几张。
马车走地很快,
听到吆喝声的村民刚刚探出脑袋,马车已走远了。
村民们觉得很奇怪,
即便他们手里有货,也赶不上马车。
“真有趣,没见过他们那样做买卖的。”
村中间有个猎户,摇头叹息,把狼皮又拿回家里去了。
又来到一个村落,距离岳家镇不远了,收狼皮的马车缓缓停下。
车夫发现前头有两匹大马停在路旁,
马背上的年轻人俯身向路人问话,不知是问路,还是打听事情,
显得非常焦急的样子。
马车夫目光很敏锐,远远就能断定,那两名年轻人身手很敏捷,是个练家子,
不是官兵的密探,
就是江湖人物。
待年轻人走远了,马车才迎上去,车夫问道:
“老乡,有狼皮卖吗?”
路人摇摇头:
“没有。”
“刚才那两人问你什么事,不会也是收狼皮的吧?”
路人宽慰道:
“你们当是同行啊,他们是打听一个姑娘,说是走丢了。”
“什么样的姑娘?”
“十四五岁,白白胖胖的,还骑了匹马。”
“哎哟,多好的姑娘,别是被人拐走了哦。”
马车辗转来到岳家镇附近,放慢了速度,车夫左右逡巡,边吆喝,边四下打量。
来来回回,兜兜转转。
街面上没人,也就没有买卖,
他却左顾右盼,没有离开的意思。
“奇怪,镇上的人哪去了?”
“我觉得有蹊跷,全镇的人不可能说死都死了,背后定有文章。”
“难道他们都躲起来了,还是乔迁往别的地方?”
马车上,
坐着的正是金三月和百夫长。
第177章 幼蓉中招
他俩奉阿拉木之命来济县,专门打探岳姓遗民的下落。
从兰陵和济县交界处开始,足足兜了两天,也没有发现岳姓遗民的影子。
无奈,
只好再来这荒废的镇上碰碰运气。
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死寂的镇子西边,
有个老汉佝偻着身子,身后跟了条瘦骨嶙峋的大黄狗,东翻翻西看看,像是个拾荒的老乞丐。
“走,追上去看看。”
车夫甩开鞭子,马车骨碌碌的,跑得很快。
“老人家,我们是收狼皮的,家里有吗?我们给的价钱高着哩。”
老乞丐抬起浑浊的眼睛,摇摇头,
没有应声。
“我听人说镇上有不少猎户,才过来碰碰运气,怎么见不到人啊?”
“死了,走了,没了。”
老乞丐言简意赅,喉咙里咕哝几句。
好不容易碰上个活人,
百夫长不肯错过,拿出一张狼皮送给老汉,想套套近乎,套点话。
这招果然管用,老汉接过狼皮,话也多了。
“唉,惨着呢!
一会女真人来打,一会官兵们来攻,
百姓们不知造了什么孽,差不都死光了,剩下的人为数不多,
担心再遭到祸害就搬走了。”
百夫长急忙问道:
“搬到什么地方了?”
“说不清,好像往南去了,也有人说迁到黄河南岸安家。
总之,岳家镇完了,没人了。
小老儿要不是这把年纪,也跟着走了。”
“我还听说,岳家镇很有来头,村民们大都习武,能征善战,是真的吗?”
“是真的,他们的父祖辈很厉害,不知是哪里人,后来才搬到这里的。”
百夫长急吼吼追问: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老儿从大金活到现在,五十多年了,什么事不清楚?原来这里仅是个小村落,后来慢慢人多了,地也大了,才改叫岳家镇。”
二人对望一眼,
没错,
此次不虚此行,岳姓遗民果然落脚于此。
好在那帮人死的死,走的走,已经不复存在,女真也算去除了一大隐患。
马车又兜了两圈,离开了。
老汉扔掉拐杖,忽然站得笔笔直。
暗骂:
要不是想打消你们的疑虑,免得以后再来打探,今儿就是你俩女真狗的死期。
越过驼峰口,
那三个防御女真的堡垒被远远甩在身后,前面就是两国边界。
这个时节,风景特别美。
杂树生花,莺飞蝶舞,远远望去,如置身于一幅美丽的画卷里。
顺着岳霆的指点,
幼蓉看到了那片桑林。
桑林不远处有条开阔的马道,是女真修建的,直达驼峰口。
当时,
云秋哥一定被追赶的太急,才躲进桑林里。
阿拉木的大帐距离此处不算远,天黑前就能赶到,
她不是很着急,四处看看,被美丽的风光陶醉。
再向前走,
道旁的树木更加高大粗壮,要是在南边,很难见到这些密集的参天大树。
草原上,别有异样风景。
幼蓉还是头一回来女真,处处都觉得新鲜。
路上几乎没有人经过,
几声鸟鸣后,振起翅膀,扑啦啦的飞走,四周显得愈加静谧。
她抬头望向前方的那棵樟木,枝繁叶茂,层层遮盖,根本看不清刚才是什么鸟儿在此筑巢。
没看见鸟儿,
视线里却出现一片硕大的叶子,飘飘摇摇落了下来。
樟树在兰陵虽说不多见,也能见到,叶子很小,长不了这么大,
而且,
那片叶子的颜色也不大对。
奇怪,
此处距离兰陵郡很近,这树叶的差别也太大了吧!
叶子也巧,就落在她前面。
她好奇的俯身细看。
哪里是树叶子嘛,分明是干荷叶,百姓家里常用来包裹食物用的,
尤其是包裹油腻的肉鱼,还有点心之类的吃食。
“奇怪,樟树上怎么会落下荷叶,难道鸟儿用它来筑巢?”
幼蓉再仰视樟树,
总觉得树荫里面藏着东西。
原因很简单:
树梢处的枝条好像在轻轻摇晃。
更让她起疑的是,
前面几棵树下,也有好几片枯荷叶。
如果不是她刚才亲眼所见,还以为是路人在树下歇息时丢下的。
“难道有人在树梢上睡觉,或是在掏鸟蛋?”
“驾驾驾!”
幼蓉疑惑不解,充满了好奇心,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欢快的马蹄声。
等了许久,终于见到活人了,
她闪到路旁。
不一会,大马车到了跟前。
“劳驾,敢问小王子的大帐还有多远?”
“你是干什么的?”
“哦,我是采药的。”
幼蓉解下竹篓,里面确实有几味药材。
“你一个采药的后生,找小王子作甚?”
“不是我要找他,是我爹让我去的。
说是小王子急寻清热解毒的药材,
我的篓子里都是的,特意给他送过去,指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
百夫长和金三月相互打量,
心想,
他俩才出来两天,发生了什么事,小王子要急寻药材?
难道有人中毒了?
他俩也不知道真假,不敢耽搁,便道:
“好,跟我们走吧,就在西北方向。”
“多谢了。”
幼蓉翻身上马,无意间衣裳撩开了,露出了腰间的那根竹管子。
可惜,
就这么个小小的破绽,很致命,被金三月看在眼里。
那根竹管他见过,就在乌啼村阿牛铁匠铺附近,
当时他看到南云秋和一个姑娘挑着担子,叫卖吃食。
他知道,那个姑娘是长刀会的人,
当时也带了根竹管。
而眼前这位,
年纪差不多大,身材也接近,唯一的区别是个男的。
金三月闯荡江湖多年,见多识广,明察秋毫,对幼蓉起了疑心。
他突然想起,
刚刚有两个身手不凡的骑士,找村民打听一个失踪的姑娘。
单枪匹马,白白胖胖,年纪身形也基本吻合。
哦,这后生其实是个姑娘。
天哪,得来全不费工夫!
没错,就是她。
姑娘姓黎,背后是长刀会的重要人物,抓住她,顺瓜摸藤挖出长刀会,
天大的奇功唾手可得。
可是,
她又是南云秋身边的人,而南云秋此刻倍受阿拉木喜欢,
如果把她抓了,交给王庭,阿拉木肯定不高兴,
那么,王叔阿木林也就不高兴,
到头来倒霉的还是自己。
那就交给阿拉木。
听说阿拉木几次拉拢南云秋,有意挽留他呆在女真,南云秋并不明确表态,还想返回大楚。
只要把黎姑娘控制在手里,还怕南云秋不答应?
金三月打定主意,抽出弯刀,慢慢靠近幼蓉,准备动手。
不料,
北面响起了马蹄声,几个骑兵转瞬到了跟前。
他认识,是世子的人。
“金掌柜的,找你找得好苦啊。”
“怎么,世子找我何事?”
“快跟我走,有要事商量。”
骑兵轻声耳语几句,
金三月听完不敢耽搁,当即对百夫长面授机宜,然后跟着骑兵离开了。
幼蓉古灵精怪,
注意到,
他俩在密语时,曾偷望她一眼,觉得有些怪异,尤其是驾车的家伙,眼神闪烁,不怀好意,
她疑窦丛生,便想独自走。
所幸,车夫并不阻拦。
当她忐忑不安的经过马车时,忽觉背后一阵劲风袭来:
车夫是恶人,果然出手了。
她软绵绵的瘫倒在地上。
同一瞬间,她对着百夫长启动了竹管的机关。
就在堕马的同时,
透过樟树林荫的缝隙,她仰天看见枝头的树杈上,有个黑乎乎的影子。
她断定,那不是鸟,
而是人……
目睹百夫长得手,
金三月又折回来,让百夫长先去给阿拉木报信,自己也驾驶马车,直奔世子大帐,
剧烈颠腾,幼蓉毫无知觉。
塞思黑狗鼻子很灵,嗅到了异常,此刻在大帐内苦思冥想。
他从王庭侍卫那边得到密报,文帝果然要来,而且就在眼前。
他原以为,
阿拉木越境大战白喜,两国交恶,皇帝大概不会来了,他的好事被破坏了。
哈哈,该来的终究会来!
据悉,
父王正在调兵遣将,似乎准备派兵亲往迎接。
这种做法,打破规矩,出乎所有人意料,说明皇帝巡幸拉拢之意何其强烈。
身为世子,
他的立场和信王一样,不愿意文帝和阿其那结成联盟。
他改变不了文帝的行程,也不打算袖手旁观,于是派人找来金三月商量。
金三月是他的心腹,又熟稔大楚之事,
应该能有好主意。
“殿下,
当今之计,只有在王庭下手,不仅有把握,也能阻挠大楚和女真的盟约。
除此之外,别无他策。”
“在车驾来的路上动手呢?”
“毫无可能!
车驾往返皆有王庭的铁骑护送,任何人无法近身,如何下手?”
金三月晓得,
塞思黑会千方百计破坏此次巡视,暗中肯定也做了很多准备,但具体细节无从得知。
目前有一点很清楚,
那个辽东客,除了参加射柳三项,应该还有别的秘密使命。
其实,
金三月也有使命在身:就是要千方百计套出塞思黑的底牌。
第178章 疑心生暗鬼
“敢问殿下有何良策?如有差遣,属下万死不辞!”
塞思黑为人狐性多疑,对谁都提防戒备,
连金三月也不例外。
找他来,无非是问他是否有良策,帮自己破解当下的难题。
塞思黑三缄其口,金三月担心露出破绽,于是扯开话题,
说起这两天在兰陵郡的见闻。
当谈及岳家镇的秘密时,
他本以为,百夫长不过是暗中查访,并不清楚百夫长心存诬陷乌蒙的歹意,以及诽谤南云秋勾结岳霆的图谋。
所以,
为了取信塞思黑,他说了不少岳姓遗民的消息。
结果,
他发现,
塞思黑兴致颇高,而且将此作为拿捏阿拉木的证据,令他始料莫及,委屈叫苦。
好在塞思黑投桃报李,也明确告诉他,
射柳三项上将有好戏发生。
话说得很含糊,究竟是什么好戏也不得而知。
但是,他隐约预料到,
到时候,
赛场上会发生惊心动魄之事。
塞思黑蜻蜓点水,点到为止,实际上,他用心之险恶超出了金三月的预料。
除了射柳三项志在必得外,
他还留有后手。
如果文帝侥幸从射柳三项上逃脱,车驾必然仓皇南下,而南下的路上,凶险莫测,还有重重刺客严阵以待。
大楚皇帝,既然你选择来女真,也就选择了死亡……
“殿下,属下告辞了。”
金三月心里还有事,急着要走,不料塞思黑今天活见鬼了,非要送他出大帐,
金三月的马车就停在帐外,车内的秘密千万不能被人发现,
不由得暗暗叫苦。
“怎么不走了?”
“哦,属下忽然有些内急,要方便一下。”
“懒驴上磨屎尿多,去吧。”
金三月如释重负,拔脚就走。
忽然,马车里发出唔唔的声响,而且,车厢不停摇晃。
糟糕,那小妮子醒了!
金三月暗道不好,果不其然,惊动了塞思黑。
“里面有人?”
塞思黑狐性多疑,拔出弯刀,问金三月。
金三月慌里慌张,不知如何回答,
塞思黑疑心顿起,喊来侍卫,包围了马车,
侍卫张弓搭箭,撩开了车帘。
看到了幼蓉,腿脚绑着绳索,嘴巴也被堵上。
“她是谁?”
塞思黑原来还以为金三月图谋不轨,见是个弱女子,便收起了戒心。
金三月见事情败露,慌忙跑上前,急中生智,想出了应对之辞:
“呵呵!属下半路上偶遇,见她姿色不错,所以……”
“你小子,色心不改,什么事都敢做,真是无法无天。”
金三月长长出了一口气,暗道:好险啊!
转而心想,
自己的解释合情合理,塞思黑应该不会再横生枝节了。
不料,
塞思黑那双贼眼滴溜溜,落在姑娘的脸庞上,不肯松开。
“你眼光不错,姑娘虽说不算漂亮,但是很有味道。你走吧,把她留下来。”
金三月闻言,
明白世子也起了色心,心凉了半截,慌忙胡诌乱道:
“不瞒殿下,属下已经尝过她的味道了。
中州的女子,
味道很寡淡,白白浪费了精力。
而且还寻死觅活的,属下不想再碰她了,
打算拉到西栅栏卖了。”
塞思黑得知姑娘已被破瓜,目露鄙夷,扭头走了。
金三月胸中巨石落地,悄悄擦去额头上的冷汗。
离开世子大帐,又悄悄去找阿拉木。
百夫长可算倒了霉,
刚见到阿拉木就觉得浑身难受,开始没当回事,聊了不多会儿,坐卧不宁,浑身又痛又痒,
可是主子正在问话,又不敢说,不敢挠,脸憋得通红。
刚才,
他添油加醋,描述了和金三月在岳家镇的所见所闻,让阿拉木更加确信:
乌蒙和南云秋在遗民问题上,合伙隐匿不报。
当然,
对俘获幼蓉的事情,绝口不提。
那是长刀会的姑娘,他要献给塞思黑邀功。
“殿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呀。云秋绝不会与殿下同心同德,更不会为殿下所用,留下他迟早是个祸害。”
阿拉木瞪着百夫长:
“你的意思是杀了他?”
百夫长看主子的眼神便知道,他心有不忍,
如果坚决要下杀手,自己反倒落个嫉贤妒能,排斥异己的嫌疑。
“不!
属下以为,殿下给了他天大的恩德,他就应该有所回报。
他既然承诺在射柳三项上能有大建树,当然要等他兑现承诺之后再说。
他要是赢了,罪责还小点。
要是输了,折了殿下的尊严,那就新账老账一道算,再怎么处置他,
也不为过。”
阿拉木当即没有定夺,
但是,百夫长看得出,主子有点犹豫了。
只要犹豫,大事就能成,
这是塞思黑告诉他的经验。
百夫长胸有成竹,能除掉南云秋,因为他手中多了张王牌,能令南云秋乖乖就范。
“殿下,乌蒙和他走得太近,受其蛊惑太深,您看?”
“这个你不必忧虑,我已责令他足不出户,每日三省,不准他再和那小子来往。”
“如此甚妙,毕竟乌蒙追随殿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是应该区别对待。”
百夫长还想乘机扳倒乌蒙,看时机不成熟,只好就坡下驴。
趁阿拉木转身思索的空档,他使劲挠了挠后背。
谁料,
杀痒的同时,就像被蚊虫叮咬一样的刺痛。
“哎哟!”
幸好,阿拉木陷入沉思,没在意。
“对了,
从即日起,你接管乌蒙的差事,负责云秋的安全。
到大赛为止,他只能在寝帐内练刀,不得和任何人接触,不得擅自外出。”
百夫长痛快的答应一声,连呼带喘的走了。
走出没多远,却见金三月驾着马车来了。
见姑娘还在车上,
便知金三月对塞思黑生了异心,脚踏两只船,还想讨好阿拉木。
“殿下在吗?”
“好像有急事,刚走开。不过我说了她的事,殿下很高兴,还夸赞了咱俩,让咱们严加看管,今后留着有用。”
金三月不知是计,
正好还有别的事,便把幼蓉交给他,自己先走了。
百夫长担心他以后告诉阿拉木,也不敢把幼蓉送给世子,决定先藏起来再说。
在他的营帐后面,有处僻静的林子,
那里有间木屋,正好可以把姑娘关在里面。
“你要干什么?”
幼蓉以为他要非礼,花容失色。
“别装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做的好事?”
他手里攥着马鞭,凶巴巴的走上前。
身上奇痒难忍,就是接触幼蓉后才开始的。
他怀疑,
是她故意做了手脚。
“我只是个采药的,又没犯哪家的王法,你为什么要抓我?快放我出去。”
“呵呵,我还没见过你这样细皮嫩肉的采药人,再不说实话,休怪我鞭子无情。”
“你要是不信,带我去见小王子,他会相信我的。”
“想见小王子,可以呀。”
百夫长假装答应,却猛地撩开上衣,露出结实的肌肉,毛茸茸的胸膛。
“哎呀!”
黎幼蓉下意识的扭过头,还闭上眼睛。
百夫长更加得意,心想,
就这两下子还女扮男装。
再看自己的胸前,道道抓痕犹如鞭子抽打过一样,森森可怖。
“说,你给我下了什么手段?”
百夫长指指自己的挠痕,逼问道。
“跟我有什么关系嘛,不要血口喷人。”
“嘴巴还挺硬,不说是吗?”
百夫长怒火中烧,伸手捏住她的俏脸,稍稍用力,痛得幼蓉龇牙咧嘴。
在林子里,
他隐约记得,从背后打昏黎幼蓉时,对方在倒地的刹那,他当时就觉得,
身上被什么东西叮咬一口,而随行的金三月却啥事没有。
姑娘家仍旧不吭声,
他恼羞成怒,拽着她的胳膊,不容分说,来到后面一扇铁笼子前。
“再不说,我就把你丢到笼子里喂狗。”
百夫长一声胡哨,
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窜出来两条大黑狗,半人多高,龇牙咧嘴,伸出长长的舌头,对着笼子里的猎物,发出低低的闷吼。
看样子,
要是放它俩进去,瞬间就能把人撕成肉块。
“啊!啊!”
一条狗的舌头贼长,已经舔到幼蓉的腿了,
吓得她芳心狂跳。
另一条则使劲扒拉着笼子门,发出“咣当咣当”的撞击声。
“咣!”
门开了,那条大狗很聪明,张开血盆大口,露出白森森的犬牙狂咬过来。
“我说,我说。”
幼蓉魂飞魄散,拼命喊叫,无助的抬脚猛踹恶狗。
恶狗更加来劲,张口咬住了她的鞋子。
百夫长坏得很,到此刻才吆喝住恶狗,狞笑一声,
得意道:
“早知如此,何必倔强呢,说吧。”
“真不是我干的,我哪有那本事。”
百夫长七窍生烟,使劲挠了挠后背,火灼般痛苦,气道:
“还敢耍我,你是存心找死是吗?”
“不不不,您别动怒,事不是我干的,但是我识得此症,能治好它。”
“此话当真?”
“您看我都到这份上了,哪里还敢撒谎?”
“哼,谅你也不敢。
我警告你,要是再耍花招,
你看见没,
它俩两天没吃肉了,能让你亲眼看到:
你的胳膊,你的手脚,是怎么被撕扯得稀巴烂。”
大狗似乎通人性,听到主子的话,又想窜过来,
被百夫长撵开。
第179章 奇怪的药引子
“我想应该是黄河蜱虫叮咬所致,既痒且痛,越挠它,它就越多,寻常的散毒药材作用不大。
我知道有个方子很管用,
你去按方抓药,七天就能痊愈。”
百夫长逼迫她写了方子,准备去抓药。
幼蓉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了脱身之计,
如果运气好,就能成功。
“你先别急。”
“又怎么啦?”
幼蓉眨巴眨巴狡黠的大眼睛,郑重其事:
“方子虽好,不过它还需要一味药引子,这里似乎不太好找。”
“什么引子?”
“酒糟,还只能是兰陵醉的酒糟。”
百夫长明显不相信,笑问道:
“同是酒糟,为何非要兰陵醉的,莫非是要诓我?”
“哪敢呀,一方水土一方人吧!
此种毒蜱虫在兰陵居多,所以兰陵郡产的兰陵醉很管用,它的引药效果最好。
对了,
您最近肯定去过兰陵,不小心碰上了毒虫。”
连蒙带骗,百夫长信了。
症状,人家描述得丝毫不差,兰陵郡,他和金三月的确去过。
其实,
在马道上看到百夫长从南面而来,黎幼蓉就基本判断出,
他俩很可能从兰陵或济县过来,
那里距离黄河不远,被毒蜱虫咬伤合乎情理。
况且,
从现在的情形判断,对方不是平民,而是女真军官,偷偷摸摸出入大楚境内,
肯定没干好事。
百夫长敢抓她,肯定也不是寻常的掳掠人口。
因为她亲眼看到,
在马道上相遇,当她问路时,那个商人模样的人鬼鬼祟祟,对着百夫长耳语一番后,自己才遭的毒手。
说明那个商人在哪里见到过她,或者知道她的身份,
否则,
不会费神费力把她绑架过来。
所以,她断定,
对方一定有所图谋,而且还想利用她干坏事。
她思来想去,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对方的意图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对长刀会不利,要么对南云秋不利。
除此之外,
她想不到自己还有别的价值。
如果是后者,说明南云秋就在女真,距离此处不远,而且百夫长认识他。
但不管是哪种可能,
她都必须要把消息传出去,好让别人来救她。
她相信,
自己亲笔手书的那张方子,有人能识得。
现在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百夫长拿着方子,闪身来到大帐外,悄悄找来心腹下属,交代:
“咱们不宜出面,以免留下什么破绽。
你现在就跑一趟,把它交给亚丁去办。
对了,
药引子可以去北大集去搞,那儿有家酒馆专门卖兰陵醉酒。”
那个姑娘家口口声声说,是来给小王子送药的。
他不相信,也不敢去问阿拉木,否则就成了不打自招。
金三月那句话提醒了他。
这个姑娘和南云秋在乌鸦山出现过,关系亲密,制住她就能胁迫南云秋,今后老老实实为阿拉木卖命。
等射柳三项结束后,
是留是放,再奏请阿拉木定夺。
金三月本意是帮助并讨好阿拉木,却不知道百夫长是塞思黑的人。
现在,
姑娘在他手里,百夫长如获至宝,绝不能把她交给阿拉木。
大不了撒个谎,
就说不小心失手,让那姑娘溜了。
万一金三月在阿拉木面前提及此事,他也好有个借口糊弄了事。
就这么办,先去找主子讨个主意。
天色将晚,他偷偷找到塞思黑,密报了此事。
塞思黑大喜,同时也咬牙切齿,痛恨金三月欺骗他。
这件事,
让他对金三月起了疑心。
不过他还没有料到金三月是王叔的人,
还以为,
金三月是要把长刀会的人献给阿拉木,讨好小王子,左右逢源。
无商不奸,
他娘的,还真把自己当商人了。
塞思黑本想立即把姑娘带过来,
可是,
朝廷那个姓卜的老家伙又偷偷来了,说起皇帝北巡的确切消息。
父王让他忙着接待,
暂且抽不出工夫,他便吩咐百夫长务必看好她,等空下来就押送过来,作为今后要挟南云秋的人质。
可怜的幼蓉,
欢天喜地来寻找南云秋,却踏入虎狼之窝,成为南云秋的桎梏。
此刻,
天黑了,她卧在柴禾上,无心睡眠。
此次,
她背着九公偷跑出来寻找南云秋,如今落入贼手,还不知要惹出什么乱子。
后悔来不及了,觉得愧对爷爷。
爷爷一直宠着她,才把她养成了任性刁蛮的性子。
爷爷现在不知道该有多着急,肯定会派很多师兄弟四处寻找她。
不过,爷爷应该能猜到她在女真,
因为,
黎山禀报了白喜和女真人越境袭击之事后,她曾气汹汹的说过狠话,要来女真寻找南云秋。
按照推理,
负责女真事务的北方堂应该接到了总坛交给的任务。
“云夏师兄,以你的聪慧,应该会知道药引子的来历,快点来救我。”
“云秋哥,你在哪里?现在还好吗?知道我来找你吗?”
“云夏,云秋,云夏,云秋……”
幼蓉念叨着希望来找她的人,和她想找的人,却惊讶地发现:
这两个名字好像是一家人,
是亲兄弟之间取名的排序。
“不会呀,他俩长得一点都不像。”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沙场秋点兵!
除了疯狂的练习,南云秋无事可做。
他被禁足了,乌蒙也不见踪影,
百夫长那浅浅的假笑,无一不在告诉他:
阿拉木对他的好感,又降到了冰点。
毋庸置疑,
疑点重重的百夫长,竟能安然无恙的出现在面前,并且接替了乌蒙的职责。
就能说明,
阿拉木内心喜好的天平又发生剧变,倒向了百夫长。
现在,他和乌蒙处于不利的位置。
时而冷,时而热,时而欢喜得要死,时而冰冷得可怕,这或许就是王子该有的样子吧。
要是在京城,
皇子公主刁蛮善变的性子,肯定比小王子还要厉害。
唉,
还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好相处,比如黎山兄弟,时三,阿牛,张九四他们。
仗义,豁达,爽快,够义气。
“噗!”
一道白光刺穿了烛芯,灯灭了。
今天阿拉木派人告诉他,三天后大赛正式开始,
小王子希望他兑现承诺,击败辽东客,立下惊世奇功。
幽黑的夜色里,
南云秋孤苦不肯眠,失落和忧伤占据着内心。
他不希望,以报恩的方式回馈阿拉木的帮助,
还以为,
他俩虽然高低贵贱不同,但相同的年龄,同样的遭遇,还有累次的相逢,都应该成为他们俩情谊绸缪的基础,
如兄弟一样亲密的原因。
可惜,
萍水相逢,无根之末,终究将会擦肩而过。
“殿下,您放心,我不仅会击败辽东客,还将送您天大的惊喜。但愿今后,您不要再以报恩的方式偿还给我。两不相欠,就形同陌路了!”
“唔……”
王府里,
信王接到春公公差人送来的紧急圣旨:
皇帝明日启程,巡视河防大营,令信王陪王伴驾。
“皇兄,你到底还是分清了亲疏远近,臣弟就是再怎么过分,毕竟是您的弟弟呀,防谁也不该防臣弟,是不是?”
信王神气活现,认为自己得逞了。
只要不是去女真巡视,去哪都行。
文帝知难而退,果断放弃北巡王庭,是他苦心孤诣,运筹帷幄的结果。
他有理由高兴,
而且,某种意义上来说,
文帝玩不过他。
至于皇帝为何去河防大营,开始他还担心,朝廷要追查上次的战事。
春公公却暗示他,
皇帝是要加强白世仁的实力,防范女真再次越境生事。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信王乐开了花。
虽说旨意来的突然,很多事情来不及准备,但好在,皇帝出巡时没有忘记带上他,
这是宠眷不衰的明证。
在朝为官就是如此,
当皇帝不带你玩了,那你的仕途也就到头了,政治生命即将寿终正寝。
为何人人都要争当京官,
就是因为能经常见到皇帝,混个脸熟,让皇帝记住你。
否则,
即便高官都死了,或者都被抓了,朝廷缺额很多,你很有才干,皇帝也想不起提携你。
因为他压根就不知道,
世上还有你这号人。
“阿忠,速去准备明日路上应用之物。”
“王爷,奴才总觉得不大对劲。
陛下行事,从来都四平八稳,怎么此次出行如此急吼吼的?
再说,
好多年了,陛下一直呆在京师,从未远行过。
您说,会不会施展了障眼法?”
“障你个头啊!
你个老东西,一天到晚就爱瞎琢磨,春公公的话还能有假?
而且,
圣旨已经到了河防大营,白世仁做好了接驾的准备。
皇兄他再昏聩,
也不至于拿大军的尊严开玩笑,难道他想效仿周幽王,
烽火戏诸侯吗?”
“是是是,奴才多虑了。”
阿忠老脸一红,赶紧屁颠颠去收拾东西。
第180章 陪王伴驾
皇帝的出巡非同儿戏,
通常都要事先选好黄道吉日。
出行乘坐什么龙驾,哪些臣子跟随,多少侍卫陪护,用何仪仗,路上多少行宫,
等等,都非常讲究,马虎不得。
经过某地,为显示皇恩浩荡,还会免除当地百姓几年钱粮,这些都是不菲的开支。
所以,
凡自诩为仁君的,都很少出行,免得搅扰地方,耽搁农时。
文帝不敢自诩仁君,故而在出行的规模上大力压缩,轻车简从,
路上连清水净街,黄土垫道的礼仪都省了。
就连防卫力量,
也就只有铁骑营区区两千侍卫陪同,说是寒酸都不为过。
信王大早上就恭候在城外,身穿华美的朝服,一尘不染,器宇轩昂,举手投足之间,
无不彰显出天潢贵胄的不凡气度,透露出雍容华贵的皇家风范。
当文帝的车驾缓缓出了北门后,
他快步迎上去,走到帝辇旁,躬身就要向帝后施礼。
“王弟免礼,又不是在御极殿,走吧。”
信王躬身谢过,可他抬头望向车辇时,不禁大吃一惊。
帝辇内,
坐在皇帝旁边的竟然不是皇后,而是素来没有存在感的香妃金正姬!
他起初还怀疑自己看错了,
却见随行的太监除春公公为首外,其次就是朴无金。
朴无金也来自高丽国,是香妃寝宫的管事太监。
皇兄老糊涂了吗?
出巡带皇后伴驾是朝廷规制,也是大国风范。
不带皇后也行,那其他后宫娘娘也不要带,
他可倒好,带的是平时不待见的香妃。
要是出巡高丽国也能说得过去,
去女真,
你带什么短命的高丽妃?
要搁世俗的眼光,朝野定会纷纷猜测,此举是不是表示皇帝要废后了。
但信王不相信,
因为当今皇后是先帝武皇帝赐予的,文帝绝不敢违背先帝遗命。
虽说帝后之间没有感情,
但哪怕是烂在手里,也不会扔掉。
路上,
他心事重重,
皇兄的奇招,他挠破头也想不明白。
接着,他又发现件怪事,
那就是陪驾的近臣当中,只见到梅礼,却没看到御史大夫卜峰。
卜峰几天没上朝,说是抱病在家,
年纪大了,身体抱恙很正常。
但此次巡视军营,你卜峰但凡有口气在,都应该参加。
既然是巡视,就带有找茬的意思,
你御史台的人不在,那就全成了犒赏慰问了。
难道真如春公公所言,此行是给白世仁送钱送人,增加军力的?
信王看看阿忠,
阿忠看看苍天,心想,
我说过的,此行有点诡异,你不信,还骂我狐性多疑。
好在车驾的方向没有改变,出了太平县后,一直沿官道北上,可以直接通到黄河南岸,
再向西拐,
就到了河防大营。
途中经过驿站,车驾暂时停下歇会儿,信王急吼吼找到春公公,
劈头就骂:
“你这老阉狗,为何不是皇后娘娘而是那个贱人?为何不早向本王禀报,皇后怎么样了?”
信王最为关心的就是皇后,
她是和他青梅竹马的那个女子,硬生生被先帝拆散了。
“王爷见谅,
奴才事先并不知情,直到昨晚上陛下才作出如此安排,
可惜那时候宫门已闭,无法禀报王爷。
皇后娘娘昨晚又哭又闹,整整折腾一宿,陛下根本未予理睬。”
信王的心都要碎了,
他受不得皇后遭到丁点儿的委屈。
“奴才是想,可能是皇后欺负香妃,惹恼了陛下,陛下才龙颜大怒,借机泄愤,给皇后点脸色看看。”
“放屁!”
信王不顾体面,气汹汹的:
“皇后乃后宫之首,教训妃嫔也是分内之事。
再说,
不就是上次皇后过寿,香妃礼数不周被教训之事吗?
皇兄耿耿于怀,到现在还没忘掉吗?”
好家伙,你真能护短。
春公公心想,上次只是简单的教训吗?
那是皇后娘娘存心要羞辱香妃,便以过寿为借口,
派人上门殴打香妃。
你想想,堂堂高丽王的亲妹妹,高丽国的公主,被皇后身边的婢女打了几耳光,
那是天大的事情。
到你嘴里,竟然以一句礼数不周揭过去。
文帝得知后忍无可忍,第一次出手教训了皇后,总算平息了纠纷。
要是皇帝的脾气再火爆点,
或者高丽国派人来质问追责,
估计要么废后,要么两国断交,否则无法收场。
春公公想归想,鄙视归鄙视,但不敢有丝毫的表露。
“王爷有所不知,
前几日又因些许琐事,皇后派人上门教训香妃,不过是骂了几句,
那朴无金竟敢公然去告御状。
陛下虽然没有当面责罚,但面对皇后娘娘再三挑衅,定是怀恨在心,
所以才有了今日的安排。”
“哼,那又怎么样?”
信王还是为皇后打抱不平,心里恨透了香妃,也死死瞪着朴无金,
结果朴无金斜乜他一眼,
浑然无所谓的样子。
信王银牙咬碎,暗暗诅咒:
狗东西,你等着,
今后千万别落在本王手里,否则定让你俩尝尝本王的手段。
“对了,为何没看见卜峰的影子,病的很厉害吗?”
舔狗梅礼早就在旁边等机会,闻言赶紧挤过来,
抢在春公公前低声禀报:
“启禀王爷,卜峰根本就没病,他是装的。”
“哦,他胆子很大,竟敢欺君?”
梅礼苦笑一声,
心想,你信王是够愚蠢的,卜峰装病肯定得到了皇帝的同意,
不是欺君,
而是专门欺负王爷你的,可笑你还不自知。
“启禀王爷,卜峰前两日还好好的,突然间就病了。
据说,
御史台当天曾受理一桩民告官案,济县有个姓岳的村民,状告白大将军戕害百姓。
臣估摸着,
他的生病和此事必有关联。”
信王听得越发诧异,官民纠纷又不是什么大事,卜峰有必要亲自过问吗?
有必要装病吗?
他不以为然,
一时半会儿,还没有联系到岳家镇遗民的头上。
“莫名其妙,你可知他现在何处?”
“臣偷偷派人查看过,卜府并无小厮出门抓药,而且卜峰并不在府里,去向不明。”
不好,
莫非他乔装打扮,已经到河防大营暗访去了?
闻言,
信王心里咯噔一下,脖颈间嗖嗖直冒冷汗。
对朝野而言,南万钧失踪至今还是个谜团,南家惨案被尘封近两年,但愿永远无法开启。
毕竟,
那里面藏有很多见不得光的东西,还有很多谜团,只有信王能够破解。
信王愣怔了,孽呆呆的,
仿佛看到了一副景象:
卜峰带领很多工匠挖坟掘墓,文帝手指一大堆白骨龙颜大怒,刀斧手气势汹汹,扛着鬼头大刀……
糟糕!
此次带我巡视河防大营,究竟是厚爱还是怀恨?
是吉还是凶?
一贯嚣张跋扈的大楚王爷,党羽满朝,手握铁骑营重兵,位高权重,敢于睥睨天下,此刻腿肚子直哆嗦。
他蓦然想起,
当初有个神秘之人将密信投到他府上,说南万钧已经被杀。
那个人看样子掌握了他参与其中的把柄,不会是投靠了朝廷吧?
想着想着,
他平时那股冲天豪气,消失地无影无踪,只得跟随车驾,忐忑不安的向前挪动,
犹如行尸走肉。
“王爷您脸色苍白,额头上都是汗,怎么了?”
春公公跟在车驾后面,转身看见信王的模样,
关切的问道。
“哦,是吗?或许是昨晚太兴奋,没睡踏实,无碍的,无碍的。”
信王搪塞过去,赶紧摸摸脸,擦擦汗。
走出没多远,阿忠就追上来,抬头问道:
“王爷您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脸色惨白,脑袋上都是汗。”
被问起同样的问题,
信王本就六神无主,担惊受怕,顷刻之间就爆发了。
“本王年轻力壮元气足,当然爱出汗,哪像你这行将就木的老东西,喘气都费劲,滚,一边凉快去。”
阿忠满脸的委屈,
刚刚主子对春公公和颜悦色,怎么对他却如此冷酷,如秋风扫落叶似的。
大家都是没卵子的太监,
不应该一视同仁吗?
车驾迤逦而行,有人心如明镜,有人心怀鬼胎,有人也心里打鼓。
百人百心,
都系在辇中人的身上……
河防大营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
从内到外,匠人们粉刷营房,军卒扫除庭院,忙得不亦乐乎。
白世仁大早上才接到急报,说皇帝要来巡视,可把他急坏了。
中州官场有个习惯:
上官巡查地方,地方长官会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哪怕是门面工程。
同时,
会把不好的东西遮盖起来,哪怕事关民生疾苦。
目的就是欺骗上官,突出自己的政绩,
说明自己很能干,希望上官多多提携。
上官也长袖善舞,见怪不怪,对地方上的做法心知肚明,不想揭破。
拿了地方上的好处,
又何必得罪人呢?
再说了,上官当年肯定也是这样糊弄他的上官的。
而且,
中州人讲究裙带关系,喜欢拉帮结派,选拔官员少问能力,多问出身,
万一地方官手眼通天,是更高层的派系成员,自己轻易怪罪,也会惹一身骚。
所以,
最后的结果就是,
你好我好大家好,好了官员,苦了百姓,误了国事。
白世仁深谙此道,
以往,
兵部,户部,吏部,但凡稍微能搭上关系的,那些衙门大员,没少来巡视。
他很有接待经验,何况是皇帝亲临呢?
问题是,
时间太短,他来不及准备。
粉刷啊,装饰啊,洒扫庭除之类的,引不起皇帝兴趣。
半天的时间,
怎么样才能让皇帝欣赏他的能力呢?
第181章 噩梦
他记得,南万钧主政河防大营期间,皇帝没有来过。
他接任不到两年,圣驾就来了。
本身就是对他的充分肯定,对他的最高褒奖。
虽然,
他认为,自己的政绩配不上那么高的荣誉。
对了,他想到了办法。
考察将领最好的标准,就是麾下军卒的精气神,还有战斗力。
正好,
鉴于上次在济县战败的教训,
他在整个大营遴选了三千人,属于精锐中的精锐,每日都要辛勤操练,准备打造成他的贴身卫队。
今后在疆场对敌,
不仅能发挥攻坚克难的尖刀作用,还能万无一失保障他的个人安危。
白喜的遭遇,让他又惊又怕。
“来人,把何劲找来。”
很快,何劲来了。
何劲是刚遴选出来的军卒,在三千人里,论身手,是佼佼者。论为人,忠厚正派,没有背景,
白世仁正打算精心培养,将来作为心腹侍卫。
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此那个混蛋穆队正要强十倍。
“大将军有何吩咐?”
“速速集结卫队,等会随我出去接驾。对了,告诉他们,打起精神来,人人都要像头猛虎,让他们看看我大营的铁血男儿!”
白世仁真拼了,拿出了撒手锏。
不过,他始料未及,
锏,最后还真的撒手了!
忙乎半天,整个大营都动了起来,
他才稍稍喘口气,回到官舍里,想稍微歇会儿,养精蓄锐,以饱满的精神风貌去迎接圣驾。
刚躺下,他就睡着了,
沉沉进入梦乡。
天气突变,泼墨般的乌云攒集而成,遮天蔽日,
轰隆隆的惊雷震颤大地,
哗啦啦的大雨从天而降。
刚刚还是暮春的和煦,陡然成为深秋的肃杀。
白世仁手撑油伞,漫步在郊野上,白喜牵马坠镫,主仆俩悠哉乐哉。
忽然,
旁边的土坑里,
有个人爬了出来,披头散发,浑身血淋淋的,大吼道:
“姓白的,你恩将仇报,无耻小人!”
然后张牙舞爪,提着钢刀,朝白世仁猛冲过来。
竟然是南万钧!
他魂飞魄散,拼命奔跑,边跑边解释,为自己申辩。
转眼间,
不知怎么就来到了驼峰口,迎面又撞上南云秋。
南云秋身上插着箭矢,持刀向他扑过来。
“姓白的,你屡次加害于我,想把我南家赶尽杀绝吗?”
白世仁抱头鼠窜,慌不择路,又经过岳家镇。
整个镇甸死气沉沉,冤魂满地,
忽然,
那些冤魂竟然站了起来,
有男女有老少,有缺胳膊有断腿的,甚至还有无头尸身,齐齐冲出来,
堵住他的去路。
危急时刻,
白喜及时赶到,扶他上马,护送他到西边的深山里躲避。
不料,
刚走到山腰处,却见山洞里窜出来一个草莽大汉,手持钢叉,龇牙咧嘴朝他怒吼:
“卖主求荣的白贼,还我命来!”
钢叉插入他的胸口,还抬脚把他踹进万丈悬崖。
坠崖的刹那间,
他认出了,
大汉不是别人,正是被他出卖给南万钧,向朝廷邀功请赏的大当家。
“救命啊!”
“老爷,您醒醒,又做噩梦了吧?”
白世仁浑身湿漉漉的,惊问道:
“我这是在哪?”
“在家里,老爷莫怕,世上没有鬼魂,也没有报应,事情都过去了,别再去想它。”
“太可怕了,他们怎么全都冒出来了,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老爷忘了?
今儿个大喜,陛下要来大营巡视,还等着您去接驾呢。
白家光宗耀祖,奴才替老爷高兴着哩。”
“对对对,光宗耀祖,可不是嘛。”
白世仁喃喃道。
忽地,
噩梦中的惊悚场景,再次重现在脑海里,他冷冷的吩咐:
“记住,从今往后,不得说起我白家任何人,任何事。”
“老爷放心,奴才明白。”
下人很忠心,伺候白世仁热水擦擦身体,换上体面的内衬,又披上大将军戎装。
转眼,
威风凛凛的沙场名将横空出世。
下人是个独眼龙,眼角处还留有巨大的伤疤,看起来阴森而瘆人,动作也很迟缓,
有时候反应还稍显迟钝。
白世仁心疼下人:
“还是买几个小厮丫头吧,让她们照料家里,这样你也省事些。”
“不必了,奴才还行,奴才只要有一口气,绝不愿意让别人来伺候老爷。”
白世仁轻叹一声,走出官舍去迎接圣驾。
出了大营门,向东就是马场。
咦,
奇怪,刚才梦中出现那么多死人,为何没有苏本骥?
哼哼,
也对,像那样低贱的马夫,不配有魂灵存在,死了也就死了。
堤岸上,四处都是郊野,田地间还多了几处丘垄。
此地有个习俗,
家里死了人,村民们就在自家地头里刨坑,安葬死者,上面再简单垒个土堆,
就算是坟包了。
有的穷人家连坟包都不堆,因为那样会占了地,少种了庄稼。
更有甚者,
挖的还是乱坑,不管死多少人,都埋在一起,什么殉葬之物也没有。
赤条条的来,赤条条的走。
他们如蝼蚁般的活着,
有什么意义?
大丈夫生而为人,就应该高官厚禄,出将入相,在青史上留下惊鸿一瞥。
我,白世仁,大楚的大将军,
做到了!
白世仁感慨万千,俯视茫茫荒野,不知不觉,
他感到视线有些模糊,
就在堤下不远处,好像出现了梦中的那个乱坑,南万钧就是从里面爬出来的。
吓得他赶紧收回视线,
转头北望,黄河水滚滚东逝,再向东北几十里,就是济县了。
“驾驾驾!”
他大喊三声,籍以驱散心头的恐惧,为自己壮胆。
真他娘的怪事,
怎么皇帝来了,噩梦就来了?
他自言自语。
以前他很少做噩梦,为何今天绵绵不绝,难道皇帝的出现,就是自己噩梦的开始?
难道说,
陛下巡视是假,来问罪是真!
岳家镇有刁民进京告御状,信王已经传信于他,难不成皇帝会借此发难?
不至于吧,
我白世仁爬上来不容易,也不会那么轻易摔下去。
放眼大楚将领,有几人能强过我?
一路上,
他自言自语,自问自答,费劲了脑筋,终于来到了接驾地点。
三千精锐已列队完毕,
容光焕发,虎虎生威,皇帝看了肯定高兴。
等车驾到了大营里,还有更加壮美的演练场面。
此外,
他大清早就安排尚德带兵出去,跑到数十里之外去搜山,抓捕些山匪乱民,痛打之后,充作淮泗乱民,关在大营内,
准备举行献俘仪式,
到时候一定会龙颜大悦。
信王告诉他,
皇帝内心深处最痛恨的,最害怕的,不是胡虏异族,而是淮泗乱民,千方百计要赶尽杀绝。
白世仁噗嗤一笑,
心想,
你熊家得天下,靠的就是淮泗流民,如今江山坐稳了,杀的也是淮泗流民,还把人家污蔑为淮泗乱民。
过河拆桥,恩将仇报,和我白世仁一个德性。
相比之下,
我杀些村民,出卖南万钧,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
日头偏西,终于等来了銮舆圣驾。
白世仁健步上前,跪地叩拜:
“臣河防大营暂署大将军白世仁,率僚属恭迎陛下,恭祝我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健儿们中气十足,叩拜声山呼海啸,蔚为壮观。
可是,车驾上毫无动静。
既无声音,也无人出来,感觉里面空空如也,众军跪拜的是空气。
场面显得很尴尬,
白世仁又犯了疑心病,以为皇帝是要给他个下马威,故意让他当众出丑。
他偷偷抬起头,瞥了瞥信王,露出求助的眼神。
信王刚刚也在胡思乱想,收回思绪后发现不大对劲,又朝春公公轻声咳嗽。
孰料春公公回望他一眼后,
同样无动于衷。
“老阉狗,还不明白本王的意思吗,你倒是去催催陛下,众军还跪着呢。”
又尴尬的过了一会,
仍旧没有声响,
信王只好亲自走向銮驾,隔着帘子轻声唤道:
“皇兄,到了,白大将军还跪着呢。”
“哦,到了?路上摇摇晃晃,朕都睡着了。咦,这种琐事是春公公的分内事,你身为王爷,为何亲自来提醒?”
“臣弟提醒过春总管,他居然置若罔闻,实在不知何故。”
“是这样啊。让他们平身吧,请白爱卿过来见驾。”
信王怒目瞪着春公公,让他去传旨了。
“王弟,你和白爱卿平素走得近吗?”
“回皇兄,臣弟和他泛泛之交,不怎么来往。”
文帝面有不悦,冷冷道:
“那倒奇了。
他是臣子,跪等圣驾不值得大惊小怪,跪到天黑也是皇恩浩荡,
可你贵为大楚王爷,
竟然越俎代庖来提醒朕,你二人的关系,
恐怕非同寻常啊。”
第182章 被皇上耍了
信王心头一凛,瞬间觉得自己矮了三分。
万没想到,
自己的无心之举竟被皇兄抓住,成为有意之事,不知不觉,就暴露出他和白世仁结党的底细。
如果不承认,就是欺君,
如果承认,就是结党。
是皇兄身边有了高人,还是这些年,皇兄故意装作糊涂昏聩?
信王拿捏不准,
心里寒丝丝的。
“皇兄误会了,臣弟不单单是为他,而是看到众军都还跪着,怕寒了将士们的心,才不得已而为之,请皇兄明察。”
“哦,若真是这样,朕就放心了。”
文帝有意无意敲山震虎,信王就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也尝到了被疏远的滋味。
说话间,
白世仁到了车驾前,高声奏见:
“臣白世仁参见陛下!”
原以为皇帝会下车接见,结果人家稳稳的呆在车上。
恼人的是,
车帘子都没拉开,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皇帝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爱卿免礼,爱卿乃朝廷干城,经年累月固守边疆,辛苦了。”
“谢陛下挂怀,臣愧不敢当!臣愿意肝脑涂地,马革裹尸,换我大楚关河安宁,百姓安康。”
“有白爱卿驻守边境,朕还有何忧?
记得当年南万钧多次跟朕说,
白爱卿公忠体国,运筹帷幄,是不可多得的将才,他还屡次向朝廷举荐。
如今看来,
南万钧所言不虚,
白爱卿的确是为朝廷着想。”
白世仁老脸通红,无地自容。
紧接着,文帝突然转换话题:
“朕当时很不高兴,还以为他要拉帮结派呢。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
诸位爱卿都该知道,
朕最痛恨的,就是结党营私,朋比为奸。”
文帝的嗓音不高,却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把信王吓了一跳。
心想,
这番话含沙射影,似乎就是说给他听的。
白世仁也浑身不自在,埋怨文帝,这个时候提南万钧干什么?
别忘了,
南万钧是你钦定的御案,是罪人!
你把我和他并列提起,朝野怎么看我?
帘外陷入沉默。
帘内,一石二鸟之计收到成效,文帝很高兴。
隔着帘子,看不见外面那两个人,
这种环境能让他畅所欲言,直抒胸臆。
很多话,平时面对面时不愿说,不便说,
此刻正是时候。
刚才信王的表现,已经告诉了他,
信王和白世仁关系很近,来往很多,自己居然一无所知。
他不能容忍,
尤其是,
其中是否牵扯南家迷案,值得推敲。
过去,他对信王睁只眼闭只眼,任由其折腾,
而今,他要遏制这种势头,打压信王的力量和气焰。
信王已经超出了底线,越来越没有规矩。
毕竟,身为大楚至高无上的君王,
他还没死呢!
“陛下,臣已准备好行宫,还准备了精彩的操演仪式,车驾是否现在就去大营?”
沉默的氛围很肃杀,很可怕,
白世仁心里有鬼,于是转移话题。
“朕看就免了吧,对白爱卿治军,朕还是很放心的。
再说,
车驾到了,侍卫众多,还要准备饮食,安排宿处,诸事庞杂,难免会让爱卿分心,影响大营正常操演。
下次得空时,朕再去看看。”
闻言,
不说白世仁,就是随行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开什么玩笑?
兴师动众跑了整整两天,已经到了门口,你居然说不进去了,真是君心难测。
难不成此刻就打道回府吗?
白世仁不住的冲信王使眼色,
信王刚刚上过一回当,挨过训斥,那还敢置喙?
春公公也转过身去,视而不见,
此刻就剩下愣头青梅礼了。
白世仁望望礼部尚书,满脸祈求,梅礼果然很爽快,
三两步来到车驾前。
“陛下日理万机,好不容易忙里偷闲出宫,正好可以巡视一下我大楚民风。
臣以为,
不如沿堤岸向东,看看堤防情况,也能了解百姓春种,
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梅爱卿此言甚为妥当,奖劝农桑也是为君者天职,就如此吧,起驾!”
果然是愣头青,说话太不着调儿,
白世仁气得吹胡子瞪眼,心想,
我是让你帮忙把皇帝劝到河防大营去,让我露个脸,那里还有军演和献俘仪式。
你倒好,
把皇帝往东领,不是南辕北辙嘛。
信王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既埋怨文帝,又痛恨梅礼。
今天的出巡真是倒霉透了,
动辄得咎,一路都不顺利。
现在,
要么去河防大营,要么就返回京城,
东边光秃秃的,鸟不拉屎,有什么好看的?
圣意已决,
白世仁无计可施,还要乖乖带上三千军卒沿途护驾。
他估摸着,
这回不仅不露脸,可能还要出丑。
路上,只有梅礼窃喜,
他之所以奏请东巡,并非一时心血来潮,而是在半路上,皇帝暗中授意他如此行事。
但为何向东去,
文帝并未告诉他。
“王爷,您看梅大人的脸色,喜滋滋的,还透着股红润。”
“是啊,混账东西,怎么会出这个馊主意,事先也不和本王商量商量。”
阿忠的提醒,
信王也看到了,
梅礼的确有些不对劲,而且始终和他保持着距离。
“依奴才看,
皇帝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走了这么久,那车帘子压根就没掀开两回,
您不觉得奇怪吗?”
“确实很奇怪,陛下东去,难道想去海州看程百龄?
否则,东边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呀?”
“不像,无缘无故去看他作甚?
再说,
陛下和程百龄渐行渐远,所谓的结拜兄弟之情名存实亡,
不值得一提。”
阿忠是伺候大楚皇室的老人,对过去那些事情知之甚多。
“那你说陛下要干什么?”
“去魏公渡,北巡女真国!”
“什么?”
信王如雷轰顶,嘴巴张的太大,仿佛能将阿忠囫囵吞下去。
如果真是如此,
那他不仅蒙羞,还将成为最耻辱的小丑。
首先是梅礼骗了他。
梅礼是他的心腹,如今却顺着皇帝的意思去北巡,而且还可恶的瞒着他。
其次是皇帝骗了他。
皇帝对春公公说取消北巡女真,为此他还高兴了好一阵子,以为自己挑起边境冲突的计谋得逞。
原来,
皇帝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直将他蒙在鼓里。
天哪,
真要是那样,我哪还是什么大楚王爷,文帝爱弟,
实打实是皇帝的冤家对头。
恰巧,梅礼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朝他瞥了一眼。
信王怒气冲冲,睁大眼睛瞪了回去,
暗骂:
“你个狗东西,真是墙头草,自打上次出使女真,回来后就神兜兜的,对本王暗生离心。哼,上了本王的船,你就休想滴水不沾的下去。”
其实,
信王半是误会了梅礼。
梅礼看到文帝突然振作,有重新收拾山河之意,皇帝的大腿当然比王爷的粗,
加上文帝刻意拉拢示好,
所以他攀上了皇帝的高枝,对信王若即若离。
但是,
此行巡视河防大营,他真不知道皇帝的真正目的。
只有文帝心知肚明,
自己才是背后的策划者,
目的就是让信王和几个同党相互猜疑,鸡飞狗跳,瓦解信王的势力。
同时,
掩盖他北上王庭的真正意图。
而为他出谋划策的高人,此刻正在魏公渡恭候圣驾。
果如阿忠所料,
傍晚时分,车驾到了魏公渡南岸停下。
信王远远看到有人打马奔来,到近前再看,不是别人,
正是卜峰!
其实,卜峰恭候许久了,还派人偷偷去过女真王庭。
老家伙红光满面,果然是装病,
原来跑这儿迎接圣驾来了。
初夏熏风拂面,暖洋洋的,却冷冰冰的,像刀刃刺向脸庞。
今天过后,
自己恐怕将成为朝野的笑料了。
此刻的信王,除了耻辱外,还有一丝紧张。
如果跟着圣驾北巡,那么,
上次刺杀塞思黑的事俨然和尚头顶的虱子,人家会不会报复他?
白世仁的三千人再骁勇,也不够女真塞牙缝的。
兄弟不相杀,是武帝留下的遗旨,所以,他不担心皇帝会杀他。
但是,
皇兄会不会将他交给女真王,关押一辈子?
虽然也是没有杀,那还不如杀了好。
“陛下请渡河,女真王亲自领兵在魏公渡恭候圣驾。”
“卜爱卿办事,深得朕意。信王何在?”
“臣弟在。”
“朕决意去女真巡视,京城就由你留守,你是朕的爱弟,要守好国门,莫负朕望!”
信王转惊为喜,沉声道:
“臣弟遵旨!”
他想,
这下,白世仁要完蛋了,要是护驾去了女真,还不被阿其那生吞活剥了?
谁人能取代白世仁,自己还没想好。
“白爱卿?”
“臣,臣在!”
白世仁心里惶恐不安,生怕皇帝也要带他去女真,
说话都有点结巴。
“白爱卿乃大楚干城,有爱卿在,北方边境无虞,朕也无虞。你要守好大营,带好大军,等朕出巡归来,再论功行赏。”
白世仁长长出了口气,欣喜道:
“谢陛下夸奖,臣定不负圣望!”
“还有,
朕出行少则三五日,虽说有阿其那护卫,但我大楚军威也不容轻慢。
嗯,
朕看这三千将士生龙活虎,斗志昂扬,就随朕一同北巡吧。”
白世仁心在滴血,
三千精锐,他大有用场,将来要把他们打造成他的私兵,
带来接驾,目的是为了展示军威,取悦皇帝,
结果,却成为他人的嫁衣裳。
皇帝说拿走就拿走,压根不提何时归还。
撒手锏,撒手了。
第183章 波诡云谲
文帝不等他同意,就为大军找好了下家。
“朴公公?”
“奴才在。”
“三千大军暂由你代为统领,悉听卜爱卿调度。”
朴无金欣然道:
“奴才遵旨。”
大军浩浩荡荡,护送车驾走向渡口,
文帝撩开车帘,俯视满川跃金的余晖,遥望葱葱郁郁的狂野,正式开启了北巡之路。
大堤上,
留下满腹狐疑的白世仁,还有浑身哆嗦的信王。
二人面面相觑,
信王在为将来的处境而犯愁,白世仁却搞不懂,文帝究竟唱的是哪出。
一会说要论功行赏,一会又弹指之间,夺走他三千精锐。
在铁骑营侍卫和玄衣社太监面前,二人还不便倾诉衷肠,垂头丧气的各自打道回府。
走到通往官道的岔口,
信王拒绝了白世仁邀请,二人眉目传意,拱手作别。
“阿忠,我的眼皮不住的跳,怕是凶多吉少啊。”
“王爷镇定,千万不要乱了方寸,圣驾此行,结果如何还未可知,不着急。”
“怎么能不着急?
依我看,不如早点动手。
他既然让我留守,正好借此机会拿下京城,切断车驾南归之路。”
“切莫犯糊涂。
王爷只能文斗,起兵夺权非是王爷强项。
您想想,再向西三十里是哪?”
信王翻翻白眼:
“三十里?是汴州,汴州大营,啊,你是说他……”
阿忠沉思道:
“没错,当然是他!王爷您想啊,梁王坐镇汴州十余载,兵强马壮,树大根深,他会由着您抢班夺权?”
“胡扯,他是我的亲哥哥,一母同胞,怎会跟我抢?”
“王爷啊,
天家无兄弟,皇室无亲情,自古以来就是颠扑不破的道理。
没错,
十几年来,梁王不声不响,与世无争,低调至极,仿佛大楚压根就没这个王爷似的。
可是,
万一他也在觊觎皇位,您能是他的对手吗?
毕竟,
御极殿里的那个御座,原本就应该是梁王的。”
信王下意识的不相信阿忠所言,
连他都忘了,自己还有个如此没有存在感的胞兄。
可是,
阿忠虽然只是个奴才,观人察事却细致入微,善于从纷繁复杂中抓住要害,断事很准。
这就是母妃临死前把阿忠留给他的原因。
“那可怎么办?皇兄对我起疑心了,回来肯定要新账老账一道算。”
阿忠瞧瞧自己的主子,
这么点风雨就茫然失措,支撑不住,不仅没有分毫的轻视,反而很自责,
很伤感。
“王爷要是心里觉得不安,那就该为自己提前留好退路,以备不测。”
“退路?你是说江南的吴越?”
“没错,王爷在那里不是还有块基业嘛。
把它经营好,
那里山高林密,再有龙家和云家的势力,可谓稳如泰山,
朝廷就是十万官兵过去也奈何不得。”
信王点头如啄米,兴奋道:
“对对对,回去我就派人去,好好经营,有了退路,咱们就能放手一搏。”
那个地方叫裂山谷,
位于吴越平湖,是信王两次平定吴越时,为自己单独打造的地盘,
整个朝廷没人知道……
大楚皇帝北巡女真,消息不胫而走,引起了黄河北各方势力的注意。
毕竟,
除了当初为了追击大金残余力量外,至今,熊家还没有哪个皇帝渡河北上过。
整个王庭上下忙得团团转,
阿其那亲自率兵迎接圣驾,行宫的安排则由世子亲自操办,
阿拉木也不能闲着,率兵在行宫周围十里巡查,不可有任何安全隐患。
兄弟俩此刻都期盼皇帝来,
但意图恰恰相反。
行宫里,
皇帝和后宫的寝帐,生活一应所需,臣子的卧处,吃喝拉撒,等等,都要考虑周全,而且还要讲究排场。
除此之外,
塞思黑还要安排很多细节,如在哪朝见议事,奴仆丫鬟要掌握哪些规矩,
准备工作细而又细,
个中辛苦,唯有具体筹备的人体会最深。
塞思黑当然志不在此,那些细枝末节的琐事,可以交给下人去办,
他所关心的都是大事。
比如,那张宽大的龙床就值得琢磨。
他盯着龙床发呆,
床太大了,也大有文章,上半层是全木的,下半层是中空的,雕饰花纹非常讲究。
塞思黑目视自己的杰作,
眼珠子一动不动,脑海中先是一副恐怖的画面,接着,
就是一张张龙凤相戏的场景。
风光旖旎,暖风徜徉,让人热血沸腾,禁不住嘴角泛起淫笑。
身旁是跟班的侍卫,不明白,
世子的表情为何如此诡诈多变。
“他既然投身伺虎,咱们就要成全他,你们有把握吗?”
“殿下但放宽心,我等已设下前中后三策,料他就是真龙,也定将他困在浅滩上。”
王庭都知道塞思黑聘请了辽东客,但没人见过辽东客什么模样。
而此刻,
辽东客堂而皇之来到王庭,扮作了跟班的侍卫!
而且,亲自来到行宫勘察现场。
事到临头,
塞思黑却又有些胆怯,既叮嘱又警告:
“一旦失手,父王肯定不会饶过我,你们也甭想全身而退。”
“殿下放心!
说实话,我等来到这里,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完不成任务,回去也是死。
所以,我等和殿下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那就好,那就好。”
塞思黑受到鼓舞,又振作雄心,
辽东客那些人的手腕,
他非常清楚,简直是禽兽不如,恶贯满盈,杀人比切菜剁肉还要熟练。
“不过,也请殿下到时候兑现诺言,联手起兵共谋天下。”
“那是当然,转告你们的主子,我塞思黑也不愿只做女真的王!”
……
兰陵醉酒楼里,掌柜的又接到了来信,
这回,他不敢掉以轻心。
信是总坛发过来的,指示北方堂,要严密注意皇帝的动向,如果遇到危险,必须倾尽全力护驾。
信的内容很短,但措辞极为严厉,说明意义重大。
对此,
云夏和黎九公如出一辙。
要是文帝在女真遇险,大楚就完了,天下又将大乱,
居心叵测的女真铁蹄轰隆隆南下,饮马黄河,踏平南方宫阙,大楚农桑之地,将变作放牧的草场。
事关天下兴亡,
云夏豪气陡生,磨刀霍霍。
可是,
信的末尾却又催问幼蓉的情况,以及南云秋的下落,让他又急又恼。
这些日子,
他派出堂内半数以上的兄弟,
从北大集到万芳谷以南的官道周边,再到阿拉木营地附近,甚至在王庭附近秘密查访,
根本没有二人的踪迹。
云夏听从了副手的劝告,非常尽力,为了找到幼蓉,甚至去了很多家青楼楚馆,看看有没有哪家新添了娘子,有没有多出个风尘女子,
却始终没有消息。
他也想查到幼蓉的踪迹,
管事说了,
那可是他通向京城堂口的丹书铁券,甚至将来有可能问鼎更高的位置。
他是长刀会徒孙辈的佼佼者,具备更上层楼的条件。
云夏开始怀疑,
幼蓉或许根本就没来女真!
现在,
新的差使又来了,也抽不出新的人手,他只好把寻访幼蓉的兄弟们撤回来。
没办法,护驾的任务更为关键。
再说了,
寻访黎幼蓉,他不可谓不尽力,大伙有目共睹。
“噔噔噔!”
有人上楼了,那急促的脚步声,说明管事的肯定有了最新消息。
“怎么样?”
管事的果然不负众望,急道:
“昨晚有人在集市里买了一千只箭杆,还有近百斤牛筋。”
云夏屈指算了算:
“天呐,他们是要打造多少箭矢呀?不对,此地距离王庭很近,他们买那么多,就不怕引起女真人注意吗?”
管事的也很忧虑:
“说的是呀,
开始我也觉得奇怪,后来细问之下才发现,那些人很狡诈,是从八家店铺分别采买。
那样的话,
数量很少,就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哼哼,那叫欲盖弥彰,什么人买的?”
“据咱们的眼线说,采买之人也有好几个,但肯定是同伙。他们个个都像是练家子,
而且,
操的口音和女真人也不同,腔调嘛,粗狂僵硬,我估摸着,应该来自海山关隘以北。”
“如此说来,他们是辽东人?”
“嗯,也有可能是高丽人。”
海山关隘是女真和辽东的分界线,位于海西部落北边几十里。
关隘以北就是辽东,
以东有条路,直通高丽国。
“他们是哪路势力呢,采买那么多凶器,是要干什么大事吗?”
云堂主来回踱步,自言自语,蓦地,
惊呼道:
“莫非是和皇帝北巡有关?”
“极有可能,要不然也太巧了。对了,他们还采买了不少熟食,肉干呀,乳酪啊,为了便于包裹,还采买了很多枯荷叶。”
这,引起了云夏的警觉。
枯荷叶不仅可用于包裹吃食,还能随身携带,
很多牧民外出放牧,如果几天回不来,通常就会使用枯荷叶。
“可以肯定,他们人手众多,而且早早找好了藏身之地,看来图谋不小啊!”
云夏苦思冥想,希望能理清头绪,找到对方的来历。
确定对手是谁,
才更容易找到破敌之法。
第184章 熟悉的狐骚味
“堂主,会不会是他们?”
“谁?”
管事的回忆道:
“个把月前,有兄弟经过海西部落,听闻烂柯山下有个村落,一夜之间被屠殆尽。
凶手极为凶残,手段狠辣,
男女老少都不放过。
杀了人不说,还把死者左臂统统砍断!”
云夏想起来了,
当时他并没当回事,
海西部落靠近边境,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仇杀常有发生。
至于砍断死者左臂,
或许是凶手变态,故意虐尸。
现在再冷静梳理,似乎不仅仅是残忍变态所致。
他以前听黎九公说过,
大金时期有个神秘的组织,叫血赤军,或许是出于宗教习俗,杀人之后,也会砍断死者左臂。
总之,
不管是出于什么考虑,手法和村落里的杀手如出一辙,说明屠村的凶手应该就是辽东人。
因为,
血赤军也是辽东人!
联系起塞思黑勾结辽东客,企图对皇帝不利,可以推断,那帮凶手应该就是辽东客的同伙。
继续推理下来,
北大集那些神秘的买主,极有可能就是辽东客他们!
这个发现太重要了,
塞思黑的大胆行径,恶毒用心,层层抽丝剥茧之下,逐渐浮出了水面。
可问题是,
如果那帮人真是针对皇帝的,似乎又不太可能。
皇帝在阿其那铁骑亲自护卫下,防卫阵容可以说是水泄不通,闲杂人等休想靠近半步。
再者,
皇帝已经到了王庭,再想靠采买箭杆牛筋,制作箭矢来刺驾,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那么,
他们采买那么多东西,又派不上用场,
图什么呢?
要么,他们在等待机会,比如,等待銮驾返程,途中动手?
可是,
阿其那既然能把车驾接回来,就能再护送到黄河岸边,他们还是无从下手。
迷雾疑云,笼罩在兰陵醉酒楼。
危急关头,及早破局尤为关键。
否则,
处处被动,总坛布置的任务就要落空,去京城开设堂口的希望,甚至云夏的前程,
也将成为泡影。
“我懂了!”
云夏灵光乍现,想到了答案。
“他们的机会就是射柳三项……”
“还是堂主英明!”
管事不失时机拍起马屁,又道:
“除了大赛这种与民同乐的机会,属下实在想不出,他们还能钻什么缝隙?
不过,
咱们也去见识过射柳三项大赛,女真王和百姓之间隔得远着呢,而且不断有侍卫巡逻,百姓们进场也要搜身,
他们怎么把弓箭带进去呢?”
云夏胸有成竹,十分笃定。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既然他们这么干了,开赛之后,就一定能找到机会,把弓箭带进去。通知兄弟们,继续查访他们的踪迹,
还有,
此次大赛,咱们也要混进去。”
“咚咚咚!”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管事知道是自己人,问道:
“什么事?”
“一楼雅间来了几个陌生客,带着煞气,来路不正。”
“不要打草惊蛇,我马上过来。”
管事走了,
云夏很好奇,也想看看陌生客是何来头。
管事的不知道他跟在后面,忽然想起还有事情要禀报,于是转身往回走,险些撞到云夏身上。
二人贴的很近,
刹那间,一股熟悉而又强烈的气味扑面而来,浓烈而刺鼻,
他下意识紧皱眉头,忽又迅速舒展开。
动作很小,也很隐秘,却没能逃过云夏的慧眼,不由得面露讪讪之色。
云夏也很苦恼,
身上的体味与生俱来,小时候还闻不出,越长大越浓烈,天气越热也越浓烈。
平时,只能在身上佩戴香囊以遮掩。
这不,
他刚才准备歇息,便卸下香囊,恰巧管事的进来说事情,距离很远,便没有再佩戴。
“嘿嘿!”
云夏尴尬笑了笑,返回室内,从床头取过香囊别在腰间。
那是狐骚味,
整个长刀会只有云夏才有,
那和他的出身有关……
一楼最里面的雅间,环境清幽,旁边又没有邻座,是整个酒楼最好的房间。
里面坐着四个人,
一个矮胖子,凶神恶煞,
一个精瘦的年轻人,始终低着头,不怎么说话。
另外两人都是中等身材,不胖不瘦,非常健硕结实。
他们要了两坛兰陵醉酒,
菜品要得不多,几样开胃的下酒菜而已。
瞧架势,纯粹是来过酒瘾的,
而且,那个精瘦的家伙不喝,
三个人两大坛酒,一般的酒鬼没那么大的量。
云夏从门缝里偷窥,
从身形还有坐姿判断,就知道几人不是寻常之辈。
可惜,
他偷听了半晌,人家口风很紧,没有一句话能暴露身份,泄露秘密的,
说来说去不是酒,
就是女人。
男人背后谈女人,女人背后说男人,人世间,
不就这点事嘛!
管事的见没有动静,脸上挤满笑容,扮作跑堂的打扮,
进来恭维道:
“哎呀,几位爷气宇轩昂,酒量不凡,敝店真是蓬荜生辉,特奉送几样小菜,聊以佐酒。”
矮胖子白着眼,
戏问道:
“我们只是酒鬼而已,何来的气宇轩昂?又何敢劳动店家送菜?”
“在家靠父母,出外老朋友。
小的瞧着几位爷是生客,不是想熟络熟络增进友谊嘛,
以后还请几位爷费心,多多照顾敝店生意。”
“小二哥,你们家的酒味道不错,甘冽而绵柔,这酒是你家自酿的,还是从外面采买的?”
管事的喜滋滋道:
“多谢几位爷赏脸,酒是敝店自酿的,祖传秘法,外面买不到。
几位爷要是觉得醇正,那就是敝店莫大的荣光。
这样,
我就替掌柜的做回主,再送您一坛尝尝,
酒嘛,
要喝就要喝个尽兴。”
“甭说,你的嘴巴蛮甜的,真会做买卖。不过,酒嘛,下次再来喝。如果小二哥有心意,不如送点酒糟给我。”
“敢问爷要那玩意作甚?”
精瘦的年轻人脱口而出:
“治病用的。”
管事的摇摇头:
“这个,小的做不了主。
酒糟啊,看起来没啥大用场,可要是行家里手的话,能从酒糟里找到些酿酒的技法。
抱歉,对不住几位了。”
任凭精瘦之人怎么恳求,管事的就是不肯应承,
场面弄得很尴尬。
两个中等身材的家伙,从头到尾不吱声,此时突然猛拍桌子,
冷冷道:
“聒噪个没完,给还是不给?”
管事的吓得后退两步,犯难道:
“几位爷不说清楚用途,小的真不能给。
要是被掌柜的知道了,
小的甭说保不住饭碗,恐怕还要担负泄露配方之罪,吃不了兜着走,
还请宽宥则个。”
矮胖子见软硬兼施都没有用处,万一弄僵了,耽误了百夫长的病情,那就麻烦了,于是便换做诚恳的表情,
微笑道:
“小二哥,我也不难为你。
我有个朋友不知怎的,被什么黄河毒蜱虫咬伤,
也真是怪了,
巫医神叨叨的说,必须要有兰陵醉的酒糟作为药引,方能治得此病。
放心,
我等就是为治病,绝无酿酒一说。”
管事的不知就里,
云夏在外面听的真切,顿时喜上眉梢,箭步走到门前,
朗声道:
“治病救人,乃仁者所为,这点小事不在话下。”
矮胖子对突然出现的来人有些不满,冷冷道:
“这位是?”
“哦,这位就是敝店的云掌柜。”
云夏使个眼色给管事的,斥道:
“你啰嗦什么,开店做买卖,却不懂待客之道,还不快去取酒糟来送给贵客?”
“是是,小的这就去。”
矮胖子乐呵呵道:
“掌柜的宅心仁厚,我等谢过了。”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不过在下想多问两句,巫医说我家的酒糟能治蜱虫病,那位巫医医术如何?
是否是女真的名医?
哦,
在下没别的意思,就是怕耽误了病情。”
精瘦之人很坦诚:
“倒不是什么女真名医,年纪也不大,粗通些医理。
不过此人言之凿凿,绝对保证药到病除,
我等这才前来搅扰。”
“哦,既然如此,那就是在下多心了。诸位稍等,我去催促一下。”
云夏疾步冲到楼上,
管事的取好酒糟,正在等候吩咐。
“怎么样,掌柜的?”
“幼蓉师妹有下落了!
毒蜱虫就是她的杀手锏,那几个人口中的巫医八成也是她,
不过,
看样子她被人控制了,无法脱身,才借口兰陵醉的酒糟做药引子,来通知北方堂营救。”
“是嘛,师妹果真是冰雪聪明,靠着妙招就把消息传来出了,恭喜堂主。”
“何喜之有?”
“把她救出来,堂主通向京城的可能就大大增加了呀。”
云夏心里虽喜,仍保持着清醒的头脑,
沉着道:
“八字刚有一撇,不能得意忘形。
师妹她到底被谁控制,关在哪里,都还不知道呢。
你多派些兄弟在可能的路口盯守,看看那几个家伙要把酒糟送到哪里。
送到哪,
师妹就应该在哪。
只有找到具体关押的地方,咱们才能去救她。”
“属下马上去安排。”
管事的走后,云夏拿着所谓的药引子,又返身回到雅间,把东西交给矮胖子。
矮胖子见轻易就得偿所愿,非常兴奋,借着酒劲还来了个拥抱礼。
刚搭手,
云夏就知道对方是练家子,而且功力深厚,不在自己之下。
可是,
对方身上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味道,令人作呕。
那个味道竟然和他相同,
都是狐骚味……
第185章 王庭告状
四个人酒足饭饱,出了酒楼。
走到僻静处,矮胖子对精瘦之人说道:
“那就赶紧回去吧,替我向百夫长问个好,祝他早日康复,上次的事还没感谢他呢。”
“好,我代主子多谢亚丁兄弟,告辞了。”
矮胖子名叫亚丁,辽东刀客的师弟,上次就是他和同伙赞布伏击南云秋,
结果,
南云秋使出九公七连杀,赞布尸首分离,他也被砍伤,
要不是百夫长关键时刻射中南云秋,
他又及时金蝉脱壳,使出黑色粉末迷住南云秋,
小命早就完了。
就是那次袭击,他摸到了南云秋的实力,
塞思黑非常担忧,怕辽东客赢不了,今年的射柳三项桂冠,或将再次花落阿拉木家。
亚丁走时,还回头看看酒楼的招牌,
灯火中,
兰陵醉三个大字熠熠生辉。
而他还没有察觉到,
就在他一步之遥的地方,云夏隔着窄窄的木窗子,把他们的对话悉数收入耳中。
现在,
他只要知道,那个百夫长,是哪个大帐里的人就行了。
“臣阿其那,叩谢吾皇播恩女真,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女真王请起!”
文帝居然亲自起身,把阿其那扶起来。
“两位王子也起来吧。”
塞思黑和阿拉木也起立谢恩,哥俩跟着父王一道觐见,
以示尊重。
文帝之所以排除万难来女真,开大楚皇帝亲临藩属国的先河,是有原因的。
除了要打压尾大不掉的信王,
还有个重要原因。
那是他的隐忧,也是他的心病!
一年饥,二年乱,三年反。
这道谶语,
多年前,从南万钧口中说出,也在他心里播下了种子。
南万钧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
还煞有介事的说,谶语每三十年就会重复一次。
他屈指算过,
距离上次大金殇帝时期发生的事情,到今年正好是三十年。
他不能断定,谶语是否灵验,
是荒诞不经,还是天命循环,
但是他不敢掉以轻心。
涉及江山社稷,丝毫马虎不得。
而且,
他敏锐的发现,车驾路过淮北时,譬如萧县等地,居然真有了旱相。
虽说只是初现,
而且仅仅在个别地方,却让他心慌意乱,惶惶不安。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只能预作筹划,提前准备,
为此,
他把目光放到了阿其那身上。
熊家依靠淮泗流民起家,夺取了江山,当时就有女真大军相助。
如果淮泗乱民再起,他可不愿成为国破身亡的殇帝。
所以,
必须要依靠女真势力。
他失去了叱咤风云的南万钧,淮泗乱民如果卷土重来,那么,推翻熊家统治,
就有可能成为现实。
不是他敏感多疑,也不是杞人忧天,
是防患于未然,叶落而知秋!
在来王庭的路上,文帝邀请阿其那上了龙车,同辇共乘,那是多大的荣耀。
君臣二人在车上就达成秘密约定:
女真准备组建五万铁骑,由阿木林统帅,驻地就在边境附近,随时准备听取皇帝号令,将来一旦有事,可立即驰援大楚。
文帝也很慷慨,
一应军费开支都由朝廷承担,通过兰陵郡支付。
虽然是口头协定,
文帝也犹如吃了颗定心丸,五万铁骑,两天内就能杀到京城。
对信王,
包括淮泗流民,都是极大的震慑。
当然,协定能履行必须有基础,
那就是,
他们俩都能掌控绝对的权力,没有反对势力,没有别有用心之人。
但是,
有正就有邪,有君子就有小人,未必就能心想事成。
重要的是,
如果大楚和女真将来也不和,那就更是纸上谈兵。
行宫里,
君臣相谈甚欢,说说正事又扯扯闲篇,气氛融洽,天地一家亲。
欢声笑语时,
塞思黑悄悄给阿其那使颜色,阿其那会意,当着大楚朝臣的面,
肃然道:
“陛下,臣还有要事启奏,请陛下为臣做主。”
言辞恳切,令人悲戚。
“爱卿忽然如此见外,倒令朕恍惚了,你我君臣,有何事不能开诚布公呢,但说无妨。”
“臣弹劾信王为王者不尊,上回犬子塞思黑进京朝贡时,信王竟然派杀手欲图加害。唔,陛下……”
文帝拍案而起,怒道:
“当真有此事,朕为何不知?”
“陛下息怒,
若是伤了肝气,犬子万死莫赎。
至于暗杀之事千真万确,就在京城北门外的集市上,
很多百姓亲眼所见,还有不少路人也遭殃及而死。
可恨的是,
城口上的侍卫,包括望京府的捕快,就在城门外眼睁睁看着,却无动于衷。
陛下,
犬子之生死事小,可是,信王想挑拨陛下和臣的友爱是真,
其心不可测呀!”
“胆大包天,其心可诛。梅爱卿可知此事?”
梅礼生怕皇帝发问,本想躲避来着,可皇帝偏偏盯着他问。
不过,也没办法,
陪王伴驾的重臣只有他和卜峰,
而接待藩属国朝贡,是他礼部的分内之事,当然会问他。
不好意思,信王爷,得罪了,
谁让你做得太过了,谁让皇帝对你起了猜忌,
我可不能陪你在一棵树上吊死。
“回陛下,臣有些印象。
当时在御极殿上,信王和世子曾当面争吵过。
后来,
世子返程途经城门口时,听说突然有不明身份的车辆出现,故意冲击世子的车队。
臣虽未亲眼目睹,
却可以大胆推测,其中必有蹊跷。”
“好啊,信王,你做的好事。”
文帝原本只是怀疑,现在看来确有其事。
龙颜大怒,感到了极大的侮辱和挑衅。
他知道弟弟恃宠而骄,行事不讲规矩,只是没想到,
竟到了如斯地步,
况且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行事。
仿佛全天下都知道,就瞒了他一个人。
真是岂有此理!
而且,信王和白世仁有勾结,也已浮出水面,
故而,
白世仁的形象在他心目中,也一泻千里,
前阵子岳家镇两个村民进京告御状,前后经过,卜峰已经摸清楚了。
对外明枪暗箭,对内拉帮结派,排斥异己,
信王到底要干什么,
朕还没死呢!
此次北巡,他还要当着阿其那的面,询问上次双方越境袭击的前因后果。
白世仁形象已然尽毁,
河防大营的战报当然也不可信,
他必须趁此机会调查清楚,辨明忠奸,分清是非,作出雷厉风行的作出决断。
否则,
哪天御极殿被人端了,他还蒙在鼓里呢。
“卜爱卿,那个岳姓村民的事情,你和女真王说说……”
旁边伺候的春公公百无聊赖,
打打杀杀的事情,他毫无兴致,
听得都快要睡着了。
可他偷偷打了个哈欠的工夫,却发现太监朴无金不见了。
春公公是大内总管太监,事业和地盘都在后宫内,可以说,
他是大楚后宫的隐形皇帝,除了文帝和皇后,谁都要巴结他。
他享受那种氛围,也享受小太监甚至妃嫔的贿赂。
后宫里敢不给他脸面的人屈指可数。
他奶奶的,朴无金就算一个!
好在朴无金不争权,不多事,每天就是伺候香妃,形影不离,
对春公公而言,除了如鲠在喉的那种感觉,其他的毫无干涉,
像空气一样。
此次同行,二人形同陌路,
朴无金见到他,既不请安,也不听招呼,春公公十分愤恨,强压怒火。
不料,
三千河防大营的精锐,文帝居然撇开他,交由朴无金统领,
虽然是暂时的,也令他醋意顿起。
所以,
他又犯傻了,要想办法打压朴无金的风头。
这不,
在正式的议事场合,也不请示一下,朴无金就悄悄溜走了,真不懂规矩。
正好,他可以借机,给朴无金做做规矩。
此刻的朴无金像个敏锐的猎手,侧耳凝听,捕捉着任何风吹草动。
他不是不懂规矩,
而是在大帐内发现了诡异之处。
他观察过,
塞思黑在向皇帝描述信王刺杀的细节时,他发现,
这位世子,眼睛白多黑少,心不在焉,似乎很留意帐外的动静。
按道理,很不应该,除非心里有事。
而恰恰,
他具备优秀猎手的本领,任何蛛丝马迹,也逃不过他的法眼。
此行,事关重大,
异国,危机重重。
他肩上的担子很重,不仅要保护车驾的安全,也要确保香妃无恙。
除此之外,眼里别无其他。
不像春公公,哪怕皇帝遇弑,大楚亡了,凭借多年聚敛的钱财,照样做个富家翁。
四周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朴无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不久,隔着那层毡布,窸窸窣窣,他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
这种声音,
不是走路声,不是喘息声,很不正常。
第186章 大帐行凶
他的耳力极好,轻功极高,
所以,
他能身穿夜行衣,在御极宫内如入无人之境,窥见过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还有很多不该看的东西。
皇城大内,脏的很,乱的很,丑陋的很。
当然,
那些和他毫不相干。
只要不涉及主子香妃,什么都无所谓。
不过有一次,皇后欺负香妃,文帝愤而出手,惩治皇后,保护了香妃。
他心怀感激,偷偷告诉文帝,
说有人三更半夜,潜入御极宫内室,四处翻找。
文帝大惊失色,
内室里藏着他的密档,上面记录了许多秘事。
此后,
文帝对他很器重,表面上仍视作寻常太监,暗地里却另眼相看。
此次带他北巡,就是看中他的功夫,还有赤胆忠心。
文帝要想摆脱信王的束缚,必须从各个方面入手,后宫就是其中重要一环。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春公公是皇后的哈巴狗,极有可能和信王蛇鼠一窝。
其实也怪不得春公公,
谁让他太宠爱信王,直至今天炙手可热的地步呢?
春公公伺候过先帝,资历很深,劳苦功高,而且根基很厚,一时难以替换。
所以,他需要培养自己的后宫太监。
贞妃宫里的小猴子自不必说,是他唯一信得过之人。
而高丽太监,单论能力,要顶十个百个小猴子。
因而,暗地里,
他对朴无金恩赏有加。
朴无金当然知道文帝的心思,本无意卷入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但是为了香妃,还是答应了。
他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永远和香妃在一起。
夜风里,
那个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在,但越来越微弱,接近了尾声。
朴无金原地转圈,抬头望望夜空,又四处扫视,就是找不到声音的源头,心口怦怦狂跳。
突然,
他隐隐觉得,那个声音,好像是在香妃的寝帐前消失了。
暗道一声:
不好!
朴无金提足闪走,风一般的速度,如鬼魅般也没了踪影……
议事大帐内,
阿其那的控诉还在继续,
阿拉木绘声绘色的描述,把文帝带入到那个惨烈场景。
白喜如何屠戮村民,
如何挑起战端,
如何痛下杀手。
文帝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白世仁如果在侧的话,他恨不得当场手撕白贼。
“数万大军调动,为何不向兵部奏报?”
卜峰来之前就曾调查过此事,回道:
“臣问过兵部,
河防大营的确奏过此事,渡河出兵系春季例行演练,当时并未谈及越境之事。
至于后来两军交战之事,
他们说是追击乱匪,纯属误会。”
“兵部为何不上达天听?”
“兵部说双方损伤不大,而且已经握手言和,消除了分歧,怕陛下忧心,故而结案了事。”
“哼!兵民伤亡数千人,能用误会解释吗?”
文帝想起白世仁那份战报,
文过饰非,夸大其词,避重就轻,吹得天花乱坠,
现在看来是一派胡言,完全可以欺君之罪论处。
不过,
他有点迷糊,
兵部侍郎不是信王的人,反而经常和信王争吵,没道理替白世仁遮掩。
难道兵部侍郎和信王唱双簧,背地里也是信王的人?
抑或,
女真人为了报复信王,捏造事实?
阿其那见文帝犹疑,心知其意,忙示意阿拉木回话。
阿拉木得以和文帝当面奏事,颇为激动,
朗声道:
“兼听则明,偏听则暗,陛下也不能轻信臣一面之词,以免迷惑圣听。
上次激战,
臣抓住了重要俘虏,据悉还是白世仁贴身之人。
臣想把他带上来作证,不知可否?”
“哦,很好,那就传吧,朕也当一回断案官。”
文帝爽快答应,
他瞅瞅阿拉木,玉树临风,清秀挺拔,心里很喜欢,
对阿其那夸赞道:
“小王子讲话得体,进退有度,而且气度不凡,女真王教子有方啊。”
“岂敢岂敢,陛下谬赞了!”
阿拉木心花怒放,而旁边的塞思黑气得脸色铁青,两眼喷火。
心里暗骂:
功劳全被你抢了,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今后有你倒霉的时候。
大帐内,
香妃端坐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天仙样的面容,
高贵的出身,更让她的气质无与伦比,
在大楚后宫里,是一等一的存在,皇后也自叹不如。
上天很偏袒她,人美,又高贵,可是,换来的不是皇帝的宠爱,
天恩雨露基本也和她无关。
她头戴妃嫔的封号,实际上只是一尊和平的神像,被供在那里后宫。
内心里,
她更愿意做个妻子,或真正的女人。
久旷深宫,她早已习惯,恩泽不再,她从容接受,
却没想到,
皇帝竟然会选中她单独出巡,侍寝暖床。
给了她机会,当然不能错过,
她要极尽人妻的职责,也要享受女人被爱抚的天性。
此刻,
她正在为挑选哪种脂粉而犯愁,窸窸窣窣声到了身后,她才听到。
“这么早就回来了?陛下不是说有国事要议的吗?”
她头也不回,以为是朴无金。
“怎么,春公公又找你的麻烦啦?”
她又问了一句,
身后,还是没有回答。
香妃有些纳闷,这不是朴无金的风格,
她偏开脑袋,只见镜子里赫然出现一个女子,不是她的使女,她也从未见过。
可怕的是,
镜子中的两张面孔,竟然非常相似!
“哗啦啦……”
“你是谁?”
香妃猛然转身,慌乱之下,打翻了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倒退两步,惊问眼前的不速之客。
眼前的女子,说是她的孪生姐妹,
别人也会相信。
“我是你呀!”
女子飞速瞥向四周,确信无人在场,胆子也大了起来,毫不惊慌,还慢慢走向香妃。
“你别过来!”
香妃情急之下,拔下头上的簪子当做武器。
“你究竟是谁,我可是皇帝的妃子,你们女真王的贵客。”
来人模仿着她的口吻,
柔声道:
“臣妾也没说您不是呀,不过从现在开始,臣妾将顶替您的身份,伺候大楚皇帝。您啊,还是回您的高丽国吧。”
“荒唐,我为什么要回去?再说了,山高水长,我又怎么回去?”
女子阴恻恻道:
“从阴间走,片刻就到了。回高丽的理由嘛,很简单:
皇帝驾崩,后宫被遣散了。”
“你什么意思?”
香妃惊惶失色,骤然反应过来。
“啊?你,你要扮作我的模样去弑君?”
“还不算蠢到家,既然如此,你是自行了断呢,还是我来动手?”
“痴心妄想,你不会得逞的。来……”
“人”字还未喊出口,
女刺客鬼魅般挪动脚步,迅疾出手扼住香妃的喉咙,生生把下面的两个字掐了回去。
“公主,刚刚还夸你不算蠢,原来高估你了,不要害怕,马上就能回家了。”
刺客稍稍较力,香妃就觉胸闷气喘,仿佛喉管快要被抠出来了。
她也是个倔强的女子,
纵然身死,
也要殊死拼搏,握紧手中的簪子,艰难的刺向对方的项下。
这种速度要想杀人,根本就是徒劳。
刺客丝毫没有放在眼里,甚至都没出手阻挡,手腕发力,猛扼香妃,脸上还洋溢着些许惋惜。
当然,
更多是的得意的笑容。
主子交给她的任务是杀死香妃,然后扮作香妃的模样,等皇帝回来,侍寝时弑君,至于她能否全身而退,
并不在主子的考虑之中。
像她这样的人生下来就是工具,要么杀人,要么被杀。
当然,
主子待她们也不薄。
如果因公赴死,全家老小都会得到悉心照料,真正实现了牺牲一人,幸福全家的美好向往。
如果她此次失手,那也无所谓,主子在这间寝帐内还留有后手。
总之,
文帝要想逃得过今晚,希望非常渺茫。
“回家吧,高丽是个美丽的地方!有高山,有大江,有村落,还有炊烟。”
说起高丽,
刺客的神色显得很怪异,似乎是心情舒畅,抑或是别有感慨。
香妃迷迷糊糊间,
看到刺客的眼角闪烁着晶莹的泪花。
女子情绪起了波动,稍稍分神片刻,就发生了意外!
“嗖!”
一柄乳白色的玉簪裹挟劲风,刺破空气,像离弦之箭突如其来,深深刺入她的脖颈里。
血柱狂飙出来,飞溅到梳妆台上,
血雾起,
所有的脂粉都染上赤红,铜镜上,多了几朵盛开的桃花!
第187章 南家有人还活着?
“娘娘,娘娘,你没事吧?”
关键时刻,
朴无金及时赶到,以钗为箭矢,杀死了沉浸在故国回忆中的女刺客。
可是,香妃被扼太久,也昏死过去。
“娘娘,你怎么了,快醒醒。”
“娘娘,你别吓唬奴才!”
“都是奴才不好,奴才不该走开。”
朴无金痛不欲生,不断呼唤着香妃,又是掐人中,又是按胸口。
“娘娘,你要是死了,奴才也陪着你,咱们的魂魄还回到高丽,好不好?”
他涕泗横流,痛不欲生。
只恨自己反应太慢,来迟半步,
更痛恨可恶的凶手,敢伤害他的主子。
他疯了,操起妆台上的剪刀,对准了女刺客的面庞。
“无金,无金……”
声音很微弱,还是能听见。
“娘娘,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不要为难她,她也是个苦命人,兴许和咱们俩一样,也是个高丽人。”
“不管她是什么人,就是天王老子,都不可以伤害你!”
朴无金擦拭掉泪水,幸福得像个孩子,蜷伏在香妃的脚下。
刚才还是个杀人凶手,顷刻间,化作温顺的宠物。
无论皇帝在还是不在,
他俩也不掩饰,就是如此亲昵。
“好了,我没事了,你赶紧去奏报陛下,当心有人刺驾。”
“不,我不能去,此事千万不能说。”
香妃惊道:
“你疯了,天大的事情你都敢隐瞒,陛下近来待你我不薄。”
“正是因为陛下待您不薄,我才会真心为陛下谋划。
而今凶手已死,
幕后之人到底是谁,是阿其那,是塞思黑,还是阿拉木,
咱们并不清楚。
若是公然禀报此事,幕后之人得知事败,若是狗急跳墙,那才叫危险。”
“也对,那咱们怎么办? ”
朴无金从容道:
“最好的办法,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幕后之人也不明就里,自然不会轻举妄动。等射柳三项结束,咱们立即离开女真,就可高枕无忧了。”
“对,无金,你真有办法。”
朴无金被主子夸赞,腼腆得像个大男孩,
他把香妃扶起来做好,茶水端到她手里,然后把现场收拾干净。
香妃犯愁道:
“那尸首怎么办?”
“尸首嘛,容我想想。”
现在想把尸首拖去出不现实,皇帝随时会回来,如果堵在半路上那就糟糕了。
即便暂时不回来,
外面有很多侍卫巡逻,他也没办法走出行宫,把尸首扔到荒郊野外去。
眼下,只能藏在寝帐里面。
“娘娘,你过来搭把手。”
“啊,你想干什么?”
香妃看到朴无金对着硕大的龙床发呆,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果然,
整个寝帐内,能容纳下尸首的地方,也就只有床底下了。
“你把尸首放在下面,我能睡得着吗?”
香妃抱开床上的锦褥玉枕,抱怨道。
“睡不着也要睡,而且千万不能被陛下察觉。情况万分火急,您一定要以大局为重。”
朴无金边叮嘱,边较力掀开床板。
只见床板上透着几道窄窄的缝隙,应该是木条拼接不均匀所致。
女真木匠的手艺也太不到家了,
幸好上面覆盖着羊毛毡,要不然夜里会漏风。
“嘿!”
腕部稍稍用力,整块床板就被掀开,里面的空间果然足够大,盛下两三人绝对没问题。
朴无金说的没错,
因为,他赫然发现,
床板下确实藏着一个人!
“啊!”
他下意识的惊叫一声,
凶手此起彼伏,完全超出他的预料。
里面的这个人,
是个男人!
精壮的男人,手里握着把钢刀,刀锋明晃晃,动作凌厉,迅疾戳向他的小腹。
朴无金心慌意乱,又受到惊吓,动作稍慢了些,小腹被刺中,疼痛蔓延全身,
他便不自觉的抽出手,想要反抗。
手刚松开,床板就砸下来了。
“咣!”
床板很厚重,时间又太短,刺客眼睁睁看见乌云压顶,连忙朝外面逃窜,
可为时已晚,
刚刚弓起腰,就被生生砸趴下,发出了沉闷的痛吼。
紧接着,
朴无金旋即抽刀,透过床板上的缝隙,连捅十几下,直到里面没了动静。
“无金,你,你流血了。”
“娘娘莫怕,伤得不重,无碍的。”
香妃短短之间,连续看到两次凶杀,情绪颇不稳定,手脚无措。
朴无金不顾伤痛,
还柔声细语安慰主子,待香妃恢复脸色之后,才发现自己流了不少血。
他撕破死者身上的衣衫,扯出两根布条,缠在腰间。
然后火速布置现场,
三下五除二,把两具尸首全放在床板下,毯子,锦褥,玉枕统统搬回来,弄得整整齐齐,看不出任何异常。
还不放心,
朴无金又把整个寝帐搜个遍,确信再无危险,便拉着香妃的玉手,走到龙床边,
柔柔道:
“娘娘,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坐上去试试看……”
议事大帐内,
审案工作还在进行,
文帝沉浸在案情中,又哪里能想到,今晚,他的寝帐内连续发生了两起血案,
他等会儿回来,
还要睡在两具杀手的尸体上面,中间就隔了层木板。
那名俘虏,也就是证人,
就是倒霉的穆队正。
战场上被俘时,腰被南云秋踹断,关在女真人的大牢里,也没少遭罪。
吃着糟糠,甚至草料,喝的也是雨水,整个人瘦脱相了。
此刻,
他已经交待了白喜故意犯边的事实,包括屠杀村民的细节,以及那些阴谋诡计,
文帝怒从心头起。
荒唐!白喜不过是个家奴,无官无职,凭什么调动大军,
还担任统帅?
白世仁如此治军,随意,轻慢,把河防大营当什么,
当他白家的看家护院了吗?
“朕再问你,越境挑起冲突,究竟是白喜所为,还是白世仁背后指使,你要说清楚了。”
“这个,
罪臣说不清楚呀,罪臣只是奉命行事。
不过,
罪臣想,这么大的事,没有白大将军的授意,白管家也不敢造次。
但是,话又说回来,
河防大营人尽皆知,白管家能当白大将军大半个家,
他们主仆俩感情极深,
为了帮助白大将军追杀仇人,也不能排除白管事自作主张呀。”
旁边的梅礼听到晕晕乎乎的,斥道:
“啰里啰嗦,说了跟没说一样,到底是不是白世仁指使?”
“是,也可能不是。”
“混账东西,故意饶舌是吧?”
文帝十分气愤,恨不得现在就推出去砍了。
但是,他听懂了穆队正模棱两可的话。
说到底,
绝对是白世仁暗中授意,白喜没有那么大的胆量。
有点扯起虎皮当大旗的味道,
其实,白世仁是为了自保。
今后,如果朝廷追究起来,大不了拿白喜做挡箭牌。
管家到处都可以找,不缺白喜一个。
越是如此,
白世仁狼子野心,越是人尽皆知。
“嗯,堂堂的大将军,还会派兵追杀仇人,奇怪,究竟是什么样的仇人,让他如此兴师动众?”
“罪臣也不清楚具体原因,好像说他是南家的三公子。”
文帝不以为然,随口便问:
“南家三公子?哪个南家?”
“南万钧家呀!”
“你说什么?”
文帝听到南万钧的名字,差点没昏过去,犹如五雷轰顶,脑子里空白混沌,
一团浆糊。
天哪,我这个皇帝当的,也太失败了,这么多事情我居然一无所知。
此时此刻,
除了愤怒,更多的是疑问。
南万钧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如果死了,全家人应该都齐了,为何还有人活着?
如果活着,为何只有三儿子出现,
南家其他人呢,在哪?
南家的事情刚刚过去不到两年,仿佛遥远得像是二十年前的事,又仿佛近在眼前,就是两天前刚刚发生过。
那个三公子是南万钧的儿子吗?
白世仁为什么要追杀他?
是赶尽杀绝,还是执行朝廷的号令?
可是,朝廷并未下旨株杀南万钧的家人啊。
渣滓泛起,事情再次变得扑朔迷离。
此刻,案情变了,从审理越境袭击,改为审问南家谜案。
“你近前回话。”
事关大楚重要将领的案情,事关自己臂膀的生死,文帝不便让女真王庭知道。
“遵旨!”
“朕问你,那个三公子是生是死?”
“回陛下,他此前身中箭伤,又中刀伤……”
文帝打断了他:
“此前,是什么意思?”
穆队正言多必失,
又不敢欺君,便把上回白世仁越境偷袭杨各庄,以及在济县藏兵堡附近,用替身引诱南云秋的毒计,
全都说了。
“白贼,该遭千刀万剐之刑!”
文帝肺要气炸了,唇角直哆嗦。
“后来怎么样?”
“他抓了罪臣之后,又南下追赶白喜,估计凶多吉少。”
“你怎么知道?”
“因为白喜早有准备,在黄河北岸还有两万大军。如果南云秋中计,必死无疑。”
文帝心如刀割,
沉痛的摆摆手,示意审问到此结束。
那孩子估计才十多岁吧,就被朝廷大军追杀,何等的无辜,何等的可怜。
既然儿子被四处追杀,几乎可以说明,
他老子南万钧也凶多吉少,
否则,一定会把儿子带在身边的。
白世仁是头恶狼!
第188章 旧事重提
如此穷凶极恶追杀南万钧的儿子,足以说明,
白世仁受到了信王的拉拢,
无情的背叛了南万钧,而且恐怕早就准备下毒手了。
可怜的南万钧目不识人,
在即将离开河防大营时,还竭力推荐白世仁顶替大将军的职位。
此刻,
他又想起,朴无金曾发现有人偷窥内室密档,前后串起来再想,
忽然,萌生出了可怕的想法!
他可以确信,
有人偷看了密档,发现了他和南万钧商量好的计划,告诉了信王,
信王伙同白世仁将计就计,杀掉了南万钧,还有南家全家。
南万钧小儿子大难不死,混乱中侥幸逃脱,行踪被白世仁发现,从而不遗余力追杀……
除此之外,
还能有更合理的解释吗?
“万钧,你受苦了,朕对不住你呀!”
文帝想起往事,禁不住潸然泪下。
众人隔得远,不明白皇帝为何泪流满面。
“陛下保重龙体,事情都过去了。”
春公公以为,文帝还沉浸在兵民死难之事,赶忙走过来,递上绢帕,
文帝伸手接过,担心众人怀疑,便假装不经意的揩揩眼角。
阿其那明明看见了,佯做不知,
奏道:
“陛下,臣知陛下此行轻车简从,少人伺候。因此,臣斗胆挑选了十名女真少女,愿备洒扫,伺奉枕席。”
说完,
还没等文帝表态,双掌轻拍,外面十位佳丽鱼贯而入。
身着传统女真服饰,姿色出众,尤其是脸上洋溢出的灿烂笑容,还有青春的风采,的确撩人心弦,
春公公都觉得腹内稍有异动。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个个争奇斗艳,翩翩起舞。
文帝盛情难却,看得眼花缭乱。
阿其那几次要进献美人,都被他婉拒了。
现在,
在人家的地盘上,如果还要拒绝,难免有些不近人情。
欲拒还迎之际,
朴无金即时出现在视线内,对着他做了个摆手的动作,非常隐晦,
文帝心领神会。
但是,动作虽然轻微,却被塞思黑看在眼里。
他心里有鬼,
所以朴无金刚才离开时,他就注意到了。
“朕心事重重,无暇领略女真佳丽风光,女真王的美意,朕心领了,此事容后再议。”
阿其那果然有不悦之色,
心想,
你既然要拉拢我,双方结亲就是最好的方式,你三番五次拒绝,
难道瞧不起我女真吗?
三个藩属国,你们熊家结了两家亲,分明是厚此薄彼嘛。
“陛下要是觉得闹得慌,这三位倒是挺合适的。
手脚麻利,人勤快,性子也挺恬淡的,
她们侍奉陛下之心,不亚于臣效忠大楚之心呀。”
阿其那还不死心,
今天的机会再不抓住就没了。
而且,话锋里带有胁迫之意。
话都说得这份上了,再拒绝,就是打阿其那的脸。
身为礼部尚书,
梅礼不停的给皇帝使眼色,意思是,赶紧答应吧,否则下不了台。
是三个娇翠欲滴的美女,又不是洪水猛兽。
“既如此,三位佳丽就留下吧。
不过朕此行是来巡视,倘若带美人回朝,女真百姓将如何看朕,
天下子民将如何看朕,
所以还是暂留此处,等礼部选了吉日之后,再专程前来迎娶。”
这番话听起来在理,
但细咂摸却有点勉强,皇帝选嫔妃哪有那么多顾忌?
“女真王,至于河防大营越境之事,朕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个满意的交代。”
“多谢陛下,臣代无辜而死的女真军民,叩谢陛下天恩。”
文帝转换话题得心应手,
借严惩白世仁,平息了阿其那对选妃之事的不满,从而暂时化解了尴尬。
这时,
朴无金走到近前,像是有话要说。
“朴公公,刚才去哪了?”
春公公挡住去路,冷冷的问道。
朴无金谦卑拱手,回道:
“回春总管,属下是去找香妃娘娘奏事。”
春公公怒道:
“伺奉陛下期间,敢擅离职守,谁给你的胆子?”
“总管大人您误会了,属下非是擅离职守,的确临时有事。”
大庭广众之下,
朴无金以礼相待,态度诚恳,可是春总管毫不领情,就是要教训教训他,
眼下就是最好的机会。
“混账,你为何不请示咱家,当咱家是摆设吗?”
老狗咄咄逼人,
朴无金满心委屈,知道对方是想找茬,却不便反击。
毕竟,这里有女真臣子,
如果反击,就是以下犯上,大楚后宫的规矩还是要遵守的。
而且,
如果说出实情,女真人就知道刺客失手,说不定会狗急跳墙。
“属下不敢,属下知错了。”
“哦,难得呀,你终于知错了。
本总管还以为你永远是对的,错的只有别人。
原来,
香妃娘娘帐下的朴公公也会犯错,真是稀罕。”
春公公脸上笑的绽开了菊花,
仿佛受尽多年压制的小媳妇,终于熬成了婆。
“啪!”
春公公笑容顿收,狠狠的耳光甩在朴无金脸上。
不愧是总管太监,
手上也有绝活,分寸拿捏地很好,巴掌扇的很重,但声响却偏向沉闷,
并不是很清脆。
文帝听到了声响,扭过头看了看,阿其那父子仨也被吸引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朴无金强压怒火,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他压根没想到,
姓春的敢在庄重严肃的场合,疯狗乱咬人。
“怎么,本总管教训你,你还不服是吗?”
春公公板起面孔,义正辞严。
“总管教训地对,属下心服口服。”
“这就对了嘛,哈哈,咱们都是陛下的奴才,理应同心同德,恪尽职守嘛。”
春公公望着文帝,
谄媚地笑了笑,摆出副大度包容的做派,忠心王事的作风,还伸手拍拍朴无金的肩膀,
用笑嘻嘻的面容说出狠狠的威胁。
“不要总拿着香妃娘娘做挡箭牌,也不要以为,此次让她出巡会改变什么。识相点,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威胁完之后,
他还领着朴无金走到皇帝面前,恭敬道:
“陛下,无金初次伴驾出巡,不懂规矩,奴才怕他惹出乱子,刚刚申斥过他了。无金,有什么事赶紧启奏。”
狗贼,确实狡诈,
现在弄得朴无金想告状都不方便,还要替姓春的遮掩,真是窝囊。
他捂着通红的半面腮帮子,柔声道:
“陛下,香妃娘娘恭请陛下早些歇息。”
“哦,朕知道了,这就去。对了,无金啊。”
“奴才在。”
“春公公伺候朕多年,很多事情还是颇有见识的,你要向他勤学着点。他申斥你,也是为你好,懂吗。”
“奴才谨遵圣训,春总管一直对奴才提携有加,照顾有加,奴才今后会多多请教。”
“起驾!”
春公公高声吆喝,把朴无金挡在后面,亲自伺候文帝去往寝帐。
临走还不忘斜视朴无金一眼,带着藐视,带着得意。
意思是说,
小子,跟咱家斗,你还嫩着哩。
朴无金揉揉红肿的嘴巴,恨怒交加,却无可奈何。
他感到窒息,愤懑和不平。
姓春的很有手腕,
就刚才这招,明明是仗势欺人,故意寻衅,但却先入为主,让皇帝觉得他颇为尽责,是教训和帮助属下,
属于分内之事。
今后,如果自己再向皇帝说起此事,
皇帝也不会改变看法,甚至会批评他小气,狭隘。
这个亏,吃大了!
“陛下,累了吧?”
寝帐里,香妃盛装以待,婀娜多姿,在昏黄的烛火映照下,
云想衣裳花想容,宛如天女下凡,
文帝瞪大了眼睛,啧啧称叹。
今晚的香妃比任何时候都美,比任何女子都美,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呢?
恍如隔世,
他站在原地,傻傻目视香妃。
香妃娇羞满面,款款而来,轻声呢喃:
“早点歇着吧,臣妾伺候陛下更衣。”
文帝任其摆布,轻嗅她如乌云般的青丝里,淡淡的香味。
“陛下,国事谈好了吗,咱们何时返京?”
“哦,快了,女真王说舟车劳顿,先歇息两日,请咱们观阵射柳三项大赛,然后再回去。怎么,爱妃想家了?”
“陛下在哪,哪里就是臣妾的家!”
说话间,香妃更衣完毕,扶着文帝走向龙床。
突然,想起床底下那两具尸首,
芳心又怦怦乱跳……
第189章 小王子,对不住了
寒光森冷,刀影闪烁,如狂飙过后,海棠花落,
满地香泥。
宝刀入鞘,气不长喘面不改色,刀法日臻完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南云秋几天禁足,可谓度日如年,焦躁不安。
在急切的盼望中,
终于,
射柳三项比赛明天就要拉开帷幕了:先是骑射,再是摔跤,最后压轴的则是比刀。
失去自由的日子里,他只有两件事:
练刀和睡觉。
枯燥无味,单调得让人发疯。他想,早点结束这一切。
可是,他心里很清楚,煎熬不会那么容易结束。
明天,将会发生很多事情,
有阴谋,有杀戮,会影响大楚的命运,影响女真的命运,影响天下的命运。
明天,
也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甚至,会改变他们的生死。
从百夫长联手矮胖子亚丁袭击他,说明辽东客不只是一位刀客,背后还有团伙,
来女真绝非参加比刀那么简单。
从阿拉木带来的那位烂柯山的樵夫证言,以及海西部落屠村的惨状,
说明一群训练有素,残忍嗜杀的恶魔,已经进入了女真境内。
从塞思黑收买的女真王侍卫图阿被灭口,说明世子和那帮神秘的力量保持密切联系。
还有,
世子的野心昭然若揭,
否则,王帐里的沙盘上,为何演练的作战方案,都是女真进攻大楚京城的?
这些蛛丝马迹,
先前并没有预兆,皇帝要巡视女真的消息传出之后,它们才应运而生。
它们的出现不会是巧合,之间应该有因果联系。
而联系因果的链条不出意料,
就是塞思黑!
战胜辽东客,南云秋自以为有绝对的把握,因为亚丁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比试刀法,不像骑射那样,纵马驰骋,只有挨得近才能看得清,
也就是说,
明天他将近距离见到皇帝,见到下旨杀他满门的仇人。
以他精湛的刀法,再加上近距离的出其不意,如果突然发难,很有可能实现自己积蓄许久的刺驾宏图,
要不就试试?
颠沛流离,两载逃亡,数不清的生死边缘挣扎,不就是文帝造成的吗?
活下来的意义,不就是要刺杀皇帝吗?
南云秋再次抽出宝刀,默默问道:
“明天,我该怎么办?”
阿拉木优柔寡断,将来肯定成不了大气候。
遭受百夫长那么多坑害,姑息养奸不说,还冷落了他,
乌蒙忠心耿耿,也遭到连累,被夺去兵权,打入冷宫。
既然阿拉木反复无常,背信弃义,
自己又何必履行承诺呢?
反复权衡之后,南云秋打定主意,为阿拉木夺取桂冠即可,
至于第二个承诺:立下惊世奇功,
那就算了吧,
他要做出惊世骇俗之举。
不成功便成仁,他厌倦了无休止的逃亡!
这段时间无人打扰,是寂寞了点,孤独了些,
但是,好处也非常大。
七连杀的绝活,可以说是轻车熟路,比起打败亚丁时,又至少有了两成的提升。
可以说,
黎九公教授他的刀法,时至今日才算完全掌握,运用自如。
今天要早点睡,养精蓄锐。
天刚刚落下夜幕,他就解衣而卧,吹灭了油灯。
刚躺下,
他又把灯点亮。
刚刚吹灯时,似乎看到灯座旁有张纸笺。
没错,不是幻觉,果然有张短短的纸笺,急切的拿起来,送到灯下,上面歪歪扭扭有行字:
敢胜辽东客,黎幼蓉必死。
纸上溅着三点血迹,纸下还有一绺青丝。
南云秋傻了,瘫坐在床上,纸笺也脱手飞走。
谁送来的纸笺?
幼蓉怎么会在他们手上?
他们怎么知道幼蓉和我的关系?
不啻于晴天霹雳,惊醒了沉睡中人!
第一个问题很容易回答,这里的防务由百夫长负责,肯定就是他派人来送饭时,趁机悄悄放到灯下。
第三个问题也简单,
他和幼蓉在兰陵经常同是出现,还在乌鸦山脚下抛头露面卖吃食,
金三月常在兰陵出没,乌鸦山也有不少女真细作,曾看到他和幼蓉也有可能。
金三月和百夫长同是塞思黑的人,百夫长从而得知。
当然,还有种可能:
是魏三告密。
可是,幼蓉又怎么会落入他们的手里?
该不是那小妮子出走长刀会,偷偷来女真找我的吧?
天哪,怎么办?
南云秋使劲揪住头发,恨不得一把扯下来。
胜了,幼蓉必死。
败了,阿拉木也不会放过他。
换句话说,他俩明天必定要死一个。
愁肠寸断,撕心裂肺,他却无计可施。
瞬间,仿佛自己陡然苍老许多。
灯火摇曳疑无路,拔刀四顾心茫然!
对了,只有一个人才能破解此死局。
“站住,你要干什么?”
侍卫在寝帐外拦住了他,弓箭手严阵以待。
“我有急事,要见小王子殿下。”
“不行,百夫长有交代,你不得离开此地半步。”
“各位兄弟,还请通融,我真有十万火急之事,错过今晚就来不及了。”
“纵使天塌下来,你也别想离开,这就是小王子的命令。”
南云秋无奈道:
“好,我不为难你,叫百夫长过来,我来和他说。”
“对不住,百夫长刚刚离开,说是家里出了点事,明天再说吧。”
南云秋几近哀嚎:
“求求诸位,事关重大,烦请兄弟们行行好,帮忙通报。”
“少啰嗦,再不后退,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踉踉跄跄退回帐内,瘫坐在地上,欲哭无泪。
“苍天啊,人人都说你最公正,我看你最黑暗。
人人都说你明察秋毫,我看你最眼瞎。
天下的罪行你不知道吗?
世间的丑恶你看不见吗?
我做错了什么,让你如此待我?
难道,我遭受的苦难还不够多吗?”
眼睁睁看着幼蓉去死,南云秋做不到。
那样对不起师公,对不起长刀会的兄弟们,
从他被幼蓉从河里救起的那刻起,他俩就注定了今生的缘分。
幼蓉对他的照顾,疼爱,甚至还有微妙的情愫,一幕幕浮现在脑海里……
没有幼蓉,他走不到现在,
没有幼蓉,他没有今日之顶天立地!
形势突变,一波三折,到了艰难取舍之时。
既然如此,
那我就做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小王子,对不住,明天我帮不了你,待我找到幼蓉,会来谢罪的,到时候任你处置。”
他做出了决定。
幼蓉对他的好,今生无以回报,
相较之下,
至于阿拉木射柳大赛的桂冠,虚名而已,不算什么,以后有机会再报答吧。
夜幕包裹大地,夜行人在黑暗中穿行,
他们腰挎长刀,杀气腾腾,从北大集赶往阿拉木营地。
今晚,他们的目标是杀人,救人!
“天快黑了,还着急让我回去,夫人没说什么事情吗?”
“说是小公子得了寒症,情况不太好。”
“天这么暖和,怎么还能得寒症,找巫医了吗?”
“应该是找了吧。”
百夫长被临时叫回家,心里气呼呼的,他今晚有要务在身。
阿拉木叮嘱他,
今晚很关键,必须要亲自守到天亮,防止南云秋出现意外。
但是夫人催的急,
他不敢怠慢,打算先回家看看,再回来值守,来回也就半个时辰,南云秋出不了事。
他不曾想到,出事的不是南云秋,
而是他自己!
作为阿拉木的心腹,百夫长心眼又很多,善于来事,所以混得风生水起。
家里的条件自然很好,
夫人是大户人家的女子,年轻漂亮,还为他生了个宝贝儿子,
他很宠爱妻子,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他家的帐篷也与众不同,所建的位置,地势较高,不容易被雨水侵袭,而且占地较大,好几个帐篷比邻而居,可容纳一大家人。
厉害的是,
阿拉木还特许他调动两名军卒,充作他自家的护卫。
不得不说,
阿拉木欣赏他,器重他,倚为臂膀。
可是,他偏偏被塞思黑收买,
为了富贵前程,毫不犹豫背叛了主子,源源不断为塞思黑提供情报,数次加害南云秋。
人,
是个奇怪的动物,饱受忍饥挨饿之苦,梦想吃饱穿暖就行,
等实现之后,又奢想锦衣玉食。
比如百夫长,
已经做到了锦衣玉食,又不切实际,追逐富贵荣华。
贪婪,永不满足,容易遭到报应。
到那时,
原来忍饥挨饿的日子,也过不上了。
老话说得好,德不配位,必遭其殃!
到了帐篷外,
百夫长匆匆下马,一个军卒上前牵马,另一个弓腰掀开帐门等他进去,伺候热情周到。
他似乎觉得,哪儿不对劲,也没有多想。
透过帐帘,
他看到里面几个人影走来走去,非常的忙碌。
百夫长急着赶时间,想也不想就弯腰走进去,解下弯刀朝吊钩上挂,
随口嚷道:
“夫人,宝贝儿子还好吗?”
刀还没挂好,他心里突然咯楞住了,脊背发凉。
刚才的不对劲,
他明白是什么了。
第190章 报应来了
往常回家时,
他的马会自己在帐篷附近遛跶,两个军卒也知道他的习惯,从不会上来帮他牵马。
而刚才是怎么回事?
难道新换了人,他怎么不知道?
慢慢转过头,
他明白了答案。
那两名军卒不是他的护卫,而是他的索命人!
视线里,他的宝贝儿子完好无缺,在摇篮里睡得香甜。
而他的夫人,他的爹娘还有弟弟弟媳,都被绑在一起。
地上,躺着两具尸体,
他傻了,浑身发麻,忽然,热乎乎的液体滴在了头上。
百夫长抬头看去,悬挂在头上的,
赫然是两颗血淋淋的脑袋!
可以说,手下去喊他回家时,两个军卒还没死,否则血迹早就凝固了。
看来,
对方根本没有和他谈判的意思,直接选择动手杀人,不留余地,不为钱财。
今晚,遇到硬茬子了。
“你们是什么人,可知我是谁?”
百夫长心想,
自己是阿拉木的人,又是塞思黑的人,实在想不通,
在这片土地上,还有谁敢动他?
“你是阿拉木帐下的百夫长,哦不,准确的说,你是塞思黑的走狗。”
云夏从黑乎乎的墙角走出来,提着长刀,
旁边是四名手下。
“一派胡言,我和世子毫无关系……”
话没说完,被对方打断,
云夏随手抛过来很多密函,都是他和塞思黑之间的往来证据。
他没舍得焚毁,
担心今后万一塞思黑过河拆桥,还能用来保命,所以,都藏在床榻下面的夹层里。
糟糕,
这帮人真不好对付,要不然他们怎么能找得到?
“我和诸位素未谋面,并无过节,为何要闯我的大帐,杀我的护卫?”
云夏叹息道:
“是啊,三天前咱们还素不相识,无冤无仇,可是现在,却是不共戴天之仇。说,那个姑娘现在何处?”
“哪个姑娘?”
“你身上还痒吗,痛吗?”
“哦,你们是说她……不,我不懂你们的意思,我没见到什么姑娘。”
百夫长慌里慌张的口吻,还有不安的神色,已经不打自招,
还想掩饰,徒增笑柄。
云夏摇摇头,笑对方不识时务,强忍道:
“真是贵人多忘事,你派人去北大集抓药,让人搜罗兰陵醉的酒糟,还用我再说下去吗?”
百夫长心想,
完了,
肯定是亚丁露出了破绽,好在幼蓉不在此处,连忙矢口否认。
“没错,
我是派人去抓过药,要过酒糟,可那些都是巫医所言,说是为我医治浑身瘙痒之用,和哪家的姑娘并无关系。
你们要是不信,大可以搜嘛。”
百夫长看似气定神闲,其实有些害怕。
金三月曾告诉他,
那个姑娘不仅是云秋的身边人,还有可能和长刀会有瓜葛。
如此说来,
这帮人,兴许就是杀人不眨眼的长刀会人。
“嘴倒是挺硬的,死到临头,还不肯说实话,我们大老远跑过来,你以为是来和你捉迷藏的吗?”
云夏说到做到,
亲自动手,动作极快,
百夫长想喊后悔都来不及,眼睁睁看着夫人被切了脑袋,骨碌碌滚在地上转了两圈。
“夫人!”
百夫长凄厉惨叫,撕心裂肺。
“再不说的话,下一个就是你的宝贝儿子,瞧,他睡地多甜,真让人舍不得下手。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他很痛苦。”
云夏又把刀架在摇篮上,
刀锋和小脑袋只有分寸之遥,小家伙转个头估计命就没了。
“唔唔!”
两个老人护孙心切,拼命的挣扎,还冲儿子吹胡子瞪眼睛,无非是怒斥他赶紧交代。
“我说,我说,她不在这里,被送到世子那儿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晚饭前的事。”
“混蛋,该死,你们统统该死!”
云夏气急败坏,
他在酒楼偷听到亚丁等人的谈话,派人分头跟踪,好不容易才查到百夫长的家,并拷问出百夫长的底细,
原以为,
今晚就能将师妹救出去,在黎九公面前立下大功。
想不到,
晚饭前,就是半个时辰前,幼蓉被转走了,煮熟的鸭子飞了,到嘴的肥肉没了。
塞思黑身为世子,那里一定戒备森严,岂能容别人轻易闯进去?
前功尽弃,失之毫厘,怎不令他起杀心?
云夏的功夫也是了得,
但见闪转之间,已窜至百夫长身侧,手起刀落,连根斩断几根指头。
百夫长痛不欲生,
瞬时间,摔倒在地上打滚,一路滚至帐篷边上,哀嚎声令人不忍卒闻。
“杀,杀了他全家!”
云夏的怒火被点燃,就很难再熄灭,
他要用十个百个女真人的死,为师妹殉葬。
因为他认定,
黎幼蓉被转移关押,定然是因为长刀会的身份。
否则,堂堂的女真世子,怎么可能为一个普通姑娘兴师动众?
“不要,不要,不要杀他们。”
云夏不为所动:
“现在才想起求饶,晚了,你全家都要为你的愚蠢而陪葬。”
百夫长脸色惨白,仍挣扎着爬起来,
跪在地上乞求:
“不要,英雄饶命,我,我带你去,应该能救出来。”
“是吗?”
云夏表示不信,踱着步,看似在权衡,眼珠子却滴溜溜转。
他隐约察觉到,
百夫长刚才在哀嚎的同时,背对着他,偷偷做了些动作,鬼鬼祟祟,非常隐秘。
“她关在哪里?”
云夏问道。
“就在西栅栏。”
“何人看守?有多少人?”
“领头的叫亚丁,是个刀客,不过,嗯,他们人不多。”
百夫长瞄了对方一眼,眼前,统共也就八九人,
他眼珠飞转,又道:
“他们差不多十几个人,除了亚丁,其他人身手平平,不足为虑。”
“怎么吞吞吐吐的,我警告你,要是再敢耍心眼,你应该知道我们的手段。”
“不敢,不敢,我不会撒谎,就是记不太清楚。嗯,肯定没错。”
“兄弟们,上马,杀向西栅栏,救出小师妹。”
云夏一声令下,会众齐声响应:
“杀向西栅栏,救出小师妹。”
声音低沉,但震撼力十足。
百夫长懵了,十个人不到,声响嘹亮像山洪爆发,摧枯拉朽一般。
幸好自己嘴皮子利索,骗过了对方。
到了西栅栏,这些人就会陷入重围。
混蛋,且由你们嚣张,等会儿,让你们生不如死!
可是,很快,
他便意识到低估了对方。
只见黑暗处,又出现了一大群人,战马,长刀,重弓,杀气,
而且至少三十人开外。
难怪他们如此嚣张,原来还埋伏着这么多人,
自己原本打算破釜沉舟,引诱对手自蹈死地的美梦,恐怕要落空,
现在悔之晚矣,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奇怪,长刀会四五十人,堂而皇之在女真腹地现身,怎么没有被王庭发现?
世子不是说王庭固若金汤,四处都是咱们的探子吗?
看来塞思黑和他一样,在大王面前谎话连篇,报喜不报忧。
完了,
到了西栅栏,亚丁他们估计凶多吉少。
“走吧,别再磨蹭了。”
云夏盯着怔怔发呆的百夫长,觉得非常好笑。
心想,
就你那拙劣的演技,只能骗骗阿拉木那样的纨绔子弟,和我斗,你十个百夫长也不够。
今晚,
叫你赔了媳妇又折兵。
“没想到我们有这么多人吧,吓着你没有?”
百夫长嗫嚅道:
“没,没有,现在我更放心了。好汉,救出令师妹,就放了我的家人,说话算话吗?”
“那是当然。”
云夏冷冷回答,然后唤过属下,面无表情言道:
“你去他家善后,所有家人,还有那个孩子,按老规矩办。”
“遵堂主令。”
百夫长蒙在鼓里,还暗自窃喜呢。
幼蓉原本被关在木屋里,
他担心金三月来找,便密报了塞思黑,塞思黑授意,将人质转移到西栅栏。
那里最安全,也没人能发现。
百夫长心想,
幸亏及时转移,否则,这些歹人怎能掉入圈套里?
圈套是他临时起意,急中生智想出来的。
他看见自家帐篷里,只有一个歹人留守,释然轻松。
护卫他家帐篷的两名军卒,定期就会轮换,今天正好是轮换的日子,一会儿轮换的人就该到了,
那么,
他的家人就能安然获救,然后还会发现他留下的指引,马上就会调集大军,
赶往西栅栏。
如此,则可化险为夷,还能让这帮狗日的有去无回,
为他的夫人陪葬。
论心眼,他比芒代还多,他很自矜,心想,
自己才应该是智者。
西栅栏在塞思黑的部落境内,是个很大的囚笼,关押犯人、俘虏甚至劫掠的边民等。
在那里,
南云秋曾解救出被囚的魏三,和铁匠阿牛师徒。
虽说是牢狱,但由于身处女真腹地,平时看守并不多。
云夏往返长刀会总坛,都会途经此处,对此多少有些耳闻。
不过,
他并不清楚,今晚不同寻常,不仅仅是关押黎幼蓉的缘故,
更是因为,
明日射柳大赛将拉开帷幕,亚丁等杀手都躲在那里待命。
上次南云秋救人后,
塞思黑命人加强了防护,整个栅栏外围修建了坚固的隔离,很难再像上次那样,通过破坏栅栏钻进去。
现在要想进去,只能走正面的大门。
云夏之所以带百夫长来,就是出于这个考虑。
第191章 夜袭西栅栏
数十骑行走在夜色包裹下的原野,显得肃杀而又沉闷,静谧的初夏之夜,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路上,没有夜行人,
唯有闻声而动的各种小生灵,纷纷四散而逃。
它们的嗅觉比人灵敏,
或许也感受到了,今晚,虽然再寻常不过,却将发生山崩海啸般的震动。
云夏梦想着救出幼蓉,拿到入主京城堂口的铁券,仅此而已。
殊不知,牵一发而动全身,
区区幼蓉的安危,
决定着南云秋的胜败,关系到文帝的生死,进而影响到大楚的战和,甚至天下的格局。
天下事,
有时候就是如此微妙,
几片小小的雪花,乍看很不起眼,
可如果越积越多,越滚越大,不断积蓄,最终会酝酿成令山岳颤抖的雪崩。
亚丁弱点很多,有一个最致命:
就是酗酒。
上次在兰陵醉按方抓药,禁不住酒虫的勾引,偷偷溜出来饮酒,
喝酒时很谨慎,
出了酒楼后以为平安无事,加之醉醺醺的,随口说了几句话,就被专业的细作云夏听到,顺藤摸瓜,查到了百夫长的老巢。
西栅栏内,
酒气熏天。
明日将有大事发生,今晚照样开怀畅饮,亚丁很享受饮酒的氛围,
唯一能管束他的人,就是师兄辽东客。
但辽东客今晚是妥妥的国宝待遇,
塞思黑昨天就把他请到世子大帐内,安排专人伺候,好吃好喝好招待,就等着明日大显身手。
“兄弟们,干了!”
亚丁一饮而尽,残酒顺着胡须滴滴下落,更显得豪情十足。
酒为色媒,
半醉半醒时,亚丁觉得胸口火辣辣的,赤裸着上身,依旧觉得烦躁。
更恼人的是,
旁边小帐里关了位姑娘,不停的叫唤,让放她出去,还动不动骂他们几句。
“师兄,那小妞声音蛮甜的,骂人的话比黄莺还动听。”
“是啊,师兄。声音甜,身子肯定更甜,我敢打赌,她还是个雏,弄起来的滋味,保管就像受惊的兔子那样,别有一番风味。”
两个同伙不停的淫笑附和,
酒场顿时成了淫窟。
“你们这些骚猪,三天不玩娘们就发情了。”
亚丁显出很不屑的样子,
转而又道:
“要说女人,还得是高丽的,大胆,风骚,泼辣,尝过一回滋味,这辈子都忘不掉。大楚的女子,还是个雏,没经验,没味道。”
“师兄,你不尝尝怎么知道没味道?你没听师傅说过嘛,御女越多,功力越深,越是异族的女子,就越能滋阴补阳。”
“闭嘴,只管喝酒,别胡思乱想。”
亚丁俨然正人君子的模样。
他清楚,几个兄弟怂恿他,无非是想让他先上,大伙依次轮流享用。
要是被师兄知道,
受罚的主要是他,而他们至多陪绑而已。
哼哼,我才不上你们的当。
亚丁稳住心神,奈何酒劲上涌,色心爆棚,禁不住抓耳挠腮,思索万全之策。
终于,有了主意。
他佯装无事,又饮了几口后,醉醺醺道:
“你们慢点喝着,我去方便方便。”
乘人不备,亚丁溜进了那个小帐篷。
借着酒劲,还有那几个混蛋的挑弄,那种火辣辣的灼热,从胸膛传递到小腹附近,
身体的个别部位很不安分,
不自觉的坚挺起来,把下裳高高撑起,就像是搭了个帐篷。
此时甭说是大楚女子,
就是一头老母猪披上花头巾,从他面前经过,他都能死缠烂打,追出七八里地。
“你要干什么?”
幼蓉双手被绑在柱子上,见他突然闯进来,酒气熏天,怒问。
“嘘,轻点声,我是来救你的。”
“骗鬼去吧,你们要是来救我,就不会从百夫长的木屋里,费心费力,把我转移到这里来。”
“姑娘,
我真心来救你,你要相信我,也要配合我。
外面那些家伙还守在那,
等会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能发出声音,好吗?”
幼蓉不相信,对方会有那个善心。
她心心念念的云夏至今没有出现,应该是没有看见那张方子,自己利用酒糟的梦想落空。
脱险无望了。
从希望到失望,从失望再到现在的绝望。
她不明白,
百夫长和她无冤无仇,素昧平生,为何要绑架她,还派那么多贼人看押她。
亚丁见她不说话,以为答应了,假装过来松绑,爪子却在她身上乱摸。
“你干什么?”
“嘘!”
亚丁慌了神,赶忙捂住她嘴巴。
“小心被他们听见。姑娘,实不相瞒,如果你肯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放了你。”
幼蓉虽然少不更事,
但是对方那色眯眯的眼神,满嘴的哈喇子,就知不怀好意。
自己宁可去死,也不愿被这种人玷污。
幼蓉假装答应,
亚丁松开手,淫邪道:
“只要姑娘能够成全我,陪我快活快活就行。”
果然是骗她。
幼蓉明白他顾忌所在,有了主意,便问道:
“等等,我有个问题,你先回答我。”
“美人,你快问,哥哥我欲火焚身,急死了。”
幼蓉忍住恶心,问道:
“我就是个采药的,又没犯什么律条,你们为何要抓我?”
“乖美人,你还不知道吗?哥哥疼你,哥哥来告诉你。”
亚丁欲火中烧,
借着机会,饿虎扑食抱住她,上下其手,像蛆虫似的蹭来蹭去。
“滚开,快滚开!”
声音很大,把饮酒的几个人都惊住了。
亚丁连忙松开手,
刚刚在兄弟们面前,他做出了正人君子的模样,可不想马上暴露嘴脸,
成为他们的笑柄。
众目睽睽之下,他更希望猎物能配合他,
心甘情愿的从了他。
“实话告诉你,百夫长知道你和那个叫,叫什么云秋来着,你俩的关系他都清楚,所以要用你来要挟他。”
“怎么要挟?”
“他明天要参加射柳三项比赛,百夫长已经告诉他,他若是胜了,你就得死,若是败了,阿拉木也不会放过他。你说,他会怎么样?”
幼蓉大惊失色:
“难怪你们剪我一缕头发,就是要威胁他,是吗?卑鄙,无耻,你们不得好死!”
“心肝宝贝儿,哥等不了了,快来吧……”
为此次营救,北方堂可谓倾巢而出,
来到大门前,
云夏紧贴着百夫长,身后是两名弓箭手,再后面就是管事的压阵,随时准备强攻。
“啪啪!啪啪!”
连叫了几声,才听到里面有人说话,很不耐烦:
“谁呀?”
“是我,百夫长,亚丁在吗?”
“是百夫长啊,深更半夜过来,有急事吗?”
云夏表情凝重,全身贯注,认真捕捉百夫长的每个字眼。
“情况有变,那个姑娘要转走,世子派我过来告诉亚丁,他人呢?”
“你稍候,我去叫他。”
“哎,你等等,先让我进去呀,深更半夜的,要是碰上狼豺,再把我给吃喽。”
“来了来了!”
厚重的木门从里面打开门栓,吱呀吱呀,闪出道缝隙。
就这片刻工夫,
百夫长抓住了机会,轻声对里面咕哝了几个字眼,门内两个家伙变了脸色,转身就走。
云夏不敢大意,集中精力,始终黏着百夫长。
他隐隐听到了短暂的声音,但听得不大清晰,而且好像是异族的鸟语,
叽里咕噜,听不懂。
再者,
百夫长时机选的巧,那句密语被开门的噪音遮盖,
如果是普通人,根本分不清是木门的声音,还是悄悄话的声音。
百夫长必须要把对手放进门,才敢向亚丁示警,否则,云夏眼看无法救人,一定会拿他开刀。
他虽然也号称勇士,自诩萨满的子孙,
但现在却不想死。
他要借助亚丁的力量,把这帮贼人剁成肉泥。
他有信心,
因为他刚才又撒了谎:
西栅栏里何止十几个人!
门开了,
百夫长洋洋得意,撒腿就跑,还兴奋地回头大骂:
“你们这些蠢货,脚踏过门槛,就注定死到临头了……啊……”
得意声瞬间转为哀嚎声,
眼睁睁看见长刀透过他的胸膛,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姑娘还没救出来,
他们就过河拆桥,拿他开刀,是蠢,还是狠?
云夏刚才虽然没听清百夫长的密语,
但是开门的两个杀手表情古怪,从开始的淡定从容,到后来步伐的惊慌,
说明百夫长已经示警了。
丝毫之间的异常,就被明察秋毫的云夏捕捉到了,所谓的高手,大抵如此。
难怪管事的对他顶礼膜拜,说他是长刀会徒孙辈的佼佼者。
云夏挥挥手,
后面的兄弟松开弓弦,两个跑去报信的杀手仆地身死。
百夫长认栽了,却心有不甘,太好奇了。
“你,你们怎么……?”
“你就别问了,挺费力气的,我来给你解释解释。”
云夏嘲讽的看着他:
“你被削掉手指时,滚到帐篷边,趁我不备,在帷幕上留下几个血字,
我就知道你顽固不化,自寻死路。
那好吧,我就成全你。
刚才出发时,我让手下按老规矩善后,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百夫长摇摇头。
那是我们长刀会的规矩,
意思就是:
除了你的孩子可以留下,加入我们的帮派,其他人统统杀死,不管男女老弱,一个活口不留。
所以,
你也别难过,马上就会和你的爹娘团聚了。”
第192章 刺客喊抓刺客
“你?”
百夫长双目赤红,眼珠子快要夺眶而出,
他愤怒,后悔,更有不甘。
这帮人的狠毒,丝毫不亚于辽东客,原来竟然真的是长刀会的余孽。
恶狼终究敌不过猛虎,勇士赢不了侠客。
垂死之际,
他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从扭曲到舒缓,似乎带着一丝庆幸。
云夏笑道:
“别高兴得太早,
你的孩子虽然存活下来,但是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他还小,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
长大后,只知道他是长刀会的人,会和我们一样拿起长刀,来杀戮你们女真人。
虽然,
他也是女真人。”
“啊!”
百夫长喷出最后一口鲜血。
与其说是血尽而死,倒不如说,是被活活气死的。
小帐篷内,
幼蓉形容枯槁,痛不欲生,自己固执的寻访之旅,却成了她和云秋诀别的催命符。
她呆了,
痴了,
不再反抗,
这下便宜了亚丁,手脚并用,又揉又捏,好不快活。
当他欲火焚身,急不可耐撕扯衣衫时,幼蓉才从呆滞中清醒过来,连踹带踢,高声辱骂。
饮酒的那帮人才明白,
他们尊敬的师兄把持不住,败火去了。
嘿嘿,
接下来就该他们出场了。
刚定好次序,帐门外有人在喊,声音还很急促:
“百夫长来了,说找亚丁有急事。”
被生生坏了好事,亚丁的火气从腹下蹿到喉咙口,
破口大骂:
“他娘的,早不来晚不来,半夜三更他要干什么,家里死了人吗?”
骂骂咧咧的,
亚丁衣衫不整,带着师弟们往帐外走,晃晃悠悠,还带着酒劲呢。
“他人呢,在哪?”
刚走到帐外,迎面就是几只箭矢,当即几位兄弟被当成活靶子。
好在亚丁身形矮,又被簇拥在中间,侥幸逃过一劫。
此刻,
酒意全无,
他身手敏捷,就地来个驴打滚,闪身进入大帐。
“有刺客,来人!”
真滑稽,刺客大喊抓刺客。
不可否认,
辽东人确实名不虚传,听到亚丁暴喝,很快,
从各个大小帐篷内,窜出来三十几位汉子,清一色江湖高手,手执弯刀,杀气腾腾,
瞬间摆好了防卫的阵型。
这就是百夫长赖以干掉云夏他们的底气!
两帮刺客,并不清楚对方的底细,不了解彼此的深浅,就这样,稀里糊涂的,
展开了你死我活的杀戮。
油灯下,
溅在帐篷上的血迹五彩斑斓,绣出美妙而又狰狞的图案。
无情的箭矢透过帷幕,射来射去,
弯刀和长刀的舞动,喀嚓作响,能清晰的听到肢体分离的声音,皮肉绽开如裂帛。
有人站着,
有人倒下,
有人爬起来,
有人在地上翻滚。
狗日的百夫长谎话连篇,说只有亚丁身手不错,其他都普普通通。
可云夏看来,帐篷里没有一个怂包,全是武功高强而且不要命的主儿。
辽东哪来这么多高手?
塞思黑为何要招揽他们?
在云夏的印象中,作为前朝大金的老巢,辽东的百姓已经不多了,
要么战死,要么被大楚虐杀,要么迁徙,
那里应该苍茫寂寥,只剩下大片荒原才是。
亚丁也百思不得其解,
对方是什么来头,为何也有如此高的身手?
幸运的是,亚丁不知道云夏来此何意,
否则,
幼蓉必定会成为他的刀下之质,从而逼迫云夏就范。
双方僵持不下,咬得很紧,
亚丁瞅准机会,暗中示意,旁边的师弟心领神会,猛然来个助推,
只见亚丁凌空飞起,越过缠斗的众人,直取阵后的云夏。
亚丁判断,
此人应该就是头目,
只有迅速干掉对方,才能争取主动。
弯刀又狠又准,来得又极快,不出意外的话,
尚未察觉的云夏就要命丧当场。
云夏确实没想到,仍在奋力酣战,等他干掉左右两个歹人,转身再战时,
余光里,
瞥见身影飞来。
他猛然抬头,亚丁的刀锋已经很近了。
两人对视之后,相互之间大惊失色。
他发现对方竟然是兰陵醉的掌柜,而云夏也赫然发现,
亚丁竟然是那晚讨要酒糟的客人。
“堂主小心!”
危急时刻,管事的挺身而出,伸手推开云夏,自己却被弯刀刺穿。
“兄弟!”
云夏心如刀割,声泪俱下。
管事的比他年长,资历更深,可作为他的副手,从来都是兢兢业业,恪尽职守,而且对他非常照顾,无话不说。
通往京城的宏图,
就是管事为他描绘的,
他为此看到了更高的目标,更大的希望。
但扪心自问,
他觉得愧对人家。
因为他曾经想过,即便将来到了京城,也不会把管事带去。
管事的能力有限,在长刀会总坛里没有话语权,无法助他平步青云。
可是,
人家和他非亲非故,却能为他去死,这份友情,这份无私,让他无地自容。
平心而论,
管事的情怀才是真正的长刀会精神,而他,的确自私了。
“杀光他们,为堂副报仇!”
云夏斗志倍增,雄心暴起,
趁亚丁惊诧的片刻,长刀脱手而出,精准的飞向那只毒手,刺穿管事胸膛的毒手。
“哦!”
刀光现,斩手落。
亚丁整只手腕被削掉,落在地上,还紧紧攥着杀人的弯刀。
堂口的师兄弟众志成城,
平素,受管事的关照甚多,此刻抖擞精神,大显神威。
而且,他们人数占优。
一时间,
管事之死,把长刀会之人斗志彻底激发,刀舞游龙,雪花纷飞。
辽东歹人看花了眼,只得步步后退,被动防守。
云夏见亚丁稍稍愣神,多半是斗志大损,不想恋战,便从腰间抽出短刃,飞鹰扑兔,径直刺向对方。
亚丁确实慌了神,
对手的实力和凶悍,远超出他的料想。
穿过海山关隘之前,
他曾以为,
能够团灭他们的势力,普天之下,除了高丽国铁瓮城里的那支神秘力量,
应该不会再有第二个。
可是,他今晚就碰到了。
真他娘倒霉,来到女真,第一次刺杀,险些被南云秋干掉。
此次更惨,很可能全军覆灭。
他窝囊,
他不服,
自己的功夫比师兄差不了多少,怎么人家就能扬名立万,而他则处处踢在钢板上呢?
时也命也,三十六计,走为上!
眼见不是对手,
亚丁好汉不吃眼前亏,叽里咕噜,不知喊了句什么话,
两个处于下风的同伙闻言,冒着当场身死的危险,双双纵身跃起,赤手空拳迎向云夏,
以肉体为亚丁遮起逃命的高墙。
“噗噗”两声,
两个血窟窿朝外飚血,二人双双坠地身死,
而亚丁借此机会,扔下一只残手,就地驴打滚,消失在帐外的黑夜之中。
不得不说,
辽东人足够狠辣,虽败犹荣。
很快,栅栏内没了声响,
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首,
除亚东逃脱外,辽东杀手全部阵亡,而长刀会也损失惨重,死伤过半,剩下不到二十人。
这是场势均力敌的打斗,你死我活的拼杀。
如果辽东客也在的话,如果亚丁等人不是喝了通宵的酒,长刀会未必能胜。
如果亚丁以幼蓉为要挟,也会是同样的结果。
换句话说,
长刀会能幸存下来,有实力的原因,但运气的成分居多。
“幼蓉,你在吗?”
“我在,是云夏师兄吗? ”
“太好了,你平安无恙,真是太好了。”
云夏冲进小帐篷,看到幼蓉师妹,仿佛看到了通向繁华京城的大道。
他亲自解开绳索,见师妹钗横鬓乱,衣衫不整,不便揭破,
佯装没看见。
幼蓉也当做没事人,红了脸,慌忙理了理青丝,整整衣裳。
“师兄,还是你聪明,我就说嘛,你比黎山黎川他们聪明多了。”
“多谢师妹夸赞,黎山兄弟也很能干。天快黑了,咱们赶紧离开,我连夜送你回兰陵。”
谁知黎幼蓉非但不高兴,反而板起面孔:
“不行,我不能回去。”
“为什么?”
云夏疑惑不解,哪有侥幸脱离虎口,还敢在山上停留的傻瓜?
“等看完明天的射柳三项大赛,我再回去。”
“师妹,你疯了!
刚才领头的家伙逃走,兰陵醉的堂口很快就会被他们掌握,
我估计最迟天亮,
酒楼就会被端掉,咱们必须连夜撤走。
否则,
女真王庭派人封锁边境,大伙就全完了。”
云夏此言不虚,
亚丁第一时间就会向塞思黑禀报,兰陵醉也将不复存在,
所以,
他刚刚派人立即回到酒楼,接走看店的几个兄弟,带走所有财物和账目档案。
趁塞思黑还没反应过来,
他们只需要半个时辰,就能抵达边境,化险为夷。
谁曾想,
幼蓉抵死也不愿回去,要看什么不着调的大赛,太不可理喻了。
当然,黎幼蓉不会说出实情,
当初爷爷曾交代,
南云秋身份特殊,仅限祖孙俩和黎山兄弟知情。
因为知道的人越多,南云秋就越危险。
“师兄,你别劝了,你觉得危险,就带兄弟们先撤,不看完大赛,我绝不会离开。”
“师妹,恕师兄鲁莽,你不走也得走。来人,绑了她走……”
第193章 比赛要开始了
唉!
南云秋轻声叹息,
射柳三项比赛还未开始,就已经分出了胜负,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为了幼蓉的安全,他愿意放弃所有。
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
或者说,
昨晚根本没怎么睡,辗转反侧,在半睡半醒之间徘徊。
今天,
他将是个行尸走肉,在赛场上走个过场,做做样子。
百夫长一宿不在,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即将走上决定生死的赛场,阿拉木却没来送他,甚至连句交代的话都没有。
而他,
也丧失了最后倾诉的机会。
起床之后,南云秋把床铺整理的齐齐整整,桌子椅子擦拭干净,一切完好无损,就像他刚刚住进来时候的样子。
他端详着这里,思潮起伏。
人,是有感情的。
头顶的帷幕,窗外的草木,久了,都有些难舍难离,
整整三个月的朝夕,整整一个春天的光阴,
他在此度过。
今天,他将离开这里,
明天,他将在哪里?
明天,是否还活着,他掌握不了。
南云秋走出很远,又停下脚步,慢慢转身回眸。
刹那间,时光停歇了,万物凝固了,仿佛不曾有人来过。
是啊,每个人,不过是世间的匆匆过客,天地间一瞥惊鸿。
光阴,从不曾为他驻足,也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若干年后,谁还记得谁?
紧握钢刀,他走了。
今年的射柳三项,拖延了两个多月,就是为了等待皇帝的大驾亲临。
此次大赛,
也是女真史上最隆重最耀眼的记录,因为,
文帝来了。
离比赛的时间还有大半个时辰,重要人物都还没来,场地上早已人山人海,座无虚席。
往年,
普通百姓也有机会参加,只要他们不嫌离得远,都能目睹盛况。
今年当然要特殊,
凡是有过作奸犯科之事,游手好闲之辈,身份来历不明之人,统统拒之门外。
参加之人,要有路引证明,还要有当地差官里正的担保。
不光如此,
所有人不得携带兵器进场,还要经过重重搜检。
本来是小王子的座上宾,他会隆重登场,在万人瞩目中,走上耀眼的舞台。
此时,
南云秋却如俘虏,如被系上绳索的斗犬,在众多侍卫的看押下,推到了刑场。
左右逡巡,尽是他乡之客。
苍凉,落寞,忧伤!
当他来到赛场门口,好家伙,到处旌旗招展,锣鼓喧天,一场亘古未有的盛会,即将拉开帷幕。
场内场外,
侍卫们来回穿梭,明盔亮甲,刀箭森森,
任何敢于欲行不轨之人,不免心惊胆寒,仔细掂量掂量。
这,就是震慑的力量。
很快要进场了,他迈开沉重的脚步,怀着不安的内心,等待被他人左右的命运。
“云秋兄弟!”
他猛然转头,是乌蒙。
很意外,也很欣慰。
“兄弟,你怎么来了?”
南云秋绽放出笑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乌蒙因为和他走的太近,加之百夫长的挑唆,被阿拉木卸去兵权,驱逐出大帐,成为无所事事之人。
“瞧你说的,你要上战场,我能不来给你壮行吗?”
其实,
要不是百夫长不知所踪,要不是今日大赛,阿拉木人手不足,这哥俩估计还没机会碰面。
乌蒙是个仗义的汉子,大大咧咧的,还以为南云秋不知道他的遭遇。
为了让南云秋开开心心,轻装上阵,
他隐藏委屈,收起愤懑,大踏步迎上来,脸上挤满了笑容。
“乌蒙兄弟,你没骗我吧,你不是被……”
“都是谣言,我好着呢!”
乌蒙到底是个武夫,越是云淡风轻,越是破绽百出。
撒谎而面不改色,是小人所擅长。
“云秋兄弟,哎呀,实在对不住,最近家父身体不健,我和殿下告假,回去床前尽孝了几天,你没有想我吧?”
南云秋鼻子酸楚,勉强忍住了。
他早就听说,乌蒙的爹已经过世好几年了,
这家伙,找个借口都不着调。
但是,
乌蒙胸襟磊落,用心良苦,掩饰内心的委屈来取悦别人,这样的兄弟,
世上能有几人?
“你又不是哪家的大小姐,我想你作甚?这些日子,幸好你没来打扰,我的刀法大有长进哦。”
南云秋也用调侃的口吻,来化解大家的尴尬,
他不想揭穿乌蒙善意的谎言。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担心你心情不好会荒废呢。
但是殿下却说,
你不会荒废,一定会打败辽东客,
他对你那么好,又抱着极大的希望,你可千万不能辜负他。”
阿拉木借乌蒙之口说的话,摆明了就是告诉南云秋,要兑现那两个承诺,
否则,
被禁足只是个开始。
阿拉木知道他不会忘记誓言,所以,临战前,没有来探望他,问候他,却让乌蒙来警告他。
翻云覆雨,的确无情。
“你刚才说我心情不好,我为什么要心情不好?”
他突然抓住乌蒙言语上的漏洞,诙谐的问道。
他的意思是说,
其实乌蒙明明知道,阿拉木派百夫长来监视他,两人从亲密兄弟到今日情同陌路了,所以他才会心情不好。
换句话说,乌蒙说了句违心的话:
阿拉木对他并不好。
“那还不是……不是,哦,我是说,我没有陪你,你肯定心情不好。”
乌蒙发现自己失言,暴露了阿拉木的真实态度,
边挠头,边拼命的圆谎,那憨厚的样子,惹人同情。
“乌蒙兄弟,谢谢你!”
“谢我什么,咱哥俩有什么好谢的?”
“没什么。
看到你,我就很踏实,就不会感到孤独,认识你,是我来女真最幸福的事情。
无论今后怎么样,
你这个兄弟,
我认了,这辈子我都认了。”
“兄弟,你今天怎么了,说话怪怪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你跟我说说,
只要我乌蒙能办到的,绝对当做自己的事去办。”
南云秋不愿说出幼蓉的事情,掩饰住内心的悲痛,
轻轻笑道:
“我没事,你想哪儿去了?就是开赛在即,有些紧张罢了。”
他的话是假的,可泪水是真的。
南云秋视线模糊,抬头看天,强忍泪水。
“乌蒙,你看,今天的天空真蓝。”
乌蒙看看蓝天,不明就里,
还煞有介事道:
“嗐,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告诉你,你根本不用紧张,那个辽东客,哼哼,我看是名不副实,不过如此。”
“哟,你什么时候学会安慰人了,就好像你和他交过手?”
乌蒙急赤白脸道:
“瞧你说的,你别不信我说的。来,我告诉你一件天大的事。”
“什么事? ”
“百夫长遭报应了。”
“怎么回事?”
“昨晚上,他全家都被杀了,他也莫名其妙死在了西栅栏,
还有几十个辽东客的手下也死在那。
你还记得刺杀你的那个矮胖子吗?
他叫亚丁,整个手腕被人砍掉。
你想想,
亚丁那德性,他师兄辽东客,能有多大的能耐?”
“竟有这等事?”
南云秋倒吸一口冷气,心情既舒畅,又不安。
他虽然痛恨百夫长,但是全家遭灭门,还挺让人心酸。
乌蒙意犹未尽,还要侃大山,手下人喊他,说是阿拉木来了,让他马上过去。
“好了,兄弟,你自个先随意遛遛吧。但放宽心,肯定旗开得胜,晚上请你喝酒哦。”
乌蒙一溜烟跑了,留下南云秋思绪万千。
谁干的?
为什么要灭人满门?
凶手此举,和今天的大赛有关系吗?
“站住,干什么的?”
忧愁满面的南云秋,神经兮兮,引起了侍卫的警觉。一人持刀,两人架弓,把他围在中间。
“哦,我是小王子帐下的,前来参赛。”
侍卫验看了南云秋的身份,又详细看看体貌特征,确认无误后才放他进去。
刚才乌蒙说,
鉴于图阿之死,为防万一,阿其那谁也不放心,没有动用任何王庭的力量。
赛场内的侍卫都是他的贴身亲卫,
连他两个儿子的侍卫,都在场外巡哨,皇帝身边没有他们露脸的份。
戒备森严,会不会和昨晚西栅栏的事有关?
还有,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禁卫森严,塞思黑即便心怀不轨,能有什么空隙可钻?
傻傻想着,傻傻走着,过了多久也不知道。
直到他听到了战鼓擂起,角声低徊。
视线内,蹄声阵阵,车轮辘辘。
只见大批侍卫严阵以待,拱卫着盛大的龙驾,前往赛场高处的观战台。
车驾经行之处,
官兵军民一体行跪拜礼,万岁声响彻云霄,半空翱翔的雄鹰,惊得四散乱窜。
那些远远观战的牧民百姓很好奇,踮起脚尖引颈张望,
可是,
除了盛大的车驾,什么都看不到。
皇帝来了,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南云秋热血沸腾,心潮澎湃,握紧了刀柄。
第194章 辽东客现身
女真人的仪式感很强,尤其是重大节日,重要活动,更是如此。
射柳三项是他们民族的盛事,
女真王,各部落酋长,德高望重的长老,草原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悉数参加,当然更为讲究。
先是巫师出场,
他们打扮成萨满的模样,妆容花里胡哨,动作装神弄鬼,口中念念有词,一会拜天,一会跪地,
神情虔诚,举止夸张。
意思无非是,
祈祷天地神灵赐福女真,保佑水草丰茂,牛羊肥壮。
家家骡马成圈,妻妾成群,女真将士攻城略地,战无不胜。
此时,
百姓鸦雀无声,气氛庄严肃穆,异常神圣。
而大楚的君臣却暗自窃笑,心想,
异族人就是野蛮,就是落后,格局太小,境界太低。
也不知道收敛些,含蓄点。
妻妾成群这样的梦想太俗,应该藏在心灵深处,怎么能高声说出来,在大庭广众之下喊出来呢?
还有,
光天化日之下,哪怕没有诚意,哪怕是喊喊口号,
最起码,
也要来几句“祈祷天下和平,但愿苍生无疾”之类的大话,空话,套话,
真真是粗鄙的野蛮人。
女真人太实在,想什么就说什么,不会拐弯抹角。
不像中州民族,
当官的台下,饮醇酒,玩女人,敛钱财,
台上却衣冠楚楚,举止高雅,张口天下大同,闭口民间疾苦!
沐猴而冠,衣冠禽兽!
“哦哦哦!”
场下沸腾了,口哨声,呐喊声,惊叫声,此起彼伏。
各部族选派的俊男美女登台表演,有的是舞蹈,有的是杂耍。
尤其是那些翩翩起舞的女子,穿着非常节约,
上身就是简单的抹胸,下身一袭草裙,很短很短,旋转时带起的裙摆飘飘,令人眼花缭乱。
礼部尚书梅礼聚精会神,眼睛直勾勾的,似乎能窥到裙下风光。
梅礼咽咽口水,想起了销金窝。
观景台正中,
最为显赫的位置上,文帝和香妃并肩而坐。
香妃看起来精神萎靡,确实没休息好。
那也不能怪她,卧榻下藏着两具尸首,有几人能安眠?
文帝则强压不屑,不住的颔首示意,称赞节目很精彩,演员很卖力,听了,阿其那颇为自得。
全场中最紧张的人,无疑是朴无金,
他紧贴着文帝,随时可以为皇帝挡刀。
寝帐内发生的凶杀,他不敢自专,偷偷禀报了卜峰,得到御史大夫的极大称赞。
他们合计,
千万不能告诉文帝,以免打扰皇帝的心情,增加圣驾的心理负担。
卜峰决定,
大赛结束就打道回府,至于后面的参观寻访,一律取消。
赛前最后的环节是阿其那致辞,往常都是世子,或者德高望重的长老来完成,
但今年皇帝在场,他女真王当然要亲自操刀。
官方的辞藻冗长而无聊,令人生厌,也最无聊,
场下人昏昏欲睡,
阿其那却唾沫星子乱飞,还以为百姓们听得入神。
塞思黑一句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里都是疑团。
文帝安然无恙,说明刺驾行动失败了。
而且,
文帝心如止水,波澜不惊,似乎并未经历过刺杀场面,否则,定会斥责阿其那,
兴许就提前返京了。
不应该呀,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环环相扣,
那个扮作香妃的女刺客身手不凡,
他亲眼见识过,怎么跟荆轲刺秦似的,一去不复返呢?
这且罢了,
藏身床板下的那个杀手,更不应该失手,只需夜半三更时,提刀一阵乱捅即可,
根本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
那些床板是拼凑而成,中间已经预留了手掌宽厚的缝隙,刀锋穿过缝隙,捅破一层羊毛毡子,可谓易如反掌。
两个杀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究竟在哪?
逃走了吗?
他盯住朴无金,充满了怀疑。
他听说,
那晚行宫议事,只有这个太监离开过,侍女曾见到此人出入帝妃的寝帐。
他起先不以为然,
没卵子的太监,不必放在心上。
可此刻定睛细看,
他悚然发现,
朴无金的站姿很奇怪,身体稍稍有些前倾,腰部保持弓样的弧度,两手交叉搭在胸前,整个人的姿态,如同蛰伏待机的猛兽。
好家伙,
此人深藏不露,不可小觑,
那晚的事八成就坏在其手里!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塞思黑双目喷出一股怒火,心想,
等会有你好瞧的。
朴无金隐隐发觉,有人暗中观察他,旋即转头,寻找视线的来源,塞思黑躲闪不及,被他捕捉到,
二人尴尬的笑了笑。
金锣响,比赛正式开始。
第一场较量就是骑射,最受女真人瞩目。
马背上的民族天生会骑马,
战马是最亲密的伙伴,最贴心的战友,能驮着他们寻访肥美的草场,清洁的水源。
如果有人敢和他们抢夺,弓箭则能射杀任何来犯之敌。
骑射,
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法宝,也是女真男儿的骄傲。
弓马娴熟,是评价女真人最好的词语。
“阿拉木!”
“阿拉木!”
在狂热的欢呼声中,
阿拉木雄赳赳气昂昂,走到了赛场,接受族人的景仰,翻身上马,准备和塞思黑推举的高手过招,角逐射术的胜负。
塞思黑酸溜溜的,
自己这一方肯定要输掉射术,所以也懒得看。
此时,有个侍卫朝他眼色会意,他便悄悄溜了出去,发现大帐里的手下就在门外。
关键时刻,家里来人,他有不好的预感。
“发生什么事啦?”
“殿下,大事不好,亚丁来报……”
塞思黑紧跟皇帝,得到的消息比乌蒙还晚,闻言,如遭雷击。
西栅栏遭袭击,人质不知去向,百夫长被灭门,
谁干的呢?
他首先指向了阿拉木,因为,只有弟弟才有这样的动机,这样的实力。
也就是说,
他挟持黎幼蓉,逼迫南云秋就范的算盘落空了,
那么,辽东客几乎没有胜算。
他不得不调整计划,另做部署。
塞思黑迈开大步,前往观阵台下的一处角落,那里是参赛选手休息的地方。
他刚绕过拐角,
女真王驾下有个贴身侍卫适时出现,飞马而过,悄悄冲他打了个手势。
塞思黑浑身轻松,满意的走了。
辽东客同往常一样,依旧很高调,似乎黎幼蓉是否脱逃,根本不影响比赛的结果。
塞思黑却不敢大意,
毕竟辽东客和他的师弟们,最近做了很多不靠谱的事情。
他越来越感觉,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这帮家伙没有看起来那么凶悍,那么令人生畏。甚至,不值得托付。
果不其然,
辽东客见他过来,摆出了天下唯我独尊的架势。
“殿下但放宽心,战胜对手,不在话下。”
“怎么能放心得下,毕竟,那小子确实厉害。”
塞思黑摇摇头,非常无奈,
到现在辽东客不知低调,还是那副大言炎炎的口吻,到底是井底之蛙呢,
还是掩耳盗铃?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殿下所图甚大,绝非一人一战之胜败得失,是吗?”
这种话题太敏感,只能放在心里,
辽东客却公然说出口,也不怕被人听到。
塞思黑不敢没有回答,
他想知道,在生死存亡即将到来之际,
辽东客此话究竟何意?
“殿下,决定我和他之间胜负的,不是刀法,而是实力。
他只是一个人在战,
而我,是一群人在战,其实输赢早已经定了。
殿下也不要狐疑我为什么能如此笃定,
总归,
我会把您想要的结局,摆在您面前,那是对咱们双方盟约最好的履行。”
“好,一言为定!”
塞思黑笑了笑,心里仍将信将疑,难道辽东客背后,还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殿下,我还有一事相求,恳请殿下务必答应我。”
“但说无妨。”
“我保证让殿下看到想要的结局,但是殿下也必须帮我找到血洗西栅栏的贼人,不管他是谁,您都要为我的师弟们报仇雪恨。杀死他们,再剁掉他们的左臂。”
“好,我答应你。”
塞思黑痛快点头,却暗道,真他娘残忍,人死了,还要分尸。
但是,
他没有听出来,对方的话里有诀别的意味。
辽东客深深施礼表示感谢,然后席地而坐,一言不发,神情凝重而悲壮。
昨夜死了三十多名师弟,
他难辞其咎,回到故土也是死路一条。
与其被族规杀死,还不如在赛场上孤注一掷,在大楚皇帝身边雷霆出击,
舍生取义,天下扬名。
所以,他改变了和南云秋单纯比刀的想法。
或者说,醉翁之意不在酒,比刀法不是他的目的,
他要下一盘更大的棋。
第195章 观战
第一场比赛正在进行,
上届桂冠的保持者阿拉木亲自下场,代表他的部落参加骑射,而对手则是塞思黑部落的神箭手乙干。
所谓射柳,
只是个延续千年下来的传统风俗,并非到柳树下射柳叶,穿柳条,
女真的射柳分三局,即:
死靶,活靶,无靶。
死靶,就是在一人高的树桩顶端,放置拳头大小的石球,射手站在百步开外,射中石球且滚落最远的为胜者。
这个看起来容易,
其实难度很大。
首先,百步开外的石球看起来非常小,要想射中,一般人根本做不到。
其次,仅仅射中还不行,
如果角度不对,即便触碰到石球,石球要么摇晃一下,原地不动,
要么原地落下去,无法滚动。
只有精准的正面射中,石球才会飞出去。
而且,射手的力道也必须足够强劲,否则石球飞不远。
南云秋扪心自问,跟随顶尖高手阿拉木,苦练了近三个月,如果他下场,估计勉强能射中。
至于石球能否掉下去,
那要看天意了。
头一局,
乙干甚是了得,张弓搭箭,抬臂就射,石球应声而落,骨碌碌滚出两丈多远,落入沟坎里。
阿拉木射落的石球同样如此,二人不分胜负。
现场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塞思黑微微得意,去年这一局他们就输了。
活靶很简单,
就是二人上马,沿着草场先狂奔三圈,再寻找目标。
普通人三圈过后,大抵要晕头转向,
然后,射手在快速移动中拉弓,而目标则是同样狂奔的黄羊。
不仅要射中,还有一箭致命,难度可想而知。
南云秋自愧弗如。
只见草场上,两匹骏马撒开四蹄,撩起点点白雾,环绕三圈后,在众人眼花缭乱中,他们并行来到目的地。
此刻,
侍卫打开笼子,里面窜出来两只黄羊,活蹦乱跳的,
它们大概认识弓箭,看到虎视眈眈的射手,尥开蹶子,拼命狂奔。
“嗖!”
“嗖!”
两支夺命的离弦之箭,倏忽之间干翻了两条性命。
乙干射中了羊的脑袋,殊为不易,而阿拉木技高一筹,射中了羊的脖颈。
这一局,阿拉木略微占优。
阿拉木的部落喝彩声震耳欲聋,声遏行云,为他们的酋长欢呼。
而塞思黑的部落则一片哗然,扼腕叹息,嘘声不断。
要说射术,在他们部落里,乙干算是最好的了。
塞思黑却更加兴奋,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虽然阿拉木占优,但按照规则,乙干并没有输,双方依旧平分秋色。
乙干去年战败,被他抽打数十鞭子,几近丧命,后来关在海西部落苦练箭法,没想到进步如此之快。
看来,
射术的项目,或许有赢的希望。
射术赢了,整个比赛,阿拉木就完了。
现在,轮到阿拉木紧张了!
“梅爱卿,你说,咱们大楚的弓箭手比起他们如何呀?”
看台上,文帝若有所思,问道。
“依臣看,咱大楚不逊于他们,据悉河防大营那些弓箭手,箭法也非常厉害。”
梅礼脱口而出,
本来想拍文帝的马匹,不料拍到了马蹄子上。
“哼哼,白世仁?你还有脸替他说话,那个蠢材其蠢无比。”
提起白世仁,
文帝恼羞成怒,转头又责问春公公:
“降职罚俸的旨意发了吗?”
“回陛下,发了,应该已到了河防大营。”
“哼,等回京后再一并治罪。”
文帝怒不可遏,喘了几口粗气,又回到刚才的话题。
“卜爱卿,你说呢?”
“臣不懂骑射,不敢贸然作评,但是自古以来,骑射就是胡人的看家本领,估计咱大楚不是他们的敌手。”
“嗯,是啊,还是卜爱卿有眼光!”
文帝语句深沉,显得很焦虑。
“就凭这俩人,整个大楚就挑不出对手,还什么河防大营,更是不堪一击。如果硬要挑一个高手,你们知道挑谁吗?”
两人面面相觑,摇头不知。
文帝轻声叹息,显得很失望。
大楚虽说不是单纯的以文治国,但是比起文治来,武功还是欠缺了些,
尤其是最近些年,
没有了战事,军卒们嬉戏荒怠,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还是当初打江山时,像淮泗流民那样天下无敌。
尤为可怕的是,
很多将领不去钻研兵法,反而沉溺于书法绘画,还他娘的自诩为儒将。
大楚的战力每况愈下,
特别是,好几位有些建树的边军大将,被信王杀的杀,罢的罢,大楚干城南万钧也惨遭不测。
放眼当今大楚,
文恬武嬉,武运日下,将士们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对此,文帝深为忧虑。
“春公公,你知道答案?”
文帝见他探头探脑,似乎有话说。
果然,
春公公凑过来,煞有介事的回道:
“奴才以为,若论射术,铁骑营的侍卫们可堪媲美。奴才亲眼见过,有一回……”
文帝非常不满,
谁都知道,铁骑营由信王统管,春公公此语,是变着法子为信王摇旗呐喊。
再说了,
铁骑营的那帮侍卫,只能说是装备好,军饷高,名气大。
至于实战,
和女真人干起来,不啻肉包子打狗。
“住嘴!”
他不容分说,当即打断了春公公的谎言。
“朴公公,你说呢?”
“奴才实在不通军戎之事,不过倒是听说过,当今大楚,论战力最强者,纪律严明者,训练有素者,非汴州大营莫属。”
文帝露出赞许的目光:
“不错不错,透彻,精准。你们听听,太监的眼光比重臣还锐利,大大出乎朕的预料。”
梅礼对号入座,
文帝的褒奖令他汗颜。
尤其是春公公,
被下属抢了风头,恨不得活剥了他。
卜峰倒无所谓,本来就不通军戎,故而并无羞惭之色。
但是,
他却对这个太监起了疑心。
军国大事,后宫阉人不应该掌握,
而且,汴州大营的统帅是非常低调的梁王,闷声不响,深居简出,几乎没有存在感。
朝廷里不少年轻的臣子,
估计还不知道,皇帝有如此能征善战的大哥。
一个高丽国来的太监,为何眼光如此精准?
而且,在寝帐里,还能干掉两个刺客。
此人,深不可测!
这,也是文帝的看法,
他此前对朴无金,并不怎么重视,现在越来越青睐,也越来越有兴趣。
万众瞩目中,第三局开始了。
无靶,更为刁钻。
同样是百步开外,竖起了圆形木靶子,从圆心开始,画出一道道圆,箭矢射在靶子上,
距离圆心越近,水平越高。
看起来似乎很寻常,但是,多了黑纱蒙眼的环节,
就非同寻常了。
射手站在原地,看清靶子的方向高矮,然后,有人上前蒙住他们的双眼,还要在原地转上一圈,
再凭记忆和感觉去射。
无靶,意思是,
眼中无靶,心里有靶。
女真人的花样真多,难怪他们的射术远超中州。
南云秋心想,
即便养由基在世,恐怕也要拱手认输。
这一局,
运气的成分也不可忽视,万一多转了分毫,判断稍稍失误点,那就必输无疑。
塞思黑全神贯注,为乙干加油鼓劲。
如果运气能青睐乙干,此局则有很大的胜算。
希望近在眼前,
塞思黑有点后悔,早知道就不请辽东客了。
乙干信心倍增,胸有成竹,这样的演练,在海西部落,他不知尝试了多少回,
自认为有足够的把握。
只见他转了一圈之后站定,举臂架弓,沉思片刻后松开弓弦,在一片阒然中,
箭矢稳稳射在了靶子上。
虽说距离圆心有点距离,但,每年的这个环节,脱靶的情况很常见。
能达到如此高度,殊为不易,
现场的惊呼声就是明证。
轮到阿拉木了,
他缓缓走上前,气定神闲。
打心眼里,他很蛮佩服乙干,一年来,的确突飞猛进,说明塞思黑胸中的恶气憋得不轻,誓要拿下今年的桂冠不可。
放眼草原上,
如果乙干排名第二的话,第一人除了阿拉木,再无旁人敢来较量。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阿拉木身上,
包括看台上的大楚君臣,
南云秋按捺不住内心的惊惶,盯住阿拉木的脸庞,希望能从神色的变化中,窥见蛛丝马迹。
可是,
阿拉木始终波澜不惊,面沉似水。
他默默祈祷,
希望上天垂青阿拉木,能赢下这局。
因为他心里清楚,刀法的项目,他将败给辽东客。
如果这局输了,今年的桂冠,毫无疑问,将被塞思黑摘走。
难度确实很大,
而阿拉木却疯了似的,还要自我加压。
在众人的惊愕声中,只见他大胆的转了两圈,
按规则,只需转一圈即可。
他是成竹在胸,还是作茧自缚,为失败预先寻找借口?
没有人知道,他为何要这样。
只有他自己清楚,
今年如果输了,他将一败涂地,在塞思黑的高压之下,永远抬不起头,还不了手。
今天,
有大楚君臣作证,要充分展示他的射术无可匹敌,给他的部落,也给他自己,
注入强大的力量,和无比的信心。
第196章 你怎么长得跟娘们似的
而且南云秋承诺,今天会给他送上天大的功劳。
有了大功劳,
有了力量,
还有信心,
他才不会被哥哥追着打,打的满地找牙,体无完肤。
他才能在王庭站稳脚跟,和塞思黑抗衡。
眼前一片漆黑,
阿拉木静气凝神,竖起耳朵,倾听着人群发出的声音,捕捉着风吹过的方向和力道,
仿佛每根汗毛都在跳动。
心里有靶,眼中,
同样有靶。
当他举弓时,全场鸦雀无声,大气不敢喘,眼睛不敢眨,生怕错过须臾即逝的精彩。
这场比赛,
注定要载入女真史册,在这片大地上广为传颂。
弓如满月,矢如流星,这一箭,恰中红心!
“阿拉木!”
“阿拉木!”
全场沸腾了,呼喊着他的名字,就连塞思黑的部落也振臂欢呼,为伟大的草原神箭手诞生而高兴。
这,
不是阿拉木个人的胜利,也是女真的胜利,
整个草原人的胜利。
“有子如此,夫复何求。女真王教子有方,可喜可贺呀。”
“雕虫小技,何足挂齿,多谢陛下谬赞,臣惶恐至极。”
阿其那手舞足蹈,为自己的儿子能打破记录,创下崭新的辉煌,而由衷高兴。
满场之人,
恐怕只有塞思黑心如刀绞,脸色铁青。
虽然他能预估到这一局的结果,也能接受射术的失败,但没想到,会输的如此惨。
可以说,
无论他再怎么努力,乙干再如何苦练,都无法战胜,射术已到达巅峰的阿拉木。
南云秋独坐一隅,情不自禁拍手称赞,阿拉木技惊四座,他由衷高兴,心生羡慕。
忽然,
又涌起一丝失落。
他想,要是这一局阿拉木输了该有多好。
因为,
第二局摔跤是塞思黑的强项,阿拉木必输无疑,那样的话,第三局刀法的胜败,
已经无所谓了。
他就是输了,对比赛的结果也毫无影响,阿拉木也不会对他下手,而幼蓉就能活命。
稍稍歇息片刻,
第二场开始了。
好家伙,也不知双方从哪里请来的人物,对阵双方都五大三粗,膀大腰圆,浑身满是赘肉,
走起路来,
肥肉片子忽闪忽闪,晃得让人眼晕。
南云秋不想再看了,
这种比赛丝毫没有美感。
而且,塞思黑一方肯定赢,就更没看头了。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尘,活动活动筋骨,准备上场了。
这场比赛对他而言,将非常艰难。
不是赢得如何艰难,而是如何输得艰难。
如何能让阿拉木看出来,
他是真输了。
又如何让挟持幼蓉的那帮人看得出,
他是假输的。
尺度的拿捏,比输赢本身还要困难。
不出意料,场上的两个大肉墩子分出了胜负。
眼下,
双方各胜一场,打成平手,而第三场决定最终胜负,决定今年的桂冠花落谁家。
他,南云秋,
无疑将是万千人瞩目的焦点。
大楚的皇帝,女真的王爷,在场的所有人,等比赛结束之后,
估计都会认识他。
今天,要么一举成名。
要么,一命呜呼!
幼蓉被绑架之前,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而现在,他将成为笑柄,成为悲情之人。
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
此刻,
南云秋的心里,出现了很多慷慨悲歌的人物,如易水畔的荆轲,桥底下的豫让。
这时,一道高大的影子出现在眼前,
他回头看看,
却是阿拉木,骑在马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带着草原第一神箭手的威名。
脸上半是得意,半是愤怒。
以往他们有多亲密,此刻就有多陌生。
南云秋出于礼节,应该见礼,况且人家挟胜利余威,还应该要恭贺两句。
可是,
他无动于衷,不知该说什么,垂下头颅,像个犯错的孩子,
态度再好,可终究逃不过惩罚。
“你果然是长刀会的人。”
南云秋摇摇头:
“我不是。”
“还撒谎?你们的人杀了百夫长全家,袭击了西栅栏,心狠手辣,无恶不作。除了长刀会,还会有谁?”
南云秋还是摇头:
“那些事情和我没有关系。”
“别装了!
你屡次要我除掉百夫长,我没有答应,你便授意你的同伙去杀人。
还有,
西栅栏,
你搭救过魏三那些百姓,只有你熟悉那儿,还说不是你们干的?”
“真的不是我,我在寝帐里禁足,不得离开半步,又无法和任何人联系,殿下是知道的。”
“住口,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
阿拉木咄咄逼人,声色俱厉,
南云秋本就满腹愁肠,无以排解,也怒了,
冷冷道:
“既然殿下对我毫无信任可言,那就不要白费口舌了,定什么罪名,悉听尊便。大不了,把命还给你就是。”
说完,
头也不回,转身就走了。
背后,
传来阿拉木愤怒的威胁:
“你的罪过,不是区区一条命就能偿还。记住你的诺言,先打败辽东客再说。”
南云秋很倔强,理都不理他。
阿拉木兴师问罪,却无意中告诉他,长刀会已卷入进来。
长刀会为何会出现,莫非是来寻找幼蓉的?
除此之外,别无解释。
可惜,幼蓉获救的消息,没人告诉他。
也改变不了,已经开始的刀法较量。
如果说,弓箭是女真人抢夺水草牛羊的第一利器,
那么,
弯刀就是草原人杀戮敌手,掠人妻女的唯二秘诀。
刀客和神箭手同样,都是草原上的人们膜拜的对象。
而且,
今年出场的两位刀客,都是陌生人,名不见经传。
犹抱琵琶半遮面,千呼万唤始出来。
众人伸长脑袋,引颈观望,
可是,
当他们看清刀客的模样时,却发出了阵阵叹息声。
那是失望,也是不屑。
代表阿拉木的刀客,身高还勉强凑合,身材却很瘦长,浑身看不出有肌肉。
而且长相青涩,面容秀美,哪是身经百战的好汉?
而代表塞思黑出场的那一方,更让人笑掉大牙,嘘声不断。
南云秋也瞠目结舌,
他是第一次见到辽东客的真容,尽管名字已经听了上百次。
如果没有脸上那道长长的刀疤,说辽东客是女子,都有人相信。
对方长得太柔美了,
白皙的皮肤,稍显卷曲的长发,精致的五官,还有那身素净的白袍,宛如翩翩起舞的仙子。
他,
究竟是哪个大家闺秀,
还是背负特殊使命的杀人恶魔?
南云秋恍惚了,难以置信,
对方的尊容,实在是太离谱,太不可思议。
但是,人不可貌相,
辽东客不给他惊叹的时间,身形紧转两圈,倏忽之间,弯刀就到了南云秋面门。
哇,果然狠毒,
上手就放个大招。
南云秋醒过神,急退半步,侧身避开,迅速举刀迎击,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悦耳,刺心。
没想到,
对方人柔美,力道却很大,震得他虎口发麻。
辽东客见他骇然失色,
颇为得意。
南云秋还没缓过神,对方继续发威,使出力劈华山,当头落刀,力有千钧。
这家伙看似阴柔,
其实招招威猛,丝毫不留余地。
“开!”
南云秋当然不会轻易认输,双膀较力,还之以霸王扛鼎,稳稳接住来招,迟滞了对方的进攻。
“好身手。”
辽东客暗自称赞,突然晃动身形,斜刺里翻滚数圈,天女散花一般,
分不清人在哪,
刀在哪。
其动作,迅疾而诡诈,绝非浪得虚名。
南云秋摸不清底细,不敢贸然接近,索性来个后滚翻,退出场外观察,
辽东客没想到扑了空。
连续三招,动如脱兔,快如闪电,观阵之人无不噤若寒蝉,心悬到了嗓子眼。
所有人心服口服,再也不敢以貌取人,小看两位酷似仙子的刀客了,
当然,
也为自己的目光短浅而羞惭。
辽东客神奇的表现,塞思黑喜得合不拢嘴,还以为认错人了。
庆幸自己有眼光,
招徕的不是废物,的确有两把刷子,他本以为,
辽东客是个废柴。
现在看起来,那个云秋才是浪得虚名。
嗐,自己不该不相信辽东客,
惭愧惭愧!
阿拉木却慌了神,双手紧攥,手心里全是汗珠。
暗骂南云秋:
你小子,不是言之凿凿要兑现承诺的嘛,要是输了,新帐老账一道算,管保让你骨头渣子也剩不下。
乌蒙也懵了,暗自祈祷:
兄弟,你不该就这点手段啊,千万不能输。否则,我也帮不了你。
辽东客虽然三招落空,但对手的窘境被他一览无遗,说明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思及此处,
他娇斥一声,原地又来个横扫千军。
刀风裹挟下,地上的落叶和灰尘飒飒而起,化作鬼魅的长龙。
前三招的确失利了,
南云秋可以说是猝不及防,没有做好准备。
也可以说,
是探探对方虚实,摸摸敌人的底数。
当然,
也是辽东客急于求成,想早点结束战斗,故而早早就现出底牌。
狠招又至,必须要有力回击。
不是南云秋想输,而是现在还不能输。
第197章 他叫云秋?
牛刀小试,
他使出对付亚丁时的那招气贯长虹,身子纵起,手腕轻抖,突然跃至对方身后,就势划出凌厉弧线。
瞬时间,辽东客后背上多出道血痕。
“见血了,好!”
南云秋首次反击,就大获成功,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文帝端坐在看台中央,默默的注视着他。
第一场骑射距离太远,看台上望不清楚,
第二场,
选手袒胸露乳,肥肉横流,实在太不雅观,大楚乃儒雅之国,礼仪之邦,不屑于看。
最后这场距离很近,刀法又精彩刺激。
特别是,
文帝听阿其那说,有一方选手是大楚人。
地域上的相同,带来价值上的认同,堂堂皇帝居然暗自祷告:
希望南云秋取胜。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文帝心想,那孩子年纪不大,居然刀功如神,
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故事,才让他拥有了,和年纪不相符的上乘武功?
他为何不去大楚报名入伍?
或者参加武举,效力朝廷,为何要来到异域他乡,为女真人拼命?
又是几招,
南云秋占尽上风,辽东客开始发憷了。
原来对手一直藏着掖着,而自己却锋芒毕露。
不是他临战经验不足,实在是急于求成,起了贪念。
欲速则不达,必须稳扎稳打,还不到图穷匕见的最后关头。
阿拉木心花怒放,
心里合计,
这才是南云秋真正的实力,刚刚是因为缺乏经验,也许是以退为进,
想来,比赛结果应该没有悬念。
可惜他不懂刀法,
而乌蒙却精通此道,而且渐渐发现,南云秋虽然赢了几招,但是优势在逐渐缩小。
先败后胜,
再到而今陷入僵持,不分伯仲,
这是南云秋的算盘。
不能总是赢,也不能总是输,就要这样输输赢赢,虚虚实实,让阿拉木特别是乌蒙看不出来,
他是诈输的。
一个大楚人,一个辽东人,在女真的土地上展开了激烈厮杀。
又是几招的过渡,时机成熟,南云秋必须要痛苦的表演了。
他也感觉到,
对方似乎失去了耐心,不想再耗下去了。
如果再真刀真枪,幼蓉性命休矣。
辽东客见其下盘不稳,脚步虚浮,挥刀直刺南云秋双腿。
“嚓!”
南云秋灵机一动,装作脚下打滑,来不及躲避,刀锋刺入他宽大的裤腿中,裤子被挑破,腿肚子也被划开,鲜血直流。
“啊!”
他高声痛喝,就势倒地,翻了几滚后挣扎着爬起来,脚步不稳。
“噢!”
人群中爆发出惋惜之声,
绝大部分看客都希望南云秋赢,或许是因为,他长得俊秀招人喜欢,
也或许是因为,他长着孩子脸。
而辽东客的刀疤太瘆人,人又长得狐媚,不讨人喜欢。
辽东客也莫名其妙,暗自忖度,对方不至于这么狼狈吧?
难道那姑娘还在塞思黑手里?
他以为人质被救走,南云秋应该无所顾忌,
其实,南云秋并不知情。
要是那样,就好办了,
还跟他客气什么?
趁对手吃痛,趔趄不稳,辽东客脚尖轻踮,凌空飞起,空中舞出三连刀,如秋叶纷飞,片片带锋。
南云秋本想使出七连杀中的翻江倒海,
可是生生自己给摁住了。
他暴喝一声,弹身飞起迎敌,精准的卸掉了对方前两刀,却没躲过第三刀。
长长的伤口留在他的肋下,鲜血染红了衣裳。
这一次是真伤,皮开肉绽,他紧咬牙关摔在地上,滚出三丈多远。
看台上,
人群中,
人们闭上眼睛,不敢看,不忍看,也不想看。
塞思黑绽开笑颜,
他仿佛看到,父王亲自为他颁发桂冠,弟弟跪伏在地向他求饶,所有的女真人毕恭毕敬,亲切地喊他女真王。
阿拉木怒发冲冠,大声骂道:
“混账东西,就是死,也要给我撑住。否则,你应该知道后果。”
文帝也惊呆了,
双手护脸,不忍心看大楚的儿郎惨遭杀戮。
他甚至都想,以皇帝的权威停止比赛,救南云秋性命。
朴无金就在他身旁,文帝怯怯的问道:
“我大楚刀客怎么样啦?有希望吗?刚才很厉害,为何输得那么惨?”
大楚君臣中,只有朴无金冷眼观瞧,看出了破绽。
“陛下,恕奴才直言,大楚儿郎输得蹊跷,不可思议。”
“什么意思?”
“陛下,他的刀法远超辽东客,可以轻松要人性命。奴才以为,他是诈输,也许是被逼无奈,情非得已吧。”
“为什么?明明能取胜,却要背负失败的骂名,还被伤成那个样子,何苦呢?何必呢?谁逼他的?”
“这个,这个,奴才不知,再看看吧,或许还有反转的奇迹。”
南云秋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是徒劳无功,还是摔在了地上。
腿上的伤口让他站立不稳,
肋下的伤口让他无法用力。
他狼狈,他委屈,他痛苦,他不甘!
比血水更让他煎熬的,是他的泪水,簌簌而下,抑制不住的狂落。
比赛前他才得知,
根据规定,扔掉兵器,单膝跪地,就算认输了。
对方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
但是,
不管对方接不接受,他都不想以屈辱的方式认输。
表演很到位,火候也拿捏精准,加上血水浸透的衣裳,狼狈不堪的模样,
阿拉木应该不会再怪他,
塞思黑应该会放过幼蓉。
辽东客狞笑着走过来,看样子,不会放过他。
是啊,
亚丁,赞布都死在他手上,还有西栅栏那些人,也肯定记在他头上,
辽东客恨透了他。
南云秋的时间不多了,该到结束的时候,
也好,
今生今世,苦难结束了,再也不用亡命天涯。
可是,
他很委屈,泪水溢出了眼眶,仰望迷蒙的苍天,喟然长叹,喃喃自语。
“小王子殿下,对不住了,来世再还你的恩情吧。”
“幼蓉妹妹,我尽力了,但愿以我的死能换你的生。如果有来生,我们还会相逢。到那时,我们永不分离。”
“爹,娘,我来了,来和你们团聚了。”
“师公,黎山兄弟,乌蒙兄弟,所有的兄弟,我南云秋走了,来生,我们再相逢。”
辽东客手提弯刀,杀气腾腾而来。
他不想放过这个人,这个被吹作刀神的人,
他要杀了南云秋,给塞思黑看,
给他的师弟们看,
给大楚君臣和所有女真人看。
他要向天下人证明,大金皇族虽已灰飞烟灭,但他的后裔,
迟早有一天会卷土重来!
南云秋拄着刀,撑着地面,神情惨然而又倔强。
他以傲然不屈的姿态,向阿拉木宣告他的失败,向卑劣无耻的对手认输。
血泪和流,
滴滴打在草丛里。
他还年轻,还没来得及考虑自己的结局,也没料到,这里会是他的结局,
他的终场。
他望向刚才还唏嘘声不已的人群,告诉他们,愿赌服输,希望他们接受他的失败。
可是,
他明明有足够的实力呀!
辽东客来到近前,眼中,猎物俨然成了尸体,成了他扬名立万的台阶,成功路上的垫脚石。
此刻,
他目视南云秋,
余光却偷偷瞥向看台。
大楚皇帝,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忽然,一声银铃般的呼喊响起:
“云秋哥,云秋哥,我没事了。”
声音无比的熟悉!
南云秋骤然抬头,
泪水模糊之间,人群中,有个身影冲出来,拼命跑向他,使劲的挥舞手臂,高声呐喊。
“师妹!”
云夏猝不及防,惊慌失措。
救出幼蓉后,他打算连夜送回兰陵,可拗不过幼蓉,只好答应她过来瞧瞧热闹。
来之前他俩说好了,只是观阵,
怎么突然间撒癔症冲出去了?
他想抓,却够不着,他想追,却不敢深入。
毕竟,
他们是花大价钱,贿赂侍卫才混进来的,条件是不得携带任何兵刃。
“唉!”
云夏猛拍脑门,
又上这死丫头的当了,后悔得要死。
当幼蓉呼唤云秋的名字时,云夏更是羞恼,
原来师妹不是来看热闹的,而是早有打算,却没告诉他。
望着师妹义无反顾奔向那个刀客,他的心跳骤然加快,感觉要蹦出来了。
眼前那个刀客,必定要失败,
但仍让人同情,
让人惋惜,
他和所有的看客想法一样。
“云秋?”
云夏咀嚼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说过,尤其是那个模样,那个轮廓,看起来好像在哪见过。
在梦中?
在过去?
在家里?
他分不清,也想不出。
难怪师公下令要查找云秋,难怪师妹拼死也要来寻找,原来就是因为这个人,还是个悲情的少年,惹人怜爱的儿郎。
云夏有点吃醋了,
他有点嫉妒这个叫云秋的人。
第198章 涅盘
森森铁骑拱卫,没想到会杀出个姑娘,侍卫们一时慌乱,不知该阻止,还是安然不动,
似乎这姑娘不是恶人,
不像刺客。
万众瞩目之中,人们看到悲情的失败者,将要和心爱的人诀别,那该是何等落寞凄凉的画面!
他们都以为,
姑娘是来为她的心上人送行的!
无数人的脸上露出欣慰,露出不忍,露出同情。
只有塞思黑,露出了恐惧。
文帝是个心肠软的人,要是在大楚,他大手一挥,这对年轻人就能脱离苦海,过上你恩我爱的日子。
再说,
比武嘛,点到为止即可,何必要以性命相搏,
野蛮人,就是野蛮。
大楚每年也有武试,只评判身手高低,不准夺人性命。
可怜的苦命人!
文帝轻轻叹息,并未出言阻止。
毕竟,
自己也是客人,不便破坏女真人的规矩。
而身旁的香妃,早已梨花带雨,哭成一团,不知是为场上的年轻人哀伤,还是为自己如花的命运伤感?
朴无金却露出了笑容,
他猜测,
结局要大逆转了。
是幼蓉,真的是幼蓉!
南云秋使劲抽了自己一巴掌,没错,他还活着,幼蓉也活着。
眼前,不是梦。
他看得真切,幼蓉飞奔而来,阳光般灿烂的姑娘,没错,
就是他宁可为之而死的师妹。
瞬时间,血泪化作复仇的火焰,没有人能阻挡,也没人阻挡得了。
当满身杀气的辽东客高举弯刀,向他狠狠劈来致命一击时,
南云秋猛然抬头,
如冬眠的猛兽,惊蛰而起,投过去一束阴寒的目光,唇齿间射出几个字的唇语:
去死吧!
他单刀作拐,原地划出道诡异的弧线,躲过对方致命弯刀,
趁辽东客收足未稳,
双掌撑地,纵身飞起,凌空来了个倒飞脚,重重踢在对方的左腋下,只听到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噢噢……”
辽东客本来分量就不重,底盘也不稳,这一下,
活生生飞出去四五丈远。
幸好他坠地时还算反应快,用弯刀撑了一下,否则当场就能摔死。
就这样,他也受不了,估计好几根肋骨断掉了。
南云秋有些奇怪,
刚才那脚飞踹,除了触碰到对方的肉身外,似乎还踢到了什么圆鼓鼓的东西,
像是桶,
也像罐子。
初夏时节,暖意融融,辽东客却穿着厚厚的衣衫,包裹地很紧,难道怀里面藏了见不得人的东西?
不管他,先取了他的狗命再说。
他敢拿幼蓉做人质,就该死。
“幼蓉,你走开点,这里危险。”
“哦,知道了。”
幼蓉嘴里答应,可经此劫难,她宁死也不愿再和南云秋分开,
哪怕一刻的时间。
南云秋提刀奔来,辽东客挣扎几下,仍旧无法站立,干脆在地上挪动翻滚。
南云秋不明白,对手如此翻滚,有什么意义呢?
就算成了陀螺,也改变不了战败身死的下场。
可是,
辽东客不屈不挠,继续翻滚,朝着观阵台的方向。
刹那间,
辽东人现身海西部落,图阿送信被杀,西栅栏那么多杀手,塞思黑期望圣驾前来,
等等,
全部涌上心头。
南云秋似乎悟出点什么,便加快脚步,凌空而起,鹞子扑食般飞向辽东客。
辽东客也豁出去了,
此次来女真,他就没打算活着回去,眼看计划即将得手,
他的大名将要传播天下,
可南云秋却好像识破了他的计谋,狗皮膏药一样贴过来,令人不胜其烦。
刚才确实是装作受伤,这时候不能再装了,
他非常敏捷的站了起来,认为,必须使出浑身解数,
只要能躲过这一招,赢取到片刻的空隙,就有把握得偿所愿。
因为,他的怀里揣了件宝物。
“咣咣!”
兵刃撞击擦出了火花,
南云秋虚晃一招,就势钻地滚,诱使对方扑空,顺势划开了辽东客大腿,对方痛喝一声,踉跄倒地。
不巧的是,正倒在匆忙跟过来的幼蓉面前。
结果,可想而知,
南云秋的眼前,
是辽东客的刀架在幼蓉肩上的画面。
“哈哈!没想到吧,你终究要死在这小娘子的手下。”
南云秋确实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不想激怒对方。
“你放了他,咱们就此结束,如何?”
“笑话,你还没认清自己的处境,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把刀扔了。”
“云秋哥,不要,不要管我。”
南云秋快速扫视脚下,斜后退两步,轻轻把刀放在地上,顺势捡了个东西。
“混蛋,把刀踢远点,不要耍花样。”
南云秋照做了。
“跪下!”
南云秋不肯,要是跪下了,很难再反击,
因为爬起来需要时间。
辽东客当然也清楚对方不肯,便抬手扇了幼蓉一巴掌。
“快些,再不听话,她就要脑袋搬家。”
无可奈何,南云秋跪下了。
比赛变成了斗殴,盛事变成了祸事,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谁也不敢贸然行事,
生怕打破眼前的平衡,让辽东客狗急跳墙。
南云秋愈加确信,对手并未趁机来取他性命,反而裹挟着幼蓉,不露痕迹,悄悄朝观阵台退去。
再这样僵持下去,将会发生更大的祸事,而幼蓉也将性命难保。
南云秋急中生智,手搭在左胸处,使劲咳嗽,却朝幼蓉眨巴眨巴,
目送秋波。
小姑娘以古灵精怪着称,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
“云秋哥,救命啊!”
她佯装恐惧,大喊救命,突然用肘部朝后猛击,
辽东客没把丫头片子放在眼里,精力都集中在看台上,
幼蓉的肘击正好打在他断裂的肋骨处,顿时疼痛难忍,不自觉的松开手,
幼蓉趁机挣脱开来,撒腿就朝前跑。
“小贱人,找死!”
辽东客龇牙咧嘴,挥刀劈向姑娘。
南云秋手腕猛抬,掷出手中的石头子,正中对方面门,顿时血流如注,成了大花脸。
移步换形,
南云秋就地翻滚,捡起几步外的钢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道漂亮的弧线划开了辽东客的前胸。
哇哇叫的辽东客倒退几步,踉跄不稳,浑身都是鲜血,没一块干净的地方。
“云秋哥!”
历经劫难的幼蓉不顾众人的眼光,抛却姑娘家的羞涩,一头扎进云秋的怀里。
那里最安全,最温暖。
大伙眼巴巴的等着辽东客倒下,辽东客也摇摇欲坠,可就是僵持着,挣扎着。
这时,空气中传来一股怪味,
南云秋闻到了,
幼蓉也闻到了。
“云秋哥,好像是松油的味道。”
不好!
刚才那刀划破的,好像是个铁皮罐子,里面盛放的就是松油。
那感觉和划破骨头区别不大,自己过于兴奋,没有太在意。
“哈哈哈!”
辽东客放声狂笑,奇怪的是,
狗窦大开,他的嘴巴里乌黑乌黑。
南云秋不解其意,还以为对方要服毒自尽。
辽东客是服毒了,
但不是自尽的毒药,而是提神的毒药。
那种药物从辽东带来,能让人在短时内忘记痛苦,精神倍增。
当然,
代价是加速血流,加剧死亡。
辽东客刚才装作趔趄不稳,其实是在等待,等自己咽下的药物起反应。
顷刻间,
只见他脸色赤红,像团火焰,肌肉抽搐,如无数驱虫在蛹动。
最恐怖的就是发丝,
黑如漆的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然后成束的脱落。
刚才还阴柔的男子,
眨眼间,成了枯树皮一样的八旬老汉,其间经历的折磨和苦痛,可想而知。
可以说,
刚才的辽东客已经死了,现在的辽东客换了个人!
破茧成蝶,凤凰涅盘。
突然,辽东客原地一个旱地拔葱,腾空而起,足足有丈余高。
众人阵阵惊呼,赞叹此贼轻功了得。
接下来的画面尤为惊悚。
辽东客手里没看到有火折子,只是轻轻用嘴巴吹了口气,瞬间点燃了自己,身体宛如火球,飞向观阵台中央。
塞思黑张大了嘴巴,后脊背嗖嗖冒寒气。
他延请的辽东客,究竟是人是鬼?
眼见火球飞向看台,他暗自捏了把汗,祈祷萨满保佑,让辽东客心想事成。
那,
也是他的夙愿!
距离太远,南云秋无法把控,时间也不等人。
情急之下,他掷出钢刀,寒光似流星,飞向傻了眼的观阵台。
然后,
他不顾凶险,也飞奔过去。
此刻的观阵台上,大伙都慌了神,手足无措。
没有人会想到,战场从台下转到台上,射柳大赛变作刺驾弑君。
而烈焰中,
辽东客如浴火凤凰,振翅而下,笑得更加得意。
“噗!”
钢刀透胸而出,钉在他的肉体里,凤凰折翅了,
众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
但是,
辽东奇技淫巧的药物,使得他的每根神经都陷入麻木,不再感受到任何的疼痛,只是稍稍停顿一下,便大步流星,
继续直奔皇帝!
第199章 刺驾
短暂的停顿,让大伙从梦中惊醒。
“护驾!”
“护驾!”
阿其那自幼习武,骑射过人,一身功夫了得。
他离刺客最近,只可惜没有兵器,便抄起地上的鼓槌猛击过来。
许是富贵惯了,技艺生疏,还没击中目标,手腕就被紧紧攥住,然后被就势后拉,
女真王肥硕的身躯,随着惯性摔了出去。
要不是台上的栏杆阻挡,非跌下丈余高台,
摔成瘫痪不可。
卜峰是个十足的文官,手无缚鸡之力,但浑身充满了忠君的素养,颤颤巍巍,还没冲到身前,就被飞脚踢开。
吧唧一声倒地,
爬不起来了。
台上,最厉害的无疑是朴无金,
他很自信,有能力挡住钢刀贯胸的恶魔,可当他准备力挽狂澜时,却惊愕的发现,
浑身虚浮无力,
竟然半步也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
刚才还为南云秋高兴,起身拍掌称赞,怎么盏茶的工夫就丧失功力了?
这期间自己并没做过什么,不过是饮用了一盏茶而已。
可是大伙都喝了呀,为何偏偏他有事?
明白了!
他东张西望,刚才斟茶的侍女已不见踪影。
此刻,
纵有满身功夫,只能眼睁睁看着歹人逼近文帝,逼近了死死护住文帝的香妃。
“唔唔!”
他不容许任何人伤害香妃,却寸步难行,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嘶吼。
“大楚狗皇帝,纳命来!”
火球腾空飞起,扑向文帝。
南云秋已经赶到,纵身飞上看台,抱起旁边的破鼓,狠狠掷向辽东客。
幼蓉紧随其后,
手里还攥着神秘的东西,臭烘烘,自己也紧皱眉头。
长刀会里稀奇古怪的人很多,
她也学会了不少神神叨叨的本事,比如,略显粗浅的易容术。
“嘭!”
巨响过后,南云秋扔出的破鼓被烧了个洞,
辽东客遭受猛击,倒退两步,摇晃了两下,并无大碍。
相反,还得意的狞笑,
随即,
异常残忍,竟然从背后把钢刀倒拔出来,顺手扫来。
南云秋岂能料到,恶贼如此凶悍,会来这一出狠活,肩膀上多出道长长的口子。
陈迹未干,新血又溅。
“狗刺客,看招!”
清脆而尖锐的嗓音,从辽东客背后传来,
把他吸引住了。
辽东大巫师的神药太厉害,支撑到现在,药力依旧恐怖,早知道刚开始就服下,估计南云秋尸体都凉了。
神火也厉害。
其实,它根本不是松油,而是神油,来自高丽国金刚山深处。
深山里出产一种神木,从树皮里刮下油脂后提炼而成。
烧到现在,仍没有熄灭的迹象。
他不信,现在还能有谁,阻挡住他必死的步伐,阻挡住他刺驾的雄心!
遇鬼杀鬼,见佛杀佛。
辽东客肆无忌惮,刚转过身,看看是谁活得不耐烦了。
却见一团稀巴烂,臭烘烘,热乎乎的东西,包住了他的面门。
他轻轻一嗅,
娘的,
是马粪,还是新鲜的。
“啊,贱丫头,你敢坏我的神功。”
辽东客万万没想到,有人能找到破解其神药的秘方。
转瞬之间,药效开始失灵,渐渐感受到疼痛。
他心慌意乱,恼羞成怒,迅疾出手抓住幼蓉,狰狞道:
“坏我好事,你去死吧!”
可是,要死的是他。
随着药力的失效,比酷刑还要难熬的钻心疼痛,无法描述的折磨,
让他丧失了心智。
辽东客几近疯癫,尚还记得此行的使命,便随手扔掉无用的小姑娘,使尽最后的气力,猛然扑向文帝夫妇。
他要玉石俱焚,和大楚皇帝同归于尽。
“护驾!”
文帝喊破喉咙也没用,身边的臣子,早已失去抵抗的能力,唯有香妃还挡在他面前。
“吾命休矣!”
文帝冒着重重阻力前来女真,本是示恩之旅,结好之旅,谁成想,竟是送命之旅。
他驾崩了,则成全了信王,
大楚也撑不了多久。
国破思良将,世乱待忠臣!
“轰!”
南云秋拼尽全力,再次挥舞破鼓,迈开脚步,冲向丧失功力的辽东客,狠狠扫过去。
呼啦啦声响,
火球被生生砸出了栏杆,摔倒在草地上。
火焰奔腾,黑烟滚滚,肉身在炙烤下发出滋滋的声音,翻滚,挣扎,蜷缩,挤成一团。
渐渐的,肉没了,火熄了。
草地上,清晰的印出一具蜷缩恐怖的尸痕。
“抓刺客!”
“护驾!”
“抓刺客!”
众人还未从梦魇中摆脱出来,一群侍卫高举弯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直接杀向烤焦的刺客。
“混账,退下!”
此次大赛,所有的侍卫都是阿其那的亲卫,绝对信得过。
所以,阿其那看到危险已解除了,侍卫们才傻乎乎的冲过来,非常不悦,
喝令他们退下。
哪知对方根本不理睬他,反而侧身闪转,加速冲向了观阵台。
南云秋大声吆喝:
“当心,他们才是刺客!”
没错,这些家伙就是辽东刺客。
他们乘巨轮渡海而来,藏身烂柯山下那片石屋,参与了屠杀完颜村落。
此次,专程来参与射柳大赛,试图刺驾。
负责接待并提供保障之人,正是塞思黑。
辽东刺客共分为三拨。
除了他们,还有西栅栏那些死鬼。
当然,他们还有一路,至今没有现身,而是提前埋伏在出其不意的地方。
情况危急,
南云秋捡刀在手,瞥向皇帝,
瞬间,有股强大的洪流,在全身的血管内奔腾,驱使他挪动两步。
当然,
他不是针对汹涌而来的刺客,而是无数次噩梦中让他惊醒的皇帝,导致他家破人亡最大的仇人!
其实,刚才他掷出钢刀,瞄准的是跃上看台的辽东客。
如果当时瞄准的是皇帝,
他照样得手。
而今,辽东客死了,
他英勇救驾的功绩别人也看到了,
如果此时再能趁乱刺驾,手刃文帝,不仅报了仇,而且也还了阿拉木的恩情。
一举两得,岂不妙哉?
和皇帝近在咫尺的机会实属不易,或许今生仅这一次,如果错过,
他对不起上天的怜悯,对不起满门的冤魂,也对不起两年来的逃亡。
“爹,娘,南家老少的在天之灵,昏君就在我的刀下,我为南家报仇雪恨的机会来了。”
南云秋泪水喷涌,假装护驾的样子走向文帝,
等会儿,
就以护驾的大义,趁乱亲手弑君。
他也相信,乱成一锅粥的观阵台上,那么多刺客,混战之中,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也没人有能力阻止他。
一步,两步,三步,距离越来越近,皇帝完全没发现他,而是和香妃耳鬓厮磨,低语些什么。
“昏君,死到临头还不忘温柔乡,到地下向我爹磕头请罪吧。”
刚抬脚,
忽然,感觉到衣角被东西扯住,挣脱不开。
南云秋低头看去,却是瘫坐在地上的朴无金,正死死拽着他的衣服。
南云秋不明所以,阴鸷的眼神瞪着他,带有警告的含义。
意思是说,
你一个太监不要多管闲事,我随时能要你狗命。
哪知朴无金不为所动,还冲他使劲摇摇头,目光里,充满乞求和哀怜,
唇角嗫嚅:
“既救驾,奈何再刺驾,若如此,天下将大乱!”
心思被人识破了,南云秋停下了脚步,思索着后面那句话的分量。
是啊,
太监此言不虚,昏君虽然该死,可若是真的死了,争夺皇位者会打破脑袋,
到时候,
中州陷入混战,藩属国也将撕破伪装,打着平乱的旗号渡河南下,中州大地将会再次落入异族之手,处处膻腥。
到那天,
惨遭灭门的何止他南家,将有千千万万的家庭,支离破碎,瓦砾不存。
如果自己此刻刺驾,
不正遂了塞思黑的心意了吗?
他犹豫了,为一己之仇让生灵涂炭,是得掂量掂量。
再者,
既然被人看穿计划,那么他将承担弑君的罪名,估计天下之大,
今后再无容身之地。
他一死了之不要紧,幼蓉也会遭到连累,长刀会将遭到殃及,所有和他亲近的人,统统都要遭殃。
何况,
自己还有那么多的仇人,逍遥法外,似乎不划算。
他又回头看了看这位太监,沉稳冷静,忠厚正直,还有股侠骨热肠,令人无法拒绝。
罢了,
以大局为重,今后再找机会吧。
南云秋做了决定,恨恨的用余光打量昏君,
却见文帝也在悄悄打量他,然后还站了起来,以一个男人的担当,把他的香妃护在身后。
“来吧,统统朝着朕来吧!阿其那,朕就站在你面前,来取朕的首级!”
女真王诚惶诚恐,下跪请罪道:
“陛下,误会,他们不是臣的人,陛下明鉴呐。”
“敢做不敢当,算什么英雄?
我熊千里也曾征战八方,数次遭遇不测,死,
又有何惧?”
第200章 这个太监不简单
文帝一改往日的懦弱疲软之态,
这番掷地有声的豪言壮语,仿佛又回到了戎马倥偬的征战岁月,金戈铁马的硝烟之中。
一个顶天立地的硬汉,
在异族的大地上,面对血雨腥风,激发出毫无畏惧的慷慨。
旁边的卜峰,梅礼,还有春公公都看傻了。
香妃更是梨花带雨,重新审视她的夫君。
曾几何时,
面对皇后的无尽羞辱,却无能为力保护她的夫君,今日竟然脱胎换骨,
变了个人。
“小英雄,你救驾有功,受苦了,带着你的心上人走吧,朕永远记得你俩的恩情。”
堂堂的皇帝,居然对着南云秋弯腰行礼,
真是折煞人也。
幼蓉羞得满脸通红,
这是第一次,有人说出了她的心里话,
还出自金口玉言的皇帝,不由得心怀感激,仰视文帝一眼,然后含情脉脉的看向南云秋,
希望他带心上人走,现在就走。
在小姑娘心里,
这里的一切和她都没有关系,她找到了云秋哥,就应该比翼颉颃,远走高飞。
南云秋却没有理会她,回视文帝,
他记得刚才朴无金的那句话,便慷慨的回道:
“既救驾,再救驾,有何妨?”
其实,他很清楚,
文帝的豪迈并非有退敌之计,有挫敌之勇,不过是为了尊严,为了皇帝的荣誉,为了大楚的荣誉。
反正都是身死,
那还不如直面敌人,大义凛然的赴死。
文帝已经下了结论:
阿其那是幕后凶手,真正的弑君逆贼
因为在女真的地盘上,发生连番的刺杀,混进来这么多刺客,还穿着亲卫服饰,
只有阿其那才能做得到。
身处如斯境地,上天无路,遁地无门,
与其被女真人劫持,挟天子而令诸侯,最终沦为阶下囚,生不如死,
倒不如为大楚留点尊严,为身后留点令名。
南云秋迷惑了。
文帝向他一个草民行礼,勇敢的护在妻子面前,
是个真男人。
面对死亡,选择杀身成仁,正面指斥敌人,
是个好皇帝。
所言所行,能是昏君吗?
能是不分青红皂白,杀他满门的暴君吗?
他来不及思索,敌人冲到了近前,所有的疑问留到今后再追问吧。
浑身是血的南云秋披上战袍,英勇的出战了。
阿其那为证明自己的清白,也擂起战鼓,声如狂飙。
“杀!”
南云秋没有保留,出手就是狠招,丝毫不留任何缓冲的余地。
仅仅一个照面,冲在前头的刺客就被劈为两半。
他想,
辽东客都死了,其余人再厉害,撑死也不过是亚丁的水平,没必要再去试探对方功力深浅。
再说,
刺客人多势众,来得突然,必须要短时间内震慑住他们,赢得救援的机会。
两个刺客见状,上前准备围殴南云秋,后面的同伙也跃跃欲试。
好在观阵台只有这个入口,只要能封堵住,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而旁边的栏杆很高,刺客单枪匹马无法跨越。
南云秋心里很有底气,也打足了精神,左砍右劈,虚实结合,行云流水一样,将急吼拉吼的刺客挡在外面。
然后突然变招,
虚晃一下,
刀尖捅入左边那人的心口,再猛然扯开,将尸首甩出三步开外。
右边那位一时愣怔,稍不留神,也被削了脑袋。
眨眼之间,
三名刺客身死,其余那些同伙惊愕不已。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他们的预料。
核心人物大师兄失手被烧成了炭,必杀之计落空。
在师门里,
他们也是一等一的高手,面对浑身是伤的对手,却损兵折将,无法突破。
对峙不是办法,
再耗下去,外面那些侍卫也不是傻子,很快就会反应过来。
他们叽里咕噜一通,商量好了对策,决定全军押上,全面出击。
先是两个人奔向入口,吸引住唯一的敌手南云秋,
另外几个则分别玩起了叠罗汉,竟然搭起人墙,攀上了栏杆。
多头进攻,南云秋分身乏术,必定顾此失彼,况且,他鏖战那么久,身上几处受伤,体力也渐渐不支。
形势万分危急,
作为东道主,阿其那退无可退。
是谁策划的这场弑君阴谋,他心里大概有了底数,就是他的长子无疑!
他想起来了,
自从刀法比赛开始后,塞思黑就离开了观阵台,消失不见了。
眼下,刺客穷凶极恶,
他甚至怀疑,塞思黑的目标是否仅仅只是皇帝,
会不会把他也算在内?
他知道塞思黑的用意,想挑起天下大乱,然后群雄逐鹿,恢复女真人荣光。
知子莫若父,
塞思黑年少时就有野心,梦想女真雄起,率领金戈铁马,把中州变为腥膻之地。
可是,
他身为女真的王,更要从大局出发,从全体女真部落的福祉出发,
目前时机还不成熟,部族也没那个实力。
况且,
两个邻国高丽和西秦,也不是吃素的。
两国看起来人畜无害,保不齐,早就暗中厉兵秣马,就等着他女真人当出头鸟。
阿其那是守成之主,不是赌徒,
他的目标是抱牢大楚的大腿,为女真赢得发展的良机,再慢慢积蓄实力。
至于是否睥睨群雄,傲视天下,就留给继任者吧。
而大楚,
只有文帝的大腿会让他抱,信王只会把他踩在脚下,再狠狠的碾死他。
那还犹豫什么?
阿其那摘下战鼓作为兵器,和南云秋并肩作战,奋力横扫攀上栏杆的刺客。
此举,
不仅是自证清白,也是为了保命。
他若不如此,不是死在大楚的手里,就是死在刺客的手里。
他也不能保证,
塞思黑会不会胆大包天,连他这个父王也一道弑了?
“小心!”
南云秋看到,有个刺客从背后袭击阿其那,连忙高喊提醒。
阿其那回身抵挡,躲过了致命一击,但是对方的弯刀却刺穿大鼓,戳到了他的腹部。
这下激怒了草原雄狮,
他厉声咆哮,双手高举,挑开对手的弯刀,猛然飞脚,狠狠踹在对方的胸口上。
那家伙胸骨断裂,整个人飞出了栏杆外。
刺客虽然受阻,但他们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此时,更像是失了蜂巢的马蜂,四散开来,各自为战,场面更加混乱。
“护驾!”
“护驾!”
“杀光刺客,一个不留!”
这个时候,才是真正的护驾。
因为南云秋发现,是阿拉木率人赶到,乌蒙也来了。
“嗖嗖”两箭,两个刺客应声而倒。
阿拉木精湛的射术,还有行云流水的换箭节奏,以目不暇接的速度,射杀了半数刺客。
南云秋以前见过,
今天更是大开眼界。
乌蒙则挥舞弯刀,从背后拖住刺客,战斗形成了焦灼状态,一时间难分胜负。
如此,对刺客极为不利,
他们耗不起。
刺客也明白,场外的塞思黑拖不了多长时间。
果不其然,阿其那发出了指令,侍卫们姗姗赶到。
很快,便包围了为数不多,尚在挣扎的刺客。
塞思黑紧跟在侍卫后面,匆匆而来。
眼看辽东人失败的定局将成,他也冲入战场,和刺客英勇搏斗。
“云秋兄弟,好样的。”
乌蒙挑起大拇哥,露出了崇拜的笑容。
再看阿拉木,也向南云秋投来歉意一瞥。
见形势好转,南云秋已经撑不住了,便在幼蓉陪伴下,退出阵地观战。
无疑,塞思黑就是元凶。
南云秋发现,
那些刺客很配合,只要和塞思黑对阵,无不引颈就戮,还破口大骂,显出一副你死我活,决不罢休的决绝。
“做戏,真会做戏。”
南云秋不屑道。
树倒猢狲散,大局将定,众人长出一口气,以为激战结束,也想缓缓神,确实太累了。
不料,
有个倒地身死多时的刺客,突然动了一下,悄悄挪动身体。
没人注意到,
他一直以龟速在蠕动,悄悄接近文帝。
斜对角方向,幼蓉幸福的搀扶着云秋,充当了拐杖的作用,眼光瞥向皇帝,依旧带着感激之情。
是文帝金口,说她是南云秋的心上人,
她喜欢这个字眼。
嗯,
他是个不错的皇帝!
幼蓉沉浸在幸福里,忽然,余光处,看见地上有条虫子在爬行,定睛再看,是那个刺客,
此时,
已经拔出了后腰上插着的箭矢。
“陛下小心!”
风声鹤唳,众人俨然惊弓之鸟,突如其来的尖叫声,
让他们草木皆兵。
本来,所有人都认为接近了尾声,危险过去了,大难不死。
接下来,
就是皇帝论功行赏之时。
春公公也有同样的想法,所以,他刚才只是旁观者,现在迅速进入角色,挡在文帝身前,俨然忠心护主的奴才本色。
再不行动,
就没有立功救驾的机会了。
第201章 错过
也算老阉狗倒霉,
虽然机关算尽,就是没算到还有个诈死的刺客。
眼睁睁看着手臂长的箭矢直刺过来,他却不敢躲。
要是躲了,身后的文帝就要遭殃。
临阵脱逃,置皇帝安危于不顾,就这条罪名,足以拉出去凌迟处死。
躲无可躲,退无可退,
太监总管横下心,呲着牙,抬脚就迎上去。
真是喝口凉水都塞牙,
今天,为了出席隆重的赛事,偏偏换了双崭新软底鞋。
鞋子很舒适,也很松软透气,可就是不禁扎。
“嗬,嗬!”
太监就是与众不同,连喊痛声也和正常男子迥异。
刺客见未中目标,还不死心,居然又拔出箭矢,还想重新再刺。
此时,
由于春公公吃痛,下意识的抬脚,却把文帝暴露在刺客眼前。
刺客大喜过望,攥紧血淋淋的箭矢,捅向文帝。
“嘭嘭嘭!”
猛然间,连续三下重击,再看刺客,脑袋被一柄铜壶砸穿,血水和着脑浆,汩汩冒出来。
众人刮目相看,
谁都没想到,如此凶狠彪悍的猛人,竟然是礼部尚书。
若非他横空出世,骤然来此暴击,大伙似乎都忘记了梅礼的存在,
还以为他留守在京城呢。
对春公公和梅礼而言,这位刺客真是天降惊喜,成就了他俩救驾之功。
否则,
功劳就都成了这个大楚刀客和朴无金的了。
机会虽然来迟了点,
但总算没有缺席。
这时,才算大局既定,就剩下那个刺客了。
看样子,
他年纪不大,涉世不深,不知什么原因,被辽东客蛊惑过来。
四周全是同伴的尸体,而且死相很惨,吓得他一激灵。
他的腿被喇开又长又深的口子,肌肉外卷,血肉模糊,只能坐在地上,用双手撑着挪动。
刀也丢了,浑身都是血水,
好一个惨字了得。
他似乎很害怕面前的塞思黑,艰难的朝后退去,欲言又止,眼泪汪汪。
“说,幕后之人是谁?”
“老实交代,可饶你不死!”
声声指责,句句吆喝,吓得小刺客语无伦次,彷徨四顾,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冥顽不灵,留他何用?”
塞思黑抢先两步,窜至近前,挥刀就像他胸口猛刺。
“留活口!”
阿拉木高声厉喝,与此同时,乌蒙的刀磕在塞思黑的刀背上,硬生生破坏了塞思黑的计谋。
大楚君臣不明就里,
到底谁才是幕后的策划者,
他们没有多大把握。
阿其那刚才的表现似乎可以洗脱嫌疑,
要不然,也不会和刺客真刀真枪的干,而且腹部的伤口还在流血,要是再深点,脏腑就会被伤及,
能不能活命还未可知。
小王子阿拉木就更不是了,没有他的驰援,观阵台上估计早已血流成河。
难道是塞思黑?
倒是有点像,可细想也不应该呀。
堂堂世子,前途光明,只要熬死阿其那,他就可以继承王位,难道他失心疯了?
“说出来,陛下兴许可以赦免你。否则,把你点天灯。”
阿拉木步步紧逼,急切的想要刺客在大庭广众之下,招出幕后之人的名字。
毫无疑问,就是塞思黑。
如果证据确凿,塞思黑将难逃死罪,最轻的结局,也会被逐出王庭,贬为庶民。
到那时,
世子之位空悬,而他就是唯一的继承人。
此时的阿其那心如明镜,冷冷的看着这一切,内心卷起巨大波澜。
这场突如其来的弑君之举,如果不给朝廷满意的交代,自己心心念念的女真发展大业,就将戛然而止,
继之而来的,就是无休止的战乱和杀戮。
明摆着,
阿拉木咄咄逼人的态度,就是要揪出塞思黑。
可是,
塞思黑是他的世子,是他的儿子,而且王庭之人都说,塞思黑无论是相貌,还是脾性,都酷似他。
相反,阿拉木却是另一种风格,耐人寻味。
“说!”
阿拉木声色俱厉,小刺客许是被吓疯了,支支吾吾道:
“我说,我说,他就是,他就是……”
忽然,有人朝他投去凌厉的目光,
他惊惶无措,突然转身向后面爬去,面目狰狞,非常瘆人。
迎面恰是阿其那,还有手中攥的弯刀。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刀锋就稀里糊涂的戳在小刺客的咽喉处,
结束了他的性命。
人死了,就说不清了。
有人认为是无意的,他们亲眼见到刺客撞在了刀口上,阿其那并没有朝前戳刺的痕迹,只是巧合,
无巧不成书嘛。
还有人认为,天下就没有巧合,所有的偶然背后,必定是必然。
战斗既然结束了,阿其那为什么还杀气腾腾攥着刀?
无缘无故在皇帝面前露刃,本身就是大不敬之举,作为王爷,这点规矩能不懂吗?
分明是灭口,怕刺客招供出对他不利的证据。
但是,
由于牵扯的是女真国的王,地位尊贵,敢出言质疑的没有几个人。
文帝最有资格质疑,却保持了沉默,
他心里有数,
小刺客要招供的人不是阿其那,而是另有其人。
最好的办法,是让阿其那自己主动解释,那样,大家都有台阶下。
偏偏有人跳出来,不识时务,当面质问阿其那,而且神色非常倨傲。
“女真王,如果您不能给出合理的解释,那就只能说是杀人灭口了。”
说话的是春公公,精神抖擞,义正辞严,
要为皇帝讨个说法。
刚才立了功,被文帝褒奖,正兴奋着呢,而且作为总管大太监,出言质问,也算是师出有名。
阿其那即便不悦,也挑不出理。
阿其那忍住了,慷慨激昂:
“春总管误会了!
陛下,刚才的确是巧合,是那刺客慌不择路,主动撞到了刀口。
但无论如何,臣也难辞罪责。
在臣的藩属国内,发生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臣虽然问心无愧,但定会追查出幕后凶手,给陛下满意的交代,
望陛下恩准。”
春公公嘴唇蠕动,还想再说,文帝打断了他。
“朕信你,你也莫要辜负朕的信任。”
“多谢陛下隆恩,请陛下回行宫稍驻几日,待臣查出端倪后,再启奏陛下。”
“那就不必了。”
文帝冷冷道:
“北方风大,朕不胜其寒,此刻就摆驾回京,在御极殿等你的回音。”
北方风大!
几个字千钧之重,话锋里有含沙射影的味道,阿其那听出来了,颇为尴尬,也很不安。
他想再次陈情,劝劝文帝,
文帝不想再听,拂袖而走。
刚走好几步,文帝又停下脚步,指向南云秋,
对阿其那说道:
“这位小英雄护驾有功,也救了你,救了你们女真。望你好好对待他,妥善抚恤,多加照拂。”
“臣谨记在心!”
文帝凝神注视南云秋,良久,若有所思,解下腰间的佩玉,亲自递了过来,
感喟道:
“多谢小英雄仗义救驾。
朕感激万分,本应嘉奖你,奈何朝事繁多,着急回京。
今匆匆别过,
特以此玉相赠,聊表感激之情,惜别之意。”
南云秋五味杂陈,不愿意收他的东西,可幼蓉却替他做主,
伸手接了下来。
“听说小英雄是大楚人,敢问尊姓大名,家住何方,为何来女真当刀客?”
南云秋不敢说出实情,随口敷衍:
“草民区区贱名,不足挂齿!少时家园凋零,浪迹天涯,为了口中食,身上衣,四海之内,哪里都是家。”
话刚说出口,他先哽咽了。
诚然,寥寥几句,概括了家人的罹难,自己的悲苦遭遇,包括流落女真,都拜眼前这个家伙所赐。
可是,
今天,他却舍命救下了害他的人。
呵呵,以德报怨,想想很滑稽,也让人哭笑不得。
“咳咳!”
阿拉木扯起嗓子,眼睛瞟向南云秋,发出了信号。
有告诫,也有叮嘱。
南云秋心里很清楚。
“草民此番乃是比武而来,心无旁骛,只为了生存。
但小王子殿下明察秋毫,
他发现辽东客来路不明,故而谆谆教诲,叮嘱草民,务必要谨慎小心。
殿下还说,
刀法现场距离圣驾很近,无论输赢胜败,都要时刻提防,
总之,不能让圣驾有半点闪失。”
“确有此事?哎呀,真是令朕刮目相看。女真王?”
阿其那惶恐道:
“臣在。”
“英雄出少年!小王子不仅心系朝廷,心系朕,而且未雨绸缪,举措得当,日后必成大器,你教子有方,可喜可贺呀。”
“陛下盛赞,臣愧不敢当。塞思黑,阿拉木,还不谢过陛下?”
阿拉木听得正入神,颇为自矜。
瞬时,
对南云秋又油然生起好感,为自己过去的猜疑和反复无常感到内疚,此时慌忙跪下谢恩。
可他想不通,
陛下夸奖的是他,父王为何要让塞思黑也搀乎进来?
很快,
车驾收拾妥当,文帝要立即启程返京。
早走一刻,就早一刻安全。
大赛结束礼就在眼前,他也不想耽搁。
阿拉木闷闷不乐,
错失了皇帝亲自为他颁发桂冠的荣誉。
车驾缓缓启动,文帝又转头回望南云秋,很欣赏,很赞许,甚至还想带回大楚,委以重任。
可惜,
他没有想到,
这位大楚刀客,就是穆队正口中的南家三公子!
马车辚辚而走,
文帝最终没有开口,错过了南云秋,错过了难能可贵的机会,
也错过了很多很多……
第202章 进谗
在车驾逃离前不久,
长刀会的人也逃离了女真。
云夏等人恍如丧家之犬,不敢有丝毫耽搁,还不时回头看看,生怕有追兵。
幼蓉突然冲向南云秋,将他们暴露在王庭侍卫的视线里。
如果不是那帮辽东人刺驾,吸引了侍卫的注意力,致使赛场大乱,看客们四散逃窜,
他们很难顺利逃离。
由于亚丁的逃脱,云夏不敢再回兰陵醉酒楼,而是直接走南北路,返回兰陵郡。
路上,
心情很好,不仅仅是由于摆脱了危险,而且收到了总坛的嘉奖。
黎九公得知他们救出幼蓉的消息,非常欣喜,不吝溢美之辞。
云夏心花怒放,踌躇满志。
按照师公的脾性,通常,夸赞之后就会有重用。
或许真如阵亡的管事所言,总坛有可能让他去主政京城的堂号。
云夏自命不凡,也有绝对信心,认为,
只要给他机会,就能干出大事业。
哪怕是让他担任会主,他也敢拍着胸脯保证,将长刀会带入更高的巅峰。
于内心而言,他不喜欢师妹黎幼蓉,甚至很讨厌。
为了救她,
死伤了那么多兄弟,好不容易救出来,偏要再向虎山行,逆行出征,去看什么劳什子射柳大赛?
由于师公的溺爱,长刀会没人敢违拗她。
去就去吧,又不守规矩,虎狼环伺之下,发疯似的冲出去找云秋,把他们暴露在凶险中。
现在想想,
太危险了!
他有野心,要干大事,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要登上高位,手握绝对权柄,让所有人为他效力,助他实现宏图伟业。
为云秋而遭难,为幼蓉而涉险,
不值得!
在他内心里,应该是所有人为他遭难涉险,比如,
他的副手,在西栅栏为了掩护他而死,
才是他理想中的伙伴。
逃离赛场时,他还遥望观阵台,远远注视南云秋,心事重重,莫名伤怀。
说真的,
南云秋的壮举让他折服,南云秋的刀法让他钦佩,南云秋的胆识让他感动。
如果能收入麾下,肯定是他的忠实臂膀。
他忽然想起来,
自己儿时有个弟弟,名字也叫云秋!
几天后,云夏如愿以偿,前往京城创建堂口。
到了繁华的天子脚下,掌握了更多的权力,
他的野心更大了,瞄准了会主的位子,羽翼渐丰,锋芒毕露,竟然敢和黎九公叫板,
后来再次遇到辽东人,
最终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南云秋满身伤痕,血水湿透了衣襟,大楚君臣安全离开。
此刻,
他解脱了,放松了,不再欠阿拉木任何东西,
他自由了。
今后,他只想和幼蓉在一起,天涯海角,永不分离。
“云秋哥,自打你走后,你知道人家是怎么过的吗?”
幼蓉神色凄婉,摸摸他的脸庞,又心疼道:
“你瘦了,也黑了。”
“嘿嘿,你没看到我也更结实,刀法更厉害了吗?”
南云秋执住她的手,又问道:
“我收到那封威胁我的信件,整夜没睡好,先不说这些,快告诉我,你是怎么来的?”
幼蓉撒娇道:
“你真的没睡好?是不是为我担心啊?”
“是的,总行了吧,你再不说,我就要睡着了。”
“好吧,不许睡,我说还不成嘛……”
大楚君臣羞惧交加,含着恨意离开女真王庭。
阿其那要亲自带兵护送车驾,遭到他们拒绝。
文帝觉得好笑,
阿其那太无能,连自己的亲卫都被刺客渗透,成为刺驾的帮凶,还敢让他护送吗?
好在北上时,带来了三千河防大营的锐卒,沿途护驾应该绰绰有余。
文帝也没了观阵台上的威猛神武,
路上,看到女真大兵的铠甲,心里就瘆得慌。
野蛮人就是野蛮人,
文帝心有余悸,心理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或许当初信王劝阻他北巡是对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女真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如果此次驾崩在女真,
大楚怎么办?
连储君都没有,遗诏也传不出去,熊家还有三个王爷,谁来继任皇帝?
前两日,贞妃派人秘密来报,后宫有位妃嫔喜得龙脉,文帝兴奋不已,合不拢嘴。
他没敢张扬,生怕再出什么意外。
此次回去,定要严加保护,妥善照料。
如果能生出皇子,那他将扫灭心头阴霾,大楚也后继有人。
文帝想好了,
在大事尚未落定之前,还要依赖信王的力量。
毕竟是亲弟弟,纵然有拉帮结派的事实,仇视女真的举动,客观上也是为了龙体的安危。
无论如何,
也比阿其那值得信任。
此次丧心病狂的弑君之举,朝廷必须要给女真狠狠的教训,要求阿其那查清刺驾真相,交出幕后真凶,
否则,
大楚对这个藩属国要改变态度,采取强有力措施,
要不然,无法向天下臣民交代,也会让西秦和高丽看笑话。
车驾走出十几里地,停下了,
文帝正纳闷,却听见几个臣子在争论,声音很响。
“何故停车,又因何事争论,传他们过来说话。”
抢先过来的是梅礼,奏道:
“陛下,
前方有个岔道,左边通往东南方向,经行宽敞的南北路,可直达兰陵县。
右边通往西南方向,道窄,还崎岖不平,可抵达济县。
臣等在争论,究竟该从哪条道走。”
“这?”
文帝也犯了选择困难症,只想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春公公启奏道:
“陛下,奴才以为该走西南,那条道要节约大约三十里地。尤为关键的是,所经之处属于阿拉木的部落,肯定更安全。”
又近又安全,文帝当然心动,
但看起来,朴无金似乎不赞成。
果然,朴无金道:
“奴才坚决要走东南方向。
那边虽说是塞思黑的部落领地,但经此风波,他内心惶惶,绝不会在自己的领地上生出事端。
况且,
那条道平坦宽敞,人烟稠密,不适合歹人埋伏和下手。”
好像都有道理,
文帝拿捏不准,又问卜峰的意见。
其实,等于问道于盲,
卜峰哪懂行军打仗刺杀埋伏的事情,但他不喜欢春公公,加上此次朴无金的表现非常亮眼,
所以,他从情感的角度支持走东南方向。
文帝又迷糊了,目光瞥向梅礼。
梅礼绝不相信路上还能有变故,
有三千大军严密护驾,他实在想不出,有哪个刺客吃了熊心豹子胆,能突破军阵。
别说刺驾,连皇帝的汗毛都碰不到。
既然如此,
走哪条路都可以。
但是,他还是倾向于春公公。
他善于察言观色,此次回朝之后,文帝势必还要倚仗信王,而春公公就是信王的哈巴狗。
上次他判断失误,因皇帝坚决要北巡,
他断定文帝将借女真力量疏远信王,所以几次对信王虚与委蛇。
这回,
正好借巴结春公公来弥补裂痕,重新拉进和信王的关系。
“陛下,
臣以为春总管言之有理,筹谋得当。
阿拉木救驾,而塞思黑和辽东客打得火热,洗脱不了刺驾嫌疑,也不排除还留有后手。
陛下,不怕一万,
就怕万一呀。”
文帝听得心惊肉跳,当即拍板:
“好,不必再多说,走西南方向。”
“陛下!”
朴无金还要再争,春公公皮笑肉不笑,冷嘲热讽:
“怎么,你聋了,还要陛下再重说一遍吗?是不是观阵台上出了风头,还觉得不过瘾啊?”
朴无金回道:
“总管大人误会了,
属下没有出风头的意思,只是为圣驾安危着想。
如果塞思黑真是此次的幕后真凶,极很可能留有后手,而声东击西嫁祸阿拉木,就是最好的选择,
咱们不得不防。”
“哟哟哟,还扯上兵法了,还是先撒泡尿照照你自己吧!你是太监,不是将军,记住你的身份,自命清高的玩意。”
朴无金摇摇头,不再争辩。
就这,春公公还不满意,冲着脚底下啐了口唾沫,
趾高气扬去传旨了。
道路既定,文帝心情好了很多,开始闭目养神,可脑海里总是出现南云秋的样子,挥之不去。
虽说是初次相见,却感觉似曾相识,也许以前在哪里见过,
要不然,
那张脸庞不会很亲切,很熟悉。
可就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所以然来。
出发前,
朴无金盛赞南云秋以一己之力救驾,立下不世奇功,又是大楚的儿郎,奏请将南云秋带回大楚加以重用,
比如,指挥三千锐卒就是不错的安排。
或者,
安排进入铁骑营,担任皇帝的侍卫。
文帝心动了,把想法告诉梅礼,想听听他的意见。
不料,梅礼坚决反对,
而且,给出的理由相当惊悚!
“陛下,臣倒是以为,那个云秋并非真心救驾,甚至别有用心,绝对不能信任。”
第203章 父子生疑
“哟,这倒新鲜,爱卿说说看。”
文帝十分惊诧,
所有人都见证了小英雄的壮举,怎么偏偏梅礼别出心裁,想哗众取宠吗?
梅礼摇头晃脑,给出了原因。
“为了陛下安危,臣当时看的真切。
正是由于云秋未能及时阻止,才让辽东客跃上观阵台,化作火球刺驾,差点得逞。
此其一也。
其二,危急关头,云秋从背后飞刀掷向了辽东客。
当时,辽东客和陛下在同一个方向,如果辽东客及时闪躲开,
那么,那把刀将……”
“将怎么样?”
文帝听得入神,连忙追问。
忽然,
他脑袋嗡嗡响,心惊肉跳。
是啊,如果辽东客躲开了,那么,那把刀就将刺穿他的胸膛。
太危险了,太可怕了。
“陛下,臣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说,人心隔肚皮,不可轻信他人啊!”
“可他毕竟有救驾之实,有目共睹,如此揣度,会不会寒了人心?”
梅礼拱手奉承道:
“陛下真是仁善,臣十分感动。
不过,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身为大楚臣民,救驾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荣幸。
再者,
陛下赐他佩玉,还吩咐阿其那妥善照料他,已是天高地厚之恩,
何来的寒心呢?”
“嗯,爱卿这么劝慰,朕安心多了。没错,不是人人都能碰到救驾的机会。”
恶语伤人六月寒!
不得不说,言辞之狠甚于刀剑。
梅礼指鹿为马,栽赃陷害的功力,让人望而生畏,也让人心寒至极。
朴无金真想扇他大嘴巴,最好把那张毒舌扯出来,剁碎了喂狗。
文帝放弃了南云秋,车驾加快了速度。
一场豪华的盛宴被一颗老鼠屎毁了,
一次拉进君臣友谊之情,促进女真和大楚友好的精心筹划,被一群辽东杀手毁了。
阿其那心头滴血,羞恼万分。
皇帝此次北巡,倾注了他多少心血,又下了多少本钱,抱有多大的期望,却被突如其来的辽东人抹的一干二净。
最后,
还要自己去擦屁股,破案件,交凶手,给说法。
“啪啪啪!”
王庭大帐内,
阿其那像头发疯的雄狮,暴躁的掀翻案几,上面的东西破的破,碎的碎,大珠小珠落玉盘。
他瞪着血红的眼睛,猛然拔出墙上的宝刀,静等侍卫长过来领死。
“世子何在?”
“回王爷,世子殿下说身体不适,回去服些丹药,再过来听令。”
整个早上都好好的,
怎么会突然不适?
阿其那联想到辽东客的来历,对大儿子的猜疑更加重几分。
赛场上,
很多证据指向了塞思黑,但是阿其那却不希望是他,
如果是那样的话,牵扯太广,阻力太大,如果动真格的,会影响女真的大局。
“报!”
传令兵飞奔而来,呼哧呼哧的,还结结巴巴:
“启禀王,王爷,大,大事不好。”
“慌什么,有话慢慢说。怎么就你一个人,侍卫长人呢?”
传令兵稳稳心神,这才言道:
“侍卫长畏罪,自刎身亡,此外,在南岗土丘外发现二十余具尸首,全是王爷的贴身亲卫。”
“你说什么,怎么会这样?”
阿其那被震惊到了,险些摔倒。
他明白,
是辽东刺客杀了他的亲卫,换上亲卫的服饰,混入赛场。
如果没有人当内应,辽东人做不到。
如此说来,
侍卫长的确参与了刺驾阴谋,而自己也难辞其咎。
他想不通,侍卫长是他亲手带大,一手提携的,为何要行此惊天之举,把他也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道理说不通呀!
难道,侍卫长也是受人指使?
此时,阿拉木匆匆跑进来,神色紧张。
“尔等全部退下!”
阿其那驱散下人,满脸笑容。
现在,他见到小儿子心花怒放,一改往日的冷漠寡恩。
是啊,
没有阿拉木,皇帝的尸首都凉透了,女真也将陷入和大楚的全面对抗。
是小儿子以一己之力,
挽狂澜于既倒,挽救了女真,挽救了他这个女真王。
“儿呀,何事惊慌?”
如此亲昵的称呼,
阿拉木乍听起来,起了身鸡皮疙瘩,但却无比受用。
“父王,儿臣得报,侍卫长并非畏罪自杀,而是被人杀害,伪装成自杀的现场。”
接着,
他把如何找到刀法高手仔细验证,以及巫医到现场勘察的情况,从头到尾详细道来。
阿其那倒吸一口凉气。
果然,侍卫长并未参与刺驾,而是受人指使,然后惨遭灭口。
“谁干的?”
“这个,儿臣不敢说,怕父王伤心。”
“但说无妨。”
阿其那斩钉截铁,非常果敢决绝,实际上,
他已经猜到了是谁。
“侍卫长是父王心腹亲随,位高权重,
能接近并杀害他的,一定是身边人,而且地位要比他还要高贵。
从现场勘察情况而言,
他是被人近距离所杀,而且毫无防备,没有任何打斗的迹象。”
阿其那就是再蠢,也能想到是塞思黑。
侍卫长见到世子,当然没有任何防备,而且二人经常共事,走得很近,自然也不加防范。
这时,
帐外又响起脚步声,是塞思黑。
“父王,不好了,儿臣有要事启奏。”
塞思黑满脸无辜,急吼吼挑帘进来,却发现阿其那没有理会他,而是对着弟弟柔声细语。
“儿呀,
你今日勇夺射柳桂冠,为父非常欣慰。
又救驾有功,劳苦功高,为父自会厚加封赏,
先去歇着吧,还有重要差事要交予你。”
“多谢父王,儿臣必当尽心竭力,儿臣告退。”
阿拉木转身离开,对塞思黑也拱手施礼,还绽起了笑容。
塞思黑顿时感受到扑面的寒意,
心想事情坏了,只怕无法再遮掩下去。
弟弟的笑容很奇怪,不是发自内心,而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出来的。
“父王,儿臣有要事……”
“好了,侍卫长畏罪自杀,是吗?”
塞思黑呆萌道:
“是的,咦,父王怎么会知道?”
“别装了,你明知故问的样子让人厌恶,令人作呕。塞思黑,为父看错了你。”
“父王,儿臣冤枉啊。定是有人故意挑拨,栽赃陷害,父王千万莫信,刺驾之举与儿臣毫无干系。”
阿其那仰天大笑:
“哈哈,不打自招,
我说过刺驾之事吗,你露馅了吧?
咱父子俩明人不说暗话,阿拉木也被我支开了,我现在就要听你一句实话,
说吧。”
“父王,您让儿臣从何说起,儿臣的确是冤枉的。”
“嘴巴还这么硬,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我郑重警告你,你要是还敢巧言令色,
休怪我手下无情。
至于从何说起,那可就太多了,
不如就从辽东客的来历,亚丁和赞布,我的侍卫图阿之死,西栅栏遭受夜袭,还有海西部落完颜村的屠村……”
阿其那不说了,
已经足够多了。
塞思黑没想到父亲掌握了那么多,毋庸置疑,肯定是刚刚阿拉木告的密,
他马上换了脸色,
声泪俱下道:
“父王别说了,您听儿臣解释,儿臣委屈啊,其实都是为了女真……”
此刻,
阿拉木神清气爽,从未像今天这么兴奋,从王庭到他的大帐,一路高歌,又蹦又跳。
自打图阿被杀后,
他在乌蒙和南云秋的帮助下,收集并掌握了许多证据,个个证据都指向塞思黑涉及此次刺驾的阴谋。
刚才,他和盘托出,全部告诉了阿其那。
他清晰记得,
当时,阿其那脸色青紫,恼怒万分。
确实没想到,大儿子背着他干了那么多丧心病狂的勾当,令人发指的罪行。
大帐里,
欢歌笑语,喜气洋洋,
阿拉木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提前办起了庆功宴,宴请此次功臣心腹,大快朵颐,豪饮美酒。
“殿下蝉联射柳桂冠,可喜可贺呀!”
“王爷说要重用殿下,不知是何差事?”
“能在殿下跟前效力,实乃三生有幸,我等再敬殿下一杯。”
阿拉木来者不拒,一杯一杯复一杯,杯杯见底,酒量真是厉害。
座中欢声笑语,
唯有两个人长吁短叹,愁容满面,在这样的狂喜场合,实在是煞风景。
一个是芒代,
他号称小王子的智囊,可是,刚才阿拉木并未和他商量,就竹筒倒豆子,把塞思黑的丑事毫无保留告发了,
未必是件好事。
如果阿其那细细琢磨,或许会认为阿拉木幸灾乐祸,产生反感。
孩子是爹娘的心头肉,
舐犊之爱,天下做爹娘的都有,而且巴不得,膝下所有的孩子都团结友爱,互帮互助。
阿拉木急于求成,和盘托出,显得很有心计,
阿其那会想,
既然阿拉木早就发现了端倪,为何不早点禀报?
不加阻止,反而隔岸观火,坐等祸事发生,是有意把塞思黑往火坑里推,把女真置于生死不测的边缘。
这样的人能大用吗?
第204章 驼峰口风云
在盛宴的兴头上,个中利害,芒代不能说,说了也没用。
另一个愁闷的是乌蒙,
此次阿拉木出尽风头,最大的功臣是南云秋,南云秋没来,
开哪门子庆功宴?
他俩一个赛一个犯愁,阿拉木却兴致不减,笑意盎然,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当然知道南云秋功不可没,也想把南云秋收为己用。
可是,
他自知伤害人家太深太多,
开赛前,他看出了南云秋的怒意,还有伤心失望。
当初在海滨城外相识,结下了纯真无私的情谊。
如今在射柳大赛后决绝,再也回不到从前。
而今,
南云秋真的兑现了诺言,把欠他的恩情一股脑全部偿还,双方互不相欠,
终于形同陌路。
阿拉木猛灌一口酒,心有不甘,始终放不下南云秋。
如果能收入麾下,不啻于猛虎添翼。
加上乌蒙苦劝,又念起了南云秋的种种好处。
“哼,报恩又不是还钱,债可以偿,恩可以还吗?”
阿拉木自忖道。
他希望南云秋能主动向其示好,
可是射柳大赛结束后,南云秋住进了阿其那特意安排的地方,
王庭还请了高明的巫医给他疗伤,招来技艺精湛的厨子做饭,好让他尽快恢复体力,治好伤病。
如果伤痛痊愈,南云秋肯定会返回大楚。
到那时,
失之交臂,悔之晚矣!
他派人去找过南云秋,人家似乎不给他面子,借口要养伤,已没有别的想法了。
“不着急,等我得到父王的重用,你会主动来寻我的。”
阿拉木自酌一杯,很笃定。
有个下属逢迎道:
“殿下,听说云秋救驾是殿下的精心谋划,是吗?”
阿拉木红着眼,颇为得意:
“那是自然。
在他下场比赛前,我就告诉他,
辽东客不仅刀法好,还可能会妖术,肯定有同伙暗中策应,要他时刻提防。
果不其然,全部被我料中。”
“殿下高明,一切都在殿下运筹帷幄之中。”
“是啊,殿下才是真正的幕后执棋人,云秋不过是棋子而已,是进是退,当然是殿下说了算。”
阿拉木舒畅到膨胀:
“诸位说得没错,此次陛下能化险为夷,都在我的计划之中。此刻,车驾想必已经安全进入大楚境内了吧?”
“按时辰算,应该离开咱女真地盘了,就是不知他们走的哪条道?”
阿拉木笑道:
“那还用说,肯定走我的领地,从驼峰口进入济县,那样更安全。”
“殿下高见,大楚皇帝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会走世子的地盘。”
所有的功劳,
都成功记到了自己头上,阿拉木更加得意,
这回,
父王定会大动干戈,塞思黑难辞其咎,吃不了兜着走。
如果萨满保佑的话,塞思黑的世子地位将岌岌可危,那么……
“启禀殿下,那个,那个救驾的人来了。”
侍卫急忙忙进帐禀报,
脚步很慌张,语气也十分着急。
“什么,你是说云秋,他来找我?”
阿拉木腾地站起来,神色自矜。
心想,
你终于主动找上门来了,算你识相。
没有我的庇护,你寸步难行。
“哦,不,不是,属下口误,是云秋派人来了。”
阿拉木面有不悦,
心想,你即便立下大功,也不能在我面前摆架子,我才是你的大恩人。
“他派了谁来,找我何事?”
“派的是王庭的侍卫,是来找乌蒙的。”
帐内不少人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敢情小王子是自恋癖,
人家根本不是来找他的。
“乌蒙,出去看看,什么事?”
乌蒙心想,
云秋还在治伤,身体也虚弱,这个时候来找他,肯定有急事,否则不会背着惹恼阿拉木的风险。
果然,
乌蒙很快就返回大帐,禀报道:
“殿下,十万火急。”
“什么事?”
“皇帝的车驾,确实从咱们的领地前往驼峰口方向,应该是沿着那条窄马道。”
阿拉木得意道: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陛下一定会走那条道,最安全嘛。对了,你说十万火急,到底怎么了?”
“云秋断言,窄马道附近可能还有杀手,他们的目标,依旧是皇帝的车驾。”
“这怎么可能?”
消息犹如晴天霹雳,打在阿拉木的心头,
要真是那样,
在他的地盘上出现凶手,那他将百口莫辩,甚至前功尽弃。
可是,
南云秋的判断向来都比较准确,不会捕风捉影,故弄玄虚。
如果他认可南云秋的判断,那就是狠狠的打自己的脸。
刚才他还自吹自擂,
说救驾事宜是他一手筹划,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很显然,
刺客没有照他的吩咐去做,没给他面子,而且还在他的领地里埋伏,等于是将他拖入深渊。
这帮天杀的,敢栽赃到我的头上,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阿拉木恨恨道。
可是,
他拿捏不准,
南云秋的判断能有几分可信度,万一要是杞人忧天,根本没那么回事,那他岂不是成了笑柄?
而且,
南云秋只告诉乌蒙,究竟是什么用意,是不是为了维护他的脸面,
怕他难堪?
阿拉木摇摆不定,既想着自己的脸面,又担心确有其事。
芒代看出了他的心思,摇摇头,掩饰住心里的失望,过来劝道:
“殿下,这个节骨眼上,不要考虑其他的事情,宁可信其有,赶紧救驾去吧。”
不愧是智者,
芒代及时送过来台阶,阿拉木哪有不下的道理。
等他下令调兵遣将,准备亲自前往时,只见乌蒙浑身披挂,精神抖擞。
“殿下就别去了,云秋说他有办法应对,之所以通知我,是让我去接应一下,也顺便做个见证。”
阿拉木愣了,羞惭满面,
想不到自己竟是多余的人,
没有他,南云秋照样能救驾。
这要是传出去,世人一定会认为,是他抢了南云秋的功劳。
你小子,是存心让我难堪呀。
阿拉木捏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咔咔响,阴晴乍变的小王子,又恼恨起这位功臣来了。
芒代把一切收在眼里,觉得很沮丧,也很失落,
自己忠心追随的小王子似乎变了,
变得多疑,变得心胸狭隘,不再像从前那样纯真无邪。
而这一切的改变,
好像都是从南云秋来女真之后发生的。
他早就认为南云秋是阿拉木的克星,想把南云秋赶走,为此没少下功夫。
可是,
他错了,
正因为南云秋此次立下惊天奇功,能让阿拉木在王庭站稳脚跟,甚至可能会取代塞思黑。
扪心自问,
他对南云秋很佩服,又欣赏,还有感激。
但他要辅佐的是小王子,
无论南云秋怎么出色,他依然要设法赶走。
不为别的,就为了小王子。
马车疾驰南下,车厢里正是南云秋和黎幼蓉,后面跟着十几名侍卫。
他伤痕累累,不适合骑马,坐在马车上,
应该也能追上龙辇。
幼蓉描述了此番北上寻找他的经过后,南云秋觉得酸楚,欣慰,更觉得惭愧。
自己何德何能,
让姑娘家为他涉险,遭受折磨,若非长刀会的兄弟及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
幼蓉的描述中,有个细节,让他悚然心惊!
桑林东边的窄马道上,幼蓉被百夫长偷袭,昏倒前的刹那间,她看到树梢头上有人影移动,
而且,
那片林地上还有残落的枯荷叶。
南云秋顿时察觉到不妙,
说明,林子里藏着人,藏的还不是好人,
否则,为什么要攀爬到枝繁叶茂的樟树梢头?
枯荷叶是包裹吃食用的,说明那些人已经藏在树梢上很长时间。
寻常的猎户,樵夫,采药人不会那么干的。
那么,那些人是什么来头?
藏在鸟不拉屎的地方意欲何为?
猛然间,他想起一件事。
当初在王庭大帐内,朝廷几个大臣来商量皇帝出巡事宜,
当提及车驾行经路线时,
塞思黑强烈主张从驼峰口进出。
理由是那条道抄近,而且有三个屯兵的堡垒在边境,更容易接应车驾。
当时他就觉得纳闷,
东南方向的南北路,宽敞平坦,为何偏偏选择崎岖难行的驼峰口。
况且,
皇帝出巡,能经过自家的部落,那是何等的荣耀?
奇怪的是,
塞思黑却甘愿拱手让出荣耀,送给素来不待见的弟弟。
事出反常必有妖。
前后联系起来,南云秋断定,
不是塞思黑大度,而是要栽赃阿拉木。
从完颜村被屠,樵夫见到那艘巨轮,说明刺客有备而来,
人数肯定很多,
赛场之外那些人,还有西栅栏那些,未必是辽东人的全部。
很有可能还有一部分,提前埋伏在龙辇返京的途中,
二度刺驾。
这个时候最容易得手。
因为,
赛场上如果失手,大楚君臣侥幸躲过刺杀,见杀手全部战死,绝对想不到,
杀手还有机会和能力,
在荒郊野外再次伏击。
好歹毒的计划,他们还留有后手。
为了刺驾,辽东人丧心病狂,无所不用其极!
第205章 风声鹤唳
“云秋哥,他们为什么要杀皇帝,我觉得皇帝蛮好的。”
幼蓉很单纯,晃着小脑袋,摩挲着那块精美的佩玉问道。
“是吗,你这个贪心鬼,哦,就送你块美玉就把你收买了吗?你说说,皇帝好在哪?”
幼蓉答道:
“嗯,他很重感情,就带了一个妃子北巡。
还有,他很英勇,面对危险奋不顾身。
还有,他很随和,把随身的佩玉送人,
对于皇帝来说,还不够好吗?”
南云秋沉默了,
幼蓉这番话不无道理。
是啊,
皇帝万乘之躯,自然不同于常人,能够做到像幼蓉刚才总结的那样,在史上,绝对称得上可以歌颂的明君。
但是,他无法接受,
皇帝怎么了,难道就可以独断专行,草菅人命吗?
其实,
如果撇开灭门惨案,他也认为,文帝的确值得尊崇,他也愿意为之奋斗。
可是,那只是想想而已,
怎么可能替仇人卖命呢?
接下来,幼蓉的话却让他哭笑不得。
“云秋哥,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在赛场上,我认真端详了一下,还别说,你和皇帝长得居然有几分相像。”
“开玩笑,我怎么会像他呢?幼蓉,你该不会拿了人家的美玉,就处处替他说话吧?”
“哼,你说什么呢?
我是那样的人吗?
告诉你,当我接过他佩玉的时候,
他那副神情就像是三十年后的你,举手投足,惟妙惟肖,
你要是不信,可以问问小王子他们。”
“哼,你真会说笑。”
南云秋自己也嫣然一笑,虽然幼蓉说过,
她粗通易容术,对别人的相貌五官颇有研究,但肯定是出于对皇帝的好感,
于是微笑道:
“好了,不扯这个,马上就追上龙辇了,不可掉以轻心。”
其实,
他的身世,在长刀会除了黎九公外,无人知晓。
至于幼蓉,还有黎山兄弟,只是知道他的姓氏,
其他人,都以为他姓云名秋,包括阿拉木那些人。
正如幼蓉也隐瞒了一件事,
她并没有告诉南云秋,搭救她的是北方堂的云夏。
毕竟,那是长刀会的机密,不得轻易外传。
双方不是故意隐瞒,而是出于迫不得已的原因,善意的回避而已。
幼蓉最后那句话,他当然不会当真,
虽然,有人说他长相不像南万钧。
黎九公更离谱,说他和大楚武帝,眉宇之间非常相似,和幼蓉的说法如出一辙。
嘿嘿,
或许长相英俊之人,模样都差不多吧。
他自诩道。
这条道确实抄近,可是,有的地方路面也确实颠簸,不能走得太快。
骑兵能承受,皇帝和香妃如何受得?
必须要穿过这条东西向的土路,向南拐入窄马道后,路面就平整多了。
车驾迤逦而行,
数千人行走在旷野之中,很显眼,动静也很大。
牧羊人停下手中的鞭子,好奇的打量着盛大的队伍。
猎户本已瞄准好了目标,却被车辚辚的响动打搅了,
十分窝火。
数千人的队伍看起来很庞大,但是,在有些的人眼里,它只是个小小的圆点,在缓慢移动。
梢头上,
猿猴般敏捷的身影,在寻找合适的位置,俯瞰着由远及近的猎物。
只听两声胡哨,
整个林间响起窸窸窣窣声,旋即,又进入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鸟鸣林愈静,杀气森森!
“车夫,再快点。”
“公子,已经很快了,再快会翻车的。”
“不管它,能有多快就跑都快。”
“好吧。”
车夫甩起马鞭,猛然加速,车厢里的南云秋翻了个跟头,扯到伤口,龇牙咧嘴的难受。
幼蓉心疼道:
“云秋哥,别着急,窄马道很长的,咱们赶得上。为了救驾你已经尽力了,没必要把自己全豁出去。”
“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南云秋歉意的看着幼蓉,对他无微不至照顾的小师妹,其实,他一直把她当做自己的妹妹。
终于,
在车驾即将南拐时,他俩追上了。
“停下,你们是什么人?”
殿后的军卒拦住去路,围住了马车。
南云秋探出脑袋,急道:
“我是小王子殿下的人,找你们有紧急军情禀报,快带我去。”
“哦,原来是救驾的英雄,失敬失敬!来,跟我走吧。”
到了队伍中间,南云秋专门找到朴无金,
说出了他的担心。
朴无金直接向皇帝禀报,把梅礼和春公公晾在边上,气得二人脸红脖子粗。
这条路是他俩力主走的,为此还嘲讽了朴无金和卜峰的分析,
要是真有埋伏,脸就丢大了,
而且皇帝也会归罪他们。
梅礼脑袋摇的如拨浪鼓:
“不可能,绝对是危言耸听。你看看,这片开阔之地,视线极好,哪里能藏的住兵马?”
春公公附和道:
“是啊,就算前面有片林子,能有几个歹人,咱们三千大军还怕对付不了?”
“就是,每人吐口唾沫,就能把他们淹死。”
二人一唱一和,还挖苦朴无金。
朴无金懒得和他俩计较,
他相信南云秋,正如南云秋也相信他。
文帝此刻如惊弓之鸟,听见风声就以为要下暴雨,涉及生死,开不得半点玩笑,
他甚至想退回王庭附近,选择走塞思黑领地的南北路。
可是,
那样太折腾,路上天就黑了,会更加危险。
而且,
堂堂大楚君臣,狼狈不堪的到处乱窜,传扬出去,还不让世人笑掉大牙?
还有,这里有危险,
南北路就能畅通无阻吗?
不回头了,就走这条路,反正距离边境近在咫尺。
文帝认为,
即便真有刺客,在大军面前也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近不了他的身,没必要兴师动众,豕突狼奔。
皇帝是天子,天下万民表率,是要尊严的。
朴无金大失所望,力劝车驾改道,可是皇帝无动于衷,
卜峰拿捏不定,
那两个跳梁小丑又上蹿下跳,朴无金独木难支。
“草民言尽于此,告辞!”
南云秋带着满身伤痕来示警,结果弄得灰头土脸,还不回去干什么?
“兄弟留步!”
朴无金追上来,拦住了南云秋。
他现在不仅仅是太监,也是大军的统领,暂时替御史台掌管,
故而,
此行圣驾的安危系于其一身,就是再委屈,也要以大局为重。
南云秋冷冷道:
“还有事吗?”
“兄弟莫怪,刚才的情形您也看到了。我很愿意相信您所言,可是,即便有杀手,他们能奈何得了三千锐卒吗?”
南云秋却提醒:
“朴公公,莫要小看这些刺客,他们和寻常的杀手大不相同。
赛场上,
那些刺客的死,大伙都看见了,我想,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所以,请您务必要说服陛下,
千万不可等闲视之。”
朴无金武功精深,自然知道辽东客的厉害,尤其是点燃自己的肉身来弑君,就足以骇人听闻。
忽然,他浑身一震,想起在高丽的旧事,
他隐隐感觉,
辽东客未必就来自辽东,那种歹毒残忍的手法,
似乎在高丽也发生过。
那些事很遥远,也很模糊,再怎么想,也远水解不了近渴。
眼前的事情怎么办?
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南云秋,南云秋却瞅向卜峰,心想此人应该能说服皇帝。
“草民见过卜大人。”
“免礼,敢问小哥怎么称呼?”
“草民姓云,单名一个秋字。”
“哦,是云公子。”
“草民观卜大人非比寻常,眉宇间忠义耿直,气度不凡,且兼老成持重,想必乃陛下的股肱之人。”
卜峰喜上眉梢,
救驾英雄的吹捧,他有点吃不消。
再加上朴无金在旁边配合,更显得,南云秋的奉承之举不留痕迹,水到渠成。
“不敢当,云公子有何赐教?”
南云秋言道: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况万乘乎?
卜大人既为柱国重臣,怎能让陛下涉足危险之地,而不闻不问,如此岂不是他二人之流么?”
他用嘴巴呶呶梅礼和春公公,
卜峰会心一笑,马上撸起袖子,走向龙辇劝谏去了。
“还是云公子高明,知道对症下药!”
朴无金赞道。
经过观阵台的救驾之举,他对南云秋佩服得五体投地,万分敬仰和感激。
文帝要是遭难,他和主子香妃的命运将十分凄惨。
为表感激之情,
他劝文帝把南云秋收为己用,却遭梅礼和春公公阻挠。
经此一战,
南云秋和他也非常投缘,二人初次见面,惺惺相惜,宛如故交。
不仅没有拘礼,反而非常的随和。
“还请云兄弟帮人帮到底,有劳了。”
南云秋也想交他这个朋友,便推心置腹:
“朴公公,杀手很凶残狡诈,万不能掉以轻心,既然陛下心意已决,车驾要想顺利走出窄马道,在下倒是有个想法……”
第206章 想走,没那么容易
“父王,儿臣知错,儿臣罪该万死,但刺驾之举,儿臣宁死也不能承认。”
王庭内,
面对铁的事实和充分的证据,塞思黑叩首认罪,态度非常的诚恳,
阿其那虽说还有点将信将疑,
但看在儿子涕泗横流的份上,还是认可了。
“那你说说,辽东客是怎么回事,胆敢有半点隐瞒,别怪为父六亲不认。”
“儿臣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塞思黑交代,
他重金招募辽东客,初衷就是战胜阿拉木,赢得射柳桂冠,并无他意。
但是,
他后来渐渐发现,辽东客不是寻常行走江湖的刀客,而是辽东很有势力的组织成员。
至于是什么组织,他不清楚,
反正成员众多,穷凶极恶,
而且,不是那种贪财谋利的帮派,
相反,那些人很有远见,也很有目标。
辽东客就是大师兄,手下师弟喽啰很多,
他们之所以放下高高的身段,来充当刀客,就是因为赛思黑是女真的世子,所以才千方百计拉拢。
于是,
他和辽东客私下达成协议,
允许辽东客在女真境内发展,并为其提供庇护和便利,
而他也可以在辽东拥有支持力量,将来为女真向北方发展奠定基础。
这样说来,
塞思黑勾结辽东客,不单单是扩大个人的势力,同时,
也是从女真的大局出发。
阿其那听进去了,
他也曾考虑过,将来要是天下太平还好,
要是兵戈再起,
不管敌人是南面的大楚,还是西边的西秦,
女真都必须北上,占据那里广袤的土地作为纵深,拥有更多的人口和地盘,
确保进可攻,退可守,立于不败之地。
至于辽东客刺驾之举,
塞思黑坚称和自己无关,事先也毫不知情,是被对方利用了。
阿其那想想也是,
杀了皇帝对塞思黑没有好处,他仍然还是世子。
既然如此,
那儿子的罪过就可以原谅了,至于拉拢自己的亲随侍卫,杀了几十个人,也不是什么大事。
“你起来吧。”
“多谢父王体恤。”
既然不是世子干的,阿其那大放宽心,可棘手的是,
他怎么向朝廷交代呢?
总不能将所有的罪责,全推在辽东客那伙人身上,
死无对证的解释,瞒不过大楚君臣。
必须要推个替罪羊出来,而且,还要有相当的分量才行。
他沉思片刻,
想到了一个人选!
反正死都死了,就让他背下所有的罪过吧,
而且,
那个人也是他家族的人,地位很高,希望朝廷能够相信,不再过分追究。
毕竟,事情已经发生,他也赔礼谢罪了。
至于文帝,
应该能看在他忠心耿耿的份上,放他一马,不至于让他非常难堪。
他也会知恩图报,将会表达更多的忠心,进贡肥美的牛羊,来弥补皇帝的损失。
还有,
文帝看在那五万铁骑的份上,也会息事宁人。
这一点,阿其那很有信心。
所谓权谋,所谓韬略,不就是权衡利弊的过程吗?
所谓的高手,所谓的圣人,不就是精于趋利避害的人吗?
动不动就舞刀弄棒,喊打喊杀,逞一时之快,那是匹夫之举,
妇人之见。
拐上窄马道,路面平整,车驾加快了速度。
龙辇中,
有双眼睛隔着车帘,远望那片林子,很安静,很寻常,没有任何异常。
很快,
先头的队伍进入了林子里,暗中秘密搜索,也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梅礼和春公公对视一眼,
对车驾的谨慎小心嗤之以鼻,认为是小题大做。
这段路,
两旁都是参天大树,浓阴蔽日,太阳透过叶间的缝隙,在路面上洒下斑驳的影子。
温馨,静谧,一副乡间田园的风景,让人流连。
文帝脖颈都酸了,也没看到什么异常,
反倒被眼前的景致吸引。
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果然是诗中的味道。
轻风乍起,吹过发梢,
大旗随风摇曳,被繁茂的枝干遮挡,在林子里并未掀起多大的涟漪。
只有些弱不禁风的叶子,打着转儿在空中起舞,悠悠下坠,根本算不上动静。
不大会儿,
一片很大的叶子,居然也被微风吹落,夹杂在弱小的叶子中间,摇摇晃晃,显得非常突兀。
当那片硕大的叶子打在军卒身上,然后又落在地上,
军卒才发现,
它不是树叶子,而是枯荷叶,
上面还泛着一层油花。
“见鬼了,荷叶不在水里,却长在树梢头。”
他低声嘟囔,忍不住抬头上看,
忽见有个黑点从天而降,飞速而来。
坏了!
军卒嘴里暗道不好,
果然,呼吸之间,黑点化作箭矢,贯穿了他的脑袋。
旁边的军卒见同伙倒下,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骤然听见长啸声在林间回荡,还纷纷举头观望。
殊不知,
那是道催命符,是夺命咒。
果不其然,从道路两侧的林子里,射出飞蝗一样的箭矢,密密麻麻,此起彼伏,目标几乎都是路当中的龙辇。
“噗噗噗”,
穿透声不绝于耳。
转眼间,龙辇成了刺猬,浑身长满了箭矢,辇中人也不能幸免,被射成了刺猬。
“护驾!”
“有刺客!”
这个时候,军卒们才反应过来,喧嚣声刺破耳膜,
现场乱成一团。
毕竟是河防大营的精锐,他们很快便安定下来,排成战斗队形,迅速组织反击。
数名弓箭手仰天远射,
大多数箭矢被枝干阻挡,只有少部分奏效。
枝丫间,树杈里,有杀手中箭堕地,发出啪啪的沉闷声。
杀手也不甘示弱,
纵然认为已经得手,但并未急着撤离,而是和对方玩起了互射。
一声声啸叫,
一个个倒下,
静谧的林间,充斥了嗖嗖声和嚎叫声,无情的剥夺着他们的生命,温馨陡然成了血腥,道路变成了死路。
“陛下?”
“快撤,陛下受伤了。”
“护驾,护驾!”
大批官兵倒在血泊中,可是他们却很难找到对手,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预先的判断和谋划,
更没想到,
大楚的边军锐卒,在杀手面前尽显劣势,朴无金初临这种纷乱复杂的局面,显得力不从心。
毕竟,
这不是单打独斗,也并非他的强项。
更要命的是,
他们根本没料到,小小的林子里,埋伏了这么多杀手,而且咬定青山不放松,将全部火力都对准了龙辇,
杀手对自身的安危并未放在心上。
这是多么训练有素的力量,多么舍生忘死的对手。
面对数千官兵,
他们得手后,不仅不急着撤退,反而穷追猛打,实在不符合常理。
朴无金很快发现,这种手法和观阵台上如出一辙。
没错,
他们和辽东客,是同一伙人!
喊杀声还在继续,每分每刻都有人死去。
距离他最近的那个胖胖的官兵,刚刚松开弓弦,还没来得及藏身,脖颈上也中了一箭,倒地时还未气绝,
凄惨的挣扎,身体一颤一颤的,
让人很揪心。
另外一人见状,慌忙紧走两步,躲到大树后,还没站稳,就被对面林间的射手射死。
杀手箭法娴熟,弓大力沉,
而且身在暗处,
官兵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儿。
眼下,
龙辇里的人都死了,还殃及了辇旁的军卒。
粗粗看,
中箭而亡的至少有百余人,伤者估计还要多,而林子里也有刺客堕地的声音。
“他们这么疯狂,到底要干什么?”
朴无金摸不着头脑,
刚才他和南云秋细细谋划过,如何引诱杀手出现,如何确保皇帝万无一失,又如何反客为主捉拿刺客。
但是,
眼下的阵势偏离了他们的预设。
看到官兵被当成活靶子无谓的死去,他不能束手无策,三十六计走为上,必须要赶快离开这。
“保持队形,边打边撤!”
朴无金指挥混乱的军卒,收缩战线,保持防御阵型,拉着龙辇向南撤退,
心想,离开林子就好了。
终于,
跑出二三里地后,箭矢停了,刺客也不追了,大军稍稍放慢脚步。
待回头看时,
只见道道黑影在林间穿梭,上蹿下跳,像猴子那样敏捷,分散北走,一点逃跑的痕迹都没有,
非常从容,也可以说非常嚣张。
气得官兵们只能咒骂,
却不敢去追击。
道路前面是条干涸的沟渠,约莫三丈宽,上面是木板桥,看起来很牢固,
数十名军卒同时走在上面,木桥照样稳稳当当。
此处,
四周没有林木,寂寥无人,众人悬在半空的心,终于可以放下。
朴无金心想,
这回总算安全了吧,除非杀手能从天下跳下来。
大军调整队形,分批过去。
可是,
怪事发生了,
当龙辇到了桥上,木桥却变得弱不禁风,莫名其妙的塌陷下去,而且坠落的很突然,就像是被人抽走了梁柱一般。
噼噼啪啪,朽木乱响,
紧接着,
桥塌了,龙辇砸向沟底,十几个官兵也掉了下去。
原本大家以为,不是什么大事,
毕竟,
桥不高,而且沟底都是乱木败叶,挺软和的。
结果,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龙辇掉在沟底并未停留,而是继续下坠。
原来沟底是悬空的!
第207章 向死而生
只有一个解释:
沟底应该是被人事先掏空了,下面挖了个深深的大坑,上面用一层枯木败叶作为遮挡,
让人乍看还以为是沟底。
龙辇砸在里面,刚刚好没入其中,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同时,溅起无数油花,
空气里,弥漫起浓烈的刺鼻气息。
“什么味道?”
“好熟悉的气味。”
众军纷纷猜测,而朴无金嗅出来了。
这种气息,
在赛场里闻到过,和那位辽东客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是种极易燃烧的松油。
瞬间,辽东客在火中挣扎的恐怖景象,
在他眼前回荡。
紧接着,
他和众军卒眼花缭乱时,不知从哪里射出了一支火箭,点燃了油花。
霎时间,
龙辇成了一道火龙,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在上千人的目瞪口呆中,熊熊燃烧,烟雾腾腾,
很快化作了灰烬。
而那十几个掉在沟底的官兵,很倒霉,
刚刚侥幸逃脱了箭矢,没来及庆幸,却死在了火海。
甭说皇帝,
就是真龙来了,也要被活活烧成炭灰。
“这帮人歹毒至极,连骨灰都不留给陛下,真够绝的。”
朴无金不仅惊愕于杀手的狠辣,也惊诧于杀手的心机,
明明在林子里已经把龙辇射穿了,但是仍不敢大意,继续设伏,把木桥伪装成陷阱。
如果加上观阵台,
他们为了弑君,竟然是三手准备,处心积虑,让人防不胜防。
其实,
算上寝帐那次,是四手准备。
现在想想还让人后怕,
要不是南云秋临时察觉,还有大胆设想,文帝连灰烬都剩不下。
朴无金自视甚高,还是低估了这帮杀手,尘封心头多年的往事,泛起了渣滓。
他现在还不想回忆,也没人听他倾诉。
将来有机会的话,他可以和南云秋说说。
大军犹如霜打的茄子,萎靡不振,丢盔弃甲,拖着沉重的脚步,麻木前行。
人人都觉得耻辱,
人人都感到恐怖,
那些杀手究竟是人是鬼?
过了桥又走出两里多地,前面不远处就是大楚境内,远远已经能看见藏兵堡派来的援兵,众人才彻底放心。
马背上,
两个军卒模样的人脸色惨白,惊惶不安。
“好险呐!爱妃,没事吧?”
“臣妾不要紧,陛下还好吗?”
“还算好,要不是朴公公应变有方,后果不堪设想。”
原来,
文帝和香妃身披甲胄,扮作军卒的模样,混在队伍之中。
而且,他们还远离龙辇,避免被殃及,
这才躲过一劫。
“阿其那,朕算是领教你的手段了,看你怎么解释?”
那么多官兵为他而死,活生生的葬送在异乡的土地上,文帝彻底被激怒了,
他要用一切手段报复女真,惩罚阿其那,
哪怕付出任何代价。
纵然战死那么多的同伙,重创大楚锐卒,杀手仍有数十人生还。
龙辇被射穿,他们不敢掉以轻心,
龙辇化为灰烬,他们才收手。
否则,
宁可飞蛾扑火,追到大楚境内,也誓要完成任务。
他们的脸上,闪烁出幸福的笑容,
每次猎杀目标后,都有种劫后余生的轻松愉快。
他们不怕死,也乐于死,每个人都觉得,为了民族而死,为了他们的大义而死,那是生。
如果战死,
所有的族人都会以他为荣,家人也将被妥善照料,直至奉养终老。
为了此次刺驾的大业,他们劈风斩浪,远渡大洋,派出族内百余名好手。
而且,
他们得到了塞思黑的策应和鼎力帮助,占尽天时地利,还有人和的绝对优势,
原以为,
能以最小的代价完成任务。
可是没想到,损失竟如此巨大,伤亡如此惨重,最大的祸根就是那个叫云秋的刀客。
咬牙归咬牙,
幸运的是,他们终究还是成功了。
完成任务后,
他们此刻的目的地是附近的一处乱岗,到了之后,会有塞思黑的人接应,
然后,
部分人返回基地,留下部分人继续潜伏在女真。
马上就要分别了,大伙还有些依依不舍,相互约定下次在哪相聚,畅想着未来的宏图伟业。
此刻,
他们非常放松,毫无戒备。
走着走着,忽然发现,
前面的土沟里站起来一群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似乎来者不善。
“哟嚯,真好笑,还有人敢打咱们的主意……”
刺客们脸上挂着笑容,还没来得及散去,只见那群人拈弓搭箭,朝着他们狠狠的射来。
不讲武德,突施冷箭,连招呼也不打,
正如他们射向龙辇时的手法。
刺客们遇到刺杀,
他们哭笑不得,完全不曾防备。
很多人连弓箭也丢了,还有人虽然没丢,但箭筒里也空了,还如何抵挡?
他们也想不清楚,这些人是哪里冒出来的?
“不好,是大楚的官兵。”
刺客的头目忽然想起来,
刚才离开的那些官兵,和他们在树梢上看见的官兵,数量上有很大出入,
那么,
这些人的身份不用再猜测了。
终于明白,
官兵分成两路,这一路专门在此恭候,而他们已经陷入了包围。
刚才屠戮人家,现在轮到被人家屠戮了,刺客们意识到,
他们的结局只有一个字,
那就是死!
辽东人和大楚有不共戴天之仇,刻骨铭心之恨,哪怕是死,也要拉官兵垫背。
几十人毫无惧色,
面对密密匝匝数百人的网罗,他们已经失去了突围的可能,甚至连还手的机会也没有,
因为官兵们早就瞄准了他们。
如无意外,
这将是单方面的虐杀,不是互殴,而是一方动手,另一方挨打。
双方距离不远,
官兵们看得很清楚,很多刺客赤手空拳,手持弓箭者寥寥十几个人,
他们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刺客们要么死,要么降,无人能漏网,也不会再有意外。
可恰恰发生了意外!
“放下兵器,跪地投降可饶尔等不死!”
连喊三遍,刺客们不予理会,反而窃窃私语,缓缓向东北方向走去。
“站住,否则要放箭了。”
刺客们不仅没停下,反而加快了脚步,
离谱的是,还主动放箭,撂倒了十几名官兵。
“冥顽不灵,放箭!”
卜峰恼羞成怒,下达了命令。
转眼之间,射杀十几人,
卜峰本想生擒刺客,准备下令停止放箭,不料众目睽睽之下,对方压根没有投降的想法,反而加速狂奔,
而且,
官兵们悚然的发现,
那些赤手空拳的刺客,竟然用肉身作盾,为同伙竖起一道屏障,赢得宝贵的片刻工夫,掩护同伙抽箭上弓。
“嗖嗖嗖!”
当发现对方的心思时,官兵又有近十人中箭,于是愤然还击。
只听见对方的肉盾上,噗噗噗作响,
有的人同时身中三箭,依旧岿然不动,死死的为同伙创造再次还击的机会。
此刻,
他们想到的不是生存,不是逃命,就是一个信念:
最大限度的杀戮大楚人。
箭无虚发,
刺客看到了,
对面的官兵成倍的伤亡,那些死伤者惊悚的眼神,绝望的面容,无疑是对杀手最好的褒奖。
肉盾们倒下了,直到刺客射完最后一根箭矢。
而几轮箭雨下来,杀手只剩下七八人,
他们丢掉弓箭,抽出弯刀仍负隅顽抗。
“放下兵器,免尔等死!”
御史大夫卜峰走到阵前,高声劝降,身旁的人则是南云秋。
临战前,
南云秋对朴无金面授机宜,让皇帝离开龙辇,扮作寻常军卒模样。
然后兵分两路,
一路继续南下诱敌,
一路由他和卜峰担纲,阻遏杀手的归路,力争一网打尽。
“卜大人,他们视死如归,是不会归降的。咱们也别怀慈悲之心,全歼他们才是最好的办法。”
刚才的杀戮,
无疑在南云秋的心头留下深深的伤痕,今生今世也无法抹去。
以前他也见过杀手,也杀死过刺客,
可是,
那些人在这帮刺客面前,简直不值一提,形同废物。
这些人才是真正的杀手,当之无愧的刺客。
敢死,肯死,不怕死,不是最狠的。
用自己的死,换取对方最大的伤亡,才是最狠的。
继辽东客飞蛾扑火之后,
这帮人又给他上了生动一课。
不管哪个国度,如果他们的军卒能训练成眼前的杀手,将无坚不摧,所向披靡!
“不行,我就不信了,蝼蚁尚且偷生,世上会有人不怕死。来人,生擒他们,有重赏。”
卜峰是文臣,看惯了官场上,好死不如赖活着的景象。
再说,
他要撬开这些人的嘴巴,以回答文帝的疑问,
搞清楚,这些人执行的是不是阿其那的命令。
官兵是河防大营的精锐,对方又区区七八人,生擒他们绝不在话下。
结果,
令人大跌眼镜的是,
三人打人家一个都不是对手,转眼二十几名官兵非死即伤,对方却完好无损。
南云秋若不是伤痛在身,也想上去制服几个。
不过,制服了也没有用处,
他们早就抱定了必死的信念,谁也阻止不了。
第208章 卜峰的忠告
白白牺牲这么多人,
卜峰老脸也挂不住,手一挥,弓箭手毫不留情,倾倒怒火,
转眼只剩下一个刺客。
“云公子,你的箭法也很精湛,不如交给你,射他的四肢,咱们捉活的,如何?”
“好吧,就听您的。”
南云秋无可奈何,
心想,
这位大人又可爱又迂腐,
得让他好好瞧瞧,不要对辽东人心存幻想。
尽管卜峰读过很多书,史书上也有激战的记载,但是他们的凶残,远非文字能比拟。
他取下弓箭,连瞄准的环节都省了,
嗖嗖嗖嗖,
连发四箭,恰中四肢。
他的箭法日臻完美,把卜峰看得瞠目结舌,好家伙,
比我的笔杆子耍得还快。
“哈哈,纵是猛虎,也是拔了牙的,看你这厮,还怎么伤人?”
卜峰手舞足蹈,使劲嘲讽。
只见对方扔掉兵器,膝盖一软,竟跪在地上。
卜峰还以为对方屈膝投降,兴高采烈,竟然走过去,想要义正辞严申斥一番,然后再许以优厚的条件。
他还想着劝降,
对南云秋的劝阻置之不理。
“这才对嘛,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死了,父母何以自处?只要你归顺朝廷,说出幕后主使,本官定在陛下面前保你不死。”
“哼哼,你的陛下已经化作了灰烬,你只有到地下去找他了。”
卜峰得意洋洋道:
“你们这帮歹人怙恶不悛,也太小看我们了。实话告诉你,陛下根本不在龙辇里,他扮作军卒,现在已进入大楚境内。”
“什么,他没死,你再说一遍?”
“那是当然,如果你愿意归降,本官现在就带你去觐见陛下。”
刺客心头滴血,浑身肌肉抽搐,
本以为大功告成,结果却是白忙乎一场。
是啊,
皇帝如果那么轻易就死了,眼前这帮人,绝不会呆在这里和他们耗着。
天不佑我,天不佑我!
“只要能饶命,罪人愿意归降,呜呜!”
刺客态度恭谨,跪伏在地上,哭声令人动容。
卜峰喜出望外,连声说道:
“好说好说,起来吧,对了,快告诉本官,你们的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他,他就是……”
话音未落,
刺客悍然拔出腿上的箭矢,带出一块血淋淋的肉,竟然没有觉得疼痛,然后紧握箭镞,狠狠刺向卜峰的喉咙。
剧情转变太快,
卜峰猝不及防,笑容僵在脸上,竟忘了呼叫救命。
心想,
自己是官场老鳄,若论江湖经验,堪称三岁小儿,
这回老命休矣!
说时迟,那时快,
南云秋早有准备,扬手箭出,不偏不倚,恰中刺客的额头。
刺客摇晃了两下,倒在卜峰脚下,闷声而死。
卜峰还僵僵站在原地,觉得魂魄已飞出了躯壳外。
“可惜了,可惜了。”
当卜峰追回魂魄,见此情景,不禁跺足捶胸,深表惋惜。
南云秋心想,
卜老大人怎么魂不守舍的,肯定是被刚才那一幕吓得精神失常,于是上前关切地问道:
“大人,您没事吧?”
“哦,好险呐,不,本官哪能有事呢?
雕虫小技,一切都在本官掌握之中,
他刚才不过是想吓唬本官,其实早就想归降,
可惜被你射死了。”
南云秋哭笑不得,
看卜峰人畜无害的表情,不是在栽赃污蔑他,而是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既如此,何不顺水推舟呢。
“惭愧惭愧,草民一时情急,误了大人的计划,有罪有罪。”
卜峰窃喜道:
“也没什么,年轻人嘛,总归有点冲动,不碍的,不碍的。”
旁边的军卒急切大喊:
“大人您快过来看,这是什么?”
闻言,
卜峰还以为有重要发现,喊上南云秋一道奔过去。
原来,
军卒们打扫战场,看有没有活口,发现有具尸体左胸处鼓鼓囊的,还以为藏了什么宝贝。
结果撕开之后,就是一只香囊而已。
那个军卒很生气,挥刀挑断死者胸前的衣衫泄愤,
不料,
在其左胸口处,居然出现了瘆人的图案。
那是只雄鹰,两翼桀骜张起,张牙舞爪作掠食状,非常凶猛。鹰眼赤红,如滴血一样,让人不寒而栗。
奇怪的是,它没有左腿,只剩右足。
这个标志,南云秋从未听说过,
卜峰算是大楚的老人,也摇头晃脑,不知何意。
难道它是哪个组织,
或者什么部族的标识?
南云秋心里直犯嘀咕,总觉得如此惊悚的标识,肯定大有来头,
它的出现或许是某种不祥的征兆。
再看死者的脸庞,他更是大吃一惊。
此人正是亚丁,
辽东客的师弟!
如此说来,辽东客身上应该也有同样的标识,只可惜,尸体早已烧成了灰烬。
处置好现场,南云秋拱手道:
“卜大人,陛下既已无恙,你我就此别过,一路珍重,告辞!”
“哎,且慢。”
“不知大人还有何吩咐?”
“云公子,老夫是个爽快人,就不兜圈子了。你既然是大楚人,此次又两次救驾,立下不世奇功,何不回归大楚呢,朝廷必有重用。”
卜峰的话出自真性情,
发自肺腑,
而且改口自称老夫,不是本官了,说明他的确青睐南云秋,
想给他指条光明的出路。
“多谢大人指点,只可惜草民还有大仇未报,眼下也身不由己,大人的好意,草民心领了。”
“老夫出自真心,非是客套话,
也不是自吹,
老夫是朝廷一品大员,陛下对老夫也恩宠有加,言听计从。
如果方便的话,
说出你的仇人,
但凡是蒙冤受屈的,老夫身为御史台长官,给你伸冤报仇实乃小事一桩。”
南云秋非常感动,可是不敢实言相告,
自己的仇人一长串,随便说出哪个,恐怕都非卜峰能随意拿捏的。
“草民的私仇,就不劳烦大人了,天色不早了,大人走好。”
卜峰无奈,走了几步又绕回来,握住南云秋的手,叮嘱道:
“此番别后,不知你我是否还能有缘再相见,老夫还想叮咛你几句,就算是作为你的长辈,或者一个朋友的忠告吧。”
“多谢大人赐教,草民洗耳恭听。”
“我不知道你有多大的仇恨,有多少仇人。
但是你还年轻,前方的路长着呢,
总不能永远活在仇恨之中。
以你的武艺,完全可以参加今科朝廷的武举,夺下武状元不在话下。
到那时,
为国效力,为民谋事,为己争光,也算是人生无愧,功德圆满。”
对方赤诚之言,
南云秋不忍伤了他的心,便敷衍道:
“好,若是有那一天,草民就去京城参加武举。”
“太好了!
一言为定,
只要你夺得武状元,嗯,榜眼、探花也行,老夫便保举你到我御史台任职,
先任采风使,
大楚的任何贪官污吏都可以查,任何不平之事都可以管,
风光着呢。
顺便还可以报你的私仇,何乐而不为?”
最后这句话,卜峰挤眉弄眼,像个老小孩,
差点把南云秋逗乐了,
也差点把他惹哭了。
他不想再多说,因为再多说也是撒谎,欺骗耿直善良的老人家实在是罪过。
南云秋拱拱手,深鞠躬,头也不回,径直走了。
留下一个凄楚的背影,给怔怔发呆的卜峰。
掌管御史台多年,职业经验告诉他,
云公子必定背负着血海深仇,而且还有难言之隐。
“可惜,他不肯和老夫说,否则老夫竭尽全力帮他!”
屋漏偏遭连夜雨!
河防大营里,
白世仁的心情沮丧到了极点,三千精锐被文帝一句话就抢走了,无异于在他心口捅刀。
前阵子,
又因阿其那在王庭告发他越境犯边,损害双方睦邻友好,
文帝先派人训诫申饬,回京后又下旨,
褫夺其暂署大将军之职,降职为副将。
气得他几宿从噩梦中惊醒,好不容易搞掉南万钧取而代之,结果还是被打回原形。
而且,
文帝还真够狠的,责令他把穆队正在大营较场内斩首示众,并让所有将佐亲临观看,以杀鸡儆猴。
弄得他灰头土脸,一蹶不振,都没脸出房间见人。
这些还不算最揪心,
气恼的是,
他的所作所为,都是遵照信王的意思去办的,目的就是为了阻止文帝北巡,
结果,
出事以后,信王连个屁都没放,装作没事人,连只言片语的问候也没有。
“娘的,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啊!”
白世仁突然发现,
他向来自以为是的兵权,在皇帝的诏令里,还有信王的威势面前,一文不值。
自己一直活在虚幻之中,
以为他才是河防大营的主宰,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的。
到此刻,他才意识到,
自己只是帮皇帝代管而已,
说白了,
大营的一草一木都是朝廷的,都是熊家的。
想当年在山上的那段岁月,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大秤分金,何等的逍遥自在,官兵都要绕着他们走。
哪一天,河防大营里,都是我说了算,就好了,
到那时候,
就算是皇帝,也要巴结我这个统兵将领。
对了,要是有足够的兵力,我说谁是皇帝,谁就是皇帝。
说来也是可悲,
堂堂的朝廷高级将领,就因为受到点处罚,而且还是他咎由自取,居然做起了拥兵自重,割据一方的美梦。
大白天的,
白世仁迷迷糊糊,还真的进入梦乡。
第209章 问罪
梦里,
是硝烟弥漫的疆场,满地的将士尸首,甲杖旌旗纵横,
一员将领威风凛凛从天而降,
在万千精锐的簇拥下,横槊题诗,指点江山,山河为之震颤,宫阙为之倾倒,
皇帝在他面前战战兢兢。
哦,不,那是曹孟德,不是我。
“老爷,好消息!”
瞎了只眼睛的下人拿着战报,叫醒了正在做白日梦的主子。
白世仁气咻咻的,
在梦中,
他变成了曹操,和文帝平起平坐,阶下跪着的是一班朝廷重臣,
而跪在前排的,是信王和女真王。
“我都混到这份上了,爹不疼娘不爱的,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下人娓娓道来,
说起文帝遭遇两次袭杀,以及损兵折将的情报,绘声绘色,就好像,
他当时恰在现场亲眼目睹。
“他遇刺,与我何干?何来的好消息之说?”
“老爷,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来问你,陛下为何要固执的北巡女真?”
整个河防大营,
敢用此种口吻和白世仁说话,只有这个下人。
他是白世仁的心腹,追随多年,二人虽为主仆,实则情同兄弟,
可以称得上无话不说。
白世仁冷冷道:
“那还用说嘛,就是要巩固大楚和藩属国的睦邻友好,其实呢,就是想借阿其那的力量,遏制尾大不掉的信王。”
“没错!
秃子头上的虱子,那是明摆着的事。而今陛下狼狈捡了条命,仓皇逃回京城。
试想,
他还会信任女真王吗?
他还能打压得了信王吗?”
“是呀,”
白世仁顿悟了,猛拍自己的脑门。
“兴许他还要继续重用信王,追究阿其那的罪责,打压女真人。”
“老爷说得对。
如果朝廷要追究女真,打压阿其那,那就必须要用刀枪说话。
奴才粗粗算来,
在北方边境的军队统共有三支,除了咱们之外,还有梁王的汴州大营,程百龄的海州水师。
要想教训女真,另外两支都不可能参战,
还是要动用河防大营。”
“言之有理!”
白世仁心想,下人的分析非常准确。
汴州大营虽然距离这里很近,但更重要的是防御西北的西秦,对女真仅仅是协防,
况且,
文帝始终对梁王存有戒心,不会轻易使用。
至于海州水师,主要职责是防止女真战船渡河,
根本不具备登陆作战的实力。
“呵呵呵,若真是那样的话,我不仅要官复原职,皇帝说不定还有重赏呢。”
“所以,老爷打今儿起就要做好准备,随时为皇帝出恶气,狠狠教训女真人。越如此,皇帝越过瘾,就越显得老爷忠心。”
白世仁喜上眉梢,拍拍下人的肩膀,
叹道:
“朝廷的事都被你看透了,只可惜你出身不好,登不了殿堂。否则,给你个府尹或者侍郎干干,绝对绰绰有余。”
“那些都是虚名,对奴才而言一文不值。
奴才最大的价值,
就是当老爷的看家狗,陪伴老爷,伺候老爷,一路荣华富贵,封侯拜相。”
说到动情处,一行浊泪从右眼簌簌涌出,
令人唏嘘。
“难为你了,有你的忠心陪伴,也是我的福气。
我俩明为主仆,实则比兄弟还亲,
你放心,老爷我总会有出人头地,睥睨天下的那一天,
到那时,我俩同享荣华富贵。”
下人收住泪,又聊起正题,咬牙切齿道:
“此次陛下两度化险为夷,京城里传闻很多,
有的人说,是突起狂风吹跑了杀手,
也有人说,是上天降怒劈死了刺客,
其实,
那些说法都是朝廷故意散布出去,
目的呢,
是为了替陛下遮羞,目的是宣扬君权神授,吹嘘皇帝乃上天之子,以糊弄世人。”
听了,
白世仁面露鄙夷之色:
“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熊瞎子肉眼凡胎,和咱们并无两样,论本事,还不如你呢。对了,皇帝究竟如何死里逃生?”
“是射柳大赛上,有个参赛的大楚刀客,是他大显神通,两次奋勇救驾。老爷,可知那位刀客是谁?”
白世仁摇摇头,
心想,下人肯定认识那个刀客,
因为下人的脸色狰狞可怖。
“就是那该死的南云秋,活该千刀万剐的小畜生。若不是他,奴才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成为惹人生厌的瞎子!”
这个下人不是别人,
正是白喜!
上回,南云秋冒险诈死偷袭,近距离一箭贯穿其左眼,箭矢从脑后飞出,当时以为他必死无疑。
谁料这家伙福大命大,昏迷三日后,
竟然奇迹般苏醒了。
不过,却留下了后遗症,有时候偶尔会犯糊涂,像傻子一样。
毕竟,伤到了脑子。
“竟然又是他,那小崽子到底有几条命啊?”
“老爷说的没错,那个小杂种不仅命大,据说在女真还混得风生水起,深受小王子青睐,今后再想除掉他,就更难了。”
“你放心,只要他还在女真,我必定把他生擒过来,任由你处置。”
“嘿嘿嘿,好好好!”
白喜拍拍巴掌,晃晃脑袋,后遗症犯了,
顿时回到了脑残的傻子模样。
白世仁轻叹一声,替白喜惋惜,自己也心虚。
其实,白喜成为独眼龙,他有很大责任,
或者说,
白喜是他放出去的诱饵,也是他的替罪羊,挡箭牌。
提及大楚刀客,南云秋的形象再次浮现在眼前,也成为他最大的心病。
正如他早前所料,
那小子愈挫愈勇,越打越强,居然能在女真站稳脚跟。
而且刀法精湛,箭法一流,
如果不早点除掉他,将来一定会是他的劲敌,甚至是噩梦。
他庆幸,
皇帝和那帮大臣还不知道,救他们的人就是南家遗孤南云秋,
只有他和白喜认识。
否则,
文帝一时感激,说不定当场为南家平反,成就千古佳话。
既然藏在女真就好办,
如果不出所料,朝廷很快就会对女真有所行动。
自己也能借机出兵,先逼迫阿其那交出南云秋,
得手后再文火慢炖,好好收拾女真人,特别是那个纵兵南下的阿拉木。
除掉南云秋,白世仁矢志不渝,当做头等大事。
“啪!”
御极殿上,文帝扔掉手中的奏折,还有一长串贡礼的清单,
龙颜大怒。
“震动天下的弑君之举,居然诿过于小小的侍卫长,岂有此理,当朕是昏君吗?”
阶下,
阿其那的使者噤若寒蝉,瑟瑟发抖。
“滚回去,告诉你们女真王,朕还没老糊涂,侍卫长固然有罪,但朕要的是幕后之人。如果他还想蒙混过关,就别怪朕不讲情面。”
“遵旨!”
使者磕头如捣蒜,屁滚尿流的回去复命了。
文帝面子,里子都没了。
此次经历几回鬼门关,狼狈逃回京城,损兵折将,颜面大损。
虽然朝廷下达了封口令,还进行虚假宣传,但是见证的人实在太多。
挡不住!
一传十,十传百,
到了坊间以后,经过好事者添油加醋,大肆渲染,更传得大相径庭,绿豆吹成了西瓜。
甚至还有人说,
皇帝遭受天谴,说明大楚气数将尽。
舌头长在百姓的嘴里,皇帝也无法约束。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周厉王不让百姓说话,严禁百姓评价朝政,议论君王,最终丢掉江山。
以史为鉴,
文帝当然不会效仿周厉王,出现道路以目的景象。
君臣合计后认为,
只要阿其那能秉公处置,如实奏报即可,还皇帝清白,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其实,
到了京城之后,文帝的火气消去了很多。
因为他综合各方因素,基本可以排除阿其那是幕后黑手的嫌疑。
尤其是卜峰告诉他,
根据南云秋的判断,罪魁祸首乃是塞思黑。
是女真世子图谋不轨,勾结辽东客那伙人,双方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阶下,
仍旧是卜峰和梅礼两位重臣,还有两个公公。
信王要来探望,被文帝拒绝,暂时还没准备立马就重用这位弟弟。
至于用不用,先暂时晾在边上,等阿其那下一步态度再做决定。
球,又踢给了阿其那。
阿其那很为难,也很恼火,
皇帝上纲上线,没有给他面子。
再怎么穷追猛打,他也不能交出真正的凶手。
既是舍不得,也不敢交。
王妃那一关,他就过不去。
家丑不可外扬,现在,能和他一起商量的人,也就只有弟弟阿木林了。
“大哥,
我就说嘛,大楚的皇帝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你要是还不拿出有分量的人物,朝廷怪罪下来,
咱们就很被动了呀。”
“可是,弟弟你也知道,你嫂子是绝不会同意的。
塞思黑是她的命根子,
她从小就护短,溺爱,如果我贸然行事,她肯定会和我翻脸。”
阿木林心知肚明,
阿其那既是袒护世子,实际上,
也是袒护他自己。
第210章 王庭的传闻
阿其那能在各部落中雄起,主要归功于王妃的实力。
王妃娘家在海西部落,父兄两代人都是部落酋长,
海西部落在女真诸部落里,地域最大,实力最强,
要是没有她娘家的支持,就是有十个王位,也落不到他头上。
如果交出塞思黑,王妃翻了脸,
他的王位可能也坐不稳。
阿其那也很奇怪,
登上王位不久,便见异思迁,看中了阿拉木的母亲,一个小部落长老的女儿,还生下了阿拉木。
王妃恼怒之下便离开王庭,回娘家生活。
临走时警告阿其那,
将来的王位,如果由塞思黑继承,她就既往不咎。
否则,
她就带人把王庭杀个片甲不留。
这就是塞思黑敢独断专行的理由,无论他犯多大的过错,他爹都不会把他怎么样。
当然,
塞思黑也不是纨绔子弟,而且很有能力,很有野心。
更重要的是,相貌酷似其父,
阿其那本身也很喜欢他。
“王兄,既然那帮杀手是从海西部落登岸,不如把他们的酋长推出来顶罪,这么大的分量,我想朝廷应该会同意。”
“这个?”
阿其那又犯难为了。
理由倒是很充足,海西部落为那帮杀手确实提供了诸多便利。
如,
允许他们靠岸登陆,
杀手的落脚点就在完颜村附近。
还有,整个村子被屠,部落竟然置若罔闻,不向王庭禀报。
就冲这些,
定他们勾结杀手,里应外合的罪名,还是能说得过去的。
除此之外,
还有个重要原因,阿木林估摸,他大哥能够接受他的建议。
该部落违反王庭禁令,擅自和各方势力来往,
比如,
私下进行海盐买卖,还和京城的一家商队秘密交易,采购生铁,贩卖牛筋,
那些东西都是打造兵器的材料,
阿其那绝不容许。
女真王只是整个女真部族的共主,并不想皇帝那样,一言九鼎,掌握所有臣民生死予夺的权力。
但是,
既然是共主,有些权力就只能由王庭行驶,
比如,和外国的来往,盐铁等重要物资的买卖,
等等。
海西部落仗着兵强马壮,又有王妃和世子撑腰,经常干点越界破格的事情,而且胆子越来越大。
阿其那睁只眼闭只眼,看似云淡风轻,其实,
内心里很恼火,也很担心。
如果任由这样发展下去,海西部落的实力将超过王庭,将来塞思黑继承王位后,势必要受制于他们。
那么,
今后,
到底谁是女真的主宰?
涉及原则问题,容不得有半点含糊。
阿其那有点心动了。
“大哥,别犹豫啦,
现在的部落酋长,只不过是王妃的庶兄,又不是你泰山岳丈的嫡子,不会有多大阻力的。
再说,
到底是儿子重要,还是庶兄重要?
王妃也是聪明人,
为了保住她的儿子,会权衡利弊的。”
挣扎良久,阿其那终于下了决心:
“我看行,可以试试肯。不过咱哥俩事先可说好了,万一海西部落不给我面子,你这个当弟弟的,不能袖手不管哦。”
阿木林拍拍胸脯:
“瞧你说的。
你放心,打虎亲兄弟,他们要是敢动真格的,我会调遣部落青壮,给大哥打前锋。
当然,
你最好不要直接就拿他顶罪,那样就太直接了,可以先从其他的罪行下手。”
“那好,
我先下手为强,即刻发出王令牌,先传他来王庭问罪。
如果他肯认罪伏法,就把他交给朝廷,反正都是一死,
死在哪里不是死?”
“王兄,且慢!”
“怎的?”
“如果直接问罪,他未必就范,不如先请他来王庭议事,如果来了,再正式拘捕。为确保万无一失,可让地位尊贵之人,亲往海西部落去请。”
“言之有理,就让塞思黑去。”
正合阿木林心意,他心里大喜,
终于达到了自己的目标。
如此,
阿拉木今后,就有机会争夺世子宝座。
见阿其那还有些疑虑,他赶紧又不露痕迹,加了把柴火。
“大哥,如果他来到王庭,那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就是不认罪,也要强迫他认罪。
如此,
对朝廷,对王庭都有利。
他海西部落即便要闹腾,不过也就一阵子而已,只要王妃不出头,他们那就翻不起大浪。”
“嗯,长痛不如短痛,就这么办。”
“如此,我也告辞了,这就回去传令,让部落人马集结待命,随时听候大哥调遣。”
兄弟俩商量妥当,击掌相庆,
他们发誓要勠力同心,携手渡过眼前的危机。
离开王帐,
阿木林策马兜兜转转,装作气定神闲的样子,暗中却四下打量,见无人注意,便独自去向南边的树林里。
“叔叔,父王答应您的主意了吗?”
阿拉木焦急的迎上来,问道。
“除非他肯交出世子,否则无路可选,只能交出海西部落的人。”
“哼,也有他为难的时候。”
阿拉木饱含怨气,没有好脸色。
其实,
他更希望他爹大义灭亲,把凶手塞思黑推出去,可是,还是失望了。
阿木林看出了侄子的心思,露出慈祥的笑容,
安慰道:
“孩子,不要着急。
九层之台,起于累土,道理你应该懂。
塞思黑暂且不能动,也动不得。
他的后台是海西部落,而且风头正盛,只要咱们不着痕迹,一步步削弱他们的实力,
塞思黑的根基也就会渐渐松动,
假以时日,累土松动,高台就会轰然倒塌。
你要耐住性子,不要冲动,将来会看到他被连根拔起的那一天。”
闻言,
阿拉木眼睛里充满了无限的遐想。
推翻塞思黑,世子的位置舍他其谁?
可是,细细咂摸之后,笑容又僵在脸上。
“叔父,海西部落实力雄厚,就算是王妃的庶兄,力量也不可小觑,他们会乖乖就范吗?”
“当然不会呀。”
阿拉木沮丧道:
“什么?叔叔是在逗我玩吗?明知道他不会就范,还出这个主意干什么?”
“嘿嘿,这就叫权谋。
刚刚你爹已经决定,让塞思黑亲自去请他来王庭议事,海西部落并不知道,王庭要拿他们的酋长去顶罪。
这时候,
只要有人去透露一下实情,然后再四处散布,说王庭为保住塞思黑,要牺牲王妃庶兄的身家性命。”
阿拉木不明就里:
“那又怎么样?”
“你想啊,
到时候,海西部落的庶子和嫡子之间水火不容,必定会大打出手,
只要他们分裂,陷入内乱,很快就会土崩瓦解。
而且,
他们还会把仇恨转移到王庭,这样就能挑拨海西部落和王庭的关系,打破他们之间的同盟。”
“一石二鸟,这招高呀,叔叔真厉害,不愧是我女真的大军师。”
“而且,泄密了,也怀疑不到咱们头上。”
“那会怀疑谁?”
“当然是塞思黑喽!”
阿木林颇为自矜,心想,我不仅是大军师,还是个实干家。
其实,
为挑起他们双方的矛盾,阿木林这些年可谓不遗余力,明里暗里做了很多。
比如,
当阿拉木在烂柯山遇到那位樵夫,得知屠村之事后,他便派人在海西部落散布消息。
很快,
所有的部民都知道,
塞思黑为了一己私利,派杀手屠杀了他们整个村落,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件事,
已经点燃了不少部民的怒火,打算到王庭讨个说法,就是缺少个领头羊。
如果此次再能得手,那么,王妃的庶兄,
无疑就会是那只领头羊。
“叔叔辛苦了,快些回去吧,免得被人发现。”
阿木林策马而走,又回头慈爱的看向阿拉木,牵肠挂肚。
心道,
我苦心孤诣,殚精竭虑,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
又过了一会,阿拉木才走出林子,去往自己的大帐。
两个人的密会,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不料早就被人看在眼里。
不到半个时辰,塞思黑就收到了消息,当即面见阿其那。
“父王,
儿臣说得一点都没错,叔叔所言,根本不是为了王庭的大局,而是别有用心,
要不然,
他献计之后,为何要偷偷和阿拉木密会?
他俩之间鬼鬼祟祟,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塞思黑颇有心计,
故意把话锋朝那道传闻上引。
王庭里确实有传闻,说阿木林和阿拉木母亲曾经郎情妾意,后来被阿其那横刀夺爱,
但是,
两个人仍旧藕断丝连,私底下还有来往。
塞思黑上回也曾散布过,果然成功挑起了矛盾,
那阵子,
他爹看阿拉木,处处不顺眼。
关于传闻是真是假,是往事还是谣言,阿其那也略有耳闻,
但是没有考证过,拿捏不准。
眼下,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提也罢,当务之急,还是好好考虑,
如何渡过迫在眉睫的难关吧。
“你既然说你叔叔心怀鬼胎,不为王庭大局考虑,那你告诉我,咱们该怎么向朝廷交代?”
赛思黑两手一摊:
“有什么好交代的?把所有的罪过都推到辽东人身上,朝廷爱信不信,又能把我女真怎么样?”
第211章 阿拉木狂了
阿其那怒道:
“混账,你说得倒轻巧。
皇帝说了,他不是昏君,没那么好糊弄。
怎么,你还想让为父被皇帝训斥吗?
你还嫌为父丢的脸还不够大吗?”
赛思黑赶紧辩解:
“孩儿不敢。可是,交出舅舅,海西部落何以自处?母妃今后还怎么面对娘家人?”
“这个,嗯,为父也管不了那么多。
咱们也没办法,眼下,女真还无力和朝廷对峙。
而且,
你也清楚,
女真诸部落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各怀心思,如果没有足够的利益,很多部落并不愿意为那些辽东人,背上弑君的罪名。
好了,
形势很严峻,也时不我待,你务必要说服你母亲,支持王庭的决定。
对了,
千万不得提前泄露此事。”
塞思黑怏怏不乐,心里埋怨其父胆小怯懦,有损女真草原雄狮的威名。
大楚有什么好怕的呢?
皇帝若非无能,也不会自跌身份到王庭来。
说是来巡视,
其实就是乞讨。
他打心底里瞧不起他爹,但阿其那毕竟是草原的共主,
如果少了他爹的羽翼,凭自己世子的威望,还无法一统草原。
不仅如此,
兴许还会导致部落分裂,草原混乱。
到那时,还有谁能来收拾乱局?
对,阿木林,只有他还有资历和威望。
好险呀!
塞思黑陡然想到这一层,冷汗直冒。
对这位叔叔,
他脸上崇拜,可内心忌惮,也有防范。
阿木林行事向来低调从容,虽然号称女真的大军师,很有智慧和韬略,却很少参与王庭的军国大事,
除非阿其那主动找他参谋。
“叔叔不崭露头角,不争名夺利,存在感很低,会不会是故意做给世人看的,而背地里却在韬光养晦?”
他自忖道。
看来今后要多盯着他一点,不能被骗了。
当然,塞思黑也不敢太造次,要是惹恼了阿木林,他爹都保不住他。
他寻思,
要想扳倒叔叔,难度很大。
毕竟,
阿木林给人的形象很好,中正,诚实,无私,无懈可击。
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就是,
从他和阿拉木母亲不清不白的关系入手,来诋毁阿木林的名声,然后趁机再扳倒阿拉木。
“来人!”
“世子殿下有何吩咐?”
“那个救驾的英雄有什么动静吗?”
回到大帐,他又想起了南云秋,言辞里带着讥讽。
“伤基本养好了,这几日,乌蒙经常去找他。”
“咱们的人能混得进去吗?”
“属下试过,侍卫们防范很严,没有王爷的手令,谁都不能靠近。”
“岂有此理?”
闻言,
塞思黑气不打一处来,感觉父王的命令好像就是专门针对他似的。
阿拉木和乌蒙可以随时探访,其他人却不行,
包括他这位世子。
父王还真听皇帝的话,要好好照顾小英雄,确保安全,直到小英雄伤好,自行离开。
塞思黑很惆怅,很愤怒。
要是没有南云秋横空出世,刺驾大业早就成功完成,
而今,
天下该是另一番格局了。
鼓鼙声起,金戈铁马,纵横驰奔,逐鹿中原,正是男儿大丈夫建功立业的时代,偏偏就葬送在那小子手里。
“你毁了我的大业,我就要你的小命。”
他牙根恨得痒痒,吩咐属下,派人盯紧南云秋。
南云秋伤好之后,就会离开侍卫的保护,到时候就趁机下毒手,皇帝鞭长莫及,知道了也无可奈何。
至于理由嘛,
那多得是,
比如辽东人的余孽寻仇报复。
“驾驾驾!”
烂柯山遥遥在望,在数十名侍卫保护下,南云秋带上幼蓉,由乌蒙陪同,深入女真北地。
此行,
既是散心,来看看北方异域风景,
也是想实地探访完颜村落,看看从中能否发现背后的线索。
此次救驾,对他的影响很大,
来女真原是为了逃命避难,
却不曾想,误打误撞摊上这件事情,也不知是祸是福。
王庭专门给他准备了居所,他边养伤,同时,
也在思考一个问题。
如果皇帝现在活生生站在他面前,自己能否毫不犹豫的动手杀人。
要是在射柳大赛前,
他会不假思索,毫不犹豫。
毕竟,从好好的南家三公子,到亡命天涯的罪人家属,这一切,
都拜皇帝所赐。
可是,现在,他却不敢直面这个问题。
幼蓉和他的想法一样,认为文帝不像是暴君,也不像是昏君。
别的不说,
如果是昏君,就不会来北巡,巩固两国睦邻关系。
如果是暴君,早就倾尽全国兵力,前来攻打女真了。
试问,
哪个暴君能面对几次刺杀,还能忍耐这么长时间?
还有,
不能简单的把文帝当做寻常的仇人,就像金管家那样,说杀就杀了。
皇帝的地位决定了,他的生死不是他个人的事情,而会牵扯到无数人,无数事,甚至整个天下。
否则,
那帮辽东杀手就不会前赴后继,要冒死弑君。
他们要杀的,不是文帝本人,
而是整个大楚。
在观阵台上,南云秋有足够的机会杀死皇帝,可如果那样做,岂不是成全了塞思黑,成全了辽东刺客?
自己也就成了他们的帮凶。
天下大乱,黎民涂炭,就算自己报了家仇,
还有何颜面行走于天地之间?
“天哪,我这是怎么了?犹豫,彷徨,想杀又下不去手,不杀又心心念念,我这样做,对得起南家惨死的老少吗?”
自责,无助,迷茫,包围了他。
南云秋无法排解,只能不停的打马,疯狂疾驰。
既然想不通,那就留待今后再说罢。
或许,
将来还会发生变故,生出了机会,让他重新坚定刺驾的信心。
“驾驾驾!”
颠簸的马背上,乌蒙笑道:
“到底是年轻,伤口愈合得这么快。不过我还是劝你多养养,不急着离开王庭。”
“那里条件再好,也不是我的家。我想,还是早点离开那,赶紧回去。”
“回家吗?你的家在哪?什么时候也带我去做客。”
“我的家在……”
南云秋怔住了,人人都有家,
可是他的家在哪?
论血亲,应该在海滨城程家大院,
可是,那里除了姐姐,所有人都对他不怀好意。
论感情,应该在黎九公的茅屋里,
可是,那里只是苏叔说的临时收留地,自己又没有加入长刀会,
而且,自己还给长刀会带来了天大的麻烦。
就算幼蓉请他,
他还有脸回去吗?
“我啊,四海为家。”
他笑中带泪,豪迈的说道。
“要不,还是到小王子殿下那儿去吧。
经此风波,他今后定会善待你。
只不过,
嗯,他最近事情很多,王爷经常找他,估计一时半会儿,还没来得及去找你。”
“嘿嘿,
就你这结结巴巴的熊样,已经说明问题了。
乌蒙,
你不是个会说谎的人,我也一直拿你当兄弟,你也不必勉强自己,更不必为我担心。”
一句话,
乌蒙听了汗颜无语,心里不安。
在对待南云秋这件事上,他非常看不惯阿拉木,
当然,里面也有芒代的挑唆。
主子性情多变,耳根子又软,长期遭受塞思黑欺压,有点敏感多疑。
作为心腹下属,主子那些毛病,
他很了解。
可是,南云秋实现了诺言,赢了大赛的桂冠,又帮他立下救驾的惊天奇功。
让阿拉木在女真声名大噪,深得他爹的赞赏和恩宠,
一时间,风头无两,把塞思黑狠狠踩在脚底揉搓。
按理说,
双方互不相欠,可以不再有任何瓜葛。
谁知,
在文帝第二次遇袭时,阿拉木却怪罪南云秋,说没有事先向他禀报。
阿拉木认为,
第二次救驾的大功,仍旧应该记在他的头上,南云秋自作主张,是想邀功,想分他的肉羹。
为此,
乌蒙和主子据理力争,说南云秋通知他去接应,其实就是想归功于阿拉木。
因为世人皆知,
他是阿拉木的人,前去接应龙辇,当然是阿拉木派去的。
果然,
昨天在王庭上,
王爷又大力夸赞阿拉木一番,说是两次救驾,两次挽救了女真,功莫大焉。
阿拉木手舞足蹈,昨夜几乎通宵未眠。
恼人的是,
阿拉木欣然接受了功劳,却对南云秋无只言片语感激,甚至对人家的伤情,也只是象征性的敷衍了两句,
半点实质性的慰问都没有。
此后,
他便奔忙于王庭和大帐之间,沐浴着女真救世主的光环,乐此不疲,趾高气扬,眼光也越来越高。
乌蒙是个厚道人,担心会伤了南云秋的心,失去一个值得信任和托付的朋友。
所以,
这几天,
他打着阿拉木的旗号来看望好兄弟,还毛遂自荐,充当向导,欣然陪南云秋北上游览。
当然,
他确实不擅长撒谎,
刚才结结巴巴那些话,都是他自己编的,为主子脸上贴金,找的借口而已。
他相信,
自己能说服阿拉木,主动向南云秋示好,而且还要拿出善意和诚意,不要给人家留下非常势利的印象,
以及过河拆桥的做派。
既然阿拉木将来有机会角逐王位,就必须要得到更多人的帮助和支持。
只有大度,包容,感恩,才能笼络人心,吸纳人才。
南云秋,
就是他心目中的干才!
第212章 瘆人的图案
山下就是那个村落,
往日,村头村口热热闹闹,捕鱼的,砍柴的,放牧的,进进出出,有说有笑,
如今却陷入死寂。
屠村那天,除了樵夫生还,还有十几人当时不在村子里,也侥幸逃过一劫。
故土难离,
他们原本还想住在村落里,却常常在半夜里听到亲人的呼喊,无法入眠。
但是又安土重迁,便结伙在山腰处安家。
在樵夫的指引下,
南云秋找到了那片荒废的石头屋,就是那帮辽东人潜伏的地方。
房门紧锁,似乎辽东客还要回来一样。
撬开门锁,推门而入,一股怪味扑面而来。有
腥膻,有狐骚臭,还有奇异的熏香。
但是,
房间内却打扫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被褥枕头也码放得整整齐齐,仿佛在等待主人再回来。
南云秋踅摸半天,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那帮杀手的确不简单,
要是没和他们打过交道,仅凭这个现场,官府绝对查不出任何证据。
大伙悻悻离开,来到另一间屋子,同样也是如此。
不过,
却在门后面找到一只香囊,线头被扯断了,
估计当时急着离开,某个杀手的衣服被门后的钩子钩住,没有发现。
南云秋捡起来闻闻,
竟然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他递给乌蒙,乌蒙咋咋呼呼道:
“哦,是美人荑的香味。”
幼蓉来了兴致,问道:
“什么是美人荑?”
“咦,这你都不知道,它是云秋最喜欢……”
“咳咳!”
听到南云秋咳嗽,乌蒙发觉气氛不对。
幼蓉不明就里,追问道:
“云秋哥最喜欢什么?”
“最喜欢……,嗯,最喜欢的一种糕点,又香又甜。”
乌蒙又撒谎了,脸涨的通红,
他一直以为,幼蓉是云秋的心上人,要是说出美人荑的故事,他怕幼蓉吃醋。
侥幸,
幼蓉并未察觉,反倒南云秋偷偷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南云秋喜欢美人荑,是因为那个救他的红裙女,身上散发的,就是迷人的美人荑的香味。
他想把美人荑磨成香粉,
将来有机会重逢,送给红裙女。
“没劲,这么好听的名字,我还以为是什么奇花异草呢。”
幼蓉嘟囔道,忽又质问云秋:
“你最喜欢吃的糕点,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云秋搪塞道:
“你才来几天嘛,那个糕点是乌蒙家里的拿手点心,以前他经常带给我吃,要不,也让他送些给你尝尝?”
乌蒙听了,冲南云秋挤眉弄眼,
意思是,
你这人真不够朋友,我帮你圆谎,你却专门坑我,我家哪有什么拿手的点心?
但是,
当看到幼蓉眼巴巴的盯着他,马上又堆起笑脸:
“那是自然,只要幼蓉姑娘肯赏脸,我回去就让我娘子赶紧做。”
“说话算话,可不许耍赖。”
乌蒙穷点头。
南云秋莞尔一笑,低头时,无意中发现,床下的角落里有只火盆。
走近细瞧,
里面都是灰烬,应该是杀手出发前,烧毁了不方便随身携带的秘密。
越如此,越显得那个组织的神秘。
“他娘的,装神弄鬼。”
乌蒙见一无所获,抬脚踢翻了火盆。
灰烬弥漫在半空,随风起舞的还有一角碎纸。
那是张牛皮纸,或许像枯荷叶,是包裹食物用的,被烧得只剩下巴掌大。
而恰恰这巴掌大的地方,赫然残留着一副瘆人的图案。
断足血鹰!
那是亚丁胸前刺青的形状,南云秋给它取了这个名字。
乌蒙此时才想起来,南云秋前阵子,让他打听这个图案的由来。
他问了族里的不少老人,
竟然无人知道它的来历,而且从来就没有听说过。
这种标志很神秘,
应该和苏叔胸前那把长刀图案一样,是某个组织的名称,或者标志。
可惜,师公不在身旁,
或许老人家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它到底是什么呢?
南云秋再次见到它,充满了求知欲,
他能感受到,
那个组织的强大和血腥,说不定以前曾在大楚,甚至大金时出现过,风光过,
只不过后来发生了什么事,逼得他们退隐江湖,淡出人们的视野。
但是,
它并未消失,而是蛰伏起来,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就像长刀会那样,
要不是苏叔临终前告诉他,这辈子,自己兴许都不知道,世上还有长刀会这个帮派。
越是神秘,
南云秋越感兴趣,也越发觉得,这个组织说不准下次还会出现。
它的出现,肯定不是好事。
黎九公告诫他,
人活着,不仅要报家仇,更要心系天下,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才不枉来此世上一遭。
而且,
即便是报家仇,也要让自己先强大起来。
什么是强大?
武功当然必不可少,此外,格局,视野,见识,胸襟,甚至包括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都很重要。
“要不,咱们继续北上再试试看?”
乌蒙见南云秋耿耿于怀,提议道。
“有把握吗?”
“我不敢打包票,
但是我爹曾告诉我,他从军时有个上官,是个千夫长,估摸活到现在将近八十了吧。
那个人见多识广,能说会道,而且很有胆识,
没准能知道。”
南云秋撇嘴笑道:
“什么叫估摸着活到现在?你的意思是,他是死是活,你都不知道?”
乌蒙挠挠头,不好意思:
“那是好多年前听我爹提起过,不敢确定。再者,能活到八十的人凤毛麟角,所以嘛,嘿嘿!”
幼蓉急了,撅起嘴巴,嗔道:
“你这不是折腾人嘛!云秋哥,咱们别信他的,肯定又要白跑一趟,还是赶紧回去吧,爷爷牵肠挂肚,还等着咱们呢。”
“还是去看看吧,又不远,也就七八十里地,而且那里的风景也不错,保管你们不虚此行。”
乌蒙拍着胸口保证,其实是缓兵之计,
他不愿意让南云秋离开女真,
至少要让南云秋和阿拉木重新和好才行。
南云秋一心想知道答案,也不着急赶回兰陵,便答应了。
“既来之,则安之,那就去看看吧。”
再赶路,就不必劳烦樵夫了。
樵夫虽然和南云秋初次相识,内心却非常感激他,就是他杀了那帮恶魔,为乡亲们报了血海深仇。
说起来,也是有大恩的。
“小恩公,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南云秋谦逊道:
“这个称呼不敢当,有话但讲无妨。”
“那帮天杀的虽然是辽东人,但未必是从辽东过来,他们应该是从海上来的。
我知道你们还要北上,
越往北就越接近辽东,我担心你们跑冤枉路。”
南云秋惊讶道:
“来自海上,你确定吗?”
樵夫回忆起那个傍晚,他在烂柯山砍柴,准备下山时无意中眺望大海,看到那艘从未见过的大船。
“我确定,我亲眼所见。”
乌蒙疑惑道:
“海的那边就是高丽国,难道他们是高丽人?可是,他们说话时,明明操的是辽东口音呀。”
辽东人从高丽来到女真,刺杀大楚的皇帝,越听越像是句饶舌的话。
带着诸多疑问,
南云秋决心继续北上,寻找乌蒙口中的那位,不知是否还健在的老人家。
“怎么回事,究竟是谁泄的密?”
王帐里,
阿其那来回踱步,怒气冲冲。
他刚刚接到消息,海西部落酋长不仅拒不认罪,反而识破了他的用心,拒绝来王庭觐见。
而且,
据报告,
对方借口夏季放牧,大举征调精壮部民,摆出了针锋相对的架势。
好不容易和阿拉木商量好的顶罪计划,就这样胎死腹中,还把王妃的庶兄也惹恼了,没吃到羊肉,反惹一身骚。
他头一个就怀疑塞思黑。
因为,
塞思黑亲自去了海西部落。
此时,侍卫跑过来,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阿木林那边,还有小王子大帐,都没有动静,近来也无人出门。”
阿其那更加恼火,喝令道:
“速让塞思黑过来议事。”
“启禀王爷,世子殿下派人来告假,说偶感风寒,体弱不振,巫医让他歇息三天。”
阿其那冷笑道: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个时候偶感风寒,我看是心病吧。去,抬也要把他抬过来。”
这回还真冤枉了塞思黑,
的确生病了。
他马不停蹄从海西部落往返,路程遥远,体虚乏力,且因刺杀计划失败,屡遭训斥,还被他爹怀疑,
塞思黑心情不好,高压之下,果然倒下了。
可王令如山,
他只好头蒙绢布,身裹毡毯,病恹恹的赶到王庭。
本来还想诉苦叫屈两声,谁料阿其那兜头破口责骂:
“吃里扒外的东西,是不是你泄密的?”
第213章 王庭斗法
塞思黑满脸的无辜:
“此话从何说起,儿臣冤枉啊,儿臣怎么会泄密呢?”
“此事只有阿木林和你知道,不是你,还能有谁?”
塞思黑争辩道:
“难道叔叔就不会说出去吗?对了,他还密会阿拉木,没准阿拉木也知道此事,然后泄露出去。”
“一派胡言!”
阿其那颇为笃定,
而且理由充足。
那个计划就是阿木林的主意,哪有自己出主意,然后,自己再去泄密的道理?
“再说,
我派人去看了,他俩近日根本就没出门,也没接见任何人。
只有你去了海西部落,最有可能说出去。
更何况,你一直反对这个计划。
所以,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你都是最可疑的。”
塞思黑傻眼了。
“父王!
您说的很对,儿臣确实最可疑,可偏偏不是这么回事。
不仅如此,
儿臣还安慰了母妃,她最终答应了。
为了完成父王的嘱托,儿臣连饭都没吃,就匆匆赶回来,压根就没见到舅舅,何来的泄密?
一定是有人栽赃儿臣,请父王明鉴。”
塞思黑确实很委屈。
“如果为父没记错的话,
从来都是你栽赃别人,谁敢栽赃你?
本来为父是要替你遮掩,洗刷罪行,你不仅不领情,反而阳奉阴违,和为父唱反调。
好啊,
现在你舅舅磨刀霍霍,朝廷又步步紧逼,
为父只能拿你开刀了。”
阿其那气糊涂了,没有多想,一口咬定就是塞思黑。
实际上,
从时间来看,就有反常的地方。
他得知消息泄漏时,塞思黑几乎同时了到达王庭,而此时,海西部落已经做出了反应,开始整顿兵马。
从路程长远计算,
塞思黑还没到海西部落,人家就有所动作了。
说明,王妃的庶兄提前得知了阿其那的图谋。
那么,
就是有人比塞思黑还快,到海西部落散布消息。
毫无疑问,是阿木林。
但是,
阿其那在气头上,没有考虑时间差,先入为主的认为,就是塞思黑所为。
“父王明察,儿臣确实和此事无关啊。”
“你还狡辩,可惜啊,为父白白栽培你这么多年,你是个白眼狼。来人!”
“在!”
“解除塞思黑的世子令牌,即日起,非经王庭允许,不得离开大帐,等候处理。”
“父王,儿臣冤枉!”
塞思黑陡然感到一阵心寒。
事不是他干的,且兼有病在身,可是父亲不仅没有半句关怀,反而不分青红皂白,剥夺他的自由。
这要是传出去,
世子的脸面还怎么维系?
更让他心寒的是,
此次刺杀之前,他在王庭威权赫赫,仅次于女真王,只有他欺压陷害别人的份儿。
而此刻,
他瘫坐在地上,感受到有张无形的大网,疏而不漏,正向他罩下来。
他意识到,
从卷入这场刺驾开始,有人就在背后对他下手了。
如果说确有此人,
叔叔和弟弟首当其冲,只有他俩既有实力,又有动机。
可是问题来了,
他俩得到消息的时间,和他几乎不分先后。到海西部落,马不停蹄,也要将近一天时间,除非他俩长了翅膀。
那就奇了,不是他俩,还能有谁?
塞思黑迷惘了,
找不到敌人的感觉,更让他心慌。
难道,王庭还有第三股势力?
夜半时分,寝帐里空无一人。
阿拉木躲开众人的视线,在路口徘徊,黑灯瞎火的,谁也不会注意到他。
不大一会,
阿木林也从暗夜中现身,来到了路口。
上次,
芒代提醒阿拉木,说有人暗中监视大帐,所以,要尽量避免大白天和阿木林见面。
毕竟,
在这个节骨眼上频繁走动,容易引起别人的猜疑。
所以,叔侄俩像做贼那样,偷偷密会。
可想而知,
他们密谈的事情肯定不是公事,是私事,而且,是见不得人的私事。
塞思黑被禁足,消息传出,阿拉木手舞足蹈,隔着夜色,都能感受到他的喜悦。
“老天开眼,他也有今天!”
想起以往遭受的种种欺压,阿拉木无比痛快。
“傻孩子,老天何时开过眼?塞思黑遭受惩罚,是因为海西部落泄密的事情。我暗中加了点佐料,他们父子果然中计了。”
听到阿木林得意的笑声,
他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叔叔您的妙计。”
可是,
阿拉木听完介绍,仍茫然不解。
“不对呀,您哪怕向父王献计之后,立即赶往海西部落报信,时间上也不赶趟呀。”
阿木林的确很得意,幽幽道:
“那是肯定的,而我要的,恰恰就是这个效果。
其实,
我向你爹提出顶罪计划的前两天,就暗地里泄露给了王妃的庶兄。”
“可是,您怎么知道,父王一定会同意你的计划呢?”
“因为我有足够的理由说服他,
而且,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当我打定主意后,未雨绸缪,立即提前行动。
功夫不负有心人,
他们父子现在互相猜疑,而咱们父子,哦,咱们叔侄俩,坐收渔翁之利,
岂不妙哉?”
阿木林说漏了嘴,阿拉木浑然不觉。
“叔叔真是神机妙算,侄儿我佩服地五体投地。终于把他整了,侄儿也好好的出了口恶气。”
“哈哈,这只是个开始,路还长着哩。你爹内心里仍然偏爱他,王妃也死保他,光凭这点妙计,很难扳倒他。”
阿拉木失望道:
“那怎么办?叔叔可还有良策?”
阿木林倒背双手,来回踱步,仰望乌漆墨黑的夜空,久久凝神,
似乎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
能让他顿悟,能给他指条明路。
“侄儿莫急,叔叔当然有办法。”
“我就知道,什么事也难不倒大军师叔叔,那就快说吧。”
“这孩子,猴急猴急的。”
阿木林慈爱的看着他,满是关切的脸色。
“我记得,乌蒙曾告诉你,那个死在窄马道的亚丁,是辽东客的师弟,是吗?”
“没错。”
阿木林又问:
“亚丁和百夫长关系密切,对吗?”
“是的,他俩曾联手对付大楚刀客。
还有,
那个姓黎的姑娘说,百夫长曾派人到北大集,暗中和亚丁在某个酒楼里密会。
叔父,亚丁和百夫长都死了,
提他们还有用吗?”
阿木林不愧是老江湖,大军师,智者芒代在他面前,就是小巫见大巫。
他深谙人心,而且善于把握时机。
“当然有用。
这就说明,塞思黑和此次刺驾脱不了干系。
塞思黑的确狡猾,目前凡是参与的杀手和证人都死了,无人能指证他。
但凡事就怕细想,
就怕来回琢磨。
虽然说没人看见他刺驾,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那就百口莫辩,就是他干的。
嘿嘿,就算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事情可不就是这样嘛,父王也不傻,可是,大楚的皇帝却未必知道的如此详尽。”
“那还不简单,咱们可以告诉他呀。”
阿拉木兴奋道:
“哦,叔叔的意思是故伎重演,把这些情况泄密给皇帝?
可是,
这一回怕是瞒不过他们的眼睛,因为,只有咱俩知情,
如果捅出去,会怀疑到咱们头上。”
“知道窄马道发生的第二次刺驾,我为什么迟迟不让你禀报你爹吗?”
阿拉木摇摇头:
“不知道。”
“过几天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阿木林胸有成竹,暂且撇下此事,
接着,
他掏出一个精美的盒子,递给阿拉木,
叮嘱道:
“这是我淘来的千年野山参,高丽产的,非常滋补,你找机会悄悄送给你娘,让她补补身子。”
阿拉木很感激:
“叔叔,您对我们母子真好。
对了,
上次有人造谣,说您和我娘关系非同寻常,父王那次醉酒后,借酒拷问,把我娘折磨得够呛。
叔叔,是真的吗?”
“这个,咳,都是谣言,你不要轻信。造谣的人我知道是谁,就因为这个,我定叫他身败名裂,不得好死!”
阿木林脑袋里,
想象阿其那折磨阿拉木母亲的画面,
痛彻心扉!
果然是十里不同天,越往北走,风物越不相同。
就说天气吧,
已经是初夏了,可此处的时光好像走得很慢,还停留在暮春。
迎面吹来的风,苍芒而遒劲,
还有丝丝凉意。
虽然仍旧属于海西部落,但此处位于部落最北端,有崇山峻岭,还有大片旷野,人烟稀少,牛羊星星点点,
比南方更加寂寥,萧瑟。
沿途没有正式的官道马路,
牧民也好,骑兵也罢,都是以马代步,平坦的旷野就是最好的官道,不像南方那样官道纵横,马车往来。
乌蒙说,
海西部落很大很大,向北快要到海山关隘了,那里比较贫瘠,也非常寒冷,不太适合放牧和生活。
所以,
从此处到海山关隘,方圆近百里的土地,几乎无人居住,海西部落也不想开发那里。
膏沃之地都用不完,谁还在乎那点荒地。
终于,
在一处唤作关南堡的地方,大伙停下了。
这是海西部落北面最大的镇甸,
人烟相对稠密,市井也繁华不少,
但也鱼龙混杂,各色人等比比皆是,主要是女真人,也有海山关隘附近生活的诸多小部族的人,
更远的还有辽东人。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他们到这里来主要是交易,买卖货物,各取所需,都是为银子而奔走。
堡子里还有个奇怪之处。
第214章 堡子里也吃海盐
这个堡子,有很多大车南来北往,
车上装的不是货物,却是人,而且男女老少都有,拖家带口,
再看车子里,塞得满满当当,有锅碗瓢盆,还有衣衫鞋袜,感觉像是去逃难。
可是,
他们的脸上并无悲苦,反倒是憧憬之色。
难道是北边发现金矿了吗?
南云秋觉得很稀奇,也不理解。
背井离乡的生活,不到万不得已,人们是不会选择的。
此种景象,让他想起了乌鸦山那边的采矿人。
顺着乡民的指点,还有乌蒙满脑子浆糊的记忆,绕了很长的弯路后,大伙来到了堡东的那片民宅。
和女真腹地不同,
这片宅子里很少有帐篷,百姓大都住在木屋里,条件好的人家则是砖瓦房。
说明他们不是逐水草而居,
生活的来源并非放牧,而是经商做买卖。
到达之后,南云秋心想,那个老千夫长兴许还健在。
因为,
街头巷尾随处可见上了年纪的老叟,有的须发斑白,有的老态龙钟,还有的鹤发童颜。
看样子,
古稀之年才这里不算稀奇。
大伙实在看不出,上天为何要眷顾这里,凭什么这么多人能享高寿?
“老阿公在家吗?”
乌蒙敲响了村尾一户房门。
“谁呀?”
隔了许久,才有人回应。
南云秋四处兜兜瞧瞧,这户人家条件还不错,是瓦房,还有个院子,旧是旧了点。
院门打开,
是个老叟,
花白的胡子得有尺把长,弓腰塌背,双目浑浊,唯有额头上的那道伤疤,还诉说着过去的征战岁月。
“没错,是他。”
乌蒙洋洋得意,对着南云秋兴奋道。
“老阿公,我是老乌蒙家的三小子,也叫乌蒙,您七十寿辰时,我和我爹来给您拜寿,还记得吗?”
“噢,是你小子啊。记得记得,那天可热闹啦。我没想到,你爹能大老远赶过来,真不容易。嗯,你叫什么来着?”
“我叫乌蒙。”
乌蒙重复一遍,老人家年纪大了,
有些健忘很正常。
“你的名字取得好,像我女真勇士。
那天大寿,我很高兴,你爹也很高兴,我俩喝了一大坛酒,他醉了,当晚就留宿在我家里。
唉,一晃多少年过去了。”
老头感慨万千,沉浸在回忆里。
乌蒙挠挠头,
心想,
我爹从不喝酒,而且拜寿之后当天就赶回去了,并未留宿,老头大概是年头太多记岔了,
可是,
那天来拜寿的人寥寥无几,不应该混淆啊。
接下来老头的一句话,更让他崩溃。
“你叫什么来着?”
“我是老乌蒙家的三小子,也叫乌蒙。”
乌蒙哭丧着脸,暗自抱怨,说得这么起劲,敢情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他爹是老头的老部下,老头估计也忘到了爪哇国。
黎幼蓉忍俊不禁,噗嗤笑出声,乌蒙更加羞臊,老脸通红。
南云秋忍着笑,
估计这趟白来了,
就凭老头这记忆力,出门溜个弯,恐怕就找不到家了。
“那次寿辰甭提有多热……”
老头啰里啰嗦,陷入七十大寿的回忆中无法自拔,乌蒙实在听不下去,
打断了他:
“老阿公,我们走了一路,口渴,来碗茶水吧,里面再加点盐巴。”
这句话老头没听岔,转身进了灶房,
很快端出几大碗茶水。
大伙旅途奔波,出了很多汗,正好补点盐,加之确实口渴,只见乌蒙饮牛似的咕咚咕咚下肚,根本没尝出什么滋味。
南云秋喝到一半,感觉不大对劲,而幼蓉刚喝两口就皱起眉头,
搁下了茶碗。
南云秋疑惑道:“老阿公,茶水味道太苦涩了,还带着腥味,怎么回事?”
“不是水苦,是盐巴苦。你们来得不是时候,好盐巴还没运到呢。”
乌蒙早就下肚了,闻言,砸吧砸吧嘴,
盐味的确和王庭那边不一样。
南云秋也觉得稀奇,
他一直以为,盐就是盐,都是咸的,味道应该一模一样。
河防大营如此,海滨城如此,王庭亦是如此,
除了咸,不会有别的区别。
再者说,
海西部落紧邻大海,平时所食应该都是海盐,味道更不该有差距。
南云秋又问:
“您刚才说还有好盐巴要运过来,堡子里买不到吗,非要从王庭运来?”
“堡子里的盐巴不多,价钱又贵,没几个人会买。
我说的好盐巴,
和王庭没关系,而是南方来的大船运过来,
他们的海盐味道好,价钱也公道。”
南方来的大船,来这里贩卖海盐?
南云秋心里一沉,猛然想到了什么。
“老阿公,南方哪里来的大船?他们经常来吗?”
“不常来,有时候个把月才来一回,堡子里的盐大都是从他们那买来的,然后再转卖到其他部落。”
至于大船究竟来自何处,老头子回答不出来,不过,
却提及到了奇怪的现象。
“他们很神秘,从来不上岸,而且都是天黑后才安排卸货,谁也不知道他们的来路。”
闻言,
南云秋更起了疑心,鬼鬼祟祟,不敢见人,难道真的是他们?
可是,
大楚明文规定,盐铁乃国之重器,不得私下越境交易。
不仅仅是其中高额的利润,更因为,盐是重要的储备物资。
他在海滨城那么久,没听说程家父子狗胆包天,竟敢到女真卖盐。
船的来历引起了他的好奇心,
南云秋想查清楚,
问题是,大船何日能来,无法确定,加之有王庭的侍卫跟随,他也不方便在此等待。
现在就走吧,又舍不得,
在他的复仇名单里,已经有了程家父子的名字。
如果能抓住他们的把柄,可以轻而易举进行报复。
“乌蒙,你知道王庭的海盐是从哪来的吗?”
“奇怪,
你怎么对海盐感兴趣了,莫非你也想做买卖挣点钱?
要是那样,大可不必,
只要你愿意,小王子殿下能让你腰缠万贯,富甲一方,
就算娶个三妻四妾,也不成问题。”
乌蒙比老头还健忘,又咋咋呼呼的,没考虑到幼蓉就在身边。
因为他明显感受到,
话音刚落,就有股火辣辣的目光,携带仇恨飞向他,就像是嗖嗖的刀子打在他脸上。
“庸俗,不要脸!”
幼蓉骂道。
南云秋也瞪着他,幸灾乐祸道:
“你早晚要栽在你这张大嘴巴上,说正事。”
“嘿嘿!
咱女真虽然近海,不愁吃盐,可由于缺乏提炼的工艺,只能简单的熬制,晾晒,得到的也都是粗盐,味道苦涩,
平民百姓尚可对付,王室贵胄怎么能下咽呢?
后来,
王爷就让世子想办法,从外面采买。
所以整个王廷的盐,都是世子全权负责。”
“那么塞思黑是从哪采买的?”
“这个是秘密,不大方便说吧。”
乌蒙吞吞吐吐,马上遭到了黎幼蓉嘲讽报复:
“连你都知道的事,还能叫秘密吗,真会朝自己脸上贴金。云秋哥,你别问他,他根本没拿你当好兄弟。”
“好,我说还不行嘛。”
乌蒙生怕南云秋不认他这个兄弟,
再说了,海盐的事情,王庭太多人知道,也不算什么军国大事,
没多大负罪感。
“王庭早先食用的以井盐为主,大都是从蜀地或秦地那里采买,味道比女真自己制的盐好得多。
井盐虽好,
由于路途太遥远,运费多,损耗也大,等到了王庭,
乖乖,那价钱很离谱,一般人能还真吃不起。”
“后来呢?”
“后来就不采买井盐了。”
南云秋穷追不舍:
“你怎么知道?”
“因为后来的盐,和井盐的味道略有不同,当然也很醇正,品相也好,而且价钱便宜很多,我听他们说那就是海盐,也是从南方运来的。”
“什么时候开始换成了海盐?”
“时间嘛,约莫是从去年初秋时开始。”
南云秋掐指一算,
正是去年初秋,他在海滨城遇到射猎的阿拉木。
现在看来,
贵为女真小王子,绝不可能跑到海滨城去打猎,肯定是商谈要事,
就比如说,秘密采买海盐。
而且,那盐的品相如细沙,洁白,晶莹剔透。
没错,就是海滨城的盐!
南云秋紧握拳头,充满了怒火。
狗日的程百龄!
你对我南家的惨案袖手旁观,毫不念及结拜兄弟之情,亲家之谊,却胆大包天,私自倒卖朝廷禁运物资,
等着倒霉吧!
愤怒之余,他又感到失落:
阿拉木的口风很紧,和他感情交好的这么长日子里,也从来没有提及过此事,
那么,阿拉木当时去海滨城还干了什么,和谁去的,
这一切,都很可疑。
第215章 千夫长魔怔了
“嗨,云秋,你醒醒。”
乌蒙喊了两声,才把南云秋从沉思中唤醒。
“你撒癔症了,怎么失魂落魄的?”
南云秋没理会,疑问道:
“咦,我来女真好几个月,怎么从来没见过王庭运盐啊?”
“我说你真奇怪,王庭运盐是世子负责,而且这种事情,肯定是悄悄操办。
再者说,凭什么要让你知道?”
“那倒也是。”
南云秋感觉自己有点失态,幸好乌蒙很实在,又是好兄弟,
要是芒代,哪怕是阿拉木,
都会怀疑他打听这些事情的动机。
“你也不想想咱们干嘛来了?”
乌蒙又埋怨一句,
再看老阿公,就这会儿的工夫,斜躺在椅子上,
已打起了瞌睡。
众人不好意思叫醒老人家,便出门随意走走看看,逛了一大圈,发现堡子里老翁老妪居多,年强力壮的非常少见,
大概都出去跑买卖了吧。
回来之后,
好不容易等到老头醒了,乌蒙又问道:
“您老有好几个儿子,他们人呢?”
老头状态还不错,
只要不提到七十大寿的事情,还有乌蒙的名字,也称得上耳聪目明,
口齿清楚。
“他们啊,都在关口那儿谋生,一年半载才回来一次。孩子人多,又要卖力气,所以就让他们把好盐都带走了。我一个老头儿,粗盐将就了。”
乌蒙很疑惑:
“关口那儿听说很荒凉,又贫瘠,没法放牧,没法种庄稼,他们怎么谋生?”
“这你就不懂了,那里肥沃着哩。”
南云秋也插话问道:
“那里再肥沃,又不是女真的地盘,人家凭什么让他们去谋生?”
“这孩子问得好,问到了点子上,就是比你问得聪明。”
老人家手指乌蒙,眼睛眯缝片刻,又问道:
“你叫什么来着?”
乌蒙气呼呼道:
“我没名字,您老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老头不再搭理他,对南云秋说道:
“那里的确有好几个小部族,在女真和辽东的夹缝里过活,
原来还好,
自打去年呐,
咱海西部落也不知怎么想的,就出兵驱逐了他们,夺取了很多土地,还招募自己的部民去垦荒,佣金很高。
这不,
我家两个儿子,携家带口去那边挣钱,
整个关南堡,好多壮劳力都在那儿。”
乌蒙忍不住问道:
“那咱女真的地盘就延伸到了关隘,岂不是直接和辽东毗邻了吗? ”
“对对对,你小子说了半天,就这一句是对的。
甭说毗邻辽东,
咱们这边还有不少人去辽东做买卖,那里到处是稀奇的草药,还有大片的野山参,
宝贝多得是。”
幼蓉也打趣道:
“您老又说笑了,那么多宝贝,人家辽东人自己不要吗?”
“听回来的乡亲们说,
自打大金覆灭,
辽东那边很多人担心朝廷派兵清剿他们,偷偷迁走了。
有的继续北上,跑去极远的苦寒之地生存,
还有的人,听说去了高丽生根发芽。
所以,
现在的辽东人未必就生活在辽东,到处都是。
唉,其实他们也是受大金的连累,苦啊!”
乌蒙很诧异:
“奇怪,这么多事情,我在王庭好像从来没听说。”
老头鼻子一哼,得意洋洋:
“山高皇帝远,下面的事,难道上面的人都知道吗?还有,王庭即便知道了,又能怎么?他还敢处罚海西部落不成?”
南云秋凛然心惊!
未经朝廷同意,藩属国不可以对外用兵,尤其是背着朝廷,偷偷对外扩展地盘,此乃大忌。
这些事,阿其那知道吗?
真的是海西部落私底下所为吗?
哈,
这下不虚此行,接连掌握了两个莫大的秘密。
他突然想到了皇帝,那个高坐在御极殿上的君王,
好可怜,
犯忌之事每天都在发生,本该明察秋毫的皇帝却蒙在鼓里。
文帝是可怜,被欺瞒的可怜?
还是可恨,糊涂昏庸的可恨?
眼看天色不早,南云秋才想起正题,掏出那半张牛皮纸,递了过去。
“老阿公,这个图案您见过吗?”
老头兴致勃勃,还以为是什么好景致呢,揉揉浑浊的眼睛,接过来,刚看见图案,
就不大对劲。
只见他突然间目光呆滞,嘴角哆嗦,握纸的手在颤抖。
“你,你们是从哪儿得到这幅图的?”
乌蒙浑然不觉,绘声绘色描述起图案的来龙去脉,
南云秋始终注视着老头,
觉得,
老人家表情不对,就像是见到了一副惨绝人寰的场景,
特别是听了乌蒙的话后,
老人家更像是着了魔,抬头望着苍天,脸上失去了神采,惊恐万分,哆哆嗦嗦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便昏死过去。
“残鹰一出,血赤千里……”
寥寥八个字,让众人坠入冰窟窿里,
陡然觉得寒意彻骨。
老千夫长身经百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可是,
他看见这幅图案时,脑子里究竟浮现的是什么人,什么事,能把大活人吓得魂魄出窍?
几个字看起来简单:
残鹰就是指那只独腿的饿鹰,
整个意思无非是说,残鹰所代表的是个非常恐怖的组织,他们只要出现,就意味着,江湖上将要掀起腥风血雨。
但,血赤是什么意思?
难道不该是赤血吗?
从老头惊悚的表情可以推断,
在过去的某年某月某天,他定是耳闻目睹过,那个组织掀起的血雨腥风。
血腥的画面历久弥深,一直藏在他内心的某个角落,时隔多年,逐渐淡忘了,
或者以为,
那个组织彻底瓦解了。
而今天,消失多年的画面再次出现在眼前,打破了他的设想,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才导致眼下的悲剧。
直到第二天,
老人家才苏醒过来,大伙非常兴奋。
他们昨晚没敢走,就在院子里将就歇了一宿。
乌蒙很过意不去,跑到堡子里又是请郎中,又是买好酒好肉,指望老阿公醒来后好好赔罪。
南云秋则更想知道,那八个字代表什么。
“老阿公,你醒了?”
“老人家,您还好吗?”
老千夫长眼神空无,颤巍巍的手指着乌蒙,大伙还以为,他又要问乌蒙叫什么来着,
可是,老头迟迟没有说话。
接着,
开始自言自语。
众人发现,老人家好像经历过梦魇,醒转后,突然换了个人,好奇的打量着他们,竟然一个也记不起来,
对于昨天发生的事情,也一概不知。
老头失忆了!
一副残图吓糊涂一个老兵,
大伙又惋惜又内疚,好在老头有个侄子就在堡子里做买卖,得知此事后并没有怪罪大伙。还安慰乌蒙说,
老人家没病没灾的,忘了以前的事,兴许还能多活几年。
乌蒙穷陪不是,留下不少银子才怏怏离开。
来时容易,去时难。
返程的路上,有人正在等待他们……
百里之外的某处大帐内,十几名身着短打的汉子并肩站立,面前是位书生模样的人,正在给他们训话。
这些汉子都是精挑细选的弓箭手,每个人挎着弓,背着箭筒。
与众不同的是,
他们的腰间佩戴的,不是弯刀,却是皮囊,里面装着满满的液体。
书生摊开幅图,手指着两座土丘夹峙旁的一处建筑,
言道:
“出了两丘道,这座破庙就是最好的伏击地点,也要安排人手。”
站在队伍前头的是队正,
此行的路线,计划,还有目标,他都非常清楚,
但是,
他心里还是没底,再次问道:
“你老实说,此次袭击是主子的安排,还是你自作主张?”
书生没有正面回答,
而是颇有深意:
“这个你不用多问,反正是为了主子好。不过兄弟们也尽管放心,出了任何岔子,我一力承担,与大伙无关。”
这么一说,弄得大伙倒不好意思了。
万般危险的事情,
他独自承担,大公无私,全是为了主子着想,果然是高风亮节。
队正又问:
“为什么不让兄弟们带刀?刀不别在腰里,总觉得不踏实。”
“不让你们带刀,是为了兄弟们的安全。
论刀法,
你们一起上也不是他的对手,辽东客那么厉害,还不是死在人家手里?
再者说,
刀适合贴身近战,而我要的是远战,原因很简单,就是不能让他认出你们的脸,
所以,弓箭是最好的选择。”
队正挠挠头,还没摸准书生的真实意图,
又问:
“可距离要是太远的话,箭矢就会失去准星,未必能杀得了他,反倒会打草惊蛇,兄弟们实在不明白,你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话说到这份上,
队正还稀里糊涂,
比猪也聪明不到哪去!
书生真想踹他几下,也有点不耐烦了,指着兄弟们腰里的皮囊,
气呼呼道:
“我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你们别管,看看你们皮囊里装的是什么,难道还不知道此次行动的真正目的吗?时间不早了,赶紧出发吧。”
队正看了看,
也不知是真懂还是假懂了,
又问:
“还有个问题,你能确定他们走两丘道那?”
“他们肯定会走,你不必担心。”
队正点点头,应该是懂了,走出大帐后,书生还不放心,又追来出来,
很郑重地叮嘱:
“把握好火候,千万别伤到自己人。”
十余名好手出发了,奔向海西部落。
书生的担忧,让他们深深感受到,此行责任重大。
因为那个要猎杀的目标的存在,
他们的主子心绪不宁,时爱时恨,精神失常,快要发疯了!
书生默默念叨:
“乌蒙兄弟,别忘记替我上香哦……”
第216章 匿名信
御极殿上,
文帝脸色很不好,过去很久了,女真王庭对弑君大逆的调查毫无进展。
本来,
他还以为情况复杂,阿其那有难处。
现在,他坚信,
情况很简单,事实很清楚,证据很确凿,是阿其那根本就不想交出元凶。
御案上的那封信,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是封匿名信,丢在御史台官署的院子里,卜峰拆开看后,大惊失色,片刻不敢耽搁,便直呈御前。
信里,
详细说明了,阿其那找海西部落酋长顶罪遭拒,窄马道刺客头目的身份,
特别是,
辽东客和亚丁师兄弟的来历,以及与塞思黑暗中勾结的证据,
等等。
事情明摆着,凶手就是塞思黑,
阿其那心知肚明,压根不愿意交出来。
“皇兄,臣弟以为,此事不可等闲视之。
弑君之举,抄家灭族都不为过,
皇兄仁善之心,答应了阿其那,只要交出真凶,其余概不株连。
可阿其那阳奉阴违,不体圣恩,
先是诿过于小小侍卫长,接着又找什么酋长顶罪,
眼里全无朝廷纲纪,心中全无陛下体恤,辜恩溺职,有违臣子之道,必须严惩。”
言辞铮铮的是信王。
他被文帝晾在边上很久,刻意隐忍,韬光养晦,终于可以来到御极殿,参与小范围议事。
当然,也说明,
文帝要采取果断措施了。
因为在他眼里,始终认为,
信王颇通韬略,论起统兵打仗的能力,在勋爵权贵行列中,还是能数得上的。
两次平定吴越就是证据。
“陛下,臣以为信王所言切中要害,是可忍孰不可忍,必须要杀鸡儆猴,好好惩罚阿其那。”
言辞慷慨,振聋发聩的是梅礼,
说完后还谄媚的看看信王。
信王的出现,让他感受到,
文帝对女真的态度要发生转变,信王派系的力量将很快得到重用。
扔到筐里都是菜。
梅礼的谄媚,信王来者不拒,然而,他内心里极其厌恶,
却仍旧大度的报以微笑。
梅礼眉开眼笑,乐得尾巴翘上了天,为自己的左右逢源,长袖善舞而自鸣得意。
“天家威仪不容亵渎,臣弟愿亲自领兵,为皇兄绑来阿其那,献诸阙下。”
信王哽咽道。
朝廷的王爷亲自带兵上阵,是多么大的决心,
老话说得没错,打仗亲兄弟。
文帝也感动了。
其实,信王比他更痛恨女真,讨厌阿其那。
兼听则明,文帝瞥向卜峰,想听听这位孤僻老臣的意见。
“陛下,此事当然要深究,绝不能容忍阿其那护短。
不过,
陛下发现没有,满朝上下,声势汹汹,齐声讨伐女真,竟然没有任何不同的声音,
会不会正中了歹人的圈套?
卜峰看看那封匿名信,又道:
“这封信上说,塞思黑是真凶,或许确有此事。
不过,
老臣还有个疑虑。
在刺驾阴谋里,塞思黑起到了暗中策应,秘密配合的作用,亲自上阵的是那帮辽东客,
他们才是罪魁祸首,十恶不赦之辈。”
信王见他把矛头转移走,很不高兴。
卜峰打仗外行,看问题却很透彻,又道:
“总是把注意力放在女真人身上,老臣以为并不可取,也要问问,辽东人为何要刺驾,他们从哪里来?”
话问到了要害之处,君臣都无法回避。
辽东是前朝大金的老巢,完颜氏皇室发迹于辽东的完颜部落,
所以,
在世人眼里,大楚和辽东有刻骨仇恨,不共戴天。
那帮辽东客,难道是来报复大楚的吗?
问题是,
大金土崩瓦解将近三十年,完颜氏宗室几乎被灭族。
武帝在位时,连辽东旧地的普通百姓也不放过,几次进兵辽东,残酷杀戮。
辽东人所剩无几,各奔东西,
按道理,不可能有能力卷土重来。
可是,人家偏偏来了!
“老臣以为,此事不容小觑,必须要严密注意辽东的变化。
但是,也不能断章取义,
那帮人不惜全军覆灭来刺驾,很有可能是挑拨离间,想挑起大楚对女真开战,他们坐收渔翁之利。
还望陛下慎重,切莫上了歹人的奸计。”
信王脸色铁青,认为卜峰指桑骂槐,说他是歹人。
其实,
卜峰说的是那帮辽东人,也包括写匿名信的人。
“卜大人杞人忧天,南辕北辙!”
信王当即反驳。
“本王听闻,大金旧地,人如鸟兽散,他们的根基早就灰飞烟灭,绝不可能再死灰复燃。
陛下,
臣弟以为,
所谓的辽东刺客,不过是阿其那父子的托词。
臣弟还敢大胆推测,
辽东刺客就是他们招募,甚至是豢养的,目的是掩人耳目,混淆视听罢了。”
梅礼亦步亦趋,马上跟进。
“陛下,臣也听闻,
阿其那最大的支持力量就是海西部落,
这封信说得很清楚,
而今王庭和海西部落不和,内部有分裂的趋势,朝廷正好借机来敲打敲打女真,机不可失呀。”
文帝听进去了,的确说得有道理。
而且,
这封匿名信,本身就是王庭内部不和的力证。
写信之人能掌握这么多秘密信息,说明在女真很有权势,
兴许就是阿其那的心腹近臣。
他打定主意,
不管怎么说,塞思黑必须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为打压女真,达到目的,必须要利用河防大营的力量。
对了,还有那位曾经的结拜兄弟。
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
文帝差点忘了,除了南万钧,在海滨城,他还有个非常低调的结义之人。
多年没有走动了,也不知道渔盐进展如何,水师规模多大。
那个人不显山不露水,默默无闻,
倒是个办大事的好材料。
当然,在露出獠牙之前,文帝还想再给阿其那一个机会,
如果对方能抓住,
双方也没必要走到刀兵相见的地步。
世子大帐,
塞思黑坐卧不安,
贵为女真的世子,王位的继承人,曾经呼风唤雨的二号人物,就因为莫须有的泄密,
如今,
却被关在这片狭窄的天地里。
说得好听点是禁足,其实就是坐牢,不过是牢房大点罢了。
已经好几天了,父王没有半点开恩的意思,让他颇为惶恐。
他也知道,
父王给他的压力,是朝廷传递给王庭的。
父王也没办法,只能拿他来讨好大楚皇帝。
一时半会,
这场风波恐怕无法平静,因为大楚皇帝的面子没地方搁,总得找个台阶下。
禁足几天来,他一直在思考,拿海西部落顶罪的消息,
究竟是谁传出去的?
父王也不动动脑子,要是我泄露的,
对我有什么好处?
塞思黑腹诽了亲爹一句,接着就把矛头对准叔叔和弟弟。
理由很简单。
故意泄露消息,海西部落当然不肯做替罪羊,还预先做了站前准备。
接下来朝廷势必还要追究,王庭就只得拿更显赫的人物问罪。
如果阿其那还没失心疯的话,
肯定会把世子顶出来。
如果世子被送给朝廷治罪,以弑君的罪名判个凌迟处死,也算是从轻发落,照顾王庭了。
那样的话,
世子之位空悬,阿拉木将毫无悬念的接替世子,成为新的王储。
条分缕析之后,答案水落石出。
这场阴谋的最大赢家就是阿拉木,以及视阿拉木为己出的阿木林。
那么,
阴谋的制造者,也就是幕后策划人,
能和他俩无关吗?
虽然没有证据,而且从泄密的时间来看,绝对也不赶趟,似乎不应该怀疑叔叔和弟弟,
但是,
塞思黑用屁股都能想得出来,一定和他俩有关。
因为,他俩是最大的受益者。
但愿这场风波早点顺利过去,他要再去拜见母妃,调整策略,集中精力对付阿木林。
更重要的是,
要找到证据,证明坊间流传的消息并非谣言。
他要证明,阿木林就是阿拉木的生父!
大帐外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
塞思黑心里咯噔,想必是眼线从王庭打探到了消息,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好事坏事?”
他直截了当问道。
眼线不敢随意定性好坏,气喘吁吁的回道:
“朝廷派来了宦官问话,具体问了什么,属下无法得知。
但是,
王爷身边的人说,
宦官脸色冷峻,没有半点笑容,王爷则满脸堆笑,好像很费力的讨好宦官。
待送走宦官歇息后,
王爷连忙派人,火速召集军师,还有几个幕僚近臣,
说有要事商量。”
闻言,塞思黑眼前一黑,心想,
事情坏了!
堂堂王爷对小宦官谄媚讨好,说明肯定在人家面前拍胸脯,保证会严惩真凶。
而商议军机要事,还背着母妃,估计是要商量如何处置他。
完了,这下凶多吉少。
第217章 迷津两丘道
塞思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这回他逃不掉了。
上一回,
朝廷只是下达旨意斥责,他就被禁足。
这一次,朝廷直接派内廷太监来当面训斥,他还能有好吗?
种种迹象表明,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好在父王应该还未下定决心,否则,王庭的侍卫早就包围了这里。
眼下还有机会,他必须要把消息送出去。
另外,他还要杀人泄愤。
要不是那个不速之客捣乱,他早就成功了。
“塞班?”
“属下在!”
“那个该死的家伙还在王庭驿帐吗?”
“回殿下,那家伙北上散心,乌蒙亲自陪同,还有王庭十几名侍卫。”
“真是天助我也,也是他自己找死。”
塞思黑暗自高兴。
他本来还担心在驿帐动手太危险,那里都是阿其那的贴身防守,没想到却去了海西部落,
况且,
他也要派人到海西部落给母妃送信,要她给父王施加压力,救救她的亲儿子。
这样倒好,
只要派一路人手就够了。
塞班是他的儿时玩伴,关系极好,目前是他的侍卫长,
也来自海西部落。
“你马上召集射手,赶往海西部落截杀那小子。记住,身着短打,带上火油,不要贴身近战,以免被人识破是我的人。”
塞班有了主意:
“殿下放心,我们就扮作辽东客余孽的模样,凡是能泄露身份的东西,统统清理干净,即便有兄弟阵亡,保管也查不到殿下头上。”
“还是你聪明,一点就通。给我记住,多带些人手,务必取了他的狗命。否则,我死不瞑目。”
塞班豪情满怀,慷慨激昂:
“殿下千万不要这么想,事情还没坏到那一步。
有王妃的势力,王爷绝不会下此狠手的。
倘若殿下真有那么一天,
我塞班也不会苟活,要带着兄弟把大楚搅个天翻地覆,让他们千人万人殉葬。”
“塞班,好兄弟,如今也只有你能依靠了。其实,真正想搞我的人,并不是大楚的皇帝,而是咱们自己人。”
“自己人,是谁?”
塞思黑欲言又止,欲说还休:
“唉,
我都不忍心说出来,毕竟是一家人。
虽说家仇不可外扬,可他们下手也太狠了点,非要置我于死地,
我怕父王伤心,
所以从来不对别人说起。”
“殿下不用再说,属下知道是谁了。所谓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面对大楚的欺压,他应该携手共同对敌,怎么能这样做呢?”
“好了,我不该说那么多,此事到此为止。你赶紧出发,所有的祸根都是那小子惹下的,宰了他,就不枉咱们兄弟一场。”
塞班郑重行礼,
铿锵承诺:
“属下早就发过誓,敢对殿下不敬的人,就要付出天大的代价。既然如此,属下就先拿他的血,为殿下洗刷罪名。”
塞班以壮士一去不复返的豪迈,
带着心腹兄弟上路了。
塞思黑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相信,以塞班的实力和忠诚,还有那种近似迂腐的执拗,会让所有的对手和仇人遭受折磨,难以安生。
两路人马北上杀人,南云秋还浑然不觉。
他们在关南堡大集上兜兜逛逛,饶有兴致,还特意来到家盐铺,装作盐贩子的口吻,
想要套点有用的消息,
结果,对方根本不上当。
又打听了几家,或许,人家的确没见过卖家的模样,还是两手空空。
不过,
那盐确实是海盐,和老千夫长家里的粗盐天差地别。
离开关南堡,
他本想继续北上,浏览海山关隘那边的风物,可时间上来不及。
乌蒙说,这几日可能就有船过来,给王庭那边送盐。
而且,
幼蓉也撒娇,说想早点回兰陵。
所以,他们踏上了返程之路。
此行,收获也不少。
看似充满了迷惑,一切都没有答案,但隐隐约约,似乎又找到了答案。
比如,私下进行官盐交易的八成是程家,
比如,女真背着大楚拓边,扩充疆土,
还有,
大金老巢的百姓有人迁移到了高丽,有人干着非法的勾当,那帮乘船来自高丽的辽东客,
就是证据。
桩桩件件,对大楚而言,不啻于重大的危机,潜藏的隐患。
只可惜,
南云秋不是朝廷的将军,不是皇帝身边的重臣,恰恰是大楚的逃犯,罪人家属。
国家安危,朝廷得失,都是重大问题,
轮不到他来关心。
他又想起了文帝,莫非真是个昏君,
要不然,
对这些事为何一无所知?
辽东的事,朝廷鞭长莫及还可以解释,
海滨城的事,要是还被蒙在鼓里,只能说明文帝愚蠢,昏聩!
真要是那样,当初就不该救他,或许信王的治国理政能力,比他强十倍百倍。
接下来,不由自主,
脑海里又出现了断足血鹰的恐怖画面。
天有不测风云,
刚跑出几十里地,西北方向飘过来大团乌云,像黑炭一样在天空翻滚,恰恰就罩在他们的头顶。
返程时,
他们没有照原路,而是走了条近道,乌蒙说他很熟,但愿这回没有侃空说大话。
南云秋拍马追上,问道:
“乌蒙,咱们现在走的不算太远,后悔还来得及,你确定这条路抄近吗?”
乌蒙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趾高气扬:
“瞧你说的,不是跟你吹,整个女真的角角落落,都刻在我乌蒙的脑子里,就是喝醉酒了,蒙着眼睛,我都不会走错路,你擎好吧。”
幼蓉在旁边听见了,忍不住噗嗤一笑,
很显然,
她不相信乌蒙。
乌蒙老脸通红,唉,只能自怨自艾,埋怨自己的牌子坍掉了,
他成了撒谎专业户。
是啊,
他一路上撒谎好几次,当然,算是善意的谎言。
很快,打脸的机会就出现在眼前。
前面,有片高坡,而坡下是条岔道,一条往东南,一条往西南。
两条岔道非常相似,
远望之下,两个方向的景物也差不多。
乌蒙傻眼了,
带马盘旋,踌躇良久,愣是确定不下来。
“怎么样,把每个角落都刻在脑子里的乌蒙向导,咱们该走哪一条啊?”
幼蓉幸灾乐祸,问道。
“这个,哼哼,也难不住我乌蒙。
你们别误会,我暂且停下来,只是想歇歇马,你看它直喘粗气。
我跟你们说,
这马啊,就跟人是一样的,要想人马合一,平时就要多包容,多份信任,
不能总是看笑话,拆台子。”
“哟,还挺会借物喻人,有点学问。既然这么有学问,那就请您指点迷津吧。”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乌蒙佯装很自信,目光却偷偷朝后面瞥去。
让他汗颜的是,
后面十几个王庭的侍卫,个个摇头,表示无能为力帮助他。
南云秋算是对他彻底失望了,
怼道:
“别装腔作势了,我一直不想让幼蓉看你的笑话,其实,我能断定,你压根连这地方有没有岔道都不知道,是吗?”
他的话,等于是在乌蒙的伤口上撒盐。
说真的,
乌蒙还真不知道此处有岔道。
而且,由于岔道被高坡挡住,他一路狂奔下了高坡,突然见到岔道,差点没收住马。
这下,
乌蒙无地自容,羞赧万分,把脑袋缩进了脖子里,就像那河里的老王八。
怎么办?
要是平时还好,关键是乌云越来越近,滂沱大雨就在眼前。
天无绝人之路,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时,打东南方向疾驰而来一匹烈马,
马上是个年轻男子,一身短打,背着弓箭,不停的策马,
看起来就是匆匆赶路的射手或者猎户。
看那身手,就知道骑射功夫不简单。
经过众人身旁,依旧目不斜视。
乌蒙大喜过望,找到了救星。
“小兄弟,且慢。”
“这位兄台何事?”
“劳驾打听个路,敢问两丘道怎么走?”
男子指着东南方向,说道:
“呶,走这条道,就在前面不到二十里的地方,我刚从那来,路东南旁边还有个很大的寺庙。”
“没错没错,多谢多谢。”
乌蒙兴高采烈,
他想起来了,
那里确实有个寺庙,荒废多年了,只剩下遗迹,但是很壮观,可以去逛逛,顺便也能避雨。
“我就是说嘛,应该走这条道,你们偏不信。”
乌蒙手招了招,瞬时又扮作向导的派头,走时还不忘朝男子挥手致意。
“驾驾驾!”
乌蒙一马当先,雨说下就下,大伙急忙跟上。
他们丝毫没有察觉,
刚才还急着赶路的年轻男子,反倒停下了,脸上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
然后调转马头,
竟然顺着原路,不紧不慢,跟在南云秋他们身后。
第218章 刺客是谁
前面有许多小山丘,
道路夹在山丘之间,东拐西弯,崎岖不平,其中有两座山丘,比较高大。
中间有条土路,稍微宽敞些。
两丘道,顾名思义。
到达之后,
才发现这里地形比较复杂,路面也有点颠簸,但是确实抄近,而且沿途有大好的景致可以游览。
一行人不敢大意,速度慢了很多,耽搁了不少工夫。
此刻,
在高丘的丘顶,两株松树后面,队正和两名手下东张西望,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这么久,还没见到目标的踪迹,
他们都怀疑,对方会不会走别的道了。
半炷香前,
他们派出一名兄弟北上搜寻,到现在还没回来,更令他们焦躁不安。
来前,
交代任务的书生非常笃定,说目标一定会走这条道,也不知他是哪来的自信,
真把自己当成智者啦?
他们现在很抱怨,智者用脑子,靠精准的判断,
只有算命的,才会瞎猜测。
的确,近二十名兄弟长途奔袭上百里,来这里守株待兔,要是弄错了,就耽误了主子的大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队正,快看,目标出现了。”
“太好了,告诉兄弟们,准备动手。”
队正远远看见那些人影,又惊又喜,猛然站起来,冲着隔壁的山丘顶,晃晃手里的旗帜,对面也摇旗回应。
为做好此次伏击任务,
他将队伍兵分三路,互成犄角,确保目标不会逃脱。
旁边的兄弟架好弓,搭上箭,还在箭矢上浇上熏鼻味道的液体,耐心等待机会到来。
队正也亲自操弓,和兄弟们全神贯注,盯着土路上的一举一动。
“兄弟们,慢些走!”
乌蒙抬手示意大伙减速。
原来,
土路本就不太平坦,
前面的路面上,又散落着不少土块,还有石头,以及零零星星的树枝,横七竖八的躺着,更加难走。
战马必须要减速,否则可能人仰马翻。
“吁!”
“嘚嘚!嘚嘚!”
众人扯住马缰,战马放慢四蹄,小心翼翼的行走。
而且,
由于大半个路面被阻隔,大伙只能排成纵行,依次通行。
黎幼蓉走着南云秋前面,回头问道:
“云秋哥,又不刮风不下雨的,怎么会有这么多土石滚下来?”
南云秋也在思考这个问题,特别是那些树枝,
引起了他的怀疑。
初夏时节,山林里枯枝并不多,农人即便要烧柴禾,一般也不会砍伐嫩枝。
而地上那些枝叶,分明是刚刚砍伐的。
再举目上看,
山丘很近,植被也很好,没有明显的土石裸露在外面。
那么,地上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呢?
前面的乌蒙和后面的侍卫好像没人在意,难道此种情形在女真司空见惯吗?
“莫非是我太敏感?”
南云秋自嘲的笑了。
可不是嘛,这几年经历了太多太多,时时阴谋,处处陷阱,自己大概是患上了受害臆想症了吧。
转念又想,
这里是女真,又有女真王的侍卫保护,谁敢打我的主意?
南云秋自我安慰,还不忘记安慰幼蓉几句。
“啪!”
“啪!”
“啪啪啪!”
几句怪异的声音响起,路面上,马蹄下,还有南云秋的身上,随着皮囊的倾倒,阵阵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有刺客,大伙小心!”
南云秋第一反应就是有埋伏,接着,
他眼疾手快,躲过了冲他抛过来的两只皮囊。
“云秋哥小心,这是什么东西?”
南云秋对空气里的味道再熟悉不过,和辽东刀客自焚前那个味道一样,
窄马道上二次刺驾时,那帮辽东人身上也有这个味道。
“兄弟们,快冲出去!”
乌蒙也闻到了,一马当先,招呼大伙赶紧离开此处。
这里的地势对他们不利,敌人肯定藏在土丘上,大伙容易成活靶子。
他和南云秋共同的反应是,
辽东刺客没死完,还有漏网之鱼,潜伏下来,伺机报复他们。
“快,冲过去!”
南云秋猛然意识到,刺客应该有两拨,一拨专门浇油,另一拨负责放火。
那么,
前面肯定有弓箭手守株待兔,等待放箭点火。
如果此时大伙调头往回走,兴许就没事了,但是,谁也不敢保证,身后的山丘上,是否还有弓箭手埋伏。
果然,
弓箭手出现了。
东边的土丘上,隐约能见到几个人影窜出来,随之而来的就是根根箭矢。
毫无疑问,
他们就是辽东人。
因为,这些箭矢都喷着火苗而来,目的就是点燃目标身上的火油,像辽东客那样,烧成碳灰。
南云秋猛冲几步,和幼蓉并肩而行,替她遮挡随时而来的火箭。
艺多不压身,
自幼练就的骑术,关键时刻发挥了巨大作用,他时而俯身,时而仰卧,时而左扯马缰,时而钻在马腹下,
避开了好几支非常精准的箭矢。
而紧跟他身后的那个侍卫就很倒霉,箭矢射中了坐骑的脖子,火苗腾地窜起来,点燃了身体。
侍卫怎么拍打也无济于事,堕了马,躺在地上打滚,发出凄惨的哀嚎声,
不一会,就没了动静。
没有人敢去救他,谁也不想成为一堆烤肉。
“啊,火,火!”
幼蓉大声惊叫,手足无措。
原来,一支火箭擦着她的马头射过,带起点点火星,点燃了马背上的鬃毛。
火苗不大,却把姑娘吓得够呛。
南云秋解下鞍上的水囊,脚紧紧勾住马镫子,人却扑到幼蓉身前,用水浇灭了那团火苗,然后收身回去,
整个动作灵活自如,一气呵成,
把身后的侍卫惊得合不拢嘴。
乌蒙回头望来,也竖起大拇指,
心想,
自己乃女真的勇士,骑术还不如大楚的少年。
惭愧,惭愧!
又是一轮火箭射过来,南云秋注意到,
对方没几个弓箭手,每次也就寥寥几根箭,心里难免起疑,
刺客似乎不像是穷凶极恶的辽东杀手。
可是,再想想,
又觉得正常。
虽然没几个刺客,但是,他们好像事先商量好了,把所有的火力都对准他一个人。
再看看乌蒙,一点火星都没有,安然无恙,
看看殿后的侍卫,四平八稳的,稳如泰山。
只有自己是重灾区!
幼蓉和那名被烧死的侍卫之所以也遭殃,不过是受了他的连累所致。
如此说来,对方就是辽东残余,
因为,
他正是他们最为痛恨的仇人!
“啪!”
“云秋哥,着火了。”
这轮箭,南云秋没躲过去,其中一支正射在马腹上,差点射到他的腿。
火苗腾的窜出老高,
胯下马高声嘶鸣,发了疯,不听驱遣,撒蹄狂奔。
南云秋早有准备,
他两手撑起,猛然借力就飞离开了它,稳稳的坐到幼蓉的马背上。
两人共骑同匹马,还紧贴在一起,
幼蓉浑然忘记了身处危险之中,居然感觉浑身痒痒,既满心欢喜,又有点不自在。
南云秋可没有想入非非,一手搂着她,一手攥着缰绳。
幼蓉两只手无处安放,心口也怦怦跳,就像怀里揣了只野兔子。
“乌蒙,敌人就在那株松树下,放箭!”
乌蒙迅速张弓,众侍卫也瞄准松树方向,开弓还击,压制了刺客的势头。
大伙抓住机会,
打马狂奔。
南云秋那匹马,还是阿拉木赠送的宝马,很不幸,四蹄翻起,仰面朝天,被烧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终于,
他们闯过了鬼门关,把刺客甩在身后。
奔出几里地,大伙才顾得上喘口气,看看到底有多狼狈。
不消说,
重灾区南云秋最窘迫,用满面尘灰烟火色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身上还烧了几个窟窿,
马也丢了,
浑身残留着刺鼻的火油味。
除了头尾几个人无碍外,中间的几个人受南云秋连累,多少遭了点罪,好在并无大碍。
乌蒙歉然不安:
“都怪我不好,偏偏选择这条道,向导没当好。咦,你说也奇了,这帮天杀的,他们怎么知道,我会选择这条道的呢?”
“我也闹不清,大概是命里有此一劫吧。”
乌蒙疑惑不解:
“咱们去过完颜村,石屋里干干净净,那个景象不该还有人居住啊。
况且,我听说,
王庭曾秘密派人清查过各部落,辽东人风声鹤唳,绝对不敢再次露头。
那么,这帮残余是从哪里来的呢?”
南云秋没有吱声,
他还沉浸在刚才的生死画面中。
从集中火力伏击他一个人来看,刺客应该是辽东人。
但是,
如果真是辽东人,他们应该出现在射柳赛事上,或者在窄马道旁的密林中。
因为,
在那些有组织有抱负的刺客心里,刺杀皇帝才是他们的使命,为此,
应该会集中所有的力量,哪怕丢掉所有人的性命。
而分出兵力来杀他,完全没有必要。
如果那帮人非要赌口气杀他,那也太心胸狭隘了,自己倒会看不起他们。
所以,
从这一点说,他们不应该是辽东人。
再者,
刚才射中他坐骑的那根箭矢也有问题。
第219章 青云寺
他清晰的记得,
首先听到的是“啪”的声音,接着箭矢就落在地上。
可以判定,那根箭矢没有箭镞,
否则,
对方居高临下,速度又快,肯定会射入马腹,听到的应该是“噗”的闷响。
难道辽东人会对我手下留情?
或者说他们不想射死我,就是想烧死我,让我和辽东刀客同样的下场?
要是这样,他们的格局还是太低,境界不够,
成不了大事。
像辽东人的动机,却又不像辽东人的手法,南云秋疑窦丛生,百思不得其解。
此时,
他并不知道,幕后之人,
他非常熟悉。
“云秋哥,咱们走吧,下雨了。”
乌蒙气得怒骂:
“老天爷够不识相的,刚刚咱们着火的时候不下雨,现在要赶路倒下起雨,不是存心和咱们过不去嘛。”
“风雨雷电,俱是天恩,别埋怨,上马吧。”
没走出二里地,雨开始变大,
虽说是初夏,如果淋湿了,还是很冷的。
再说,
幼蓉是姑娘,穿的不多,淋湿了也不方便。
乌蒙还没忘记他向导的角色,咋咋呼呼道:
“走,为表示赔罪,我带大家去个好地方。
一来嘛,避避雨歇歇脚,
二来嘛,参观参观,看看景致。
等回到大帐,我再烹羊宰牛,请大伙痛饮一场,压压惊。”
众侍卫抱拳表示感谢,
幼蓉挖苦道:
“我是姑娘家,不要饮酒,我要别的。”
“要什么,你尽管提。”
幼蓉昂起脑袋,言道:
“我要美人荑做的点心,你答应过我的。”
“这?”
乌蒙抓耳挠腮,心想这回要露馅了,仇怨的目视罪魁祸首云秋。
南云秋一直不言不语,心思不在他俩的话题上,此时突然转身问道:
“乌蒙,你为什么要走两丘道?”
嗓门很响,脸色也很难看,神神叨叨的,把乌蒙吓了一大跳。
“两丘道抄近呀。”
南云秋不死心,追问:
“还有别的原因吗?”
“有。
前面不远有座寺庙,唤作青云寺,是处名胜古迹,
我听芒代说的。
青云寺据说有将近百年的历史,香火非常旺,过去皇帝也经常虔诚的去上香。
可不知怎么回事,后来就凋敝了,破败了。
芒代叮嘱我,
如果经过这里,一定要去瞻仰一下,顺便也替他烧柱香。”
南云秋很诧异,疑惑道:
“芒代信佛,我怎么没听说过?”
“甭说你,我和他十几年的交情,也没听说过他信佛。但是,大家都是好兄弟,这点心愿,我肯定是要帮他实现的嘛。”
“嗯,对,好兄弟就是要互相帮助,换做我,也会这么做。”
南云秋心里不安,敷衍道。
此刻,
他盘算清楚了,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心中有数。
也就是说,
此次袭击的背后策划者是芒代!
芒代不喜欢他,故意扮作辽东刺客的模样,目的是制造恐怖伏击,让他心生怯意,早点离开阿拉木。
可是,
刚才的伏击,手段很狠辣,有可能就要了他的命。
芒代是要驱逐他,还是要杀死他?
是芒代自作主张,还是阿拉木的授意?
自从到了女真,
南云秋感受很深刻,芒代欣赏他,却不喜欢他,始终想方设法逼迫他远离阿拉木。
芒代号称阿拉木的智者,韬略当然不在话下。
之所以让乌蒙替他在青云寺进香,其实是个幌子,目的就是引诱他们走两丘道这条路,进入他早就设下的伏击圈。
可以断定,
刚才碰到的那个匆匆赶路的男子,肯定也是芒代的人。
可叹的是,
乌蒙也是阿拉木的心腹,居然对此一无所知。
南云秋心想,阿拉木的城府也太深了,这么忠义的兄弟都隐瞒,要是乌蒙知道了,该有多么心酸。
芒代啊,芒代,
你大可不必如此,
我知道你对阿拉木忠心耿耿,是条汉子。
但是你也用不着如此待我,女真不是我的家,我迟早会离开这儿的。
到时候,
就算你和阿拉木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多停留半天。
何必如此呢?
惆怅,心碎,委屈,愤恨,痛定思痛,他不该责怪芒代,各为其主嘛,无可厚非。
但是,
他毕竟为阿拉木立下了惊天的功劳,
其间,还忍受过巨大的委屈和心酸,他没有和阿拉木言明,也不想邀功。
但是,
你们也不该如此冷漠,通过这种恐怖手段逼迫我离开。
“走,逛逛青云寺,看看究竟有什么新鲜的。”
他堆起笑脸,云淡风轻,主动走在前面。
此刻的南云秋,心碎了,心寒了,
既然如此,
大家还有什么感情可言,还有什么恩义可谈,不都是逢场作戏,利益交换嘛!
没有对错,没有是非,得过且过吧。
除了乌蒙,女真的任何人都是萍水相逢,他乡之客。
对于他来说,见过了,
就不必再惦记。
等大伙真正到了青云寺,南云秋才发现,芒代确实很聪明,对乌蒙代为烧香的叮嘱,借口很巧妙。
事后,能完美的向乌蒙解释,为何要走两丘道,不至于引起他们的怀疑。
的确,这个寺庙很值得游览。
寺庙离大路不算远,拨马就到。
单看那山门,就可知香火旺盛时,寺庙该有多宏伟,多热闹。
山门两侧的院墙仅剩下残垣断壁,狐兔皆可自由出入。
山门匾额上,青云寺三个字依稀可见,淋漓斑驳。
进入院门,拾阶而上,东西跨院,厢房,禅堂,旧痕犹在,
粗粗计算,整个寺庙占地不下百余亩。
如果放在大楚,那绝对是皇家寺庙的存在。
他曾听说,京城也有家道观,
名字好像也叫青云!
庙宇内,很多殿廊还在,有的很完整,但大多都被毁损了。
地面上,
杂草丛生,砖碎瓦裂,刚才的一阵雨,纵横的青苔大口啜饮着雨露,仿佛听到它们如饥如渴的声响。
偶尔,
还能看到不知名的小生灵,倏忽一下,从视线中出现,又消失不见。
院墙上,廊壁上,都能见到遒劲有力的题字。
从那书法的功底,可见题字之人绝非寻常香客,或是达官显贵,
抑或精于挥毫泼墨的大家。
步道最后正中的大雄宝殿,保存得还算完整。
殿前,是盛放香火的香炉,青铜制成,完好无缺,里面香灰满满当当,
快要从炉顶溢出。
庙宇虽然残破,但邻近的百姓香客依然虔诚,会在需要的时候燃上三炷香,诉说万千心事。
世人都说,
一帆风顺时,人们不会烧香拜佛,只有遇到困厄,彷徨无计时,才会找佛祖菩萨指点迷津。
佛祖菩萨能指点迷津吗?
能普度天下苍生吗?
能解救尘世的疾苦吗?
如果能,为何自己栖身的所在,也会沦落至此?
乌蒙果真讲义气,够朋友,刚才遭遇袭击,差点丢了性命,照样没有忘记芒代的嘱托,
可惜,找不到请香的所在。
他左右逡巡,一无所获,不住的埋怨芒代骗他。
但是,
南云秋相信,芒代不会信口开河,这里一定有请香的地方,满满的香炉就是明证。
果然,
从大雄宝殿里走出来一位僧人,年纪很大了,步履蹒跚,老态龙钟,但是精神矍铄得很。
没人看见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显得很神秘,很深邃。
但是,
老僧脸上的虔诚和淡定,给了大伙无穷的安慰和舒缓。
“各位施主,如要进香,请先到大雄宝殿稍坐,容老衲献茶。”
“有劳师傅了。”
南云秋眼珠滴溜溜乱转,
从这位老僧身上,他没发现任何端倪,人家的确是寺里的僧人,与庙宇同在。
他瞥向乌蒙和幼蓉,
又点点头,示意这个僧人是正宗的出家人,没什么破绽。
这下,
大伙消除了戒备,神情肃穆的跟着老僧前进,脚步声踢踢踏踏,带着回响,越发显得整个环境的沉寂,无声。
走着走着,
南云秋隐约听见,有些不同寻常的杂音,若隐若现,时有时无,像匆匆的步履声,抑或是舞刀弄枪的金戈声。
在幽深静谧的庙宇里,扣人心弦,
显得格格不入。
作为整座寺院的核心建筑,同时也是僧众修持之地,大雄宝殿蔚为壮观,中间供奉的是释迦牟尼的佛像。
从基座的规模,金身的形态,还有梁木的布局,可以想象得出,
寺庙鼎盛时该有何等的威仪。
遗憾的是,
几十年的岁月洗礼,万余个日日夜夜的自然侵蚀,往昔恢弘的金身上,沾染了灰尘,梁木的图案处,犹能见到摇动的蛛网。
甚至,
在中间的主梁上,还有燕子筑成的巢穴。
衰败至此,令人唏嘘。
老僧献茶完毕,态度恭谨,侃侃而谈,
或许是平日里太郁闷,太孤独,见到南云秋这些面相不凡的香客,他不敢怠慢,也有大献殷勤的想法,希望能多点香火钱。
“敢问师傅怎么称呼?”
“老衲法号能持。”
南云秋忧切道:“能持师傅,我等久闻青云寺大名,今日特地迂曲过来瞻仰,为何贵寺寥落如此呀?”
“唉,此事说来话长。
老衲当时还是个小沙弥,在辽东一带化斋结缘,等回到寺院后才发现,
大批官兵包围了寺院,
逢人就杀,见像就烧,烧杀抢掠了整整三天,僧众死伤者十之八九,余者皆遁迹山野,再不敢现出踪迹。”
乌蒙诧异道:
“我女真信奉萨满,但是并不排斥佛教,寺庙可正常开山,接受信教百姓,没听说过烧杀抢掠。”
“这位施主有所不知,烧杀劫掠的并非女真王庭,而是大金末主殇帝。
是他亲自下旨,活生生焚毁了我佛山门。
哼哼,
他对我佛不敬,自个儿也不得善终,国破人亡,宗庙化为平地,肉身沦为齑粉。”
老僧说起这些,想起了当初的点点滴滴,
原本慈祥的胖脸庞上,生出恶毒的神情。
第220章 往事不堪回首
大金殇帝,
乃是前朝大金的末代皇帝,南云秋略有耳闻,后被他爹南万钧和以文帝为首的淮泗流民推翻,
下场也非常凄惨。
“能持师傅,听说大金时笃信佛教,僧徒甚众,庙宇遍布,民众虔诚,日日烧香拜佛,为何殇帝要灭佛呢?”
老和尚瞥了大伙一眼,故作矜持:
“小施主此问令老衲万分羞惭,不堪回首呀!
殇帝灭佛,正是先从我青云寺开始。
至于原因,此乃我佛教的一大秘事,也是我青云寺的奇耻大辱,不足与外人道也。
罪过,罪过。”
大伙听得津津有味,老和尚却戛然而止,不是吊人家的胃口嘛。
南云秋猜到了老和尚的用意,
就好比天桥下说书的先生,说到要紧处,来一句且听下回分解,目的是要让听众们掏腰包。
刚刚老和尚很敬业,不断的向他们推荐烧头香,
且暗示每个人都要进香,
理由是大伙煞气很重,必须要虔诚礼佛,才能消除罪愆,保佑余生平安吉祥。
话说了几箩筐,
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看几位施主器宇不凡,穿戴不俗,想多弄些香火钱。
南云秋也想顺水推舟,意思意思。
毕竟,老和尚一个人操持这片废弃庙宇,修修补补,打扫打扫,
也需要银子。
“师傅放心,我等既然虔诚进香,一切遵照能持师傅的叮嘱,进头香,而且人人都进香,还请师傅开金口,满足我等俗人好奇之心,保证绝不外传。”
说到做到,
南云秋留下乌蒙和幼蓉,让众侍卫到外面排队进香。
老和尚心里高兴,脸色凝重,打开了话匣子……
原来,
青云寺历史悠久,伴随着大金政权的建立而兴,大金的灭亡而灭。
当时,
大金兴起于辽东,南下开疆拓土过程中,和女真打打谈谈,最终降服女真,结成同盟,南下渡河灭了中州的汉人政权。
其后,
女真就成为大金统治的一块重要基石,镇压中州反叛的重要力量。
但是,
女真人也有自己的利益,
他们和辽东的宗教,民族,习惯,风俗也有差异,双方表面上同盟一体,暗地里也存在分歧和冲突。
尤其是到了大金的后期,形势变化很快。
当时,
天灾不断,国力下降,朝廷腐朽无能,各地的起义此起彼伏,大金朝廷顾此失彼。
为维护统治,拉拢女真的民众,瓦解百姓的斗志,
他们通过广建佛寺的手段,宣扬因果善恶,教导百姓安心劳作,服从官府的管理。
统治者的目的很明显,
就是通过愚民政策,警告百姓不要无事生非,铤而走险。
青云寺处于女真腹地,
对王庭,对海西部落都有很重要的影响,拥有大量的百姓基础,所以深得朝廷的重视,
殇帝还斥重金予以修缮,
在整个黄河以北,
此寺最为豪华,最为奢侈,整个女真贵族,都以在此进香为荣,和方丈谈禅为傲。
殇帝的重视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他不仅从资金上支持,还亲力亲为,多次前来进香礼佛。
不仅自己来,还号召皇族贵胄来。
更甚的是,
为表恩宠,曾率领后宫妃嫔一道前来,简直把青云寺当做了他的行宫,给足了青云寺天大的面子,还有无上的荣耀。
“既然如此,青云寺应该青云直上,为何还会遭噩运?”
“唉,事情就坏在送子观音的身上。”
南云秋疑惑道:
“送子观音?”
“是啊,就是送子观音惹的祸!”
能持娓娓道来,说殇帝之所以带领妃嫔前来,不仅仅是重视,恩宠,也有难言之隐。
殇帝时期,精力减退,雄风不再,
无论再如何辛勤耕耘,那么多妃嫔却颗粒无收,大金江山陷入后继乏嗣的危局。
这可急坏了殇帝。
恰在此时,
他听闻青云寺有尊送子观音,非常灵验,只要虔诚祭拜,观音菩萨必定保证为他们续上香火。
乌蒙难以置信,疑惑道:
“没那么灵验吧?”
南云秋也不大相信,
他认为,所谓的礼佛,更多的求得心灵上的慰藉罢了,
要是真的灵验,
天下就不会有那么多颠沛流离,世间就不会有那么多悲欢离合。
老和尚神情哀伤:
“灵验,非常灵验,可就是因为太灵验了,才让青云寺惨遭灭门……”
能持法师记得,
他刚刚到青云寺受戒时,正是殇帝无限偏爱青云寺之时。
后来,
能持按照寺院规定,到各处化缘,体验人间疾苦。
等他历练一年回来后,寺庙就被焚毁了。
很多事情,
他并未亲身经历,而是听以前的师兄弟们传说的。
传说殇帝有个非常宠爱的妃子,心高气傲,常常和殇帝怄气,弄得堂堂皇帝下不了台。
后来有一次,
殇帝实在忍无可忍,又舍不得打骂,于是使用冷暴力,不再搭理她。
爱妃也不是吃素的,
竟然背着他,在几名太监的陪同下,前来青云寺进香,也要拜求子观音,将来生下儿子,好陪伴她度过晚年。
不久,
爱妃果真怀上身孕,在后宫传为美谈,引得其他妃嫔醋意纷纷,也恳求殇帝带她们去烧香求子。
殊不知,
殇帝不动声色,表面答应了,却连夜派遣重兵包围了青云寺,将整个正殿偏殿翻个底朝上,
次日便将宠妃赐死,还毒杀了随行的那几名太监。
而青云寺,
凡是爱妃上香那天,进出过寺庙的所有僧徒,全部乱刃分尸,挫骨扬灰。
“他疯了,为什么那么残忍?”
黎幼蓉无法想象当时的画面,禁不住骂道。
能持胖嘟嘟的脸,转眼羞地通红,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乐子,
结结巴巴道:
“这个,这个,女施主似乎不便知道。”
“你这老和尚怎么回事,故弄玄虚,难道佛门中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幼蓉不依不饶,偏要听,
而能持就是说不出口,最终还是南云秋连拖带拽,把幼蓉请出了大雄宝殿。
“她走了,师傅快请说吧。”
能持朝殿门口张望一番,确信无人偷听,
才神秘兮兮的道出个中原因……
那个宠妃之所以有身孕,人人都说是服用了寺里的送子神露,那样的话,和皇帝交合更容易怀上龙种,
因而,对送子观音更加笃信不疑。
既然如此灵验,
可殇帝为什么最后恼羞成怒,一夜之间灭佛呢?
后来才听一个太监传说,殇帝有半年多没碰那个宠妃了,
那么,
她怎么怀上身孕的呢?
乌蒙到底是过来人,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大惊道:
“这么说,那个宠妃肯定是便宜了别的男人,她怀的根本不是龙种!”
“哦,是你们佛门中人?”
南云秋也听出了个中的玄妙,难怪人家殇帝要举起屠刀,残酷灭佛。
青云寺的贼人也太不知死活了,
拿着皇帝的金银,享受着皇帝的厚爱,还胆敢给皇帝戴绿帽子,
杀一百次都不解恨。
有人替寺院辩解,说是僧侣借了天种,
也有人揭发寺院,说是被僧侣奸污了,但似乎也不大可能。
因为,
那位宠妃在进入偏殿前,太监专门清理过,确保殿内没有旁人。
而且,
殿外还有侍卫,太监等严加防卫,期间也并无他人进出。
那么,宠妃怎么怀孕了呢?
对这个问题,
能持师傅没有作答,他也答不出来,毕竟没有证据,一切都是在合理的推断之上。
而至于殇帝是如何发现这个秘密的呢,
无人知道。
据说当时参与调查的人深受殇帝嘉奖,还亲自设宴予以表彰。
但是,
宴席散后,所有人都离奇中毒而死。
人人都知道,肯定是被灭口了,但没有人敢提及。
从此,
青云寺血案,便成了大金末年的一桩疑案。
朝廷讳莫如深,民间众说纷纭。
青云寺破灭后,侥幸生还的僧众不多,
有的还俗,有的退隐,有的远渡江河山岳,到其他地方弘佛,也有的改行修道。
能持师傅无处可去,继续守候在此,赚点香火钱聊以度日。
据说,
有个年轻的监院,法号为梦遗的和尚,爱妃进香当天也在寺里,而且亲自为爱妃诵经祈福,却有如神助,
不知使了什么法术,竟然幸免于难。
后来隐藏戒疤,扮作了道士,四处行骗,不知所踪。
总之,
从那以后,没有人再敢以青云寺的名头出现。
太精彩了,太玄妙了,
大伙都当成了故事听。
果然不虚此行,
出了殿门,南云秋还不住的慨叹,
纵观千百年的史事,有多少风云际会的传奇,就有多少曲折回环的波折,有多少金戈铁马的壮烈,就有多少刀光剑影的卑鄙。
若干年后,
这段历史,这段往事,
还有多少人能记得?
孰是孰非,谁对谁错,都将淹没在历史的疑云之中。
好人,恶人,奸佞,良善,如蝼蚁,如沙鸥,
匆匆过客而已!
第221章 芒代的手脚
三个人辞别能持师傅,离开大雄宝殿,准备启程返回。
可是,
刚刚那些排队进香的侍卫却不在阶上,乌蒙喊了几声也没人响应。
“这帮家伙真没规矩,忘了王庭派给他们的差使了。”
乌蒙恼道。
南云秋却多了个心眼,
往返的路上,侍卫们一直非常小心,对阿其那交办的差使,不敢有半点分心,
这个时候不在位置上,的确让人生疑。
联想起刚才进来时,听到的某些格格不入的声响,
他不禁浮想联翩。
手按在刀柄上,他提醒乌蒙。
“有点不大对劲,咱俩分头找找,不要大意。”
乌蒙闻言,便取下弓箭,小心翼翼的四处窥瞧。
这时候,
他俩不敢懈怠,能让十几名侍卫无声无息消失的,绝不是善茬。
他俩一东一西寻找,相距有十几步远,南云秋忽然竖起耳朵。
忽听到破空声从南面传来,速度很快,情知不妙,
他来不及找到掩体躲避。
情急之下,
拔出长刀,迎着风声挥舞几下,打掉了箭矢。
可他没料到的是,
这些箭矢和刚才两丘道的一样,是火箭。
虽然箭头被斩断,火苗子却溅到他身上,即便是没有火油助阵,也把他的一缕头发燎掉了,衣服上也烧出几个洞眼。
说时迟,那时快,
几根箭矢又朝他射过来。
此时,
南云秋已经预作准备,就地来个驴打滚,不仅躲过了火箭,还溜到了台阶的外侧,
那边有石碑,有林木,弓箭手难以发现目标。
再看乌蒙那边,果然,
啥事也没有。
狗日的,没你这样欺负人的,这么多的火力,专朝我一个人招呼,太不地道了!
南云秋自嘲地笑了笑,
顿时心如明镜。
这帮贼人并非辽东客,的确是另外一支力量。
至于幕后黑手是谁,阿拉木的智者芒代无疑。
否则,怎么总是放过乌蒙,而刻意对付他呢?
对方藏在暗处,不与自己短兵相接,就是怕被认出来,当然,也是畏惧他的刀法。
此刻于我不利,不宜恋战,要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他瞄到了不远处的偏殿,
也就是能持师傅说的送子观音的那间殿堂,然后朝乌蒙打个手势,让他保护幼蓉赶紧奔过来。
只要和乌蒙在一起,就不会有危险。
此刻,只有乌蒙才是他的护身符。
果然,
乌蒙护着幼蓉,有惊无险的进入到偏殿。
“云秋,你杀了他们那么多人,人家是专门冲着你来的。”
乌蒙还有心思调侃南云秋,转而又想,
疑惑地问:
“不对呀,在窄马道,我也杀了不少辽东客,他们怎么会放过我呢?云秋,看来你人缘太差,不像我,到哪都招人喜欢,嘿嘿嘿!”
幼蓉不高兴了,
出言嘲讽:
“就你那样还招人喜欢,像个屠夫似的,多看你一眼都要做噩梦。”
“你个小丫头片子,我有那么吓唬人嘛,就你的云秋哥好看。好看管什么用,还不是像老鼠一样躲在洞里不敢出去。”
“你闭嘴,谁像老鼠,云秋哥这叫故布迷阵,等会就猛虎下山,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二人还要斗嘴,南云秋制止了他们,面色忧郁:
“你们都错了,他们根本不是辽东人。”
“那还能是谁?云秋哥,你又得罪谁了,哦,是不是塞思黑的人?”
乌蒙咧开大嘴傻笑:
“姑娘家家的懂什么,要是他派来的,也不会对我手下留情的。谁不知道,我是小王子殿下的心腹,跟他也不对付。”
南云秋紧盯着乌蒙,忧伤道:
“他们和你一样,都是小王子的人,是芒代派来的。”
“怎么可能?”
乌蒙脑袋摇的像拨浪鼓,连声辩解:
“殿下怎么可能要杀你?芒代那狗东西,他敢擅作主张?我不信,打死我也不信。”
“听我说完,你就该信了。”
南云秋从两丘道开始,说起到现在以来的种种疑点,特别是乌蒙和侍卫安然无恙,而就他自己惨遭荼毒。
乌蒙听得一惊一乍的,不住点头,又不住摇头,
仍然将信将疑。
“你再想想,他不信佛,非要让你到青云寺烧香,为什么?很简单,来青云寺,肯定会经过两丘道,进入他的伏击圈。”
乌蒙想想也有道理。
青云寺今非昔比,又遭受过血光之灾,在女真人眼里,很不吉利,
芒代不知道吗?
再说了,对女真人而言,萨满才是无所不能的神祗。
“云秋,如果真是他干的,我乌蒙头一个饶不了他。我有办法证明他的清白,你们等着。”
不等南云秋张口,
乌蒙竟然冲了出去,把自己暴露在射程之内。
“危险,快进来!”
南云秋大声呼喊。
虽然对方就是芒代的人,但为了避嫌,也很有可能装模作样射几箭,
那样的话,伤在自己人的箭下,也太冤枉了,
何必呢?
乌蒙张牙舞爪,就是不进来,还高声辱骂对方,
可是,对方仍毫无反应,
乌蒙心里不淡定,看来被南云秋猜中,真是自己人干的。
想到这里,不禁咬牙切齿,痛骂芒代混蛋,
接着又油然而生负罪感,觉得他们都对不起南云秋,恩将仇报,背后下黑手。
心里波澜起伏,很不是滋味。
“云秋兄弟,对不住,你别怪罪他,我会让他给你个说法。”
冲着那扇残破的窗户,
乌蒙眼眶湿润了,喃喃道。
“没事,
我什么风雨没经历过?看在你乌蒙兄弟的份上,我也不会责怪他的,或许是个误会吧。
不过,
我也很想告诉芒代,他就是不这样做,我也不会在女真久留的,
这里,不是我的家。”
“兄弟,你别这么说,太伤感情了。
我乌蒙发誓,
即便他们都不管你,我乌蒙也愿意把你当家人,当兄弟,
如果你不嫌弃,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你的心意我领了,咱们兄弟这份情谊,日月可鉴!不管我将来走到哪里,都会铭记在心。乌蒙,你是我的生死兄弟,此生不渝。”
硝烟弥漫的疆场,
却成为他俩诉衷肠,表情谊,定誓约的地方。
“生死兄弟,此生不渝。”
乌蒙笑着也重复一遍,还从窗外把手伸进来,想要举行个仪式,握手盟誓。
幼蓉也被这一幕感动,不停拍手祝贺。
“噗!”
南云秋听到了响声,乌蒙感受到了痛苦,转头再看,一根箭矢射中了他的肩胛。
他忍着痛,心里却很高兴,冲着南云秋龇牙咧嘴:
“这回你冤枉了他,这支箭有箭镞。”
“那你还不赶快躲进来?”
南云秋双手拽着乌蒙的胳膊,乌蒙赶忙踮脚纵身,顺着本就倒塌的破窗户扑了进来。
“怎么回事?怎么会有箭镞?他们为何要杀你?”
南云秋不敢置信,接连问出三个问题。
在铁的事实面前,他仍然不相信,
对方会对自己人下毒手。
“幼蓉,你给他拔出箭矢,包扎伤口,我来对付他们。”
南云秋看着好兄弟倒在自己面前,怒火中烧,
暗道,
乌蒙你们都敢下手,简直就是畜生不如,那我就没有必要讲什么仁慈了。
他摘下乌蒙的弓箭,找到一堵断墙,躲在后面,
箭矢却冷冷的瞄着外面的一举一动。
在西南那片残垣断壁背后,似乎响起了很大的动静,有人喊叫的声音,也有战马的嘶鸣,似乎还有兵刃撞击的脆响。
南云秋静静倾听,
此时,
有个汉子出现在视线内出,短打穿着,和在岔道口碰到的那个赶路的年轻人,几乎差不多。
这帮混蛋,果然是一伙的。
他草草下了定论,决心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他端起弓箭,对准了目标,等到视线内出现第二个短打之人,才松开弓弦,箭如流星,
又准又狠的射中了后头那人。
等前头那位发现情况不妙,想要退回去躲避时,南云秋的第二箭倏忽又至,
那人应弦而倒。
时至今日,
他的箭法突飞猛进,能在片刻之间完成换箭,呼吸之间可以撂倒两个人。
虽然比阿拉木还差不少,但是和优秀的女真弓箭手相比,
几乎不相上下。
他预计,对方不敢再贸然露头,肯定会换个地方围过来。
仔细观察这间偏殿,占地还挺大的,昔日的观音像没了踪影,只剩下一个偌大的底座,斑驳不堪。
他绕过底座,迅速溜到斜对过的角落,继续瞄准外面。
果不其然,
对手也调整方位,从别的豁口冒了出来。
他们对南云秋的箭法不是太了解,主子只告诉他们,
对方刀法出神入化,
可是刚才两个同伙的毙命,说明人家的箭法同样厉害。
这几个家伙骂骂咧咧,暗地里埋怨领头的人,也不知是确实不清楚,还是故意隐瞒的。
总之,
这回他们学聪明了,弓着身子,朝偏殿悄悄摸索过来。
第222章 身陷绝境
由于隔得有些距离,
南云秋看不清楚对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不过,肯定不是来送吃的喝的。
他耐心等待,
等他们再近一点,就可以多射杀几人,同时还能确定,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云秋,我来帮你。”
乌蒙包扎妥当,幸好伤的是左肩,弓箭无法再用,使刀没有问题。
对方见一直没有动静,
以为南云秋上当,未曾发现他们换了方向,于是胆子也大了点,加快脚步朝偏殿冲过来。
不妙!
对方手里拿的玩意不是好东西,有可能是松油火油之类的玩意,因为南云秋发现,他们做出了抛掷的动作。
“嗖嗖!”
接连两箭,最前头的两个家伙笑容僵住,本以为得手了,却在即将掷出时,感觉到胸口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接着,
就看到了头顶的青天,风雨过后,湛蓝如洗。
然后,又想起了小时候,和小伙伴们搭伴放牧的儿时趣事。
再接着,天黑了,什么也没了。
随后两人见状,看看前后的距离,知道自己也逃不出被射杀的命运。
与其死的一事无成,倒不如轰轰烈烈而死。
他俩对视一眼,相互打气,突然加快速度,紧跑几步,奋力掷出手中的大杀器。
南云秋成全了他们,用两支利箭回报了二人的壮举。
啪啪两声,
传来瓦罐打碎的声响,
对方也不是吃素的,随即,火箭也同时精准找到目标,点燃了火油,
顿时,殿角燃起熊熊大火。
二人吓得连忙缩回去,本想再换位到大殿入口处,只见幼蓉也慌忙跑过来,说入口处的火势更大。
南云秋沉声道:
“敌人是要活活烧死咱们。”
“要不咱们一起冲出去?”
“不行,出去就成了活靶子。他们不仅人多,而且非常凶悍,箭法也特别精准,估计这回咱们凶多吉少了。”
最难过的莫过于乌蒙,还在试探性的问道:
“你说,会是芒代他们吗?”
南云秋不想回答。
心想,如果的确是芒代干的,
那乌蒙该有多伤心呀。
死在自己自认为是兄弟的同伴手下,还是被活活烧死的,这种伤痛比死更加悲惨。
而且,
他也回答不出来,心里认为,芒代不会如此绝情,也没有必要大开杀戒。
毕竟,
他此刻还是阿其那的重点保护人物,要是死在这里,王庭还是很容易查到蛛丝马迹。
他芒代就不怕牵扯到阿拉木吗?
可如果不是芒代干的,为什么使用的也是火油?
为什么那些家伙同样一身短打?
更离奇的是,他们又从何得知,他会来到青云寺游玩?
乌蒙可是说过,是芒代恳请乌蒙帮他来进香的。
照理说,
只有芒代知道他们会出现在青云寺,也只有芒代知道他们的行程。
“刚才那几个杀手你认识吗?”
乌蒙还沉浸在伤感中,闻言,摇摇头:
“不认识,从未见过。”
“也是,小王子部下军卒那么多,你也不可能都见过。”
乌蒙却嚷道:
“不是这样的。
军卒是很多,但大多数都是部族的人,小王子直接能随意调遣的人并不多。
而且,
像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必须是贴身的侍卫心腹,否则很容易泄露出去,给小王子带来横祸。
刚刚前头那两人,我敢发誓,
绝不会是小王子的人。”
这倒是奇怪,不是阿拉木的人,
还会是谁的人呢?
南云秋琢磨不透,形势也容不得他再沉思,只听到外面又是啪啪啪的闷响。
三个人脑袋嗡嗡响,
没想到生死之间的距离如此近,只怕今日真要葬身火海。
不行,
不能束手待毙,四处找找,看看情况。
几人真像是老鼠一样,四处踅摸,希望能找到藏身之地,
或者,
能有什么天窗之类的空隙,可以逃出去,结果令他们相当失望。
这座破败的偏殿,越看越像口活棺材,四面漏风,
但是,
每口呼吸都能感受到窒息。
“云秋,再这样下去,咱们就成烤肉了,绝不能死在这里,让他们看笑话。”
幼蓉吓得一激灵,不由自主地靠过去,紧紧挽着南云秋的胳膊,
生怕和他分开。
“那你有什么主意,冲出去?”
乌蒙苦笑道:
“对,我正是这么想的,火势这么大,他们未必看得清。不如我来试试,要是他们没发现,咱不就能逃出去了吗?”
“要是他们早有准备,正守株待兔呢。”
“那至少我吸附了他们的火力,你俩不就能趁机逃走了吗?”
“不行,我绝不同意。拿兄弟的性命,为我开辟求生的通道,宁死不为。”
“云秋兄弟,这个时候咱就别婆婆妈妈了,像个大老爷们一样好吗?
与其全军覆没,
还不如能活下来两个,至少你还可以去质问芒代,
问他为什么要行此不义之举,
他这样做,对小王子有什么好处?”
乌蒙说到这里,泣不成声,魁梧的汉子哭得稀里哗啦,让人心碎,
可是,
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却没说一句埋怨阿拉木的话。
对芒代,也只是质问,并无辱骂诅咒之语。
这样的人,当下属,忠心耿耿,
当兄弟,义气干云。
宁可自己豁出去,也要为南云秋探路,既是出于兄弟感情,也有赎罪的因素。
毕竟,
举着屠刀的是人,和他一样,是女真部族的人,是阿拉木的手下。
“你等一下。”
南云秋唤住乌蒙,在殿内四下逡巡,找到半块蒲团,厚厚软软,是用蒲草织成的,很结实。
“把这个披上,万一真有事,还能卸去部分力道,伤势也轻些。”
“你也真是的,我乌蒙,吉人自有天相,想伤到我,没那么容易。”
乌蒙嘴上调侃,手上却没停住,还是用蒲团包裹了胸腹部。
动作稍稍过大,扯到了肩胛处的伤口,轻声哎哟一声,又假装英雄,闭上嘴巴。
他刚刚说过,
想伤到他,没那么容易。
“小心为上,如果冲过去就不要再露头,懂吗?”
“你就放心吧,有观音菩萨保佑我呢。”
这句话纯属安慰,
他自己都不信。
观音菩萨要是真能保佑的话,自己的金身佛像何至于被打烂,数十年之后,还要被这些畜生再次焚毁。
乌蒙弓下腰,觑得火势稍弱的空档,饥鹘掠食状猛冲出去。
他非常幸运,
弓箭手根本就没有发现,或者,压根想不到有人敢飞蛾扑火。
南云秋拉紧幼蓉,准备如法炮制,冲出火圈。
可是,
他们高兴得太早,
乌蒙望见有几株古树可以藏身,便打算冲过去,可惜,距离只有几步远时,三支箭矢接连射来,
一支擦破大腿,
一支非常损,恰好射在毫无防护的肩胛附近,伤上加伤,
而另一支则更狠,射在左肋下。
顿时,乌蒙感到扎心的疼痛,身体重重摔在地上,挣扎了几下,
却无力再爬起来。
他费力的转过头,远望南云秋,不停的摇头,仿佛在说,千万不能出来,否则就是同样的下场。
又仿佛在说,
兄弟,不要怪我,我尽力了。
他想举手向兄弟作别,却怎么也举不起来,任凭如何费力,任凭面目痛苦狰狞,都是徒劳。
最后,
他只好眼巴巴的望着悲天跄地的兄弟,渐渐失去了知觉。
南云秋泪目迷离,呼唤道:
“兄弟!乌蒙兄弟!”
无论怎么呼唤,透过熊熊的火光,乌蒙像是睡着了,没有任何反应。
“云秋哥,乌蒙死了,咱们怎么办?”
幼蓉梨花带雨,嘤嘤哭泣。
“师妹,你怕吗?”
幼蓉下意识的点头,说明她的确很怕,但是,说出的话却自相矛盾。
“我,我不怕,只要跟你在一起,死我也不怕。”
“好样的,师妹,咱么不怕,死,没那么可怕。”
殿外,
“啪啪啪”的瓦罐声不断,
火势从外围侵入殿内,火苗子窜起来老高了。
南云秋拉着幼蓉朝里面躲躲,眼前就是送子观音的基座,这里还稍稍安全些。
死,
对南云秋来说,是家常便饭。
这些年,多少次,生死降临在他头上,多少次,死神和他擦肩而过……擢发难数,
唉!
可是,这次居然把幼蓉也牵扯进来,他无法原谅自己。
幼蓉是师公世上的唯一血亲,也是他视为亲人的好妹妹。
此次遭遇这么多危险,都是为了寻找他。
所以,但凡有一丝希望,他也要护幼蓉安全。
无奈的是,这些杀手非常狡猾,躲在暗处,就是不露面。
任凭你刀法再高,他们不给你展示的机会。
要不射死你,要么烧死你。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南云秋急得团团转,猛然抽刀,狠狠劈向眼前的基座。
他恼怒,他要泄愤,可是,他无计可施,
只能眼睁睁等死。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基座竟然裂开了。
第223章 塞班之死
怎么回事?
他傻眼了,
如此神圣的物件,应该是铁水浇筑,外面还要镀铜镀金,否则也撑不起高大沉重的佛像,
怎么能说断就断呢?
南云秋觉得很蹊跷,纵身跳上去看个究竟。
没错,
基座的外围确实很坚硬,铁水镀金,但是正中间那部分却是木制的,外面也洒上了金水,浑然天成,
谁也看不出来有任何区别。
再说了,哪个虔诚的香客见到佛像不去跪拜呢?
如果瞅着底座东张西望,扣扣摸摸的,那是亵渎,大不敬,
是要遭神佛惩罚的。
他敲碎中间的木板,
下面赫然露出个洞口,黑乎乎的,很幽深,洞口不大不小,恰好能容纳一个人上下。
天哪,不会是个密道吧?
南云秋欣喜若狂,扒着两侧的边缘,身体进入洞内,两只脚向里面摸索,
果然,摸到了台阶。
他叫上幼蓉,两个人抖抖索索,顺着台阶下到地面。
里面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清。
反正能感觉到,这是个后来才挖的通道。
通道又低又窄,二人瞎子摸象,顺着通道一前一后望前爬。
通道笔直笔直,更能说明是人为打通的。
南云秋边爬边想,难怪几十年无人发觉,
谁能够脑洞大开,在底座中间的地下掏个通道?
这个通道就在佛像的胯下,任谁都不敢有此离奇的念头,大胆荒谬的想法。
他更疑惑的是,
谁挖的暗道?
想干什么?
爬了好一会,通道到头了,二人来到一间地下室内,终于可以伸伸懒腰,活动活动了。
这里的光线似乎好了些,还能听到地面上隐约的风声。
沿着南墙,堆砌着泥烧的土阶,有十几级高。
如果所料不错的话,他们已经逃出了那间偏殿。
而且从爬行的距离判断,应该离偏殿很远了,敌人绝对意想不到,那他俩就可以逃出生天。
南云秋很激动,心口怦怦跳,太兴奋了,猛然抱起幼蓉,
还转了个圈子。
幼蓉也非常兴奋,紧紧搂住他的脖颈,极力迎合他,脸上飞起红晕,
别提有多幸福了。
他俩拾阶而上,到达顶层,南云秋伸手推推头顶上的遮盖,
还好,能推得动,
感觉上面是个木板,压着重物。
轻轻推开,有光线照了进来。
“云秋哥,上面是哪儿?”
南云秋哪里知道,还没等他回答,上面恰好有声音传来。
“我只知道,上头要杀了那家伙,至于去哪,我也不清楚了。”
“谁问你了?谁不知道主子要不惜代价弄死他。”
“你都清楚,那还问我干什么?”
“你自作多情吧,我压根就没说话。”
“咦,刚才我明明听到有人说话,还叫我哥来着,不是你是谁?”
“甭臭美,你又不比我年长,凭什么叫你哥?”
南云秋明白了,
刚才幼蓉那句话,被上面的杀手听到,产生了误会所致。
“你不承认就罢,估计那俩人都烧成碳灰了,回去总算可以向殿下交差了。”
“那就等着吧,头儿说殿下吩咐,死要见尸,烧要见碳,不能再让他逃走。”
好险哪,
敢情凶手就在上面,南云秋朝身后的幼蓉呲呲牙,做了个嘘的手势。
他没想到,
阿拉木看似玉树临风,卓荦不群,谁知却心如蛇蝎,竟然要看到他烧成灰烬。
天哪,
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才能变得如此残忍?
文帝灭了他南家满门,他也不过是要手刃仇人。
烧成灰,大可不必。
更何况,他和阿拉木还曾亲密无间过。
纵然逃出了偏殿,发现了求生的希望,他仍然心里沉甸甸的。
暗道,
既然你阿拉木如此无情,也就别怪我无义。
此时,
他听到上面说话声停了,接着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轻轻托住顶上的木板,慢慢移动至一边,洞口打开了,上面是张床铺。
敢情这里是僧舍,僧人们睡觉休息的地方。
南云秋小心翼翼爬出来,刚钻出床底,站起身,就惊得魂魄出窍!
偌大的僧舍里,
横七竖八的堆放着尸体,有一身短打的人,还有众多身着甲胄的侍卫。
天哪,
这些侍卫不就是陪他北上的王庭护卫嘛,
难怪刚才进香之后没找到,原来是被芒代的人残忍杀死了。
既然如此,那这些短打的人又是谁?
如果是芒代派来的人,那么刚才出去的两个人又是谁的人?
芒代再凶残,
总不能看着同伴的惨状无动于衷吧!
南云秋起了疑心,蹲下来,仔细检查这些短打人身背的箭筒,
这些人的箭都没有箭镞,而射中乌蒙的那几支却都有箭镞。
此刻,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难道不是芒代的人?或许,压根他们是两伙人!
“你怎么还没过去?”
背后,突然有人说话。
南云秋暗自吃惊,心想这家伙一定是个高手,要不然怎么没有走路的声响。
“哦,我在找东西,刚才狼牙胸坠丢了。”
他佯作镇静,想骗过对方。
“嗯。”
对方轻哼一声,略带不悦。
南云秋忐忑不安,抱怨自己刚才太大意,幸好随机应变,骗过对方应该没问题。
殊不知,
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幼蓉却暴露了。
“你是谁?”
对方指着幼蓉,冷冷道。
“我,我是邻村的,刚才来进香,他们见我长得漂亮,所以……”
“混蛋,这个节骨眼上你还敢掳掠……”
那个人以为南云秋是他的下属,见色起意,本想狠狠教训一下,却赫然发现,
下属的腰间别着一把刀,顿时怒了。
来前,明明交代过,不准带刀的。
电光石火间,那个人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眼前,背对着他的家伙不是下属,
而是猎物!
秋风扫落叶,南云秋长刀出鞘,转身横扫,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对方刚刚挪动脚步,想要跳出这段危险的距离。
他也身经百战,从未曾失手过,深得主子的垂青,才派他来干掉南云秋。
他有把握渡过这一劫,
毕竟,寻常人背对着他,且蹲下身子的姿势,无法立即发起有力的反击。
比如猛虎,
在扑向猎物时,必须有个后缩蹲伏的动作,方能跳得更高,使出更大的力气。
但是,他低估了对手,
南云秋不是常人。
万分危急时刻,南云秋当然不会按套路出牌,而是直接使出绝技七连杀。
塞班做梦也没想到,
猎物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不料,自己作为猎人,却被猎物反噬。
他亲眼看到自己的腹部被划开,肠子和着血水汩汩冒出来,热乎乎的,发出阵阵骚臭味。
“好快的刀!”
世子说得没错,对付南云秋,只能用弓箭,不能用刀。
论刀法,十个他,也远非对手。
塞思黑的嘱托,和芒代嘱托手下的话,如出一辙。
“噗通”一声,
塞班俯扑在地上,和被他杀死的那些侍卫倒在一起,浑身还剧烈抽搐几下,极度的痛苦。
他至死也没搞明白,
猎物明明在偏殿,是怎么来到僧舍的。
南云秋擦擦脸上的血,迅速翻看尸体,四下摸索,却什么也没发现。
如果没猜错的话,
这些人应该是塞思黑的人,可惜没有任何腰牌之类的凭证。
“幼蓉,我要出去杀了他们,你就躲在这里,不要被人发现就行。”
“啊,你让我和这些死尸呆在一起,人家怕嘛。”
“好了,别装了,这一路你看见的尸体还少吗?你跟着我,我还要分心保护你,你也不瞧瞧,这些歹人多么残忍。”
“哼,我知道了,你就嫌弃我是累赘。”
幼蓉被揭穿心思,佯嗔道,
但还是乖乖的钻进床底,屁股蹶在外面。
装满箭筒,南云秋扒下塞班的短打,穿在自己身上,来到了僧舍外,循着声音追过去。
果然,
只见十几个杀手端弓架箭,呈三个方向收缩包围圈,逼近了偏殿。
他蹑手蹑脚跟在后面,打算找个绝佳的机会,逐个射杀。
否则,
要是惊动了他们,自己的箭术未必是对方的敌手。
他警惕的瞧瞧身后,什么也没有。
前面有株粗大的柏树,他想躲到树后面。
不料,时间不等人,靠近偏殿正门入口处,有个歹人调整方向,把箭矢对准地上。
地上躺着的是乌蒙,
南云秋迅疾开弓,不管三七二十一。
百步穿杨,箭矢就像长了眼睛,射穿了对方的侧胸。
随即,
弓弦再次松开,旁边的歹人也中箭倒地。
南云秋迅速就地卧倒,匍匐前进,爬向古柏后面。
有个歹人看同伴倒地,还以为乌蒙诈尸了,慌忙撤退。
不愧是专业选手,逃命时还不忘沿着曲线方向。
他是聪明,很有作战经验,可惜未能分辨出箭矢来的方向,径直南奔,面前正是南云秋的藏身处。
送上门来的肥肉,当然不能错过,
南云秋抬一下手,便结束了对方的性命。
他们要射乌蒙,难道乌蒙还活着吗?
南云秋发自肺腑的笑了。
第224章 僧死庙毁的秘密
对方也不傻,
大概是判断出了南面的情况,有两个弓箭手面朝南面,小心戒备。
不能再等了,兴许乌蒙还有口气。
再这样耗下去,也会血尽而死。
考虑到好兄弟的安危,他就顾不上自己的处境了,索性走出来,大摇大摆的出现在两名弓箭手的眼前。
弓箭手眨巴眨巴眼睛,
只见头儿侧着身,端起弓箭,全神贯注的对准东边的那处塔林,还娴熟地冲他俩招招手,示意过来支援,
意思是,
凶手或许就藏在塔林内。
两人没有觉得任何不妥,疾趋而来。
毕竟,从刚才几个同伙的伤口来看,凶手藏在塔林也有可能。
“头儿,有发现吗?”
还没到跟前,一人就张口问道,
真把南云秋当成塞班了。
南云秋有点焦躁,不敢回话,否则声音肯定要露馅,只好含糊其辞,嗓子里咕隆一声,然后点头表示肯定。
手下又问:
“有几个人?”
这个问题不好敷衍,他只好伸出一根手指。
“就一个人还要咱俩帮忙,塞班,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两个人敢直呼头儿姓名,估计关系非常熟稔,抑或地位也不低。
说完,转身竟然往回走,
毕竟,偏殿内的猎物价值更大。
这就给了南云秋宝贵的歼敌时机。
他调转方向,近距离射杀了一人,
另外的同伙马上警醒,此时再换箭肯定来不及,他抽出钢刀猛掷过去,
那人恰好转身迎敌,用肉身接住了锋利的刀刃。
“我大意了,你带着刀,我就该猜到,你不是塞班!”
南云秋抬起头,头发撩开,现出真容,笑道:
“晚了,到你们世子殿下那里请罪吧。”
剩下那几个聚在一堆就好办,
南云秋跟在他们后面,来到偏殿东南角的断墙边。
这时,
殿内的大火渐渐熄灭,浓烟充斥,咳嗽声此起彼伏。
不消多说,
他手起刀落,砍瓜切菜般,那几个四处踅摸烤肉的杀手,转眼间,
被剁得粉粉碎。
他冲出殿外,来到乌蒙身边,果然,乌蒙还没死,不过表情很痛苦,上半身被血水浸透。
好在并非致命伤,
加之有一层蒲团缓冲,肋下的箭镞穿过蒲团,又抵上一根肋骨,没有再深入脏腑。
“兄弟,感觉怎么样?”
“放心,死不了,好在你也没事,否则我真的死不瞑目。幼蓉呢?”
“没事,她藏得好好的。我先给你包扎一下,止住血。”
手忙脚乱拾掇好,乌蒙勉强可以行走了,
可是,
断裂的肋骨伤的比较严重,最好能找个巫医看看。
“侍卫们都死了?”
“死了,没有活口。”
乌蒙痛彻心扉,想要哭出来,
南云秋知道他的心思,宽慰道:
“应该是塞思黑的人,为首的叫什么塞班。他们杀了那些侍卫,之后便躲在南面的僧舍里。”
“塞班?”
乌蒙摇摇头,表示没听说过。
“有传言说,世子野心很大,不仅有自己的侍卫,还收买了王庭甚至大王的贴身近随。
而且,
说他在某个神秘的地方,豢养了一批敢死之士。
看来,那个传言是真的。”
“难怪他如此嚣张,依我看,都是你们的王爷宠出来的,怙恶不悛,这回又犯下如此大恶,要再不狠狠处置,迟早有一天要自食其果。”
乌蒙摇摇头:
“嘿,没有用的,这帮杀手肯定没有民籍,
草原上称他们为野户,官府也不知道他们属于谁,更没办法治他们背后主子的罪。
你等着瞧吧,咱们这回的罪白受了。
再说,王爷也有难言之隐,
他只是草原上的共主,并不能越过部落直接调兵遣将。
不像你们的皇帝,
掌握每个人的生死,权力大的没边。”
“是啊,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嘛。”
南云秋恨恨的嘟囔一句。
但凡文帝在下旨前,和朝臣商议商议,再听听南万钧当面陈述,能酿下这个苦果吗?
更可恨的是,
要杀你就明着杀,
哦,宣旨的时候不说,结果,拉到大营外偷偷摸摸动手。
这是君子所为吗?
呸,他哪是什么君子?
“幼蓉,出来吧。”
南云秋搀扶着乌蒙来到僧舍外,嚷道。
里面没有声响。
乌蒙笑道:
“这丫头心真够大的,难不成在里面睡着了吧?”
“幼蓉,你醒醒,杀手都死了,没事了,出来吧。”
还是没有回应。
南云秋不耐烦了,他还要急着给乌蒙找郎中呢,便移步到僧舍里。
刚迈过门槛,就发现天塌了!
黎幼蓉双手被反绑,口里塞着破布条,脖颈上有把明晃晃的尖刀,身后,
一个身着短打之人,左手搂着她的脖子,右手握着刀。
“谁说都死了?你高兴的也太早了吧。”
对方非常得意,
从声音上判别,此人就是刚才在僧舍内的人,还和同伴发生了争执。
看来刚才塞班让他出去,不是要包围偏殿,
估计是别的什么事情。
回来后发现局势逆转,没有顾着逃命,反而发现了幼蓉,便绑为人质,要逼迫猎物就范。
这帮家伙杀人不眨眼,
南云秋强作镇定,淡定道:
“你想怎么样?你以为能逃得出去吗?”
“哼哼,爷要想逃命,早就溜之大吉了。爷的命是别人给的,现在就要还给别人,不过,只要你挥刀自刎,爷就放了这小娘们。”
“不要,云秋哥,我不怕死,别管我。”
南云秋没理她,笑道:
“你以为这样就能杀了我吗?再说,我怎么能相信你呢?”
“你没得选择,爷不怕死,你就不管这丫头了吗?水灵灵的,死了都可惜。”
乌蒙问道:“
你说的别人是塞思黑吗?王爷的侍卫,你们都敢杀?”
“是又怎么样,你俩还能翻起什么浪花吗?我们只听世子的,只要他一声令下,甭说王爷的侍卫,就是王爷,哼……”
杀手戛然而止,
南云秋听出了两层意思。
其一就是,他们连阿其那都敢杀,野心和胆量不是一般的大。
其二,他敢承认是塞思黑的人,就说明,他会杀掉他们三个人灭口。
换句话说,
即便自己自刎,这个狗东西也不会放了幼蓉。
现在形势非常棘手,
他可以眨眼之间干掉对手,可是,对方只有手稍稍抖动,就会割开幼蓉的颈动脉,
纵是华佗在世,也无济于事。
只能分散对方的注意力,留出再大一些的空间,才能有把握。
再拖下去,乌蒙估计就要不行了。
可是,
任凭他磨破嘴皮,对方就是岿然不动,但是,由于一直无法得逞,情绪非常激动,刀锋稍稍拉长了点距离。
那个距离,南云秋有六成的把握。
可要让幼蓉担负四成的危险,他还是心有不甘。
看来只能再赌一把,继续用言语激怒对方。
他相信,
对方的目标不是幼蓉,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选择同归于尽。
正当他要豁出去豪赌一把时,角落的那张床铺下,又探出颗脑袋,光秃秃的,上面还有清晰的戒疤。
是能持师傅!
真是饿了天下掉馅饼,困了有人送枕头。
原来老和尚也知道这条密道,身上的袈裟还烟熏火燎的,肯定去了送子观音的偏殿,从那里爬过来的。
僧舍里住着精壮的和尚,
送子观音殿里,有急着求子的美貌嫔妃独处,
中间还有不为人知的密道相连。
殇帝的宠妃为什么会怀孕,殇帝为什么要灭了青云寺。
南云秋似乎找到了答案。
不是殇帝灭佛,不是女真排斥佛教,而是僧众们自作孽,不可活,那个外逃的年轻监院肯定是个中好手。
他相信能持师傅是个好和尚,
因为老和尚冒着生命危险,已经悄悄向杀手靠近。
“甭拖延时间,再不答应,爷就让她香消玉殒,死在你面前。”
南云秋就坡下驴,假意悲戚道:
“好,我可以自刎,你如何保证能放了她。”
“爷向来是一口唾沫一颗钉,决不食言。”
南云秋举刀架在脖颈间,黎幼蓉则花容失色,狂呼不要。
杀手此时得意忘形,精力全集中在眼睛上,他要亲眼看到猎物死在他的手中。
这样,
他就是此行最大的功臣,就是死,也会在同伴那里留下美名,成为他人膜拜的英雄。
老和尚眼见时机成熟,猛然出手,
死死拽住对方的右腕。
杀手未曾料到背后怎么会冒出人来,正如塞班的问题一样。
他奋力甩开,力道很大,老和尚果然不管用,居然飞了出去。
但就是这片刻工夫,给了南云秋足够的余地。
刀锋急转直下,飞了出去,擦着幼蓉的肩头,割掉了对方的脑袋。
恐怖的是,就剩下一层筋皮连着。
第225章 王庭争辩
“能持师傅,您没事吧?”
“没事,好着呢。”
南云秋扶起狼狈不堪的老和尚,诚恳道:
“多谢师傅冒风险,仗义援手,救我师妹性命。大恩不言谢,我一定多捐香火钱。”
“不必不必,这帮畜生焚我庙宇,践踏我山门,本就该死。
老衲就是不为这位女施主着想,也要杀了他。
其实,
老衲还要感谢施主,替我佛门除掉这些恶贼。”
“哪里哪里!”
两人互相客套一番,南云秋帮和尚清理尸体,乌蒙帮不上忙,呆在旁边无所事事。
“是他?”
南云秋拖着一具尸体朝外走,乌蒙站在旁边,看到那具尸体情不自禁的嚷了一声,
又迅速合上嘴。
南云秋未曾多想,没好气道:
“大惊小怪的,你杀人如麻,难道也害怕尸首吗?”
乌蒙撇着大嘴,讪笑一声,不再言语。
收拾差不多后,没成想能持师傅还颇通医术,亲自出手为乌蒙治伤,
他们当晚便歇宿此处。
次日一大早,才踏上惊心动魄的返程之路。
王庭大帐内,
气氛压抑,非常可怕,朝廷派来的问罪太监还住在驿站,等候女真王的好消息。
看来达不到文帝的要求,这个坎儿,就没办法迈过去。
阿其那,阿木林,还有几位平时不甚露面的女真重要人物,齐聚一堂。
此刻,
他们的心头都在问同样的问题。
朝廷为何对塞思黑参与弑君之事,掌握得如此详细?
很多细节,连阿其那都不清楚。
比如,
塞思黑在阿拉木身旁安插了百夫长这个眼线,百夫长的心腹,在北大集的兰陵醉酒楼和亚丁等人密会。
很多事情证据充足,证人也齐备,绝大部分,阿其那闻所未闻。
孽畜,简直是死有余辜!
他气愤难忍,当众痛斥塞思黑,不可谓不伤心。
最令他气恼的是,
塞思黑只承认观阵台的刺杀和他有关,仅此而已。
结果,朝廷的小太监还爆出了窄马道的二度袭杀。
包括那些尸首埋在哪里,都悉数指出。
无形中,又给阿其那增加了御下不严,治国无方的糗事。
说得也对,
这样的惊天大事,居然没有任何人向他这个女真王汇报,简直是奇耻大辱。
“诸位说说,如何处置塞思黑,让朝廷钦差满意?”
这个是关键问题,
直接涉及两国之间的关系,是马放南山,还是刀剑并举。
每个部落因领地情况不同,看待事情的角度也大相径庭。
没人敢轻易表态,没人敢当出头鸟,
万一和阿其那的想法不一样呢。
沉闷的氛围更加剧了大帐内的压力,夏风习习,大伙仍觉得脊背上满是汗珠。
阿其那眼见这些老狐狸闷声不响,个个都是缩头乌龟,不禁怒气冲冲。
今晚必须要有个说法,
否则,钦差说了,他明天就回京复命。
到时候,再来王庭的就不一定是宦官了。
言下之意,似乎在威胁,再来人的话,
就是枕戈待旦的大楚官兵。
在旁伺候的侍女端来大铜锅,里面盛放着刚刚熬煮的奶茶,
阿其那无意中一瞧,
好家伙,
这个侍女力气很大,就是空的铜锅也得有二十斤,再盛满奶茶,普通的男儿估计端起来都很费力,
而侍女却举重若轻。
他没有发现侍女不对劲,还以为人家天生力气大。
阿其那示意给大伙斟上一碗,边喝边谈,这样也轻松愉快些。
斟好后,
他让侍女退下,今晚商议的是军机要事。
“诸位畅所欲言,本王以萨满名义起誓,言者统统无罪。”
发了天大的毒誓,重臣们不再端着了,你一言我一语,顿时,
帐内炸开了锅。
有的说要严惩世子,有的说世子乃王储,涉及女真尊严,必须要网开一面。
还有的说,
塞思黑穷凶极恶,咎由自取,不能让整个女真被他连累。
也有的说,
塞思黑很有能力,如果绑缚朝廷的话,对女真的未来极为不利。
说了半天,还没有形成相对一致的意见。
阿其那也很着急,
他此刻不能一言堂,必须要给所有女真人传递一个信号:
不管结果如何,都是大家商量好了的。
之所以要召集众人议事,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堵住王妃和身后海西部落势力的嘴。
“大军师,你的意见呢?”
大军师就是阿木林,有勇有谋,能征善战,
在女真是神一般的存在。
塞思黑虽说是他的侄子,但他很想抛出一句:
不杀不足以平众怒,不杀不足以解帝心。
可是,
他不傻,当他看到哥哥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眼神,知道是在考验他,挑拨他,试探他。
欲速则不达,他当然懂得这个道理。
谁也没曾想,
那个侍女并未退下,而是缩在某处,一动不动,倾听着大帐内的每个字,每句话。
“王兄,诸位,我也来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众人看见有出头鸟,便闭口不语,
想听听他的高论。
“钦差的话说得很直白,态度也再清楚不过,掌握的证据可谓铁证如山。可以说,世子逃无可逃,辩无可辩。但是……”
本来大伙认为阿木林要大义灭亲,一棍子打死作恶多端的塞思黑,
阿其那的脸色也越发难看。
有人揪心,有人舒心。
可是,大军师猛然间来了个巨大的转折,让众人悬着的一颗心又放下。
阿其那也颇感意外,
压下心底正在酝酿的火山。
“世子乃我女真王储。
俗话说,刑不上大夫,
我就不信,皇帝假设有太子,也参与谋杀王兄,文帝能舍得斩杀他吗?
能舍得交给王庭来处理吗?
要我说,
辽东刺客已被杀戮殆尽,王庭也送去了大量的牛羊战马作为赔罪,陛下也不过是虚惊一场,应该见好就收吧。
所以,
对世子,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大军师言之有理,对呀,将心比心嘛。”
“没错,陛下虽然遇险,但是,救驾的人也是咱小王子殿下,我看可以抵消掉嘛。”
附和声四起,
话锋基本朝着阿其那希望的方向进展,
他非常高兴,也十分感激弟弟,心里还觉得有点愧疚,
自己此前有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该相信那些传言,说弟弟肯定会打压塞思黑,支持阿拉木。
“那么,照大军师所言,该如何处置呢。”
阿木林斩钉截铁,
断然道:
“总之,我不同意杀,也反对绑缚京城,倒不如关上一段时间,或者送边远之地闭门反思,避避风头,等朝廷的火消了,再悄悄回来。”
处罚得很轻,简直就是隔靴搔痒,
阿其那虽然觉得很意外,仍然认为值得考虑。
他露出欣欣然之色,然后低头算计,
看样子准备就这么定了。
大帐内有人在窃窃私语,有的摇头,有的点头,但是,没人站出来表示异议。
这时,
阿木林打了个哈欠,以手掩面,还挠了挠鼻子。
动作很奇怪,也很隐蔽,似乎在发信号。
这时,
大帐内响起了反对阿木林的声音。
“我反对这种蜻蜓点水的处罚。
大军师舐犊情深可以理解,但大楚不是傻子,陛下也没那么好糊弄。
否则,不会先下旨责问,再派钦差当面来问罪。
我以为,
必须敢作敢当,拿出壮士断腕的勇气,估计诸位也不想等到朝廷的大军北上吧?”
一语激起千层浪,坐在对角的人立马追问:
“那你说该如何处置?”
刚才的反对者慷慨激昂:
“很简单,废黜世子位,贬为庶民,驱逐出王庭。”
“不妥不妥,要是那样的话,世子的尊严何在?我女真的颜面何在?”
“就是就是,那也太重了。再说,废黜世子,王庭怎么办?”
反对者嘲讽中带着粗话,斥道:
“笑话,你眼瞎吗?除了世子殿下,大王不是还有阿拉木殿下吗?”
“是哦,小王子殿下口碑很好,非常仁义,也深得诸部落的喜爱,依我看,可行。”
“对,再说了,这么晚召集大伙开会,再捣捣糨糊就没意思了,是得拿出点真章,否则过不了朝廷那一关。”
七嘴八舌,
有赞成的,有反对的,话锋又偏离了阿其那的设想,
朝着严惩的方向进展。
阿木林如老僧入定,一声不吭,暗地里却在偷偷瞄向阿其那,
只见王兄的脸由白到青,由青到黑,就像夏日阴晴不定的天气一样。
这说明,
王兄本指望敷衍了事,开会不过是走个过场,目的是把自己的想法变成众人的决策,将来一旦有事,大伙好为他背锅。
好嘛,
幸亏没上他的当。
这时,
他又悄悄做了个手势,另一位重臣会意,打起了圆场。
“诸位静一静,我以为此事重也不行,轻也不行,必须要拿捏得恰到好处,而且还要早做决断。如果再拖延,朝廷会怀疑王庭的诚意。”
“如何拿捏,你倒是说说看。”
第226章 为情所困
“不如折中一下,先废黜世子,但不贬为庶民,依旧按照王子对待。
不过呢,
他主抓的很多事务也要卸下来,权力交出来,这样也能显出十足的诚意。
然后再送回海西部落闭门思过,
最后把钦差打发走,
如此,损失最少,影响也最小,大王以为如何?”
倒是个中肯的方案,
仅仅是不让塞思黑当世子,其他待遇保持不变,阿其那能接受。
这样的话,
王妃也不会过多的怪罪他。
“王兄,这样会不会有点重了?”阿木林担忧道。
“大军师,一点也不重,就这样的话,朝廷能否罢休还未可知呢。”
其他人赶紧附和,
阿其那彻底接受了,还看了看弟弟,露出感激的笑容。
阿木林面上露出惋惜的神色,内心里却无比愉快。
废黜塞思黑,只是他计划的第一步。
他的最终目标是干掉塞思黑,扶持阿拉木上台。
此时,
帷帐轻轻晃动一下,侍女蹑手蹑脚悄悄溜出大帐,扯掉了头上的假发,消失在夜色中。
毡帐内,
映着两个身影,他们动作幅度很大,张牙舞爪,好像在争吵,
突然,一把弯刀凌厉出鞘,架在对方的肩头。
“大家都是兄弟,何必动刀动枪的呢?”
“兄弟?你派人去杀我们的时候,想过大家是兄弟吗?”
“我派人杀你们,有没有搞错?我为什么要杀你,那样对我有什么好处?”
当乌蒙怒气冲冲闯入芒代的卧处时,
按照他原先的想法,
两人分别好几天,芒代见到他一定会嘘寒问暖,问问此行所见所闻,那样才显得问心无愧。
可是,
正如他所料,
芒代没有正常的那种热络,反而对他的出现感到意外,而且,似乎躲避着他的目光。
这下,
乌蒙再憨厚,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气得拔刀相向。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那我问你,斥候营的队正何在?”
“嗡!”
芒代蔫了,
乌蒙口中所提之人,正是他派去劫杀南云秋之人,
他见南云秋等人活着回来,就知道失手了,
本想遮掩过去。
未曾想,
在青云寺僧舍中那堆尸体里,乌蒙认出了队正的相貌,当时他还惊叫一声,
幸好南云秋未曾发觉。
“你号称是殿下的智者,
可瞧瞧你干的这件事,白白葬送十几名兄弟的性命,险些让咱们的恩人殒命,有百害而无一利。
说,你糊涂吗?
你愚蠢吗?
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智者吗?”
乌蒙的怒吼让芒代无地自容。
可是,
他这样做并不是为了自己,全然是为了阿拉木。
但个中究竟是什么原因,只有他看出来了,连阿拉木都深陷其中,浑然不觉。
原因他不方便说,难以启齿,
涉及阿拉木的名誉,
要是好事之人传出去,不用塞思黑打压,阿拉木就废了。
女真人虽然是游牧民族,大胆而开放,甚至还有些野蛮。
但是,
那种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情感,为世俗所不容,在女真没有立足之地。
那种事绝对不能对乌蒙说,否则以他那咋咋呼呼的性格,难保不传扬出去。
没办法,黑锅就自己背了吧。
“兄弟,你就原谅我吧,
是我一时糊涂,见不得云秋立功,怕殿下冷落我,才鬼迷心窍,险些酿成大祸。
你放心,我绝不会再做这种傻事。”
“好吧,既然你已经知错,那我就不计较了。”
乌蒙原谅了,
他知道,那些火箭没携带箭镞,本身说明芒代并非要置南云秋于死地,
还是有人情味的。
“我就知道兄弟你大人大量,不计前嫌,改日我请你喝酒。”
芒代欣喜道。
他和乌蒙还有百夫长,曾是阿拉木的三个贴身心腹,最忠实的下属。
如今,就剩下他俩,惺惺相惜。
“二位,殿下有请。”
他俩相互打量一眼,很纳闷,都初更天了,
主子还找他俩作甚?
阿拉木没有挑灯办公的习惯,莫非和王庭昨日夤夜密商的要事有关?
二人跟着侍卫直奔阿拉木所在,
一路上,
芒代恳求不要将队正之事告诉小王子,乌蒙却不为所动,事情太大,他必须要禀报。
否则,就是同流合污。
芒代摇摇头,乌蒙是个愣头青,还真拿他没办法。
刚挑帘进去,乌蒙便要告发,嚷道:
“殿下,属下有要事禀报,芒代他……”
孰料,阿拉木却无动于衷,反而打断了他。
“这么晚召集你俩过来,是有天大的事情要告诉你们,也听听你们的意见。”
芒代道:
“肯定是喜事,殿下请说。”
“果然是智者,你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殿下脸上的笑容告诉我们的,而且殿下亲自起身迎接我俩,鞋子都少穿了一只。若非天大的好消息,殿下何至于如此激动?”
阿拉木兴奋的看着他俩,激动道:
“你俩一勇一谋,是我的左膀右臂,当然要第一时间和你们分享。”
“他算什么智者,属下要揭发芒代,他丧心病狂,竟然……”
阿拉木再次打断了乌蒙:
“刚刚王庭派人来知会我,说从即日起,王庭的盐铁事宜统统交由我来负责,你们说说,这是什么意思?”
芒代拱手祝贺: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殿下要翻身了,从今往后要扬眉吐气了。”
“何以见得?”
“还用说吗?盐铁是王庭机密要事,从来都是由世子负责,旁人不得染指,就连王爷都很少过问。如今移交给殿下,说明塞思黑今后恐怕再难以翻身了。”
“是吗?哈哈哈!”
阿拉木欣喜若狂,
说明昨晚王庭密会之事有了定论,塞思黑要倒霉了。
那么,他的位置毫无疑问将由自己来接替。
盐铁事宜就是第一步,
接下来,很多原来由塞思黑经管的职责,将逐步移交给他。
比如,
世子令牌,世子专用大帐,还有卫队,包括陪同父王祭祀,
等等。
他首先感谢的是叔叔,阿木林连施两计,就把塞思黑从世子位置上推翻,
姜还是老的辣。
其次,他还感谢文帝,
正是皇帝的贸然北巡,给他提供了成功救驾的机会,在父王和女真人面前赢得了肯定和尊重。
当然,
他也想到了南云秋。
自己曾如火如荼的对待他,而他却若即若离的回应。
这些让他接受不了,
在女真,他也是要风有风,要雨得雨的王子。
可是,那种朦胧的情愫没办法言表,说不出口,只能心领神会,心有灵犀。
他以为南云秋能懂,
但是,南云秋不懂。
当年的海滨城外相遇,他还没有那种感觉,等南云秋亡命女真,玉树临风一样出现在他面前时,
他想,
这是上苍的眷顾,是命运对他的垂青,是萨满赐给他的缘分。
所以,
他竭尽全力为南云秋提供帮助,极品钢刀,宝马名驹,锦衣玉食,还有独家箭法。
西栅栏劫囚,他不怪罪,
为了南云秋,他还和世子相抗争,
为了给南云秋报仇,还亲自领兵把白喜打得狼狈逃窜。
他认为,
自己的付出能感天地,泣鬼神,南云秋应该惟命是从,心甘情愿投入他的怀抱。
可是,
那家伙,榆木疙瘩,居然提出用打败辽东客来还债。
债可以还,
情感呢?
“喝,今晚不醉不眠!”
男人饮酒喜欢找个借口,逢喜事,对酒当歌,遇哀伤,借酒浇愁。
此刻,
对阿拉木来说,二者皆有,哪有不同饮的道理?
三个人从站着议事,变为坐着品酒,阿拉木端起碗一饮而尽,
芒代和乌蒙则各有心事,每次想说出来,主子都不听。
“哈哈,我阿拉木出头之日来了,世子之位非我莫属。”
“殿下,声音轻点,小心隔墙有耳。”
“怕什么,父王就两个儿子,他倒了,世子之位舍我其谁?你们俩听着,今后跟着我保管步步高升,扬名立万。”
“殿下,
这种事情不到水落石出,绝对不能随口就说,很忌讳的。
要是让大王听到了,会不高兴的。
越是这种时候,
就越要夹起尾巴做人,千万不能让别人看出你的风光得意。”
这是芒代的心里话。
他非常清楚,
官场上的人事变动牵一发动全身,所有人都在死死盯着,
不能有任何纰漏。
他担心阿拉木年轻气盛,心气高傲,骤然得到天大的好消息,会喜形于色而把持不住,成为别人攻讦的理由。
要知道,
史上很多太子因为骄纵而被废黜,皇家无慈父,万万大意不得。
主子的表现,让他忧心忡忡。
乌蒙也有心事,趁主子在发呆,赶紧说道:
“殿下,您不觉得今晚的酒宴,少了个人吗?”
“少谁啊?”
阿拉木慢腾腾道。
第227章 几家欢喜几家愁
其实,他知道乌蒙和南云秋感情最深。
他既忌恨南云秋,恶毒的对付南云秋,又不想让南云秋离开女真,返回大楚。
他让乌蒙紧贴着南云秋,就有这层含意。
正所谓,
爱之深,恨之切!
“少了云秋,殿下能翻盘吗?他是最大的功臣。可是殿下待他太,太……唉,云秋苦啊。”
阿拉木酒气上涌,没好气道:
“他还苦?有我承受的苦楚多吗?他天天躲在王庭,悠哉乐哉,心里哪还有我?”
“殿下冤枉他了,
呆在王庭养伤,那是大王遵照大楚皇帝的旨意办的,他绝没有背叛您的意思。
相反,
此次北上海西部落,他查到了辽东客的蛛丝马迹。
最紧要的是,
他查到了塞思黑蓄养亡命徒的罪证,简直是触目惊心。”
“是吗?太好了,这要是呈报给父王,就是压倒塞思黑的最后一根稻草。快说,罪证在哪?”
“罪证就是那帮丧心病狂的杀手,他们埋伏在半道上,要杀死云秋。”
阿拉木惊诧道:
“啊,云秋怎么样?那帮该死的狗东西,你为何到现在才说?”
那副紧张的模样,
没有矫揉造作的痕迹,端着酒碗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乌蒙心里还是蛮感动的,
他本以为主子恨透了云秋,二人到了情断意绝的境地。
现在看来,
主子只是一时意气用事,心底里还是牵挂云秋的。
这就好办了。
他竹筒倒豆子,把在青云寺遭遇塞班刺杀的情况,和盘托出,还展示了自个身上的伤痕以作见证。
阿拉木听得心惊肉跳,扼腕抱拳,
恨不得当时亲自上阵,把那帮贼人杀个稀巴烂,一泄心头之愤。
芒代则频送秋波表示感谢,
因为乌蒙还是替他隐瞒了,没说出队正也参与其中,
这哥们够义气,自己没看错他。
而且,浑身是伤,回来竟然什么都没说,就好像伤的不是他一样。
够胆识,够豪爽。
“云秋没受什么伤,真是太好了!”
阿拉木由衷的高兴,转而又阴沉着脸,
恨恨道:
“可惜,他们都是野户,没有民籍,否则,我定要奏明父王,查到他们的老窝,然后一网打尽,替云秋好好出出恶气。”
芒代插话道:
“狐狸既然露出了行迹,就不怕找不到它们的巢穴。
只要塞思黑倒台,没人庇护,假以时日,咱们就能找到并歼灭他们。
殿下,
这伙势力穷凶极恶,不能不除啊。”
阿拉木现在所想,
却不是塞班那伙人。
他眼神忧郁,内心里波澜乍起,起身从书柜里拿出只皮箱,取出一个精美的匣子,递给乌蒙,
殷殷叮嘱:
“这里面盛放的是辽东深山的雪莲,世所罕见,叔叔送我的,我一直没舍得用。
你拿去给云秋吧。
他自从射柳大赛受伤后,我还没有表示过关心,权当是弥补吧。”
芒代赶紧阻止:
“殿下,这么金贵的东西,又是大军师送的,您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它再金贵,也是个死物件,比起云秋的伤痛,又算的了什么?乌蒙,你,你给他的时候,别,别说是我给的。”
乌蒙疑惑不解:
“为什么?”
阿拉木颇为伤感,略带结巴:
“我怕,他,他会拒绝。”
说罢,
他又站起来,低头拎起箱子,刹那间,泪水簌簌而下。
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
南云秋几次面临生死关头,杀了那么多凶手,默默做出很多奉献,也遭受了太多伤害,却从来不跟他说。
说明,
二人之间的隔阂,到了无法弥补的地步。
他伤心,失落,抱怨,可是,走到而今的地步,
是谁的过错呢?
是自己的错吗?
阿拉木不认为自己有错。他屈指算来,为南云秋做了很多,毫无保留,心甘情愿。
是南云秋的错吗?
好像也不是。
如果南云秋是个薄情寡义之人,就不会冒着危险夜闯西栅栏,搭救那个魏三,以及只有一面之缘的铁匠师傅。
就不会舍生忘死,救助岳家镇那些百姓……
而且,
正是南云秋有情有义,乌蒙才会死心塌地的为他说话,并且和他并肩作战,不惧生死。
那么,是谁的错?
阿拉木摇摇晃晃,拎着皮箱,走到书柜前,想要放回原处。
乌蒙手捧大补的雪莲,
喜滋滋道:
“这个东西好,云秋一定会高兴的,哪怕他舍不得吃,回兰陵后也可以孝敬父母嘛。”
“他真的要回去吗?”
芒代掩饰不住喜悦,激动地问道。
“是啊,
幼蓉姑娘一直催促他,他答应了,说过两天就向王庭辞行。
哎,
我说芒代,他要走,你好像很兴奋嘛。”
“哪里是兴奋,我是觉得意外。不过也对,他和那个姑娘情投意合,肯定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儿。”
芒代余光瞥向阿拉木,把一对儿几个字咬得很重很重,若有所指。
乌蒙摇摇头,表示不信:
“不对,你刚才的样子不像是感到意外,而是巴不得他离开。你嫉贤妒能,怕他立下大功,盖过你的风头。”
“你这家伙真会冤枉人。
云秋对咱们确实很好,我怎么会盼望他走呢?
但人家毕竟是大楚人,家在大楚,总不可能永远留在女真。
他能早点回去,我们作为朋友,
应该替他高兴才是。”
乌蒙当然不相信。
“口不对心,言不由衷!要我说,你这个智者,就是会诡辩,信口雌黄,做人不地道……”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撕扯,
却不曾注意到,
阿拉木眼前发黑,站立不稳,忽然连人带书柜倒在地上,发出轰隆巨响。
“殿下,殿下……”
乌蒙大惊失色,慌忙抱住阿拉木,
他想不明白,小王子为何突然晕倒。
芒代却找到了症结所在。
阿拉木是得知南云秋要返回大楚,心智失常,感到绝望所致。
小王子遭受的折磨,越发表明,他要赶走南云秋的做法,非常英明。
“殿下,大事不妙!”
“怎么了?”
“王庭商议的结果出来了……”
闻言,塞思黑也差点昏过去,让人把男扮女装的侍女带进来,
详细说说。
王庭秘密会商,逃不过他的眼睛,所以派人扮作侍女前往打探消息。
他事先有心理准备,
为顺利打发走钦差,王庭一定会对他加大惩戒,比如,遭点皮肉之苦,悔过认罪,大不了闭门思过,
但绝对不会伤筋动骨。
好家伙,直接就废黜了世子之位,遣送海西部落洗心革面。
还大言不惭,说拿捏的恰到好处,分明是墙倒众人推。
要是早知这样的结局,还不如拉出去砍头算了。
由奢入俭难!
当了多年的世子,掌握很多权柄,攒下偌大基业,还偷偷经营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而今一朝成空,还有何颜面立足于世?
还有,
阿拉木取而代之,会放过他吗?
往后的日子,
他想也不敢想。
“殿下,此次很奇怪,大军师竟然没有落井下石,反而处处为殿下求情,要大王从轻发落,咱们看来是误会他了。”
“蠢货,闭嘴!”
塞思黑歇斯底里,抽了侍女一耳光。
“父王愚不可及,本世子也愚不可及吗?
那是阿木林欲擒故纵的奸计,和手下心腹唱的双簧戏,故意引诱父王上钩。
他,
他恨不得我死,好让阿拉木那小杂种上位。”
身边的下属也呆了,
心想,
自己的主子是不是疯了,敢辱骂他爹愚蠢,还污蔑弟弟为杂种,
这些话要是传到大王耳朵里,小命还能保住吗?
他们不想触霉头,赶紧悄悄朝外面退几步,
不料,塞思黑发起羊角风似的,
更加出言不逊。
“阿其那,你敢废黜我,你的王位还想要吗?母妃不会放过你的,你这昏主,你这懦夫!”
觉得不过瘾,
他还重复了几遍,捶足顿胸,披头散发,对他的亲爹,大声辱骂,诅咒。
发泄足足有半个时辰,大帐内终于安静了。
下属还以为主子睡去了,进来再看,
却见塞思黑正在挑选小匕首。
那不是一般的匕首,而是女真匠人精心磨制的竹匕首,异常锋利,而且还很轻盈,便于携带。
“殿下,您是要干什么?”
“那姓云的小子还在吗?”
“还在大王安排的居所,有个姑娘相陪,不过听说过几天,他俩就要离开女真了。”
“哼,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那么容易。这笔账,也该和他算算清楚。”
塞思黑头也不抬,磨得更凶了。
“殿下万万不可,王爷正在气头上,您再闹出事情,正好被别人抓住把柄,罪过就更大了,何必呢?”
“罪过再大也不过是死,我都被废黜了,还怕死吗?哼!我杀不了那个懦夫,就让他绝后。”
懦夫是谁?
下属知道是大王,刚才主子已经骂过了。
可是,
他们也被整糊涂了,杀了南云秋,和大王绝后有什么关系?
前言不搭后语,看来主子的确是失心疯了。
树倒猢狲散,作为他的心腹下属,估计也要被殃及。
哪知,塞思黑并不糊涂。
第228章 又起杀心
“我杀那姓云的,阿拉木会袖手旁观吗?
不会,
他肯定要来搭救,否则别人会认为他无情无义,今后还怎么笼络他的部下?
他既然来搭救,就难免和我起争执,
到时候刀枪无眼,死了谁,伤了谁,也在所难免嘛,
哈哈哈!”
此刻,下属才见识了塞思黑的手腕!
世子不是白当的,不仅凶残,而且很有头脑。
他是要暗度陈仓,借报复南云秋之名,行杀害弟弟之实。
他们都清楚,
阿拉木箭术第一,但是刀法不行,比塞思黑相差不止好几个档次。
而且,
塞思黑虽然被废,毕竟还是王子,
要真是打起来,寻常的侍卫下人不敢阻挠,也不敢拉偏架。
兄弟俩要是单挑,谁生谁死,不言自明。
“明天,你们和我一起去,杀他个出其不意。记住,不可莽撞,要见机行事……”
“遵,遵命!”
下属们非常紧张,
他们不敢掺乎人家兄弟之争,可是,他们跟着塞思黑很多年,全部的前途都押在主子身上,可谓休戚与共,荣辱与焉。
要是阿拉木真被杀了,
大王就只剩下一个儿子,兴许,塞思黑还能化险为夷,因祸得福呢。
到那时,
他们也将成为从龙之臣,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为了前途,
只能咬牙答应。
千呼万唤中,
阿拉木悠悠醒来,昏迷半个多时辰,如同半个世纪那么漫长。
芒代心里不是滋味,也不想劝慰,不想阻止。
恰恰相反,
长痛不如短痛,他希望主子心更痛,痛定思痛。
唯有如此,方能斩断不羁的情丝,卸下包袱,重新振作起来。
眼下,塞思黑负责的所有事务,阿其那都交给了阿拉木,
芒代心想,
事情多了,主子或许能从意乱情迷中挣脱出来。
“殿下,刚刚来报,明日有盐船靠岸,您初掌盐事,要不要亲自去会会?”
“不必,让乌蒙代我走一趟,不要失了礼数就行。”
“属下一定不辱使命。”
阿拉木有气无力,颓然道:
“好,你们退下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众人散去,
夜风穿帘而入,阿拉木蜷卧在角落里,对着穹顶发呆。
夜阑酒残,灯火摇曳,四周阒无声响,唯有心房在咚咚乱跳。
云秋,我认错,认罚,认输,还不行么?
我纨绔,我偏执,我自大,这些我都认,可是,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是你的出现,
让我意乱情迷,让我魂不守舍,让我想入非非。
我,错了吗?
夜深了,
任红烛成泪,他还不肯睡去,喃喃自语。
经过几个月的是是非非,风风雨雨,他坚持不住了,想投降了。
因为,
他发现,
到头来自己遍体伤痕,而南云秋却云淡风轻,这么耗下去,等不来自己想要的结果。
此次乌蒙陪南云秋北上,就是他授意的,也是他准备服软的开始。
当得知青云寺遇袭,南云秋依旧不声不响,他惊恐的发现,
二人之间的断痕无法弥补,
才想起拿出金贵的雪莲,试图融化冰山。
但是,
他终究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他所想的弥补之策,融冰之图,都是孤芳自赏,自娱自乐,
人家根本不吃那一套。
是啊,
南云秋欠下的债务,全部还清了,还免费赠送了窄马道的二度救驾大功,他还能怎么样?
再说了,
之前吵架时,他答应过南云秋,可以用这些功劳来偿还。
事到如今,他能出尔反尔吗?
“云秋,你就那么狠心吗,连离别都不肯告诉我。”
“云秋,咱们还能回到从前,就如当时初逢的时候吗?”
寂夜无声,
回答他的只有无边的孤独……
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南云秋精心擦拭完钢刀,还忍不住仔细端详,啧啧称叹。
这是阿拉木送他的宝刀,是稀世珍宝,
阿木林当初送刀给阿拉木时,说,
此刀乃极北之地上乘寒铁所铸,刀身呈乌青色,南云秋称之为无情刀,无情和乌青谐音。
还有弓,
虽说质地不是上乘,但是凭借它,他学到了阿拉木的上乘箭法。
小心翼翼的把刀和弓放好,
又拾掇起随身的衣物,不小心从里面溜出来一根粗竹管,时间长了,他不记得竹管能派什么用场。
拍拍脑门才想起来,
竹管里面藏的是香粉,
乌蒙帮他淘换来的,是美人荑和着露水,浸泡后再晾干磨制而成。
他轻轻嗅了嗅,
像极了那个红裙女子身上的味道。时光过去将近一年,可记忆里的那种幽香,历久弥坚。
“云秋哥,莫要碰我的竹管,很危险的。”
幼蓉恰好走进来,以为南云秋拿的竹管,是她随身携带的那根。
她的竹管确实凶险,里面都是她喂养的黄河蜱虫。
到女真后,
她还向当地巫师取经学艺,搜罗了不少怪异的偏方药理,技艺更有长进。
她在长刀会就得到师兄传授,精通药物药性。
南云秋自打和辽东客比试受伤后,她亲自煎熬汤药,亲自喂药调理,精心照料。
痊愈之后,
她依旧弄些滋补的药材食材,帮他巩固元气,比照顾自己还要当心。
“这是什么呀,我怎么没见过?”
她搁下药碗,蹦蹦跳跳走过来。
南云秋来不及遮掩,竹管已经到了她的手中。
“好香哦,什么竹子,怎么这么香?”
南云秋坐卧不安,要是姑娘发现里面的东西,他还真不知如何解释。
可是幼蓉那股子好奇劲,不会善罢甘休。
“咳咳!”
南云秋清清嗓子,准备撒谎了。
“没什么稀奇,它就是竹子,叫香竹,传说古时候女真国有个妃子,出生时就带有体香,后来……”
“啪!”
幼蓉找到了机关,拔出塞子,
顿时,
比梅花还诱人的幽香弥漫开来,沁人心脾,让人痴迷。
姑娘沉醉其中,欲罢不能,贪婪的呼吸。
良久,她睁开眼睛,紧盯着他。
南云秋尴尬得要命,没法再编下去了,
因为它就是脂粉香,压根也没有女真国妃子的传说。
遭了,怎么解释呢?
“云秋哥,你肯定是要把它送给我的吧?还保密,我知道,你是想给我个惊喜,对吧?”
“啊?”
南云秋先是没反应过来,马上顺坡下驴:
“是的,是的,咱们不是要准备回去了嘛,我想先把它藏好,等回到兰陵再告诉你。”
幼蓉晃晃竹管,含情脉脉的看着他:
“云秋哥,你真好。”
她多心了。
通常男子送姑娘脂粉,香囊,绢帕之类的物件,都带有情爱的意思。
南云秋只是拿她当作妹妹,
还没有男欢女爱的情愫。
“你说什么?你真答应我回兰陵了吗?”
“当然答应啦,我伤养好了,该做的事也做完了,再留在女真也无事可做,还白白惹人生厌。”
幼蓉撅起嘴巴嘟囔:
“你好像不是很高兴,是因为小王子么?你和他毕竟相交一场,彼此为了对方,都付出了很多,舍不得离开他,我也能理解。”
南云秋斩钉截铁:
“不,我很高兴,谁不希望回家呢?
小王子也很讲情义,可是他占有欲太强,性情多变,我不适应。
而且,
我有我的事要做,路要走。
我俩的确共同经历过患难,彼此毫无保留地付出过,但射柳大赛结束后,大家就互不相欠。”
说到此处,
南云秋也颇为伤感,离别,是亘古不变的哀伤话题,不免唏嘘道:
“如今,他可以说是苦尽甘来,扶摇直上,而我呢,依旧不知道路在何方。”
幼蓉懂事的安慰:
“云秋哥,别惆怅了,兰陵是你的家,那里有爷爷,有那么多师兄弟,当然,还有我。我们所有人都会帮你。”
“好吧,看来今后我也只好跟着幼蓉女侠混了。”
“好啊,从今往后,我黎幼蓉罩着你。来,咱俩一起收拾,吃完早饭就走。”
“去哪,带上我吗?”
不速之客乌蒙风风火火的闯进来,看着人家在收拾东西,本来笑嘻嘻的,顿时蔫吧了。
“你们,你们不是现在就要回大楚吧?”
南云秋迎上去笑道:
“你真不经念叨,刚刚还说起你呢。
我俩准备回去了,想和你告别,
正巧,
你自己找上门来,省得我跑一趟。要不,一起吃个早饭,
就当是为我饯行?”
“你不能回去!哦,不,我的意思是说,你不该早早急着回去。”
黎幼蓉猛地冲过来,吼道:
“我们几时回去关你什么事,你三番五次阻挠他,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乌蒙被怼得哑口无言,结结巴巴道:
“不,不是,我没阻挠,还有些事情想和他说说。”
“什么事情?”
“嗯,嗯,我也不大清楚,总归是……”
乌蒙急赤白脸,眼巴巴看着南云秋,希望他赶紧解围,
要不然,幼蓉能吃了他。
第229章 准备见面礼
“幼蓉,没事,去忙你的吧。”
南云秋把她支开,其实,他也明白,乌蒙是想撮合他和阿拉木重归于好。
可是,
他不愿意,他也承受不起。
阿拉木喜欢人时,喜欢得要死,巴不得两个人变成一个,
讨厌时,巴不得立马从他眼前消失。
除此之外,
还有很多让人无法接受的缺点。
过去,在患难时,还能收敛些,大度些,宽容些,
估计等接替世子之位后,脾气肯定也会水涨船高,越发难以伺候,也很难携手合作。
南云秋意识到了,故而没有太多的不舍,
再说了,
他本也没指望通过阿拉木的势力,完成自己的复仇大业,
现在,自己的翅膀也硬了,黎九公又希望他回去,
所以,割舍掉阿拉木,对双方都好。
他不觉得伤感,他不觉得失去,相反,
他结识了好兄弟乌蒙,算是意外的收获。
乌蒙说明来意之后,南云秋肃然道:
“强扭的瓜不甜,乌蒙兄弟,大浪淘沙,时间会冲淡一切,就不要彼此勉强了好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
乌蒙接受了现实,不再相劝,又转向另一个话题。
“对了,还有件事,我是来告诉你,据说今晚有盐船过来,你要是想去的话,就扮作我的随从。”
“我去!”
南云秋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在关南堡听到那个老千夫长的介绍,他就怀疑,
海滨城程家偷偷和女真私下交易,此次乌蒙代替阿拉木去接船,真乃天赐良机,
他决心亲自去打探虚实。
兴致勃勃,他不单单是想抓住程家的把柄,
也是因为萌生了新的念头!
射柳大赛上,和皇帝失之交臂后,南云秋有了大胆的设想。
今后再想刺杀皇帝,就要先接近皇帝身边的人,
否则,根本见不到皇帝。
此次救驾,
他发现御史大夫卜峰是正直之人,可以接近,值得信任。
如果自己手头有见面礼,更能拉近双方的距离。
他想,
要是能抓住程家里通外国,违反朝廷禁令的走私交易,那就是最好的见面礼,
御史台专门管惩治贪腐的事情。
他都对朴无金印象也很深刻,
但人家是个太监,生活在后宫里,自己无法接近,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
再者,
朴无金虽然很仗义,身手也不凡,毕竟是高丽人,未必能助他成事。
“幼蓉姑娘,你也看见了,今天你们回不了家,但你不能怨我。”
“怎么不怨你,还不是你勾搭的?只要你来就没好事,赶紧走,没你的早饭。”
黎幼蓉操起竹管子就要打他,
乌蒙也听说管子里面有怪物,吓得屁滚尿流,拔腿就跑。
南云秋追出去送他,商量好晚上接船的具体事宜。
另外,
他还偷偷提出,再给他弄点美人荑香粉,乌蒙满口答应。
幼蓉撅起嘴巴,有点不开心。
南云秋只好过来安慰她,并拍着胸脯保证,最多拖延两天。
殊不知,
这次拖延,接下来发生了很多事情,打乱了他俩回家的计划……
御极宫内,
御医把脉问诊,太监跑进跑出,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草药味。
原来是文帝病倒了。
这个病,来得离奇,
御医初步诊断说是寒症,可能是春夏之交,季节转换所致。
可是,
药用了半个多月仍不见好,御医又诊断出,皇帝患了消渴之症。
难怪春公公回忆说,
陛下近日总是感到腹中饥饿,时常要催膳,而且龙体似乎日渐消瘦。
这可愁坏了文帝。
通常,
人日渐消瘦,意味着健康出了问题。
他原本还想趁着最后的壮年时光,再辛勤耕耘一把,哪个妃子若能报个喜讯,也不枉他多年的夙愿。
还有,
在女真时,传出的妃嫔有了喜脉,也是空欢喜一场。
女真之行让他很不痛快,
答应接收的三个女真美女,他也一个没要,倒是信王非常贴心,为其张罗,寻觅到几名年轻女子送入后宫。
这些女子没有天姿国色,但个个都很结实,尤其是屁股大。
据产婆说,
屁股大的女子易生养。
信王的态度转变很大,令他很满意。
可问题是,
女真之行回来后,或许是受了惊吓,或许是水土不服,文帝原本就没多少男儿雄风,回来后发现,
床第机能更加不堪。
哪怕那几名新鲜的肥女各显神通,极力迎合,他几乎都以失败收场。
文帝扪心自问,
自己并不好色,自古以来,没有哪个皇帝的后宫像他一样冷清。
他新纳女子,
单纯是想鼓捣出个皇子,并非贪图肉体的欢愉。
总之,他原来有多喜欢女真,现在就有多讨厌女真。
所以,
当派出的钦差太监从女真空手而归,说王庭最大的处罚就是废黜世子,不肯将罪魁塞思黑绑缚京城处置,
无疑是不给皇帝面子。
他痛骂阿其那阳奉阴违,心中全无君上,为区区不肖逆子,胆敢和朝廷作对,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恨怒之下,
病情加剧,
他却羞于道出真正原因,也不便过多抱怨。
毕竟,
北上巡视女真,是他乾纲独断促成的,他不想让信王看笑话。
“程御医,朕的病情很严重吗?”
“陛下勿忧!
依臣看,龙脉还算强健,消渴之症尚属初发,
寒症之所以久久不去,实乃今春大旱,扰了时令所致。
待臣开方,多用几味猛药,相信很快就会康健如初。”
“有劳了,你退下吧。”
御医姓程,自打文帝是太子时就跟随在身边,很受器重,当初还为南万钧治过病。
南万钧也非常赏识他,经常在文帝面前夸赞程御医,
正是南万钧的大力推荐,才有幸成为御医。
此次北上就伴驾随行。
御医走后,
信王就过来禀报,说已经下旨给河防大营,以及海滨城,正整顿兵马,
随时准备讨伐女真。
“皇兄,既然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好好给阿其那一点颜色瞧瞧。白世仁官复原职,如愿以偿,必定会用心用命。”
“很好,朕还有些担心,战端一旦开启,就很难收场,闹不好,两败俱伤,你说呢?”
信王似有同感:
“皇兄之忧不无道理!
如果要开战,臣弟责无旁贷,愿亲自领兵。
如果不开战,也可以静观其变。
总之,
是战是和,全凭皇兄决断,臣弟鞠躬尽瘁,愿效犬马之劳!”
文帝心花怒放,怎么看信王,就怎么顺眼。
真正高兴的应该是信王。
他听取了老管家阿忠的主意,痛定思痛,改掉过去那些毛病,
尽量学会在皇帝面前示软示弱,
还要把风头和露脸的机会让给皇帝,
而且多揣摩圣意,皇帝的心里天平,就会渐渐朝他那边倾斜。
阿忠还说,
只要这两年还没有皇子降生,皇太弟的封号,十有八九就要落入信王囊中。
此次,
信王就揣摩到文帝羞愤的心理,难以公开的伤痛,于是主动找女真王庭的茬子,
比如,
说女真人染指乌鸦山铁矿,侵占海州边境农地等,
总之,阿其那有很多罪状,
但却回避了皇帝北巡时的那些糗事。
当时,
文帝很了十分高兴,顺水推舟,当即让信王代拟旨意给白世仁和程百龄。
信王腿勤,效率很高,很快就办理妥当。
而现在,弟弟一改过去对女真的强硬态度,是战是和,全听他的。
文帝信以为真,认为弟弟成熟了,懂事了。
“可是,不让阿其那吃点苦头,真是便宜了女真,朕又不甘心。”
“皇兄言之有理。
要不就让白世仁派兵北上,摆出大军压境的姿态,震慑阿其那,
他如果交出塞思黑,还则罢了。
如若不交,咱们再视情而定。
反正小太监离开王庭时,也已告诉了他。”
“先礼后兵,勿谓言之而不预也!好,就这么办。”
“皇兄,臣弟得悉,吴越之地遭受海风袭击,海水倒灌,农田盐碱……”
趁皇帝高兴,
信王还想乘机再奏报吴越灾情,无非是想在皇帝面前,表现他忧劳王事,尽心尽责的姿态。
当然,
也是想多拨点银子,他去邀买吴越土司的人心。
不料,文帝打断了他。
“山帮一带的旱情如何?”
“这个?淮北的旱情……”
信王眨巴眨巴眼睛,寻思皇兄为何海涝不管,偏偏对旱情感兴趣。
再说,
山帮那里的旱情基本可控,并未造成严重的后果。
转而一想,对了,
阿忠曾说过,皇帝对水帮的涝和山帮的旱最为关注,务必要迎合圣意,否则肯定要挨削。
可是,
时间一长,忘记这茬了,
他的确没有关心过此事。
第230章 探访东港
文帝的脸色已经不对了,
从刚才的笑容可掬,逐渐过渡到阴深莫测,信王心慌意乱,
赶紧脑补淮北一带的画面。
“启禀皇兄,
淮北旱情臣弟一直牵挂在心,常常为之夜不能寐。
虽为初旱,且仅仅涉及一郡两县,但绝不能等闲视之。
臣弟奏请,
立即派户部赈灾救济,并由大员前往监督赈灾,安抚,劝耕一应事宜,
确保百姓吃饱穿暖,不乱不聚,
不被别有用心之人所利用。”
说完,
心口咚咚跳,不知有没有说到点子上。
“想得周全,朕心甚慰!
俗话说,荒一年,饥一人,荒两年,饥一家,荒三年,天下乱。
所以,你说得很对,
虽然山帮是初旱之年,朝廷必须迅速应对,才不至于出现收拾不了的局面,
你作为王爷,
应该与国休戚与共,与民休戚与共。”
“臣弟谢皇兄教诲,臣弟谨记在心,绝不敢有半点懈怠含糊。”
信王偷偷擦拭额头的冷汗,暗想,
每次谈到这个问题,文帝就特别严肃,而且上纲上线。
“弟弟啊,你应该记得,父王当年开创大楚基业,是何等艰辛吗?”
信王见他以兄弟相称,浑身鸡皮疙瘩,敷衍道:
“记得,是凭借淮泗流民的力量。”
文帝瞪着他,非常不悦:
“嗯?”
“哦,不,是淮泗乱民。”
“你要时常咀嚼,朕登基后,为何有这一字之改,个中深意要用心体味。立即知会户部,赶紧去办吧。”
文帝这才息怒,挥挥袍袖。
“遵旨,臣弟告退。”
出了御极宫,
信王还心有余悸,要不是刚才反应快,信口胡诌,最近做的所有努力,
都将付诸东流。
淮泗流民,包括楚州和泗县为中心的水帮,以及永城和淮北的山帮百姓,
由于每时隔多少年,就会发生水灾或旱灾,
百姓饥肠辘辘,难以养活家人,就容易惹是生非。
特别是,
旱灾和水灾常同时发生,而且只要持续三年,天下定会大乱。
三十年前,
就是发生了淮泗旱涝之事,武帝才趁乱推翻大金,打下大楚江山。
当初,
他们依靠淮泗流民打江山,坐稳皇位后,当然又害怕这些流民起事,再推翻他们,
所以,
朝廷对淮泗一带非常关注,稍有滋事,就按照乱民治罪。
文帝即位之后,
别的事可以糊涂,唯独对此事毫不含糊,甚至将淮泗流民改称为淮泗乱民。
镇压起来,
手腕极其凶狠,比起武帝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淮泗乱民是他的逆鳞,谁也不敢误触。
“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恭喜老爷,贺喜老爷!”
独眼龙白喜乐不可支,把旨意捧给白世仁。
白世仁接过,稍作浏览,便将圣旨扔在旁边,轻蔑道:
“大将军之位除了我,还有谁能担当得起?没有什么可喜可贺的,这叫什么,你知道吗?”
“什么?”
“以肉饲犬,必有驱遣。”
“何意?”
“这还不简单嘛。”
白世仁戏谑道:
“朝廷把我当做猎犬,把大将军的官职当做肥肉丢给我,无非是要我这头猎犬,去帮他们抓住更大的猎物。”
白喜捧着臭脚丫子,配合道:
“老爷实在是高!传旨的人说了,要大营发兵北上,会同海州水师,对女真形成围逼之势。”
“看来皇帝老儿这回面子丢大发了,想要咱们给他找补找补。”
“老爷还真要甘当猎物,受之驱遣吗?”
白世仁恨恨作色:
“要搁平常,我还真会敷衍了事。
这个世道,有兵就是大爷,让我和阿其那死磕,我不上那个当。
不过,
我和女真既然已经结下了梁子,
现在,师出有名的机会摆在面前,当然不能错过。
反正是朝廷的意思,
惹出乱子也由皇帝来承担,与我何干?”
“没错,这个仇是得报,要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白喜脸色狰狞,捂着那只瞎眼。
若不是阿拉木替南云秋出头,出兵南下岳家镇,自己的眼睛就不会瞎。
“老爷是打算亲自领兵,还是让奴才去?”
“兵者,不祥之器。你我都不去,尚德可有什么动静?”
“好像没什么动静。”
白世仁突然岔开话题,问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从一个山匪,摇身变为大将军吗?”
白喜心想,最大的秘诀就是出卖老大,用兄弟的血肉铺就自己的晋升之路。
可是,太寒碜了,
他不敢说,摇摇头,
表示不知。
“就是怀疑一切,要把所有人都设想为自己的敌人!
就说尚德吧,
没有异常,本身就是异常,几次抓捕南家那小子均未遂,他又两次出现在那爿镖局,
难道他不值得怀疑吗?”
“老爷的意思是派他去?”
“没错,他也可以成为我的猎犬嘛。
要是阿其那怂了,交出塞思黑,功劳依旧是我的。
要是万一女真人狗急跳墙,死的也是他尚德。”
听了,白喜面有忧色:
“可他毕竟也被提升为副将军,要是有个闪失,恐怕?”
“没什么恐怕的,他是大营的老人,坐着第二把交椅,要是死了,我就没有了副手,那更不是能一手遮天了么?”
白喜豁然开朗,拊掌赞道:
“高!
那样的话,河防大营就成了当时的山寨,老爷就是说一不二的老大。
到那时候,
把所有的将佐全换成咱们的人,让熊家军变成白家军,妙妙妙!”
白世仁揉揉额头:
“人人都说大人物快活,
殊不知要瞻前,也要顾后,要前思,也要后想,不知要伤多少脑筋。
没办法,
官场上,你不坏到家,就要坏了家,你不害人,就要被人害。
说白了,
官场就是丛林,官员就是走兽。
你吃我,我吃他,就这么回事。”
这番话,算是把官场那点事琢磨透了。
白喜点点头,又道:
“老爷这回失而复得,重新获任大将军,估摸着信王爷功不可没,要不要向他表示表示?”
“你错了,
我失去大将军之位,罪过在他,而官复原职,功劳却不在他。
不过,官场上就要虚与委蛇。
信王为人,我算是看透了,他未必能成事,但若是坏你的事,此人最拿手。
对他,
不仅要表示,还要做出感恩戴德的姿态,你去安排吧。”
想起信王,
白世仁就皱眉头。
“想想也是,老爷这些年颇为不易,如今大权在握,风光富贵,可是老太爷他们却不能明着沾光,如锦衣夜行,实在叫人心碎。”
这一点,
白世仁也心有戚戚。
亲爹没得善终,他后来便认伯父为爹。
伯父无子,打小就疼爱他,于是便当做亲爹奉养。
可是,
他知道自己仇家太多,保不齐哪天又有仇人上门,找他的家人下手。
与其被仇人惦记,
倒不如把家人转移,藏到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白世仁既要虚名,更要自家安全。
所以,河防大营里,除了他和白喜,没人知道他的老家究竟在哪,
都有那些家人。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先不说这个。
告诉尚德,
让他到王庭后,务必软硬兼施,先让阿其那交出咱们的眼中钉南云秋,
其他的事都好商量,大不了采用缓兵之计。
总之,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轻易损耗实力。”
白喜恶向胆边生,恨恨道:
“老爷说过,抓住南云秋,就交给奴才处置。”
“当然,生吞活剥都由着你。对了,让白迟随军同去,盯住尚德一举一动。”
自贴身侍卫头目穆队正被处死后,
白世仁重组侍卫亲随,白喜从老家挑中了族人白迟,此人拳脚非常厉害,又擅长射箭,
至于为人嘛,
非常混蛋,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但是他是白家族人,又非常忠心,这个秉性,是当亲兵侍卫的关键因素。
不像穆队正,
平时说得天花乱坠,关键时却想着逃跑,最后还出卖了主子。
卖主求荣之事,白世仁最为反感,
虽然那也是他的拿手好戏。
“吁!”
南云秋跟随乌蒙,来到了海岸边。
海州北面是女真的鲁南部落,和辽东人登陆的海西部落一样,紧邻大海,
部落之东南海岸,有处天然的港湾,
当地人称之为东港。
港湾处,有木制栈桥和陆地相连,栈桥旁停泊着大小各异的舟船,
有赶海捕鱼的,有乘风逐浪的,当然也有军事用途。
东港规模比较大,按用途分为不同的区域。
北部有重兵把手,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南云秋知道,那里肯定是女真打造舰船的所在。
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了中部区域。
中部其实就是大码头,王庭很多货物要靠海运进出,都在大码头完成。
码头至岸边也有栈桥相连,可以接货送货,人员也由此进出。
岸边还停泊了很多驳船,也能送人接货。
尘土飞扬,一行人策马直奔码头,
码头的外围是类似辕门一样的设施,也有军卒把守,当即冲出十几个步卒,
拦下这群陌生人。
第231章 打狗吓唬主人
“码头重地,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乌蒙手一挥,旁边的骑兵呵斥道:“
这是小王子殿下郎将乌蒙,奉命前来接应盐船,快快头前带路。”
“盐船乃王庭要务,我等只认世子殿下的人,其他人没有资格来此,奉劝你们离开,否则,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乌蒙脸色阴沉,
冷冷道:
“好大的口气,世子殿下有资格,小王子殿下就没资格,这是谁定的规矩,叫你们的长官过来。”
对面的军士很不耐烦,骂骂咧咧回去叫了,
而其他军士仍旧虎视眈眈,
生怕这伙人会闯进去打劫似的。
南云秋扮作马弁,身着甲胄,
为防止有人认出,还在口鼻处蒙上层厚纱,不时咳嗽两句,这样,就能以偶感风寒遮掩过去。
他靠过去对乌蒙轻声道: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看来塞思黑在女真的根基,的确深得很,人家根本不认小王子,你要有心里准备,不必动怒。”
乌蒙却听不进去,
恨恨不已。
“那我等会儿就叫他们好好认认。这帮狗东西,仗着世子的势,嚣张跋扈由来已久,有一回我送两位殿下过来乘船,你猜怎么着?”
“还能怎么着,厚此薄彼呗。”
“没错!
他们对世子众星捧月,对我俩却非常冷淡,又搜查又盘问的。
我知道,
他们故意这样做,就是为讨世子开心。
当时小王子就暗自发誓,要是有一天得势,非要让他们吃足苦头不可。”
南云秋也觉得那些家伙不地道。
要巴结塞思黑,没人拦着你,
可是,
也没必要藐视阿拉木,使出抬一个踩一个的行径,确实为人所不耻。
而且很愚蠢,你能断定哪片云彩下有雨吗?
万一将来阿拉木得势了呢?
乌蒙所说的乘船,其实就是上次阿拉木去海滨城,
当时由塞思黑带队,阿拉木跟随,去往大都督府和程家父子密谈,
为的就是背着朝廷私下交易官盐。
当然,
南云秋还不知道,双方桌面上谈的是官盐,桌面下却是更大的交易。
那个交易的罪过,
比官盐的罪过还要大上十倍百倍。
“呶,当时就有那家伙,等会看我怎么收拾他。”
乌蒙努努嘴,
只见官署里出来个胖嘟嘟的军曹,踱着官步,腆着大肚子,一副天塌下来都浑然不惧的镇定,
慢悠悠来到队伍面前。
他已经不记得乌蒙了,老气横秋道:
“就你要接应盐船啊,本军曹怎么不认识你。”
乌蒙不悦道:
“我是奉命而来,是公事,不是私事,为何要你认识?”
“哟嗬,真不识抬举,你奉谁的命令?”
“阿拉木殿下!”
“哈哈!这个码头何时轮到他下令了?
世子殿下有交代,
此等军国要地,没有他的世子令牌,天王老子也甭想迈进去半步。
快快滚蛋,
再聒噪的话,要你好看。”
军曹的尾巴高傲得都快翘上了天,鼻子轻哼,转身就走。
猛然间,
觉得从脑袋到脸颊,再到脖颈,火辣辣的痛,痛不可支。
“哎哟,哎哟哟!”
然后就倒在地上打滚,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乌蒙收起马鞭,嘴里还不依不饶:
“狗眼看人低,你一个屁大的军曹,也胆敢藐视小殿下,活腻味喽。”
军曹哼哼半天,挣扎着爬起来。
鞭子又准又狠,避开了眼睛,但是,那条红红的印迹带走了皮肉,
算是破了相。
“你他娘的,太岁头上动土,找死!”
军曹不肯吃亏,抡起弯刀冲向乌蒙,真是要玩命。
“哐当!”
南云秋迅速出刀,眨眼间磕掉了弯刀,旋即插入鞘中,动作之快,军曹居然没发现对手是谁。
接着,
又像疯狗似的,冲到战马前,要把乌蒙拖拽下来。
“去你娘的!”
乌蒙气急败坏,抬脚将其踹倒,跳下马,对军曹拳打脚踢,不大一会儿,军曹鼻青脸肿,
胖成了猪头。
“尔等大胆,敢擅闯要地,打伤本军曹,给我拿下。”
军曹欺负人惯了,今天吃了大亏,不肯善罢甘休,连吼带骂。由于疼痛加上愤怒,脸庞也变了形,
但却没有忘记给乌蒙等人扣下大帽子。
“我有王庭的令牌,谁敢擅动?”
乌蒙粗粗的嗓门震天响,对面端刀举枪的军士闻言,不敢上前,乖乖放下兵器。
毕竟,
对方手里有王庭的令牌,如若再舞刀弄棒,可以治你个藐视王庭的罪名。
“住手!”
有个人及时赶到。
乌蒙明白,东港官署里最大的官出来了,是这里的仓曹,
叫桑真!
桑真还专门负责整个码头的管理和防卫,别看官不大,
权力可不小。
一年到头,来来往往孝敬他的人多的是,就是塞思黑看到他,也时常会夸赞两句,
久而久之,
他养成了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习惯。
而且,
一般人,他也不放在眼里。
官大,消息自然灵通,王庭里发生的人事变动,他也耳闻了。
刚才,
他就躲在屋内不声不响,装作不在岗位的样子,故意让副手过来试探试探乌蒙的深浅,
通过试探,
也能够掌握即将闪亮登场的阿拉木,是什么脾性。
这顿胖揍,副手皮开肉绽,他半点也不心疼,
因为试探出了结果。
他敏锐的察觉到,
阿拉木是个记仇的人,自己可不能撞在人家的刀口上。
“不知郎将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下官乃仓曹桑真。”
桑真笑容可掬,亲自过来准备为乌蒙牵马。
伸手不打笑脸人,
这下倒让乌蒙不好意思了,哪能让地头蛇给他牵马呢。
他解鞍下马,挤出点笑容,拱拱手,算是见过礼了。
刚才的副手不知底细,还指望上官为他做主,
满口哭腔:
“仓曹大人,就是他殴打下官,擅闯码头重地,您该禀报世子殿下,狠狠治他的罪。您和世子殿下不是很……”
桑真脸色发白,
当即打断了他。
“闭嘴,你这不开眼的蠢东西,胆敢冲撞上官,出言不逊!要不是郎将大人开恩,本官岂能轻饶你?”
“仓曹大人说得对,他的确是个蠢货。”
乌蒙开始还乐呵呵的,转眼变了脸,抬手大巴掌就猛扇过去。
副手猝不及防,来不及闪躲,结结实实吃下这记重击,感到半边牙齿都倒了,刚站起来不久,
又摔倒在地。
“呸!蠢东西,你记住了,看在仓曹的份上今天先饶了你,下次还敢对小王子殿下不敬,老账新账一起算,把你剁碎了喂狗。”
哎哟,
娘啊!
桑真心里冰凉,越咂摸,越觉得乌蒙指桑骂槐,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乌蒙走到辕门口,前脚踏进去,又缩回来,走到一个军卒面前。
没错,
就是这家伙,刚才说阿拉木也没资格进入码头。
“啪啪啪!”
他左右开弓,连扇军卒好几个嘴巴,骂道:
“今后说话前,记得长点记性,小心祸从口出。”
骂完又飞起一脚,把对方踹了个狗啃屎,
继续教训:
“今天爷揍你,是为你好,免得今后被人砍了脑袋,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桑真心惊肉跳,但依旧满脸堆笑,
还帮着教训起自己的手下:
“乌蒙将军的话,你们统统要记在心里,今后再敢胡言乱语,胆大妄为,他俩就是下场。”
众军士见老大都怂了,唯唯诺诺:
“我等记下了,今后再也不敢造次。”
看乌蒙总算是满意了,桑真头前引路,把大伙请到会客厅,命人端来各式茶点,小心伺候,然后简要讲解了大致的程序。
其实事情很简单,
说白了,
如何接待贵客,乌蒙只需要礼节性的见面寒暄即可,具体事务都有专人负责。
乌蒙问道:
“他们会上岸吗?”
“考虑到安全需要,他们通常不会上岸,最多在栈桥上歇歇,走动走动。”
“哦,如果上岸的话,需不需要给他们设个接风宴?”
“很少,下官记得去年他们仅上岸一次,世子殿下特意交代摆下宴席,犒劳他们。而且都是上等的席面,其实也是巴结他们。”
乌蒙不解:
“笑话,咱们是买家,要说巴结,也该他们巴结咱们。”
“郎将有所不知,谁巴结谁,要看买卖什么货。
他们的货可是非常紧俏,当然要看他们的脸色。
而且,
他们要是不高兴,货的成色就两说了,或者里面掺杂点别的东西,遭罪的还是咱们王庭。
所以,
即便世子殿下地位尊贵,有时候也得折腰。”
“那他们到底是哪路神仙?”
桑真犯难道:
“这个,下官不能确定,也不敢置喙。等半个时辰后,他们到了,大人自然知道是哪路神仙,还请大人原宥下官的苦衷。”
“那是自然,本郎将还是懂规矩的,你先退下吧。”
“是,大人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
桑真毕恭毕敬的退了出去,吩咐手下去忙乎杂务,
但他仍暂时守在屋外,以防乌蒙再生出什么事端,挑他的理。
看着屋内其乐融融,欢声笑语,桑真恢复了本来面目,鄙夷的朝那个方向啐了口浓痰。
他很愤怒,
在自己的地盘上,手下的兄弟被外人打得满地找牙,自己的颜面也碎了一地,
自从他坐镇东港以来,还没吃过这样的亏。
可是,也只能忍着,
因为塞思黑估计朝不保夕,暂时没人能罩着他。
愤怒之后,他又阴森一笑,对着天空,
喃喃自语:
“世子殿下勿忧,阿拉木睚眦必报,这样的心胸,成不了大事,更成不了您的对手,女真的江山,早晚还是您的。”
第232章 客人来了
屋内,南云秋却在沉思,
连桑真都不清楚今晚来的是谁,越发给卖家增添了神秘的色彩。
他不相信,
除了程家,还能有别的什么盐商。
而吵吵闹闹非要跟来的幼蓉,却拿乌蒙开涮。
“你既然有王庭的令牌,为何不早点拿出来,省得费那么多口舌?”
乌蒙故作高深,很得意:
“要是早拿出来,那几个狗东西还能乱吠吗?我还能狠狠收拾他们吗?”
“哟,今后,看来我和云秋哥对你也要刮目相看了,真想不到你个愣头青,也会耍心眼。”
“别刮目呀,我说实话还不行吗?”
乌蒙现出原形,解释道:
“你俩误会了,我哪里懂这些套路,是临来时,小王子专门授意我这么干的。
我记不住,
他还专门让我演练好几次,我才记得。
哦,
对,我忘记了,殿下还让我羞辱羞辱桑真。
唉,算了吧,他看起来还挺和善。”
初更刚至,
码头派人来报,海面上来了大船,泊在码头附近。
乌蒙撂下茶碗,南云秋紧跟其后,直奔栈桥。
仲夏,天黑得晚些,依稀还能分辨出脚下的路。
但见栈桥如同一条巨蟒入海,
巨蟒的尽头是座巍峨的高山,黑乎乎的矗立在那里,随着波涛的滚动而起伏,像只出海的怪兽,
潜伏在水面,寻找猎物。
接着,仓曹署的军士亮起马灯,两长一短,
怪兽也睁开眼睛,同样的回应。
这是接船的信号。
夜色里,南云秋静静的注视,身为河防大营的南家三公子,从小就见过各式各样的舰船。
而这个庞然大物,
从规模而言,丝毫不逊色。
他很吃惊,
对方胆子真够大的,敢用官家的战船走私海盐。
“郎将大人,对方请您过去叙话。”
“好。”
乌蒙走入驳船,南云秋刚想跟过去,被军士拦住:
“对方只让郎将一个人过去,你不能上来。”
南云秋岂能错过大好的机会,宁可泅水也要跟去,乌蒙也劝他别去,说他会想办法。
再者,
船那么高大,跟过去也偷窥不到对方长什么模样。
南云秋没办法,只好眼巴巴的看着。
枯等了很久,始终不见船上的动静。
他心里暗骂,
那帮家伙知道干的是见不得人的事情,所以像老鼠一样警惕。
海滨城他呆了将近一年,只见过渔场捕鱼的船,从未见过如此巨舰,
程家父子也没有提及过,海滨城有这么大的船。
想来应该不是海滨城,莫非是吴越那边来的?
他忽然想起了盐贩子张九四。
张九四想转战海上,干点无本的买卖,于是请来吴中人龙大彪帮助造船。
龙大彪说过,
越地有几家土司也能制造大船,闲时作渔船,战时作战船,造船业很厉害。
估计这趟他白跟过来了。
唉,早知道就回兰陵了。
从刚才的望穿秋水,到现在的百无聊赖,
他打个哈欠,却见乌蒙离开大船,又原路回到栈桥上。
乌蒙刚才上去先是接个头,认个脸,还验看了令牌。
攀谈几句,豪爽的性格给对方留下很好的印象,他便趁热打铁,诚邀对方上岸小酌,没想到竟然成了。
“速去通知桑真准备,贵客要去仓曹署饮宴。”
他吩咐随行的军卒。
南云秋赶紧问:
“对方是哪里人?”
“我哪能听得出来?他们连自己人的口音都不一样,但可以肯定,都是你们大楚人。”
南云秋又兴奋道:
“真的?太好了,兄弟,你办得漂亮。你们初次见面,他们怎么肯上岸,还要饮宴?”
乌蒙很嘚瑟:
“没错,正是因为初识,他们才要喝杯酒加深印象嘛。
再者说,
我乌蒙的魅力你是知道的,人见人爱,但凡和我打过交道的,哪个不挑大拇哥,况且……”
“别吹牛了,说人话。”
“嘿嘿,其实他们也不傻,知道塞思黑不行了,小王子要得势,也想借机笼络下关系,人之常情嘛。
不过,
领头的那家伙不怎么乐意,反倒是有个姓苏的跟班极力撺掇,那家伙才勉强答应下来的。”
真稀奇,跟班的当起了领头的家。
南云秋有点纳闷,这不像是大楚的官场作风。
这时,乌蒙冷不丁问:
“你也跟我说句实话,你为什么对他们倒卖私盐如此感兴趣,是否别有用心?”
南云秋一激灵,本想敷衍过去,
乌蒙也不傻,追加了一句:
“别撒谎,在关南堡时,你就对他们海盐的来路不停的打听。”
“嘿嘿,这个,这个,这个你别管。”
“好吧,我不问了,反正你不会害我,我是你兄弟嘛。”
南云秋羞赧道: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室内,灯火通明,
案几上堆满各式菜肴,比不上南方的色香味。
这里的菜品以牛羊为主,风干的,腌渍的,熏烤的,应有尽有。
桑真一点也不含糊,还置办了不少山珍,尤其是各种稀奇古怪的菌菇,贵客们大饱口福。
宴席当然少不了美酒。
席间,
觥筹交错,宾主相得,乐淘淘的,气氛无比的融洽。
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他们是故友重逢,有惊天动地的情谊。
哪知,
半个时辰前,他们走路就算撞个满怀,都认不出对方。
窗帘遮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缝隙能窥探到贵客们的真容,
南云秋徘徊在屋外,走在廊下长吁短叹。
贵客们小心谨慎,只允许乌蒙同饮,他是马弁模样,又被阻隔在外。
“云秋哥,算了吧,他们鬼鬼祟祟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人,有什么好看的?”
幼蓉过来劝道,
她也不清楚,他为何非要盯着卖私盐的人不放。
“没什么,就是好奇。”
南云秋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却不想解释具体原因。
“我看你撒谎的本事比乌蒙也不高明,瞧你抓耳挠腮的样子,只是好奇吗?”
“什么也瞒不过冰雪聪明的师妹,是这样,我在海滨城有几个故人,怀疑他们就在里面,想见上一面。”
“啊?你竟然和坏人是故人,那你也不是什么好人喽。”
幼蓉噘着嘴,她知道南云秋没说实话。
“要不这样,等宴席散了,他们出来时你再找机会。”
“就凭他们那么狡猾,出来也不会有机会,唉!”
这时,从角落里走来一个黑影,来到二人身边,问道:
“两位,有什么在下可以效劳的吗?”
南云秋冷不丁吓一跳,细看却是桑真,忙道:
“没什么,我俩没事,说说悄悄话。”
他不清楚桑真的底细,
虽然桑真面对乌蒙的盛气凌人,始终保持着笑容,那种包容和胸襟让他很佩服,但却不便说出口。
没想到桑真还真热心,坚持道:
“如果想要进去见识一下,在下倒是有办法,不知您有没有兴趣?”
“什么办法?”
桑真说出了一个南云秋无法拒绝的办法:
“我可以带您到灶间里去……”
“郎将真是海量,咱们再饮一碗如何?”
乌蒙酒瘾不小,酒量却不是很大,加之阿拉木交代,要善待贵客们,
这么多贵客,轮番敬酒,
他早已吃不消了,但还是死要面子强撑。
“好,贵客赏脸,我岂有不饮之理?来,舍命陪君子。”
乌蒙心口一阵灼热,真想吐出来,却极力忍耐。
没成想,
旁边那个姓苏的打起了车轮战:
“郎将大人,在下也敬你一碗,聊表对您的钦慕和敬意,今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不敢不敢,您是贵客,您要多关照我才是。来,走一个。”
乌蒙就这性子,来者不拒,刚刚强行灌下去,就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
“唔唔!”
他赶紧离席,慌不择路还带翻了板凳,惹得哄堂大笑。
屋内没有下人伺候,
乌蒙只能自己手忙脚乱打开门栓,冲到院子里,对着墙角的旮旯就狂吐。
灌翻了对手,贵客们自鸣得意,当然也不忘吹捧东道主:
“郎将真乃性情中人,佩服佩服!”
“是啊,宁伤身体,不伤感情,痛快痛快!”
居中的贵客吩咐身旁之人,让派个手下去看看主人如何了,天不早了,还是赶紧收兵回营。
不一会,
有个厨子从院子里面走进来,端着一盏铜锅,怯生生的,却贼溜溜的东张西望。
此人正是南云秋!
他刚进来就迅速打量宴席上的人,
结果,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就是正中的首位就坐之人。
此人他再熟悉不过,当即咬牙切齿,恨不得将铜锅扣在对方脑门上。
“站住,谁让你进来的?”
首位就坐的正是严有财,心机最深,也最为警惕,两只眼睛滴溜溜乱转,非常恼怒的斥责道。
南云秋强压怒火,故意夹着嗓子,喉咙里咕噜道:
“来送汤的。”
旁边有人帮腔:
“送什么汤?不是早就和你家乌蒙大人说好了吗,酒菜提前备好,期间不许任何人进来,你为什么要进来?”
此人嗓门很大,极为严厉,好像是有意讨好严有财。
南云秋原本还没注意到,待定睛再看,
竟然是苏慕秦!
第233章 不是冤家不碰头
他怎么会在这里?
又为何和严有财勾搭在一起?
而且,
令南云秋吃惊的是,苏慕秦的模样也发生了很大变化。
原来是轮廓分明的黝黑盐工,眼前的他却满脸肥肉,五官被挤在一起,脸色非常白皙,俨然富家老爷的架势,
成功商贾的模样。
要不是眉宇之间还带有苏叔的痕迹,加之嗓音未曾改变,
还真认不出来。
看着儿时的玩伴,海滨城时的好兄弟,那个曾经照顾他,帮助他,后来又利用他,陷害他的慕秦哥,
分别不过大半年,
怎么会发生桑田沧海般的变化?
“端的是什么?”
苏慕秦还以为对方被吓糊涂了,再次质问。
南云秋故作惊慌,结结巴巴道:
“大人说,说,说是解酒汤。”
“我们何时要过解酒汤?”
“这个,我,我也不知道。”
这时,严有财站起身,恶狠狠的盯着南云秋,问道:
“你,为什么要带着面纱,莫不是有什么说法?”
是啊,
南云秋身上,
穿的是灶间里厨子的专用服侍,上下衣连在一道,头上还戴个毡帽,典型的女真风格,比大楚的厨子还要讲究,吸附了别人的注意。
可是,
面纱却引起了别人的怀疑。
“咳咳!”
南云秋咳嗽两声,还吸了吸鼻子,装作受了风寒的样子。
“哦,是受寒了。既然如此,你们的大人为何还要派你过来跑堂,难道你有什么过人之处吗?”
严有财阴恻恻的问道。
他仔细端详着南云秋,忽又说:
“虽然你带着面纱,我也能想象出你的五官轮廓,应该是个蛮英俊的男儿郎。嘻嘻,你家大人派你来,莫非是为了……哈哈哈!”
酒能使人乱性,
严有财借着七八分醉意,断袖之癖的老毛病又犯了。
尤其是在异国他乡,
他又是主人吹捧的贵客,更是加剧了那个邪念。
当初在渔场仓曹署的院子里,他就曾侵犯过南云秋,想想当时那种变态的动作,令人作呕的模样,至今还汗毛倒竖。
“是啊,主事大人,女真的小厮想来别有风味。”
几个渔场的下属七嘴八舌,
想来他们也略懂头儿的奇特癖好,一个劲的撺掇。
严有财是海滨城主宰程百龄的妻弟,只手遮天,横行霸道,掌管着很多人的财路,甚至活路,巴结他的人多了去。
此刻,
见头儿动了欲火,作为下属,哪有不拉皮条的道理。
酒色财气,姓严的无一不沾,无一不通。
脸上挂着几丝淫意,他竟然离开座位,脚步轻飘飘的走向南云秋。
“小兄弟,能否解下面纱让我好好欣赏欣赏,嗯?”
南云秋万万未曾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情景,
更没想到,
狗日的严贼如此色胆包天,在女真的地盘上还敢禽兽不如。
他慌乱的退后两步,险些没端住铜锅。
“哟,还青涩着呢。”
严有财淫心大炽,蓦地,逼近南云秋,突然停下脚步,眯缝着眼睛,来了句令南云秋不住颤抖的话。
“就凭你的双眼,我感觉好像在哪见过你。”
“是嘛,那还不摘下面纱,让主事大人瞧瞧?”
众下属附和道。
他们以为严有财故意这样说,目的就是为了能欣赏小厮的脸蛋。
哪知严有财老奸巨猾,的确有所察觉。
但是,
他淫男无数,而且都是俊俏后生,长得都差不多,故而,
暂时真没把眼前的猎物,和南云秋联系起来。
南云秋不能再退了,心里仇恨的火苗熊熊燃烧,姓严的对他的做下的罪恶,罄竹难书!
先是伙同参军在金管家的仓库里,设计杀害他,还反锁上仓曹署院子的大门,切断了他的逃命之路,
幸好他水性极好,
躲在院子里的水塘底下逃过一劫。
后来程天贵骗他到水口镇鱼仓做事。
在水口镇,
严有财扮作朝廷的侍卫,带领所谓的铁骑营将他和张九四等人一举抓获,扣下贩卖私盐的罪名,想把他们置于死地,
甚至连苏慕秦也一网打尽,彻底清扫海滨城盐工势力。
结果,
他被阿拉木救下,而参军被杀,张九四身陷牢狱,苏慕秦则派兄弟大头冲锋陷阵,自己却躲在背后,没有闯入严有财的圈套。
如此说来,
苏慕秦搭上了严有财这条线?
难怪在栈桥上,乌蒙说,贵客们原本没打算过来,有个姓苏的跟班却替贵客做主,才有了上岸饮宴的安排。
哦,苏慕秦不仅和严有财勾搭在一起,而且分量还不轻。
无他,利益作祟罢了。
南云秋和严有财近在咫尺,有把握在眨眼之间干掉这个畜生,
但是,他忍住了。
要不然的话,自己就暴露了身份,朝廷罪犯家属藏在女真,消息传开,会带来更大的祸难。
而且,会连累乌蒙。
再说,
他之所以来,是想抓住程百龄的把柄,将来好让卜峰向朝廷检举揭发,成为他接近朝堂,刺杀皇帝的铺路石。
小不忍则乱大谋。
南云秋出其不意,绕了个圈子,甩开众人,把铜锅放到席上,然后奋力又咳嗽两声,沉声道:
“贵客请喝汤。”
言罢,转身欲走,
严有财酒气上涌,哪能舍得错过大好的机会,众目睽睽之下,竟然伸手揽住南云秋的腰,另外那只手就去解面纱。
“咣当!”
背后传来巨响,
把大伙的目光吸引过去,
原来是乌蒙跌跌撞撞闯进来,被门槛绊住,摔了个狗啃屎,推倒了旁边的茶碗茶壶。
“主事大人,嘿嘿,在下失礼了。”
乌蒙头发也散开了,胸口前似乎还残留着呕吐物,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主人回来,
严有财不好再明目张胆,只好松开手,虚情假意的搀乌蒙上桌。
乌蒙憨笑两声,然后冲到南云秋面前,质问道:
“你个厨子进来干什么?”
“我,我是送醒酒汤的。”
“这里是下人该进来的地方吗?还不快滚!”
抬脚踹在南云秋屁股上,
严有财本还想拦下,哪知南云秋借着踹劲,眨眼之间飞出了屋子。
乌蒙醉眼迷离,却瞅见严有财悻悻然,
他刚才吐酒后,清醒许多,发现南云秋闯进来,被众人围堵,情势非常危急,要是露馅的话,他和南云秋都吃罪不起。
灵机一动,才想出继续装醉的法子。
以酒遮脸,喝醉了酒,干什么事都能圆得过去。
“各位见谅,此汤效果很明显,的确是我女真非常神奇的解酒汤。
哎哟,
怪我给忘了,
我担心贵客们喝得尽兴,伤了身体也不好,所以吩咐桑真准备了,特意给大伙解解酒,
快,来尝尝吧。”
屋子里又热闹起来,好像刚才的一切未曾发生过。
南云秋摸摸屁股,生疼的。
这个该死的乌蒙,下手真狠,也不知道轻重,肯定是借机整我。
他解下面纱,准备把行头还给厨房,再到外面等候。
此行有惊无险,收获很大,
他心里美滋滋的。
走到拐角处,冷不丁从花坛旁窜出一个人。
巧得很,撞了个满怀。
南云秋慌忙低下头,转身就走,不料对方一把拉住他,惊讶的喊了一句:
“你是,你是南云秋……”
糟糕,被人认出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南云秋迅疾出手,扼住对方喉咙,准备杀人灭口。
“呃呃呃,是我……”
“啊!你,你是大头?”
兄弟俩四目相对,又震惊又喜悦,没想到时隔许久,竟然在女真相逢。
大头是苏慕秦的得力手下,讲义气,为苏慕秦打打杀杀多年。
当初,
南云秋流落到海滨城投奔苏慕秦,那帮盐工中,就数大头对他最好,吃的喝的都给他留一份,而且经常护着他。
刚才,苏慕秦让大头出去照看一下乌蒙,
乌蒙进来后,大头感觉内急,没找到茅房,就在花坛旁解决掉,刚溜出来,没想到撞见了南云秋。
“云秋兄弟,你让我找得好苦。”
原来,
南云秋逃离海滨城,并未去棚户区向大伙辞行,大头出了牢狱后还四处打听,着实替他担心。
“大头哥,你好吗?你怎么会跟他们搅合在一起?”
“唉!一言难尽呀。”
大头紧攥着他的手,说起那段惨痛的回忆。
在海滨城南门的郊外,
他看到南云秋在囚车里,凶多吉少,便不顾苏慕秦的计划,真心实意要救出南云秋。
结果,
他后来被官兵擒获,和张九四同样被投入大牢,惨遭毒打,受尽了折磨,却咬紧牙关自己扛着,并未出卖苏慕秦。
苏慕秦后来通过盐丁头子吴德找到严有财,以金钱开道,疏通了各个环节,
他蹲了半年牢后,才放出来。
刚出狱时,
他身上没有一块好肉,遍体鳞伤,瘦骨嶙峋,躺在板床上病了个把月,奄奄一息,茶饭不思,
要不是工友精心伺候,早就见了阎王爷。
“兄弟你受苦了,慕秦哥虽然不地道,把你推出去劫囚车,毕竟,他也舍得花钱赎你,还是够哥们。”
“云秋,你好傻呀,你今后别再叫他慕秦哥,把哥字去掉吧。”
“怎么啦?”
“他率人埋伏在南门外,并不是真心要救你,
而是受了严有财的命令,专门制造劫囚车的假象,严有财的官兵好趁乱杀了你。
他们压根也没打算押你回去审问,
他们本来就设计好了的,进城前就干掉你。
苏慕秦为虎作伥,他是凶手之一。”
南云秋愕然失色:
“啊,真是这样?”
第234章 兄弟的嘴脸
南云秋此前浮想联翩,也曾推断出这样的结果,
可是,
他强行告诉自己,不是这样的,苏叔把他当儿子一样,慕秦哥肯定不会害他。
可是,当真相从大头口中说出来时,
他感觉到,
心脏被刀子来回的割,鲜血哗哗,流满了整个肚子。
与之而下的,是不可抑制的泪水,顺着腮,沿着下巴,
犹如珠帘断了线,颗颗滚落。
让他无限伤怀,仇怨深重的那个慕秦哥,
此刻却在里面饮酒吃肉,大快朵颐,大笑声掩耳可闻。
“云秋兄弟,别难过了,我又何尝好受?”
大头擦擦眼泪,继续诉苦:
“其实我知道,他开始并不想赎我,毕竟要花不少钱,对他的声名也不利。
而且,
那时候,他正准备改行,想进入海滨城的上流圈子,又担心别人知道他的出身,
于是,
他就想把做过盐工的痕迹,统统抹杀干净。”
南云秋恨恨道:
“他能抹杀干净吗?”
“你知道他的性子,咬定了目标,他会不择手段。
毕竟,
盐工很低贱,没人瞧得起,有盐工兄弟的拖累,也会影响他的大业。
可他没有料到,
那帮兄弟不依不饶,还扬言说,如果我死在大牢里,他们就撂挑子不干,各奔东西,
他万般无奈,才被迫赎我出来。
赎我,不是为我,而是为他自个儿。”
大头说完,自个儿都难过。
“不对呀,既然你说他要洗手不干了,怎么还养着盐工们?”
“这就是他的精明之处!
他想进入上层社会,光有钱可不行,还得有势。
所以,
他跳过吴德,巴结上严有财,
如今,
他二人合伙卖私盐,姓严的幕后指挥,他直接经营买卖,捞的钱不计其数。而且他很会做人,赚来的钱大半给了姓严的,
如今他喂饱了严有财,甚至能当姓严的家。”
南云秋鄙夷不屑:
“人心不足蛇吞象!”
“还不仅仅如此呢。
听说,他还看中了程阿娇,死缠烂打,送金送银,让姓严的帮他从中搭桥牵线。
你想想,
要是能娶了程家大小姐,
他就一下子飞上枝头,乌鸦变凤凰,成为程家的乘龙快婿,自然也就进入上流社会了。”
南云秋想起来了。
当初他住在程家大院,苏慕秦就曾委婉的让他牵线,想认识程阿娇。
他认为,
阿娇穿金戴银,吃香喝辣,权贵人家的大小姐,绝不会喜欢身上有盐腥味的盐工。
所以他不怎么积极,
为此苏慕秦还很有意见,怪他占着茅坑不拉屎。
“做梦吧!我了解程阿娇,她不会搭理他的。”
“所以,
苏慕秦做好了两手准备,要是进不了圈子,他就依靠我们这帮盐工作为后盾,作为他追名逐利的阶梯。
你知道吗,
现在,盐工兄弟只有半数在煮盐晒盐。”
“另一半呢?”
“要么就在偷偷操练,壮大实力,要么就组团出去打劫,劫商户,劫百姓,甚至劫官府。”
“这么明目张胆的,就不怕官府把你们当做乱民抓起来?”
“怕呀。可是你不知道,最近年把,海滨城还有周边一带有点乱。有人在偷偷招募青壮小伙子,工钱也给得多。”
南云秋愕然:
“竟有这等事,谁在招募?”
“听说海州水师就在招募水卒,而且海盗也渐渐形成气候,他们也需要人。
还有,
你的老家楚州那边,淮水上,听说也有人作乱。
总之,
我们这帮盐工兄弟,现在非常抢手,苏慕秦能舍得放弃吗?”
“那他想干嘛?”
“说得我唇干舌燥,你居然还不明白?”
大头急了,干脆不再拐弯抹角。
“那么多盐工,要是逢上乱世,就是他苏慕秦手下的兵。
你没听说吗,乱世有兵就是王。
真到了那一天,
他又有钱,又有兵,朝廷还不千方百计拉拢他?
若是不高兴了,他还可以占山为王。”
“啊,竟然会这样!”
南云秋万万没想到,
他离开海滨城短短的时间,南边竟然发生了太多太多事情。
苏慕秦竟然野心膨胀,想乘乱挟兵,占山为王,不知道那是造反之罪,是要灭族的吗?
史上多少次农民起义,有几个成功的?
大都是身败名裂,灰飞烟灭。
史书上短短几个字的墨香,现实中,就是血肉横飞,抄家灭门的惨祸。
他知道苏慕秦不服输,不肯屈居人下,
所以,
苏叔几次托他带话给儿子,凡事见好就收,适可而止,富贵不是人人都能有德行去承受的。
追求富贵无可厚非,
但是,要有个界限,否则想退都无路可退。
史书上,此类祸事俯拾皆是。
秦国丞相李斯出身贫寒,靠不择手段上位,富贵之后不知收敛,索求无度,
后来,
终于被更恶毒的赵高陷害,等到被押上刑场的那一天,想回到贫寒时的日子,牵着黄狗去打猎,都成了梦想。
有机会,南云秋想要劝劝他,
不为他,为了苏叔!
“这么说,你现在就是他的打手?”
大头很无奈:
“是的,
他现在表面上是商人,暗地里却通过我,掌握着数千人的盐工,势力大得很。
当然,
他对我也不放心,暗中有人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南云秋很心疼大头:
“明知违法作乱,将来绝不会有好结果,那你还跟他干?
我劝你,
趁早离开他,回家娶个媳妇,安安稳稳过日子,
要是钱不够,尽管跟我开口。”
闻言,
大头眼睛一亮,转瞬又叹息一声:
“唉,
上了贼船,下来就难喽,其实我也厌倦跟他干,刀口上舔血真的没意思。
兄弟,
要不这样,你反正也没啥正事,不如跟我干。
哦,不是,我跟着你干。
我有把握,除了他的心腹带不走,其他所有人都能唯你的号令行事。
我知道,
你本事大,够朋友,讲义气,大伙跟着你放心,也有盼头。”
“我?”
南云秋搓搓衣角,落寞道:
“我不行,我大仇还没报呢。”
“那不正好嘛,你有什么仇恨,我们兄弟能帮你。你说,仇家是谁,我大头打前锋,死了伤了,跟你没关系。”
南云秋心里苦,又很感动。
大头是条汉子,像乌蒙那样,够哥们,让人心里暖暖的。
可是,
如果他知道我的仇人是皇帝,估计脸色都吓白了。
“你说呀,就是皇帝老子,我也敢把他拉下马。”
这下,
差点把他吓尿了,还以为大头看出来了呢。
“大头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件事咱以后有机会再商议。对了,张九四还在海滨城吗?”
南云秋念念不忘,
张九四虽然是苏慕秦的死对头,水火不容,
但张九四也是条汉子,光明磊落,义气干云,为兄弟两勒插刀,和苏慕秦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啊,被苏慕秦一直打压,现在很少在海滨城露头。据说后来领着那帮兄弟,在海上做买卖。”
“做什么买卖?”
大头比划了杀头的手势,言道:
“无本的买卖。”
“唉,他也是被苏慕秦逼的,海上的买卖总归比盐工强,不用受气。”
“谁说的,你当海上的买卖好做吗?
那大风大浪是人受的?
再说了,海上的买卖也有山头,不少人抢着去做,据说还有东瀛人也干这个。
不过,数张九四最倒霉,经常要被海州水师清剿。”
东瀛人?
南云秋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以为也是个什么团伙。
他惦记张九四,又问:
“海州水师为何要清剿他们?”
“张九四胆子大,连海滨城的官盐,还有渔船都不放过,程大都督能放过他吗?你可知道,苏慕秦为什么和严有财在一起吗?”
“哦,我明白了,他是借壳生蛋,打的是官船的主意。”
“我就说你小子聪明嘛!
栈桥旁的那艘船就是官船改造的,专门用来走私官盐,要是船稍稍小一点,那些海盗就会过来劫船。
说出来吓死人,
船里面的盐有三成是苏慕秦的,你说说,
跑一趟他要赚多少钱?”
“真滑稽!
程家用水师的官船来卖自己家的私盐,
然后苏慕秦再借用程家的船做他的买卖,
张九四那帮海盗再来劫他们的船,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树底下还有持弓的少年。”
大头笑了:“怎样,精彩吧?
你别呆在女真了,没意思的,还是来海滨城,故人多,还有个伴儿。
刚刚说的事你再考虑考虑。”
“什么事?”
第235章 海上风平浪静
“嗨,你要气死我呀,说了半天了都。
你允文允武,又讲义气,宅心仁厚,我那帮兄弟不少人至今还念叨你,
只要我摇旗呐喊,他们肯定都愿意跟你干。
你得空,就过来看看。”
南云秋敷衍道:
“好,有空过来。”
“对了,我还没问你,你怎么到女真来了?”
“这个,唉,一时半会说不清,等下次有机会,再给你说。时候不早了,你进去吧。”
“别哄我,一定要来找我。”
大头恋恋不舍,转身走了。
“大头哥!”
南云秋又叫住了他。
“怎么,现在就答应我了?”
“不是,我问你,你听说过程家儿媳妇吗?”
“是不是程家大小姐的嫂子?”
南云秋激动道:
“是是是!”
“好像前阵子听过一星半点,严有财讲的,说是什么难产,让苏慕秦给他淘换些稀奇古怪的药材。
要我说,肯定是借口,
程家的儿媳什么药材搞不到,肯定是姓严的要敲诈苏慕秦,故意找的借口。
你关心她干嘛?”
“没事没事,大头哥,海滨城我一定来。”
南云秋听说自己唯一的亲人又难产,心急如焚,恨不得现在就飞过去,所以他说一定会去海滨城。
“够哥们,够义气!”
大头喜上眉梢,比吃了蜜还高兴。
突然,
屋内又闪出个人来,堵在大头面前。
“大头,这么久你干嘛去了?刚才跟谁说话呢?”
南云秋吓得直哆嗦,悄悄蹲下身子,躲在花坛后面。
因为听声音,是苏慕秦。
“啊,是老大?别提了,兄弟吃坏了肚子,三次窜稀,现在浑身半点力气都没有。”
“你呀,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带你出来见见世面,这么高档的场合,你倒是不适应。
难道躲在狗窝棚户区吃咸菜就窝头,你就习惯?”
“是,是,老大教训的对,兄弟我看来就是那贱命,辜负了老大的好意。”
苏慕秦时时不忘邀买人心,
非常动情:
“别这么说,你我是生死兄弟,我怎么能自己大鱼大肉,让兄弟你吃糠咽菜呢。放心,跟着我干,飞黄腾达还在后头哩。”
“多谢老大罩着,兄弟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嗯,这样就好。不对,我明明听到你说什么够哥们的话,这儿有人吗?”
苏慕秦真鸡贼,还走出来东瞅瞅,西看看,
大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南云秋也做好准备,要是被发现,就打昏了对方。
“别说人,连鬼也没有。我自言自语呢,夸那个什么郎将,够哥们讲义气。”
苏慕秦不屑道:
“呸!女真异族野人,还没开化,懂什么义气?
那就是个莽汉子,
姓严的几次暗示,要乌蒙送他点女真的宝物意思意思,
呵呵,乌蒙就是不接话茬,愚蠢透顶。
进去吧,快散席了。”
席上,
主宾尽欢,乌蒙装聋作哑,严有财碰上这傻不拉叽的主儿,也没办法,总不能明火执仗的要。
要是恼了乌蒙,他也收不了场,反正下次还有机会。
这一次,
临来时,程百龄还有机密要务交代他。
“郎将大人,借一步说话。”
“好,主事大人请。”
乌蒙跟着严有财,离席走出几步远。
还以为严有财又要伸手要东西,乌蒙气呼呼的。
哪知严有财却神秘兮兮的说:
“请转告你家主子一句话,就说海上风平浪静。”
没头没脑的话,乌蒙听不懂,追问道:
“此话是什么意思?”
严有财显得高深莫测,笑道:
“别多问,如实禀报即可,很快,你家主子就会明白个中真意了。”
当南云秋溜出院子时,宴席也曲终人散。
严有财酒足饭饱,在乌蒙的奉承之下,志得意满的登上那只怪兽,返回海州。
唯一美中不足的,
脑海中那个羞答答的女真小厮,却挥之不去,略带遗憾。
不过,
海州城里,那些灯红酒绿的地方,能够填补他的缺憾。
海面上劈波斩浪,
河面上同样浪花滚滚,十数艘巨舰往返两岸,忙着将全副武装的军卒载至北岸。
大清早,
沿着码头至魏公渡,堤岸上站满了河防大营的兵。
尚德一声令下,
乌央乌央的人马沿着大道北上,兵锋直指女真王庭。
“副将军,白迟队正派人催促你,让中军加快脚步,不要浪费时间。还说贻误军机,你吃罪不起。”
尚德的亲兵怒了:
“混账,他一个小小的队正,口出狂言,胆敢派人催促副将军,以下犯上,不懂规矩。”
“哎,白迟毕竟是大将军的亲兵队正,口气是大了点,也能理解嘛。”
“副将军,您也太宽厚大度了。
他白迟是个什么东西,和您差着多少级呢,
可是,
从大营出发后,他就急吼拉吼,不按军令行事,对您简直太不尊重了。”
“没事没事,他初上疆场,有些心高气傲,也在所难免,我不计较。”
尚德荣升为副将军,仍旧大肚能容。
白世仁奉圣旨,派他率五万大军北上女真,要教训阿其那,逼迫其就范。
白世仁说,
自己会亲率后续大军,择日渡河,增援先头部队。
尚德和白世仁打交道多年,对其秉性的了解,不逊于对南万钧的熟悉。
自己这位顶头上司,是典型的见风使舵的货色。
要是阿其那就范,他肯定会及时出现。
要是阿其那拔刀相向,他肯定也会撇下大军,逃之夭夭。
就说这个白迟吧,
仗着是白世仁的族人,在大营内为非作歹,目空一切,
除了主子和白喜,谁都不放在眼里,
包括大营的二号人物尚副将军。
天欲使其亡,必让其先疯狂。
尚德的大肚能容是故意做出来的,
他和女真打过交道,这个藩属国看似恭恭敬敬,骨子里却恰恰相反。
要不然,
也不会在熊家推翻大金,已成定局时,才举旗响应淮泗流民大军。
尚德想拔掉身边的白家监军这颗钉子,但目前还不敢,
他想,女真人肯定敢。
只要他谋划得当。
“来人,白迟先锋兵行神速,身先士卒,传令予以嘉奖。”
“遵命!”
传令兵觉得莫名其妙,
这才哪到哪,就要嘉奖。
但是不敢怠慢,还是匆匆赶去传令。
“副将军,他白迟又没有大营的委任,何时成了先锋?”
尚德云淡风轻:
“何必斤斤计较呢,他是大将军的族人,当个先锋绰绰有余。再说了,一路上,他不都是以先锋自居吗?”
“哼!真不知自己几斤几两,早晚得倒霉。”
尚德心里冷笑,
白迟不是早晚要倒霉,估计这一趟就要倒霉,立着北上,横着南下。
半个时辰后,
大军逼近两国边境,尚德集结人马,还要再叮嘱一番。
可是,白迟却不见踪影。
要知道这是在疆场上,治他个贻误军机的罪名,推出辕门斩首都不为过。
尚德却忍了。
好一会,传令兵才匆匆赶来:
“启禀副将军,白先锋在岳家镇盘桓,说等会儿再过来。”
“他去岳家镇作甚?谁让他去的?”
“他眼里还有没有军法,想去哪就去哪?”
“说的就是,太不把副将军放在眼里了,自说自话,把战场当菜园子,我看他是找死。”
将卒义愤填膺,纷纷表示不满。
人人皆知,
尚德在大营的资历比白世仁还早,很有威望,深得士卒拥护和敬佩,
之前,
南万钧更是倚他为臂膀。
白迟去岳家镇,一定是白喜的授意。
尚德自忖道。
白喜在岳家镇吃了岳霆那帮抗金遗民的大亏,此行密令白迟公报私仇,再正常不过。
可是,
他也得知,自那次战事后,岳姓遗民秘密迁走了,岳家镇几成空营,去了也没用。
尚德撇开白迟的话题,转而问道:
“海州水师进展如何?”
“回副将军,他们照计划,已经封锁了从彭城到东南的水域,还派兵北上乌鸦山一带,女真骑兵,绝对没有机会南下包抄咱们的后路。”
“嗯,甚好。”
等了许久,
还不见白迟率兵归队,尚德没有任何不悦,心里反倒美滋滋的,令道:
“如此甚好,传令大军越境北上,斥候撒出二十里,注意敌军动向。”
路上,
他担忧的不是白迟的傲慢,也不是阿其那的态度,
而是南云秋的安危。
他听说了,南云秋在射柳大赛上救驾之事,还曾密信报告自己的主子。
结果,
主子厉声痛骂,指责南云秋不该救驾,如果文帝驾崩,主子就不必再苦等了,
天下大乱,就在眼前。
乱世出英豪,
以主子的手腕和韬略,再来一次三十年前的乱世,大楚的江山或许将改变颜色,改变姓氏。
那时,
自己也算是从龙之臣,开国元勋了!
第236章 危机再起
“呵呵!”
他又自嘲一笑,夺天下哪有那么容易,还是想想三公子的事吧。
多半女真是不会拱手交出来的,
毕竟,
南云秋挽救了女真,深得王庭众人赞赏,他们怎么能把英雄交给白世仁呢?
可要是南云秋的身份暴露,
阿其那知道他是南万钧的儿子,为讨好文帝,必定会毫不犹豫把他绑缚京城。
那样的话,
三公子将很难逃过白世仁的手心。
阿拉木酩酊大醉,直到次日正午,才悠悠醒来,脑袋一片空白,浑身酸乏无力。
一个人独处,倍感孤独。
他仔细思量,觉得自己很失败。
纵然世子之位在向他招手,可是他却高兴不起来。
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是往日那个飘逸的白衣少年,才是和南云秋同过患难的知己好友。
回忆起过去的那段美好时光,禁不住潸然泪下。
他在等乌蒙的消息,
乌蒙回来后,他要好好听听乌蒙的意见,他想和南云秋和好。
否则,胸口始终压着块巨石,让他无法喘息,无法安神。
帐外,
他看到亲兵匆匆而来,那是他派到王庭打探南云秋起居的。
“启禀殿下,云秋公子不在大帐内。”
“啊,他去哪了?”
阿拉木非常吃惊,
首先想到的是,乌蒙曾说过,南云秋随时准备返回大楚。
他担心南云秋不辞而别,留给他永远的痛。
“不知去向,不过据里面的人说,随身应用之物都在,不像是出远门。”
“那就好,那就好。”
阿拉木轻抚胸口,平静下来。
“不过,属下发现那边似乎有些蹊跷。”
“怎么个蹊跷法?”
“属下总感觉,有人在暗中盯着他的寝帐,于是假装离开,然后杀了个回马枪。
果然,
在寝帐外围的柳树后面,发现有几个人贼头贼脑,看到属下后,便一哄而散。”
“哦,”
阿拉木心生警觉,
“可是塞思黑的人?”
“不太像,他们既未着甲胄,那些脸庞也从未见过,不知是什么来路?”
这么神秘,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阿拉木酒意全无,顿时精神大振,
此刻,
他容不得有人打南云秋的主意。
“加派人手去暗中观察,若有风吹草动,马上禀报。”
“遵命!”
阿拉木严阵以待,
他倒要看看,除了塞思黑,还有谁想暗中作恶。
“郎将大人何不在此歇宿一晚,明早再走?”
“谢谢你的好意,我还要赶回去向殿下复命,就不叨扰了,告辞。”
“郎将大人慢走,恭请下次再来。”
桑真目送乌蒙远去,悄悄吩咐身边人:
“修书一封,就说乌蒙在经办海盐的机密大事时,他的人里面,混进来两个来路不明的大楚奸细,明日就密报大王子,他一定高兴。”
这个仓曹还真是个老狐狸!
原来,南云秋和幼蓉无法偷窥宴席上的贵客,急不可耐的举止,全被他瞧在眼里。
他悄悄凑近,发现他俩说的还不是女真话,顿时起了心眼。
于是,
他主动把南云秋带到灶房里,换上厨子服侍,趁乱溜进客房,而他却躲在院子里,注视着里面的动静。
幸好,
他没有看到南云秋和大头见面。
乌蒙带人后半夜才从东港码头往回赶,酒气未散,加之夜风上头,路上还吐了两三次,只觉得腹内空空,萎靡不振。
喝成这幅熊样,
还不忘记为自己请功。
“怎么样,云秋,要不是我机灵,你就要露馅了。”
南云秋的确感激他,笑道:
“乌蒙兄弟有勇有谋,兄弟我佩服,为聊表谢意,明天我请客,咱不醉不眠。”
“别别别,别说喝酒,就是提这个酒字,我还要呕吐。
乖乖,
那帮大楚人真他娘不要脸,车轮战,七八个搞我一个,还伸手要钱要东西。
我说云秋,
那个主事好像对你挺感兴趣,你俩莫不是以前认识?”
南云秋捂住胸口,紧皱眉头。
“快别提那个禽兽,想来就让人恶心。”
一路上,
乌蒙都嘻嘻哈哈拿他逗乐,幼蓉不清楚到底发生过什么,乌蒙又不说,气得她哇哇乱叫,见谁凶谁。
月明星稀,
大伙借着黯淡的微光赶路,不敢跑到太快,一颠一簸的很有节奏,容易让人入眠。
直到天蒙蒙亮,王庭的寝帐才依稀在望。
折腾半天加一夜,纵是年轻也熬不住。
幼蓉上下眼皮直打架,南云秋也呵欠连天,想一觉睡到中午再说。
疲倦容易让人反应迟钝!
过度劳累,会延缓对周围环境变化的敏感,
他们也一样,未曾注意到,寝帐外值守的军卒换了模样,而且手握在刀柄上,悄悄做出了拔刀的架势。
歹人在这里苦等了整整一夜。
……
“副将军有令,大军原地驻扎待命!”
在距离王庭还有三十里的地方,
尚德让大军原地扎营,不能再深入了,否则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就没有了缓冲的余地。
准备妥当后,
他让大军保持戒备,然后率亲兵营前往王庭,先礼后兵,不行的话,再大兵压境。
尚德扫视随从,发现白迟又不在阵中,心里蹿起怒火。
昨天很晚了,
那混蛋才归营报到,对擅自更改进兵路线,绕道岳家镇的行为也闭口不提,
这不,
一大早又不见了踪影。
这是行军打仗,不是游山玩水,尚德摇摇头,暗道,
这小子狂是够狂的,蠢也不是一般的蠢。
此时,王庭大帐里乱成一锅粥,
阿其那是从被窝里被吵醒的,睁着惺忪睡眼来到大帐里,看见重臣将领来了不少,个个脸上没有神采,
要么是惊恐,要么是愤怒。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遭遇到像今日的危局了。
大军师阿木林问道:
“对方兵至何处?”
“王庭南三十里扎营。”
阿其那上前一步,唾骂道:
“混账,为什么不早报告?斥候干什么吃的?”
“大王明鉴!
对方原本在大楚境内正常演习操练,所以斥候并未在意,
谁料他们化零为整,趁夜突然越境北上,
巡边的士兵根本来不及反应,也阻挡不住黑压压的大军。”
“何人领兵?”
“是副将军尚德,目前正在赶来王庭的路上,很快就到。”
“废物,废物,对方已经摸到本王的床榻边,你们才反应过来,简直就是饭桶,饭桶!”
阿木林劝慰道:
“王兄息怒,对方这是故意让我们难堪,倒不能全归罪巡边的将卒。
不过,
白世仁没有亲自前来,且尚德仅带着百余人来王庭,说明此事还有很大的回旋余地。”
“怎么讲?”
“也就是说,事情还没到剑拔弩张的地步,
他们之所以兴师动众,不过是对上次弑君之事处置的不满,暂时并不想悍然开战。
王庭只要抓住机会,
定能化干戈为玉帛。”
“塞思黑已被废黜,朝廷还不满意,究竟想怎么样,难道真要让我把那逆子绑了去?”
阿其那乱了方寸,
十分不愿意面临眼前的局面,再恶化下去,会把女真拖入战争的劫难之中,
弄不好,他这一系的宝座也保不住。
在女真,想取而代之的大有人在。
而战争就是打破原有平衡,改变格局的最好方式。
恰恰相反,眼前的局面,阿木林梦寐已久。
号为大军师,
他敏锐的判断出,大战是打不起来的,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加重惩治塞思黑,
那家伙留在王庭,对阿拉木来说,始终是个威胁,
保不齐哪天就能东山再起。
“大王,属下以为军师说得对,以我女真一隅之地,抗衡大楚很不明智。兵,民,钱,粮都无法和他们匹敌,何以为战?”
“是啊,大王,如今咱们牧草刚露头,新生的马驹,羊羔还嗷嗷待哺,的确不是开战的时候。”
大兵压境,女真人感到了前所未为的压力。
的确,
大楚幅员辽阔,丁口数百万,境内沟壑纵横,鱼米丰产,兵力至少在三四十万以上。
而整个女真不到一百万人,
除掉老弱病残,兵力也就十万人,根本不是同等层次。
再说,为一个儿子值得吗?
有赞成和谈的,就有反对妥协的。
“大王,属下以为,大楚不过是虚张声势,区区五万人,就想逼迫王庭就范,咱们绝不能就范。”
“属下也这么认为,朝廷就是危言恫吓,外强中干,咱们有萨满的庇护,怕他作甚?”
刚刚冒出来两个反对的声音,
很快,
就被另一条消息震慑得哑口无言。
“启禀大王,海州水师出动数十艘战船,封锁了彭城水域,还有东海海面,我女真南下通道受阻,形势危急。”
“嗬!”
众人悚然失色,
对方双管齐下,看来此次不是闹着玩的。
这回要是不拿出点真格的,还真糊弄不过去。
毕竟,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光是调动这些战船军卒,那银子就如同流水,一去不返。
“大王,快拿主意吧。”
阿其那不停的抓挠头发,思考应变之策,如何才能在商谈中既不失颜面,又能让对方顺利退兵,
唯有如此,
自己的威望方能不受损害,继续坐稳女真王的宝座。
稍稍不慎的话,
王座就得拱手送人。
比如,眼前的胞弟阿木林,就是最有力的竞争人选,
还有遥远的海西部落,
王妃的家族势力之大,足以推荐任何一个兄弟来抢占王座。
第237章 再为人质
“两位王子何在?”
“大王子不在大帐,小王子马上就到。”
这个节骨眼上不在大帐,难道是提前得了风声,逃之夭夭?
阿其那疑心病犯了,
你跑了,我怎么向朝廷交代?
“速去寻找塞思黑,让他在大帐待命,不得外出半步。慢着,持本王令牌前去,如果抗命格杀勿论。”
侍卫带人领命而去。
众臣闻言,
暗道塞思黑要完了,大王此举,表明妥协的决心已定。
“报!”
“又有什么事?”
阿其那六神无主,还以为大楚又派出哪支大军来了。
传令兵近前低语,阿其那恼道:
“欺人太甚,还没商谈就伤我百姓,真是岂有此理。”
转念又一想,
哼哼,到时候可以拿此事说项,将你一军。
“报!大楚河防大营尚德副将军到!”
话音刚落,尚德神情凛然,率人鱼贯而入,帐内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
……
“倦鸟归巢,你终于来了。”
南云秋拖着疲惫的身躯,解下兵刃,正走向床榻,猛然从帷帐里头,传出来这句惊悚的话。
“你是谁?”
“我能是谁,我就是被你害得丢掉世子宝座的塞思黑。”
帷帐拉开,
塞思黑收执弯刀,杀气腾腾的走过来,阴沉着脸。
本来就长得很凶悍,此时更好比被猎人围困住的猛兽,张牙舞爪。
“大王子,请您冷静。
我有王命保护,你擅闯我的居所,威胁我,这是以下犯上。
抗王命不遵,可知是什么后果?”
南云秋暗叹自己太大意,门口的侍卫被换了,他都没注意到。
回来后,
按理应该有侍者过来询问,是否要准备早餐点心之类的,他也没发觉。
这么说来,
塞思黑早就控制了他们,而且周围肯定还有人手。
“别叫我大王子,那是对我的羞辱,而今我生不如死,还会在乎什么王命吗?”
塞思黑步步紧逼,面对手无寸铁的目标,
面目更加狰狞。
南云秋步步后退,好言相劝:
“您丢掉世子宝座与我何干?
那是王庭的旨意,
要我说,与您的罪过想比,那已经是网开一面了,我劝您要知足。
否则,再生出事来,
恐怕那才是灭顶之灾。”
塞思黑的眼睛气得能瞪出血,低吼道:
“难道我还要感谢你吗?要不是你的加害,我何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你和阿拉木沆瀣一气,你俩都不得好死!”
“你搞错了吧,
我只是替小王子参加射柳大赛,那是王庭允许的,
你不是也聘请了辽东客吗?
要说加害,是您指使辽东客,三番五次先要害我,难道我要束手待毙吗?”
南云秋又历数其罪行。
“您先是指使百夫长和亚丁,联手使用迷药加害我,
后又劫持我师妹,逼迫我在大赛上不敢还手,
导致我险些死在辽东客的刀下。
前几天,又在青云寺布下伏兵,欲置我于死地,
我没说错吧?”
“哟呵,你知道的还蛮多的,没错,我就是要你死,纳命来!”
塞思黑气急败坏,扬手就是致命招数,
斜刺里想把对手一刀砍为两瓣。
南云秋不敢怠慢,侧身闪过,稍稍迟钝了点,头上的半截发丝被削掉,飘落在地上。
的确,
世子不仅凶狠毒辣,刀法也还蛮厉害的,比阿拉木强多了,估计不在乌蒙之下,确实有些能耐。
塞思黑只知道对手刀法高深莫测,如今没了刀,本想趁机制服南云秋,
却没想到,
这家伙身手还挺灵活,要不是体力不足,自己还真占不了便宜。
“唰唰唰!”
他接连又是三刀,均被南云秋躲过去了。
当然,躲得很勉强,
对方有兵器在手,又是以逸待劳,尽占优势。
南云秋心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虚晃一下,骗过塞思黑,趁隙奔到帐门侧,伸手取下钢刀。
长刀在手,他谁也不怕。
“咣咣咣!”
连续三刀,快如闪电,逼得塞思黑连连后退,只有招架之功。
南云秋只是想让对方知难而退,不再纠缠。
他准备回兰陵了,要永远离开这个漩涡。
再说,
对方毕竟还是王子,要是伤到人家,自己的小命也不够赔的。
兵刃撞击之声,清脆响亮,传出去很远。
帐外那几个守卫都是塞思黑的人,纷纷探头探脑,想看看主子能撑多久。
他们很不解,
主子带了这么多人过来,没必要两人单挑。
金戈铮铮,接连不断,又是几招过去,南云秋渐渐发现不大对劲。
对方明明知道,在刀法上占不到便宜,却始终在硬撑。
难道是料定我不敢伤害他,还是别有用心?
明知不可而为之,这不是塞思黑的为人,他是个很有手腕,很会算计的人。
那他这样硬撑,究竟是在等什么?
不好,难道是在等着抓幼蓉?
真是怕事有事,
果不其然,住在附近寝帐的幼蓉出现了,双手被反绑,不停的挣扎,仍被推搡过来了。
“多可人的姑娘,实在对不住,惊扰你的清梦。”
塞思黑走到幼蓉身旁,怜香惜玉,拔出她口中的团布。
“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他无事生非,好好的大楚人,非要跑女真来找死。”
“云秋哥!”
幼蓉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
是啊,
此情此景,刚刚在青云寺上演过,
这回,又被别人拿来逼迫南云秋。
她怎么不委屈,不伤心?
“师妹,别怕,有我在。”
南云秋内心泛起巨大的酸楚,其实,
真正愧疚的是他。
要不是昨晚去东港抓严有财的把柄,他俩早就回到黎九公身边了,何至于再次遭罪。
黎幼蓉的苦难,都是他造成的,
他对不起师妹。
“大王子,我敬你是条汉子,何必为难一个姑娘,她是无辜的,放了她,随便你如何处置。”
“痛快,果然是郎情妾意,天生的一对儿。只可惜,是你亲手毁掉自个儿的春梦。你先把刀扔了。”
“云秋哥,别听他的,没了刀,我俩都得死。”
“咣当!”
南云秋毫不犹豫扔了刀,
而且还扔的远远的。
三番五次被人威胁,几个月来在女真吃的苦头,比他在海滨城和兰陵郡遭的罪加起来还要多。
他乏了,也厌倦了,
如果人生在世就是这样,那活着的意义又在哪里?
塞思黑一努嘴,手下拢肩抹背将南云秋绑住,可恶的是,
他们并未放掉幼蓉。
“人说女真的男人最讲信用,我的刀扔了,人也绑了,你为何还不放开她?”
“真迂腐!
讲信用要看前提,双方在势均力敌的情况下,为避免两败俱伤,才会讲信用。
而今,
你是砧上鱼肉,我为刀俎,不讲信用又如何?”
塞思黑满脸得意之色,也扔掉刀,来到南云秋面前,左右开弓就是大耳刮子。
“让你坏我的好事,让你坏我的好事!”
他边骂边扇,不停地扇,足足扇了几十下,扇累了才停手。
此时,
南云秋的脸由白到红,由红到紫,由薄到厚,由厚到肿,血水从嘴角溢出,流在下巴上,滴到地上。
“不要!”
幼蓉凄厉的喊叫。
塞思黑自己的手都打肿了,依旧不觉得解恨。
“呸!”
他上前对着南云秋啐了一口,唾沫口水喷在对方脸上,然后又踢又踹,还歇斯底里的大骂,完全没有了昔日世子的风采,
连旁边的手下都不忍卒睹。
连番重击之下,
南云秋本就瘦削的身材哪里能扛得住,坚持不一会就摔倒了,痛得在地上滚来滚去,
但是他咬紧牙关,不吭一声。
塞思黑越发起了兽性,追过来踢打,专门对着要害之处的脑袋,背部,肋部。
南云秋双手被绑,无法护住头部,只能蜷缩身体,迎接雨点般的击打。
幼蓉心痛道:
“云秋哥,你怎么不听我的。他们不是男人,他们不是人。”
一句话触怒了塞思黑。
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幼蓉,淫邪道:
“你说我不是男人,呵呵,那我就证明给你看,看我是不是男人?”
“你干什么,不要!”
塞思黑此刻已经和禽兽无异,竟伸手一把抱住娇小的幼蓉,紧紧搂在怀里,又是啃又是舔,口水四溢,恶心极了。
黎幼蓉不停的转动脑袋,躲避着他。
这头野兽完全丧失理智,忘记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他几次都没有得逞,竟然松开姑娘,一把扔在床榻上,无耻的要宽衣解带。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云秋哥,救我!”
女子的贞洁比性命重要,尤其对黎幼蓉,
她对云秋哥早就心有所属,
更不能接受,在他的眼前,被别人夺去清白之身。
与其那样,宁可死。
“哈哈,你叫的越欢,我越高兴,来,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女真的男人。”
塞思黑淫笑着,走进床榻,
旁边的下属识趣的退出门外。
第238章 搅屎棍
南云秋恨不能挣断绳索,手撕了恶贼。怎奈,毫无办法,只好眼睁睁看着塞思黑化作了禽兽。
“滚开!”
幼蓉拼命挣扎,塞思黑却越发得意,“嚓”,撕破了姑娘的衣衫。
就在此刻,突然间,
“嘭!”
塞思黑被猛然撞翻,重重的摔在地上,脑袋还磕到了床沿,嗡嗡的响。
他费力的爬起来,龇牙咧嘴,
才发现,
是南云秋渐渐挪到了他的身边,不顾一切,飞身撞的他。
而南云秋也收脚不稳,骨碌碌滚出好几步远,痛得脸上都变了形。
“好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又坏我的好事。”
塞思黑更加气恼,抄起地上的刀,目露凶光。
南云秋心想,
这下完蛋了,
这混蛋彻底疯了,看来今日要死在对方手里。
此时,
他无计可施,唯有懊悔。
可是,很快,他却惊奇的发现,对方有个反常的举动,似乎很有深意。
只见塞思黑略作思索,把刀放下了,却捡起旁边的马鞭,恶狠狠朝他走过来。
拿鞭子,说明还不想置他于死地。
可是他想不通,事情发展成此种地步,塞思黑已经惹下大祸,退无可退。
要知道,
塞思黑是戴罪之身,王庭希望他倒霉的大有人在,可以说是行走在悬崖边上,必须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能再犯任何过错。
阿其那的怒火还没消,
今天的事肯定会被阿其那知道,如果新账老账一起算,塞思黑将万劫不复。
南云秋苦思冥想,
塞思黑是个聪明人,明知如此境况,还把自己置于绝境之中,仅仅是为了教训他,羞辱他吗?
不对,
塞思黑没那么愚蠢,也完全没必要那么做。
改拿鞭子,就说明塞思黑脑子没糊涂,反而很睿智。
那么,
他如此怪异的举动,做着看似不划算的买卖,背后,必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这时,
刚刚那个下属风一般冲进来,对塞思黑咬起耳朵。
“好,把这小子扶起来,我要叫他生不如死。”
塞思黑得意的表情,犹如惊蛰的春雷炸开,南云秋瞬间想到了答案。
塞思黑如此折磨他,羞辱他,而且就这么耗着,迟迟不下死手。
不是愚蠢,而是别有用心。
他,
是在等待真正的目标……
万芳谷,那里盛开着美人荑,
此刻,
山谷旁的南北路上,一队精锐的骑兵疾驰,他们昨日就离开海西部落,目的地是王庭。
居中的是匹通体雪色的大白马,
马背上是名女子,四十左右,一身赤红的衫裙迎风起舞,既漂亮也端庄。
可是,
秀美的脸颊上,却掩饰不住满腔的愤怒。
她是海西部落前任酋长的长女,当今女真王的王妃,
塞思黑的生母!
就因为阿其那新纳了美丽可人的侧妃,又替阿拉木的母亲说话,一气之下,她离开王庭,回到家乡居住,
阿其那几次派人来请,她都置之不理。
而今,
分别大半年了,她主动来王庭,当然不是来和阿其那重归于好的。
身旁的家族骑兵从她的眸子里就能看出,
大王这回有苦头吃了。
塞思黑是她的命根子,谁敢动她的命根子,她就要谁的命!
马队离开南北路,径直西去。
王妃的裙摆在风中起舞,犹如天边的晚霞!
“末将已把来意说清楚了,白大将军也委托末将向王爷问好,您看?”
王庭大帐里,
尚德把此番前来的经过说了,然后拱手施礼,把球踢给阿其那。
其实,
按照白世仁事先的吩咐,尚德进门,就应该摆出盛气凌人的姿态,
一点都不需要客气。
因为上次越境生事,那是白喜公报私仇,未经朝廷许可,自己理亏,所以才小打小闹。
但这番不一样,
有文帝的旨意,有信王的支持,就算捅出天大的篓子也不怕,奉旨行事嘛。
但是,尚德没那么做,
他不想把事情闹大,上白世仁的当。
所以,他态度很友善,进退也很有分寸。
“有劳尚副将军长途跋涉,委曲求全,本王自觉愧对陛下栽培,愧对朝廷厚爱。”
大楚人既然给了台阶,
其实就是给了面子,不至于让他在手下面前丢丑,接下来的商谈气氛,就会融洽些,
阿其那心里也舒服了很多。
“王爷既然觉得有愧,陛下也不想蔓延株连,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
毕竟,大楚女真向来交好,小不忍乱大谋。
末将想,王爷应该也有如此的胸襟,是吧?”
“那是,那是。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尚德肃然道:
“将罪魁元凶塞思黑送交朝廷有司审理,依律定罪,其余绝不株连,也不再追究。陛下已是皇恩浩荡,王爷不会感觉不到吧?”
“多谢陛下隆恩!”
阿其那言辞倒是恭敬,
可是把儿子交出来,那就等于是送死,他多少有点舍不得,
更担心海西部落的母老虎和他拼命。
“尚副将军,你我明人不说暗话,不知此事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言罢,
他使个眼色,示意手下赶紧进言。
“是啊,尚副将军,我家大王子世子之位已被废黜,处罚够深重了,没必要再穷追不舍。”
“没错。再者说,大王子虽然有错,但错在被辽东人利用,而他本人并未参与弑君之举,还请朝廷明察。”
阿其那很满意,这也是他想说的话,
但是,
绝不能从他的口中说出来。
其实,他心里也很窝火,抱怨文帝让他难堪,
只要能换个条件,他宁可贡献战马千匹,宝刀万口,何必揪着已经过去的这点旧账不放。
难道大楚人真的把面子,看得比里子还重要吗?
杀人不过头点地,何苦呢?
尚德叹了口气,紧皱眉头。
他不想再打无谓的口水仗,这种车轱辘话永远也说不完。
不过,他仍然保持平静。
“诸位或许忘了,
塞思黑到底有没有牵扯到弑君图谋,上次朝廷派来的钦差太监,已经说得很清楚,
证据确凿,有证人证言,
这个问题嘛,咱们也就别再浪费时间。
王爷,所谓罪罚相当,
您说说,两次参与弑君,仅仅废黜世子之位,就能赎罪吗?”
“这个,这个?”
阿其那自知理亏,不敢再辩,下属也不好意思说下去,场面顿时寂静下来。
尚德心里有底了,
对方理屈词穷,只能按照朝廷的设想去办,这回算是不辱使命了。
不料,
外面有人挑帘进来,打破了难得的局面。
“还有什么好谈的?要是部落的人杀你阿其那,只把他削去官职,你阿其那能答应吗?”
“混账,你是谁,胆敢直呼大王的名讳?”
“你才混账!老子白迟,白大将军的贴身亲卫队正,乃此次进剿你女真人的先锋官。”
白迟鼻孔朝天,趾高气扬。
阿其那怒了:
“我当是多大的来头,小小的队正就敢目无朝廷礼仪,藐视我女真王庭。尚副将军,这就是你大营的人吗?”
“这厮太无礼了!
尚副将军,您刚才说是来商谈,而他却说来进剿女真的,何其狂妄。
我们想问问,
究竟是他信口开河,还是朝廷的真实意思?”
大好的场面顿时变得混乱,进展的好好的,
被这根搅屎棍弄糟了。
尚德暗道不妙,女真人本就不乐意,是被他的兵威和道理挤到了角落里,这下对方肯定要抓住白迟的无礼,
大做文章。
唉,这个该死的混蛋。
“王爷,诸位,误会误会,末将所言所行才代表朝廷。白先锋初临王庭,没见过世面,口不择言,还请原宥。白先锋,还不退下?”
“不行,他藐视王庭,对大王也大不敬,不依律治罪,绝不能放他走。”
“没错,这厮按罪当斩杀,否则,我女真王庭颜面何在?”
尚德一看,风向变了,变成女真讨伐大楚,
这可如何是好?
哪知白迟还真是愣头青,毫不畏惧,就是要给白喜找回面子。
而且还固执的以为,
五万大军就在三十里外,女真人根本来不及调兵遣将应对。
白迟轻哼一声,极度的藐视:
“什么女真王庭,不过是一群野蛮未开化之人,别给脸不要脸。我警告你们,速速将塞思黑那小杂种绑了,若再不识好歹,就将尔等踏为齑粉。”
糟了!
尚德脑袋嗡嗡响,
心想,
狗东西嘴巴够损的,不仅把阿其那父子都骂了,还把女真族人祖祖辈辈也都糟蹋了,对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阿其那气急败坏,怒道:
“来人,把这满嘴喷粪的狗东西拿下,推出去砍了。”
尚德忙劝道:
“王爷息怒,别跟他一般见识。”
阿其那根本不听,好不容易抓住的把柄当然不能放过。
很快,
冲进来四名侍卫,上前就要拿人。
想不到白迟不但不服软,还挥刀相向,竟然砍翻了领头之人,闪转腾挪,虎虎生威,另外三人竟然近不了身。
顿时,场面更加混乱。
外面的侍卫本想冲进来增援,白迟一声呼哨,带来的大营亲卫出现了,竟将女真侍卫团团围住,
战争一触即发。
第239章 揭开了身份
女真人傻了眼,
这哪是先礼后兵,分明就是来清剿的嘛。
难道白迟说的是真的,
刚才那番碾为齑粉的话,不是在威胁他们?
真要那样,两国的兵端恐怕就此打开。
那是谁也不愿看到的结局,哪怕是女真的死硬分子。
“尚德,还犹豫什么?”
白迟疾言厉色,竟然对上司也直呼其名。
“来之前,咱俩不是说好的嘛,你负责迷惑住他们,我率大军铲除王庭贼窝,赶紧传令动手呀。”
哦,
原来他俩唱的真是双簧,果然不安好心,刚才只是愚弄我们的。
女真群臣炸开了锅,
同时,也觉得后脊背发冷,要是真动手的话,他们今天有一个算一个,都将葬身于此。
此刻,
他们心里反倒后怕了,
为了一个该死的塞思黑,让他们都来殉葬,亏本的买卖,不能干。
里面有个人,倒不觉得事大,最好再把火扇得再旺些。
只见阿木林缓缓起身,质问道:
“尚副将军,这才是你们的狼子野心吧?
城下之盟,别以为我女真可欺。
王兄,
他们图穷匕见,您赶紧传令给诸部落,火速派兵勤王,臣弟现在就回去调集本部兵马,和大楚浴血死战。”
阿木林怒发冲冠,转身就走。
此时,阿其那却异常的冷静。
与其说冷静,倒不如说是害怕。
对方大军转瞬就到,女真来不及调兵,王庭很快就要被端掉。
还有,海州水师也虎视眈眈。
打下去必败无疑,
到那时,不仅塞思黑保不住,自己也将被杀掉,至少也被废黜。
然后呢?
没有什么然后,就是阿木林取而代之,接替我的王位。
难怪他这么积极,要浴血死战。
不是为我的尊严死战,而是为他的王位死战。
“住手,都住手!”
阿其那大声怒吼,女真侍卫放下兵器,
尚德也如蒙大赦,传令自己的亲卫让外面止兵。
双方此时都需要一个台阶。
阿其那望着尚德,用最狠的话掩饰内心的怯懦:
“尚副将军,是商谈还是开战,您说句话,我女真奉陪到底。”
“王爷误会了!
末将想要开战的话,何必让大军停留在三十里外,直接包围王庭不就是了嘛。
末将再重申一句,
是来和谈的,只追究塞思黑一人的罪责,与他人统统无干。”
女真许多重臣如释重负,像是跌落万丈悬崖,被大树给接住了,侥幸捡回一条命,
只有阿木林,
难掩内心的失落,回到位置上做好。
白迟依旧不依不饶,怒道:
“尚德,你敢违背大将军的命令,可知道后果?”
“你住口,兵符在我身上,此行由我说了算,你白队正要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回去尽管向大将军栽赃陷害我。”
“好,你给我等着,别后悔。”
白迟以下犯上的嚣张,让阿其那等人发现,河防大营也不是铁板一块,兴许大楚朝廷也是如此。
气氛稍稍安静,尚德不得不面对一件棘手的事情。
临行前,
白世仁叮嘱他,务必先让女真交出南云秋,而且要秘密进行。
这个时候可以提了,
阿其那只要说南云秋离开了女真,或者说有救驾之功,皇帝旨意要妥善照顾之类的话,他就能回去交差,
省得白世仁再疑心他和南云秋有旧情。
“还有一事,我家大将军有令,让你们女真人把南云秋交出来。”
没等他开口,白迟又跳出来开口惹祸,打乱了他的计划。
尚德恨得咬牙切齿,暗自发誓,必须要剁了这个狗杂碎,
否则有他在,自己什么也做不成。
此时,
阿拉木奉王命来到王庭,刚走到帷帐外,听到里面激烈的争吵,便停下脚步,静静的听着。
乌蒙打了个哈欠,
他也是被主子从被窝里拖出来的,呼吸中还带着尚未散尽的酒气。
愣头青白迟言辞口吻,还是那么没礼貌,阿其那已经不敢再计较了,问道:
“南云秋是何人,我女真王庭并无此人。”
“睁着眼睛说瞎话,南云秋就是大败辽东客的那个大楚刀客。”
阿其那诧异道:
“就是那个救驾之人云秋?”
“什么救驾之人,他是弑君之人。他不叫云秋,他叫南云秋。”
“不可能,本王只看见他舍身救驾,并未见到他有弑君之举。
再者说,
他要是想弑君,当天在观阵台上,他一己之力,就能将大楚所有的君臣都杀光,
可他恰恰相反,杀死了辽东刀客。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南云秋是谁?”
白迟急吼吼解释:
“尔等愚不可及,都被他骗了。
南云秋是原河防大营大将军南万钧的三公子,他爹因大逆之罪被陛下下旨处死,全家充军,
可是那小子违抗圣命,竟然逃脱,
此后便四处逃命,还网罗不少亡命之徒,比如长刀会的歹人四处作恶,作奸犯科,恶贯满盈。”
大帐内,众人听傻了。
白迟很兴奋,情不自禁,提高了语调:
“更有甚者,
此贼胆大包天,屡次袭击官兵,还意图谋害陛下。
射柳大赛上,他不过是顾及自己的性命,才未敢下手而已。
其实,
窄马道的刺驾,他就有意为虎作伥配合刺客,只不过被春公公识破,才未能得逞。”
听闻,
阿拉木在外面目瞪口呆。
“南云秋明知自己有罪,便逗留你们女真,不敢返回大楚。这下你们明白了吗?若是不交出他,就是窝藏朝廷钦犯,与之同罪!”
白迟口若悬河,连唬带蒙,把对方说得一愣一愣的。
此贼的口才连尚德都觉得好笑,转脸又恨不得活剐了他。
这么一说,
南云秋还能保住性命吗?
阿拉木转头问乌蒙:
“你相信吗?”
“简直就是放屁,驴唇不对马嘴。云秋要是真想弑君,十个皇帝也死翘翘了。”
“不,我是说,云秋是南家三公子,他做梦都想刺驾以报家仇,你相信吗?”
“这个,我,我不敢确定。
但云秋不是一般人,几个月的相处,我感觉得到,
他有深仇大恨,也有难言之隐。
他,真的很苦!”
阿拉木怅然道:
“唉,我糊涂啊!
其实,我早就应该相信,云秋的身世非同寻常,他满身伤痕就说明了一切。
难怪白世仁苦苦相逼,千方百计要置他于死地,
原来他真是南万钧的三公子!
这么说,当初我在海滨城见到他,他就是逃命到了那里。”
现在,阿拉木不敢自命不凡了。
南万钧是大楚栋梁,文帝心腹把兄弟,地位不比阿其那低,南云秋作为将门虎子,
论身世,
他和南云秋差不多,没有什么值得引以为傲的。
原来,南云秋不是普通逃犯,也不是杀人越货的亡命徒,地位的急剧上升,
在阿拉木心目中,
南云秋的形象也瞬间高大伟岸!
乌蒙捶打着自己的脑袋,双手捂住脸庞,看似强悍如钢铁的莽汉子,双肩抽动,难掩伤怀。
“是啊,从河防大营到海滨城,从兰陵郡到咱女真,
殿下,
他三年前就开始亡命天涯,那时候才十三四岁吧,个中的心酸委屈,谁能体会到?
殿下,
云秋纵然悲苦,委屈,你何曾见到他屈服过,求饶过,放弃过?
他始终咬牙坚持,从来不肯向外人吐露分毫,
再大的仇恨,他自己一个人扛,再大的伤痛,他一个人忍。
殿下,
云秋他,命好苦啊,呜呜!”
阿拉木热泪夺眶而出,心碎了一地!
十三四岁,
他还在母妃膝下撒娇呢,还在佣人伺候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呢,还穿金戴银四处纵马游猎呢。
而南云秋,
和他年纪相仿,却失去了爹娘,
从此亡命天涯,披荆斩棘,奔波在无数仇家围猎的路上,逃过了一个又一个陷阱网罗,多少次行走在生死边缘,
没有切肤之痛,
谁人能体察到那山海般的苦痛?
在观阵台上,灭门的仇人就在眼前,
南云秋只要愿意,随时可以把昏君剁个稀巴烂,为全家人报仇雪恨,也就能走出仇恨的折磨,从此再无牵挂。
可是,他没有。
他放弃刺驾,并非放弃了仇恨,只是因为被我阿拉木逼迫,为了偿还我的两次搭救之恩,不得不委屈自己,
从刺驾转为救驾。
他做到了,没有食言。
要是换做我,我能做到吗?
不,我做不到,我不如他!
可是,我是怎么待他的呢?
我以救命恩人自居,以他的保护神自诩,对他吆五喝六,颐指气使,言语粗鲁,举止凶悍,威胁,冷落,
伤了他的人,寒了他的心。
甚至,还产生了不伦的情愫!
我是两次救过他的命,可是他也两次救了父王的命,救了女真人的命。
要不是他两次救驾,
两国开战就无可避免,女真人会成千上万的死去。
草场,则会成为坟场!
阿拉木悔恨交加,泣不成声!
第240章 鱼和饵
阿拉木认为,南云秋的悲苦,
他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此刻,他的心在滴血!
云秋,不,南云秋,我阿拉木不是人,我阿拉木愧对你,我阿拉木在此发誓:
今生今世不再惹你生气,
不在你的伤口上撒盐,
今生今世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我,
没有别的奢求,只希望你能原谅我,我们再回到从前,好吗?
乌蒙满脸泪水,哽咽道:
“殿下,你也哭了?”
阿拉木不再掩饰,任由泪水纵横,打湿了衣襟,挼碎了心。
“南云秋在吗,我要去见他,再不见的话,今后我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可是,大王传你过来,一定有大事要交代。两国剑拔弩张,你如果走了,万一大王怪罪下来?”
“我看他们打不起来,就是真的开战,也挡不住我去见他。
你知道吗,
这次要是错过,或许这辈子,我和他,都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
那样的话,我会终生活在悔恨中。”
“殿下,大事不好!”
阿拉木见到手下过来,大吃一惊。
那是他安排在南云秋居所外的人。
“说!”
手下绘声绘色,说起塞思黑伏击云秋,以及寝帐内传来的金戈声,还说在南云秋寝帐外围,有可疑之人出没。
阿拉木看着乌蒙,惊道:
“不好,难怪没看到塞思黑,他要对南云秋下毒手!”
此刻,大帐内又传来阿其那的疑惑:
“如果他真是南家三公子,真要弑君,可陛下当初在观阵台,为何没有捉拿他呢?”
“你们懂什么?
陛下根本没见过他,而且那帮大臣也不认识他,只有我家大将军,还有尚德认识。
而今朝廷有令,赶快将他捉拿归案。”
阿其那当即下令:
“有道理,来人!咦,阿拉木怎么还没来?云秋,哦,是南云秋,昨日一夜未归,是不是藏在他那里,还是已经逃之夭夭了?”
阿拉木不容分说,拽起乌蒙,飞一般离开大帐。
路上,
他擦拭止不住的眼泪,恨不得肋生双翼,救出好兄弟。
再不走,王庭就要派人来抓了。
“啪啪啪!”
马鞭抽打在南云秋身上,单薄的衣衫,禁不住一遍遍的撕扯,像破棉絮一样,片片飘落。
脸上,后背,胸口,无一处不伤。
碎一片布帛,就带走一块血迹。
开始还火辣辣的痛,痛到尽头,南云秋麻木了,感觉不到疼痛。
相反,
他还保持微笑,面对眼前的懦夫,还在嘲笑塞思黑的无能。
一次次的求饶,一声声的哀嚎,幼蓉的嗓子哭哑了,也哭累了。
到最后,她一声不吭,痴呆呆的看着云秋哥。
塞思黑如疯狗,如毒蛇,手握马鞭,机械的抽打,疯狂的发泄。
“殿下,他来了。”
“好,他终于找死来了,告诉侍卫们,干掉他的手下,就放他一个人进来。”
“遵命,殿下也要小心!”
不大一会,
南云秋听到,外面响起了杂乱的马蹄声,还隐约听到金属碰撞的脆响。
他明白,来的人是谁了。
“看起来你很期待外面的马蹄声,你以为,他是来救你的吗?”
塞思黑竟然解开他的绳索,带着得意的神情,问道。
“是小王子来了吧。”
“看来你的脑子还没坏,你怎么知道是他?”
“你不是一直在等他吗?你要杀的人是他,对么?”
塞思黑暗自吃惊,心里嘀咕,这家伙怎么会猜透了他的心思?
不过现在也无所谓,
他要得手了。
“你很聪明,可惜你跟错了人。没错,你是饵,他才是鱼,而我是渔夫。不仅要吃鱼,饵,我也不会放过。”
“你要考虑清楚,你的父王会放过你吗?军师阿木林能饶的了你吗?”
“嚯,
你也知道阿木林和阿拉木不清不楚的关系吗?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不过,
你别为我担心,父王看到的画面,我都设计好了。”
南云秋冷冷道:
“我想知道,你怎么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我会告诉父王,因为气不过世子之位被废黜,我来找你理论,你我厮打在一起,
阿拉木拉偏架,想暗中加害我,
结果三个人缠斗,阿拉木便拔刀杀我,
谁知刀枪无眼,
他又不擅长刀法,不小心却被我误杀。”
南云秋鄙夷道:
“我满身伤痕,你身上连土灰都没有,那能叫厮打互殴吗?”
“那怕什么,你看。”
南云秋看了,阵阵胆寒,
塞思黑竟然自虐,在自己身上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涌出,向外蔓延,绘就成美丽惨烈的图案。
接着,
他又在腿上,肩上狂扎,五六个血窟窿赫然在目。
“你是够歹毒的,何苦呢?”
“这叫苦肉计!等我杀了阿拉木,父王就剩下我一个儿子,你说,他能舍得杀我吗?杀了我,王位传给谁呀?”
“王位就那么重要吗?它比手足之情,比兄弟同心,比全家共享天伦之乐,还要重要吗?”
“这个你不懂,你也不需要懂,你只需要知道,他只要踏进这道门,就是你的死期到了。”
“住手!”
阿拉木一声厉喝,出现在门口。
塞思黑非但不害怕,反倒笑得更灿烂,慢慢举起了刀。
“我说过,他来,你死。”
“塞思黑,你放下刀,我保证也放下刀,就当这一切从没发生过。”
塞思黑头也不回,仍旧目视南云秋,
颇为讥讽:
“嚯嚯,他居然也有刀,可惜刀在他手里和烧火棍差不多。姓云的,到了地下别怨我,只能怨你自己投错了胎,跟错了人,走错了路。嘿嘿,去死吧!”
他脸色狰狞,举刀便向南云秋胸口刺来,
明晃晃的刀锋,裹挟杀气,慑人心魄。
“不要!”
幼蓉凄厉大喊。
万事皆空,南云秋缓缓闭上眼睛,终于,可以解脱了!
“噗嗤!”
是兵刃插入身体的声音,南云秋却没有感到疼痛,睁开眼睛,愕然看见塞思黑身体摇晃两下,箭镞透胸而出。
这是怎么回事?
塞思黑费力的转过身,吃惊道:
“你不是说用刀的吗?”
“用刀,我不是你的对手,所以不会用刀,我擅长使箭,你应该知道呀。”
阿拉木胸口起伏不定,还有点紧张,有点惶恐。
“阿拉木,你骗了我!”
“你也在骗我,故意设下此局,引诱我过来。”
“我的人呢?”
“都被乌蒙擒获了,他们将是你作恶的证人。还有,你刚才捅向云秋的那一刀,是被我及时制止,才未酿成大祸。你身边的侍卫也是证人,相信父王会秉公处理的。”
塞思黑的手下见主子完蛋了,马上反水:
“没错,属下亲眼所见。”
功败垂成,自己反倒成为猎物,
塞思黑一口黑血喷出,
不仅如此,
阿拉木身旁那名侍卫,正是他栽培多年的手下,如今却倒戈成了阿拉木的人,成为揭发他行刺南云秋,谋害亲弟弟的有力证人。
“我要杀了你。”
塞思黑发疯了,还要用微薄的力气刺向南云秋,那副软绵绵的样子,就像三天没吃饭。
南云秋面如表情,用尽全力,挥拳打在对方的咽喉上。
“你,你们……”
塞思黑手指二人,神情绝望,痛苦的瘫倒在地,闭上了眼睛。
南云秋收回拳头,却发现手上多了个东西。
那是根项链,下面吊着狼牙,是他顺带着从塞思黑脖子上扯下来的,便随手揣在怀里。
“谢谢殿下搭救之恩,我云秋来日定当厚报。”
这句话,触到了阿拉木的伤痛之处,
好兄弟对他仍旧心存戒备,还想着将来报恩还债。
“对不起,南云秋兄弟,以前都是我不好,请你原谅我。”
南云秋惊诧道: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
“来不及细说,白世仁派来手下,要抓你回去,现在就等候在王庭。
父王没办法,被迫答应了他们,
你赶紧和幼蓉先到我那儿躲起来,等过了风头,我再送你俩回去。”
南云秋将信将疑,
就离开了一个晚上,怎么发生这么多事情?
他怔怔的看向阿拉木,不知该相信,还是该拒绝,
他朝外面望望,更希望乌蒙能出现,并告诉他真相。
阿拉木泪光闪烁,明白南云秋在等谁,事到如今,还是不肯相信他,他俩之间的隔阂该有多深,禁不住心酸道:
“恳求你相信我,哪怕是最后一次。我发誓,今生今世不会再辜负你,好吗?”
南云秋犹豫片刻,
然后轻轻的点点头。
“好哥们,你能原谅我,能相信我,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赶紧走吧,我来断后。”
幼蓉如梦初醒,顾不上收拾行囊,连忙把一瘸一拐的南云秋搀扶出去,消失在阿拉木模糊的视线中。
外面,
阿其那派来寻找南云秋的侍卫来了,
阿拉木狠狠的砍了自己大腿一刀,就势倒在地上,
塞思黑的那名手下很机灵,心领神会,竖起大拇指。
心里暗想,
这俩哥们,真够狠的。
第241章 王妃闯帐
“嘚嘚嘚!”
马蹄声踢嗒作响。
大队人马踏着整齐有力的步伐,出现在王庭大帐外,
正中簇拥一人,翻身下马,眉毛高挑,根本不把守帐的侍卫放在眼里,径直而入。
侍卫无不用惊诧的眼神看着这队人马,没有人敢上前阻拦。
帐帘高挑,
人未至,威严的声音穿透大帐,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高朋满座,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阿其那急寻两个儿子不见,本来就带着怒火,刚想发作,却见一团火焰绽放在眼前,顿时目瞪口呆,心里发毛:
“夫人,你怎么,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马不停蹄赶到的王妃。
“怎么,不认识本宫了吗,还是王庭新换了王妃?”
王妃不怒自威,言辞挑剔,居高临下,扫视大帐内众人。
“臣等参见王妃!”
所有人都躬身见礼,
唯独愣头青白迟岿然不动,不仅如此,还用不屑的口吻教训道:
“我们正在商议军机要事,你个妇道人家进来作甚?速速退下。”
王妃杏眼圆睁,舒展樱桃口,斥道:
“哪来的臭虫,敢和本宫这样说话,来人,掌嘴!”
“你敢?”
白迟丝毫不惧,伸手拔刀。
阿其那赶紧上前劝道:
“夫人息怒,他们是河防大营的尚副将军和白先锋官,来王庭商议大事。”
王妃暂时忍了,玉腕轻抬,止住两个部族手下,冷笑道:
“王庭能有什么大事,是王爷决断不了的,需要他们外人来商议?”
“这?”
阿其那不敢说下去。
尚德见礼,微笑道:
“见过王妃,末将奉旨前来,商议射柳大赛上刺驾一案,还请王妃见谅。”
“据本宫所知,弑君元凶不是已经伏法身死了吗,还要商议什么?”
白迟昂首挺胸,回道:
“当然要商议,还有罪魁祸首塞思黑尚逍遥法外,我家大将军说了,务必将此贼绑缚朝廷问罪,奉劝你们不要再拖延,我的耐心很有限。”
王妃最护犊子,
她长途奔波而来,就是要保住塞思黑,对方竟然是来问罪她的爱子,母老虎要发威了。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本宫要是晚来一步,我儿就要蒙冤受屈了。”
她玉指指向白迟,目露凶光:
“对本宫,你张口妇道人家,对我儿,你闭口此贼,甭说是你这条恶狗,就是白世仁前来,也不敢如此嚣张。”
“放屁,你这泼妇,敢藐视我家大将军,本先锋要连你一道绑了。”
王妃气得浑身哆嗦,花容变色:
“你,你,整个女真,还没有人敢对本宫恶语相向。来人,给本宫狠狠的打。”
话音甫落,
两个族人身形如鬼魅一般,在白迟抽刀之前,将其制住。
反应之快,动作之敏捷,让尚德都看傻了眼。
“笑话!敢对本先锋官动粗的人还没生……”
“啪啪!”
“咚咚!”
巴掌,拳头,似雨点打在白迟脸上,脑袋,还有胸口。
白迟痛得嗷嗷叫,却连招架之功都没有,
转眼间,衣服被扯破,头发也散落开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好不狼狈!
“你们这些混账东西,胆敢以下犯上,哎哟,尚副将军……”
“啪啪啪!”
白迟越是叫嚷,遭受的暴击越多。
海西部落人眼里只有王妃,天王老子来了,也照打不误。
嚣张的白迟尝到了苦头,双手护住脑袋,狼狈躲闪,叫苦不迭。
毕竟是大楚的人,还是要脸面的。
尚德心里像是吃了蜜,非常受用,故而闷声不响,
耳畔的噼噼啪啪声,如同美妙的乐符。
他痛恨白迟坏了好事,要不是白迟来回折腾,耽搁了时间,兴许他们已经绑着塞思黑返程了。
眼见白迟脸上出血了,才开口劝止。
“王爷,王妃,末将看,见好就收吧,否则回去我等也没办法交差。”
阿其那知道自己也劝不住,便看向王妃。
王妃以手抚膺,稍作平息,咳嗽一声,两个族人才放开白迟。
再看白迟,脸肿成水蜜桃,口里还骂骂咧咧的,
但收敛些了许多。
不过,
白迟确实是个刺头,目光仍狠狠瞪着王妃,心里不服气。
王妃的突然搅局,让形势急转直下,估计此行很难圆满。
但是,朝廷的旨意,皇帝的尊严,
必须要维护。
尚德言道:
“王爷,末将奉旨率军而来,何去何从,还请王爷给个说法,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您要是做不了主,事情恐怕就要棘手了。”
阿其那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两头受气,
惧内的名声,怕是要近传女真,远播大楚了,往后还怎么见人?
这个女人也太不知分寸了,
要是真和大楚动手,谁能保证她不趁机倒戈,见死不救?
于是,他没好气道:
“副将军莫急。夫人,你远道而来,还是先回寝帐歇息,待我处置完毕,再来叙话。”
王妃根本不领情,冷冷道:
“不必了,等你处置完毕,我儿还有好吗?对了,我儿在哪?”
“昨晚就不知去向,已派人去找了。”
“什么,我儿失踪了,你,你,是不是你逼的?”
王妃怒视丈夫,歇斯底里:
“阿其那,我警告你,我儿要是少了一根汗毛,你知道后果!”
凌厉的河东狮吼,震耳欲聋,差不多快要掀翻穹庐。
阿其那也不胜其烦,怼道:
“我怎么会逼他?他禁足期间擅自离帐,我还没追究他责任呢,你却倒打一耙,真是岂有此理。来人,找到塞思黑没有?”
门口的侍卫噤若寒蝉,不敢上前,生怕王爷把受老婆的气,撒到他们头上,
寂静了片刻,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连呼带喘的。
“王爷,大事不好!”
“何事慌里慌张的,找到塞思黑没?”
“找到了。”
阿其那顿感失望,要是没找到的话,还能和尚德打个马虎眼,继续耗下去。
毕竟,
王妃在此,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儿子被绑走的。
“混账!既然已找到,还不带进来?”
“大王子他,他死了!”
“什么?他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会死的?”
大帐内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塞思黑怎么会死了,而且在这档口上死掉?
有人惊愕,有人暗喜,
有人相信,有人怀疑。
最愤怒的莫过于王妃,
她几乎是蹿了出来,抽出侍卫的弯刀,架在报信人的项上。
“说,谁杀的我儿,要是敢有半字谎言,本宫灭你九族。”
报信人抖抖索索道:
“打死属下也不敢撒谎。
属下奉大王之命带人去找南云秋,结果在他的居所找到了大王子。
有人说,
大王子认为自己被废黜,都是因为南云秋而起,故而怀恨在心。所以,昨天夜里就带人闯进南云秋寝帐,
结果,
南云秋不在,于是他坐等了一整夜。
今天早上,
他绑架了姓黎的姑娘为要挟,还把南云秋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后来呢?”
“后来小王子闻讯赶到,上前阻止,
大王子不仅不听,还挥刀砍伤小王子,小王子侥幸逃脱,而他仍旧穷追不舍,
小王子为自保,情急之下射伤了他。
他非但没有罢手,还持刀要捅死南云秋,
结果,被人家一拳打在咽喉上,气绝而亡。”
“南云秋人呢?”
“他自知百口莫辩,所以畏罪潜逃,不知所踪。”
王妃手中刀逼近报信人脖颈,怒斥:
“一派胡言,我儿自小就谦卑忍让,为人孝悌,怎么会砍伤阿拉木,怎么会去杀人?你恶语中伤,污蔑我儿,是何居心?说,是你亲眼所见,还是你受人指使?”
报信人吓坏了。
“娘娘息怒,属下并非亲眼所见。
属下到那里之后,打斗已经结束,只见小王子伤重倒地,
南云秋和那姑娘不在现场。
真正目睹打斗经过的,是大王子的贴身跟随,都是他说的,并非属下杜撰,
娘娘明鉴。”
这下王妃傻眼了,是自己儿子的亲信所言,那还有假?
看来,是儿子犯错在先,才遭来横祸。
不行,即便真是如此,也要让南云秋殉葬。
再者,
阿拉木为何能得到消息及时前往,是不是里面有阴谋?
“不!本宫不信我儿会死,他在哪,快带本宫过去。”
“不远,属下带您过去。”
王妃夺门而出,阿其那紧随其后,后面所有人一涌而出,直奔那处居所。
距离居所百步之外,
众人就看到了满地的尸首,还有不少被绑的严严实实的汉子,均身着短衣,像是江湖中人。
此刻,
乌蒙迎上前来,施礼见过。
阿其那怒问道:
“他们都是什么人,为何死伤?”
“启禀王爷,那些都是大王子的人,他们埋伏在土丘后面,意图刺杀小王子殿下。”
“混账东西,胆敢谋害自己的弟弟,就是不死,本王就要杀了他!”
阿其那咆哮道。
王妃假装没听见,加快脚步。
乌蒙上前禀报:
“王爷,昨晚属下在东港宴请海滨城的主事,他说有话要禀报王爷。”
“什么话?”
“海上风平浪静。”
第242章 撕破脸皮
没头没脑的话,什么意思?
阿其那哪还有心情琢磨文字游戏,直奔居所里面。
迅疾就听到凄厉的哭声:
“儿啊,娘来看你了,你死得好惨啊,呜呜!”
王妃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嚎啕大哭。
只见塞思黑咽喉乌青,身上有长长的伤口,还有好几个血窟窿。
目睹惨状,
王妃肝肠寸断的痛,陡然站起来,眼泪戛然而止,朱唇吐出恶狠狠的字眼:
“儿啊,你放心去吧,娘发誓抓住凶手,把他点了天灯祭奠你。”
角落里的阿拉木没曾想王妃过来,
他乘人不备,将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又扯开,还悄悄用力抻开,静等王妃来寻仇。
“阿拉木,你没事吧,怎么伤成这个样子?”
说话的是大军师阿木林,
这个时候,他应该闷声不响,静观其变,但是他实在忍不住,对着手下斥道:
“你眼瞎啊,还不赶紧给小王子包扎。”
“是是是!”
手下慌不迭,立马叫来随行的医者。
“慢着,让本宫看看,是真伤还是假伤。”
王妃双眼红肿,纵是如此,仍遮挡不住眸中的杀机。
医者好心回道:
“回娘娘,是真伤,而且就是半炷香之前的伤。”
“要你多嘴。”
王妃不顾体面,竟抬脚踹翻无辜的医者,非常失态。
医者是阿木林带来的人,她如此粗暴,等于打狗给主人看,
阿木林看在塞思黑终于死了的份上,暂不计较。
“我记得你的身手比我儿差得远,怎么他死了,你却没死,还好好的,能告诉本宫是何原因吗?”
咒人死掉的口吻,出自长辈之口,确实不合时宜,也让人心寒。
背后,
阿木林握紧拳头,义愤填膺。
只见阿拉木耐心回道:
“娘娘说得没错,正因为我的身手比不上大哥,所以上前劝阻时,才被他砍了一刀。之后他又想一并杀掉南云秋,我才侥幸爬了出来,从外面的尸体上找到弓箭,才射的他。”
“这么说,是你亲手杀了他?”
王妃和声细语,突然间暗潮涌动,猛地狠踩阿拉木那条伤腿,
阿拉木疼痛难忍,惨叫声连连,额头的汗珠颗颗滚落。
这下,惹恼了刚才的握拳之人。
“够了!”
此人积怨已久,奋不顾身,不想再给王妃留面子,竟然用刀鞘格开王妃的臭脚。
按照规矩,这个行为就可以定个以下犯上的罪名。
但是,
敢当着他的面虐待阿拉木,哪怕是女真王,他也毫不在乎。
王妃气急败坏,怒视道:
“阿木林,对本宫不敬,你想干什么?”
阿木林忍到现在,火腾地上来了,
他手指地位尊崇且自以为是的女人,开火了。
“堂堂商议国事的地方,哪容得了你牝鸡司晨?
不问是非对错,不分青红皂白,这么多证人证言,
你仍旧一意孤行,不追究害人者之责,反而虐待被害之人。
处处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你还有女真王妃的仪态吗?
简直就是泼妇,疯妇,恶妇!”
王妃听了,浑身哆嗦,花容扭曲。
“你对本宫不敬,是为不臣,对嫂嫂不尊,是为不悌。不臣不悌之人,你还有女真大军师的样子吗?女真人都清楚,王庭太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王妃的话当然有所指,
说的就是阿木林势力太大,影响了王庭的权威,以及阿其那的地位。
阿木林不为所动,
轻哼一声:
“你要是觉得我多余,可以啊,你奏请王兄,只要他同意,我阿木林就率自己的部落离开女真,自立山头,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如何?”
“好了,都别吵了,自家人斗自家人,不嫌磕碜吗?”
阿其那此时才走进来,心里大致有了底,
嗓门也大了许多。
恰巧,刚才从京城送来密信,是潜伏于京城的郡主写来的。
大意是,
大楚旱情初现,淮泗一带有百姓为非作歹,还打劫当地官府,大肆洗劫之后进山为寇。文帝盛怒之下,杀鸡用宰牛刀,派出数万官兵进入深山追捕。
郡主的意思是说,
照这样发展下去,朝廷捉襟见肘,无力再计较弑君的案子,更不会因此和女真撕破脸。
他心情大好,
称赞女儿这封情报真是雪中送炭,对眼前王庭的危局大有裨益。
呵呵,
看来情报的力量不低于千军万马!
阿其那想起了上次,也是女儿的情报,帮助刚刚离开京城的塞思黑,及时得到预警,逃过了信王的杀戮。
王妃和阿木林旗鼓相当,实力都不可小觑,在王庭平分秋色。
他俩心里谁也不服谁,但尚能保持基本的礼仪。
今天之所以扯破脸皮,
是因为,
塞思黑在王妃心里有无可替代的位子,同样,阿拉木在阿木林心里,也是如此。
阿其那及时打断了他俩的争吵,
让自己的胞弟从女真分裂出去,那绝对不行。
如果阿木林今日出走,明日,他的王位就会被海西部落人夺去。
“阿拉木,你照实回答,你大哥是你射死的吗?”
“父王,孩儿冤枉!
是大哥以南云秋为诱饵,埋下伏兵,专门等我前来营救时动手杀我。
他还对他的亲随说,
杀了我,父王您就只有他一个儿子,不仅不会怪罪他,还要乖乖把王位传给他。
儿臣绝无半句虚言,
您若不信,可以问问外面那些俘虏。”
“混账东西!不仅手足相残,威胁亲爹,还要继承王位,他休想!”
“还有,
孩儿的箭法您是知道的,这么短的距离,孩儿不是夸口,能射中战马吃的黑豆大小,要想加害大哥,
绝不可能偏成那样!
儿臣记得,
皇帝让您善待南云秋,可是大哥却要杀害他,等于是让您背上欺君抗旨的罪名。
孩儿情急无奈之下,才随手放箭,
目的就是制止他,免得给王庭惹祸,绝无加害的想法。”
阿其那点点头。
阿拉木的理由很有说服力,要不然他能年年参加射柳大赛,还能蝉联冠军吗?
而且,
大伙也能听出来,阿拉木此举忍辱负重,考虑的是整个女真的大局。
“小王子殿下能有如此胸襟,乃我女真之福呀!”
“说的就是,年少有为,颇有王爷年轻时的风采!”
“呸!不要脸,你们怎么不说他长得更像阿木林呢,这帮无耻的臣子。”
王妃腹诽一句,脸色十分难看。
此时,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儿子或许要白死了。
尚德豁然开朗,轻松多了。
塞思黑既死,也就没有必要押解回京城问罪,南云秋逃之夭夭,也就不会落在王妃的手里。
对他来说,已经算是最好的结局。
在场最不得意的当然是王妃。
当初王庭要废黜她的儿子,她死活不肯,经过整个家族劝说,她才勉强答应。
此次怒气冲冲前来,
是因为得到消息,
说朝廷仍旧不肯罢休,又派太监过来施压,
阿其那怂包,居然屈服了,不仅要废黜塞思黑世子之位,还要贬为庶民,逐出王庭。
于是亲自前来,为儿子张目助威。
谁成为,来得正是时候,朝廷竟然穷追猛打,非要把塞思黑押解进京治罪。
她就是豁出性命,也绝不会答应。
没想到,
儿子不用押解进京了,直挺挺躺在那里。
不管儿子有多大的过错,必须有人陪葬。
她仔细掂量,排除了惹不起的阿其那和阿木林,还有赢得朝野赞誉的阿拉木。
算来算去,只有南云秋合适。
敢和大王子掐架,本身就该死!
她转身吩咐随行的族侄:
“南云秋应该还没走远,你立刻带兵在方圆五十里内搜查,必须要抓住他,死的活的都行。”
侄子领命而去,然后,她命巫医装敛塞思黑的尸首。
氛围很压抑,也很冷。
王妃恨恨瞪着阿其那,埋怨丈夫是个怂货,竟然保护不了自己的儿子。
也嘲笑丈夫愚蠢,
坊间传言,他头上戴了绿帽子,难道他一点也没听说吗?
她又轻蔑的瞥向阿木林,心想,
你打的什么算盘,别以为我不知道,要让阿拉木上位,你做梦去吧。
最后,她把狠毒的目光砸向大楚人。
“我儿要是还活着,你们尽管带走,可惜,我儿死了,让二位白跑一趟,要不,尸首你们带回去,让朝廷供起来?”
尚德歉然道:
“大王子之死,末将深表遗憾,请王妃节哀顺变。”
“猫哭耗子假慈悲,收起你们假惺惺的那一套。我儿的死,就是你们逼的。这笔账,本宫迟早会报复,让你们河防大营加倍偿还。”
“你少来威胁,我河防大营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
白迟不服气,马上回怼,
尽管脸还肿着呢。
他刚才就对王妃搜捕南云秋不满,此行,他的最大使命不是捉拿塞思黑,而是捉拿南云秋。
主子交代,死的活的都行。
此刻,
王妃又出言不逊,威胁河防大营,不就是威胁白世仁吗?
“哟呵,记吃不记打的东西。”
王妃又想收拾白迟,却发现手下人所剩无几,大都出去搜捕南云秋了,估计现在占不到便宜,
不禁悻悻然作罢。
第243章 风平浪静
“娘娘,好消息,大王子还有呼吸。”
“什么,我儿他没死?”
王妃闻言欣喜若狂,连忙推开巫医,脸伏在塞思黑胸口,的确能倾听到微弱的节奏。
“快,用人参益气丸。”
王妃喜极而泣,让巫医打开药囊,里面是海西部落特有的奇药。
几下鼓捣之后,
在众人的惊愕声中,塞思黑起死回生,慢慢睁开了眼睛。
“儿啊,娘来了。”
王妃连番呼喊,塞思黑都没有反应,眼神很空洞,表情也异常的僵硬,
感觉就是比尸体多了口气而已。
“儿啊,你没事吧,别吓唬为娘。”
塞思黑似乎有了反应,一扫而过,似有似无的目光盯在阿拉木身上,一动不动,
似乎在说,
行啊,弟弟,敢在我背后下黑手,长了胆子。
阿拉木嘴角冷笑泛起,又迅速收回,用目光隔空开骂:
“你欺负我那么多年,我就不能还击吗?
可惜啊,要杀自己的哥哥,难免还是很紧张。
要不是手抖,那一箭保管叫你透心凉。
不过也不要紧,下一次,你就没那么幸运了。”
“哼哼,你等着吧,别以为扳倒我,世子之位就是你的,终究还要凭实力说话。”
“那又怎样?
你有海西部落,我有大军师。
再说,你弑君的罪名永远无法洗清,朝廷还会同意你恢复世子之位吗?
你呀,走到头了,离开王庭回海西部落猫着,
兴许还能寿终正寝。”
众人哪里知道,兄弟俩短短的对视,激发出如此仇恨的火花,可谓硝烟弥漫,隐隐能听到金戈之声。
“报!”
传令兵进来,
阿其那,王妃,特别是尚德,几乎所有人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怎么,南云秋有消息了?”
“不是,鲁南部落派人来报,海州水师战船起火,伤亡惨重,已退回基地。”
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起火呢?
阿其那非常高兴,认为是上天暗中护佑女真。
可当他的目光瞥过乌蒙时,突然联想起,刚才乌蒙禀报的那句没头没脑的话,顿时恍然大悟。
难怪说海上风平浪静,
其实就是暗地里告诉王庭,程百龄不会动真格的。
水师封锁海面,不过是做做样子给朝廷看。
真是意外之喜!
原来大楚不是铁板一块,君臣之间离心离德。
先是白世仁私自派白喜犯境,现在又是程百龄演戏给朝廷看。
熊千里啊,熊千里,风水轮流转,你熊家父子,当初是怎么对付大金殇帝的,还记得吗?
真是报应啊。
这样的话,大楚还有什么可怕的。
其实,那并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按道理,功劳要归于塞思黑。
他上次去海滨城,和程百龄商谈的,不仅仅是走私官盐的事,还包括,双方私底下结盟的秘密。
塞思黑并未禀报阿其那,而且欺骗程百龄,说是阿其那的主意。
程百龄信以为真,也有心拉女真人为靠山。
所以,海州水师不可能攻打女真!
“事不宜迟,速速将塞思黑送到寝帐,请最好的巫医来诊治。”
阿其那吩咐道。
王妃却不领情:
“不行,王庭里有奸人,本宫不放心,还是送到海西部落最为妥当。”
“夫人,王庭条件好过海西部落,再者说,路上颠簸,又耽搁时间,你就别犟了。”
“不行,必须送回去。”
两人你推我让,白迟嗤之以鼻,朗声道:
“你俩夫唱妇随,好不热闹,不过你们说了不算。
但凡此贼还有一口气在,就必须绑缚朝廷治罪,
我有五万兵马,就不劳你们费心了。”
阿其那态度的转变,让王妃底气陡增。
“无论你有多少兵马,也甭想带走我儿。如若再纠缠不清,可别怪我王庭无礼。”
“你这恶妇,翻脸比翻书还快,
刚刚你亲口说过,只要塞思黑活着,就让我们带走。
这么快就食言而肥,你拉的屎也会吃回去吗?”
王妃满脸通红,暴怒不已:
“龌龊,粗俗,大楚就派出这样的粗鄙不堪之人,真是贻笑大方。王爷,此等顽劣之人,还不驱逐出去?”
阿其那的心思已经不在这种口舌之争上,对尚德言道:
“尚副将军,情况你都看到了,塞思黑命悬一线,能否救活,还未可知。
本王以为,
与其把事情做绝了,倒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
本王决定,将塞思黑贬为庶民,痊愈之后便逐出王庭。”
“阿其那,你敢?”
面对王妃的咆哮,阿其那朝她使了个眼色。
然后继续刚刚的话题:
“从世子到庶民,还要赶到偏远的海西,如此处置,已经等同于要了塞思黑的命。
本王深知,
陛下向来宽宏大量,让他这个废人留口气,又能如何呢?
如此,我女真王庭也会感激不尽。”
“那可不行。”
白迟撅着大嘴巴,侃侃道:
“借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此贼犯了多大的错,就要承受多大的罪责。”
阿其那冷冷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只能秉公处置了。来人,将白迟及其手下悉数捕杀,为西羊庄的百姓报仇雪恨。”
西羊庄是王庭西南二十几里外的一个村落,那里比较偏僻,
一个时辰前,他就接报,
一伙大楚官兵闯进村落杀人放火,还劫走不少钱财。
经村民指认,正是游弋在大军之外的白迟等人所为。
阿其那一直藏着没说,现在却派上了用场。
白迟傻眼了,被抓住软肋,不敢再吭声。
西羊庄的事就是他所为,
他在大楚做惯了,有了瘾,到哪都想干,明知在女真的境内,仍怙恶不悛。
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没成想,把柄落在人家手里。
现在,要用他和自己心腹的性命,去换一个生命垂危之人,太不划算。
而且,
保不齐阿其那和王妃一样,食言而肥。
尚德此时才明白,为何大军到了边境后,白迟消失了好久,原来为非作歹去了。
不过,
他无瑕计较,心思转到了友军的身上。
心里万分踌躇,彷徨无计。
海州战船早不着火,晚不着火,偏偏在两军联手施压女真时起火,这等于是釜底抽薪,将他的大军暴露成为孤军。
无论从实力上,还是心理上,
对此行的任务而言,都是巨大的打击。
阿其那态度的剧变,让他隐隐感受到了威胁。
就算女真愿意交出塞思黑,他也不敢带走,万一死在路上,谁也承担不起。
算了,
还是做个顺水人情吧。
“还请王爷高抬贵手,末将为白迟求情。”
阿其那就坡下驴,
死伤百把个村民算什么,只要对方能退步就行。
“尚副将军求情,本王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王庭会妥善抚恤死伤者。好,那就这样吧。”
尔后,
他见尚德似乎面有忧色,知道是难以回去交差。
他对尚德的印象还是挺不错的,于是主动上前,
说出了令尚德更加忧虑的主意。
“本王知道副将军的难处,这样吧,我王庭竭尽全力,为你抓住南云秋。我也有所耳闻,你家白大将军似乎对他挺有兴趣。”
尚德闻言,
差点没昏过去。
荒郊外,有片不大的斜坡,这个季节正是花谢草长的时候。
坡上,莺飞蝶舞,
草丛间,狐兔四处觅食,偶尔有马儿经过,小小生灵吓得撒蹄子乱窜。
坡下,有汪水塘,清澈见底,鱼儿虾儿浅游其中,自得其乐。
这里比较偏僻,罕有人来。
旁边的坡上有两间毡房,有个妇人在晾晒衣裳,眼睛却滴溜溜的注视着四周。
目光里,
一匹战马呼啸而来,到近前却陡然停下,马上的大汉跳下来,看看后面没有尾巴,才快步去往毡帐。
来者是乌蒙,和妇人对视一眼,便进入了毡房。
“嗨,你怎么能起来,伤养好了吗?”
“还行,身上都是皮外伤,不打紧的。就是脸上,只怕破了相喽。”
南云秋自嘲道。
说完,
还不忘对着盆里的清水照照,嘴里面哎哟哎哟的叫唤。
实际上,
南云秋不是假装淡定,塞思黑扇他耳光时,下手的确狠毒,是真打。
但是,打他前胸后背时,更多是的做个姿态,拖延时间,
目的就是把阿拉木引过来。
当然,打人也是门技术活,也很累的,要是没有经验的话,自己还容易受伤。
幼蓉从里面走出来,冲着乌蒙笑道:
“你看他,男子汉大丈夫,就担心自己破相,比姑娘家还在乎那张脸,也不嫌害臊。”
“说得就是。”
乌蒙心里很高兴,附和道。
“云秋哥,你看乌蒙都长成了那个模样,照样是条汉子,你这么英俊,还怕什么?”
“欸,怎么说话的?
我长成什么模样?
不是吹的,我的模样,在整个女真都是美男子。
你们不知道,我年轻时,主动向我示好的姑娘小媳妇太多了,从这里能排到大海边,好家伙……
咦,你们笑什么?”
第244章 大搜捕
“哈哈哈!”
南云秋和幼蓉抿着嘴,收起笑容,龇牙咧嘴道:
“我们没笑你,我们笑的是哪家的姑娘小媳妇那么不开眼,会看上你。”
毡帐内,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
笑声过后,他们还要接受一个紧迫的现实:
三天来,他俩换了三个藏身之地。
第一天藏在阿拉木的大帐内,芒代见风声不妙,让他们转移到几里外的某处仓房,
当晚果然就有侍卫手持王令牌,前来搜查。
次日,搜查范围扩大到仓房附近。
昨夜,乌蒙连夜派人将他们送到这少有人烟的荒野外。
而今,他们三面受敌。
南面是尚德和白迟的大营兵马,几乎将南下通道全部封堵。
西面是王庭的侍卫,
东面则是塞思黑的部落,虽然被废黜了,但部落仍然归属于他。
而此刻,
王妃亲自率人,上蹿下跳,搜捕得最凶。
她派出很多部落族人,把塞思黑送往海西部落亲自养伤,反正王庭已经没有他的立足之处,
再说,放在王庭她确实不放心。
她对阿其那的决定耿耿于怀,
事后,阿其那向她解释,如此严厉的处罚结果,其实也是做给朝廷看的,只要皇帝同意,刺驾之事就这么过去了。
今后,
塞思黑只要表现让人满意,将来恢复王子身份不是不可以,
如果再能立下汗马功劳,就算重新封为世子,也能堵住别人的嘴。
处罚塞思黑时,又没说永不封官,永不重返王庭。
几年后,
谁知道天下形势成什么样子了。
不管是丈夫的缓兵之计,还是真心实意,王妃不再计较,当务之急是把儿子治好,
只要她海西部落雄风依旧,
一切都有可能。
“云秋,殿下身边眼线众多,不方便亲自来看你。另外,我派出去几路人马打探,还是没用,他们是铁了心要抓到你。你在这儿估计还要呆上一阵子,看看形势再定夺。”
“我知道了,只是要辛苦你们。”
“你我生死兄弟,今后不要谈什么辛苦。我问你,要老实回答,你恨大王吗?恨女真王庭吗?”
南云秋心里酸楚,没有马上回答。
其实,要说不恨那是假的。
三天前,他还是王庭的座上宾,女真人的救驾恩人,三天后却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这种落差,
不是人人都能欣然接受的。
可是,
要说恨,他更恨白世仁,是白世仁必欲除之而后快。
也恨文帝,这样的小人为何能步步高升成大将军。
作为君主,难道不该承担用人失察的责任吗?
大楚皇帝啊,
你身在金碧辉煌的御极宫,钟鼓馔玉,仙乐飘飘,可知两次救驾的人,正被你的臣子追杀吗?
“恨也罢,爱也好,对他们来说,爱恨的变迁都是根据利益而定。
所以,
对他们而言,我无所谓爱与恨。
经此劫难,我算是明白了,
从今往后对付他们,不能靠感情,而要靠实力,靠拳头,去征服他们,打垮他们。”
毡帐内很安静。
说出这番话时,
南云秋胸中烈火熊熊,
仿佛看到自己身披金盔银甲,胯下马,掌中刀,旌旗猎猎,烟尘滚滚,麾下十万大军意气风发,横扫女真,追南逐北,所向无敌。
“乌蒙,尚德和白迟在干什么?”
“他们呐,带着一帮心腹白天追捕你,晚上就在王庭饮宴,
大王不知和他们达成什么交易,心甘情愿伺候他们,每顿饭排场都很大,好不快活。
我看,他们根本没有回去的意思。”
南云秋心想,
那也正说明,他们此行的意图,并非全在塞思黑身上,他才是白世仁的真正目标。
越是这样,越要和他斗到底。
提起尚德,他突然想到个办法。
“王庭正在悬赏缉捕我是吧?”
乌蒙握紧拳头,愤恨道:
“没错,就是那个白迟的馊主意。”
“很好,既然你说他是馊主意,我就让他尝尝馊主意的苦头。尝尝什么叫自掘坟墓,作茧自缚的滋味。”
“这就需要幼蓉女侠出手了。”
南云秋把想法娓娓道来,乌蒙拍手叫好,幼蓉也跃跃欲试。
只要能打通回家之路,再苦再累再危险,她都毫不畏缩。
过会儿,
乌蒙提前离开,
他要禀报阿拉木,探清楚白迟他们的作息时间,再来接幼蓉过去布置陷阱。
“云秋哥,你怨不怨我?”
“为什么要怨你?”
“其实,我来女真找你,是想照顾你,陪伴你。可是,每次都连累你,要不是我,你不会受这么多的伤,遭这么多的罪,我是不是很没用?”
幼蓉呆呆傻傻的问道。
她的目光如此清澈,面容如此怜人,开始还保持着微笑,
不知不觉间,
眼眶里装满晶莹的泪花,顺着眼角簌簌而下。
“师妹,你真傻。
要说怨,也是怨我连累你。
要说受伤遭罪,也是我连累你受伤遭罪。
如果不是为了我,你在师公膝下,在黎山黎川他们跟前,不会吃半点苦,受半点罪。
是我对不住你,乞求原谅的应该是我。”
“呜呜!”
“好师妹,别哭了!”
南云秋伸手为她拭去泪水,可怎么也擦不干净。
幼蓉稚嫩的双肩一抖一抖的,哭得稀里哗啦。
此情此境,
他也掉下眼泪。
娇生惯养的小师妹,在九公面前撒娇使性子的小姑娘,
自从越过女真边境,就没过上好日子。被百夫长挟持,被塞班的手下挟持,又被塞思黑挟持,
还险些遭受侮辱。
“是我没本事,让师妹你受苦了。你对我的好,我这辈子铭刻在心里,今生报答不了,就来世再报答。”
幼蓉晃晃脑袋:
“不要来世,我要你今生就报答我。”
“你说吧,怎么报答,只要我能做到,决不食言。”
“没别的,就是让我永远呆在你身边,再多的苦,再多的累,我都不怕。”
这么直白的话,
傻子也能听出来,里面饱含的那种缠绵之情,南云秋却忧郁道:
“可是,
我注定是个苦命人,我也不知道今后会怎么样,
你跟着我,会颠沛流离,会有很多艰难险阻,甚至可能性命不保,我不忍心。
师妹,
你完全可以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平平安安的日子。”
幼蓉却摇摇头,
泪眼婆娑。
“云秋哥,我也是个苦命人,虽然爷爷很疼我,师兄们也很喜欢我。可是,我从小就失去爹娘,什么苦难都能承受,答应我好吗?”
“好吧,我答应你,不过你要听我的,今后不许自作主张。”
“好,成交!”
两人击掌为誓,
幼蓉的脸阴转晴,又开心的笑了。
“他娘的,三路人马,三天时间,差不多把周遭翻了个遍,那小子能飞到天上不成?给我找,继续找,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不能放过。”
在临时搭建的中军帐里,
白迟气急败坏。
南云秋曾经距离他很近,就在咫尺之外,却因为王庭内长时间的的掰扯,而今煮熟的鸭子飞了,回去怎么向主子交代?
阿其那不是不投入,连阿拉木的大帐都遭到了搜查,
可以说,
现在直接参与搜捕南云秋的兵力,不下万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搜索范围也逐渐向外围扩大,但是需要的兵力会更多,所需时间会更长。
也就是说,
这几天要是还没有结果,往后就更难了。
想到这,
他接连摔碎好几个茶碗,转头又瞪着尚德,讥讽道:
“你好像对抓他无所谓嘛,难不成还念及旧主子?”
诛心之语,让尚德拍案而起:
“小人之心!如果这句话是大将军的意思,我回去就向他请辞。如果是你无中生有,指桑骂槐,我警告你不要太过分。”
说到请辞的份上,白迟蔫吧了,
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三天前和阿其那夫妇发生交锋后,他俩就大吵一场,互相指责对方。
他说尚德太怂,灭了自家的威风。
尚德说他太过激,把局面搞僵,给王妃的到来制造了时间。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完全没有上下级的尊卑之分。
白迟最后还狠狠撂下一句话,回去要在主子面前参他一本。
说实话,
尚德很忌惮这家伙。
白迟嘴巴也硬,胆子够横,做事不讲章法,行军不守规矩。
虽然他没露出什么破绽,但保不齐白迟会恶人先告状,颠倒黑白,即便白迟没有证据,对他也非常不利。
因为,
白世仁从来就没有真正相信过尚德,一直都在怀疑他,还暗中派人盯梢。
这些,
尚德心知肚明,并能巧妙周旋。
可是,骗的了一时,骗不了一世,哪天白世仁真要下手的话,他的安危事小,耽误背后主子的计划事大。
要是能让这家伙死在女真就好了,否则迟早是个祸害。
第245章 牧羊女告密
尚德萌生了杀机,嘴里却很敬业,言道:
“我思来想去,南云秋被打成重伤,三天内绝对下不了地,还甭说骑马了。
所以我估计,
他的方向不可能是西南北,只能走东面。”
深思熟虑的样子骗过了白迟,追问道:
“为什么只能是东方?”
“东边有海,乘船走海路逃离女真,再合适不过。”
白迟如获至宝: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只可惜海州水师毁了战船,否则可以通知他们搜捕。可是,那个贱女人亲自负责东面,没听说有什么动静啊。”
“说起她,咱们就要多个心眼,
她急着为塞思黑报仇,就算是抓到南云秋,肯定不会声张,八成是悄悄押往海西部落,
到那时,咱们可就前功尽弃了。
所以说,
你得多调集手下盯住东面,密切注意那个贱女人的动静。”
“言之有理,是得防住那个狗屁王妃,她和咱不是一条心,我马上就安排。”
这番分析,
起到了效果,让白迟打消了对尚德的戒备心理。
而尚德的用意是,
南云秋要回兰陵,走陆路最方便,越过驼峰口边境,回到长刀会那里,谁还找得着?
所以,
他要忽悠白迟把部分兵力调走,为南云秋南下减轻压力。
“启禀副将军,外面有人找。”
“谁呀?”
“一个姑娘,像是当地的牧羊女。”
“牧羊女?”
尚德翻遍记忆,也想不起来,何时结识过放羊的姑娘。
白迟刚要走,闻言又坐了下来,
皮笑肉不笑道:
“呵呵,尚德,你可以呀,据我所知,你没有来过女真,什么时候和牧羊女勾搭上了?”
“嘴巴放干净点,清者自清,我尚德不是那样的人。”
“那好啊,让我也看看,人家指名道姓来找,别告诉我是找错人了。哼哼,若是确有其事,不向大将军禀报,就是我的失职。”
尚德皱紧眉头,
颇为不屑道:
“听风就是雨,你向大将军禀报我什么呢?”
“很简单,你和女真女子有染,当然向着王庭说话。这就可以解释,你为什么对阿其那那么怂包,那么好商量了。”
“翻云覆雨,你简直是无耻透顶。好,身子不怕影子斜,你等着看好戏吧。”
尚德懒得再和这样的狗皮膏药胡扯,吼道:
“让那牧羊女进来。”
片刻,两名官兵领着个姑娘走进来,
尚德抬头端瞧,
只见姑娘十五六年纪,面容白皙姣好,圆圆的脸蛋,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带着股灵气。头上蒙着层花巾,身上是女真人常穿的连身裙,
还隐隐散发有羊奶的腥香味。
进来之后,
她怯生生的盯着尚德,余光瞟向白迟。
“姑娘,你找谁。”
“我找你们这里管事的,尚,叫什么来着,什么将军。”
“我就是副将军尚德,你找我何事?”
尚德长出一口气,瞪着白迟,意思是说,
怎样,这个姑娘都不认识我,你告刁状的心思就省省吧。
“我看到你们贴的悬赏告示,所以……”
“所以什么?你发现南云秋了吗,快说。”
白迟抢过话头,几乎是从座位上蹦起来的,声调高亢无礼。
“你,你要干什么?”
白迟的模样把人家姑娘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朝后面退几步,生怕这个愣头青要吃人。
尚德安慰道:
“姑娘莫怕,慢慢说。”
姑娘望望白迟,显得有点胆怯,欲言又止。
“乡巴佬见不得大世面,本先锋吃不了你,快说,他在哪里?”
“你太凶了,我不要跟你说。尚,尚管事的,我想跟你单独说。要不行的话,我就回去了,我家的羊还等着喂呢。”
白迟怒道:
“来了这,就由不得你,再吞吞吐吐……”
“闭嘴!你把姑娘吓坏了,把我们的大事也搅了,回去我要参你一本。”
白迟再不懂礼数,这句话的份量还是能掂量出来,只好站在那里,眼看尚德和姑娘走向另一间屋子。
大好的机会他又舍不得错过,
于是使个眼色,让手下蹑手蹑脚跟在后面,尾随二人而去。
刚进入房内,姑娘先开口说道:
“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如果错了,你们不会把我抓起来吧?”
话语里略带紧张,
可是手脚很麻利,趁人不备,迅速将一张纸条塞进尚德的手里。
尚德愣了一下,旋即明白姑娘的来意,于是抬高嗓门,非常配合:
“那怎么会?认错了人,我们也不会惩罚,认对了,当场就给赏金。姑娘,要真的是他,这笔赏金,够你全家花一辈子。”
牧羊女怯生生道:
“多谢管事的,
其实小女子倒不是全为了赏金,
主要是那个人穷凶极恶,浑身是伤,脸肿的像馒头,
肯定不是好人。
官兵要是早点把他抓起来,就能保护很多的无辜百姓,以免受到他伤害。”
“是的,是的,姑娘年纪很轻,就懂大道理,知道保护百姓,不错不错。对了,你还没说他藏在着哪里呢?”
“哦,光顾着扯闲篇了。
小王子大帐东北二十里外,有处地名叫浅草坡,他就藏在那里。
我昨日上午放羊,路过那里看到过他。
我还听说,
他旁边有个姑娘,说什么无法骑马,要坐船之类的话,估摸着他们要逃跑,所以赶紧过来告诉你们。”
闻言,尚德喜滋滋的:
“太好了!对了,他俩身边还有什么人?我是说,当兵的之类的。”
“没有,就他俩,还有毡帐的女主人。后来我看到有个汉子贼溜溜的过来,好像是给他们送吃的,一定是他俩的同伙,你们最好赶紧去。”
“有劳姑娘,白天人多眼杂,容易打草惊蛇,我们傍晚就去,他跑不了。”
“好,那我就放心了,官爷,那赏金?”
“姑娘有所不知,
我们必须确定,你说的那人就是逃犯,才能给钱,
要不这样吧,
你往返一趟也蛮不容易的,我先给你点辛苦费。
你稍等,我马上就来。”
尚德出了房门,来到临时的书房,摸出点碎银,回到房内交给姑娘,同样也递过去一张纸条。
姑娘走后,尚德吩咐传令兵:
“通知亲兵营,今天傍晚随我出发抓捕逃犯,事先不得走漏消息。”
传令兵走后,尚德来到刚才的房内,没找到白迟。
于是走到辕门口,
值守的军卒说,白迟刚才带着四五十名亲信卫兵,杀气腾腾的走了。
“不经本副将军同意,擅自用兵,越来越没规矩。”
尚德甩甩袖子,气呼呼回去了。
一路走,一路看着手心里的纸条,一路得意。
暗自念叨:
蠢货,又去抢功,这回只怕你是去送死。
白迟策马当先,生怕错过抢功的机会。
要不是派人偷听到姑娘的谈话,天大的功劳将失之交臂,因为他想,尚德必定不会把立功机会交给他。
好险呐,南云秋果然身负重伤,真准备向东走海路,
他娘的,
尚德还真有两下子,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手下劝他派人知会尚德,带大军前来接应,万一遇到埋伏还能应对。
白迟当然不同意,
自打见到那姑娘,就能断定,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村姑,蛮荒之地的牧羊女。
张口要钱,闭口请赏的口吻,活脱脱是个乡野之人,
没见过世面。
如果知会尚德同去,还能有自己的好?
可惜,他让老鹰啄了眼,
那个牧羊女是幼蓉!
身后二三里外,幼蓉还是牧羊女的模样,策马跟在白迟后面。
昨天,
南云秋和乌蒙定计,利用尚德,白迟他们不认识黎幼蓉的机会,
派她来与尚德接头,引诱白迟前来搜捕,将白世仁派来监视尚德的族人,还有亲信一网打尽。
那样的话,
尚德身边没了眼线,行动会更加轻松,也能方便自己越境南下。
同时,也是给白世仁一记重拳,好好报复他一下。
大半个时辰后,
那片浅坡出现在视野里。
目标唾手可得,白迟挥鞭示意停下,此时反倒不着急了。
这里是阿拉木的地盘,
南云秋藏在此处,必定是阿拉木的意思。
他倒是不怕得罪这位小王子,女真王他都不放在眼里。
“兄弟们,你说阿拉木会不会在此设下埋伏?”
“不会的,那里视野开阔,一览无余,根本没地方藏兵马。”
“是的,再说了,即便有埋伏,他们根本不可能想到,我们会来得这么快。”
白迟犹豫片刻,也以为不会。
因为中午时,
他和尚德离开王庭大帐,看到阿拉木正被他爹留下来训话,
看那架势,一时半会走不了,兴许现在还在那里。
“队正,不如派两个兄弟扮作猎户,过去打探打探,反正时间还早。”
白迟同意了。
第246章 浅草坡的圈套
果不其然,
半炷香后,两个人回来报信,说毡帐外有个妇人在煲药。
四周根本看不到人,
只有西边有一群肥羊在啃草,却不见牧羊人。
白迟笑得双肩颤动:
“哈哈,那个牧羊人没撒谎,她还在向尚德要赏钱呢。”
“哦,原来如此,一切都在头儿的算计之中。”
“好,立功的机会到了,速战速决,抓住南云秋,为大将军泄愤。”
队伍轰隆隆冲出林子,分成两拨,呈夹击之势,向毡房奔去。
弹指之间,
白迟率先到达,
那名妇人刚刚从毡房内走出来,手里提溜着各式药材,前面架着滋溜冒烟的药罐子。
妇人看见不速之客突然到来,模样也不像女真人,吓得腿肚子哆嗦。
“你们找谁?”
白迟神气活现,盘问道:
“你在给谁煮药?”
“是一个小兄弟,他受伤了。”
“他叫什么名字?”
妇人不耐烦道:
“叫云秋,还有个姑娘。”
“他们人呢?”
“云秋在隔壁那间毡房里,姑娘早上出门了,还穿着我女儿牧羊的衣服,到现在还没回来。”
白迟简直可以改名白痴了,
此时,
他的眼里只有南云秋,姑娘不姑娘的丝毫不在乎。
至于那个告密的牧羊女究竟是谁,
他也没仔细听。
“你们留在外面警戒,其余人跟我进去拿人。”
谁料妇人挡在前面,说道:
“你们不能进去,这是我的家。”
白迟狞笑道:
“你们草原人不是很好客吗?”
“草原人是很好客,但我们欢迎的是客人。你们又是刀又是箭的,不像是好人,会弄脏我的家。”
“你还真有眼力见,我们的确不是好人。不过你别担心,你的家在地下,不怕弄脏。”
刀光一闪,
可怜的妇人,稀里糊涂脑袋就搬了家,手里还紧攥着那些药材。
两条牧羊犬冲出来汪汪狂吠,须臾之间也死于弓矢之下。
七八人如狼似虎闯入毡帐,
只见尽头的角落里,有张硬板床。
床上躺着个人,身上盖着层薄薄的毯子,背对着外面,纹丝不动,似乎是睡着了。
得来全不费工夫,
死到临头还睡得这么沉,真有你的。
白迟一心替自家老爷出气,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去挥舞马鞭,就是一通乱抽。
不料,
对方根本不怕疼,依旧岿然不动。
“他娘的,难道是个死人?”
白迟骂骂咧咧,抽出带血的刀,挑开毯子,却惊讶的发现,躺着的不是人,而是破木柴垒成的人形。
“不好,咱们上当了。”
白迟此时才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金星子乱闪,脑袋也嗡嗡响。
猛地跺脚,恨不得自己抽自己几耳光,
因为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本可以避免中计的。
刚才在帐外,那个妇人说,南云秋身边的姑娘穿上她女儿的牧羊服出门,到现在还没回来,
他就应该联想到,
尚德接待的那个姑娘是谁。
换而言之,那个扮作牧羊女的人,就是南云秋身边的姑娘。
尽管白迟凶残彪悍,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但是,仍旧惶惶不安。
现在距离中军大营有七八十里远,而且又在痛恨他的阿拉木的地盘。
更要命的是,
他不该浮躁之下杀人屠狗。
要是落在阿拉木手里,就不会像阿其那那样宽容,杀了西羊庄那么多百姓都不在乎。
“头儿,赶紧撤吧。”
“是啊,趁他们还没发现,只要离开此地,就算被发现,咱们也可以死不认账。”
白迟脑袋都大了,
自忖,
既然他们设下埋伏诱我前来,怎么不见伏兵杀出呢?
他凝神倾听,
外面并没有伏兵鼓噪的呐喊,似乎不符合正常的套路啊。
绞尽脑汁,胡思乱想,又过去半刻工夫,仍不见动静,
白迟果断下令,迅速撤兵,退回大营。
他们心急火燎的奔到外面,不敢再耽搁,纷纷打马夺路而逃。
谁知,
刚冲到刚才经过的那片林间,就闻听到山呼海啸般的马蹄声,
接着,
飞蝗般的箭矢冲出树林,各自寻找着目标。
等白迟反应过来,心腹们已倒下一大片,仅剩下十余人。
他们胆战心惊,望向前面奔杀过来的数百名骑兵,刹那间,人家已到了跟前。
为首之人正是乌蒙!
白迟眼见形势不妙,色厉内荏:
“我乃河防大营先锋官白迟,你一个小小的郎将,竟然袭杀朝廷官军,怎么,你要犯上作乱吗?”
乌蒙策马上前,左看右看,讥讽道:
“哎呀,你不是奉旨前来清剿女真的白先锋吗,在下没看出来,失礼失礼,还请恕罪。”
“你们来这里作甚?”
“呵呵,这是小王子殿下的地盘,我奉殿下之命前来搜捕逃犯南云秋,敢问白先锋来此作甚?”
“我也是来搜捕逃犯的,既然你我都是奉命而来,那就是一场误会,你们继续,恕不奉陪。”
白迟自知理亏,也不管被打死的手下,竟然想溜之大吉。
“慢着,你闯入我们的地盘,可有王庭的令牌?”
“这个?”
白迟慌了,
他来得急,急于抢功,根本没有去要令牌,只是想速战速决,早去早回,把这茬给忽略了。
“没有王庭令牌,擅闯我女真腹地,既然看见了,我不能不管。”
“这个?我回去自会到王庭解释,相信你家大王也不会计较。好吧,闪开路。”
乌蒙冷笑道:
“你们是贵客,那也不是不行。可是,在下接报,有人擅闯民宅,打死我部族人,请你们放下兵器,接受盘问。”
“笑话,谁敢盘问朝廷官兵?再者说,谁能证明是我们干的?”
“当然有,出来吧。”
只见林间一人姗姗来迟,正是黎幼蓉。
她贴近乌蒙,哆哆嗦嗦问道:
“没想到这狗贼来得这么快,云秋哥不会有事吧?”
“应该,应该没事,要是有事的话,从白迟身上就能看出来。”
乌蒙结结巴巴的回道。
其实,
他也不敢保证,
他和南云秋的计划设计的很完美,可是,百密一疏,没想到白迟来得如此迅速。
南云秋给尚德的纸条上,写着商量除掉白迟的计划,他告诉尚德:
来搜捕时,务必要带上白迟还有一众心腹,将他们骗入埋伏圈后,尚德借故离开,
这样的话,
将来白世仁也不会怀疑尚德。
但他们商定的时间是傍晚时分,现在才是午后,乌蒙还没得及调兵遣将,做好安排。
否则,那个妇人就不用死。
更可怕的是,
按照时间计算,南云秋此刻应该还在毡帐里,而白迟的刀上有残留的血迹。
幸好幼蓉反应还算快,
得知白迟提前出发,于是马不停蹄跟在后面,确信白迟就是去了浅草坡后,又拐了一大圈通知乌蒙前来,
似乎还是来晚了一步。
幼蓉的出现,让对方大吃一惊。
“头儿,她不就是那个牧羊女吗?怎么会和乌蒙扯在一起?”
“是啊,她去告发南云秋,可是乌蒙和南云秋是一伙的,此举着实令人费解。”
“蠢货,
她就是南云秋身边的姑娘,根本不是什么牧羊女。
我明白了,
她找尚德是去接头的,故意装作揭发南云秋的样子,其实是商量算计我。
难怪他俩在房内说话的嗓门抬得那么高,其实是故意让我们听到。
老爷说得没错,
姓尚的的确和南云秋有勾结。”
猜到了敌人的计划,也就能判断出自己的结局。
的确,
白世仁和白喜主仆,多次怀疑尚德故意纵放南云秋,就是没抓到把柄,而且每次尚德都能圆过去,更加重了白家人的怀疑,
对此,白迟也多少听说过。
所以,
此次他奉命前来,既是暗中监视尚德,同时寻找他和南云秋勾结的证据。
没想到,
一时疏忽,贪功冒进,还是掉进了尚德的陷阱。
真是悔不当初啊!
“狗日的尚德,要是能逃出去,非让老爷把你千刀万剐不可。兄弟们,呆会如果打起来,大伙四散开来分头跑,只要有人能逃出去,一定要让老爷给咱们报仇。”
这个时候,
说这番话,
手下人听起来,那就是诀别之词。
既然尚德和南云秋定下引君入瓮的计划,恐怕一个活口都不会剩下。
只见幼蓉手指白迟等人,朗声道:
“启禀郎将大人,就是他们闯入我的家,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信口雌黄,我们什么时候去过你家?”
白迟心想,
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还能狡辩:
“乌蒙郎将,千万不要相信她的话,她就是南云秋的同伙,她身上牧羊女的服饰,还是从那家妇人的女儿那里借来的。”
话刚说完,
白迟收不回去了!
因为他说漏了嘴,犯下大错,等于是承认了杀人之事。
第247章 白家为何用你这样的白痴
幼蓉得意道: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你没闯入那家毡帐,怎么知道有个妇人,怎么知道我借了她女儿的衣裳。不打自招了吧?”
“来人,缴了他们的兵刃,带回王庭审问,敢反抗者杀无赦。”
白迟也不傻,
此时哪还敢相信乌蒙的话,
对方绝不会带他们回王庭,如果束手就擒,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兄弟们,快跑。”
他的手下就等这句话,纷纷拨转马头,如鸟兽散奔逃。
乌蒙暗自冷笑,
早就料到有这一出了,
他挥舞大手,后面地动山摇,骑兵们拈弓搭箭,追亡逐北,白家心腹只恨马术不精,纷纷倒地。
只有白迟两人躲在最后,侥幸未被射中,
他俩又不敢突围,慌不择路,
竟然跑回到刚才上当受骗的毡帐中。
乌蒙和幼蓉大惊失色,连忙策马去追,可惜对方只顾逃命,那个速度不是一般人能撵上的。
况且,
对方还有弓箭在身,如果凭借毡帐固守,来个鱼死网破,毡帐里的秘密就会暴露。
他俩朝天祈祷,
但愿两个贼人什么也发现不了。
“狗日的尚德,敢阴我,你不得好死。”
白迟灰头土脸,跌跌撞撞进入帐内,就大声骂道。
这里也不安全,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对方很快就会冲进来。
他一屁股坐在床上,
没有注意到,
他不久前踢翻的那堆成人形的柴禾,依旧是个人形。
“头儿,跟他们拼了,射死一个是一个,射死一双还赚一个。”
“他娘的,
我死不足惜,就是便宜了那个姓尚的,他照样会骗过老爷,继续在老爷身边装傻。
唉,
今后不知还有多少白家儿郎要死在他手里。
可怜管家大人,活活被射穿了一只眼,浑身能耐,却只能躲在暗室里过日子。”
“真看不出来,尚德狗贼如此狡猾。”
白迟回忆道:
“尚德那混蛋果然念及南万钧的旧情,
也难怪,
他的命是南万钧救的,也是人家亲手提拔起来的,
据传说,
他还是南万钧的义子,不过不知真假。
但是,
有一点我倒是听管家说过,当初皇帝灭门南家,里面大有玄机。”
“这等机密之事,白管家怎么会跟你说,到底有何玄机?”
白迟得意道:
“你们都不清楚吧,
其实白管家是我的族叔,看着我长大的,我俩感情甚好。
有一次酒后,
他无意中透露,南家劫官盐,杀官兵的案子,是南万钧授意我家老爷向朝廷告发的。”
“怎么可能,哪有自己告发自己的道理?”
“谁说不是啊,太不符合常理了。”
“头儿,您仔细说说。”
“按理说,
皇帝和南万钧并肩作战,举兵推翻大金,打下大楚江山,他俩又是结拜兄弟,情深意切,不会因那点罪过就抄家灭门。
据说,
后来有一股神秘力量介入进来,才让皇帝痛下杀心,亲自下旨,最终酿下这个大案。
随着南家满门之死,
我家老爷又清洗了大营中南家的势力,这桩案子就成了悬案,再也无人敢提及。”
“那后来呢?”
手下人饶有兴致。
“没后来了,白管家也就知道这么多,来龙去脉,恐怕只有老爷一个人知道。”
“哦,难怪大将军必要杀死南云秋,就是要斩草除根,不留后患。那为什么不启奏朝廷,像女真王庭一样,举国悬赏缉捕呢?”
“我家老爷不是没想过,是怕朝廷有所疑心,
再者,朝廷并不知道南家还有生还者。
不过临来前,
白管家也曾对老爷说,要奏请朝廷发下海捕文书。
我想,
我要是死了,唯一的贡献,就是能让老爷立即上奏朝廷。”
二人死到临头,还有心情讨论朝廷的机密要事,
心也够大的。
“白迟,速速放下兵刃,出来投降,否则将死无葬身之地。”
“里面的那位兄弟,要是你能生擒白迟,我就放你一条生路,如何?”
面对乌蒙破锣嗓子的劝降声,白迟鄙夷道:
“他娘的,竟然挑动我俩内斗,真是想瞎了心。”
白迟骂骂咧咧,可不知怎的,忽的心头涌起一股凉意,吩咐手下:
“你出去看看,谁叫得最凶,就射死他。”
不由分说,他把手下支出去了。
其实,
他也胆怯,面临生死关头,谁也靠不住,尤其是乌蒙那厮,开出的条件很诱人。
此时,白迟想要逃命了。
四下踅摸,帐篷严严实实的,没有他想要的边门,侧门。
狗东西脑洞大开,拔出钢刀,用刀身横向在帐篷底下左右拉扯,那里的确是毡帐最薄弱之处。
让他惊喜的是,
帐篷渐渐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竖起耳朵,
那个手下还在外面迎敌,压根没有料到仗义的头儿心怀鬼胎,正想撇下他溜之大吉。
太好了,八成应该还有一条生路。
好死不如赖活着。
“你在做什么?”
背后,
突然有说话声。
白迟心里惊慌,以为手下发现了,头也不回,忙辩解道:
“看看能不能找到出口,说不定咱俩还可以逃出去。”
“参与杀害南家的那股神秘力量,到底是谁?”
“哎哟,刚才就是随口说说,解解压力,详细情形,我真不知道。哎,你的声音怎么变了?”
白迟转过头,
却惊讶的发现,
硬板床上的那堆柴禾居然能立起来,手里端着他刚刚搁在床上的弓箭。
“啊,你是谁?”
“你还真是个白痴!我就不明白,白世仁那么狡猾的人,身边为何总养着蠢笨无比的家伙。你这些日子张牙舞爪,不就是冲我来的吗?”
“你就是南云秋?”
“好像也不该责怪你,因为我俩还是第一次见面。”
白迟虽然攥着刀,却不敢妄动,
人家端着箭呢。
“你怎么会在这里,几时进来的?”
“我一直呆在帐内,
从你杀死无辜的妇人,闯入毡帐时就没离开过,
我没有料到你来得如此神速,来不及躲开,情急之下,只好用柴禾堆出人形,假装是卧病在床休息。
而我自己只能蹲在角落里,用那些干羊皮勉强遮住自己。
还好,
当时你只顾着盘算如何突围,居然没发现我。”
听了,
白迟很想把自己眼珠子抠出来,当泡儿给踩喽。
“你们离开后,
我本想逃出去,却发现你们就在外面不远处,
要是被你们发现,乌蒙肯定来不及救援,所以我只好继续呆在这里,
心想,
你们很快就会全军覆没。
不料,
我从你们的身后观望,发现你俩都很狡猾,刻意躲在其他人身后,用你们河防大营兄弟们的牺牲,
来赢得自己苟延残喘的机会。”
白迟老脸臊得通红。
用身边人的性命来掩护自己,而且话还能说得慷慨激扬,是白家人拿手好戏。
没想到,全被南云秋识破了。
更没想到,
外面那个手下也精于此道。
“谁曾想,
你俩误打误撞又闯了进来,我未曾携带兵刃,不敢露头,无可奈何,只好躺在那堆柴禾的位置上,
没想到,你坐在床上楞没看见。
哼,我两次在你的刀口下,你都失之交臂,
你自己说,是为什么?”
“只能说你命大。”
“不,那叫邪不压正。算上你这回,白世仁追杀我的次数不下五回了吧。可是,每追杀一次,损失就多一回。我想总有一天,损失的将是他自己的狗命。”
“做梦吧,你斗不过我家老爷,死的只能是你。”
“真是个忠实的狗奴才!也罢,不管谁生谁死,反正你是看不见了。”
“老子要杀了你!”
白迟上了恶当,又被骂瞎了狗眼,恐惧又懊悔。穷凶极恶,挥舞钢刀冲过来。
“嗖!”
南云秋舒展牛筋弦,箭镞近距离刺破白迟左眼眶,贯脑而入,除了短暂的痛吼之外,还能清晰听到壳破骨裂的声响。
白迟的待遇和白喜一样,
但是,命不一样,白喜大难不死。
“我发誓,杀尽你们姓白的所有人。”
南云秋如释重负,报复的火焰油然而生。
白迟临死前那番没来由的回忆,或许是为了报复他与尚德联手设计,下套子,导致自己被诱骗过来。
恼怒却又无可奈何之下,
这厮只能过过嘴瘾,利用南家的惨案来赢得心理上的平衡。
可无论怎样,
尘封许久的渣滓泛起,而且又多出一股神秘的力量。
或者说,
灭他南家满门的那个链条之外,还另有其人。
根据此前掌握的情况,南云秋又仔细捋了捋,极力还原出当时的大概脉络。
如果白迟所言不虚,
那么,爹爹得到情报,派人劫夺了金家马队运送的官盐,还杀死了望京府前来侦缉的官差,本来不算什么大罪。
但是,
金家大大虚构了官盐的数量,从八百石扩大到八万石,而程百龄并未出面澄清,致使南万钧的罪行也迅速加大。
此时,
作为副手,
白世仁却秘密向朝廷揭发,还同时检举了上司那些年,在主宰河防大营期间,犯下的倒卖军粮,任人唯亲的桩桩罪行。
尤为不可恕者,
还说南万钧勾结山匪流民,生日当天收到二烈山送来的厚礼就是明证。
谁都知道,
淮泗流民本就是皇帝的逆鳞,再加上一股所谓的神秘力量的卷入,皇帝才痛下杀手,下旨灭门。
应该是这样的。
可问题又来了。
第248章 白贼驾到
白世仁检举揭发,出自南万钧的授意,这是最大的疑点。
南万钧位高权重,手握数万人生杀大权,为什么要劫夺官盐?
他不缺盐,
也不缺钱。
整个链条上有貌似无辜的程家,还有金家,望京府,白世仁等环节,而总揽整个链条,从中调度,幕后指挥的,
或许并非高高在上的皇帝,中间还另有其人。
那个人,
应该就是白迟口中的神秘力量。
神秘力量能调动各个环节,居中谋划,最后还能置身事外,简直是高人。
有些线头,他在程家大院里听到过,也能理清。
但是,
新的线头不断出现,还和旧线头纠缠在一起。
南云秋心乱如麻。
朝廷几个大臣,他在观阵台上见过,
而能作为总揽者,地位上应该要高于那几个环节的人。
大楚没有太子,没有皇子,没有宰相,
地位和实力能高过白世仁和望京府尹韩非易的,屈指可数。
要么是后宫里的皇后嫔妃,那么多娘娘,谁才是?
要么是王爷,大楚有梁王,信王,襄王,谁才是?
除此之外,像卜峰那样的地位也高,但绝对可以排除。
白世仁应该知情是谁,可是,他不会告诉我。
尚德能知道多少?
南云秋还第一次听说,爹爹收尚德为义子的传言,好像家里人从来没提及过此事。
这时,
他突然感觉到,尚德也怪怪的。
同为南万钧的亲信,尚德和白世仁不对付,导致白世仁一直怀疑他思旧主,念旧情,
可是,
尚德却在南万钧死后,率先为白世仁摇旗呐喊,表示拥戴。
后来,
白世仁几次密令尚德抓捕他,可是尚德却又几次纵放他,言语之间还透着关心,呵护。
奇哉怪也,
尚德的表现很反常,让人琢磨不透,难道还身藏不为人知的秘密?
关于爹爹,
尚德一定还知道不少,其中肯定有自己还未掌握的事情。
“云秋,你没事吧?”
乌蒙心急火燎冲进来,脸上写满了内疚,仔细看着南云秋。
“哼,要是指望你,今天我都死两回了。”
“实在对不住,我哪知道姓白的狗东西来得快,跑得也快。殿下说,尚德既然等会儿要来,就让他来为姓白的收尸吧,咱们得换个地方。”
外面,
幼蓉蹲在妇人的尸体旁痛哭流涕,
人家生活的好好的,要不是因为收留他俩,也不会惨死在白迟的刀下。
“别哭了,快起来。”
南云秋扶起幼蓉,自责道:
“过错在我,事情没有考虑周全,殃及无辜的大婶。人死不能复生,我会让乌蒙请殿下妥善安葬她,让她全家过上富足的日子,聊为赎罪吧。”
这里的确偏僻,
发生如此激烈的残杀,楞是没有其他人路过。
尚德兴师动众,带着大队人马前来抓捕逃犯,其实就是来给白迟收尸的。
而且,
在现场,
他做出的那些惊愕、痛惜、愤怒的表情,还有发誓为白迟报仇的决心,都会传到白世仁的耳朵里。
次日,
浅草坡发现逃犯踪迹的消息传遍了王庭。
王庭那些人都是人精,从落脚的位置来看,他们基本判断出,
南云秋的逃跑路线只有两个方向:
东向乘船,南向越境。
于是,搜捕的重点就集中在王妃和尚德身上。
成功杀死白迟等人,固然令人欣喜,但是也给南云秋带来巨大的压力,
王妃防守的东线必定会加大力度,而且还调集了王庭的部分兵力,到浅草坡附近搜捕。
浅草坡以南四十几里外,有处不起眼的山丘,既没有让樵夫动心的粗柴禾,又没有让药农垂涎的药草。
四周只有荒草和乱石,好人一般不会打此经过。
山丘下,
有个废弃的土坑,里面的土石基本上都被掏空了,
南云秋对着一盏油灯说道:
“这种形势下,只能向南越境,而且要越快越好。”
乌蒙赞同:
“没错,最近两天风声越来越紧,王妃那边的搜捕力道,丝毫不见减弱,跟疯狗一样,四处乱嗅,只怕没几天就会嗅到这里来。”
“他们刚开始被愤怒搅乱了方寸,
其实早就应该判断出,
我只能躲在小王子殿下的领地里,要是第一天就这样搜索,我恐怕已经落网了。
所幸我们杀了白迟,尚德会调整防守,给我们留出了空隙。”
南云秋还在翻看那张纸条,
尚德在上面透露了三点信息:
其一,如果逃脱了,最好别去海滨城,程家和女真肯定有勾结,否则不会在节骨眼上战船起火。
其二,白喜还没死。
其三,驼峰口一带有重兵,最好从界碑亭越境进入大楚。
界碑亭在兰陵郡北,
是兰陵县和济县的分界处,也是女真和大楚的界碑。
越过界碑亭南下,就是兰陵郡治所在,郡守衙门就设在那儿。
界碑亭还是阿拉木和塞思黑两个部落的交界处。
那里人多眼杂,百业兴盛,又是两国四方管理地带,非常混乱,应该容易能混过去。
乌蒙奉承道:
“能拿到这些消息,牧羊女功不可没。”
“不仅如此,歼灭白迟恶贼几十人,幼蓉都应该居首功。”
南云秋也附和。
他俩见黎幼蓉一直闷闷不乐,还无法摆脱那个无辜妇人的死,想逗她开心。
幼蓉却不领情,瞪着美眉不耐烦道:
“你俩别扯那些没用的,赶紧去界碑亭探探路,再不走,那个毒妃就要抓住我们了。”
乌蒙讪讪:
“是是是,女侠言之有理。不过,她好歹是大王的正妃,母仪女真,怎么成毒妃了?”
“骂她毒妃你不高兴了,那好,她是菩萨,她是观音,她是活佛行了吧?”
“那倒也谈不上。”
南云秋赶紧打圆场:
“你还是快走吧,天不早了,没看到女侠讨厌你了吗?早点回去安排人探路,如果可行,我俩明晚就走。”
“也罢,那你俩也早点歇着吧。”
幼蓉玉容绯红,随手捡起块土疙瘩砸在他后背,又羞又恼,没好气道:
“什么叫我俩早点歇着吧,真粗俗。”
“哎哟”一声,乌蒙醒悟过来,忙不迭解释:
“我粗人,我粗俗,我不会说话,那你俩早点躺下吧!”
“快滚!”
乌蒙抱头鼠窜。
从昔日名闻遐迩的救驾英雄,女真王庭的座上客,到落魄潦倒的逃犯,像老鼠一样躲在暗无天日的土坑内,
南云秋的心情可谓跌倒了谷底。
这一趟女真之行,真是倒霉透顶。
好在他还有个信念坚持着,顺利的话,明晚就可以回到兰陵。
那样,
幼蓉不再受颠沛流离之苦,而他也下定决心,
先蛰伏一段时间,待风波平息,没人再注意他,就去看望姐姐一眼,然后直奔京城。
仇人几乎都在京城,
尤其是那股神秘力量。
死在女真一文不值,死在京城,最起码能拉个仇人做垫背,九泉之下也能向爹娘交代。
令他失望的是,
次日傍晚,乌蒙带来消息,说界碑亭那里突然增加了很多兵力,就连兰陵郡也派出衙役参与抓捕。
现在,整个边境固若金汤,越境的计划只得搁浅。
因为,白世仁来了。
白世仁悄无声息过来,然而并没有过境,就在驼峰口南藏兵堡附近扎营。
他听说了王庭发生的那场争斗,
也明白,
再逼迫阿其那,事情会适得其反。
垂死的塞思黑被贬为庶民,逐出王庭,文帝应该会满意。
而且,
借此机会,阿其那向河防大营示好,双方口头上达成了互通消息,互相帮助的协议,
这对他日益膨胀的野心来说,
无疑是天大的利好。
他看透了信王爷,那个平时只会利用他,关键时刻不会挽救他的人,他必须要戒备,
人嘛,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此刻,
摆在他面前的是数十具冰冷的尸体,而他刚刚提携起来的族人,非常忠诚勇猛的看门狗白迟,
死相最为难看。
“南云秋,你杀了我家的人,还要侮辱我,真真是十恶不赦。”
白喜则最悲伤,
他俯下身子,抱着侄子的尸体,痛不欲生。
“南云秋你个混蛋,你夺去我的左眼,又夺去我侄儿的左眼,你是故意的,气煞我也。”
他边哭边骂,
一串泪珠从右眼啪嗒啪嗒落下,和着口中的黏液,挥甩不尽。
白世仁看着最亲信的叔侄俩都成了独眼龙,转头瞪向惊颤不已的尚德,
忽然觉得,
自己的左眼也有些痛。
仿佛南云秋正躲在某个角落里,拈弓搭箭,正瞄准他的左眼。
正如他之前所预感的那样,南云秋越挫越勇,越挫越强,
射柳大赛上的威名,他是事后才获悉的。
这兔崽子,
上树如猿猴,下河如蛟龙,马上如无人,而今刀法居然称霸擅长用刀的女真人,
射术更是脱胎换骨,
好像无一不能,无一不精。
这些成长,正是他一步步逼出来的,也在一步步逼近他。
尚德的解释毫无破绽,有理有据,又有很多军卒作证,
白迟的惨死,他却抓不住尚德任何把柄。
是尚德太聪明,还是真相原本如此?
第249章 女真人的野心
回到房内,
白喜挥手让众人下去,哆哆嗦嗦的掏出张纸条,递给白世仁:
“这是从白迟的口袋里找到的,南云秋写的。”
白世仁心惊胆战的摊开,上面一行字阴森夺目:
我发誓,杀尽你白家所有人!
字迹是用鲜血写就,
八成是白迟的血。
篓子捅大了,南云秋的阴影挥之不去。
“尚德的表现,你怎么看?”
白喜斩钉截铁:
“看似无辜,实则有鬼。”
“可是,一点破绽也找不到,就是白迟贪功心切,违反军规擅自出兵,不察之下才中了南云秋的诡计。”
白喜冷冷道:
“没有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
可惜,白迟所有的亲信无一生还,牧羊女来报信的经过,除了他,再没别人知道。
但是,
老爷,这里面还有个巨大的疑点。”
“哦,什么疑点?”
“牧羊女是女真人,她为什么不向王庭禀报,却向大楚的官兵禀报,您不觉得奇怪吗?”
到底是老谋深算,
白喜一目了然,看出关键所在。
白世仁略微思索,惊道: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要说领赏的话,告示是王庭贴的,又不是咱们张贴。要说距离,好像远近也差不多,她的确没有理由来找尚德。”
“老爷,有了!”
白喜灵光乍现。
“快说。”
“那个牧羊女不去王庭告密,或许有一种解释,是她不敢去王庭。”
“那有什么不敢的?”
“据说南云秋身边,有个来历不明的姑娘一直跟随他,如果牧羊女就是那个姑娘装扮,她就不敢去王庭,因为她很可能被人认出来,那样的话,就是自投罗网。”
白世仁又惊又喜。
“白喜呀,你简直就是孔明再世。
的确有这种可能,
因为大营的人都没见过她,她贸然来找尚德,定是南云秋安排的。
换句话说,
尚德果然与南云秋暗中取得过联系,然后二人定下计谋,挖坑让白迟跳进去。”
白喜兴奋了一阵子,
又唉声叹气:
“只可惜浅草坡的那个妇人也死了,死得干干净净,再无对证。
可越是如此,越是不合常理。
尚德追捕南云秋数次,每次都非常接近,可就差那么一口气,致使南云秋每次都能有惊无险的逃出生天。
他尚德,
不是神,就是鬼!”
白世仁此刻又羞又恼,惊惧交加,他恨不得砍了尚德。
可是,
人家毕竟是堂堂的副将军,在河防大营资历很老,拥护者众多,无凭无据,根本奈何不得。
“如果奴才所料不错,倒不如将计就计,咱们也设计试探尚德一回,没准就能揪住他的狐狸尾巴。”
“计将安出?”
“当然还是用南云秋说话……”
白世仁拊掌怒赞:
“妙极妙极!”
白喜浊泪纵横,又捡起那张带有暗红血迹的字条,
忧虑满腹。
“老爷,
这张誓书说明,南云秋正式向咱白家宣战,
他在暗处,我在明处,必须要想个万全之策。
老爷,
不是奴才危言耸听,咱们现在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还抓不住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
那咱们就只能等着哪一天他杀上门来了。”
“有那么严重吗?”
“当然不可小觑。
而今旱情初现,流民蠢蠢欲动,如果南云秋和他们凑到一起,极有可能成了气候。
到那时,
就不是咱追杀他,而是他率兵追杀咱了。
要知道,
他的老家就在流民发祥地楚州,他爹就是靠流民起家的。
奴才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一世三十年,轮到他了。”
白世仁的心口咚咚乱响,
当初他和那股神秘的力量,共同设计陷害南万钧时,也没有现在这样恐惧过。
“你说怎么办?”
“很简单,拖他们一起下水。”
“他们是谁?”
白喜阴恻恻道:
“在南案的链条上,有大大小小这么多环节,链条的总揽者更是责无旁贷。可如今,凭什么让咱们首当其冲,死的伤的都是咱白家人? ”
屈指算来,
白条,白丁,白虎,白迟……
“这句话说到了要害,他娘的,我白家人就该死吗?
对,
拖他们下水,要死大家一起死。
王庭的这张悬赏告示提醒了我,
此次回去,我就通过那个缩在幕后的贵人奏明朝廷,在天下张贴海捕文书,让所有人一起来抓捕南云秋。
我就不信了,
他还能遁出人世间?”
主仆二人主意既定,又开始研究,眼下如何抓捕南云秋的现实问题。
这一次,他俩撇开了尚德。
阿拉木终于获准离开王庭,回到自己的大帐。
这些日子,
为避嫌,他不得领兵,也不能擅离王庭半步,等于是被软禁了。
浅草坡事件,反倒让他洗脱了窝藏逃犯的嫌疑。
很简单,
他小王子要想保护南云秋,怎么会让白迟区区几十人的队伍差点得逞。
夜深人静,
他悄悄溜走了,在乌蒙陪同下,来到那低矮潮湿的坑洞里,还没进去,就闻到一股发霉的味道,心头涌起阵阵酸楚。
如果同样的遭遇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未必能扛得过去。
豆大的灯火前,
他和南云秋面对而坐,什么辛苦了,委屈了,愧疚啊,这些寒暄此刻显得苍白而多余。
二人就如此对望着,万千愁绪不知从何说起,唯有无声的哽咽在流淌。
因为他俩都清楚,
今晚应该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往后的日子里,能否再重逢,
只有天知道。
阿拉木把南云秋遗留在王庭的兵器拿回来了,这也是他们即将分别的信号。
灯花一跳一跳,
“噗嗤”一声,竟然灭了。
乌蒙想要再点,阿拉木止住了,下面就要说离别的话,很伤感,很无情,
他不想见到彼此脸上的愁云惨雾,
还有各自眼里晶莹的泪花。
“来之前,我和叔叔,还有乌蒙,芒代仔细合计过,为今之计,要想逃出女真,是要冒些风险的。而且,还需要可爱的牧羊女帮助。”
南云秋开口就拒绝:
“不行,我说过,不会让她再受任何的危险,任何伤害。”
“这?
你知道,最多明晚,王妃的兵马就会搜索到这里,我的领地已经再也没有安全的角落,
所以,
明天你不得不离开,而且必须要通过王妃的封锁线。
女人一旦狠起来,连她自己都害怕,她现在恨不得将你,将你……
我的意思是说,
为了安全,你要听我的。”
“不管你们是怎么商量的,绝不能牵扯幼蓉,她跟着我吃尽苦头,再让她为我而涉险,我还算男儿大丈夫吗?”
南云秋断然拒绝,
把阿拉木和乌蒙整得没话说了。
“不,我愿意为云秋哥涉险,殿下尽管吩咐。”
不知何时,
幼蓉从睡梦中醒来,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感动得稀里哗啦。
黑夜中冷不丁突然开口,险些吓到大家。
她摸黑过来,攥着南云秋的手,示意他不准犟嘴。
“我阿拉木此生若能有姑娘这样的红颜知己,就算死,我也愿意。云秋,我真羡慕你。”
两个人的手攥得更紧了。
“你们听好,计划是这样的……”
四个人谁也看不清对方,却能听到四颗心同频共振,一起有节奏的跳动。
大计商定,该说离别的话语了。
“我是女真小王子,自以为地位尊崇,曾经对你很无视,就像在海滨城南郊外那样。
可是,
等你流落到女真,渐渐的我喜欢上了你,一心要把你留在身边,对你又很自私。
所以那些日子,
我着了魔,发了疯,近乎痴狂而伤害了你,我又非常后悔。”
阿拉木不怕害臊,直剖心迹。
“等我知道你的身世之后,我为你伤心,为你流泪,为你寝食不安。
想起你对我种种的好,再想起我对你桩桩的伤害,
顿觉无地自容。
你身负血海深仇,可是观阵台上你却放弃了,就因为要偿还你欠我的。
你知道吗,
那个晚上我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喝得酩酊大醉,不停的扇自己的耳光。
我为自己忏悔,为自己赎罪。”
阿拉木哭了,
南云秋心碎了,
幼蓉嘤嘤啜泣。
“你的抱负在大楚,我不该挽留你,
可是,
我想帮你,愿意竭尽全力。
今夜就我们四颗心在一起,我也不怕告诉你。
女真是大楚的藩属国,但是女真绝不会永远臣服大楚,我们流淌的是女真高贵的血统,
而熊家呢,
泥腿子出身,不会长久的。”
都是大逆不道的话,
阿拉木真敢说。
“塞思黑虽然彻底倒下了,但是他并非没有可取之处。
他曾放下豪言,
有朝一日,昼饮马黄河,夕饮马长江,如此吞吐山河的梦想,女真男儿都镌刻在血液深处。
向你们称臣只是权宜之计罢了,
我们一直在等待,等待萨满的召唤。”
本应藏在肺腑的秘密,
他竟和盘托出。
“不久后,
我会接替塞思黑的世子之位,也会接替他的豪言壮语。
等到女真铁骑杀过黄河,逐鹿中原的那一天,
如果你还没有得偿所愿的话,
我阿拉木会为你报仇,为你杀尽所有仇人宿敌。
云秋,
我女真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我也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豪迈的话,让南云秋无比的感动,
也夹杂着隐隐的忧虑。
第250章 界碑亭迷雾
夜幕退去,一缕微光照了进来。
早起的鸟儿欢快的扇动翅膀,为一天的生计而奔走,
完全不理会洞里的人间离愁别绪。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我现在无比的轻松。对了,云秋,上次你答应过我,说你已经原谅我,咱们可以重新来过,你不会食言吧?”
“当然不会。”
“还有,芒代让我捎句话给你,他说他心胸狭隘,容不下你,得知你的身世后,他也很难过,向你表示歉意。”
“我不怪他,那是他的职责所系。不可能人人都像乌蒙那样豁达敞亮,那样义气当头而不顾一切的。”
乌蒙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南云秋望着乌蒙,向他有生以来最贴心,最亲近的汉子,张开臂膀。
乌蒙也张开双臂,二人紧紧拥抱。
他们之间没有多余的话,也不需要说那些山盟海誓。
寥寥四个字,足以代表一切。
“兄弟,珍重!”
“兄弟,珍重!”
战马奔驰,一团红焰随风起舞,直奔阿拉木领地的南部,
她坚信,距离南云秋越来越近了。
“姑姑,咱们追捕这些日子仍一无所获,那小子会不会已经逃走了?”
“不会,绝不会,除非他像草原的雄鹰,长了翅膀。”
王妃依旧是一袭红裙,
她发誓,不抓住南云秋,就不会换衣裳,红色代表着如火般的雄心,也代表着血一样的仇恨。
她没有亲自护送儿子回海西部落,就是担心王庭在抓捕南云秋时,阳奉阴违,
也担心被大楚人捷足先登,
那个伤害她儿子的人,不管谁对谁错,必须受到百倍的惩罚。
驼峰口附近,
河防大营的官兵也忙得四脚朝天。
白世仁的突然到来,让搜捕任务空前繁重,将士们不分昼夜,寝食难安。
很多军卒背地里议论纷纷,
认为此举太过,不恤民力,靡费军饷,意见非常大。
对此,
尚德面上好言宽慰,暗地里还不动声色,撩拨这种不满情绪,
在他身边,也聚拢了一些念及南家旧情,不满白世仁统治的大营老人。
白世仁没来之前,
大伙对搜捕南家三公子出工不出力,点个卯就拉倒。
白迟之死,心腹也全军覆灭,既让他们拍手称快,也感受到了南云秋的森森杀气。
白世仁为避免嫌疑,不让朝廷看出他和阿其那的亲近,所以并未前往王庭,
而是亲自坐镇,指挥抓捕任务。
军令频发,士卒措手不及,正常节奏被打乱,弄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而尚德也没闲着,也派出自己的心腹加入搜捕行列。
与其说是搜捕,倒不如说是寻找。
尚德认为,
南云秋危机重重,几方织就的罗网越来越密,口子收的越来越小,要想跳出罗网,必须尽快行动,趁收网之前逃走。
那张纸条,
南云秋一定收到了,
由于白世仁的出现,形势发生改变,他生怕对方按原计划出现在界碑亭,所以派了亲信去暗中观察。
所幸,南云秋没有出现。
也是,
南云秋要是没有这点临机应变的军事常识,早就死多少回了。
这日正午,尚德还在研看地图,基本可以判定,
南云秋只有两个方向可以突破:
向北或向东。
北部没有拦截的兵力,容易逃脱,但是距离大楚越来越远,而距离王妃的老巢海西部落却越来越近,
有南辕北辙之嫌。
那么最有可能向东,只要突破王妃的防线,进入东港入海就安全了。
茫茫大海,
以南云秋的水性,再多的大军也白搭。
更何况,
女真人大都是旱鸭子,看见惊涛骇浪,会吓得双腿打颤。
“副将军,斥候来报,发现南云秋踪迹。”
尚德下意识的大声惊问道:
“在哪?”
“距此东北三十里处,目标极有可能是界碑亭。”
闻言,尚德不淡定了,
他刚刚还分析过,南云秋不会去那里,即便要去,事前肯定要派人先去探路。
难道是声东击西,故布疑兵来迷惑追兵的?
兵者,诡道也,
他有点吃不准。
“斥候是怎么确定是南云秋的,可曾见到他本人?”
“未曾见到。
不过,驾车的是个姑娘,牧羊女打扮,鬼鬼祟祟的。
而且,
附近还有些骑士跟随,非常结实健壮,极有可能是阿拉木派出暗中护卫的骑兵。”
尚德眼前发黑,暗道不好,
三公子,你不该走那条路哇。
你知道吗,
白世仁不仅在边境布下重兵,还派出大量的探子斥候,深入到女真境内活动。
我固然清楚,可是没办法通知你呀。
现在如何是好,
白世仁似乎起了疑心,已把他排除在外。
他轻叹一声,
不经意间抬头看了看,却发现报信人是白世仁的亲卫,
他心头惊惶,便疑问道:
“如此重要的消息,为何不去禀报大将军?”
“属下原本是要去的,
可是大将军大早上就和管家出门了,说是去济县衙查访岳家镇的消息,估计要到晚上才能回营。
属下看事情紧急,大将军不在,
才向您禀报此事。”
尚德以手加额,暗自庆幸。
白世仁不在,他就是主帅,
按军中规程,发生紧急情况来不及请示,他完全有资格代行主帅职责,临时处置。
“事不宜迟,本将军亲自前往查察,绝不能让他逃出生天。”
尚德一声令下,
中军大营里马嘶人喊,百余骑风卷云集,冲出大营。
“副将军,消息可靠吗?”
一名亲信凑过来问道。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再者,赶车的姑娘十有八九,就是三公子身边的那位,我不能坐视不管。”
“可是,如果真是三公子,您怎么应对?你看看这些人,可不全是咱们的人呐。”
尚德回头一扫,
的确,大都是信得过的人,也有几个不是。
尤其是,
刚才那个报信的人也跟了过来,落在最后面很不起眼的地方。
“不管那么多,大不了趁乱干掉他,
两军遭遇没有不死人的道理。
再者说,
反正白世仁对我起了疑心,再起一次也就这样,总归不能让三公子有任何闪失。
告诉咱们的兄弟,到时候见机行事。”
“遵命!”
“对了,吴卫那边有消息了吗?”
“暂时还没有。”
吴卫是尚德的第一心腹,
在尚德的举荐下,如今已胜任为校尉,接替了尚德原来的职位,是个忠心且能干的汉子。
受尚德派遣,
吴卫秘密带人到东边活动,那里是塞思黑的部落,既是查访南云秋的踪迹,也能监视王妃的动向。
队伍一路狂奔,三十里地也就两刻钟的工夫,斥候得到消息,迎了过来。
“他们在哪?”
“回副将军,他们就在那片密林之中藏身,估计是想等天黑后越境。对方有十几个骑兵护卫,属下不敢靠近,担心打草惊蛇。”
尚德显得非常激动:
“做得好。既然露出了尾巴,就不能让他们收回去,诸位听令!”
“我等听令。”
“离天黑还早,咱们不能一直守株待兔,以防情况有变。要是引来别的追兵,咱们就会愧对大将军的谆谆嘱托,所以,等会要分兵合围,确保万无一失。”
言罢,
尚德开始排兵布阵,
他把非心腹之人分散开来,分别遣入东西南北四个组,
这样部署,就可以在纵放南云秋时,顺手各自干掉身旁的眼睛,
而其他组里的眼睛距离很远,只会看到官兵英勇抓捕逃犯的激烈场面。
如此,
既可以救人,又能堵住白世仁的口。
“逃犯或许会负隅顽抗,大伙要小心,能捉活的最好,实在不行也不要手软。”
部署完毕,
每组二十余人,分头从四面包抄,准备进入密林拿人。
谁成想,
林中人非常警觉,居然在对方形成合围之势前蹿了出来,就像受惊的野兔,疯狂夺路而逃,冲击的方向正是尚德的防线。
“快追,抓住他们!”
尚德率人紧追不放,
他架起弓,动作娴熟,杀伐果断,连续几箭,准确的射在马车车身上,一次比一次接近赶车的姑娘。
箭法神勇,连跟在他身后的那名报信人都惊叹不已。
对方也不含糊,一边回射,一边狂奔。
尚德心口怦怦跳,对方同样箭法出众,
系南云秋无疑。
怎么办?
是制造一个马失前蹄的动作,迟滞自己的队伍,还是干掉身后的眼睛?
可是,
即便如此,大白天的,众目睽睽,他们也闯不破界碑亭那儿的重兵呀。
不对呀,哪里出了问题,
把局面弄得如此糟糕?
时间来不及了,
他决心干掉白世仁的眼线,便悄悄示意心腹,
却不料,
那个报信人似乎猜透了他的计划,远远落在队伍后面,鞭长莫及,而且正直勾勾盯住了他。
糟糕!
现在他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截住马车上的南云秋,要么图穷匕见,杀掉已有防范的报信人!
否则,就会暴露自己。
第251章 暗度陈仓
权衡再三,他决定冒险杀掉报信人。
刚拨转马头,
却见斜刺里冲过来几名骑兵,动作迅捷,速度飞快。
定睛再看,却是吴卫。
那种追风逐电的架势,肯定是有大事发生。
果然,
吴卫给他带来一个惊掉下巴的消息。
“西栅栏一带发现南云秋踪迹,赶车的是个姑娘,身着我大楚服饰,极有可能就是黎幼蓉。”
“这才对嘛!我仔细思量过,突破毒妃的防线,东走海路才是最佳的选择。三公子不愧将门虎子,有谋略。”
尚德刚高兴片刻,却又思索另一个问题。
那前面那辆马车里,
藏的是何人?
脑袋飞速转动,猛然,他如梦初醒。
不出意外的话,前面的马车里面应该空无一人,是个陷阱,白世仁主仆为试探他,而挖下的陷阱?
白世仁啊,白世仁,
你是弄巧成拙,
和我接头的幼蓉姑娘,穿的是女真牧羊女的衣裳,可她是为了迷惑白迟,
你就当真以为,陪伴三公子的是牧羊女吗?
这样一来,刚才他琢磨的那些离奇古怪的问题,也迎刃而解。
比如,
为何南云秋选择在大白天逃命,为何走界碑亭这条道。
还有更恐怖的,
为何单单白世仁主仆今天去了济县,就有了南云秋的踪迹。
原来,这些都是提前设计好的。
好险呐!
那个报信人意识到了危险,已经逃出去很远,幸好自己及时勒马。
只要刚才追出去,那自己就暴露无疑。
因为,他不能确定,队伍里是否还有白世仁别的眼线。
好啊,那我就将计就计,装作蒙在鼓里。
尚德架起弓箭,瞄准了马车……
果然不出所料,
白世仁主仆并未去济县,只是去那里晃了一圈,制造假象。
此刻在界碑亭严阵以待,坐看好戏发生,静等大鱼入网。
“听说阿其那王妃几天来饥不择食,亲自领兵,在阿拉木领地内全境搜索,搞得鸡犬不宁,大有掘地三尺的味道。”
“这个毒妃,真有些丧心病狂,比老爷您还要着急。阿其那娶了那样的悍妇,晚上能安寝吗?”
白世仁调侃道:
“你越来越不着调啦,人家夫妻床帷之内的那点事,你也感兴趣?”
“老爷取笑了,
奴才天生就厌恶男女之事,肉体之欢只会销蚀筋骨,磨灭壮志。
古来多少帝王将相,英雄豪杰,千古功业,一世英名,
最后毁在女人的脐下三寸之地。”
白世仁调侃道:
“你这狗才,好好的男儿身,
论韬略,比我都强,可是不要钱,不要官,不要女人,
像你这样古怪的男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奴才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服侍老爷,为老爷鞠躬尽瘁。”
“唉,把你当个看门狗使唤,真是暴殄天物!”
白世仁唏嘘不已,
这时,一匹快马疾驰而来。
他昂首挺胸,充满了期待,一定是捉住了尚德的尾巴。
“抓住尚德,哦,不,抓住南云秋了吗?”
乖乖,
他激动之下,差点说漏了嘴。
“启禀大将军,对方非常狡猾,差点逃脱,尚副将军当机立断,悉数射杀了他们。
可是,
马车里空空如也,并无南云秋的踪迹。
尚副将军以为,那是南云秋的疑兵之计,说明南云秋根本不会从界碑亭越境,
所以,他率人向西搜索去了。”
“气煞我也!”
精心策划的诡计落空,白世仁脑袋瓜子气得生疼,却无计可施。
此刻,
真正的黎幼蓉出现在西栅栏旁的南北路上。
她赶着马车,不疾不徐,一点也不像仓皇逃命的模样。
当消息传到王妃的耳朵里,她却正在某片荒丘外跺足捶胸。
军卒从坑洞里发现了马灯,床铺,还有满地的狼藉。
又来晚一步,这小子命真够大的。
她悻悻不已。
“走,去西栅栏!”
发现黎幼蓉的消息又如一支强心针,恢复了她的元气。
追至半路,
王妃停下来了,信马由缰,狡黠的目光遥望天际,似乎在等待萨满告诉她什么。
部族人面面相觑,
不知主人在思考什么。
“雕虫小技,还想声东击西,太小看本宫了。”
王妃果真有如神助,兵分两路,一路由侄子率领去南北路,而她自己却向东疾驰。
傍晚时分,
十几辆大马车浩浩荡荡行驶在路上,每辆车都是由四匹大马拉着,车上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木头箱子,箱子密封,
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根本看不出来。
从车辙深浅来看,里面的货物肯定很吃份量。而护送的数百名骑兵,威严,肃杀,更为这趟车队增添了几许神秘。
“乖乖,这么大排场,里面装的肯定不是寻常之物。”
“那可不,你没看到头车上还悬着王庭的令旗吗?”
“我估摸啊,里面或许是兵刃。唉,是不是大王也坐在里面?”
“你得了吧,什么贵重的东西能劳驾大王亲自押送,走走走,别惹祸。”
路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特别是头前那辆开路的马车,宽敞豪华,绝对不是寻常当官的出行档次。
车队驶向南北路,走了一阵子又离开南北路,拐弯东去。
当地的路人纷纷猜测,
马队要去东港,
因为往常也曾见过送货的车队,虽然没有今天这样大的场面。
南北路上,马车飞快南下,距离杨各庄不远了,赶车的姑娘挥舞鞭子,眉头紧锁。
车厢内,
有个年轻人也很着急,透过缝隙,不时朝后面张望。
到现在居然还没人发现他们,
糟了,
他们精心制定的暗度陈仓的计划,恐怕要落空了。
“前面的马车停下,接受检查。”
风驰电掣的骑兵呼啦啦将马车围在中间,一人厉喝道:
“摘下帽子,抬起头来。”
赶车人掩饰住内心的喜悦,假装浑身哆嗦,慢腾腾的脱下帽子,露出一张清纯稚嫩的脸庞,
是个姑娘,
她胆怯的问道:
“怎么了,军爷?”
“哼哼,终于等到你们了,还以为你们插翅飞了。”
“等我干什么,我又不认识你们。”
“别再装蒜,南云秋,快滚出来。”
得意洋洋的人正是王妃的侄子,在距离大楚边境十几里地的地方截住黎幼蓉,怎么能不兴奋。
“去通知姑姑,就说南云秋已经拿下。”
他吩咐身旁的族弟。
“军爷,你搞错了,里面不是你说的那个人,是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哈哈,我看就是个怂包,胆小鬼,软蛋,自己像乌龟缩在里面,却让女儿家赶车,你枉为男人。”
车内人沉声道:
“你敢恶语辱骂我,好大的胆子。”
“乌龟露头了,嘻嘻!别说辱骂,爷今天要剁掉你的龟头,劈碎你的龟壳喂狗。识相的速速下车就缚,否则爷就要开弓放箭了。”
旁边几个同伙也大肆辱骂,还不停的用马鞭抽打车厢,非常的嚣张恶毒。
他们连续追捕好几天,疲惫不堪,
火气当然要撒到罪魁祸首的逃犯身上。
在众人谩骂声中,
车帘挑开,露出颗脑袋就破口大骂:
“你们找死吗,敢拦我的车子。”
“哟呵,这不是号称智者的狗头军师芒代嘛,咦,南云秋呢?”
“我哪知道他在哪?今天我有急事要赶路,速速闪开,回头再找你们算账。”
“不行,你不能走,车里肯定还有人,快快出来。”
芒代挑衅道:
“车里是有人,我怕你们惹不起。”
“笑话,你不就是阿拉木身边的一条狗吗,实话告诉你,就是你的主子在此,也休想蒙混过关。”
“是嘛,我看你们要活到头了。”
芒代侧过身,回头向车内言道:
“殿下,外面有人骂你是狗主人,您看怎么办?”
骑兵哈哈大笑:
“别装腔作势,狗东西,你的死期到了。”
王妃的侄子更嚣张,弯刀劈向车厢,砍破了车窗。
车窗裂开了,
他看到,里面有张得意的脸庞,阴森的眼神,
还有,架起的硬弓!
他明白,完了!
“噗”一声,箭矢从车厢里射出,带走了车帘,挟着一股劲风,近距离射穿王妃侄子的咽喉。
“到底是谁的死期到了?”
在众人惊愕的眼神里,
阿拉木从车厢里走出来,不怒自威,眼睛扫视众人,
冷冷道:
“此贼当街拦截本王子车驾,当中羞辱谩骂本王子,更有甚者,还威胁挑衅本王子,是对王庭的不敬,按律当五马分尸,今日是便宜他了。记得刚才不止他一人辱骂,还有谁?”
众人垂下脑袋,
纷纷装出无辜的样子。
“怎么,敢做不敢当吗?到底谁是缩头乌龟?”
王子的气场,震慑得一干人等鸦雀无声。
“你们看清楚喽,车厢里再无旁人,更没有你们要找的逃犯。”
阿拉木不再纠缠,
他还很识大体,当众把车厢转了一圈,
里面确实是空的。
第252章 硬碰硬
有人在窃窃私语:
“头儿死了,咱们怎么办?”
王妃的两个自家侄子是他们的头目,
但是,一个被封喉毙命,一个去找王妃禀报了,
剩下的都是普通的部族兵,面对杀气腾腾的女真小王子,再怎么掂量,自己的份量也不够。
“南云秋不在,那姑娘要不要拦下?”
“那姑娘以朋友相称,阿拉木会把她交给咱们吗,别做梦了。”
“算了吧,王妃的目标是南云秋,这个女的无足轻重。别为了她把咱们兄弟也搭进去,赶紧撤吧,回去向王妃禀报。”
“撤什么撤,王妃快要到了,咱们再等等。侄子被杀,王妃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正说着,
王妃的人没到,后面倒是来了一队凶猛的骑兵,足足有千人之多。
领头的却是乌蒙。
“殿下,时间不早了,客人正等着您呢,怎么不走啦?”
“我说你怎么搞的?本王子的车驾被人拦停,还险遭毒手,治你渎职的罪名不为过吧?”
乌蒙委屈道:
“是哪个王八羔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谋害当今殿下,站出来让老子瞧瞧。”
众人浑身筛糠,吓破苦胆。
好家伙,
刚刚说的还是羞辱和谩骂,怎么转眼之间,就换做险遭毒手和谋害的措辞,
这种罪名太大,他们可担不起。
“殿下误会了,我等有眼无珠,耽搁您的车驾,奉命行事,并无恶意,还请殿下恕罪。”
乌蒙恼道:
“什么,谋害殿下的罪名,认个错就完了?来人,将他们全部拿下,拖到那片林子里活埋喽。”
“殿下饶命啊,我等绝无谋害殿下之意,您明察。”
“是啊,殿下,看在王妃的面子上宽恕我等吧。”
乌蒙很有原则:
“不行,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谁的面子也不行。”
“欸,算了吧,都是王妃的族人,咱就委屈一点,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好吧,既然殿下宽宏大量,我也就不计较了。”
众人转忧为喜,纷纷低头谢恩。
不料,乌蒙却临时起意,
他太痛恨这帮家伙张牙舞爪,把南云秋逼得惶惶不安,该让他们尝尝苦头。
“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来人,卸了他们的兵刃,每人领十个耳光,再让他们滚吧。”
“啪啪”声此起彼伏,
刚刚还狂妄自大的海西部落兵,此时偃旗息鼓,当街被扇耳光,引起路人纷纷驻足观瞧。
这下,王妃的面子丢大发了。
阿拉木心里暗笑,
乌蒙,你小子行,扯虎皮拉大旗。
对方抬着刚刚还神气活现的尸体,捂着火热的双颊,狼狈退走。
阿拉木等人哈哈大笑,
只要把王妃的人引过来,他们的任务就圆满结束。
芒代却不敢大意,言道:
“殿下,很可惜,王妃并未亲自前来,属下担心她识破了咱们的计划。”
“你是说,她猜到了咱们是声东击西,去追赶车队了?”
芒代点点头。
“毒妇,好狡猾!”
阿拉木扼腕叹息,又安慰道:
“不过也无所谓,她不是叔叔的对手。走吧,先把幼蓉姑娘送走,咱们再回来看热闹。”
就这样,
黎幼蓉在千名骑兵的护送下,越过边境,从乌鸦山那里回家。
谁能想到,
长刀会与女真不共戴天,阿拉木明知幼蓉是长刀会的人,竟然亲自护送她。
他对南云秋之间的个人情谊,
超越了两个阵营的束缚,打破了世俗的藩篱。
临别时,幼蓉心情复杂,看着阿拉木等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们,
昨日是敌人,而今是朋友,将来不知是什么人。
她希望今后和他们还能重逢,又希望此次是永别。
这些日子以来,北边那片陌生的土地带给她很多,有苦痛,有折磨,有感动,也有落寞。
好在,
历尽千辛万苦,她找回了云秋哥,那个令她魂牵梦萦的人,
那个浑身累累伤痕,却又无比坚强,无比神勇的男儿。
南云秋答应了,说脱险后马上就来找她。
她也会说服爷爷,把只能传授给长刀会会主的神秘功夫也传给他,
让他成为天下最强悍的男人,
成为无人再敢觊觎,再能伤害的英雄!
他会信守诺言吗?
“不管什么人,都必须接受检查。”
去往东港的路上,
车队遭到了拦截。
“笑话,睁开你的狗眼瞧清楚,车上悬挂了王庭的令旗,你们也敢拦?”
“对不住了,非常时期,非常之举,再者说,我们也有王庭的令牌。天王老子,也要下车,否则就是做贼心虚。”
“既然都有王庭的旗号,凭什么让你们检查?”
车队阵容豪华,排场亮瞎眼,竟然被一群声势汹汹的军卒拦下。
对方也是女真人,见到了头车上的王庭大旗,
却不放在眼里。
他们有足够的底气,女真王阿其那不可能在车上,
既然如此,
作为二号人物的王妃,比任何令旗令牌都好使,当然,也可以拦截任何人。
僵持了一阵子,双方还是各不相让。
豪华的车厢里,传出了不耐烦的咳嗽。
这是主子不高兴的信号。
“狗胆包天!众军士听令,他们胆敢再不退下,就用你们的弯刀和弓箭伺候。”
说话的是久违的金三月,
一贯以女真商人身份出现,到兰陵打探大楚情报。
明面上是塞思黑的人,
塞思黑倒台后,
他回到了真正主子的身边,继续以商人的身份出现,到大楚搜集军情。
“唰唰唰!”
“铛铛铛!”
金戈之声四起,双方各执兵刃,
顿时,空气里弥漫着令人胆寒的杀气,杀戮一触即发。
“本宫在此,谁敢放肆?”
王妃在族人的护卫下,从不起眼的角落里现身,风光无限的来到阵前。
她敢用脑袋担保,
那个让她咬牙切齿的逃犯,就藏身在这支车队中间,准确的说,
就在宽大豪华的车厢里。
她不仅嚣张,而且足够聪慧,足够狡猾。
在搜捕到南云秋藏身的土洞时,得知黎幼蓉现身南北路,她就敏锐的察觉出,
那不过是个幌子,是调虎离山之计。
所以,
她只派自己的侄儿去拦截,而且搞得声势很大,目的就是给对手造成她上当的假象。
而她则撒出人手,当发现这支大摇大摆的车队后,迅速前来拦截。
有时候,
越是鬼鬼祟祟,就越没有问题,比如黎幼蓉的马车。
而越是招摇过市,或许越有问题,就比如,
眼前的车队。
如今,目标近在咫尺,唾手可得,她当然是风光无限,志得意满。
“怎么,没规矩了吗,见到本宫还不见礼?”
王妃冷若冰霜,岿然不动,等待众人施礼。
尴尬的是,
对方不但没有施礼,迎接她的,依旧是冷冰冰的兵刃。
“你们是要造反吗?”
场面严重出乎她的预料,蜀犬吠日,她咆哮道。
“以下犯上,藐视本宫,来人,把他们藏了。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部落兵凶神恶煞冲上前,仗着人多,又有王妃撑腰,趾高气扬就要动手。
“慢着!”
车厢里,声音威严,压迫感极强。
部落兵不知这又是哪尊大神,不过,他们无所谓,在他们的刀下,神也能成为鬼。
结果,
王妃听出了来人是谁,心里暗暗叫苦。
在众人惊愕的眼神里,
阿木林从车厢里从容走下来,直视王妃,冷冷道:
“好大的一顶帽子,本军师可承受不起。”
“难怪敢不给王妃面子,原来是他!”
“是啊,咱们只想到了王爷,竟忽略了女真的四号人物。”
“什么四号人物,论实力,他才是二号人物。”
海西部族的军卒七嘴八舌,私下议论。
按通常的说法,三号人物是世子塞思黑,五号是阿拉木。
这是女真王庭里常规的次序,
排列的顺序,依据的是名分,但没有考虑实力和地位。
阿木林是大王的胞弟,王庭的大军师,女真最具文韬武略之人,其部落的实力与海西不相上下,
阿其那都要让他三分。
王妃此刻芳心乱颤,怎么也不会想到,把这老家伙也牵扯进来了。
阿木林是个硬骨头,又臭又硬,非常难缠,谁要是惹恼了他,他敢当着王庭的面,把对手剁个稀巴烂。
她有些骑虎难下。
服软,
她不甘心,南云秋一定在车队里。
逞强,
她要掂量掂量,能不能压制住对方。
“哦,原来是自家叔叔,我当是谁呢?误会误会,天都快黑了,叔叔是要去哪呀?”
“是嫂嫂呀,失礼失礼!
我有批重要的货,要发给买家,这几天净忙于抓什么逃犯,误了日子,所以赶紧亲自过来押货,就怕出岔子。
天快黑了,您怎么还不歇着?”
不愧是水做的女人,身段柔软,能屈能伸。
称他为咱家叔叔,自己也不称本宫了,倒是弄得阿木林也不便太强势,连忙换上笑脸。
毕竟,自家人嘛。
“叔叔也知道,
你王兄授予我令牌,缉拿大楚那个祸害,都十多天了,还是不见他影子,嫂子很着急呀。
你也知道,塞思黑就是被他所害,
不将他千刀万剐,嫂子我枉为人母。”
阿木林淡然一笑:
“那倒也是,该抓该抓,您忙您的,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王妃气不打一处来,
心想,
你装什么傻,我低下身段,就是要查你的车子,你倒好,跟没事人似的。
她强压怒火,挤出微笑:
“叔叔且慢,那南云秋诡计多端,无处不能藏身,您这些马车里……?”
第253章 斗法
“说来说去,您还是怀疑我窝藏逃犯啊!
嫂子,这可就是您的不对喽,
我和他无亲无故,素无来往,他的死活与我何干呢?”
王妃耐着性子解释:
“叔叔见谅,我并无半点说你窝藏的意思。
我是说,王命在身,您看能不能配合一下,让我也好有个交代,
否则,万一南云秋真的逃脱,对叔叔您的声名也不好,
您说呢?”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阿木林这些年在女真的威望,绝不会因一个素无瓜葛的逃犯而影响。
相反,
如果连我的车队都被人查了,那才是对我威望的打击。
总之一句话,
您查谁的都行,就是不能查我的。”
阿木林对她的假关心真威胁嗤之以鼻,挥挥手,让手下抓紧赶路。
“不许走!”
王妃见软的不行,只好撕掉伪装,凶相毕露。
“怎么,你想兵戎相见吗?”
“那又怎么样,是你逼我的。好话说了一箩筐,我堂堂王妃还从没对谁低三下四过,你要是不识抬举,今天就休想走,大不了鱼死网破。”
瞬间,阿木林目露凶光:
“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
放眼整个女真,敢威胁我阿木林的人要不已经死了,要么还没有出娘胎。
你要是敢动根手指头,
当着阿其那的面,我也要把你剁碎了喂狗。”
“你?”
王妃芳心暗惊,对方不是恐吓,而是真敢动手。
可是,
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把她剁碎了喂狗,弄得她已经下不了台,要是再认怂,今后在王庭还怎么混?
塞思黑还怎么卷土重来?
我海西部落还怎么取代阿其那家族?
“准备动手!”
王妃厉喝道。
箭在弦上,退无可退,最坏的结果就是两败俱伤。
她心想,我就不信,你阿木林不怕死。
你要是死了,你的旧情人,还有阿拉木,个个都没有好果子吃。
阿木林也毫不示弱,吩咐道:
“好啊,众军听令,他们敢动手,就给我往死里招呼,我不要活的。”
双方剑拔弩张,针锋相对。
紧张的氛围让空气都凝固了,心情压抑到了极点。
可是,
谁也不敢打出第一拳,毕竟,挑起内斗的后果,责任重大,要仔细权衡。
阿木林号为军师,转转眼珠,
想起了以进为退的手段。
“王妃,你们要么就快点动手,让我也尝尝被自家人打杀的滋味,要么就闪到旁边凉快去。否则,耽搁我的大买卖,回头这笔账,可是要记在你们头上,怕你们砸锅卖铁也赔不起。”
听话听音,
高人说话有时候也很含蓄。
王妃发现了对方抛出的台阶,台阶再小,也要死死接住,
否则,斗下去也不会有好结果。
她要的是南云秋,
而不是和油盐不进的死对头死磕。
“我不想耽搁你的买卖,也不愿自相残杀,都是女真的儿郎。这样吧,我即刻派人去请大王过来,让他来决断,你意下如何?”
“请就请,他来了,我正好找他评评理。”
阿木林摆出无所谓的态度,王兄也不敢偏袒王妃,
可转念又想,
阿其那来后,很可能各打五十大板,让车队接受王庭的检查。
如果没有查出问题,王妃当面致歉,最后他再和稀泥,不了了之。
不行,
好家伙,差点上了牝鸡的当。
“那可不行,往返王庭起码两个时辰,我的货本来就延期了,我是好说歹说,买家才答应接货,要是再耽搁,人家就会另找卖家,那我的损失之大,阿其那都赔不起。”
王妃得意道:
“那我可管不着,要面子还是要里子,你自己定夺。”
阿木林明白,
面子就是接受检查,里子就是损失买家,
王妃看来决定了,不放第一箭,那他也不能背负挑起内斗的黑锅。
僵持下去,对他不利。
这招倒是蛮毒辣的。
没办法,他只好自己找台阶下。暗自叹道:
“唉,都是阿拉木那臭小子给我揽的生意。”
他又夸张的咳嗽了一声。
金三月两手一摊,朗声道:
“军师大人,咱不做亏心事,不怕……”
他忽然止住话头,
把王妃比喻为鬼,没那个胆量。
“要是耽搁了,买主肯定不高兴,今后这些买卖,属下没脸再做下去,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阿木林耸耸肩,装作无奈道:
“又不是我要耽搁,是人家咬住根骨头就不松嘴啊。”
看到拿捏住了对方的软肋,王妃越发得意,所以人家把她比作饿狗,她也不计较。
金三月又道:
“那就让娘娘检查呗,反正咱也没做亏心事,不怕……
嗯,不怕查。
娘娘,奴才就替军师大人做回主,您看看哪里能藏人,就查吧。
但是动作要快,
要是延误了行程,我们的损失实在太大,必须要有人弥补。”
王妃身旁管事的不耐烦道:
“张口买卖,闭口损失,真是无商不奸。娘娘,依奴才看,就查这辆大马车。”
“什么?”
阿木林气得跳脚。
“好一个狗才,这话什么意思?我的马车里要有逃犯的话,那我岂不成知法犯法,纵放逃犯之人了吗?公然羞辱我,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来人呐……”
王妃狠狠瞪了管事的一眼,
意思是,
这个要求,你怎么有资格提出来呢。
不过还好,金三月帮了她的忙。
“军师大人,您就委屈一下,可别忘了,咱们到底是要面子,还是要里子?”
阿木林犹豫片刻,离开马车。
王妃眼见得逞,颇为得意,却也有点狐疑。
老家伙开始推三阻四,现在又痛痛快快,莫不是真的无辜?
不管他,先查再说。
她努努嘴,几名弓箭手掩护,两个军卒小心翼翼接近马车,东翻西找,上看下看,恨不得把马车翻个底朝天。
可惜,里面空无一人。
王妃的脸耷拉下来,沮丧到了极点。
“哈哈!这可是你们自找的,先不跟你们计较,等送完这批货,回头再找你们算账。”
阿木林上车要走,
王妃却横下心,反正已经撕破了脸皮,无所谓了。
“慢着,还有那些箱子没查,统统不能放过。”
“你放肆!”
阿木林吼道。
“等你开完箱子,黄花菜都凉了。我步步后退,你却得寸进尺,别蹬鼻子上脸。你要再纠缠不休,别怪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此言一出,
堂堂大军师,顿时化身为无恶不作的地痞无赖,王妃浑身鸡皮疙瘩掉一地,
却毫无办法。
还是金三月打圆场:
“这样,箱子也甭打开看,太浪费时间,不如你们走上前来细瞧,看看夹缝里啊,车底下啊,马屁股里啊,有没有藏人的地,如何?”
这番揶揄之词,
对方还真当补药给吃了。
果然,
他们不嫌害臊,十几辆马车挨个儿看一遍,胆大的还伸手拍打拍打。
确实,里面沉甸甸,满当当的。
依旧一无所获,军卒回到王妃身边,轻声道:
“能藏人的地方,都看过了,确实没有。”
“箱子里面呢?”
“更不可能,那些箱子又窄又矮,就算是人蜷缩着,也放不进去。
如果是平躺着的话,箱子的分量我们试过,压都能把人压死。
而且码放的非常平整,绝不可能有大活人在里面。”
王妃脑浆子沸腾了,这下自己理亏了。
但是她想不通,
既然是清白的,那老家伙为什么刚才摆出你死我活的架势,就是不让搜查,脸面有那么重要吗?
“嘿嘿,叔叔,嫂子对不住了,也没办法,王命差遣,您不会介意吧?”
“你真行!不过这事没完,回头我找阿其那评评理。启程。”
笑容顿时僵在脸上,王妃的心凉到冰点。
众人侧身闪过,眼睁睁看着马车大摇大摆从眼前经过。
阿木林透过车帘,看见毒妇站在原地,彷徨无定,暗道不妙,
忙喊来金三月吩咐:
“咱们尚未脱离危险,按计划行事。”
金三月领命,马上走向后车旁。
管事的心有不甘,问道:
“娘娘,就让他走啦?”
“不是都查过了吗,还能怎么样?”
“奴才以为,阿木林刚才是虚张声势,心里肯定有鬼。兴许,南云秋真藏在车厢里,要不然,为何死活不让开箱检查?”
王妃又动了心思。
也对,大军搜查十几天,南云秋不翼而飞,最希望她扑空的是阿拉木,
而根据阿木林和阿拉木那层关系,也能断定,
阿木林会想方设法帮助南云秋潜逃。
为何平时不去送货,偏偏在她四处搜捕南云秋的时候,
而且都是大马车?
对,马车里肯定有问题!
“来人!”
“娘娘有何吩咐?”
“命令众军掉头,拦住……”
话未说完,只听到身后“嘭”的一声,接着就是哗啦哗啦天女散花的响动,
王妃回头看去,
原来有辆马车不小心,车轱辘磕到路旁的石头,车身本来堆得就很高,剧烈颠簸之下,两个箱子摇摇晃晃,
竟然从顶上摔下来,箱子也砸破了。
里面神秘的货物,
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第254章 再下海滨城
“王妃,是桦木,上等的桦木。”
王妃恍然大悟:
“好嘛,难怪老东西死活不让检查,原来是偷偷做起兵器买卖了。他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竟然敢用王庭的令旗,真是利欲熏心,胆大包天。”
女真人尽皆知,
桦木是制造弓箭杆的材料,
上等桦木非常稀少,只有女真盛产,价格很高,王庭将其列为禁运物资,包括牛角牛筋等,都不得私下交易。
发现了大秘密,也打消了王妃的疑虑。
阿木林不肯接受开箱检查,
原来如此!
“不过也好,这桩丑事被我看到,就是他的把柄,想必今日搜查之事,他不会再咬住不放了。告诉军卒们,前往南北路,继续搜查。”
“混账东西,眼睛瞎了吗?”
阿木林气急败坏,挥鞭抽打赶车的军卒,
又招呼众人围过来,排成人墙,挡住别人的视线,还偷偷窥向王妃。
做贼心虚的窘相,王妃看在眼里,心里乐开了花,
疑云散尽,上马便走。
她低头看见了地上的车辙,很深,参差不齐,暗道这家伙真够贪心的,一口就要吃成胖子。
“损公肥私,乃王庭蛀虫,王庭用他为大军师,还有希望吗,败类!”
骂了两句,自己脸也红了。
娘家的部落里,不也在偷偷做私盐的买卖吗?
呵呵,都是蛀虫!
她哭笑不得,策马远去,却未曾注意到,路中间有道车辙,明显要浅出很多。
天黑了,
车队才来到鲁南部落的东港码头,仓曹官桑真听说阿木林亲自前来,不敢怠慢,亲自率人前来迎接,恭恭敬敬的把车队送至货物码头。
他未曾注意到,
有辆马车落在后面,并未跟过来,而是拐向了南侧的通道。
那是专门运送客人的所在。
那辆马车上也堆放着箱子,不过,只有四周的箱子里面有桦木,车厢中央的下面,有几个箱子,上下左右都被掏空,
文章就在里面。
“到了,下来吧。”
金三月亲自动手,把箱子挪开,再把浑身酸麻的南云秋扶下来。
说起来,金三月曾伤害过南云秋很多次。
是他在乌鸦山认出南云秋,再密报兰陵县尉韩薪,导致南云秋被抓入大牢;
是他得到白世仁去兰陵的真实意图,而且从中帮衬,导致南云秋被疯狂追捕,从驼峰口逃入女真;
同样,
也是他在窄马道认出黎幼蓉,导致姑娘被百夫长绑走,成为要挟南云秋的人质。
而今,
他却又成为掩护南云秋脱逃的人。
是敌是友,此一时彼一时。
天黑了,海上风大,客船一律不得下水。
南云秋背上行囊,独自远走,孤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此处,无依无靠,
他先找了个犄角旮旯,随便对付一晚,等天亮才能登船。
他答应了幼蓉,脱险后马上去找她。
但是,他改变了主意。
此行,他的目的地不是兰陵,
而是海滨城!
大楚和女真,是上国和藩属国的关系,
政治上睦邻友好,女真王和世子的确立,在礼仪上,都要经过大楚皇帝的首肯和任命,
其实,不过是走个程序而已。
在官场上,互相交流和来往比较常见,大都是迎来送往,礼节性的,不代表有感情,更多是官样文章。
民间就不同了,
上热下冷。
百姓们很实在,
喜欢就是喜欢,仇恨就是仇恨,
中州和女真属于不同的民族,各有各的风俗习惯,而且有多年的积怨,所以少有走动。
偶尔也会有商人为逐利走动,也有渔船南来北往,
至于走亲戚串门子,则少之又少。
故而,东港码头的三个区域,只有南面的客运码头,显得萧瑟冷清。
将近中午时分,
客船才凑满了人,懒洋洋的收起铁锚,晃晃悠悠的离岸南下。
这艘船略显老旧,看起来像是渔船改建的,座位不多,满打满算也就五六十人。
南云秋带着顶凉帽,
坐在最后一排不起眼的位子上。
客船劈开浪花的那一刻,才算是摆脱了女真各方势力的追捕,安全脱险了,
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便迷迷糊糊的打起盹儿。
他并非故意违背对幼蓉许下的诺言,实在是放不下姐姐。
南云裳在程家的处境,至今还历历在目。
婆婆严氏凶悍无礼,曾当着儿媳的面羞辱他,
他身无分文,姐姐给他掏点钱还要背着严氏,生怕被婆婆发现。
说句难听的,
她哪是大户人家的媳妇,连穷苦人家里的丫头都不如。
公公看似厚待她,
其实,不过是看在曾经的拜把子兄弟的薄面上,
而真正的原因是,
期望她能为程家传宗接代,让自己的孙子继承将门之后的血脉。
至于丈夫程天贵,越发像是披着人皮的狼,亲手设计陷害自己的小舅子,可谓丧心病狂,冷酷至极,
禽兽不如的人,会疼爱自己的媳妇吗?
原本,
他对此毫无所知,真把程家当做了避风港,以为会有脉脉亲情,温暖他伤痕累累的心灵。
直到那夜,
程阿娇约他海鲜烧烤,在程家大院的书房里,偷听到程家父子的谈话,
他才看清对方的真实嘴脸。
程家父子眼看南万钧落难,明知有冤情,却见死不救,还要杀掉他而明哲保身,狠毒残忍。
耗子养儿会打洞,
程家父子果然蛇鼠一窝,都不是好东西。
私仇暂且不算,现在,他手里还掌握了程家两大罪状。
以官船倒卖官盐,违反朝廷禁令,牟取暴利。
而且,还暗中勾结女真,妄图引胡虏为援,扩充自身实力,
小算盘打的噼啪响,无非就是想,
将来世道要是乱了,好拥兵自重,割据自保。
父子俩野心够大,藏得够深,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把朝廷,把世人,当成了傻子。
殊不知,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逃离海滨城之后,程家其实和他没关系了,但是,姐姐是他世上唯一的亲人,还在程家遭罪。
所以,迫使他必须要再下海滨城。
当初,
姐姐难产后幸运生下儿子,他为姐姐高兴,也为自己成为舅舅而高兴。
他以为,
母随子贵,
随着儿子的降生,姐姐在程家的地位会水涨船高,一飞冲天。
但是,让他恼恨的是,
在东港的那晚,大头告诉他:
南云裳又难产了。
难产的凶险人尽皆知,通常只能在大人和孩子之间二选一,能够母子都平安,绝对是侥幸,是上苍开眼。
可是,
程家并未拿她当人看,继续怀孕,继续难产,只是拿她当生孩子的猪狗!
“程天贵,你不是男人。要是姐姐有个三长两短,休怪我翻脸无情。”
南云秋恨恨不已,
如果南云裳真有事,那就新帐老账一起算。
他忽然想起,
自己上次逃离海滨城时,曾回到程家大院,杀死了严氏纵放咬他的恶犬,严氏当场晕厥,
而且,
他也识破了程天贵派人追杀他的阴谋,双方已经翻脸了。
这次,
还有理由再回到程家大院吗?
半睡半醒间,
他突然看到,姐姐不知为什么满身是血,然后又失足落入水中,呛着水,连身呼救,
岸上有个人不但不救,反而还幸灾乐祸。
姐姐拼命挣扎,仍无济于事,慢慢沉入水底,不见了踪影。
“嘭”一声,
他从噩梦中惊醒。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原来是海上起了大浪,打在船上,船身猛地摇晃,海水也溅了他满身。
天哪,还好只是个梦!
他依稀记得,梦中,那个见死不救的人,
竟是程天贵。
为什么即将去见姐姐,却会做那样的噩梦?
心有余悸,他再无睡意,搭着船舷凝视远方。
幼时在清江浦,少时在黄河边,天天和水为伴,还是第一次真正看见大海。
海水与河水不同,
湛蓝,深邃,悠远,海天相接,无边无垠,苍茫而辽阔,深邃而幽远。
也能使人眉头舒展,胸襟开阔,忘记忧愁,忘记仇恨。
“看,那是什么?”
“是鲸鱼,我乖乖,要是撞在船上,还不把咱们顶到天上去?”
顺着人群惊呼的方向,
只见船的东侧五六丈外,如山般的大鱼跃出水面,巨大无比,像是怪物一样。
它的嘴巴张开,仿佛能吞下客船,
然后,它翻了个跟头,
在乘客耳晕目眩中重重砸在海面上,尾巴扬起,没入海面之下。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它或许就是古人笔下的大鲲吧。
南云秋今天也算是开了眼,交上好运气。
同船的客人啧啧称奇,
有的说,
他往返这里不下百次,还是头一回撞见大鲸。
时值盛夏,潮湿而闷热,海上的风不仅未能驱散它们,反而还带来咸腥的味道。
骄阳炙烤着海面,
随着波浪的起伏,水面上满是跳跃的阳光,亮得让人不敢对视。
初次见到大海,都会觉得新鲜,但一个时辰下来就觉得枯燥了。
船走得很慢,
除了刚刚那条大鲸带来的瞬间欢愉,几乎没有景致可看。
用聊天来打发时间,就成了船客的不二选择。
第255章 大鲸和海贼
“老哥,你往返百次才见到大鲸,是真的么?”
一个莽汉子问道。
此人膀大腰圆,土里土气,看起来憨憨的,
像是个庄稼汉。
“我骗你们作甚,所以说你们能乘上这趟船,运气真不赖。”
说话的是个很富态的中年男子,脸上油光锃亮,穿着对襟衫子,手里还摇着折扇,
看样子是个跑买卖的商旅。
“我看你肯定是吹嘘,就这条路,跑百把趟能一点事没有?”
精瘦的汉子眯缝起眼睛,口吻里充满质疑。
此人颧骨很高,长长的驴脸,就穿个坎肩,身上没有几两肉,
像是八辈子没吃过饱饭。
商旅被讥讽,面有不悦,反问道:
“你说我吹嘘,那我问你,这条路能出什么事?”
“海贼呀,你们没听说过?”
驴脸得意道:
“我年前听隔壁村的人讲,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很多海贼,就沿着这条线,专一劫夺来往船只,大伙千万要把值钱的东西藏好喽。”
“哎哟,娘啊,真的假的?”
船舱内爆发出一阵惊慌,有的客人还下意识的摸摸口袋,打开褡裢看看,
还有的干脆把值钱的东西,一股脑塞在座位下的缝隙里。
“当然是真的,他就遇上了,不过还好,那帮海贼只劫财不夺命,也不奸淫女人,也算是盗亦有道。”
闻言,
大伙稍稍觉得宽心,
特别是其中的几个妇人,勉强敢把头露出来。
不过,
就是劫财也不行啊,大家伙四处漂泊不就是为了碎银几两,让家人吃饱穿暖吗?
见驴脸抢了他的风头,商旅不屑道:
“净胡扯,没那么夸张。
海贼我也听说过,是有,不过很少很少,虾兵蟹将,成不了气候。
加之海州水师经常清剿,他们根本不敢露头,更何况大中午的。
这么跟你们说吧,撞见海贼比遇到大鲸的机会还要难。”
“还是这位大哥有见识!”
“没错,一看就是走南闯北的大掌柜,说得在理。不像那个驴脸,看起来就不是好人。”
世人都是趋利避害的习惯,
喜欢听自己愿意听的,讨厌那些不愿发生的,所以对商旅非常亲切,对看起来长得就不祥的驴脸非常憎恶。
那个商旅也很享受这一切,享受被众星捧月簇拥着的氛围。
驴脸闹了个没趣,悻悻不语,船舱里陷入尴尬的沉默。
说起海贼,南云秋兴致颇高。
东港那晚,大头告诉他,张九四反遭苏慕秦欺压,被逼无奈,带着不少兄弟到海上讨生活,
说白了,就是海贼。
二烈山的那些人是拦路抢劫,他们是拦水抢劫。
其实,张九四走上这条路,他能理解。
当初他在海滨城和张九四对阵时,就听说张九四经常到海上活动,有人说是偷偷打造船只,是那种专门用于劫掠的快舟。
后来,
吴越造船世家公子龙大彪的出现,更是坐实了这种推测。
说起来,
张九四是敌人,却可亲可敬,是条响当当的汉子。
苏慕秦是兄弟,却急功近利,一心求财求名,还梦想着攀附权贵,进入上层社会,不惜以手下兄弟的性命为代价,
对他的死活也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想起在海滨城的幕幕往事,他不禁喟然怅叹。
人生来世上一遭,图的是什么?
是喧闹,还是恬静?
是忠义,是名利?
是气节,还是浮财?
南云秋放低帽檐,想静一静,仔细盘算回到海滨城的计划。
无意中,目光掠过舱中,
却捕捉到蹊跷的一幕:
莽汉子和驴脸两个人,悄悄比划起同样的手势,像是在对暗号。
他顿时警觉起来,
这俩人从上船开始,彼此没说过话,而且座位隔得很远,不像是熟人,怎么这个时候倒熟络起来?
更离奇的是,
他俩都穿着同样的坎肩,身无长物,干净利索。
看起来,他俩都不是好人!
这时,旁边有个老汉疑惑地问客商:
“我可听说了,这边的海路并不太平,您当真没遇到过海贼?”
“真没遇到过,我还巴不得能遇上,哦,不是,对了,你遇到过吗,在哪,他们有多少人?”
“我也是听乡亲们说过,自己的确未曾碰上。不过出门在外,还是要小心些。”
老汉说完,把褡裢里的碎银挑出几块大的,悄悄塞到鞋窝里。
客商见老汉说不出来,很失望,却把老汉的动作收在眼里,
他佯作不知,还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银子。
心想,要是遇到海盗就好了。
“你们看,那是什么?”
又有人在大声喊叫,
南云秋猛抬头,还以为又是大鲸出现。
不料,只见前面百步开外,有两只快舟从海岸方向快速驶来。
“他们是干什么的,渔民吗?”
“不像是渔民,天哪,凶神恶煞的,不会是海贼吧?”
船内顿时炸了锅,人声鼎沸,乱作一团。
说话间,
快舟已清晰的出现在视线里,每条舟上有四名青壮,衣衫褴褛,手执凶器,口中哇哇乱叫,那模样,
须发开张,非常瘆人。
南云秋倏地明白,海贼来了!
而且,他还断定,船舱内还有他们的内应,因为刚才打手势的那两人,和海贼穿着同样的坎肩。
海贼拦在客船前,干净利落,不多费口舌:
“停船,打劫。”
船主见只有两艘小舟,不想束手就擒,便加起马力打算冲过来,这下却惹恼了海贼。
“再不停船,小命不保。”
很快,
几只挠钩便准确的抛过来,抓住了船舷,两个内应迅速冲进船尾,控制了舵手船夫。
两只快舟各留下一人接应,其余人杀气腾腾进入船舱,
直奔主题:
“把所有值钱的全部拿出来,要是敢藏匿的话,海里的大鲸正饿着呢。”
“对,老实点,我们大哥仁义,只要钱。要是不听话,敢耍心眼,兄弟手里的斧头也不是吃素的。”
大人喊小孩叫,船舱里鸡飞狗跳。
胆小的保命要紧,很识相,自己动手,交出全部身家。
还有的舍不得家当,抠抠索索不愿意拿出来,
两个海贼上前,一个掐住脖子,一个浑身上下摸索,最后还是悉数奉献出来,
还挨了一耳光。
刚才那个驴脸又走进来,现出原形,把船客藏在座位下面的钱财统统取出来,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咚”一声,溅起大片水花。
“大哥,有包子跳水想跑。”
老大不以为然,笑道:
“不知死活的东西,把钱财看得比性命还重。放心,他跑不掉。”
果然,海面上响起扑腾声,还有呼救声。
“救命,救命,我不会水呀。”
“女真贼,你是够憨的,明知不会水,还要往下跳,老子给你个机会。去吧,自己游上岸,老子一文钱不要你的。”
“好汉爷爷,救命啊。”
“丢个绳子给他,抓上来胖揍一顿,一个子儿也不给他剩下,衣服也扒喽,以作惩戒。”
老大扫视舱内,目光狠狠的落在手持折扇的商旅身上,提着刀走过来。
船客一看,哭笑不得。
那位商旅刚刚还说,遇到海贼比遇到大鲸还难得。
敢情他是自我安慰,
要么就是个乌鸦嘴。
客商很奇怪,脸上没有惊慌,似乎还有些高兴,见海贼死死盯住他,马上掏出全部家当,有七八两银子,
他还很无耻地告发了老汉,把人家鞋窝里的银子搜出来,殷勤的递给海贼,
满脸谄媚之色。
海贼接过之后,见他贼眉鼠目,又问:
“你身上还有吗?”
“好汉,我都交出来了,身上再无分文。”
老大目光犀利,杀气腾腾走到客商面前,阴测测道:
“我不仅要你的钱,还想向你借样东西。”
“好汉还要什么,但凭吩咐。”
“要你的命!”
客商惊呼道:
“爷爷饶命,你们刚才说了,只劫财,不要命的。我并没有得罪诸位好汉,为何要我的命?”
“张玉鹏,你个狗娘养的!
去年也在这里,你女儿落水,
大爷我好心好意救了她,看你父女可怜,不但没有劫你们,还送你俩到海滨城。
结果,
你却恩将仇报,
到了城里就密报官府,让海州水师端了我的据点,幸亏老子跑得快。”
众人齐齐望向客商。
“不仅如此,
自那以后,你找到了生财之道,旁的事不做,专门做官府的狗,扮成客商模样,
打探我兄弟的行踪,然后到官府告发领赏。
我好多兄弟就死在你手上,
你说说,像你这样歹毒的畜生,留在世上岂不脏了世道?”
“我不是人,爷爷饶命呀。啪啪啪!”
被揭穿老底,客商脸色惨白,瑟瑟发抖,为了活命,不停抽打自己的嘴巴。
的确,海贼没有冤枉他。
第256章 兄弟,是你
他家在北方,因和邻居争夺半亩荒田,双方大打出手。
结果,全家被人打死,
他恰好带女儿出门看病,逃过一劫。
后便搭船南下,远走他乡。
听说海滨城百业兴旺,是个远近闻名的都会,于是前往谋生。
半路上,遇到大鲸,
他女儿贪玩,爬到船边看,还伸手抢邻座孩子的玩具,才不小心落水。
恰好这帮海贼路过,便救下了她,听说父女俩的身世,竟然起了恻隐之心,亲自护送他们到岸。
进城后,
张玉鹏眼高手低,处处碰壁,加之人品极差,心胸狭隘,处处得罪人,最后还想偷房东家财物,被房东撵走。
他走投无路,
为自己活命,竟然想把女儿卖到青楼,谁知老鸨却嫌弃他女儿长相奇丑,说,
即便是倒贴,嫖客都没兴趣。
没奈何,他饿着两天的肚子一路乞讨,路过都督府衙门时,却发现了张贴的悬赏告示。
意思是,
海贼猖獗,为害地方,官民人等只要是抓住海贼,发现海贼行踪,或找到海贼巢穴的,统统有赏,而且赏金还很高。
于是,
他找到了一条发家的路子。
“好汉爷爷,我张玉鹏不是人养的,我张玉鹏猪狗不如,饶我这一回吧。可怜我的女儿还没人照料,呜呜……”
张玉鹏嚎啕大哭,却只闻哭声不见眼泪,还偷偷四下看了看,想跳海逃生。
“你他娘的,又是这套说辞,爷爷我都听腻了,下去和阎王爷说吧。”
老大扬手一斧头,丧尽天良的张玉鹏遭到了报应,脑袋被劈为两半,尸体抛入海里。
血水泛起,引来无数鱼儿啃食。
掂量掂量手里的分量,此次收获还是蛮不错的。
老大很满意,抬头却扫到了角落里的那个家伙,带着檐帽,垂下脑袋,闷声不响。
心想,
好家伙,这么大动静还能睡得着,心是真够大的,简直不把我们海贼放在眼里。
装睡,能躲得过去吗?
手下的驴脸会意,走过去就踢了南云秋一脚,大声喝道:
“小子,别装死,快把钱交出来。”
南云秋打个哈欠,也不想惹事,便好言道:
“诸位好汉抱歉得很,在下出来的急,没带钱。”
“他娘的,人人都像你这样,爷们吃什么喝什么,把包袱打开看看,要是敢撒谎,爷的斧头可不长眼睛。”
南云秋嫌弃他们嘴巴太脏,不冷不热回道:
“包袱里的东西你们没兴趣,还是快走吧,见好就收,别等会海州水师又来了。”
“哟呵,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小子莫非也是官兵的探子?”
“什么,他也是探子?”
老大耳朵里大概是塞了驴毛,以为南云秋和张玉鹏一样,也是畜牲货色,便拎着带血的斧头走过来。
对海州水师,还有海滨城的官兵盐丁,他向来不手软。
看阵势不对,
南云秋打起精神,做好了准备。
他倒不是惧怕这些海贼,而是不想暴露身份,被人认出来,会影响他秘密进入海滨城的计划。
“小子,你真是官府的探子?”
“我只是个普通的行旅之人,你误会了。”
“误会了?看你贼眉鼠眼,鬼鬼祟祟,整个舱内,只有你戴着帽子,便知不是良善之辈。”
南云秋满肚子火,
自己赤手空拳,对方手握利斧,却说他不是良善。
贼喊捉贼,还有说理的地方吗?
“识相的,赶紧滚,别打扰我睡觉。”
“小子,果然有官兵做派,你找死。”
老大挥斧劈下,毫不留情。
只听仓朗一声,一道白光闪过,眨眼间,锋利的刀尖已经抵在老大的咽喉。
动作极快,挥洒自如,南云秋头都没有抬。
现场惊呼连连,场面大乱,看到老大命悬一线,众海贼纷纷亮出兵刃,把南云秋团团围住。
“小杂种,敢伤害我家大哥,快把刀放下。”
南云秋不仅不放,反倒刀尖上挺,割开了皮肉。
“小兄弟且慢,伤了我们老大,你也死路一条,不如大家各退一步。出门在外,和为贵嘛。”
双方正僵持着,谁也不相信对方,只听到又有人大喊:
“快看,海贼又来了。”
而快舟中的同伙也在示警:
“老大,快撤,好像是野尻那帮狗贼。”
老大的斧头悬在半空,不得不先放下,主动谢罪,南云秋才收回兵刃。
“他娘的,又是狗日的瀛贼,天天跟屁虫似的,不把我们逼上绝路,他们不肯罢休。”
南云秋心想,
看来这伙瀛贼势力很大,专门和海贼过不去,眼前这些人也乱了套,
有的说,要死战到底,
有的说,不能蚍蜉撼树,还是赶紧溜之大吉。
老大也拿捏不定。
南云秋仔细看看瀛贼大船的速度,还有海贼的装备,知道老大的难处了。
那就是,
逃,逃不掉,
打,也打不过。
船舱里再度陷入慌张,他们也有所耳闻,海贼只劫财,瀛贼还要命。
船客们叫苦不迭,只恨自己今日出门没看黄历。
“诸位海贼,赶紧把快舟凿沉,让客船朝浅水处开。”
他们确实是海贼,但是从别人口里说出来,却非常不适,可是戴檐帽的家伙不好惹,
刚才的身手,他们刚见识过。
老大也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
若是把快舟凿沉,相当于自绝后路,眼望南云秋,嗫嚅道:
“这位小哥,你的主意有何说道?”
南云秋见对方消除敌意,便摘下帽檐,沉声道:
“要想活命,就听我的。”
“啊,你是,你是,云秋兄弟?”
老大倒退几步,又迎上前,上下打量。
南云秋愣神望去,
对方还是肥肥的一身膘,不过比以前黑多了,又显得老成,关键是左眼上还蒙了一层眼罩。
不知从哪学的装扮,妥妥的海盗模样!
“九四?”
“是我,我是张九四,兄弟,很久没见到你,我还到处打听你的消息,真的是你?”
“闲话呆会再叙,赶紧动手,咱们这么办……”
“是是是,都听你的。”
张九四忙不迭答道,转头瞪着手下:
“都是死人吗?一切按云秋兄弟说的做。”
南云秋又道:
“把刚才那些不义之财悉数还给人家。”
驴脸还有点舍不得,被张九四抬脚踹屁股上,险些飞出去。
南云秋站起来说道:
“这帮瀛贼杀人如麻,大家伙要保持镇静,我们会保护你们的安全。等会千万不要慌乱,好好配合我们。记住,要是露出马脚,大伙都要没命,知道吗?”
“全听好汉吩咐。”
船客们拿回了钱,又有海贼保护他们,
哪能不答应。
贼船见客船驶向浅水,知道对方想逃命,而且乘客满满当当,财物肯定也很可观,更是加速驶来。
但是,
自己的船大,吃水深,很有可能会搁浅。
犹豫片刻,还是舍不下到嘴的肥羊,贼人们便使出了惯用的套路:
扔下两艘快舟,十几名瀛贼跳上快舟,高声叫嚣冲向客船。
“快快停船。”
“我们只图财不害命,再不停下,统统死啦死啦的!”
客船哪敢停下,时而左转时而右转,
乘客们也非常配合,做惊恐万分状,其中还有女子的尖叫,更是把瀛贼的胃口吊得高高的。
快舟疾速驶来,瀛贼们得意洋洋,猎物还没到手,
已经开始了分赃。
南云秋偷眼望去,
十几个人当中,似乎只有两个是瀛贼,光着脚丫,披头散发,个头矮矮的,身上到处都是刺青。
而其他人都和他俩不一样,分不清是大楚的,还是吴越的,抑或是高丽那边的。
“花姑娘,哟西!”
别人都想着劫财,
唯有这俩瀛贼真是淫贼,盯着几个大姑娘小媳妇看,眼里喷出了火。
他们这回出门也没看黄历,只顾着劫财劫色,害人性命,
没成想,
船客当中竟然有他们的同行。
快舟逼停了客船,贼人们跳了上来,船客惊恐万状,纷纷乞求饶命。
“花姑娘,是我的。”
两名瀛贼大概在船上呆的太久,先要发泄欲火,各自找到了目标,刺啦一声,就撕开女人的衣服。
另外几个开始翻箱倒柜,
但还有两个保持警惕,挥舞短刀,纹丝不动,始终很戒备。
“动手!”
趁敌人不备,南云秋发出号令,
海贼们也各自找到目标,猛然跃起,刀啊,剑啊,斧头啊一起上阵,几个劫财的转眼送了性命。
两个淫贼刚抱住女人,便被利斧砍断脖颈。
两个戒备的贼人见形势不对,想帮忙,又自知挽救不了局面,只能给主船发信号了。
谁俩南云秋一直盯着他们,
待对方刚转身,便转瞬之间结果了他们。
张九四手舞足蹈,问道:
“云秋,野尻他们肯定会追过来,咱现在怎么办?”
南云秋沉着道:
“把咱们的客船朝他们驶过去。”
“你疯啦,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看你的德性,就知道总是被野尻追着屁股打,今天也让你扬眉吐气一回。
听我的,
你们把瀛贼全部扶起身来,就当没事人一样。”
张九四将信将疑,却仍旧照做。
第257章 程家的野猫
泊在深海里的是主船,
船头的甲板上,有个家伙尤其肥腻,挤一挤就能出油,他迎风站在船头,手里拿着根细细的管子,靠在左眼上,
正观察着客船的动静。
“哟西,鹿尾他们得手了,整整一艘船。老规矩,青壮留下,花姑娘留下,老弱者丢海里喂鱼。”
甲板上爆发出一阵欢呼,主船也慢慢靠过来。
南云秋藏在瀛贼身后,拉满了弓弦。
他的视力极好,能看到船头肥猪般的瀛贼头目。
张九四说,那就是纵横东海的头目野尻。
杀人如麻,双手沾满了成百上千乘客的鲜血。
两船渐渐靠近,敌人尚未察觉到异常,还在等待满船的猎物。
箭矢已经对准了目标,为力争一击必中,南云秋还想再靠近点。
就在相距五十步远的距离,野尻突然察觉到什么,丢掉管子,高高举刀,哇啦哇啦一通鸟叫。
顿时,船舷上站满弓箭手,准备迎战。
“嗖”一声,
弓弦弹开,箭镞摇动着尾巴,像只小蝌蚪扑向对方,
野尻应声而倒,甲板都能感觉到巨大的震颤。
对方发觉上当了,纷纷开弓,
可惜,
那些箭矢一个不落,都被排成排的瀛贼同伙的尸体吸收,乘客安然无恙。
而南云秋箭无虚发,一根接着一根,吓得主船调转航向,逃入深海。
客船上,惊魂未定的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呼声。
看来,
今天本就是黄道吉日,不需要看黄历,这辈子都难以碰到的精彩,今天全赶上了。
“我早就说过,你不是凡人,怎么样,我九四有眼光吧?”
云秋笑道:
“谢谢你能看得起我。这么久不见,你还是那么精神,在海上照样能闯出条活路。”
“唉!”
说起活路,张九四怅叹一声。
本来他在海滨城扎根,手下也有上百名盐工,
苏慕秦投奔亲戚来了后,由于很会钻营,又搭上盐丁的势力,慢慢形成气候,便想一家独大,赶走张九四。
张九四是个仁义之人,
念及大伙都是穷苦兄弟,谋生不易,主动让出些地盘,让苏慕秦他们经营私盐买卖,养家糊口。
可是,
私盐的利润极大,人的胃口也极大,
苏慕秦先是利用南云秋的身手对付同行,不断扩大战果,但张九四请来了龙大彪,打败南云秋。
后来,
南云秋由于程家的迫害,逃离海滨城。
此后,
苏慕秦便以金钱开路,傍上盐丁头目吴德,搭上主事严有财那条线,从此飞黄腾达,摆脱了盐工的下贱身份,披上成功富商的外衣。
手里有钱,
外面有权势,
对付同行张九四更是不遗余力,痛下杀手。
无奈之下,
张九四只好将大部分力量转移到海上,只留些不起眼的兄弟在城内留守。
刚开始,
海路的生计还不错,可是没过多久,就发现,海上照样有竞争。
不知从哪里也冒出来一股海贼,穷凶极恶,从他的饭碗里刨食。
后来双方大打出手,基本是半斤对八两,平分秋色。
尔后,
那帮人就像苏慕秦一样,不知走了什么门路,归附到瀛贼门下。
瀛贼是什么人,凶残恶毒,视人命如草芥,
简直就不是人!
那些家伙玩起命来连自己都害怕,一言不合就敢切腹自尽,凶残至极,
而且船大且坚,兵刃也厉害,每次都打得张九四落荒而逃。
没办法,
他们只能躲在暗处,等人家打盹的时候才溜出来劫一把。
这回,
南云秋算是帮他们兄弟出了口恶气,积压在胸口的仇恨,今天全部排解了。
“云秋,咱们一起干,你做老大,我愿意辅佐你,如何?”
已经是第二次有人主动让贤,要跟着南云秋干了。
上一次是大头,
大头不想跟苏慕秦干了,只要南云秋愿意,愿意带手下近千名盐工投奔他。
“不行,我不是干你这行的材料,怕误了兄弟们。再说,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办完。”
张九四诚恳道:
“你这么说就是看不起兄弟们,跟你干,大伙绝对有信心。跟我们说说,你到底还有什么事情,大伙帮你一起办。”
南云秋没有言语。
他的身份,他的经历,至今张九四还不知道。
见对方不肯答应,
张九四估计他确实有苦衷,便道:
“这样吧,云秋兄弟,
我九四没有什么心思,也不会说话,但我今天把话撂这,
只要你哪天需要人马,我们这帮海贼随叫随到,指哪打哪,
你看行吗?”
“那好吧,多谢诸位兄弟抬举。对了,你知道程家的事情吗?”
“他家的事我不清楚,你那个慕秦哥应该了解。不过,海州水师的情况,我还是知道些的。”
说出这番话时,
张九四得意中还搀着狡黠,有点卖关子的味道。
南云秋没好气道:
“是啊,老鼠对猫的习性喜好总归要了解,否则早就被吃掉了。”
张九四讪笑一声,接着神秘兮兮道:
“猫也分两类,一类是家猫,一类是野猫。”
“别兜圈子,直说。”
“家猫就是朝廷的水师,在海州基地。野猫则是程家的私兵,就在前面的海河湾。”
“海河湾私兵?”
程家的举动,大大出乎南云秋的意料,
他本以为程家借着渔场都督的身份,暗地里经营私盐的买卖,牟取暴利,
此外,
对破坏其财路的海贼,则借肃匪为旗号,动用水师护航,
这些已经够离谱了,够胆肥了。
没想到,
他们还胆大到豢养私兵的境地。
这种罪名,历朝历代都非常忌讳。
莫说训练私兵,就是私藏兵器,如盔甲,强弩,也是要抄家杀头的。
程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拿阖家性命为代价,绝非一时心血来潮,定是察觉到了什么,而预先暗做准备。
他不由得想起,
那晚在程家大院书房里偷听,
程百龄说信王处处针对他,文帝对他这位昔日的把兄弟,也不冷不热,要早做准备。
难道早做准备就是指这个?
赚钱,养兵,背地里勾结女真王庭,待旱情显现,大楚再起淮泗流民那样的内乱时,拥兵自重,割据一方?
没错,
南云秋坚信,
否则,没办法解释程家的举动。
好嘛,姓程的,
没想到你还是个老狐狸,藏得够深的,野心够大的。
“怎么样,这个消息有份量吧?”
张九四自卖自夸,
南云秋低头沉思的样子,就说明他的情报非常有价值,同时也对南云秋油然生出敬意。
张九四暗想,
南云秋肯定胸怀远大,要不然,程家的事情那么凶险,又和他无关,干嘛那么在意呢?
果然,南云秋点点头:
“很有份量,你是怎么知道的?”
“实不相瞒,我二弟就以投军为名混了进去,领着程家的私饷,暗地里向我通风报信,也算里应外合,相互有个照应。”
“你真够鸡贼的。”
张九四摇头晃脑,嘚瑟道:
“哪里哪里,这叫未雨,未雨什么来着,对,就是天还没下雨,就要准备雨伞。”
客船已消失在视野之中,
大伙坐的是瀛贼留下的快舟。
苍茫的大海上,快舟如同落叶漂浮,渺小,无足轻重,大伙说说笑笑,倍感亲切,
近一年的分别,并没有给他们带来任何隔阂,
只言片语之间,又回到了相识相处的那段岁月。
不同的是,
张九四从陆上的盐工转战为水上的海贼,几乎没什么变化。
而南云秋则有了长刀会为依靠,结识了女真的朋友,刀法,箭术突飞猛进,杀人无数,再也不可小觑。
不管环境如何变化,岁月怎么变迁,
南云秋心里还是想着寻仇,报仇,从未放弃过。
至于和大头,张九四这些人,大家仅仅是互帮互助,惺惺相惜,以义气为重,是单纯的好兄弟关系。
未曾想到,
某年某月,
他会依托这些贫贱的兄弟,干出很多很多大事情……
远远望去,
前方有条黄色的巨龙摇头摆尾,冲入湛蓝的天河,卷起浪涛,溅起飞花,
还能清晰的听到巨龙的轰隆隆嘶吼。
黄河入海后,携带了大量泥沙,在河口两侧慢慢堆积,天长日久渐成规模,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岛屿。
在靠北的一侧,
河水,海水和岛屿围出一大片湾区,就是张九四所说的海河湾。
官府,
也就是大都督府,打着疏浚河道的幌子,从海岸向东挖出一道长长的沟渠。
沟渠的尽头则是天然的大片湖泊,
里面满是芦苇,纵横交叉,非常的隐蔽。
野猫,也就是程家私兵,正潜藏其中。
如何能混进去,大伙绞尽脑汁,也找不到好办法。
忽地,海面上,有块舢板漂浮,
南云秋顿时来了主意,
纵然张九四百般阻挠,他还是纵身扎入海里,扒着舢板,向海河湾进发。
他要深入虎穴,一探究竟。
第258章 入城遇险
张九四无奈,只好到前头去等他。
进入湾区,来到沟渠里,
沟渠还是蛮宽的,足以容纳大的战船通行,
还没走多远,就看到前面岔口处有艘船,船上有两个人,看起来像是打鱼的。
但是,这骗不了南云秋。
两个渔夫一个赛一个结实,而且都年轻力壮。
南云秋在黄河边见过太多的渔夫,要么是上了年纪的,要么是体弱的,
真正的青壮都在农田里刨食,
鱼虾之类的填不饱肚皮。
所以,他断定,这俩打鱼是假,守卫是真,专门在此观察,以防范外人闯入。
担心被对方发现,
他划到岸边,停下了,希望对方看不到动静后,赶紧离开。
不料,
那艘船拐个弯,竟然径直驶过来,有个家伙还站起身,似乎看见了舢舨。
南云秋迅速滑入水里,
他见旁边有一簇水草,便藏身在草下,空荡荡的舢板也漂到了岸边。
两个家伙靠近之后,还打量了一番,没有发现水草下的脑袋,便走了。
好险呐!
他趴到舢舨上继续往前游,
两岸静悄悄的,时而有沙鸥翔集,白鹭驻足。
看到有人游过来,它们心无旁骛,继续戏水啄食,完全不当回事。
许是见惯了人来人往,
才会如此无猜。
拐了个大弯,再往前面,渠里的水纹开始跳跃,还能隐约听到喧嚣的声音。
南云秋想,
沟渠应该到头了,声音就来自野湖泊里。
声响比刚才大得多,南云秋断定,私兵肯定不少,
他伸长脖子,
可是有堤岸遮挡,还有数丛芦苇横在前面,什么都看不见。
看看四周,见没有异常,
他便小心翼翼的游到岸边,打算上岸看看。
躲在几株灌木后面,他慢慢站起来,远眺湖面。
只见湖中心的水面上,影影绰绰,有很多人就像是赛龙舟一样,奋力划桨,
还有一群人站在船头,手持长矛短刀,捉对儿厮杀,好不热闹。
曲曲折折的水汊里,更有大小船只竞相追逐。
好家伙,分明就是水战的场面。
不过,那些人的确是新招募的,
因为短短片刻,就有好几艘船撞入了芦苇丛,还有人站立不稳而落水。
“什么人?”
南云秋看得正起劲,
猛然听到一声断喝,吓得心口狂跳,赶紧哧溜钻到水里,紧紧贴在舢板下方。
刚刚藏好,
有艘独木舟蛇一样,快速从湖面拐过来,上面有两个人,东张西望。
“他娘的,老四,你眼瞎了,明明就是一张舢板,哪有人?”
“咦,我明明看见有颗脑袋露出来,怎么转眼间就没了?”
“咱们独木舟的速度这么快,要是真有人,哪能眨眼间就没了,肯定是你昨晚没睡踏实,眼花了。”
南云秋不敢喘气,
仔细听他们说话。
“你说咱们到底是盐工还是水卒,如果是盐工,为什么要操演水卒的活,如果是水卒,为什么饷银只有水师的一半?”
“哦,闹了半天,就是因为这个睡不着觉的,真没出息。
军头说了,
对外,咱们就是盐工,如果没晒盐的活,咱们就来操演,反正人家给钱了,闲着也是闲着。
要是去清剿海贼,还能发双倍饷银。
这好事,倒哪找去?”
哦,
原来,程家父子玩的是这个套路!
要是露出马脚,朝廷有人来查,那么这些人就是盐工,也不怕朝廷查,盐场里肯定有他们的登记。
如果平安无事,
他们就是私兵,苦练水战陆战后,随时可以走上疆场。
但是,这些人绝对不在兵部的花名册上。
而且,
至于操演的理由,如果有人起了疑心,程家也可以说,水师兵力不足,用他们协助水师缉拿海贼。
至于私兵的领头之人,
肯定也不是程家的人,大不了一推六二五,程家完全可以不承认。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南云秋发现,他小看了程家父子。
白世仁的反骨,长在脑袋上,都能看得见,
程家的反骨,藏在心里面,悄悄生长。
“咦,舢板怎么会漂到这里来?”
“八成是哪家倒霉的客船碰上海贼了,船毁人亡,那帮海贼够狠的。你说大都督府怎么不安排官兵去剿灭海贼呢?”
“你真是新兵蛋子,
有海贼在,过往的商旅船客才会更少,咱们就越安全。
再说了,
海贼全剿灭了,咱们还吃啥,海州水师那帮官兵还怎么发财?”
“那倒也是!就像衙门里的捕快,既要捉贼,给当官的看,又要养贼,为了自己的活路。”
“你小子总算聪明一回,算了算了,那些都是大人物考虑的事情。
咱们呀,
挣点饷银,养活老婆孩子就行了,管不了那么多,走吧。”
两人还真够损的,
竟然把舢板捞起来,放到独木舟上带走了。
南云秋无计可施。
湖泊里私兵很多,随处可见巡行的船只,不能再深入了,只好掉头返回。
一路上还要躲避巡水的私兵,
他东拐西绕,狼狈逃出海河湾,累得七荤八素。
张九四还替他揪心呢,见状,又好气又好笑,下水把他捞起来,扔到快舟里,扬长而去。
太阳西沉,
晚霞映照在海面上,浮起金黄色的光芒。
大伙离舟登岸,前往渔场的城门,也就是海滨城的北城门。
为避免守城军卒注意,
南云秋独自走在前头,手里还拎了根树枝,上面吊着几尾活蹦乱跳的鲤鱼。
张九四等人远远跟在后面,
他们常来常往,身上的鱼腥味,就是出入的凭证,没人会多看一眼。
入城时非常顺利。
渔场的百姓经常出门,到海河湾南侧打些黄河鲤鱼,尝尝鲜,很常见。
军卒的眼光大都落在鱼获上,
特别是,
被个头大的离谱的鲤鱼吸引住了,愣没把带着檐帽的渔夫放在眼里。
南云秋喜滋滋的,
再次进入海滨城。
也是活该有事,注定南云秋此行将波诡云谲。
此时,
偏偏从城里过来一辆马车,恰恰就停在前面,挡住了南云秋的路。
“卖鱼的,站住。”
车夫拦下南云秋,盯着大鲤鱼啧啧称赞,转头冲车内嚷道:
“老爷,这几尾鱼不错,又新鲜又够分量,夫人一定满意。”
车内人掀开帘子,
瞧了瞧,确实不错,一路上还没见到这么大个头的。
夫人吴氏养了条大母狗,前两天下崽子,食欲不振,奶水也不足。
吴氏不知从哪里得到的偏方,
说黄河大鲤鱼很滋补,催奶疗效显着,便让他去弄,还说越大越好。
“好,拿下吧。”
车夫得令,便身手就拿,
说是拿,其实就是抢。
南云秋要是直接给他,也就太平无事,可他偏偏来了火气。
刚才还喊我是卖鱼的,你倒是给钱呀。直接来拿,分文不付,也太嚣张了吧,我又不欠你的。
“这是我的鱼,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看上了,它就是我的。”
“凭什么你看上了,就是你的?”
“欸,你小子不是渔场的人吗?我家老爷的马车,你都不认识?”
狗奴才伸出马鞭,准备要教训他,也惊动了车厢里的人,
只见有只手伸了出来,悄悄掀起了车帘。
顿时,
南云秋意识到了危险,赶紧双手奉送上,低头就走,他可不想刚进城就露出破绽。
就这样也好险!
人家马上就能判断出来,他是初来乍到的外乡人。
而且,
狗奴才敢用嚣张的口吻,大摇大摆,横行霸道,车上的老爷,在海滨城内肯定有头有脸,
兴许还是他的老熟人。
唉,太冲动了,为了几条鱼,跟人家较什么劲?
要知道,
海滨城内,想杀他的人很多,万万不可再莽撞大意。
身后不远处的张九四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他倒是忘记告诉南云秋,要当心渔场这些敲竹杠的恶人,免得因小失大。
好在,关键时刻,南云秋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车帘落下了,车厢内咚咚作响。
车上的老爷听奴才说,
渔夫是个外乡人,而且不认识他的马车,觉得很稀奇,仿佛受到了侮辱,便挑开车帘,没看到渔夫的脸,也就作罢。
但是,
他很快再次掀开帘子,太阳都落山了,渔夫还戴着檐帽,煞是奇怪。
当南云秋双手奉送鲤鱼时,
老爷的表情瞬间僵硬,嘴巴张大了,双目呆滞如鲤鱼的死眼。
喉咙里蹦出了三个字,又活活咽了回去。
南云秋却未曾看到,车厢里,
严有财那张惊恐,而又狰狞的脸,惨白惨白。
严有财做梦也没想到,消失一年的南云秋再次出现在海滨城,
上次,
他假扮铁骑营侍卫,近在咫尺,却让南云秋溜了,
不仅如此,
南云秋还大闹程家,刺伤了吴德的屁股,差点戳到屁眼,个把月没能下床,
事后,他被程家骂得狗血喷头,还丢了主事的宝座。
一年来,
他和吴德,包括程家,四处打听南云秋的踪迹,非要置之于死地不可。
可南云秋却像人间蒸发了似的,杳杳无踪。
哈哈!
得来全不费工夫!
第259章 海捕文书
他喊过随车的两名家丁,轻声吩咐:
“跟上戴檐帽的那个人,看他落脚何处,盯好了,速速回来禀报。”
然后,
他调转车头,直奔程家大院。
这一幕,恰被张九四看在眼里,顿时紧张起来。
也太倒霉了吧,南云秋刚进城,就遭遇仇人。
严有财他当然认识,烧成灰也认识。
就是因为姓严的挖坑,他在水口镇鱼仓和苏慕秦火并,被抓入大牢,最后还是兄弟们用血汗钱开道,蹲了半年多的牢狱才赎出来。
原本,
他已和南云秋商量好了,今晚就到自己的租屋里落脚。
这下完了,
南云秋会把身后那两条狗直接引到那里,盐丁们按图索骥,不仅自己要被牵连进去,南云秋也会被抓。
他和兄弟们使个眼色,
两个人加快脚步,头前走了,剩下的人则紧紧跟在后面。
走了半柱香左右,天快黑了,南云秋离开大路,南拐进入到一条胡同里。
走着走着,
他停下来东张张西望望,再往前走也不认识道,便转头看看张九四有没有跟上来。
两个家丁很警惕,离得比较远,见他突然停下,禁不住愣怔了。
但是,
他俩不动声色,越过南云秋继续朝前走。
他们知道,目标一定就在附近落脚,老爷交代,绝不能打草惊蛇。
南云秋丝毫未曾察觉,
紧张的气氛会来到如此之快。
二人忐忑不安的往前走,
一人还很狡猾,蹲下身,把鞋子脱下来磕磕,假装蹦进去石头子儿,借机朝后面瞟了一眼,见目标仍旧停在那里,
不由得心里暗喜。
“等会我留在这里盯梢,你赶紧去禀告老爷。”
他俩商议完毕,
未曾想,
前面也走过来两个人,拐入了巷子,步伐很快,收脚不住,撞到了他俩。
“他娘的,瞎了你们的狗眼,这么急干什么,抢孝帽子啊?”
家丁们仗着严家的势,嚣张惯了,张口就是恶毒的诅咒,然后挥舞拳头便打。
没成想,今晚遇到了硬茬子,
对方竟然掏出了利刃,恶狠狠捅向他们。
“你们找死啊,想干什么,知道爷是什么身份吗?”
“不干什么,到你家抢孝帽子。”
两个家丁身手敏捷,避开了要害,胳膊被扎了一刀,吓得屁滚尿流,掉头就往回跑。
心想,
不至于吧,你们先撞人,还敢拔刀子行凶,我们严家好像也没你们霸道啊。
黑漆漆的,
南云秋还在等张九四,看到几个人拼命朝他跑过来,口里还大喊救命,以为又是地痞无赖寻仇斗殴,
时三就经常遭到那些同行的欺压。
官场上,大人物之间相互倾轧,民间里,小人物之间也互相打斗。
他闪到旁边,不想惹事。
两人走近后,他忽然想起了,刚才在马车前见过他们,
而这两个家伙也死死盯着他。
他也没当回事,还纳闷:
大户人家的人,怎么还喊救命?
迎面,张九四等人赶到,话不啰嗦,当胸就是几刀,
两个家丁也不知道,
自己哪里出了错,得罪了谁,就稀里糊涂送了性命。
“好啊,我还没找上门,你倒是先下手为强,真是冤家路窄!”
南云秋得知被严有财盯上了,
先是埋怨自己太马虎,自以为扛得住女真的惊涛骇浪,就不把海滨城的浅水滩放在眼里,还是有点轻敌,麻痹大意。
接着就是咬牙切齿,
严有财如鬼魅般盯着他不放,必然会影响到此次海滨城之行。
不消多说,
严贼定是跑到程家大院报告去了。
“九四,现在看来,我不能留在你这,免得连累到你。你们不必担心,我自有去处。”
南云秋谢绝了张九四的苦苦挽留,
人家还要在这地面上生存,官府明天查人命案子,肯定会在这一带排摸,
张九四是有前科的人,
要是查到和他有勾结,他们那些兄弟也要倒霉。
薄暮降临,
某处深宅大院里,主仆俩在说话。
“翠儿,少爷呢,他怎么还不来,我头痛得厉害。”
“奴婢去催过了,老爷在少爷屋里,好像在谈悄悄话,少爷很不耐烦。少奶奶,要不奴婢去帮你找大夫吧?”
“不行,这个家规矩大着呢,凡事得有公公婆婆做主,我还是再忍忍吧,快了,快了。”
“那我先扶您躺下吧。”
翠儿走过来,搀着少妇的胳膊,顿时心酸不已。
两年前,她被买过来服侍待产的少奶奶,
那时候,
少奶奶胳膊还是蛮结实的,肉嘟嘟的,去年就消瘦了很多,
而此次难产后,遭了不少罪,胳膊再摸起来就像根竹竿,细细的,硬邦邦的。
脸上也是,
原先还很红润,瓜子脸,而今瘦成了刀削状,面黄肌瘦,乍看就是个小老太太。
尤为难过的是,
酷暑天,翠儿额头都是汗,而她还披着厚厚的衣服,一层摞一层。
她说她冷。
如果她站在南云秋面前,他也认不出来,饱经苦难瘦脱相的人,
是他的姐姐!
南云秋第一次逃离海滨城后,不久,姐姐在程家的千呼万唤中诞下一子,
本以为母以子贵,地位能得到改善,
可是坐完月子没多久,丈夫就向她传达了公公的命令,
要以最快速度再生个儿子,彻底扭转程家几代单传的局面。
程百龄还承诺,
再给他生个孙子,他们小夫妻就可以独门独院,另起炉灶过小日子。
意思是,
今后不用再看婆婆的脸色。
也不用忍受小姑子的欺凌。
对南云裳而言,分开独居,是做梦都不敢想像的事情。
于是,
她不顾身体,又怀上了。
上一胎就难产,按理说不能再轻易生产,况且郎中也不赞成。
但是,
肩负着程家的神圣使命,面临公公婆婆的软硬兼施,为了摆脱严氏和程阿娇的噩梦,南云裳病体尚未痊愈,仓促上阵。
结果,
情况比上一次严重得多,
名医和产婆会诊之后,面有难色,严肃地给出了保大还是保小的选择。
那还用说,
当然是保小。
程家全家做出了这个无情的决定,只有南云裳被蒙在鼓里,还憧憬起自己的小天地,尽管已面黄肌瘦,病骨支离。
或许是上天都怜悯她,同情她的遭遇,
小儿子保住了,母亲也幸运的捡回一条命。
只是,
这回从死亡的边缘挣脱出来,她落下了严重的病根。
畏冷怕寒,头痛欲裂,身体急剧消瘦,稍微刮阵风就能吹走。
开始,
程天贵还常在身旁照料,请大夫诊治,时间长了,就觉得不耐烦,爱理不理。
总以为是妻子无病呻吟,东施效颦,
目的就是想早点分灶出去吃饭。
其实,
那不过是他爹娘开的空头支票,随口说说罢了。
此刻,程天贵的房间里,房门关闭,帘子放下,父子俩鬼鬼祟祟,在自己家里像做贼一样,
家丁奴仆对此,也习以为常。
程百龄手里拿着一卷公函,还有一张告示,神色紧张,递给儿子看。
顿时,程天贵被告示上的画像吸引住了。
怎么越看越像是自己的小舅子。
展开告示,竟是海捕文书,
上面赫然写道:
逆贼南万钧授首,其子南云秋侥幸脱逃,不思归案自首,却到处行凶,杀人无数。
尤为不可恕者,
公然勾结江湖歹人,图谋弑君,大逆不道。
如有抓捕该贼者,赏金百两,银千两,发现踪迹并协助官府者,赏银百两。
对南家余孽知情不报者,按同犯论处……
再看公函,
上面印着火红的刑部大印。
“朝廷有旨,火速誊抄百份,城门口,各级衙署,还有百姓集聚处全要张贴,咱程家怕是要被殃及了。”
程天贵不以为然:
“怕什么,南云秋早就逃离了海滨城,不知所踪,牵连不到咱们。”
“你糊涂!仔细看看最后那句话,好好琢磨琢磨。”
程天贵拿起来念道:
“对南家余孽知情不报者,南家余孽……”
他猛然想起了什么,慌道:
“南家余孽,难道,难道云裳她,她也?”
程百龄点点头。
“爹,云裳嫁到咱家很多年,和她有什么关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现在是程家的儿媳,不是南家的女儿,爹,您不会连她也要揭发吧?”
程百龄又摇摇头,
有点恨铁不成钢的不悦。
毕竟在官场浸润多年,吃过见过,对其中的文字机巧,还有官场上的权谋韬略非常谙熟。
如果只是单纯要抓捕南云秋,为何要用南家余孽这几个字眼?
干脆,直接说南云秋不就得了?
可怕的就是这几个字眼!
第260章 恶向胆边生
据他了解,
南万钧全家就剩下姐俩了,所谓的余孽就是指南云裳和南云秋。
南云裳是他家的儿媳,文帝,信王都知道,
所以,那四个字很可能就是针对他程家。
他是文帝的把兄弟,
可这些年,文帝对他渐行渐远,感情淡得如同粥场的米汤,能照出人影。
信王早就对他心生不满,
曾几次要瓦解他对海州水师的掌控。
前不久,
他授意焚毁几艘战船,从而退出北上围剿女真的行列,白世仁肯定能猜到原因,到信王那里打小报告了。
如今,
信王重新取得了皇帝信任,能不找他家的茬吗?
凡事就怕细琢磨,
程百龄细思之下,解读出海捕文书中的深意。
那就是,
朝廷声东击西,明抓南云秋,暗算海滨城。
自己家的势力还没大到能抗衡朝廷的水平,天下大乱的迹象,还处于萌芽阶段,
这个时候,
千万不能成为出头鸟被朝廷打喽。
儿子还以为,
他要揭发南云裳并交给朝廷,想法太天真,肤浅,幼稚。
嫁来程家这么多年,大院子里的那些勾当,见不得人的东西,她多少知道些。
把她交给朝廷,那不等于,
把罪状呈送给跃跃欲试的信王吗?
绞尽脑汁,老贼想出了恶毒的图谋!
最好的结局就是南云裳出现意外,突然死了,而且死在海捕文书张贴之前。
那样的话,
谁也捉不到程家的把柄。
程百龄的獠牙刚露出来,程天贵就吓得双手颤抖,连连后退。
毕竟是自己的发妻,
朝夕相处七八年,况且为他生了两个儿子,哪能说杀就杀?
严氏的宠物狗被南云秋剁了,他母亲还个把月寝食不安,连连做噩梦呢,非要把南云秋抓住为狗偿命,
何况杀一个大活人?
而且,
要是被南云秋知道,在小舅子的复仇名单里,他恐怕要排在文帝前面。
说实话,
他打心底里畏惧南云秋。
南云秋看起来似乎不起眼,不足为虑,其实嫉恶如仇,手段狠着呢,目前不过是势单力薄罢了。
上次,
南云秋离开程家大院,望向他的眼神,还有那句恶狠狠的话,至今还心有余悸。
南云秋警告他,希望他善待南云裳,
而且还扬言,
今后,但有口气在,还会来海滨城。
意思很直白,
如果姐姐受到伤害,绝不会善罢甘休。
“爹,您再考虑考虑,孩儿以为还没到那个地步,您……”
“住嘴!
成大事不拘小节,连个病妻都舍不得,我的家业怎么能放心交到你手上?
再者说,
你看她,请了好几个名医都束手无策,就是让她自己活,还能活几年?
她的身体,
已经无法再为我程家传宗接代,留她还有什么用处?”
“砰砰砰!”
外面响起急促的敲门声,通常只有严氏才有这么大动静。
南云裳吓得连忙从床上下来,
要是婆婆回来,儿媳妇必须要到门口迎接,不管你身体孱弱,还是在坐月子。
翠儿心疼她,让她别动,自己跑过去开院门。
门栓刚拉开,
严有财像疯狗似的闯进来,把翠儿推倒在地,风风火火的边跑边喊:
“天贵,天贵!”
程百龄出来了,面露不悦:
“大晚上的大喊大叫,成何体统?”
“姐夫也在呀,我找您有急事,南云秋,南云秋他回来了。”
“什么?世上有这么奇巧的事?”
程百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错,就是南云秋。”
“嘘!混蛋,轻点声。”
程百龄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连骂带踹,把严有财推到房内,门窗关的严严实实。
他没有注意到西厢房门口,
儿媳妇正站在那里。
南云裳心绪不宁,她隐约听到了弟弟的名字。
可是,
自己的弟弟回来,为何舅舅不告诉她,反而找丈夫?
还有,
公公为什么还压低声音,鬼鬼祟祟的?
弟弟和夫家发生那么多的事情,她浑然不知。
她只知道,
弟弟走的那一天,打死了婆婆的狗,为此她还郑重向严氏磕头请罪,严氏为此没少羞辱她。
“等丈夫回来,再问问他吧。”
她自叹道。
算起来,一年没见到亲弟弟了。
想到这里,不由得泪流满面。
他还是个孩子,却要流落天涯,四处亡命,独自承担家门的不幸!
“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上天有眼啊!”
严有财急吼拉吼,把所见所闻说完,
程百龄喜上眉梢,仿佛见到:
千两白银在向他招手,文帝下旨褒奖,信王亲自到海滨城慰劳。
银子,他不在乎,
在乎的是,
能撇清和南家的关系,打消朝廷对他的怀疑。
“你马上回去,等候下人的消息,确定他的落脚之处后马上禀报,今晚就结果了他,尸首押解回朝廷领赏。”
严有财美滋滋的,
既能领赏,又能报遭戏弄之仇,
两全其美。
他还要亲眼看到南云秋被杀,死之前还要再好好羞辱。
小子,谁让你不识抬举,不投怀送抱,还扒光我的衣服,让我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
“等会儿。”
“姐夫还有什么吩咐?”
“他在海滨城不是还有个故人吗?”
“您是说苏慕秦?”
“没错,为稳妥起见,告诉姓苏的,如果南云秋去找他,务必稳住了。他如果肯配合咱们,就许诺他,今后会有大买卖让他做。”
“成,您擎好吧。那小子无利不起早,只要有钱赚,他连他爹都会出卖。”
“还有,在他落网之前,你还是少抛头露面。
听说最近南风楼你去得很勤,我告诉你,看不住裤裆里的家伙,
迟早掉了脖子上的玩意。”
严有财老脸通红,讪讪道:
“姐夫教训得是,有财记下了。”
南风楼谐音男风,所以得名。
饱暖思淫欲,海滨城有钱人多如牛毛,钱多了自然要玩出花样。
而且,
断袖之癖古来有之,汉文帝和钱通,汉成帝和董郎,还流传千古呢。
严有财不知从哪沾染的这个毛病,抑或是无师自通,程百龄想想都觉得恶心。
但是,
架不住严氏疼爱弟弟,屡次为他说项,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转过头,他又吩咐儿子:
“弟弟来了,姐姐的事就更必须要解决,没有商量的余地。而且,你要亲自动手!”
“可是我实在下不去手。”
“没用的东西!无毒不丈夫,懂吗?”
程百龄低吼道。
“你就是双手沾的血太少,才缺乏杀伐果断的大将之风。”
他见儿子鼓起勇气,又迟疑不定,也不能逼得太紧,便又换了副口吻:
“实在不行,就让她出意外吧,
比如坠楼啊,落水啊。
北面不是有个水榭嘛,当初她不就是在那,被她弟弟偶然撞见的吗?
这世上,巧合的事多着呢……”
为赶时间,也担心被人认出来,
南云秋雇了辆马车,终于在天黑前,穿过盐场那条繁华的大街,拐入路北的那条泥巴路。
下车后,
他呆在原地,有点不敢认了。
时三奶奶堆破烂的几间土屋被夷为平地,河沟旁的茅草屋也无影无踪。东望西找,也没看见祖孙俩的踪影。
是搬走了,还是?
时三体弱多病,虽然干的是偷鸡摸狗的营生,还因此被剁掉两根手指,
但,
南云秋却非常喜欢他,也疼爱他。
那家伙穷且益坚,讲义气,古道热肠。
他第一次来海滨城,举目无亲,饥肠辘辘,是时三用偷来的食物给他吃,还让他留宿在茅草屋里。
最让他感动的是,
第二天,
他要去寻找苏慕秦时,时三早早为他准备了早饭,还拍着胸脯说,要是找不到朋友,就还来茅屋,
凭他的手艺,不会让南云秋饿肚子。
其后,
他就把时三当做弟弟一样看待,
后来,时三想洗手不干,却被同行威胁,即便不干了,还要交地盘钱,为此多次惨遭殴打。
南云秋气不过,出手狠狠教训了同行中的老大,
那个号称大疤眼的家伙,也被剁掉了两根手指。
莫非自己走后,
该死的大疤眼又找时三麻烦了?
他曾发誓,将来报完仇,接上苏叔和时三遁迹江湖,一起过日子。
他也曾承诺,会很快来接时三,离开这腌臜之地,
可是,一晃过去了这么久。
过了会儿,终于有个老汉来了,挑着担子。
南云秋迎上前问道:
“打扰了老伯,原来有对捡破烂的祖孙住在这的,您知道他们去哪了?”
“哦,你来晚了。他奶奶开春就过世了,那孩子在街南孔桥下住。”
“多谢老伯,敢问他家的房子为什么被拆掉?”
“这个?”
看样子老汉知情,就是不敢说。
“你还是问他自个儿吧。”
南云秋加快脚步,心情沉重。
时三体弱多病,又有残疾,躲在茅屋里,遮风避雨还能对付,孔桥下四面通风,哪能住人?
夏天蚊蝇,冬天寒风,
他怎么熬?
顺着老汉的指点,穿过繁华的大街,沿着河堤,深一脚浅一脚的摸到桥边。
河是干涸的,
中心的最凹处还有浅浅的水流,
靠近堤岸处,在最外侧的桥孔下,河床裸露,旁边稍微平整些,有块巴掌大的地方,堆积着稻草破絮,四周用木板围成一圈。
这就是时三的家?
第261章 孔桥下
他探头朝里面看看,没人。
又兜了一圈,见旁边横卧着两个破口袋,几片石头块堆在一起,上面架了口碗大的铁皮,下面是烧过的柴草灰。
百步之外的大街,
灯红酒绿,笙歌曼舞,空气里都弥漫着膏谀的味道。
而这里,
却充斥着霉腥味,寒酸味。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目睹好兄弟蜗居在狗窝不如的地方,南云秋抑制不住奔腾的泪水。可怜,心酸,悸动,万千滋味涌上心头。
“你怎么找到这来了?”
身后,弱弱的声音响起。
“我说过,我会来找你。”
南云秋听出是时三,没有转头,略带颤抖的回答。
“可是,我已经答应不告官,你们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时三乞求而又无助的处境,让南云秋心痛,
他猛然转身,冷冷道:
“告诉我,他们是谁?”
时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是久违的声音,熟悉的声音,胆怯的向前挪动一步,小心翼翼的打量了两眼,
似乎还不敢认。
“云秋,你是云秋?你终于来了,呜……”
时三找到了亲人,等来了依靠,上前紧紧抱住他,放声大哭。
哭得很委屈,很心酸。
手中拎的东西也掉在地上,骨碌碌滚走了。
许久不见,时三长高了许多,个头和他差不多,就是很瘦弱,很纤细。
头发长长的,肯定很久没有打理过,身上的衣服很单薄,还破了几个洞。
走在有石头子的河床上,有土坷垃的路上,
竟然光着脚丫。
浑身散发出来的汗臭味,很浓烈,让人避之唯恐不及,越发让南云秋悲伤,难过。
今春,
刚过完新年,官府就贴出告示,说,
这一带巷陌狭窄,老屋纵横,且都年久失修,又紧邻繁华的街道,有碍观瞻,要限期拆除,官府会另择地方安置百姓。
一石激起千层浪。
此处的百姓大都是年迈之人,安土重迁,不愿意离开住了一辈子的老宅。
谁知官府不予理睬,等到开春后便派出盐丁强行拆除。
他奶奶出门去捡垃圾,回来后老屋就没了,顿时就气得昏厥过去,加之老迈,又贫病交加,
不几天就抛下孙子,撒手人寰。
官府事先承诺过,会安置新屋子,而且比现在还宽敞。
可拆完之后,百姓们发现上当受骗。
安置的屋子不仅没有变大,而且破旧不堪,地方也非常偏僻。
时三去看过,那里可以说是鸟不拉屎,
在这里,紧邻繁华之地,不管是捡破烂还是乞讨,总归能果腹。
所以,
他选择继续留守,边乞讨,边捡拾破烂度日。
最让百姓无法接受的是,
官府拆了百姓的房屋,却将地皮低价卖给了大商人。
商人的钱进入当官的口袋,百姓一个子儿也拿不到。
有些人愤愤不平,抱团去告官,结果,
被官府一顿板子打出来。
据说还有些胆大的进京告御状,最后也不了了之,还被官府抓进大牢,关了很久。
不知怎地,
最近听说,御史台要派采风使过来明察暗访,
官府非常害怕,便挨家挨户过来威胁,要是敢去控告,今后就甭想在海滨城呆了。
时三也受到了威胁,原本也想和乡亲们一道去上告,
没成想,
遭来两名盐丁上门毒打,便打消了念头。
那次毒打就发生在孔桥下,时间也是天刚擦黑时。
所以,
他看见南云秋,以为又是盐丁。
不过,到现在,也没听说采风使来过。
南云秋愤愤道:
“官商勾结,太可恶了。”
“云秋哥,说起那个可恶的大商人,你并不陌生,他就是你的慕秦哥。”
“是他?”
“没错,他早就不是昔日穷酸的盐工了,而是海滨城排得上号的盐商,
说是盐商,
其实只要是赚钱的买卖,他都做。
那块地皮,就是要建什么仓房用的。
那里铺子多,南来北往的有钱人多,不愁做不到买卖。”
苏慕秦的发迹,南云秋已有耳闻。
在东港码头的仓曹衙门,苏慕秦无论从身材还是穿戴,俨然是富甲一方的巨商,
大头兄弟也说了很多他的事。
没想到,他不仅坑害自己的盐工兄弟,也同样压榨穷苦的百姓。
要知道,他自己也是穷苦人出身。
要是苏叔泉下有知,看见儿子的作为作为,
会不会从棺材里爬出来?
“你饿了吧,我这有窝头,还有咸菜疙瘩,今天真走运,有个好心的掌柜,把客人剩下的两个猪骨头也给了我,上面还有不少肉呢。”
时三美滋滋的,
低下头四处寻摸,原来刚才一激动掉地上了。
南云秋心如刀绞,
掌柜的或许是准备拿来喂狗的剩骨,他却当成珍馐美味,要和好兄弟分享。
南云秋抓住他那只孱弱的手腕,哽咽道:
“别找了,走,我带你到街上吃好吃的。今后,你不要再去讨饭了。”
“难道你也像苏慕秦一样,做买卖发财啦?”
南云秋苦涩道:
“我啊,这辈子也发不了财。但是呢,让你这家伙吃饱穿暖,肯定是没问题的。过两天,等我忙完,再带你洗个澡,买几身干净衣服,咱也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嘿嘿!”
时三傻傻的乐着。
他找到了兄弟,就找到了依靠,心里觉得无比的满足。
过去的那些艰辛苦涩,就仿佛没发生过一样。
他想,
今后就跟着南云秋混了,走到哪跟到哪,
他信他。
南云秋牵着他的手,那只仅有三根指头的手,再一次潸然泪下。
大半个时辰后,他俩才回到桥下。
时三躺地上就打滚,一边打着饱嗝,一边揉着肚子,撑得直叫唤。
“你想见苏慕秦吗?”
“哟呵,你一个小乞丐,能知道大商人住在哪吗?”
“不是的,明天中午那个货仓开工,他很讲究的,要来弄什么仪式,有个乡亲偷偷告诉我,他还想明天去闹点动静呢。”
“哦,是这样。”
南云秋想,
既然已经被严有财发现,程家肯定也得到了消息,此刻必定戒备森严,兴许挖好了坑等他去跳呢。
要想看姐姐,那就只能守候在水榭旁,姐姐没事常去那里散心。
或者是晚上,
翻墙进入程家大院,又怕遭遇到他家的家丁。
反正明天白天也没什么事,不如去会会苏慕秦,为了完成苏叔死前的叮嘱,自己也应该找他好好谈谈。
听不听得进,他不敢确定,
起码对苏叔有个交代。
他还不清楚,苏慕秦已经得到他现身海滨城的消息,还撒出很多人手在找他。
半夜了,
时三还很兴奋,不肯睡,不仅如此,把累了一天的南云秋也拖起来,非要给他讲讲,自己过去的那些往事。
许久,终于讲完了,
南云秋也没了睡意,突然问道:
“你怎么不问问我这些日子去哪了,此次回来要干什么?”
“我不敢问。”
“为什么?”
时三托腮严肃道:
“我知道你干的都是很大的事,而且肯定很凶险,很神秘,不一定能让别人知道,所以我不问。要是能说,你会和我说的。”
“你真懂事,好,那我就捡能说的,和你说说……”
山脚下有座院子,午后,响起了敲门声。
“姑娘,你找谁呀?”
“我找黎九公,他在家吗?”
“老朽便是,敢问你有何事?”
“我听说你经常欺负你的孙女幼蓉姑娘,而且为人心胸狭隘,不肯与人为善,老迈昏聩,为老不尊……”
黎九公被人家上门羞辱,颇为不悦,打断了她:
“慢着,请问尊驾是谁,为何如此诽谤老朽?”
“不平之事,自有不平之人来铲,本姑娘乃江湖有名的女侠,今日特地来取你性命!咯咯咯!”
姑娘放声大笑,黎九公不敢怠慢,摆出了架势,
可是,
当他看到姑娘腰间那根竹管时,顿时恍然大悟。
“死丫头,还敢造次?”
“哎哟哎哟!”
幼蓉胳膊被轻轻捏住,动弹不得,疼的直叫唤。
老头用的是独门绝技,看似绵软无力,却能轻松制住对手。
“死丫头,你又去烦劳崔师叔啦?不过这回,手艺真不错,要不是你的话太多,又露出了竹管,爷爷还真不敢认你。”
长刀会奇人异士很多,
有个姓崔的,年轻时曾四处闯荡,结识了遥远的西蜀高人,从人家那里学会了易容术,秘而不宣,
更不轻易示人。
幼蓉从爷爷那里得知后,便去粗学了几手,上次去女真便用上了。
但是只学了皮毛,手艺很粗糙,经不起琢磨,
很难骗过别人。
南云秋遭遇仇家追杀,射柳大赛上又抛头露面,广为人知,今后很难逃出仇人的眼线,
所以,
此次回来后,又死缠烂打,央求崔师叔精心传授,她也认真学,都是为了南云秋。
今天看来,
效果很好,居然连爷爷都骗过了,她很有信心。
可是,
已经好几天了,云秋哥仍旧没有回来,她有些担心,萌生出再次寻找的念头,
奈何,
黎九公防贼似的盯住她,走到哪跟到哪。
“丫头,莫要着急,云秋会回来的!”
第262章 围追堵截
几十号人苦等了一宿,严有财两手空空,没有查清楚南云秋在哪落脚,
程百龄大失所望,气急败坏,
把小舅子骂了个狗血喷头。
正吃早饭,便收到吴德报来的消息,说在一处臭水沟里,发现两名严府家丁的尸体。
这个消息,
让程百龄感受到问题的严重。
他撂下筷子,就是龙肉也没心情吃了。
“废物,都是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一会的工夫被连骂两回,严有财战战兢兢,姐夫的唾沫都喷到自己的大白脸上,还不敢擦拭。
他心里那个窝火,
早知道,还不如装作没看见,不来禀报。
两名家丁死不足惜,关键是打草惊蛇,警醒了南云秋,从而会揣测到,程家可能牵涉其中。
那样的话,南云秋还能登门吗?
那小子精明着呢,发现了危险,十有八九会再度逃出海滨城,今后再想抓他,恐怕难比登天。
唉,
唾手可得的功劳,又将失之交臂。
不行,不能就如此放弃,万一那小子还躲在城里呢,希望还是有的。
渺茫的希望,
看来只能着落在苏慕秦身上了。
将近中午,时三家茅屋的旧址处,来的人乌泱乌泱的,大都是穿着光鲜的富商巨贾。
有同行的掌柜,
也有别的行当的伙伴,
鲜花,果篮,各式贺仪摆满地,足以说明今日的苏慕秦在海滨城,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当然,
外围也来了不少衣衫褴褛的乞丐,今天是好日子,主人定会施舍一些吃的喝的,兴许还能赏几文钱。
人群里,
也有普通的农家百姓,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估计和时三一样,想来讨个说法。
南云秋头戴毡帽,独自站在外围,混迹人群之中。
他担心连累时三,没让时三过来。
“苏掌柜的,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
“苏掌柜慧眼识珠,在此开疆拓土,来日必将飞黄腾达,莫忘了提携兄弟。”
“哪里哪里,小本经营,诸位见笑了。”
踩着吉时的脚步,苏慕秦满面春风来到现场,诸人爆发出热烈的欢呼,挤出职业般的笑容。
苏慕秦一一谢过,
略做寒暄后,扫视到场的水泄不通的人群,颇为得意,然后主位就坐。
仪式开始了。
场地中央的供桌上,摆放着三牲,主人苏慕秦起身来到案前,点燃三炷香,要祭拜土地、山神,
接着又面向正南举三举,叩拜喜神财神,
面向西北举三举,叩拜福神。
这一套繁文缛节下来,很冗长,又是大中午,听的人昏昏欲睡,大太阳照在头上,火辣辣的。
可碍于面子,大伙只能忍住。
接着,
现场响起噼噼啪啪的爆竹声,把几个打盹的富家翁惊醒,流着口水,瞪着无神的浊眼。
苏慕秦沉浸其中,
完全不理会众人的慵懒和困乏。
接下来,
他整整衣冠,抖擞精神,面对众人,要发表他精心准备的致辞。
无非是如何兢兢业业,为繁荣市场做的努力,为海滨城的商业发展表达决心,还要感谢官府和百姓的支持,
等等,诸如此类的话。
哪怕再如何冠冕堂皇,在外围的百姓听来,那就是赤裸裸的谎言。
不料,
讲得正起劲时,百姓不买账了。
“苏掌柜,你占了我们的地,为什么不给我们补偿?”
“是啊,衙门当初拆我们房子,并没有说是卖给你的。”
“老实说,你究竟给了当官的多少银子?”
苏慕秦被打断话头,在同行前丢了脸面,内心极为恼怒,却强压怒火,
回道:
“乡亲们,你们误会了。这些地皮,本掌柜是从官府购得,公平交易,怎么是占了你们的地?至于什么补偿,你们该找官府要去。”
“不行,你脱不了干系。你不看中我们的地,衙门会来拆吗?”
“没错,你们就是官商勾结,侵害我们这些穷苦百姓。”
“还我家园!”
买卖人非常讲究吉利,
苏慕秦做盐工时,对此嗤之以鼻,有钱之后却特别信奉这个。
他特意挑选了今天的黄道吉日,指望买卖顺风顺水,银子哗啦啦流到自己的腰包里。
这群泥腿子横生枝节,把吉利全给搅了。
内心的恼怒渐渐转移到脸上。
只见他表情狰狞,双目怒视,斥道:
“你们这群刁民,
官府安置了房子,你们不去,跑到我这来撒野。
成日不思劳作,就知道起哄架秧子,这么好的地段给你们占着,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识相的,
本掌柜或许给你们仨瓜两枣的,
否则,
统统抓到官府,让你们尝尝牢狱的滋味。”
疾言厉色,连骂带威胁,
百姓们群情激愤,纷纷攘臂表达不满。
“还我家园!”
旁边有个莽汉子动作太大,不小心把南云秋的毡帽打在地上,慌得他赶紧捡起来戴上。
苏慕秦恰巧在怒视起哄的百姓,
就这片刻的大意,被他捕捉到了,
鹰隼般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诧,却迅速收回眼神,转头叫过来旁边的伙计,轻声吩咐几句。
伙计走后,等他再瞥向那个位置,
毡帽不见了。
眨眼的工夫,大群盐丁嚣叫而来,把整个场地团团围住。
四名盐丁开道,簇拥一人来到场地中央,轻蔑的眼神乜视全场,牙缝里挤出杀气。
“把那几个挑头闹事者拿下,还有滋事者,一并送官治罪。”
“凭什么抓人,我不服。”
“他娘的,官府拿人还问凭什么,真是没见过世面。”
四五个嗓门比较大的人,被当做挑头的,其中就有掀翻南云秋毡帽的莽汉子,统统被盐丁制住。
其他百姓则噤若寒蝉,不敢再言语,
有些胆小的见机不妙,悄悄溜走了。
南云秋看到苏慕秦对伙计低头密语,心生警惕,便离开场子,闪身藏到墙角后面,远远窥视。
此刻的苏慕秦和两年前大不相同,
与儿时的那个在黄河边追逐打闹的慕秦哥,更是判若两人。
这样的人,
还能回到单纯朴素的从前吗?
结果估计是徒劳无功,南云秋犹豫了,也想离开这腌臜之地。
可是,
刚迈出两步,苏叔慈祥的笑容又浮现在眼前。
苏叔说,
他非常了解自己的儿子,从小就很自卑,不服输,看到南云秋将门之家,富贵豪奢,生出强烈的嫉妒,
做梦都想改变苏家贫贱的面貌,
过上人上人的生活。
后来,得知苏慕秦在海滨城的种种经历,知道了儿子正在走下坡路,如果不及时制止,迟早有一天会为名利所累,堕入深渊。
故而,他告诉南云秋,
今后如果有机会,务必替他劝一劝苏慕秦,能帮就帮一把。
看在他的面子上,两兄弟如果能好好相处,互相帮衬,就像儿时那样。
九泉之下,他也会瞑目的。
苏叔为我而死,这点嘱托我能知难而退吗?
想到这里,南云秋为自己打退堂鼓的念头而内疚,自责。
仪式草草收场,苏慕秦又舒展笑容,对着前来贺喜的掌柜商贾笑道:
“感谢诸位前来捧场,今天鄙人还有些俗务要办,改日我在南风楼设宴,到时候大伙一醉方休。”
送走同行,
苏慕秦从怀里掏出两根黄灿灿的东西,悄悄塞到旁边人的手里,谄媚道:
“有劳吴头,兄弟们辛苦了,些许茶水费不成敬意。”
“好说好说,苏掌柜如此体恤兄弟们,那我就不再推辞,回见。”
“回见回见!”
苏慕秦腹诽一句:
“贪得无厌的狗日的,你哪回推辞过?”
大队盐丁从不远处经过,南云秋注意到,
领头的正是害他不浅的狗贼吴德!
当初,
他第一次来到海滨城,苏叔送给他的好马锅底黑就被吴德抢走,
严有财在水口镇设计害他,让苏慕秦率人伏击囚车,欲置他于死地的也是吴德。
此外,
吴德还收受苏慕秦和张九四双方的巨额贿赂,到头来又挑唆双方火并,
至于盘剥盐工,勒索百姓,更是不在话下。
可以说,
此人恶行累累,死十次,也不足以赎他的罪恶。
后来,离开海滨城时,他曾偷袭吴德府上,抢回锅底黑,
结果,锅底黑死了,
而吴德不在家,侥幸捡回一条狗命。
摸摸袖里的短刃,南云秋恨不得此刻就冲上前,攮死这个靠盐吃盐的狗贼。
想想算了,
还是让他再苟活些日子,但迟早要让他死在盐上。
等他再看时,不见了苏慕秦的踪影。
四下寻找,仍没有发现。
奇怪,转眼间就没了,人去那了?
怏怏离开,准备回去找时三,没走出几步,却见前面不远处,有个身影快速掠过。
正是苏慕秦!
堂堂大富商,没有带随从,独自向那条幽静的大街走去。
于是,他悄悄跟在身后。
走出百余步,苏慕秦不紧不慢,拐入一条弄堂,然后再拐,进入一家店门。
南云秋抬头望去,匾额上写着店招:
南风楼。
第263章 相见南风楼
像是家酒楼,
从外面看起来不太起眼,里面却富丽堂皇,
而且曲折连环,装饰布局相差无二,又显得幽深,很难分辨,像迷宫似的。
就在一愣神的工夫,苏慕秦又不见了。
他站在楼梯口东张西望,
不大会儿,前面雅间里,跑出来个伙计,端着食盘,没等他问路,就飞快的跑了。
兜兜转转一大圈,地形摸熟了,
可是那么多的雅间,而且色调灰暗,房门紧闭,不知道苏慕秦进到了哪间。
正进退不得时,
前面房内出来个女人,头上乱七八糟插着好几支簪子钗子,就好像脑袋被乱箭射中的模样,
浑身珠光宝气,手摇绢帕扇风,穿着绫罗,
领口开的极低,一双宝贝呼之欲出。
见到南云秋,顿时眼放光芒,口中啧啧称赞:
“好俊的后生!”
“公子哥很面生嘛,你是来买的,还是来卖的?”
轻佻的目光在南云秋身上打转,言语之间带着挑逗。
南云秋隐约知道这句话的含意。
在女真,乌蒙没少说起过这些荤段子,
可他不太明白,
这家应该是酒楼,怎么还做那种生意?
若是青楼,男人来此肯定是买春的,哪有卖的道理?
“哦,大嫂误会了,我是来找,找苏掌柜的,他找我有事要谈。”
“苏掌柜啊,他在拐角头上那间。”
“多谢大嫂。”
南云秋避瘟神一样,赶紧走开了。
“叫我大嫂?嘿,还是个嫩牛儿,可惜,可惜。”
老鸨子肥屁股扭扭,心有不甘。
看来苏慕秦是此处的常客,不过,来这里不知是吃饭,还是找乐子?
来到拐角头上,难怪刚才一眨眼就不见了,
原来就在楼梯口旁边,店小二端着食盘出来的那个雅间。
“咚咚!”
他轻轻叩响房门。
“进来!”
南云秋刚踏入房内,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案几,
上面摆满了十几道精美的菜肴,还有琥珀色的美酒,斟酒的器皿也非常讲究,应该是蓝田玉器。
“心肝宝贝,你怎么才来?”
听见推门的轻微声响,苏慕秦品口酒,略带嗲嗲的埋怨道。
“快来坐下,陪大爷我好好……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出现在眼前的,
不是让他发酥的佳丽,却是头戴檐帽的男人。
苏慕秦大吃一惊,怒问道。
南云秋打量着房内的布局,很宽敞,有扇窗户应该临街,隐约听得到街肆上,人来车往的声音。
里面还有道屏风,屏风后面,露出一角帷帐。
他迅速收回目光,
只因苏慕秦作出掩起鼻子的动作。
对方距他三步开外,就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说明苏慕秦的嗅觉很敏锐,
或者说,
为人很敏感,不像是外表看起来那种,富得冒傻气的富商。
自己不过是昨晚和时三睡在孔桥下,身上或许是沾了点汗酸味,并不明显。
他摘下毡帽,
苏慕秦凝视片刻,下意识后退两步。
那种眼神,五味杂陈,南云秋永远也无法忘记。
很复杂,带有惊讶,恐惧,自责,内疚,还有得意和自矜。
可惜,唯独缺少了以往的清澈。
“云秋,云秋老弟,是你吗?”
苏慕秦揉揉眼睛,似乎还不敢相信。
“我,我还能叫你一声慕秦哥吗?”
“当然能,我再怎么变化,可我还是你慕秦哥。你忘了吗,我爹说过,我们应该永远是好兄弟。”
苏慕秦显得很激动,迟疑片刻,上前紧紧把南云秋搂住。
“这么久你都去哪了,我到处在找你。”
搂的很紧,
可动作却很僵硬,感觉不到心灵的贴近。
南云秋很失望,
但是,苏叔的称谓就像是粘合剂,把他拉近到苏慕秦身边。
“慕秦哥,对不住,苏叔他,他是因为保护我,才……”
“不怪你,
凶手是白世仁那狗杂种,是他害了我爹,不共戴天之仇,我迟早会血债血偿。
云秋老弟,
城南郊外的事情,我不知道是严有财设下的圈套,那个狗贼,我真恨不得扒他的皮,抽他的筋。
你,你不会怨我吧?”
谎言张口就来,面不改色心不跳,也是本事。
他不知道,
南云秋在东港看见过他了。
“都过去了,你也是上了他的当,咱不提那些不开心的事。”
南云秋违心道。
“对对对,都不提了,只怪江湖险恶,小人作祟。没事,今后咱兄弟俩携手,重新来过。”
苏慕秦还是很激动,难掩兴奋,请南云秋坐下,还给他斟酒夹菜。
南云秋虽然觉得气氛不比从前那样,和睦恬静,
但是,
故人重逢,恍如隔世,又有苏叔这根纽带,硬生生将他拉回到昔日的记忆之中。
酒杯斟满,苏慕秦又问:
“云秋老弟,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你不是在那边办了个开工仪式嘛。我恰好路过那,发现是你,可是人多眼杂,便一直跟着你。”
“见笑了,见笑了。
欸,你别有什么想法噢,我也是没办法,这年头做点买卖也不容易,各方面都要照顾到。
否则,那帮贪官污吏雁过拔毛,狠着呢。
唉,
你不知道,商场如战场,不易,不易啊!”
本来,
南云秋还想替时三他们打抱不平,结果人家却全部推在官府身上,似乎自身也是受害者,倒是不好再提了。
哥俩边吃边喝边聊,
相互诉说起阔别以来的往事,但是都有所保留。
南云秋只说自己在兰陵一带漂泊,不敢提及女真的过往。
而苏慕秦更是离谱,
对交好严有财,北上女真贩卖私盐,绝口不提,从头到尾都是说,自己在海滨城打拼,是如何委屈,如何不易。
至于那些盐工兄弟,也含含糊糊,一笔带过。
而他通过大头继续控制盐工的野心,如何打压张九四的丑事,更加讳莫如深。
哥俩喝着真的酒,聊着假的话。
苏慕秦侃侃而谈,自觉无愧,
他以为,
南云秋离开海滨城后,大家天各一方,根本不知道彼此后来发生的事情。
其实,
南云秋通过大头兄弟对他的行径,几乎了如指掌。
酒过三巡,南云秋不胜酒力,不想再饮了,
他担心自己酒后胡言乱语,说些不该说的秘密,
而且,
等会儿,苏慕秦的红粉佳人过来,看见了也失礼。
苏慕秦则酒逢知己,不住的劝酒。
奇怪的是,
过了许久,慕秦哥口中的心肝宝贝还是没有出现。
这倒是很蹊跷。
按说,
作为这里的常客,又是颇有身价的富商,老鸨子巴结还来不及,哪有让客人枯等的道理,
而且,
风化场所里的姑娘,属于下三流,更不敢拿架子甩脸子。
南云秋有点不踏实,
不过并没起疑心。
距离南风楼两条街外的路上,盐工大头和几个兄弟百无聊赖,左右晃荡,
这几人是他的心腹,也是盐工中混得不错的小头目。
苏慕秦昨日派人说,今天中午在南风楼痛快痛快。
大伙无比激动,双目喷火。
南风楼是大买卖,酒水菜品风味独特,价格也令人咋舌。
关键是,
酒后还有放松消遣的服务,
对这些荒旱许久的旷夫,阴阳失调的壮汉,无疑是最诱人的佳肴。
早饭大头就没吃,空着肚子想留给南风楼。
不料,
刚才苏慕秦又派人说,取消午宴,择日再聚。
弄得大伙霜打似的,无精打采,在街上瞎溜达。
“到底接待什么大人物,鬼鬼祟祟的,还要背着咱兄弟们?”
“老大现在是富商,三头六面的人,自然要有很多应酬,不比从前在棚户区那时候了。”
“我看那个宝柱还拦了辆马车,说是去渔场那边,看样子事情挺急的。”
大头本来对吃吃喝喝的事并不在意,
苏慕秦这样做,无非是拉拢他们,以小恩小惠,换他们的性命。
但是,几个家伙很聒噪,你一言我一语大发牢骚,
却让他多了份心眼。
宝柱是苏慕秦的贴身跟班,比他们这些兄弟还亲近,去渔场必定是请严有财。
可是,
细琢磨,好像也不对。
以严有财的身价和地位,苏慕秦绝不敢临时请人家赴宴,那样就是瞧不起人家。
那么,
老大像丧家之犬那样,急急忙派亲近之人去严府干什么?
莫非是发现了重要事情,或者重要人物,
跑过去打小报告?
紧走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
想起上次在东港码头,当他说起南云裳难产时,南云秋曾说,近期会来趟海滨城,如果方便的话,到时候会通知他。
莫不是云秋秘密回来了?
苏慕秦反常的举动,还有刚刚纷传的消息,说严府两名家丁被杀,更加剧了他的怀疑。
对,宁可信其有,
他叫住其他几个人。
“哥几个,知道你们心里跟猫抓似的,这样,我请大伙到南风楼,就当弥补苏老大的缺憾。”
几个人带着质疑的口吻问道:
“真的?里面可贵着哩,你有钱吗?”
“这话说的,太小瞧人,咱哥几个出生入死的交情,钱算什么?不过我有言在先,只饮酒吃菜,别的乐子可不行,也得替哥我省点钱,将来还要娶媳妇呢。”
“成!”
听说能有酒喝,大伙的酒虫作祟,心头只痒痒。
竖起大拇指,恭维道:
“还是大头哥够义气,心疼兄弟们。”
大头打破门牙往肚子里咽,
只要迈进南风楼的门坎,花销足以抵上他半个月的辛劳。
但是,如果真能帮到南云秋,
花再多的钱也值。
第264章 渐行渐远
“云秋,你知道现在我的身价吗?有多大的家业吗?”
苏慕秦醉眼朦胧,得意道。
“看的出来,肯定富甲一方,腰缠万贯。”
“实不相瞒,我跺跺脚,城里的商家要抖三抖。扒根汗毛,都比你的大腿粗。”
在酒劲的驱动下,
苏慕秦回想起,当初背井离乡来海滨城做苦工的过往,
其实,他在河防大营马场,照样能养家糊口,侍奉父亲。
但是,
他不服气,见不得南家三公子样样都比他强。
南云秋孝敬苏本骥的那些礼品,本来是对师父的一片心意,在他眼里,却是满满的嘲讽,赤裸裸的羞辱。
凭什么人家锦衣玉食,而他却要吞糠咽菜。
他不需要南云秋的可怜。
来海滨城,他是负气而来,
他发誓,不混个出人头地,风生水起,
誓不为人。
当南云秋逃难到海滨城,投奔他时,苏慕秦在深表同情之时,内心翻江倒海,一种难以言表的复仇的快感,充斥全身。
他高兴,
他愉悦,
他自豪,
他把给南云秋买的粗茶淡饭,买的粗布衣衫,都当做了赏赐,当做了怜悯,当成了反击。
在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后,
苏慕秦还是念及旧情,想把他留在身边做事,
当然,南云秋那身功夫,也能帮助他对付张九四。
更大的因素是,他姐姐是程家的儿媳,凭这层关系,自己兴许能攀附上海滨城的主宰,混迹上层社会。
为此,
他又高看人家一眼,满心指望南云秋把他介绍给程家,圆自己近在咫尺的富贵梦。
可是,
不久,
他发现,
南云秋很有人缘,棚户区里的兄弟居然唯其马首是瞻,让他很不爽。
那些盐工是他通往富贵之路的利器,是他打造苏家未来宏图的依靠,绝不能让别人染指。
更让他不安的是,
南云秋竟然和他的死敌张九四眉来眼去,大有叛投敌营的趋势。
所以,他渐渐疏远南云秋,
感情上,也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当南云秋被龙大彪打败,生死不明时,他不管不问。
当南云秋在程阿娇的安排下,进入渔场仓曹署做事,竟然没有告诉他,更让他恼火。
双方形成了巨大的隔阂,渐行渐远,
直至今日,再也无法挽回。
真正让他俩形同陌路的是,
南云秋失去了利用的价值。
南云秋得罪程家,被严有财和吴德暗中追杀,对他不仅再无任何帮助,反而会遭受其连累。
所以,
当严有财撺掇他共同设计对付南云秋,并许诺其私盐买卖时,为了利益,他彻底抛弃了南云秋。
时过境迁,
如今,
他是海滨城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而南云秋却仍四处亡命,过了今天不知有没有明天,可谓寒酸至极,落魄至极。
这,
正是他张扬、炫耀、狂妄的机会。
“看这根扳指,极品翡翠制成,价钱说出来能吓死你。”
“还有,这串钥匙,你知道海滨城里,我有多少家店铺吗?”
苏慕秦喋喋不休的高调炫富,
南云秋却丝毫不感兴趣。
财富,金银,店铺,那些东西,都是身外之物,再多也没用。
他追逐的是复仇,
顾及的是亲情,友情,还有未来的爱情。
“慕秦哥,这些财富估计你几辈子也花不完,为什么还要苦苦寻求?难道人生一世,就没有比它更贵重的东西吗?”
“有啊,名声,地位,势力,官爵,它们更贵重,可是却不属于我。不像你将门之家出身,生来就有,我呢?”
将门之家这几个字眼,
像把锋利的匕首,直插南云秋的伤心处。
苏慕秦却毫不在意,继续大言: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些,我也要得到。怎么得?当然是金钱开道,你应该知道大秦的吕不韦,他就是像我此等巨商的楷模。”
南云秋不敢苟同:
“有钱的确能使日子好起来,
可是,钱太多也未必是好事。
吕不韦放着富家翁不做,非要以钱赌权,就是你所说的金钱开道。
要不是利欲熏心,最后也不至于身败名裂,
难道不该以之为鉴吗?”
见自己顶礼膜拜的偶像被揭老底,苏慕秦面有不悦:
“看到我有钱了,你好像不大高兴,难道你还希望我重复我爹的苦日子,走他的老路吗?”
“慕秦哥,你误会了,我是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南云秋见苏慕秦话里带刺,还有轻视苏叔的味道,尤其是想起时三那些被掠夺了家园的穷苦人,也有点不高兴。
“你今天拥有的这些钱财,难道都是本分经营得来的吗?”
闻言,
苏慕秦醉眼里,蓦地射出一道冷锋。
难道南云秋察觉到了什么?
“这个你尽管放心,我是勤劳致富,诚信经营,而且能捕捉商机,天生就是做大买卖的材料,只要能赚到钱,不管有多远,我都能嗅到真金白银的馨香。”
南云秋也有点酒气上涌,直白道:
“也包括东港码头吗?”
可是,
说完他就后悔不迭。
果不其然,这句话触怒了苏慕秦,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机。
不过,
想想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目光又渐渐柔和,不再怒形于色。
“你知道的不少嘛,谁告诉你的?”
南云秋没有正面回答,转而说道: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慕秦哥,其实我今天跟着你,是因为咱哥俩阔别许久,想叙叙旧。
更重要的是,想给你带句话:
只要平平安安的活着,哪怕苦一点穷一点,都无所谓。”
“笑话,这句话穷酸至极,窝囊至极,想来是,哪个落魄无能的穷鬼贱民说的。”
南云秋哽咽道:
“是苏叔说的。我和他诀别时,他让我转告你的话。苏叔或许知道再也见不到你,他还叮嘱你,今生今世不要从军,不要当官,老老实实过一辈子。”
苏慕秦很尴尬,却振振有词:
“不,他有他的想法,我有我的活法,他的日子我不会过,他的路我也不会走。我曾对天盟誓,此生不富贵,毋宁死!”
这番歇斯底里的毒誓,
与其说是从嘴巴里说出来的,
还不如说,
是从喉咙里怒吼出来的。
他回过家,见到的却是父亲的惨死,草草掩埋掉苏本骥的尸首后,在老屋里沉思了三天三夜。
他诅咒南家,
也埋怨他父亲,到底欠南家多大的恩情,要这般维护南云秋?
离开时,他一把火烧毁老屋,
他想通了,做出了影响他一生的决定:
只有不择手段往上爬,才能决定别人的命运,而不被别人决定。
话说到这份上,再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南云秋准备告辞了。
虽然不欢而散,但是,他对苏叔起码有了交代。
当他起身要走时,苏慕秦却飞快地站起来,换做一副依依不舍的表情,拦住了他。
“你我经年不见,这些不愉快的话题就不说了,快坐下,我还有别的事跟你说。”
南云秋不想再白费口舌了,
无论如何,他也劝不回这位昔日的兄弟。
可以说,二人情分已尽。
“此次回来,你有什么打算?”
“就是回来看看你,再去探望一下姐姐,很久没有她的消息,也不知她过的好不好,会不会惦记我?”
“瞧你说的,程家的儿媳妇怎么会过得不好呢,别担心她。”
“你又没去过她家,怎么知道?”
“我,我是猜的,不过你去看看她,也是应该的。”
南云秋知道他在撒谎,他和严有财吴德勾结在一起,又在打程阿娇的主意,怎么会不知道姐姐难产的事情。
连大头都知道这件事。
“云秋老弟,不如你还跟着我干,正好我也却人手。你放心,保证没苦吃,没罪受,如何?”
南云秋怅然道:
“算了吧,我得罪了那些大人物,海滨城已经再也容不下我,兴许明天我就会离开这里。”
“好歹你也叫我一声哥,我不照顾你,你还能去哪?”
对方是在套他的话,
他怎能上当,假装落寞道:
“走到哪算哪,天下之大,难道还没有我容身之地?慕秦哥,你不用担心,我习惯了漂泊,习惯了独自行走。”
“唉,那好吧,等你哪天厌倦了这种日子,你随时回来找我,我们永远是兄弟。”
“谢谢你,慕秦哥。”
“别客气,自家兄弟。来,再喝一杯吧。”
苏慕秦帮他斟酒,借机凑到他面前,冷不丁突然问道:
“听说严有财两个家人昨晚被杀,你知道吗?”
问完,
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南云秋。
南云秋心头一颤,连忙敷衍道:
“我哪会知道,我也是昨晚刚进城,压根就没见过他。”
“也是,严老贼作恶多端,仇人无数,肯定会遭报应的。你说那些好汉怎么回事,就不能把那老贼大卸八块吗?”
“多行不义必自毙,我想他迟早会有那一天的。”
“不过啊,严老贼也非易与之辈,他在海滨城布满眼线,云秋兄弟,你出门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被他发现。那老贼看起来人畜无害,心狠着哩。”
关切之语,听起来蛮有诚意的,
多少令南云秋动容。
此时,
却有个熟悉的声音穿过窗纱传进来,嗓门还挺大的。
第265章 人质没用
“宝柱,急急忙忙的干什么呢,苏慕秦在里面吗?”
苏慕秦闻言,
神色微变,酒杯也没扶稳,掉在地上。
“云秋,外面有人在叫我,你稍等会,我去去就来。”
也不等人家回答,便匆匆跑出去,随手重重地关上房门。
这个声音,
南云秋也很熟悉,走到窗户前,推开一看,楼下大呼小叫的正是大头。
位置真不巧,
他能看见大头,可是,街道旁有根树枝却斜刺里伸出来,凌乱的叶子,遮挡住大头逡巡远望的目光。
很快,
苏慕秦出现在视线中,不由分说,拉着大头就朝远处走去。
“老大,我要和兄弟们去找乐子。”
大头似乎很不情愿,继续吼着大嗓门。
和真正的好兄弟擦肩而过,南云秋觉得很惋惜。
他笑了笑,大头还是性情中人,跑到这种风化场所,换做别人,应该跟做贼一样,偷偷摸摸。
大头倒好,满世界嚷嚷,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嫖客。
欸,不对呀,自己了解大头,他不是个拈花惹草的汉子。
再者,
苏慕秦是他的老大,他怎么敢和老大推推搡搡?
真是咄咄怪事。
电光石火间,他明白了大头的用意!
大头的怪异,其实一点也不奇怪。
果然,只见一溜人穿着盐丁的服饰,贴着墙根向南风楼悄悄跑来。
手执各式兵刃,杀气腾腾。
意外的是,
这些人动作整齐而迅速,身形轻便,和吴德那帮盐丁的怂样大相径庭。
南云秋并不认为,他们是冲他而来。
自己的行踪很隐秘,并未暴露。
但是,数次逃亡养成了警觉敏感的习惯,甚至有些草木皆兵。
就像是贼人,看到捕快就害怕。
而且,大头一反常态的做法,真正提醒了他。
他隐隐觉得,自己暴露了。
这时候,跳窗无疑是愚蠢之举。
他们若真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外面一定有人蹲守,再者,跑到大街上混战,目标太大,更不容易脱身。
而房内,空间狭窄,无法施展,又无藏身之地。
要命的是,
今日出门是找苏慕秦说话的,也不方便携带钢刀弓箭,怕引人注目。
怎么办?
此时,楼梯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声音很重,
说明对方来势汹汹。
危险越来越近,而且越来越清晰,南云秋抄起酒壶夺门而出。
刚才他寻找苏慕秦时,
看过楼内的地形,构造复杂,曲折难辨,只有利用地形优势对付杀手,才有可能乱中取胜,制造出逃脱的机会。
所料不错,
他刚跑出两步,冲在前面的杀手就已经到了。
一股冷风从背后袭来,动作很快,竟然紧贴他的后背划过。
敏捷的身手,更说明他们不是普通的盐丁。
对方甚至没有看清他的容貌,就使出致命打法,也不在乎误伤无辜,充分说明,
这些人事先得到了消息,
准确地知道他藏身于此。
他思来想去,自己一直戴着毡帽,并未暴露过,而且进入南风楼时,周围空无一人。
那么,是怎么暴露的呢?
在这个雅间内出现,只有苏慕秦知道,
难道是他告的密?
可是,人家自始至终没有出门,没有和任何人联系过,
而且,不是苏慕秦约的他,定的地方,是他跟踪的人家。
苏慕秦怎么可能知道,
他一定会来南风楼呢?
那么,杀手为何能洞察入微,有如神算呢?
前面是条横向的长廊,他快速拐了进去,同时,挥手猛掷出酒壶,狠狠砸在前头杀手的脑门上,
那小子被开了瓢,闷哼一声仆倒在地,还绊倒了两个同伙。
南云秋抓住机会,甩开了他们,拼命奔跑。
他知道,前面有个通风采光用的天井,天井旁边有个角门,
他有把握能冲出去。
后面的人发了疯,咬住他不放。
不巧的是,
南云秋的前面有个雅间,房门早不开完不开,偏偏这个时候开了,
出来一对男女,
搂搂抱抱,打情骂俏,好像还没折腾够,仍沉浸在雅间里面的缠绵之中。
那个男的油头粉面,长得白净而俊俏,
女的却胖嘟嘟的,身材饱满,镇胸之宝似要挣脱囚笼,呼之欲出。
晦气!
南云秋不忍卒睹,灵机一动,大声吼道:
“杀人了,快闪开。”
小白脸到底身材好,动作很利索,
眼见杀气裹卷而来,当机立断,嘭一声关紧房门,自己溜进屋内,把姑娘落在外面。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南云秋都看傻眼了,心道:
“这哥们,玩得真绝!”
那女的被负心男抛弃,完全没有料到,好在她见过世面,颇为镇静,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凶悍和霸道。
南云秋暗暗惊叹,
此女子还能保持处变不惊,令人折服。
忍不住转头去看,却愣住了!
是程家的女儿程阿娇。
难怪这么霸道!
在海滨城,只有她砍人的份。大小官员,官兵盐丁,哪个敢在她面前龇牙咧嘴?
南云秋找到了救星。
对不住了,谁让你不长眼睛,这个时候出来挡住我的去路,活该!
有这位大小姐在手,那些家伙还不乖乖就范?
南云秋迫于无奈,上前制住她的脖子,从腰间拔出短刃。
“放下兵器,我保证不伤害她,否则大家鱼死网破。”
南云秋胸有成竹,得意的看着面前那群面面相觑的杀手。
胸闷的是,
那群杀手只是稍稍愣愣神,继续挥刀冲过来,没有丝毫虚张声势的迹象。
他傻眼了。
“他娘的,这帮人确实不是盐丁,他们压根不认识程阿娇。”
他也不想殃及别人,便推开了程阿娇。
就这点工夫,刀光凌厉向他砍来。
南云秋侧身闪过,就势挥刃,眨眼间,割断了对方的脖颈,只见鲜血狂飙,然后飞起一脚,尸体撞到了后面两人。
杀手们面面相觑,暂时止住脚步。
来前主子交代,目标身手普通,也就三脚猫的水平,不过就是凶悍点罢了。
之所以派他们十几个人过来,
是担心对方有帮凶。
可是,转眼之间,所谓的三脚猫就杀死了两名同伙,而且动作干净利索,
哪是三脚猫,倒像是三角虎!
是主子眼瞎了,还是故意隐瞒实情?
他们来不及细琢磨,反正自己人多势众,这里空间也不大,不怕对方逃脱。
杀手不敢轻敌,开始调整阵型,两两为伍,呈扇形将目标围在中间。
南云秋深知,
对方中有高手,巧妙地利用狭窄的空间,
如果渐渐逼近的话,自己很难有施展的机会,只能被迫陷入不利的境地,以一敌众,
最后的结果就是束手就擒。
寻常的女子见到这种场面,肯定尖叫几声,鞋子也丢了,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程阿娇不是,居然就靠在几步之外的廊柱后观战,目光全落在南云秋身上。
大家小姐风范,可见一斑。
必须要打破眼前不利的局面。
南云秋兵器上也处于劣势,如果钢刀在手,他们还真不是对手。
可光靠拳脚,他占不了便宜。
虽然此前黎山曾点拨过他,拳脚也大有进步,可惜,深藏不露的黎九公,拳脚功夫也极为厉害,
但是,传授给他的只有刀法。
他轻挪双足,目光直视正前方的两个歹人,手中短刃如游龙一样捉摸不定。
僵持片刻,突然,他加快脚步,猛然前插。
两个歹人手持钢刀,都在想,他疯了吗,这种情势下竟敢往前冲,真是不知死活。
看来主子说的三脚猫,
是指他的智力。
两个歹人打定主意,准备夹击他,殊不知,南云秋是声东击西,
真正的目标,
是左边两个使剑的家伙。
剑讲究轻巧灵便,不如刀那样势大力沉,更符合南云秋的习惯。
果然,
两个家伙原本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在旁边观阵,没想到对手旋转身形,倏忽间就晃到他俩面前。
长剑出手时慢了半拍,被短刃的尖峰磕了出去,南云秋随即一气呵成,
刀光闪过,
对方的咽喉处多了个窟窿,扑腾了两下,才心有不甘的倒下。
那家伙实在想不通,
为什么死的是自己?
冲,接,转,刺,短刃在手,使出了长刀的招式,动作眼花缭乱,无缝衔接,
观阵的程阿娇认出了南云秋,惊心动魄,心旌摇荡。
她一心想得到而多次落空的俊俏郎,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
而且,
人家越发英气,越发威武,一招一式都洋溢着令人倾倒的魅力。
这样的男儿才值得终身依靠,
不像刚才那个怂包小白脸。
他刚才推开我,应该是怕我受伤,是心疼我,难道他还念着旧日的情谊吗?
如果他再去看望南云裳,这回一定要把他降服。
能和他那样的侠客共度良宵,
那将是何等销魂!
程阿娇意乱情迷,无法自拔,双颊爬满红晕,胸口起伏不定,浑身热血沸腾。
第266章 走向悬崖
鏖战仍旧在继续。
另一个剑客反应迟钝了些,
同伙断气后,他才发现危险就在身旁,刚才光顾看热闹了。
此时再想跳出三界外,
为时已晚,
对手滴血的短刀再次袭来,眼睁睁看见自己的脖子被割开。
剩余几人看在眼里,惊在心上。
这家伙不是人,而是猛兽,专门盯着对手的脖子咽喉,从而一击毙命。
他们腾出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与其被各个击破,不如群起而攻之,杀手萌生出同样的想法,
再也不能轻信主子的馊主意。
他们算了算,除了死伤者,他们还有六个人,优势很明显,对方则处于劣势。
只要全部冲上去,囿于空间狭窄,对方无法施展,
那样,他们至多损失一两人,
但余下之人,能将目标剁成肉泥。
见此情形,南云秋也知道制胜无望,而且只会招来更多的杀手,
不能再恋战了。
他猛地掷出短刀,扎向那个叫嚷的最凶的杀手,恰好又击中了脖颈,杀手们骇然失色。
趁对方稍稍慌乱的工夫,
他飞速冲向廊柱,双脚猛踩柱体,然后借力,腾空跃起,双手攀上空中的镂花灯笼,
猿猴弄枝般轻巧敏捷,
悄然落在对方的身后,快步向天井而去。
对方见目标要溜之大吉,慌忙转身追赶,镂花灯笼摇摇晃晃,禁不起折腾,正砸在面前,吓他们一大跳。
“快追,别让那小子跑了。”
领头的抬脚踢飞灯笼,急赤白脸的带人追去。
此番折腾,
南云秋身上磕磕碰碰,也受了点伤,特别是后背,虽然没有被砍中,但是刀尖肯定触碰到了皮肤,此时火辣辣的痛。
幸好,跳出了对方的包围圈。
可是,
他高兴没多久,却感觉眼前有道亮光闪过。
原来,前面的角落里还有埋伏,冷不丁突然出手。
南云秋避之不及,又手无寸铁,情急之下朝后便倒,躲过了凶狠的一刀。
然后立即屈起膝盖,加速狂奔。
幸好,那名杀手并非早早埋伏于此。
他是刚刚被同伙撞伤的贼人,恰好看到南云秋从此经过,灵机一动,才突施袭击,想立下此奇功。
可惜他腿脚不便,
只能眼睁睁看着目标溜走了。
身后的叫嚣声越来越远,南云秋杀出重围,从天井的那扇角门,逃出了南风楼。
赶巧的是,
门口的街巷里,来往的人可不少,南云秋此刻形象很狼狈,后背的灼痛告诉他,
应该有血迹渗出。
如此招摇过市,肯定会引起围观,引来官兵。
人在倒霉时,喝口凉水都塞牙,放屁砸了脚后跟!
前方走过来一群盐丁,大摇大摆,
领头的正是死对头吴德。
南云秋窘迫到了极点,后背上有血,他不敢走动,想躺在地上遮掩过去。
然而,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时值盛夏,地面被长时间炙烤,灼热,能把鸡蛋煮熟,
这时候躺在地上,无异于自寻死路。
被逼无奈,
见旁边有个摊位售卖海鱼,地上撂着几袋子货物,摊主正和客人讨价还价。
“对不住,我要偷你东西了。”
南云秋踅过去,背起一个袋子低头就走,遮住了后背的伤痕。
吴德带着盐丁从他身边经过,幸好没看见他。
刚走几步,身后便听到吵吵嚷嚷的声音。
“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为何手执兵刃?”
“真的是他吗?好嘛,他往哪跑了?”
南云秋顿感不妙,定是杀手和吴德接上了头。
他三步并做两步,迅速拐到另一条街巷,恰巧前面有辆马车停在那。
南云秋大喜,
马车将是他逃出重围唯一的办法。
“车夫,我急着赶路,快走。”
车夫是个中年人,瘦猴一样,长相很刁钻,看了看穷酸模样的南云秋,白了一眼,鄙夷道:
“我等着拉货,走不了。”
“不亏待你,我这袋海鱼全给你,送我到城南郊外就行。”
车夫见有利可图,假装很不情愿的样子,懒洋洋的过来扒拉两下,
露出鄙夷的神情。
“半袋子臭鱼烂虾,哪里值得我跑那么远,我不要。”
南云秋心急火燎,气得要死,怎么碰上这么个刁钻的小人。
这袋子鱼少说值二两银子,可以到南郊跑四个来回。
“那这样,我急等钱用,您再看看货,便宜点卖给你。”
车夫假模假式蹲下身子,摇摇头,故作犯难道:
“最多给你三百文,还是看在……”
“得罪了。”
南云秋乘其不备,猛然出掌,劈在他的项间,
车夫立马昏了过去。
南云秋稍微拾掇一下,制造出卖鱼人靠着货物打瞌睡的假象,然后驾车离开,把杀手和吴德他们甩在身后。
“是那辆马车,快追!”
傍晚,
太阳褪去了暑热,化作光芒万丈的彩霞,在西北的天际,舞动起绚烂多彩的身姿,绘就出美轮美奂的图案。
这种闲情逸致,属于富贵人家独有。
贫苦人家无福消受,
他们只管低头拉车,成日为生计而奔劳。
“云裳,外面景致极好,我陪你出去走走吧。”
南云裳病恹恹的,还在月子里,本无心出去散步。
但是,
夫妻独处的机会很难得,她又不想错过,还想和丈夫商量商量,尽早过上独门独院的小日子。
她明显感受到,
近些日子丈夫对她有点冷落,公公婆婆对他非常疏远,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好像两个孙子的出现,并未给她带来任何改变。
多少个夜晚,她独自睡觉,
丈夫甚至都不来问候一声,不管她头疼得如何厉害,不管她病得有多严重,这些她都能忍受。
最让她肝肠寸断的是,
两个孩子,自打出生后便被抱走了,说是她奶水不足,要交给奶妈抚养,孩子才能茁壮成长。
说得是在理。
可,儿是娘的心头肉,自己的儿子自己不奶,还见不到,天下哪个母亲能忍心?
每次她提出要见孩子,
公公婆婆都板着脸,横眉冷对的样子,仿佛要吃人。
“不着急,等孩子白白胖胖再带回来。”
“现在还不行,虚弱着呢,孩子的毛病都随你。”
公公婆婆一唱一和,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每次都是用这些话来打发她。
丈夫也不帮她。
孩子长什么模样,白吗,胖吗,调皮吗,这些事情,
她都要去问丈夫才能知道。
看似闲庭信步,程天贵实则心事重重,他不会告诉妻子,
这辈子估计她也见不到孩子了。
程百龄说了,
南云裳百病缠身,阴气太重,很不吉利,绝对不能沾染到他的宝贝孙子身上。
翠儿要一道跟来,被程天贵阻止。
他今天大发善心,亲自搀扶着妻子,慢腾腾的步往水榭方向。
背后,
程百龄看他二人远去,目光阴鸷,脸色阴沉,口中默默念叨。
是下了什么决心,还是为做过什么而忏悔,
只有他自己知道。
南风楼再度失手,让他勃然变色,那些杀手不是盐丁,而是精心从程家私兵里挑选出来的好手。
谁成想,不但徒劳无功,还死伤过半。
本来他稳操胜券。
严有财亲口保证,南云秋的身手,一年前他见识过,对付盐丁绰绰有余,但在那些好手面前,
就是待宰的羔羊。
如今,羔羊比狼还要厉害,大大出乎他的所料。
更可恨的是,
吴德禀报说,一辆马车被劫夺,失主精确的描述出南云秋的模样,还交代了南云秋的目的地是南郊。
也就是说,
人家或许已经逃出了海滨城。
精心酝酿的抓人,献俘,请赏的美梦落空,
程百龄暴揍了废物严有财一通,把余下的火气全撒到南云裳身上。
没有这个姐姐的存在,弟弟就不会三番五次来海滨城,自己也就不会一次次被戏弄,被嘲讽。
南云秋两度遇刺,必然惶惶如丧家之犬,劫车逃走,那是绝大多数人的正确抉择。
所以,向朝廷报功,向信王请赏是不可能了,
当下之计,
必须要止损,避免被南家余孽连累。
故而,他催促程天贵,赶紧动手,一了百了。
“夫君,昨晚上我听见舅舅说起云秋的名字,是他回来了吗?”
“没有,你听岔了。舅舅是说,南边的越地,有个土司姓云,入秋后要到海滨城来找爹爹,商量购买官盐的事情。”
“可是,我明明听到南云秋三个字……”
“好啦,你可能是对他日思夜想,着魔了,没这回事。”
南云裳见丈夫面有不悦之色,不敢再争辩,
心想,也许如此吧。
自己确实很虚弱,时常会发呆走神,思念弟弟心切,听岔了也不奇怪。
“夫君,云秋他还小,自幼就有点木讷,不怎么讨人喜欢。
不过,
你看在我爹娘,还有我的份上,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原谅他吧。
毕竟,
这孩子无依无靠,四处流浪,还要处处提防仇人的追杀,
想想就觉得可怜,让人心疼。”
南云裳很可怜,眼含泪水,以哀求的口吻,请丈夫原谅自己的亲弟弟。
她又怎能知道,
追杀她弟弟最频繁的,
除了白世仁,就是她身边的丈夫。
第267章 铁石心肠
程天贵不免对号入座,心里暗惊,
佯作慷慨道:
“放心吧,他毕竟是我的小舅子,我不会和他计较的,如果有他的消息,我还会把他接回来,咱们好好过日子。”
南云裳信以为真,感激道:
“太好了!夫君,谢谢你。”
是啊,
作为亲姐姐,就是再富贵,毕竟一介女流,抛头露面去寻找弟弟也不合适,程家也不会允许。
姐弟团聚的希望,只能寄托在夫家身上。
才走了一半的路,
南云裳感觉双腿轻飘飘的,迈不动步子,非要坐下来歇歇脚。
程天贵很不耐烦,
看着当初迎娶过门的将门大家闺秀,沦落成眼前满身药味的糟糠病妇,顿时心生厌恶。
“夫君,我们成婚七年了吧?”
“嗯。”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我都有白头发了,儿子也生了两个。要是爹爹娘亲还在,他们一定会喜欢外孙子的。”
“嗯。”
“记得当初你到我家求亲的时候,被我爹给灌醉了,说是酒后吐真言。
当时你对我爹发誓说,
将来要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宁愿遭受天打五雷轰,我爹才作罢。
想想那时候,
一家人其乐融融,好开心呀。”
“是吗?”
程天贵已经记不得自己发过的毒誓了,
他好后悔,当初为什么要立下那样的毒誓。
想起天打五雷轰,
由不得眼皮狂跳,带动整张脸抽搐不已。
想想自己等会儿要做的事,暗道,上天不会那么灵验吧?
空口无凭,如果誓言都能成真,
天下就太平了!
“夫君,不知怎么回事,这两天我特别想念爹娘,昨晚还梦见他们了。哎,夫君,你的手怎么抖了,不舒服吗?要不咱们回去吧,我也累了。”
程天贵的手逗得更厉害了,连忙缩了回去,
故作轻松:
“没事的,风景这么好,多走走,对你身体也有好处,咱们到水榭那边兜兜,那里很安静。你还记得吗,当初就是在水榭边碰到云秋的?”
“嗯,是的,我记起来了,多么希望弟弟还能在那里等我。”
南云裳顿时来了精神,
仿佛弟弟就在前面那个木亭子里。
这一带没几家人,有资格居住于此的,都是富贵之家,权势之门。
他们大都深居简出,很少抛头露面,
故而,水榭旁,行人寥寥,非常静谧。
除了秋千上有对年轻夫妇,再无旁人。
眼前,那个木亭子里,空无一人,
南云裳很失望。
弟弟没有像上回那样,蓬头垢面,浑身被盐渍浸透的样子突然出现,惊喜的叫她一声姐姐。
绕了两圈,她哭了。
弟弟,你在哪儿?
吃得饱吗?
穿得暖不暖和?
姐姐真没用,知道你遭罪却帮不到你,你不会恨姐姐吧?
其实姐姐跟你一样,你在外漂泊,姐在家里坐牢。
说起来你都不信,嫁到程家这么多年,几乎就没出过那个院子。
自打爹娘死后,他们更不把姐姐当人看,轻则羞辱,重则打骂,婆婆下手真狠。
唉,
什么将门的千金,富家的媳妇,还不如知冷知热的贫苦人家。
姐姐厌倦了!
这样的日子哪天才能熬到头?
姐姐每晚头痛欲裂,想死的心都有。
可是,又舍不下两个孩子,他们长大后问起母亲怎么办?
如果姐姐死了,这世上,你再也没有了亲人!
程天贵在附近晃荡,眼睛滴溜溜转,寻找下手的场所,
没曾想,妻子内心里掀起的巨大波澜。
姐姐也命苦,怎么会嫁到这样的人家?
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个女人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人要是能永远不长大就好了。
南云裳自顾自怜,看见秋千上那对卿卿我我的夫妇,更加心酸。
自己有过那样的莺莺燕燕吗?
没有,哪怕是在新婚燕尔的那阵子,都没有像他们那样亲密过。
记忆中的丈夫,从来都很懦弱,在公公婆婆面前唯唯诺诺,不敢为妻子鸣过不平,
哪怕是说句公道话。
刚刚擦干的眼角,又泪雨滂沱。
泪光中,她看到有个身影向她走来,个头高高瘦瘦,蓬头垢面,浑身脏兮兮的。
啊,是弟弟,
他果真在这儿。
“云秋,是你吗?姐姐好想你。”
南云裳难掩激动的心情,拖着沉重的脚步,慌忙擦干泪水,换做笑盈盈的样子迎上前去。
到了近前,才失望地发现,
是个小乞丐。
“夫人行行好,我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南云裳看看乞丐,很心酸,俨然就是弟弟当时的模样,摸摸身上,居然连个铜板也没有。
小乞丐期待的眼神,让人无法拒绝。
她毫不犹豫的摘下腕上的银镯子,递过去。
“拿着吧,好好吃顿饭,再买件衣裳。”
“好人有好报,夫人就是活菩萨。”
程天贵看到了这一幕,快步冲过来,大吼道:
“该死的乞丐,把镯子交出来,快滚。”
“没事,你赶紧走吧。”
小乞丐如蒙大赦,千恩万谢的拔脚跑了。
“云裳,这些乞丐都是骗子,嘴里没一句真话,你怎么还信了?”
“别追了,我把他当成云秋了,他也蛮可怜的,那根镯子对程家不算什么,对他来说,就是活命钱。再说了,就是骗,他也不过是个小骗子,值不了几个钱。”
南云裳话里有话,
其实也有诉苦的意思。
作为南家的千金,程家的儿媳,一根普通的银镯子就戴了多年,地位和境遇可想而知。
小乞丐不过是骗几顿饭吃,几件衣裳穿,
你程家呢,
骗了我的爹娘,骗了我的青春,骗走我的孩子。
还有,
你们还骗了皇帝,骗了朝廷。
天快要黑了,那对年轻的夫妇终于走了,留下一串欢声笑语。
“咱们也回去吧。”
“嗯,不着急,那边亲水的木桥上景致不错,水里还有鱼虾嬉戏,你看,那些盛开的睡莲也很漂亮,咱们去那边兜兜再回去。”
南云秋挪动机械的步伐,艰难前行。
此刻,
就是阆苑奇葩,仙间灵荷,她也无心欣赏。
普通不过的银镯子,丈夫就对她大吼大叫,要是被婆婆知道了,还不活剥了她?
夏风徐徐,吹拂在水面上,卷起层层涟漪。
盛夏,正是水势最盛的时节,池水快要漫到桥沿,里面的鱼虾清晰可见。
南云裳慢腾腾的走,
程天贵却落在后面,看似在欣赏那株近岸的睡莲,目光却左右逡巡,扫视整个水榭。
偌大的地方,
仅剩下他们二人。
走着走着,到了桥旁的观水亭,南云裳停下脚步,被木柱上张贴的告示吸引住了。
凑近再看,
顿时如晴天霹雳,炸在心头!
那是一张海捕文书,上面清晰地写着:
逆贼南万钧授首,其子南云秋侥幸脱逃……
公然勾结江湖歹人,图谋弑君……
发现踪迹并协助官府者,赏银百两,对南家余孽知情不报者,
按同犯论处……
“啊,弟弟!”
南云裳撕心裂肺,战栗不已,感觉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眼前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噗通一声,栽倒在深深的池水里。
“云裳,云裳,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程天贵看见妻子落水,惊慌失措,赶紧跑过来,不料脚下打滑,摔了个跟头。
马上又爬起来,一瘸一拐来到亭台前,手舞足蹈,
感觉是要跳下去救人。
凉凉的池水灌到嘴巴里,惊醒了南云裳。
“啊,救命,救命啊!”
强烈的求生本能,促使她拼命呼喊,双手在水里不停的扑腾。
“莫慌,我来救你。”
程天贵伸手抓住栏杆,另一只手伸出去够她。
可是,还差了一截。
“天贵,快点呀,我撑不住了。”
“可是,我也够不着呀。”
程天贵急得团团转,不小心,手滑了,自己也落入水里,
扑腾几下急匆匆逃回岸上。
南云裳又呛了一口水,眼前直冒金星,迷迷糊糊见丈夫上了岸,把她撇下,蓦然觉得无比的心酸。
本来就很孱弱,又折腾这么久,已经没剩下多少气力,双手划拉的动作越来越小,
而且,
她也分不清方向,竟朝水心漂去。
“天贵,救我!”
妻子无力的呼喊,回响在耳边,声音一阵比一阵微弱,
程天贵心里五味杂陈,莫名的内疚,痛楚,慌张,还有不安,混杂交织。
想想发妻,他想悲恸大哭,
想想程家,他又想放声大笑,
最后,却哭笑不得。
悲喜苦乐,酸甜苦辣,一切都会过去,
时间会抚平所有的伤口,掩盖所有的罪恶。
一日夫妻百日恩,朝夕相处走过七年,最终却以这样的方式分别,对南云裳来说,无疑肝肠寸断,惨绝人寰。
对他而言,何尝不是摧心肝的折磨。
长痛不如短痛,
他也是身不由己。
他一遍遍的忏悔,一遍遍的倾诉,无非是要安慰自己,减轻他的恶行,赎买他的罪愆,求得内心的宁静,
求得今后每晚能少做噩梦,
能一觉睡到天明。
第268章 还有什么比人恶毒
“夫君,快救我。”
南云裳居然还有呼喊声,惊醒了自我折磨的程天贵,
他本以为差不多了,却惊讶的发现,
妻子没死,而且因祸得福,竟然紧挨着睡莲,活生生站在那里。
怎么回事?
很快,他弄明白了,
睡莲的下面应该安装了底座,比如陶缸或者木栅栏之类的东西,用以固定根部,不让它随波逐流。
南云裳摇摇晃晃,很不稳当,就知道,
她踩在了底座的边沿。
“云裳,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别动,我来救你。”
程天贵环顾四周,
巧了,在木桥的尽头有根竹竿,估计是打捞水草用的。
他操起竹竿,绕到木桥中央,这样距离妻子更近些。
妻子大难不死,程天贵以为是命不该绝,冥冥中有上天的安排。
可是,一阵晚风掠过,那张海捕文书禁不起折腾,随风卷起,在水面徘徊,在空中飞舞。
时而低沉,时而高亢,
紧接着,它腾云驾雾一样,直刺云霄。
那张文书,也如尖刀,刺在他的心头!
此刻,又想起了程百龄的那张阴沉的脸庞,
程天贵浑身激灵,横下心,伸出了竹竿。
晃晃悠悠的南云裳见到竹竿,如同看见救命稻草,找到了主心骨。
丈夫并没有放弃她,刚才不过是一时慌乱而失去方寸,并非见死不救。
她错怪丈夫了。
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
离开睡莲的庇护,任由竹竿把她拖向丈夫,拖向她重新泛起的那点信心,那点慰藉。
此刻,
她觉得畅快轻盈,觉得无忧无虑,像长了翅膀,要振翅高飞。
蓦地,
她觉得身体又在下沉,感觉水下有股巨大的力量,把她往水底下拽。
她被拖入水面之下,
睁开眼睛,却惊恐的发现,那股力量就是竹竿发出来的,
或者说,
是竹竿的那端,丈夫发出来的。
她瞬间醒悟过来,
丈夫要害她!
难怪他今天怪异之处很多,主动陪她出来散布,亲手搀扶她走路,极力阻止她回家。
她明白了,
刚才他为何突然双手剧烈抖动,是因为听到了自己在南万钧面前发下的毒誓。
她甚至怀疑,那张海捕文书就是他临时贴上的。
因为她在木亭子里盼望弟弟出现时,
他始终在池心亭子里徘徊。
她瞬间也醒悟了,弟弟真的来了,被程家发现了。
程家那些事,纸包不住火,肯定要对南云秋下毒手。
而这张文书不过是催命符,
加速了她的死。
夫君,你好狠心呀,我一心一意伺候你们全家,说是媳妇,其实就是个佣人,你们忍心下对我下毒手吗?
我生了两个孩子,将来有一天,他们问你,娘亲去哪了,你该如何回答?
你也知道,云秋的性子木讷,不讨人喜欢。
但是你更应该知道,他还嫉恶如仇,有仇必报。
实话告诉你,
除非你们同时也杀了他,否则,你们程家这辈子休想安宁,将会永远活在惶惶不安之中!
委身这样的夫君,
南云裳万念俱灰,心如枯槁。
死,或许是解脱,或许是真正的生!
她紧紧抓住竹竿,竟然主动放弃了求生的希望,任由它将她拖入深深的水底,拖向绝望的万丈深渊。
很快,
水面重新归入平静,掩盖了水下的罪恶。
“啊!”
程天贵扔掉凶器,痛吼一声,瘫坐在木桥上,脸色惨白。
“杀人啦,杀人啦!”
突然有人大喊。
程天贵魂飞魄散,猛地爬起来,循着声音望去,只见木亭子的旁边,有株灌木丛在晃动。
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真是怕事有事!
刚才被他怒骂的乞丐,蹲在灌木丛中大解,恰巧把他杀人的一幕看在眼里。
顿时,
程天贵感受到末日的来临,不顾一切冲过去,要杀人灭口。
小乞丐也不傻,
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提起裤子奔逃,跌跌撞撞的,还两次被东西绊倒。
明明仔细观察过,四下无人,他才动了杀心,怎么还是被人看到了。
该死的乞丐,简直就是扫帚星!
程天贵使出浑身解数,而小乞丐今天还没吃东西,饿得前胸贴后背,双腿疲软。
而且,
夜幕降临,周围连个鬼影子也看不见,呼救的声音没人能听到。
很快,
程天贵就追上了他,不容分说,一拳打翻在地。
“大爷饶命,我什么也没看到。”
小乞丐吓坏了,瑟瑟发抖,浑身都是土,躺在地上求饶。
“你明明看见了,你已经喊出来了,我会放过你吗?”
“我保证不说出去,求你了。”
“放了你,我怎么办?只有死人才不会说出去,只能怪你倒霉了!”
“啊!”
他操起路边的石块,恶狠狠砸向乞丐的脑袋,直到对方头破血流,一动也不动。
连杀两人,
他自己也心虚,恐惧,蹲在地上不知如何是好。
夜色助纣为虐,降临了。
此时,路旁传来了踢踢踏踏的声音,有辆马车过来,好像还停下来了,
失魂落魄的程天贵慌忙起身,发现小乞丐毫无反应,便弓起身子,一溜烟往家里跑。
跑到水榭旁,
看见路边有个黑影走过来,吓得他屁滚尿流,一不小心,险些撞到人家。
二人擦肩而过,谁也没认出谁。
来人正是南云秋!
劫夺马车时,他谎称要去城南郊外,就是担心官府追查到车夫,好让敌人以为他逃离了海滨城,
以此迷惑他们的视线。
其实,
他中途悄悄躲入林子里,查看形势,等待时机。
光天化日之下,当然不能去程家大院,于是他打算先到水榭碰碰运气,
如果等不到南云裳,再伺机翻墙进入程家。
原计划,傍晚就能到达水榭。
可惜,刚才路上碰到一队官差查哨,只好又躲藏起来,这才姗姗来迟,
错过了挽救姐姐的时机。
他打定主意,二更时分,设法潜入程家,和姐姐见上一面后,就立即离开可怕的海滨城。
眼下,
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他来了海滨城,危险也越来越大,步步逼近。
路上他反复思量,
杀手又不可能未卜先知,得知他在南风楼,而且精准到具体的雅间,背后必定有人通风报信。
他几乎可以确信,
那是苏慕秦下的套,只不过做得无声无息,不着痕迹,比以往的套路更加高明而已。
因为,只有苏慕秦知道他在哪个雅间,
那就是铁证。
明确了这个,苏慕秦的疑点就逐个浮出水面。
比如,
他尾随而来,进入南风楼,那时候苏慕秦刚进入雅间,也就一泡尿的工夫,店小二就端着空的食盘走出雅间,上菜不可能那么快。
还有,
打小时候起,苏慕秦对他向来是直呼其名,今天却亲切的称呼他弟弟,
令人匪夷所思。
还有,
食桌上明明摆放了两套餐具,可是,他那个心肝宝贝始终没有出现,现在想起来,
也应该是个幌子。
关键是,
杀手来临前的刹那间,苏慕秦突然听到了大头的声音,不由分说就跑出去了,后来就没回来。
南云秋苦思冥想,
大头的出现绝非偶然,一定是察觉到不妙,来向他示警的,而且背着苏慕秦。
可是,
那时候杀手还没来,苏慕秦没必要匆匆下楼,急于撇清自己。
那他匆匆离开,
究竟是为什么呢?
灵光乍现,南云秋想到了原因。
苏慕秦下楼,不是因为大头的出现,而是大头喊出了一个叫宝柱的人的名字。
宝柱的出现,
预示着杀手即将到来,才迫使苏慕秦借看看大头的由头,匆匆躲开。
这才是最为合理的解释。
否则,如果杀手冲入雅间,看到南云秋被追杀,
他是躲还是救?
没办法解释。
南云秋继续向前推演,心里惊出一身冷汗,应该是毡帽被那个莽汉子挤掉的瞬间,被苏慕秦认出来了。
那么,
他捡拾起帽子后,发现苏慕秦对着跟班轻声低语,便躲到僻静处,此时吴德出现了,率盐丁出来镇场子,
二者并无因果关系。
但那个跟班形迹可疑,而且不见了,很可能就是宝柱。
宝柱溜出去后,
除了来南风楼定菜,布置现场外,还通知了杀手前来。
南云秋此时还不清楚,宝柱还通知了大头等人,取消了中午定好的宴请。
那么,
苏慕秦举行好仪式后,取消了和同行掌柜的约定,独自前来南风楼,走得不紧不慢,
原来,目的就是为了引他到南风楼。
好高明的手段!
慕秦哥,你越来越让我刮目相看了,你不仅有经商之才,还有将相之才。
想通这些后,
南云秋更加坚定决心,早日离开是非之地。
在海滨城的阴沟里折戟沉沙,倒在这帮宵小的手里,太不合算。
今后,哪怕苏叔从棺材里爬出来,
他都不会再和苏慕秦来往。
如果还来往的话,就是报仇。
第269章 落水,竹竿,杀人
停好马车,他往水榭而来,
这里,他来过两次,每次都会碰上那个老朋友,
今晚,不知还能否遇见?
天很黑很黑,水榭里有亭台楼阁,高高低低,只能慢慢摸索着行走,
尽管他认为谙熟此中地形,还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觉得有点奇怪,
绊他的不是台阶,不是树枝,而是软软的东西,柔中还带着硬。
蓦地,
一种不祥袭来,
不会是个人吧?
他又退回来,蹲在地上,凑近了想看看是什么,一股浓烈的臭骚味迎面扑来,如同时三身上的味道。
他已经猜到此人是谁了,为什么不去栈桥上睡,躺在这里干什么?
“瘌痢头,别睡了,快起来。”
“你看,我给你带好吃的来了,肉馅的。”
对方依旧没反应,难道是自己认错了?
南云秋不相信,
这种味道他再熟悉不过,于是伸手去摸摸对方的脑袋,瘌痢头的称号是有由来的。
血,是血,满头是血,
还是温热的。
这么说,小乞丐刚刚被杀,凶手应该就在附近。
南云秋顿时血气喷张,亮出家伙,眼睛溜圆,随时准备擒拿凶手。
他警惕的搜寻片刻,附近并无可疑之人。
他实在想不明白,
有谁会对一个与世无争的乞丐下狠手?
“瘌痢头,你醒醒,是谁干的?”
南云秋心情悲痛,
天下这么大,为何连求顿饱饭的乞儿也容不下?
想起自己第一次来水榭寻找姐姐,就碰上他讨吃的。
第二次因为准备向姐姐辞行,自己当晚睡在栈桥上,还特意给他带了几个肉包子,而他则回报以艾草驱蚊。
瘌痢头不过是穷困而已,或许是父母双亡成为孤儿,
或许是染上重病无钱医治,
或许是遭遇灾祸,等等,才被迫流浪乞讨,
其实,
他并不傻,也懂得知恩图报,也懂得索取有度,也懂得关心别人。
就像时三,初次相逢时,能把一个窝头掰一半给他吃,
无疑,比很多人都慷慨大度。
他抱起瘌痢头,来到栈桥上,放在平坦的地方,伸手掬水为他擦拭伤口。
一次次的擦拭,想把他洗干净,
干干净净的离开这个浊世。
他诅咒残酷的世道,容不下穷苦之人,仿佛偌大的天下,只是为有钱有势之人而生。
富人来到世上,是为了享福,
穷人,则是为了遭罪!
天下,是该要乱了。
只有乱世,乾坤倒转,穷人才有翻身的可能。
大概是池水流入口鼻,被呛到了,瘌痢头突然轻轻咳嗽一声,南云秋又惊又喜。
“你醒啦,太好了,你还认识我吗?”
瘌痢头没有回应,痴痴傻傻道:
“杀人啦,杀人啦,男人,女人,落水,竹竿。”
“你看见杀人啦?谁杀人?杀了谁?”
“落水,竹竿,杀人啦……”
渐渐的,声音停了,再无声响。
刚刚燃起的那一点点兴奋,眨眼间熄灭,瘌痢头这回真的死了,
刚才那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才是他死亡的原因。
他肯定看见了男人和女人在一起,然后有人被杀。
不知是男人杀了女人,还是女人杀了男人,落水和竹竿又是什么意思?
总归,
瘌痢头目睹了杀人的经过,才被凶手杀死灭口。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释。
“瘌痢头,你我相识一场,却没办法给你报仇,因为凶手是谁,我都不知道。”
“瘌痢头,到那边以后,投胎到好人家,下辈子别再受苦了。”
南云秋帮他理理衣裳,却在袖子里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好像是个手镯。
心想,
一定是他母亲留给他的,或者是捡来的,也有可能是偷的。
这家伙还蛮有志气,舍不得当了买东西吃。
把瘌痢头整理干净,又掏出带来的肉馅的包子,摆放在他的身边。
“饿了就吃吧!”
南云秋还不忍心现在就走,
想陪他再聊会儿。
“每次来水榭都能碰到你,咱们也是有缘分,可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不过叫什么都无所谓,
过了今晚,我可能就要离开这里,或许今生今世都不会再来。
瘌痢头兄弟,
永别了,你一路走好。”
瘌痢头静静的躺在那里,回馈南云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伤痛,还有死沉死沉的暗夜。
这时,
从南面程家大院的方向,出现很多手执火把的人,还有凌乱的马蹄声,依稀还能听到隐约有人说话。
“必须要满城搜捕,叫他插翅难逃。”
“什么满城搜捕,那是举国缉拿,他逃得出海滨城,还能逃得脱整个大楚吗,走。”
“可惜,南风楼那么多人围捕,还让他给跑了,到手的财富也溜了。”
还有部分火把正朝水榭而来。
“他娘的,这帮人长着狗鼻子,怎么知道我在这?”
南云秋心里打鼓,
要是被他们抓住,瘌痢头的死,估计都要他背锅。
满城搜捕,举国缉拿,
不会是针对我吧?
应该不会,程家没这个权力,朝廷也不会如此糊涂,皇帝也不会那么昏聩。
他们如此叫嚣,
肯定是因为两次捕杀失败而虚张声势,为的是找回颜面,也带有恐吓的意味,让对手从此以后,不要再涉足海滨城。
南云秋反倒有些得意,
越是这样,越说明你程家心里有鬼,越说明你程家色厉内荏,无计可施。
但不管怎么说,
今晚程家肯定戒备森严,去探望姐姐的计划只能作罢。
他借着夜幕的掩护,避开火把的方向,跳上马车离开了。
半夜了,
时三还没睡,在等他回来。
南云秋两顿没吃饭,一点也没有胃口,躺在草铺上辗转反侧,心里隐隐觉得将有大事发生,
时三也不敢问,紧挨他睡了。
天蒙蒙亮,
他才勉强睡下,感觉没过多久,迷迷糊糊就被时三叫醒,睁开眼,
时三把中午饭也准备好了。
肚子里咕咕叫唤,打开荷叶,里面是诱人的米饭,还有几片猪肉,拌着豆豉,喷香喷香的。
时三却打开他的手,严肃的问道:
“咱俩认识这么久,我只知道你叫云秋,你姓什么?”
“为什么要问这个?”
“你姓南对不对?”
“咦,你怎么会知道?”
时三却哭了,
哭得很伤心。
南云秋觉得莫名其妙,时三不过是去买了一顿饭,从哪打听到他的姓,又为何要哭得稀里哗啦,
感觉好像是生离死别一样悲惨?
时三抹抹泪,从怀里掏出张揉成一团的纸,递过来,眼睛却紧紧盯住南云秋。
摊开之后,
竟是刑部颁发的海捕文书。
顿时联想到昨晚上,那帮手持火把的官兵对话。
全程搜捕,举国缉拿,原来说的就是他。
此刻,占据他胸膛的不是害怕,
而是愤怒!
南家惨案谜团重重,连亡命天涯的他都能感受到里面的冤屈,查到了很多令人费解的疑点,
朝廷呢,
不仅不去调查,还在时隔两年后,发出追捕他的狗屁文书,真是愚蠢透顶,糊涂至极。
朝廷是要把南家的惨案坐实定调,
还是其中别有玄机?
最混账的是,里面说他有弑君之举。
他要是弑君,文帝的尸身早就腐烂不堪了。
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狗屁罪名,文帝竟然能下旨同意?
堂堂君王,大楚的主宰,你是不识字呀,
还是让猪油蒙了心?
在女真射柳大赛观阵台上,他对皇帝那一点点好感荡然无存。
文帝是昏君,是暴君,海捕文书带来的愤怒,
再次加深了他对文帝的判定。
狗皇帝,你该死!
“嚓嚓!”
他双手颤抖,把告示撕个粉碎。
“云秋哥,怎么办?我不要你死。”
南云秋拍拍时三的肩膀,安慰道:
“没事的,你不知道云秋哥本事大着呢,他们抓不住我,别担心。”
时三明显不相信,呆呆的看着他,生怕他会突然间消失。
“刚才为什么哭?”
时三又流下眼泪,哽咽道:
“我一直以为我是世上最苦的孩子,原来你比我更苦,更可怜。
起码我还有个家,有奶奶,还能沿街乞讨。
你呢,
却要躲避官差的追捕,还不能被人认出来,连乞讨的机会都没有,今后日子怎么过呀?”
“没事的,别哭。”
时三哭得更惨,悲悲戚戚:
“明明你也是没爹娘的孩子,明明你无家可归,
可是,
在我面前,你从未叹过苦,叫过累,还像大哥哥那样照顾我,安慰我,帮我出气。
你呢,
谁照顾你,谁安慰你,谁又能帮你出气?”
“你能帮我,你愿意吗?”
时三听说自己还有用处,非常欣慰,挺起胸膛,慷慨道:
“我愿意,干什么都行,坐牢挨板子我也敢。”
“没那么严重,就是替我跑跑腿,找找人。”
“好,你说吧,海滨城我都熟悉,保证不耽误你的事。”
第270章 丧礼
海捕文书贴出去后,确实出门不方便了,眼下也只能让时三跑跑腿。
现在,
估计所有的城门,还有城内人群聚集之地,都张贴了告示。
要想逃离海滨城,没有张九四他们帮忙,恐怕不行。
按照南云秋描述的位置,时三饭也不吃,准备出门。
刚走了两步,又跑回来,忧心忡忡的问道:
“云秋哥,你真不会有事吗?”
“怎么婆婆妈妈的,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也不会背着你偷偷跑掉。”
时三被看穿心思,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一溜烟跑了。
张九四也看到了告示,这两天一直呆在城内,就是因为南云秋有可能会找他。
严府两名家丁的死并未怀疑到他头上,
最后也不了了之。
他眼下落脚的地方属于渔场,在城北,距离程家大院,都督府,还有海上的业务都比较近,
可是辛苦了时三,从南城一路走到北城。
得知南云秋果然有难,
张九四马不停蹄,天黑后准时来到事先约定的地点。
那是个偏僻的角落,没人能察觉。
刚见到南云秋,他就说出了天大的噩耗:
“昨晚,程家儿媳溺水身亡!”
“你说什么?是谁死了?”
“程天贵的媳妇呀,怎么啦?”
“啊!”
南云秋登时昏死过去
张九四连抽自己两个嘴巴,太不会说话了,就不知道循序渐进慢慢来吗?
他赶紧鼓捣太阳穴,掐人中,好一番折腾,
南云秋才悠悠醒来。
“我姐姐死了,我姐姐死了,世上我再也没有亲人,我还活着干什么?”
南云秋呼天抢地,双拳重重的击打自己的脑袋,
又悲又恨。
“云秋,别这样,你冷静点。
你要是死了,你姐姐罪过就大了,泉下还怎么见你爹娘?
还有,
我听说,当时她丈夫也在旁边,我就纳闷了,
一个大男人,怎么就能眼睁睁让女人家淹死呢?”
张九四抹抹泪,又劝慰道:
“你别太难过,肯定是不小心堕水,你姐夫想必水性不好,天灾,怨不得谁,节哀顺变吧。”
“不,程天贵会水!”
他在程家住了很久,知道程天贵水性很好。
男人,女人,落水,竹竿……
南云秋猛然想起瘌痢头临死前的几个字眼,揪住张九四衣领:
“说,在哪淹死的?”
“就在他家不远的水榭呀。”
南云秋再度昏厥。
等他再次醒来,完全变了个人,
瘫倒在脏兮兮的地上,呆呆地仰望漆黑的夜空,一句话不说,浑身散架,没有丝毫力气,比死人就多了一口气。
张九四陪伴他,不离左右,
他能理解失去最后一个亲人的痛楚,生怕南云秋想不开,有过激之举。
足足煎熬了一个时辰,南云秋缓缓发出了毒誓:
“我要杀死程家满门!”
冷冷的语气,说出血淋淋的誓言,
杀人无数的张九四也吓得直哆嗦。
“兄弟,
海捕文书发出了,程家也同样戒备森严,或许正等你去找他们报仇呢。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依我看,你还是想想看,先逃出海滨城再说。
再说,
你得先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瘌痢头的话语,那句杀人啦的惊恐,已经说明了,
杀害他姐姐的就是程天贵,
理由无非是海捕文书上南家余孽的字眼,程家担心遭到连累。
而且,
自己这趟回来,也是加速姐姐遭受噩运的原因。
“姐姐,都怪我,要不是我回来,兴许他们不会对你下毒手。”
“姐姐,你放心去吧,把你的苦难都告诉爹娘,把我的毒誓也告诉他们。南家的仇,都由我来报,以牙还牙,血债血偿,仇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姐姐,你的苦难结束了,他们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等待良久,张九四才问道:
“怎么逃出去,你想好了吗?”
如何逃离,
南云秋昨晚回来,闻到时三那身臭味就有了主意,
城门口进出的人很多,官差盘查,一般都会盯着画像,不会在意一个乞丐,
等过几天,盘查的力度肯定会松懈下来。
最有利的因素是,
程家肯定以为,他昨天下午劫夺马车时,就已经逃出了城。
“想好了,需要你的配合。”
“那没问题,要多少人,要做什么,你只管交代。”
“这样,等你接到我的通知后,马上赶到南城门附近,到时候就会碰到大头那帮人,然后……”
“好好好!”
张九四点头如捣蒜,连夸好计策,南云秋面临血海深仇的节骨眼上,还能想到这个奇思妙计,着实膜拜。
“今晚肯定走不成,明天吗?”
“不,要过几天,不着急。”
“兄弟,夜长梦多,万一官府挨家挨户巡查怎么办?”
南云秋眼珠瞪出血,恶狠狠道:
“我必须要搞清楚一件事,然后大开杀戒一场,让他们从今以后,夜夜梦魇再走,否则,我咽不下这口气。”
张九四还要再劝,
南云秋根本不听,还让他去通知大头,明晚还是这个地方见面。
程家大院里,
举行了一场简单的葬礼,院子里花圈挽联,个个白衣素帽。
前院里,摆放着南云裳的棺椁,今天一整天,前来吊孝的人不计其数。
与其说,是送别他们压根不熟悉不关心的死者,
还不如说,
是为了和海滨城的主宰套近乎,拉关系,程家满满当当的白事宾客清单,就可见一斑。
程家父子如释重负,
尽管当时出了小乞丐的那点意外,但儿子连杀两人的那股男儿气概,让老爹非常满意。
而且,
他们还报了官,仵作来验过尸,确认是溺死无疑。
这就相当于官府做了担保,是意外,不是凶杀。
这下,
对皇帝,对朝廷就有了交代,也不怕信王集团死咬不放。
万一今后南云秋侥幸生还,问起这件事,
也能堵住他的嘴。
按婆婆严氏的说法,南云裳不吉利,验过尸干脆就找地方埋了拉倒。
程百龄虽然也这么想,
却非要操办丧事,不是尊重死者,而是要做给外人看,不至于引起别人的怀疑。
他们决定,
棺椁假模假式停放三天,然后就拉到远远的南城外埋掉,
再把前院推倒重建,重新粉刷,
把不祥之人的所有痕迹,全部清除干净。
丧期不饮酒,不作乐。
程家父子毫不避讳,躲在后院的书房里对酌。
儿媳死了,他们斩断了和南家的任何关系,当然高兴。
不过,程天贵心里隐隐不安,
他昨晚发现,
那个小乞丐明明死在木亭子的后面,也不知怎么回事,尸体却躺在栈桥旁边,而且伤口洗的干干净净,旁边还摆放着肉包子。
那么,
肯定是有人来过,而且认识小乞丐。
不会是南云秋来过吧?
现在他有点懊悔,埋怨自己平时不关心小舅子,
南云秋当初住在程家时,好像说过曾在水榭住过夜,自己当时怎么也不问问,问问小舅子认不认识那个小乞丐,
唉!
但是,
这件事他不敢禀报父亲,否则肯定又是一顿暴风雨式的责骂。
如果他此时大胆提出来,
程百龄必定会生疑,从而改变计划,那么,南云秋接下来的一系列杀人逃生的安排,就会遭到破坏。
“怎么了,天贵,惶惶不安的,有心事吗? ”
“没事,爹。”
程百龄也不再追问,亲手杀死自己的发妻,紧张不安也是人之常情,
儿子能做到这个样子,
已经很不错了。
“别去想那么多,时间会冲淡一切的。
咱们应该合计合计,
信王那边虽然没了咱们的把柄,但是城内也不安生,有海贼,有械斗,还有私盐的纠纷。
朝廷一直说要派采风使过来稽核,
咱们要认真对待,做好准备,千万不能被查出什么,以免搅了咱们程家的大业。”
“爹爹放心,明天孩儿就和舅舅商量此事,断不会出岔子。”
“嗯,总算过去了,今后咱们就能过安生日子了!”
南云秋逃出南风楼,
让苏慕秦如坐针毡,
严有财因计划失败,被他姐夫劈头盖脸骂的狗血喷头,恼怒之下,
事先承诺给苏慕秦的大买卖也打了水漂。
苏慕秦虽然恼恨,但更多的是疑心。
他开始怀疑大头了。
贴身跟班宝柱以性命担保,确实通知了大头取消午宴,
可是,
大头居然还出现在南风楼门外。虽然没有证据说明,这件事和南云秋逃脱有直接关系,
还是让苏慕秦不由得多想。
大头跟随他多年,平时省吃俭用,绝对舍不得去南风楼那种高档的场所,还邀请好几个兄弟同往。
那是多大的开销,
大头疯了吗?
如果真是去喝酒,倒是进去呀,偏偏在窗外大声咧咧,的确值得玩味。
晚饭后,
他派人去找大头,准备当面聊聊,好好摸摸大头的底细。
半个时辰过后,宝柱回来了,神秘兮兮的。
“怎么,大头不在?”
“掌柜的猜的真准,他晚饭后就出门了。”
苏慕秦愣了,问道:
“去哪了?”
“不知道,就他一个人。掌柜的,您想知道他为什么出门吗?”
“别卖关子,直接说。”
“有人看见他和张九四手下的盐工出去了。”
“什么,他怎么和张九四勾搭上了?”
这个发现,直接触痛了苏慕秦的逆鳞。
手下最得力的干将,竟然和死对头大晚上出去,必定没有好事。
是想改换门庭,叛投敌营?
不会,
自己待他不薄呀,也非常信任,手下那么多兄弟都交给他指挥,不会暗藏什么野心吧?
苏慕秦在江湖上争斗多年,很鸡贼,
他在棚户区也有自己的眼线,就藏在大头身边,看来要好好关注一下大头了,
别灯下黑,把他给卖喽。
百密一疏,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
就是没猜到大头是去见南云秋。
第271章 牡丹花下死
“站住,把路引拿出来,检查。”
“你,帽子摘下,头抬起来。”
“混蛋,不许挤,排好队。”
南城门,傍晚,急着进出的人真不少,
要不然,一会就要关城门了。
盐丁们不敢懈怠,仔细翻看路引,一会看看墙上的画像,一会看看待检的行人。
昨日,
吴管事的传达了大都督府的号令,要求各城门要严查进出人员,仔细查验路引,核对画像,
凡是可疑之人一律扣押,待核实无误后方可放行,
若有马虎松懈者,严惩不贷。
“站住,说你呢。”
有个盐丁伸出枪头,拦住身穿破衣烂衫的行人。
“你干什么的?”
“出去挖野菜打猪草,保证在关门前回来。”
“你早上不是刚出去过嘛,怎么现在又要出去?”
“又没有规定,一天只能出城一次,我多打点猪草换钱买吃的,不然你养着我啊?”
“嘿,你个小乞丐,我又不是你爹,凭什么养你。快滚,别耽误爷办差。”
占了便宜,盐丁们哈哈大笑。
时三背着竹篓,也偷着乐呢。
按照南云秋的安排,
他每天两次出门打猪草,而且在城门口还要大摇大摆的,引起盐丁们的注意。
他不知道南云秋具体计划是什么,
但只要能帮云秋哥逃走,干什么都行。
一连七天,时三每次照常出去打猪草,所有的盐丁没有不认识他的。
而南云秋终日躲在孔桥下,
像冬眠的猛兽,潜心等待毒蛇出洞的消息。
他相信,
敌人会放松戒备,香饵会引诱大鱼出窝。
又过了三天,时三的竹篓里,带来了大头的消息。
今晚,严有财会到南风楼买春。
他也想杀吴德,但吴德毕竟分量轻了点,杀了而打草惊蛇意义不大。
程家父子他最想杀,
但是他够不着,人家平时深居简出,去大都督府行刺,难度更大。
严有财同样恶贯满盈,
先拿他开刀吧!
南云秋很清楚,严贼级别不够,出门最多带几个家丁护卫,
而且,
那狗贼淫心十足,喜爱拈花惹草,常常背着程百龄夫妇私自出门寻乐子,是最容易得手的目标。
再者,
他是程家的至亲,没准应该知道南云裳遇害的内幕。
大头那晚在东港告诉他,
严有财通吃,尤喜十三四的少年,经常去南风楼寻找柔美白皙的少年郎,
苏慕秦没少为他拉皮条。
大头摸准了他的癖好,冒着风险在仓曹署一带徘徊,终于在午后撞见了严有财,
便假冒苏慕秦的名义,
说南风楼来了两个貌似潘安的少年郎,请他今晚同去乐呵乐呵。
之所以说冒着巨大风险,
是因为这种见不得人的事,苏慕秦通常都是安排宝柱,或者自己府上的跟班去邀请,很少会派盐场的兄弟。
而且,
一旦事情没有成功,严有财碰到苏慕秦提及此事的话,就会穿帮,
大头也将遭遇危险。
所幸,严有财并未起疑,经不住香饵的引诱。
十几天下来,被南云秋的阴影所威胁,被姐夫耳提面命所震慑,严贼一直闷在家里郁郁寡欢,
听闻有两个新鲜的美少年,
心口就像被猫爪挠一般痒痒。
这些天忙于四处侦缉,连南云秋的毛都没见着,愈发证明,
南云秋劫马车那天,就已经逃之夭夭。
因而,
他匆匆回到家里,和妻子吴氏说外面有应酬,便带领几个家丁走了。
坦白说,
连程家父子都放松了,更何况不求上进,追逐声色犬马的他呢?
天刚擦黑,
南云秋撬开了沿街的角门,顺着天井,猿猴般轻巧爬到三楼,找到那间宽大的雅间,推开门,便闪身进入。
此前,
张九四已经来过,长得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很像富贵人家的护院保镖,且出手阔绰,自称是替苏掌柜的预订房间。
老鸨子只认钱不认人,
谁定的无所谓。
而且干这种事,抛头露面不太方便,让下人来预先布置,也是常有的事。
还有的客人更离谱,
淫心很炽,却非常害羞,生怕别人认出来,总是遮遮掩掩的,甚至蒙着脸,戴着帽子过来取乐,也司空见惯。
毕竟,
男人找男人,话好说不好听,
这种怪癖,真正能接受的人并不多。
初更刚过,
一位客人急不可耐的来到南风楼,身后还跟着四名随从。
“哎哟,爷您可来……”
见人三分笑,老鸨子露出职业的笑容,又顿时僵住了。
来的这位爷穿穿罩袍,只露出一双眼睛,贼溜溜的。
后面的随从也不声不响,就像阎罗殿里的小鬼一样。
“苏掌柜在哪间?”
“哦,楼上,我带几位爷过去。”
老鸨子肥臀一扭一扭的,在旗袍的包裹下滚圆滚圆,跟熟透了的水蜜桃似的。
罩袍客却无动于衷,来到房门前,刚想敲门,
转头又叫住刚要走开的老鸨子。
“苏掌柜在里面吗?”
严有财她认识,不敢得罪,也不敢欺骗,
但是这位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她不清楚是谁,
应该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吧。
老鸨子犹豫片刻,又想起刚才,苏掌柜那个五大三粗的跟班的吩咐,忙不迭道:
“嗯,在,早就来了。”
“哦,你去吧。”
“对了,爷,苏掌柜知道您有下人夜过来,专门在对面那个雅间安排了酒菜,您看?”
几个家丁心里乐开了花,
跟着老爷来过几次,从来都是站着看热闹的份,今天也能坐下来大快朵颐,
苏掌柜真是厚道人呐。
“慢着!”
严有财唤住家丁,然后轻轻推开房门,露出一条缝隙。
只见屋内灯光幽暗,布置极为典雅,屏风后宽大的卧榻,流苏帐垂下,一晃一晃的。
中央的案几上,
有一架古琴,一个美少年背对着外面,长发披肩,白色的风袍窣地,腰间一根金带,把年轻苗条的身材勾勒无遗。
他正在轻拂琴弦,
房内,一派旖旎春色,无限别致风光。
再看周围,也无异样,
严有财喉咙骨碌,强咽下口水,回头吩咐道:
“苏掌柜想得真周到,好,你们过去吧,不要贪杯误事。”
老鸨子看他进去了,松了口气,这下自己的差事才算完成。
她掂量掂量手中沉甸甸的金块,笑得绽开了花。
帮张九四撒了一句谎,就赚了这么大一锭金子,真划算。
姑娘们还要躺下才能赚钱,
自己站着就赚了。
乖乖,有钱人的钱真好赚。
“苏掌柜的,又劳你破费了。”
进去之后,
严有财自动锁上房门,冲着卧榻的方向客套一句,急不可耐的甩掉闷热的罩袍,露出绸子料的坎肩,和丝滑的蚕丝软裤。
大老爷们这身穿戴,
太他么变态了。
“小牛儿,独自抚琴多闷啊,叔来陪你一起耍。”
言语里充满挑逗,动作也极其猥亵,赤条条走过来,
他要从背后搂着美少年,摩挲一番,温存片刻再上手。
风月场上,那叫前戏,
严贼深谙其道,得心应手。
琴声停歇,突然换做仓朗声响,眨眼间,寒森森的刀锋架在严有财的肩上。
“你是谁,要干什么?”
南云秋缓缓转过头,冷冷道:
“你说呢?”
“啊,是你!”
严有财宛如五雷轰顶,魂飞魄散,膝盖很听招呼,噗通跪在地上。
“没想到吧,山不转水转,咱们还能见面。老实点,胆敢叫嚷,叫你人头落地。”
“不敢不敢,您有何吩咐,要多少银子你说话,我保证不还价?”
“穿起衣服。”
南云秋看对方的德性,觉得很恶心。
待严贼慌忙穿好衣服,他逼迫严贼走到屏风后面,扯起手中的线头,流苏帐悬起,卧榻上竟空无一人。
严有财这才发现上当,
刚才帐子一晃一晃的,还以为苏慕秦和另一个牛儿在里面作乐呢。
娘的,真是百密一疏。
他想起来了,苏慕秦不好这口。
严有财不可谓不小心,带着家丁,罩袍蒙面,在门口还先开门侦察了一番,确认没有危险后才进来的,
谁知还是中了圈套。
程家父子都认为南云秋已经遁逃,怎么还敢在这里出现,不要命了么?
“小爷饶命,饶命啊!”
“先抽自己五十个耳光,然后我还有问题要问你。”
“这,”
严有财露出哀求的神情,但是不敢求情。
“好好好,我抽,啪啪啪……”
巴掌过后,那张脸惨不忍睹,要不得了。
“说,我姐姐是怎么死的?”
“她,她是失足落水淹死的,绝对不是天贵害的。”
“嗯?我说过是程天贵干的吗?你最好实话实话,兴许我还能从轻发落。”
“是是是!
那天傍晚,天贵陪她出去散步,
她生完孩子后一直身体不大好,患上了头痛的毛病,还经常犯晕,走到水榭旁,
她独自到观水亭子里游览,不小心脚底打滑,
落水了,
天贵赶紧过去搭救,自己还跌入水中,差点也没命。”
那是台词,严贼背得滚瓜烂熟。
第272章 惨绝人寰
南云秋哪能会相信这套说辞,
明知妻子患上那么多病症,丈夫去非要带她到水边散步,而且落水时恰恰不在身边,也太巧妙了吧。
刀锋朝脖子凑了凑,怒视严有财。
“我不敢撒谎,有仵作验尸,不信我明天拿给你看。”
“我再给你个机会,这些话句句属实吗?若有隐瞒,千刀万剐了你。”
严有财点头如啄米。
“那好,听说海滨城和女真有勾结,倒卖官盐,可有此事?”
“这件事,嗯,绝对没有,至少我没听说过。肯定是别有用心之人栽赃诽谤。”
南云秋暴怒:
“是嘛,那乌蒙你认识吗?
桑真你认识吗?
东港码头你认识吗?
到这个时候,你还敢撒谎,还敢给程家父子背锅?”
严有财瞪大眼睛,惊愕的看着他,却说不出话来。
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知道这些了自己还能活命吗?
但是,面对冷飕飕的刀气,不敢拒绝,只能点点头。
“那天晚上,那么多家丁手执火把,冲到水榭旁去干什么?”
南云秋问这个问题,
本以为,那些家丁是冲着他和瘌痢头在一起去的,结果严有财一句话把他给惊呆了。
“是去打捞你姐姐的尸体。”
“你说什么?”
南云秋如遭雷击,愣怔无语。
姐姐那个时候还沉在水里,而那个时候,他也在栈桥上。
也就是说,
姐弟俩苦苦相思,苦苦寻找,却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水里,一个生,一个死,
而彼此的距离紧紧在咫尺之外。
姐姐呼救而弟弟听不到,弟弟寻找姐姐,而姐姐就在自己脚下的水底。
天哪,
这是造化弄人吗?
是上苍故意的安排吗?
是宿命注定我南云秋将无亲无故,孑然奔波一世吗?
“喀嚓”一声,刀光闪过,床头那根胳膊粗的扶手应声而断。
“小兄弟息怒,那真是个意外。”
“意外?那我问你,竹竿是怎么回事?”
严有财哪敢承认,装作无辜地反问道:
“竹竿,什么竹竿?啊……”
耳朵被削掉半截,严有财疼痛难忍,发出死猪般的惨叫声。
他清楚,这些话对方根本不信。
可是,要是全说出来,也是死路一条。
能蒙就蒙吧。
“还不老实,栈桥旁的小乞丐你知道吗?他临死前对我说,就是程天贵干的,他不小心看到了那一幕,也被灭口,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严有财傻眼了,
原来程天贵跟他爹也撒了谎!
程天贵说,自己杀了小乞丐后觉得内疚,就帮小乞丐清洗伤口,还祭奠了一番,
原来是南云秋干的。
如果程天贵如实禀报他爹,
程百龄肯定会采取措施,全城加紧搜捕,自己今天也不会冒冒失失过来,落入人家的陷阱。
今天自己遭难,
是拜外甥所赐。
南云秋什么都知道了,自己还隐瞒,那就是嫌死的不够快。
他便把南云裳如何落水,如何呼救,如何踩在睡莲的底座上,
程天贵找到竹竿,假意相救,然后如何强行拖入水底的恶行,
和盘托出。
南云秋心在滴血,银牙咬碎,人性要多么恶毒,才能做出这种惨绝人寰的罪恶!
程天贵,
你利用她的病症张贴海捕文书,诱她落水,落水后你不救,反而在她自己能站起来时,又将她狠狠拖入水底。
你是爹生娘养的吗?
你还是人吗?
你枉批了一张人皮!
他的双手在颤抖,钢刀在摇晃,拿捏不住掉在地上。
此刻,
他的眼前全是姐姐的身影,泪水簌簌落下,成了潺潺的雨帘。
想起在程家大院时,姐姐心疼他,照顾他,委曲求全,忍气吞声,点点滴滴涌上心头。
他很心疼,
问姐姐过得是不是不如意,姐姐却说没事,
挺好的。
可是,姐姐潸然落下的泪珠,却让他明白。
姐姐委屈,
姐姐的日子,并不像外人看起来那么光鲜,其实就是个低三下四的仆人,不过是顶着南家大小姐的光环而已。
而南家完了,光环自然黯然失色。
记得当时在灶房里,
他对姐姐说,您先忍着点,等弟弟我出息了,来接您,到那时,再也没有人可以委屈你。
可是,
自己食言了,如今阴阳两隔。
姐姐竟然死于同床共枕七年的丈夫之手,死于她两个孩子的父亲之手。
而且,
至死再也没见到自己的孩子!
很难想象,
她在沉入水底时,窒息带来的痛苦,远远比不上绝望带来的悲伤,与其说被淹而死,不如说含恨而亡。
哀莫大于心死!
人人向往的世间,就一定比人人恐惧的地狱好吗?
“姐姐,你死得好惨,都怪我不好,我没用,呜呜……”
严有财眼看机会难得,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趁南云秋低头垂泪之际,猛然窜出,直奔房门,口里还大喊捉拿钦犯。
还没然到房门边,就感到一阵钻心的痛,半步也挪不动了,身体前扑,双手撑在门上。
他低头下看,
看到的不是门栓,而是刀尖,穿透了他的胸膛。
鲜血汩汩涌出,血很脏,很臭。
临死前,才想起程百龄说得没错:
看不住裤裆里的玩意,会丢掉脖子上的东西!
南云秋站起身,抹抹眼泪,把对程家父子,对刻薄歹毒的严氏,对海滨城那些畜生刻骨的仇恨,
发泄在死有余辜的严有财身上。
“喀喀喀!”
左一刀,右一刀……
朝霞从东边升起,洒满了大地,海滨城又迎来新的一天。
程家大院里,
旧貌换新颜,四处粉饰一新,从内到外,再无南云裳的痕迹,
她所有用过的东西,穿过的衣衫,悉数扔掉烧掉,
就像程家从来就没有这个人。
严氏心情难得的好,今天有媒婆上门,说是给儿子续弦。
这回她要好好把把关,仔细叮嘱程天贵,千万不能再走老路,娶个不祥之人回来。
严氏还说了,
不管女方家条件如何,哪怕是将门家的千金,也必须能入她和程阿娇的法眼。
再者,
现在的程家,早已今非昔比,好歹也是一方诸侯。
她抱着小孙子,在院子里散步,逗小孙子开心。
今天很奇怪,往日颇为安静的孩子,今天却异常闹得慌,不停的哭,怎么也哄不好。
严氏也不知怎么回事,
而且自己昨晚上做了个噩梦,醒来后到现在,心口跳得很厉害,有点喘不过气来。
还以为这几天操劳过度,
其实,她什么也没干,
而且,儿媳妇死了,心情非常舒畅。
她想到开阔之地透透气,寻处好景致散散心。
“走,祖母带你到外面玩,到水榭……”
自打南云裳死后,程家再也不敢去水榭那里散心了。
那就到门外随便走走吧。
走出院门,
抬眼就瞧见拴马桩旁的草丛里,躺着一只麻布口袋,
那口袋很熟悉,就是渔场用来装运海鱼的袋子。
肯定是哪个下人疏忽大意,随手丢下的。
顿时老脸皱成一团,脂粉哗啦啦往下掉,喊来管事的就是一通臭骂。
“夫人,府上这些日子没有进出过海鱼,也没有使用过麻袋,您误会小的了。”
管事的很委屈,严氏更加恼怒:
“你眼睛瞎啊,那不是吗?走,跟我过去看看,到底有没有冤枉你。”
走到近前,管事的傻眼了,
严氏稀眉高挑,得意道:
“蠢才,我没冤枉你吧?
我程家养你十几年,你就是这样报答老爷的吗?
养条狗还知道看门呢!
要是不想干了,收拾铺盖早点滚!咱们中州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
“夫人教训得是,小的知错,再也不敢疏忽大意。”
“不撞南墙不回头,现在的下人越来越刁蛮,还敢和主子顶嘴,真不知天高地厚!还杵在那干什么,赶紧把麻包拿到屋里去。”
“哦,小的这就去拿。”
管事的上了年纪,
走到麻包旁伸手去拖,麻包死沉,没有拖动,便喊来家丁,二人奋力将麻包拖到拴马桩旁的空地上。
“管事的,上面好像有血迹,里面不会是死人吧?”
“别胡说。大白天的,哪来的死人?”
管事的也有点害怕,
只见麻包上好几处暗红色,已经凝固了,不知是什么血,
猪狗牛羊身上的,也说不定。
严氏在旁边观瞧,
见他俩磨磨蹭蹭,以为自己说准了,他俩面子上挂不住,才在那里磨洋工,怒道:
“我说是海鱼准是海鱼,今后,你们休要在我面前偷奸耍滑,若是再犯,就要扣你们的工钱。”
管事的也有些不高兴,
本来想忍气吞声,冤枉就冤枉了,严氏却穷追猛打,还要克扣血汗钱,他接受不了。
“我敢打赌,里面不是海鱼,走,打开让夫人看看,堵住她的嘴。”
二人提溜两角,猛的较力,将麻包抬到高台上,解开绳结,
里面的东西倾倒出来。
管事的看了,魂飞魄散,家丁竟瘫倒在地。
确实不是海鱼,
而是碎尸!
第273章 城门遇险
手,脚,腿,胳膊,脑袋,一大堆肉块纷纷滚落,
特别是惨白惨白的脑袋,
骨碌碌滚到严氏的脚下。
“夫人,是尸体,不知是谁,被大卸八块了。”
严氏正在逗哭哭啼啼的孙子,心烦意乱,闻言,猛然转身,
看见高台上的惨状,
血腥,暴戾,残忍,恐怖的画面如把把尖刀,戳向她的眼睛,扎向她的心窝。
“啊!是谁?哪来的?”
“不知道呀,哦,夫人,您的脚下。”
严氏跌跌撞撞,低头下看,竟然是自己的亲弟弟!
严有财死不瞑目,眼睛瞪得溜圆,可见临死前,遭受了多大的折磨,脸上还被划开多处,简直惨不忍睹。
她呆了,
她傻了,
她不知所措,双脚黏在地上一动不动,喉咙怎么呼喊,也发不出声响。
唯一的弟弟被分尸,还抛在程家门前,
什么意思?
是报复!
瞬间,她想到了凶手是谁,想到了南云裳的惨死,想到了今后程家的命运,脑子里一片空白,
晃悠悠的栽在地上。
也是该遭受报应,小孙子的脑袋正好砸在拴马桩上。
程百龄得报,鞋子都没穿,赤脚奔到门外,
发现小舅子到处都是,夫人晕厥,而承载他程家未来恢弘大业的小孙子,脑袋被木桩砸出一个大洞,
已经断气了。
“快,是南云秋,他还在城里,关闭所有城门,全城搜捕,我要将他千刀万剐……”
程百龄歇斯底里,
发疯般吼叫。
程天贵吓得腿都软了,连杀两人陡增的气概,顿时烟消云散。
除了恐惧,他还有埋怨,还有恨,
是对他父亲的。
“你这怂货,还愣着干什么?你亲自去抓捕,就在南城!”
程百龄怒斥儿子。
他虽然气急败坏,但思维还很缜密。
南云秋跟踪苏慕秦,在南风楼出现,说明就在那一带落脚。
而那里属于盐场,距离南城门最近。
此刻的南城门,像往常一样,缓缓开启,迎接着南来北往的行人。
盐丁照旧在检查身份路引,
当然,
也有些盐丁很不安分,打量人群中的大姑娘小媳妇,见到姿色不错的,借检查的由头动手动脚,揩点油。
后面有个乞丐蓬头垢面,破衣烂衫,浑身脏兮兮的,
仍旧背着竹篓,排着队准备出城。
没想到,排了许久,还没轮到自己。
小乞丐不免有点紧张,往常不需要这么长时间。
他看了看日头,掐算一下时间,
天确实不早了。
他没想到,今天之所以耽搁,是因为查验路引,比前些天严格了很多。
吴德来了,盐丁们不敢马虎。
吴德昨晚被他姐姐痛骂一顿,说他介绍的苏掌柜不是好人,三番两次把他姐夫约出去玩乐,经常是深更半夜还不回家,
言语里全是责备。
吴德也很恼火,埋怨姐姐:
你只怪我拉皮条的错,苏慕秦给你家孝敬那么多心意时,也没见你分我一半。
到现在,他还气呼呼的。
受了气,自然就撒在手下身上,连累了无辜的行人。
左查又看,左问右问,好一通折腾。
而且,吴德没有缩在屋子里品茶,就站在城门口,盯着往来的行人。
当然,
那双贼溜溜的眼睛,扫视人群里的猎物。
稍微长得俊俏的,他就死盯着不放。
吴德有个习惯,生气的时候,喜欢找女人泄火,高兴的时候,喜欢找女人助兴。
而且他发现,
自己从没有心情平复的时候,不是生气就是高兴!
他和姐夫相同,色心甚炽,
不同的是,他喜欢龙凤配,姐夫喜欢二龙斗!
巧得很,
小乞丐前面有个小媳妇,粗布衣衫,乃村妇打扮,但是身材高挑,低着头轻移莲步,婀娜多姿,
一下子把吴德的淫光吸引住了。
老饕见到美食,吴德不自觉的踱步过来,想要亲自查验。
刚靠近,
隔着两个人,就闻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汗骚味,
他厌恶的朝乞丐瞥了一眼,后退两步,和搭讪村姑:
“姑娘,一个人出城啊?”
村妇点点头,嘤嘤回答一声。
吴德色心顿起,靠近上前纠缠:
“嫁人了吗?哦,不是,有家人陪同吗?”
村妇摇摇头。
吴德接过路引,色咪咪道:
“怪招人怜惜的,抬起头来。”
村妇抬头,把吴德吓一大跳,
只见她的脸上有块很大的胎记,从右眼贯穿到嘴角,看着非常瘆人。
顿时兴致全无,怏怏的还回路引。
乞丐的脑袋压得很低,看见吴德仍没有进屋。
“哎,那个乞丐怎么不查验?”
“哦,回管事的,他是出门挖野菜打猪草的,每天进出两趟城,兄弟们都认识他。”
吴德怒吼:
“混账!海捕文书在那贴着呢,要是钦犯扮作乞丐溜掉了,咱们的赏钱不就没了吗?快去,不能马虎大意。”
南云秋大惊失色,
心悬到了嗓子眼,
此刻假冒时三打扮的乞丐,就是他。
那晚在河边,他和张九四定下脱身之计,时三就是其中重要一环。
十几天以来,时三以打猪草挖野菜为名,天天两次出城入城,
时间一久,
那些盐丁习以为常,也就放松戒备,懒得查验时三了。
那,就是他乔装混出城的机会。
谁料,今天吴德狗东西亲自过来,还亲自坐镇,蛮恪尽职守的。
实际上,他高估了吴德,
人家不是敬业,而是发泄不满,寻找泄火的目标。
眼见盐丁端起长枪过来,他的心突突的跳。
吴德认识他,而且仇怨深重,要是惊动吴德,那就万事休矣。
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实在不行就强行冲关。
可是,距离城门还有十几步远,盐丁有足够的时间关闭城门。
自己身上又没有兵器,胯下没有马,估计凶多吉少。
盐丁步步靠近,
他余光扫过,竟然发现吴德也在望着他。
形势万分危急,南云秋捏紧拳头,做好了夺枪杀人的准备。
他,绝不会束手就擒。
手心渗出了汗珠,南云秋埋怨自己有点冒失,不该为了泄愤,把严有财大卸八块,还半夜扔到程家门口。
程家高门大院,仆人众多,有早起的习惯,或许早就发现了那个麻包,
以程百龄的精明,
没准儿,正亲自率人往南城而来。
要是那样的话,城门关闭,自己就无处可逃了。
哪怕是侥幸冲出城外,也会被追兵赶上。
怕什么来什么,
此刻,
他隐约听到了,程家暴风骤雨般的马蹄声。
“混蛋,他俩怎么还没有动静?不会昨晚饮酒误事了吧?”
在他的逃离计划中,还有两个配合人物,可是,到现在还没露面,不由得心急如焚。
“小乞丐,路引拿出来。”
“哦,我找找。”
南云秋装模作样在怀里摸索,浑身的骚臭味更加浓烈,盐丁掩起鼻子,情不自禁避开一步。
“找到没有?”
盐丁不耐烦了,吴德正看着他们呢。
南云秋冷汗下来了,撩开破衣衫,胡乱翻找,又解下竹篓,里外折腾,无非是想拖延时间。
“小杂种,你快点,别磨磨蹭蹭,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吴德不知哪根筋搭牢了,始终没移开过目光,当即怒道:
“他没有路引,抓起来!”
南云秋闻言,偷偷握住竹篓里的铁镢子,准备拼了。
盐丁跨步过来,扯住了他的胳膊……
“狗日的,你们欺人太甚!”
“欺负你怎么了,你他娘的,敢抢老子的地盘,揍死你又怎么样?”
“好啊,老子烂命一条,兄弟们,跟这些狗日的拼了!”
“打,给我狠狠的打,打死他们由老大顶着。”
两帮盐丁在城门内的街道上狭路相逢,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
端枪的盐丁,坐镇的吴德,还有来往的行人,
无不把目光投到那帮混战的盐工身上。
拳头互殴,飞脚猛踹,跟不要钱似的。
还有更狠的,操起木棍伺候,上下翻飞,打得对手哭爹喊娘。
张九四人手不够,吃了不少亏,便脱光上衣,光着膀子,满身横肉,在阳光照耀下,让人畏惧三分。
大头毫不畏惧,依仗人多,也不在意身形的差距,窜到张九四面前,
二人单打独斗,甚是精彩。
“吃我一拳!”
大头脑门上挨了一记,脑浆子晃荡,嗔怒道:
“九四兄弟,不是说好了就是做做样子吗?”
“不行啊,你没看狗日的吴德在那盯着吗,千万不能露出破绽。”
“好吧,为了云秋兄弟,只好大伙吃点亏了。”
“放心,云秋兄弟仗义着呢,今后他会请大伙喝酒的。”
两人互掐着膀子,一边悄悄说话,一边大打出手,动作很夸张。
“住手,混账东西,统统住手!”
南云秋本以为吴德会过去劝架,自己好趁机溜走,结果,
他却惊愕的发现,
从北面飞驰而来十余骑,对斗殴的盐工张口大骂。
而且,
为首之人正是程天贵。
第274章 回眸,生死已定
前阵子,程百龄刚刚吩咐过,
海滨城内盐工械斗,还有私盐买卖,又惊动了朝廷,传闻采风使要过来稽核,所以,务必要全部肃清。
此事,他和舅舅严有财负责办理,
结果,
光天化日之下,他们还敢当街械斗。要是被朝廷知悉,正好是信王打击程家的把柄。
“全部抓起来!”
程天贵厉声怒斥,把看热闹的吴德惊醒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械斗,
他也脱不了干系。
吴德赶紧屁颠屁颠跑过去,还喊上几名盐丁,摆出一副忠于职守的样子,上前抡起巴掌,就啪啪猛抽。
“混蛋,惊了程大公子的驾,你们有几个脑袋?”
南云秋见机,悄悄挪动脚步,往城门挤去。
城门口积压了不少人,乱糟糟的,
盐丁们也不愿让程大公子看见这场面,草草查验便放行了事,对于这个一天要看见四趟的小乞丐,都捏着鼻子,
恨不得一脚踢出城门。
程天贵目视城门,看见那些出城的人群,大吼:
“大都督府有令,速速关闭城门,全城搜捕钦犯南云秋。”
盐丁凶狠恶煞,赶忙驱赶人群,
南云秋眼见不妙,急中生智,趁乱呼喊:
“大伙快冲出去,否则就走不了了。”
人群呼啦涌到门后,和盐丁推推搡搡,程天贵见状,带人冲了过来,暴怒道:
“拦住那帮刁民,若有违抗者,格杀勿论!”
马蹄声逼近了,
城门只剩下一条缝隙,
生死存亡之际,南云秋不管不顾,拨开人群,奋力挤到前面,
盐丁过来拦截,被他踢到了裆部,痛苦的蹲在地上,面如死灰。
紧接着,就被人群踩翻了。
终于,
在程天贵到达门口时,他挤出了城门。
“全城搜捕钦犯南云秋!”
姐夫的这声嘶吼,灌入他的耳朵里,多么残忍,多么绝望,多么陌生!
透过门缝,
他回望一眼程天贵,感到无比的痛心,无比的悲凉。
城外,
张九四安排的人早就在那等候,准备了马匹,干粮,还有他的钢刀弓箭。
别了,海滨城,等我再来时,管叫你天翻地覆。
别了,姐姐,您放心的去吧,我的余生就是复仇!
京西皇陵,通往京城的官道上,大队兵马威风凛凛头前开道,中间是警卫森严的銮驾。
里面躺的正是当今文帝。
初秋的雨啪嗒啪嗒,打在道旁的叶子上,更让他心烦意乱。
入秋来,
龙体就一直欠安,经常咳嗽,胸闷,半夜尤甚。
按说京城地处黄河南岸不算太远,属于北方,又是初秋时节,大多数人都换上了秋衣。
可是,
皇帝却浑身燥热,只穿了单衣还想脱掉。
他自己心里清楚,这场病并非突如其来,几个月前那次女真遇袭,回来后就落下病根。
或许和惊驾有关,
或许是女真王推三阻四的态度惹恼了他。
当然,也可能是由于淮泗流民乱象初显。
总之,
自那以后,龙体就每况愈下。
程御医初步诊断为肺热,
这种病对青壮而言,或许不算大碍,但是,以文帝的年纪,又整日操劳,就不得不慎重对待。
御医开了清热解毒的方子,服用了个把月,仍未见明显好转。
不仅如此,
眼睛似乎也大不如前,越来越模糊。
他本来就有熊瞎子的诨名,视力堪忧。
文帝是个孝子,即便如此,仍没有耽搁一年一度的祭陵。
结果,
仪式刚进行过半,就被突然而至的大雨给搅乱了,堂堂皇帝,竟然也险些淋成了落汤鸡。
这一闹,
只觉身体发烫,气息明显微弱。
在武皇帝的陵前,他照例把一年来的为政得失,还有天下大势,都向先帝倾诉。
但是,
有一桩藏在心中许久的心事,他没有说。
按理,到了这个份上,他应该说,可是,还想再等等。
那件心事是,
以他现在的身体,究竟还能扛多久?
一年,两年,还是三年。
百年之后,有个现实的问题,不得不面对。
皇位,究竟该传给谁?
“陛下,信王爷求见。”
春公公打断了他的思绪。
“宣!”
信王打马靠近銮舆,关切道:
“皇兄此次淋雨,实乃臣弟思虑不周,望皇兄责罚。皇兄,龙体好些了吗?”
“天降大雨,人谋不臧,与你何干?朕老毛病了,不碍的。”
“多谢皇兄体恤,臣弟唯有鞠躬尽瘁,方能回报皇恩。臣弟心疼皇兄,今后不管大事小情,但请皇兄吩咐。”
“你能这么想,朕深感欣慰。”
文帝撩开车帘,
只见信王浑身湿漉漉的,还溅有泥浆,也挺不落忍的。
此次祭陵,前前后后都是他一手操办,可谓尽力尽心,任劳任怨。
信王原本是最佳人选:
人又高大威武,容貌甚伟,打理朝政很有经验,和朝臣之间关系密切,兄弟感情也是最好的。
而且,
这一年来,信王痛改前非,收敛了很多,低调了很多,让他很满意。
但人非圣贤,
孰能无过!
信王毕竟做过那么多事,犯过很多错误,让他放心不下。
他也吃不准,弟弟是真的洗心革面,还是阳奉阴违?
而且,
最近以来,信王经常出入后宫,和皇后之间不清不楚,穿得沸沸扬扬,弄得他下不了台面。
好在他和皇后的夫妻关系早已名存实亡,故而也不会太计较,
但人总是要脸面的,
何况是天家呢?
最大的问题是,信王犯了所有皇朝都会忌讳的一件事,
身为王爷,不得和将领交结。
可是,
女真之行,他发现,信王和白世仁私下交情匪浅。
可以说,信王背着他,干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事。
当然,肯定还有很多问题,是他不掌握的。
女真之行回朝以后,信王好像换了个人,非常谦恭有礼,事事请旨禀报,从不越雷池半步。
而且,
为了给他挽回颜面,
信王协调各方力量对付阿其那,迫使女真做出了很大让步,塞思黑虽然没有押解进京,但是被贬为庶民,逐出王庭,
也算是挣了不小的面子。
相较于大哥梁王和弟弟襄王,信王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信王果真能痛改前非,自己又何必为皇储一事瞻前顾后,迟疑不决。
兄终弟及,古来有之!
事不宜迟,
他决定了,再观察半年,如果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就在明年,新年第一天就昭告天下:
立信王为王储。
辗转回到京城,信王又亲自护送銮舆进入御极宫,嘘寒问暖之后,撇下望穿秋水的皇后不顾,回到王府。
刚进门,
就看见院子里,有个人被高高吊起,小儿子手执皮鞭,狠狠抽打,边打边骂。
信王认出来了,
被打骂的是膳房的厨子汤二,看来挨了不少鞭子,身上的衣服都被抽碎了,斑驳的鞭痕,森森可怖。
“熊武,你过来。”
信王育有两子,都是王妃所生,
大儿熊文,为人低调孤僻,不爱多说话,也不招摇,平时不怎么被待见,
唯一的喜好就是看书,而且多是各类稀奇古怪的古籍。
幼子就是熊武,
不喜读书识字,平时最爱舞动弄棒,拳脚功夫极好。
他又遍延名师悉心传授,水平大有长进,仗着浑身武艺和信王府殿下的招牌,
熊武打架斗殴,无恶不作,是人见人怕的京城一霸。
“什么事?”
熊武娇生惯养,被王妃宠坏了,见到他爹,一点礼数都没有。
信王也不计较,耐心劝道:
“爹爹跟你说过多少次,寻常的下人可以教训,但是唯独厨子例外,不能如此慢待。”
“厨子怎么了,头上长犄角打不得吗?”
“厨子是干什么的,管着咱王府的吃喝呢,他要是哪天生出祸心,在汤里啊,粥里啊,搀点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岂不害了全家?”
“那我今天就打杀了他,叫他生不出祸心。”
信王佯怒:
“放肆!你把他打杀了,照样还要再找厨子。汤二的手艺,爹和你娘都习惯了,不能轻易换掉,快去放开他,给几两银子治治伤。”
熊武不情愿的去了,
虽然放开了汤二,但是,不仅没有给银子,反而还偷偷踢了几脚,
扬言再不听话,下次就蘸辣椒水打。
汤二啐出口血痰,一瘸一拐,恨恨的回去了。
因为煲的甲鱼汤鲜味不足,就惨遭如此毒打,
唉,没有十天半个月,恐怕好不了。
信王登堂入室,女仆过来给他换上干净的雪白睡衣,
他躺在太师椅上,品尝着越地进贡的新鲜荔枝,刚被冰水浸泡过,吸入一颗果肉,沁人心脾。
等消遣好了,阿忠才笃悠悠过来禀报,意味深长的说,
海滨城来信了。
信王摊开看后,随手便扔到边上,
轻蔑的哼了一声:
“老狐狸,还在花言巧语应付本王,你怎么看?”
“满篇阿谀奉承之语,掩盖其避重就轻之实。
阿谀奉承,是因为他也看到了半年以来,王爷重获陛下信任,势力如日中天。
避重就轻,就是悲戚戚的说他死了儿媳,仍不忘整顿海滨城,不负王爷的嘱托。
但是,
对王爷安排人员到海州水师任职之事,他百般推诿,置若罔闻。
总之,
谁也甭想在他的一亩三分地上踏上一脚。”
“老狐狸,着实可恶!”
信王怒不可遏。
第275章 文帝的烦恼
海州水师明明是朝廷的军队,却被程百龄大包大揽,
如今,水泼不入,针扎不透,早已引起朝廷的警惕。
为此,
信王此前曾暗示程百龄,要委派自己的人去海州水师任副将,
只要程百龄答应,他就可以大事化小。
结果,
姓程的装聋作哑。
“不仅如此,南云秋从他眼皮子底下脱逃,却只字不提,真是可恨。上次战船无缘无故起火,朝廷还没追究他的罪过,他真当成一阵风吹过去了吗?”
信王气咻咻的。
“王爷,对于这种冥顽不灵之辈,还是要狠狠教训一下,只有打疼了,他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
“你说怎么办?”
阿忠阴恻恻道:
“他死了儿媳,无非是告诉咱,他和南家再无关系,咱们抓不住他什么把柄。
但是,
您也知道,
陛下对南万钧家心念旧恩,要是知道南云裳离奇而死,定会雷霆大怒,
王爷正好借机奏请朝廷,派采风使到海滨城察查。
偌大的海滨城,奴才不信抓不到他的破绽。”
“此计甚妙,你才是老狐狸!”
皇宫大内,
香妃寝宫,
太监朴无金手里拿着一张画像,噗嗤笑了,笑得很无奈,也很忧伤。
“无金,你疯了还是傻了,自顾自笑什么?”
“娘娘,您看看,此人是谁?”
香妃端详过后,惊诧道:
“他不是女真救驾的大楚刀客吗,怎么突然间成了弑君的钦犯?”
“这就是吊诡之处!
同一个人,同一件事,
陛下定性为救驾,信王却改为弑君,混淆是非,颠倒黑白,就发生在皇宫之内,
还不值得大笑一场吗?”
“你怎么知道是信王干的?”
“奴才趁陛下祭陵之际,查过底档,
这份海捕文书颁发之日,陛下当时肺热发作,神志不清,是春公公钻了空子,盗用玺印。
海捕文书那么多,又是微末小事,陛下不会关心,
更不会一件件清点核对。”
“啊,他胆子也太大了!”
香妃在宫里数年,自然清楚,春公公是信王养的一条狗,在宫内无恶不作,很多嫔妃都畏惧他。
可是,
她没想到,
他们敢盗用玺印,敢把救驾之人污蔑为弑君钦犯。
不过,信王连皇后都敢亵渎,
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想起信王,她就不舒服,甚至很畏惧。
因为信王每次看她的眼神,总让人喘不过气来,带着压迫,带着威胁,还夹杂着淫邪。
宫中有传言,
信王很可能会被立为皇储,就是将来的皇帝。
要是那样,
大楚就没有她主仆俩的容身之地,信王必定会打她的主意,恶毒的皇后更不会放过她。
虽然她与世无争,只是高丽国和大楚巩固同盟的牺牲品,
但皇后一直容不下她。
“无金,咱们看归看,可不许惹是生非。”
“娘娘放心,
我们只是过客,和娘娘无关的事就和奴才无关。
再者说,我们也不会再见到南云秋,他们抓不住他。
对了,
这皇宫内,除了皇后春公公那支力量外,还有一股力量。”
“是谁?”
“程御医!”
“何以见得?”
“奴才无意中发现,
陛下龙体有恙后,程御医开的方子和他抓的药,并不完全吻合,总归会多两味药。
而且奇怪的是,
每次多开的,都是同样的两味药。
不过奴才不懂药理,也不知是治什么病的。”
“杀头的事,千万不要乱说。就是高丽派人过来,也不能什么都说,懂吗?”
“娘娘但放宽心,奴才懂的。”
香妃爱怜的望着朴无金,眼神一挑,
小太监便会意,轻手轻脚走过来,趴在她的脚下,任她摩挲戏弄,就像是贵妇人和她养的宠物猫。
往常,
朴无金会专心致志,享受这个美妙的时刻,这是他用性命换来的滋味。
但是今天,
他还沉浸在那张画像上,始终很疑惑。
既然那个刀客是南万钧的儿子,为何还要救驾呢?
他俩在女真王庭联袂斗过辽东人,
南云秋给他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倔强,坚韧,不怕死,武艺超群,而且很讲义气,
那样的人绝不会像告示上说的。
如果在大楚,他愿意交哪怕仅仅一个朋友,那就是南云秋。
不行,唯独这件事,
他要管一管。
对,他要告诉卜峰:大楚朝廷,南云秋值得信赖,是个好人。
秋收农忙结束后,卜峰才风尘仆仆的回到京城,家都没回,直接入宫见驾。
文帝抱着病体在御极殿接见了他,
因为卜峰此行肩负重要的查访使命。
“快说说,淮泗乱民到了什么气候?”
“陛下勿忧,淮泗水帮尚可,永城、淮北山帮须加防范,目前形势大致可控。”
“大致可控还不行,必须要不留死角,坚决将隐患扼杀在萌芽之中。”
中州大地有个可怕的传说,就是那句谶语所言:
一年饥,两年乱,三年反。
每三十年就会轮回重演,当初熊家就是这么推翻大金的,据说大金也是同样推翻上一任统治者的。
今年是旱情第一年,
芒砀山、烈山一带乱象初现,已经有些百姓迫不及待放下锄头,扛起刀枪,加入山匪行列,做起无本的买卖。
那些百姓,
在文帝看来就是刁民,乱民,反民,是期盼天下大乱的贼寇。
旱情初显,只要加强自救,节衣缩食,官府再组织赈灾,减免税赋,挺过一两年也不至于饿死。
但是,
淮泗乱民不领朝廷的情,存心要搞事情。
那道谶语就像是魔咒一样,悬在武帝文帝两代帝王心头。
卜峰此次亲自带领御史台采风使,前往淮泗多地察查。
坏消息是,
山帮乱象初显,本可以分而治之,及早救灾,消弭隐患,
但是当地官府却不以为意,玩忽职守,赈灾力度不够,加重了乱象。
好消息是,
以楚州和泗县为中心的水帮,没有遭遇洪涝,还算安定。
文帝龙颜大怒,
当即下旨,对永城郡、淮北郡当地的郡守县令下了狠心,罢的罢,罚的罚,降的降。
动作迅速,力度很大,
若不是卜峰劝阻,被文帝朱笔赐死的会有很多。
提到如鲠在喉的淮泗乱民,文帝就想起把兄弟南万钧。
南万钧和他一样,出身淮泗,在淮泗乱民中威望极高。
若南万钧还健在,那帮乱民绝对成不了气候,
只要内部不乱,
以大楚的实力,制衡黄河以北几个藩属国绝不成问题。
可是,
自己两年前精心酝酿的宏大计划,却因南万钧的突然失踪而化为泡影。
他曾多次秘密派人查访过,可是一无所获。
南万钧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派出的数十名钦差卫队也人间蒸发了。
他惆怅,
他焦躁,
他愤怒,却不能向别人提及,因为此事只有他和南万钧知情,绝对算得上是惊天动地之图谋。
暂时撇下恼人的话题,文帝想起了前两天信王的奏请。
“卜爱卿,朕听说海滨城出了不少事情,你可知道?”
那件事,
卜峰离京查访之前就有耳闻。
“臣略知一二,有个姓严的主事被大卸八块,程家的儿媳妇莫名其妙落水而亡,海滨城私盐横行,械斗不断。怎么,陛下莫非也要派人去查访?”
“朕确有此意。
程百龄蒙朕信任,这些年坐镇海滨城,干了不少事情,每年上交税赋占天下税赋三成之多,也算是劳苦功高。
可是,近来也生出不少乱子,
朕担心他居功自傲,晚节不保呀。”
这件事,
卜峰不怎么敢搭茬。
他有所耳闻,
文帝和程百龄关系密切,据说也是当年一道打江山的铁哥们,从关系和地位而言,确实没有和南万钧那么亲密,显赫。
但文帝待程百龄也不薄。
能把铁哥们放在海滨城大都督的职位上,而且十几年不动弹,也不按规矩定期派员稽核,可以说绝对信任,
然而,
带来的后果也很坏:
程百龄渐渐坐大,把海滨城几乎弄成了独立王国。
“爱卿知道他的儿媳是谁吗?”
卜峰摇摇头。
“就是南万钧的长女南云裳。”
“是嘛!”
卜峰倒吸一口冷气,
自己也算是大楚的老人了,程百龄和南万钧是姻亲,他竟然从未听说过。
重臣之间相互攀亲,也属于朝廷的忌讳,
文帝却从来不提及,说明和程南两家的关系,确实如外界传闻的那样,是情同手足的结拜兄弟。
更让他惊诧的是,
朴无金向他透露过海捕文书的事情,那么,
程家儿媳的死,莫非与此有关?
第276章 矮山学艺
“陛下,臣未免多想,悬赏捉拿南家三公子的海捕文书刚刚下发,程家儿媳南云裳便离奇溺水身亡,这其中恐怕蹊跷啊。”
卜峰决心提醒文帝。
“朕也以为其中定有文章,否则,不可能那么巧。嗯?什么南家三公子?什么海捕文书?”
卜峰假装吃惊:
“陛下,大楚全境都在悬赏缉拿南云秋,他就是在女真射柳大赛期间,两次救驾的大楚刀客,您不知道吗?”
“竟有此事,爱卿详细道来。”
卜峰便把事情经过添油加醋详说一遍,摆出了打抱不平的模样,痛心疾首的姿态。
他对当初那个刀客云秋非常赏识,也很亲近。
“荒唐!”
文帝气得把手中象牙折扇狠狠砸在地上,宝玉的扇坠摔得粉粉碎。
的确荒唐,这样的旨意自己竟然毫不知情。
的确荒唐,救驾的英雄竟然沦为弑君的钦犯。
的确荒唐,在自己眼皮底下,信王竟敢指使春公公偷盖玺印。
眼前,
不由得浮现起那个小刀客的模样,
虽然年少,却神情刚毅,浑身充满力量。
当时香妃还调皮说,小刀客长得和他有点相像,特别是高耸的鼻子。
当时自己很狼狈,走得太急,仅仅吩咐阿其那妥善照顾,后来便忘却了此事。
真可笑,
小刀客真要弑君,自己还能活到今天?
再说了,小刀客竟然是南万钧的儿子!
不是说南家满门都失踪了嘛,怎么突然冒出来个儿子,还在女真出现?
那,
到底南万钧一家还在不在世?
如果在世,南万钧怎么会同意儿子北上女真,还代表小王子参加生死大赛?
如果不在世,全家都没了,南云秋怎么会独自现身?
文帝找不到答案,
不过却意识到,
背后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巨大隐情,事关南家生死,事关诸多谜团,事关朝廷安危,
而南云秋必定是打开纷繁复杂之门的那把钥匙。
信王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朕?
他怎么知道小刀客是南云秋?
他贵为王爷,南云秋和他八竿子打不着,为什么要举国缉拿人家?
刚刚对信王累积起来的信任瞬间倒塌。
“卜爱卿,海滨城的深浅,还要劳你费心。”
“臣定亲自前往,以解陛下之忧。”
“你刚回来,又年事已高,要好好休养一阵子,否则令妻还不吵到我御极殿来?派个郎中就行了。”
“谢陛下体恤,臣遵旨。”
“对了,悄悄替朕吩咐下去,但凡发现南云秋踪迹的,朕要活的,不得为难,不得虐待,任何官员,哪级官府都不得阻拦,直接带回京城,朕有事要问。”
卜峰非常感动,
明白文帝这是间接保护小刀客,答谢其救驾之功。
“老臣替南云秋谢陛下隆恩。”
卜峰走后,
文帝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台阶上,陷入了沉思。
如今,
他既希望南万钧活着,又害怕南万钧还活着。
南万钧的能力不是常人可忖度的,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如果不能为己所用,那还不如死掉。
两年没消息,早就当他死了,死于意外,死于权谋,死于兵祸,都有可能。
但是,
南云秋的出现,又唤醒了文帝尘封许久的往事,还有诸多的忧虑和期盼。
他彻底明白了,
信王背地里还在搞那些小动作,耍小聪明,说明什么?
说明信王并没有洗心革面,
那些改变都是故意做给他看的,兴许背地里还在密谋其他见不得人的事。
狗改不了吃屎。
“王弟,你能骗皇兄,也莫怪皇兄骗你。”
打定主意,
文帝决定不露声色,表面上仍信任重用信王,暗地里却要将十五年前的一桩旧事提上日程。
那时候,
他还是太子,
有个宫女被他搞大了肚子,刚刚生下儿子,武帝便给他选定了太子妃,
就是现在的皇后英娥。
他担心英娥容不下宫女,会告到武帝那里,影响他将来继承皇位,便把宫女和孩子偷偷送出城外居住。
他决定,偷偷派人去找,
兴许母子俩还活着。
如果如愿,就能釜底抽薪,彻底让信王和皇位无缘。
“陛下,信王和兵部侍郎权书大人求见,奏请商谈今年武举之事。”
文帝没好气道:
“朕乏了,改日再议。对了,今年的武举,要让御史台一道商议。”
春公公愣怔片刻,领旨出去了。
文帝暗自轻哼,颇为不悦。
年年都是信王一手把持武举,不知道弄了多少亲信混在其中。
今年的武举,不仅要让御史台参加,他也要亲自过问,好好选些朝廷急用的将才。
此时,
他又想起了南云秋,要是也能来参加的话,定能夺魁,
再和他说说当初南家一案的真相。
文帝记得,
当时在射柳大赛上,他邀请过南云秋回大楚参加武试。
如果南云秋肯来,就将其收为己用,好好培养,将来接替南万钧,为大楚拱卫山河。
兰陵县东,
黄河北岸,
有大片的湖荡,一眼望不到边,湖泊水很深,遍植芦苇,星星点点密布水中,如同大海中的座座岛屿。
秋冬季节,枯黄的芦苇迎风摇摆,湖面上黄灿灿的,
故而得名黄天荡。
荡内河汊众多,七拐八绕,纵横交错,稍不留神就会找不到出口。
里面盛产鱼虾、甲鱼,
也是附近捕鱼人的天堂。
湖荡西边七八里地,有座孤零零的村落,名唤荡西村,约莫有五六十户人家。
村子依矮山而建,
家家独门独院,阡陌交通,似乎不大往来,给外人一种神秘却又灰暗萧瑟的感觉。
山不高,最高峰大约二十来丈,却层峦叠嶂,处处奇峰怪石。
山上洞穴众多,古树连天,还有淙淙的泉水流淌,
当地人称之为矮山。
山腰的某处洞内,一老一少两人摆好姿势,两掌相交,推来推去,看起来像是在做游戏。
可是,
细心的人却发现,
在这寒冬时节,山上更冷,而少年郎的额头汗珠直冒,老年人却古井无波。
这说明,
老人的劲道明显高出许多,双脚像钉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胸口微微起伏而已。
“嗨!”
两人对掌有半炷香的工夫,同时发出声响,分开手掌,
少年郎后退一步,身体摇摇晃晃,而老年人也后退半步,身体略略抖动。
有个姑娘穿着厚厚的棉衣,拎了壶热汤,手里还有个篮子,里面是几张蛋饼,以及几块熟牛肉。
她放下东西,边搓手边跺脚,
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两个疯子,一个老疯子,一个小疯子。什么破功夫,要学这么久?”
“你这死丫头,越来越疯癫。
是你苦苦哀求爷爷传授他绝技的,现在又觉得烦,觉得慢,
世上哪有独门绝技,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
“好好好,您说得都对,依我看,你就是想留一手。是不是也在想,教会徒弟饿死师父那句话,真狭隘!”
“你?”
黎九公气呼呼的转过脸,
懒得再和她计较。
“云秋哥,快来喝汤,趁热喝,我还专门给你准备了牛腱子肉,好好补一补。”
幼蓉殷勤的把汤盛好端过来,还把那一叠牛肉全端走了,
九公的筷子悬在半空,很尴尬。
心里暗骂:
“死丫头,还没过门呢,就胳膊肘朝外拐。”
南云秋把牛肉放回来,要和师公一起吃。
“爷爷他老了,牙齿嚼不动,还是你吃吧。来,我喂你吧。”
黎九公实在看不下去,嚼着蛋饼,背过身去,
假意在眺望远方。
兰陵城也张贴了悬赏告示,他替南云秋担心。
别看告示是死的,可官差是活的,老百姓的眼睛也是雪亮的,南云秋今后将寸步难行。
虽说幼蓉提前准备,学会了易容术,
但是,
声音很难改变,身长身形也变不了,碰到普通人还可以,
如果遇到高人,不排除被人识破的可能。
黎九公不止认识南万钧,还认识南万钧他爹南祖,不过那些事太久远,没必要现在和孩子说。
南万钧允文允武,率兵起义推翻异族大金,成为大楚的干城,这一点和长刀会的宗旨如出一辙。
为此,
他欣赏南万钧,同情南云秋。
和南云秋在魏公渡相处以来,他发现,
这孩子底子不错,性子也很好,又是将门之后,如果好好打造,将来定会创下经天纬地的大业。
可惜,
这孩子身负家门血海深仇,不能加入长刀会,幼蓉也反对。
按理说,
传授给南云秋长刀会七连杀的绝技,他已经是仁至义尽,
当然也是看在幼蓉的份上。
他还有独门绝技,叫做黏术,外界很少有人知道,濒临失传的边缘,
会黏术的人微乎其微,
不是死了,就是老了走不动道了。
他的黏术,还是年轻时从辽东人那里学来的,这门功夫太厉害,平时也用不到,而他却苦练不辍,每天雷打不动都要练习。
按照会规,
黏术只传授给会主,
南云秋连会众都不是,当然不可能学习,尽管幼蓉多次威逼利诱他,他始终不肯打破规矩。
如果连这个也打破了,南云秋的地位就相当于长刀会会主。
他也要考虑徒子徒孙们的情绪。
毕竟,
为了南云秋,他已经破了不少规矩。
第277章 进京赶考
黏术其实就是一种劲道,
如果功力深厚,就能够将对手黏在手上,还能卸去对手的功力,让对手失去反抗能力,乖乖就范。
当初在黄河边,
他用根拐杖就轻松捞起南云秋和魏三,
那种以柔克刚的功夫就是黏术。
当时情况紧急,救人要紧,黎九公无奈也是无意,才使出黏术,
后来就从未当众显露过。
南云秋从海滨城回来,他的立场动摇了!
其实,
幼蓉从女真逃回来后,说起南云秋女真之行的遭遇,嚎啕大哭,把责任归咎于他,
说他没有传授黏术,南云秋才数次遭遇死亡威胁,
等南云秋过两天回来,必须要传授绝技。
老头不肯,
谁知孙女铁了心,不依不饶,还以绝食相威胁,要死要活的,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老头子实在抵挡不住。
这世间,他就幼蓉一个亲人。
而且,
幼蓉的意思虽然很含蓄,但他却看得出来,
这辈子,她是要和那孩子共度,长相厮守,今后绝不再分开,不管南云秋愿不愿意。
是啊,
自己七十多了,古稀之年能有几人,他还能照顾孙女几年,终究是要嫁人的。
如果孙女婿能有绝世武功,也能好好的保护幼蓉。
他决定抛去底线,再次破例,
谁知南云秋却迟迟没有回来。
幼蓉以为又出了意外,南云秋被女真人抓住了,杀了,或者交给朝廷了,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了。
老头虽然没做错什么,却像犯了大罪之人,
天天陪着笑脸,守护孙女,
耐心劝她再等等,不要冲动,南云秋吉人自有天相,肯定逃出来了,藏在某处避避风头。
其实,
他哪有把握,而是担心她又犯浑,重返女真寻找南云秋。
孙女俩愁容满面,寝食难安,都以为,
黏术准备好了,南云秋却永远没有机会学了。
当南云秋风尘仆仆,带着满身的伤痕来到荡西村,
当孙女不顾礼仪,当着他的面,和南云秋紧紧拥抱时,
他老泪纵横,答应了。
哪怕要他的命,他都不会拒绝。
草草吃完,老少俩又对练半天,在天黑前下山了。
山脚下,
有个青砖红瓦的大院子,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
幼蓉手脚勤快,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饭,牛羊肉,黄天荡的青鱼白虾,几样蔬果,还给爷爷烫了壶酒。
因为,
明天一大早,她和南云秋就要辞别爷爷,南下京城参加武举。
九公两杯酒下肚,打开了话匣子:
“好男儿志在四方,参加武举,是你实现抱负的捷径,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总归要干一番事业,留一点清名。
幼蓉也大了,总不能一直呆在我这糟老头子身边。
云秋,
我知道你胸中那团烈火,谁人也无法熄灭。
但是,我还是要说两句。”
“师公请教诲。”
“人说江湖险恶,其实官场更险恶,人心最险恶。
京城那是什么地方,
牛鬼蛇神,鱼龙混杂,最好的人也有,最坏的人更多,你要事事小心,处处谨慎。
江湖寻仇,
不过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直来直去。
而官场争斗,
有时候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兴许,身边那个最关心你的人就是凶手。
所以,务必要谨言慎行,
凡事多长个心眼,不要逞强好胜,遭人忌恨,懂吗?”
“我会小心的。”
黎九公点点头,呷了口酒。
几年的闯荡漂泊,这孩子的确长进不少,明白了很多道理,掌握不少生存的要领。
黏术的学习,
更让他强悍到了牙齿。
虽说目前只学到自己的六七成,但是毕竟年轻,假以时日,多琢磨练习,特别是积累实战经验,会提升很快的。
南云秋陪他对酌,老头子更高兴。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刀法,箭术,特别是黏术,轻易不要使到极致,要懂得适可而止,留两分余地。
你不能保证,
旁边观阵的有没有高手,有没有厉害角色,能凭着你这身技艺,就推断出你的来历。
那样的话,你自己就将置于危险的境地。”
黎九公的话都是鲜血换来的教训,
南云秋欣然接受。
饯行酒结束了,老头起身拿来一个包裹,
仔细叮嘱:
“里面有你的路引,假不了,就放心吧。还有一些盘缠,足够你俩用上一阵子,到京城后,如果有什么难处,需要人手,我会安排黎山黎川去帮你们的。”
南云秋感激涕零,离开座位,朝黎九公恭恭敬敬跪下了。
这一跪,
是应该的,是迟来了的,
老人家没拿他当外人,甚至比徒子徒孙还要关心呵护,
传授武功,本就是天大的恩情,而生活中那些无微不至的细节,足以让他泪如泉涌。
“起来,起来,我还有事要求你呢。”
“师公言重了,怎么敢当您一个求字,但请吩咐便是。”
“其一,不准对外人说起你我之间的渊源,能做到吗?”
“能。”
“其二,除非我徒子徒孙有叛国投敌之举,你永远不得与长刀会为敌,能做到吗?”
“能。”
“其三,幼蓉是我唯一的亲人,今后就拜托你照顾了,要好好对她一辈子。”
说起第三条要求,
黎九公竟然站起来,朝南云秋施礼。
“爷爷,你在说什么呢,哪有这样求云秋哥的?”
幼蓉嗲嗲的埋怨爷爷,眼光却落在心仪的男儿脸上。
“我发誓,只要我活着,这辈子都对她好,永远和她在一起。”
“好吧,你们也早点歇着,明天我就不送你们了。”
黎九公仿佛完成了人生一大壮举,借口说累了,醉了,要歇着了。
一转身,浊泪翻滚,佝偻着回屋了。
南云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今晚,师公很他聊了很多很多。
师公绝对是个有故事的人,就是藏在内心不说。
师公也不像个单纯的江湖中人,区区门派的幕后领袖,一定还知道大楚建国,甚至前朝大金的很多往事。
据师公说,
当今皇帝没儿子,只有三个兄弟。
大哥梁王拥兵太久,长年坐镇汴州城,尾大不掉,未必是好事。
三弟信王受宠太深,在朝堂一呼百应,染指皇权,未必能长久。
幺弟襄王远在封国,不问政事,甘心做个富贵王爷,未必是真的。
文帝一旦猝然驾崩,皇位不管传给谁,
天下都恐将大乱。
“哪怕你爹抛弃你,你娘抛弃你,全家抛弃你,整个天下抛弃你,唯独你不能抛弃你自己。
否则,
全家的冤屈谁来诉,你苏叔的仇谁来报。
心中有仇恨,就会有无穷的力量,天下就靠你自己去闯荡。
多交朋友,多做准备,多积聚力量,
天下大乱就是你最好的机会。”
师公这句话言犹在耳,很有分量,
也寓意深刻,发人深省。
次日一早,南云秋起床时,幼蓉已经准备好了早点。
他俩没敢吵醒九公,扒拉几口后,便悄悄掩上门走了。
天干冷干冷的,道旁水沟里积水成冰,土坷垃都死硬死硬,硌的脚疼。
离开村口里把远,二人回望晨曦里的村落,静悄悄的,没有声息。
离愁别绪,万千心事,
再涌上心头。
将要拐上大路时,他俩却惊讶的发现,在路口的那处高坡上,黎九公一身黑裘,拄着拐,正向他们挥手送别。
老头子昨晚说好不来的,终究是忍不住,
天还没亮,就早早等候在这里。
南云秋拉紧幼蓉,面朝九公的方向,恭恭敬敬跪下磕头,抹抹泪,走了。
这一去,他们也说不清,
何时才能回来?
风,吹干了九公的眼泪,望着两个亲人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呢喃。
云秋,
为了你,还有我的宝贝孙女,该教你的教你了,不该教的也教你了。
江湖血雨腥风,官场惊涛骇浪,天下暗流涌动,危机重重。
但我知道,
你小子行,
有涤荡天下之德,有颠倒乾坤之才。
但是,
你不要总是沉浸在过去的仇恨中,而要心系天下,胸怀家国。
方知有大格局者,才能成大事。
治而乱,乱再治,分了合,合了分,天下大事,莫过于此!
我老了,迟钝了,
但是我有预感,天下又将进入大乱的前夜。
西秦、女真,高丽那些异族必将蠢蠢欲动,鬼胎暗结。
对众生而言,是场灾祸,对枭雄来说,则是最好的机会。
乱世出英雄!
是一世枭雄,还是芸芸众生,云秋,你自己去证明吧。
……
“卓大人,在下再敬您一杯,连日操劳,您辛苦了。”
“好,同饮同饮。”
“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
“这,这,这怎么使得?”
海滨城内,别有一番景象。
南风楼里,笙歌曼舞,灯红酒绿,
雅间内,苏慕秦阿谀奉承之词不断,卑躬屈膝之态十足,好酒好菜,美人起舞,红袖佐酒,好不享受。
当晚,
苏慕秦重金请来了两位绝色美人,和京城来的大人共度良宵,意乱情迷,几度缠绵。
次日,
御史台副使卓影迈着虚浮的步伐,洋溢着志得意满的神态,返回京城。
临走时,留下一行评语:
小眚不掩大德,海滨城百业兴盛,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市井繁荣昌盛。
第278章 赛前角力
这种迎来送往的场合,
程百龄父子不便参与,便让苏慕秦经办,卓大人也能放得开。
毕竟,
不是被考察的对象宴请,就不影响此次察查的公正。
“天贵,那个苏慕秦非同凡响,深谙官场百态,做事非常上道,滴水不漏,是个可用之才,今后你要多多留意。”
“孩儿知道了。”
程天贵也很高兴,让苏慕秦接待卓影就出于他的举荐。
没想到,卓影满意,父亲也满意。
其实,
苏慕秦更得意。
严府四名家丁死在南风楼,程百龄顺藤摸瓜,严刑逼问老鸨子,竟然得知是有人冒用苏慕秦之名,引诱严有财前来。
说明,南云秋在城内有同伙。
可是,
程家父子不明就里,两眼漆黑,而苏慕秦却猜得出,所说的同伙,不是大头那些人,
就是张九四那伙人。
因为他俩都和南云秋有交往,而且大头曾和张九四的人暗中接头。
原先他认为大头有了离心,
现在可以确定,
不是大头要叛投张九四,而是为了协助南云秋杀人并逃跑。
自己的人犯案,他当然不会向程家父子检举,但是,却埋下了对大头的不满和愤怒。
他暗下决心,
要尽快找到能顶替大头的盐工,然后除掉大头。
程百龄前阵子过得提心吊胆,惶惶不安。
他本以为南云秋在遭遇两次刺杀后,劫夺马车,已经逃出海滨城,
结果,
南云秋出乎他的预料,恰恰反其道而行之,潜伏在城内没走,还杀了个回马枪,乱刀剁碎他的妻弟。
还连累他的小孙子也不幸夭折,
严氏则神志不清,几个月还不见好。
这小子是够狠的。
这种冒险而泄愤的残忍手段,说明南云秋痛恨他程家,到了不共戴天的地步!
梁子算是解下了,
这辈子也无法化解,
程家在明处,恐怕今后不得安生,时时要提防南云秋突然出现,从哪个角落窜出来杀人。
自打那以后,
每晚他都心惊肉跳,不敢坦然入眠。
家人也深居简出,如有出行则重兵防护,搞得全家鸡飞狗跳,提心吊胆。
全城排查了三个月,终于确信,
杀神的确走了。
但是他还不敢懈怠,誊抄了更多的悬赏告示,还安排不少密探暗哨,在城门口等地暗中查访。
紧锣密鼓的部署,他才稍稍放心,以为海滨城固若金汤,南云秋应该不敢再来了。
另外,
让他惊惧的是,
信王得寸进尺,竟然要打他海州水师的主意,安插自己的人担任副将。
滑天下之大稽,海州水师是他程家开创大业的命根子,
别说信王,就是皇帝下旨,他都会阳奉阴违。
结果,很快,
朝廷派出了采风使。
卜峰的大名,程百龄十分熟悉,六亲不认,铁面无私,
为此,
他暂停了水口镇等地的私盐买卖,抓捕了在南城门械斗的两方盐工领头之人,海河湾的基地也暗中转移,
着实做了不少动作,仍不敢大意。
幸好,来的不是卜峰,
而是老朋友卓影。
卓影刚来时,也端着架子,摆出公事公办的架势,
可是,
去程家登门时,却多看了程阿娇几眼,这让程百龄彻底放心了。
只要人有欲望,爱钱的,喜色的,好酒的,统统都能对付。
于是,
吴德通过程天贵推荐苏慕秦时,他答应了,也收到了惊人的成效。
哼哼,有钱能使鬼推磨,儿子举荐得人,这件事办得漂亮。
短期内,
朝廷不会再打海滨城的主意,对程家来说,是个难得的时机,程百龄可以腾出手来,在京城拓展自己的势力。
“对了,天贵,你堂弟应该到京城了吧?”
“说是明天就到,后天是武举登记的最后一天。爹,既然是我的堂弟,为何姓陈而不姓程啊?”
“你只需知道他是你的亲堂弟即可,其他的,以后再告诉你。要不是我子嗣不旺,又何必把族人牵扯进来呢?”
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这句老话,程百龄当然理解,
可是没办法,
自己暗藏雄心抱负,偏偏至今只有一儿一孙,何以成事?
想想以往那些开国的帝王,哪个不是七龙八虎的?
无奈之下,
他只得启用老家族人的力量。
他有个侄子,力大无比,能举巨石,下盘功夫非常了得。
如果此次能进入决赛,不管是分到哪个军营,还是留在京城任职,那自己就多了一双眼睛。
所以,
他亲自写信回老家,动以富贵,晓以利害,说服侄子入京参赛。
你信王要安插人到我军中,我又何尝不会反其道而行之?
这场危机渡过,不代表次次能化险为夷,
今后,
朝廷没准还会再派大员过来明察暗访。
自己的屁股干不干净,程百龄心知肚明。
在大乱到来之前,必须要隐藏身形,
对内躲过朝廷的注意,
对外,则要向北联络海西部落和女真王庭。
甚至,
他都想好了,向东深入大海寻找岛屿,作为程家的秘密私兵基地。
武举考试迫在眉睫,
而御极殿上,关于此次武举究竟怎么考,至今还没有定论。
本来,
往届武举都是信王主导,兵部筹办,其他衙门协助。
今年,文帝交代让御史台也介入,打了信王一个措手不及。
信王不清楚,
是皇兄对他起了疑心,想借卜峰来分他的权?
还是因为历届武举确实存在很多遭人诟病之处,被皇兄察觉到了,想要整顿整顿?
琢磨半天,
他想出了一个主意,来验证皇兄到底是哪种心思。
毕竟,皇兄龙体每况愈下,自己又韬光养晦大得恩宠,和皇位之间的距离,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近过。
关键时刻,来不得半点马虎大意。
大殿上,
先是礼部和兵部吵成一团,梅礼坚决要多取文士,不能只选拔那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举子。
而兵部侍郎权书则以为,
大楚缺乏的是能上马安天下的将领,而非舞文弄墨的儒生。
双方各执一词,
吵得房顶都快要掀翻了。
文帝耳朵嗡嗡响,感觉脑浆子沸腾,望向卜峰:
“卜爱卿,你御史台初次主导武举,说说看。”
“陛下,老臣以为,
开疆拓土以武为先,治国安邦以文为基。
如今我大楚内患甚于外忧,应以安内为主。
安内之策,当以刀枪干戈为辅,教化人心为本。
故而,
应改变历届武举重武轻文的积习,倡导文武兼修,大幅提升文试比重。
如此,
则可让百姓多读书,知礼仪,明事理,自然就消弭内患。”
文帝颔首赞同,
又望向信王。
“卜大人之见,臣弟不敢苟同。
前朝大金乃女真人创立,
他们本是茹毛饮血的胡虏,偏偏惺惺作态附庸风雅,以文教治国,以儒学取士,
结果,搞得不伦不类,
不仅没能洗去身上的膻腥,反而弄得文恬武嬉,世风柔弱十足,
最后丢了江山,国破人亡。”
文帝点点头,信王所言不虚。
“如果我大楚不思借鉴,萧规曹随,迟早会蹈大金后辙。
故而,
为大楚万古基业作想,为天下百姓安康计较,应该武学占九成,文学仅占一成。
或者,
干脆取消文试,全部以武定高低。”
文帝听完,好像也有道理。
当初,
大金开国,
十万控弦之士龙腾虎啸,所向披靡,从遥远寒冷的辽东长驱直入,灭了前朝,定鼎江山,
靠的就是弓马娴熟。
到了末期,
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诗歌词赋代替了兵法,舞文弄墨代替了刀枪,
最后,
被熊家率领的一帮泥腿子夺了江山。
既然双方都有道理,那作为最高决策者,
文帝就要从另外的角度来抉择了。
既然已经暗下决心,要不露痕迹的打压信王,为寻找十五年前的旧事做铺垫,就要慢慢拔掉信王的羽毛。
徐徐图之,不能太明显。
“朕以为都有道理,这样吧,今年武举,文试占四成。既符合卜爱卿的文武兼修,也兼顾信王的以武为主。”
“陛下高见,臣等深以为是。”
信王也高声赞同,但是心里却犹如遭受猛击。
文帝的决断,看起来是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若仔细想想,却暗藏玄机。
文试由以往的一成提升到四成,
皇兄还是偏向了卜峰。
其实,到底占几成不是根本问题,信王照样可以暗中做手脚。
关键是,这场辩论,
他隐约试探出了皇兄态度的转变。
这让他烦忧。
但凡大考,除了公开选拔以外,还要有一定的政策倾斜,比如优待权宦集团,照顾边关将领,等等。
果然,
接下来,
礼部要求向文官子弟倾斜,兵部要求向武将子弟倾斜,双方狗咬狗一嘴毛。
给外人的感觉就是,
梅礼和权书如果在胡同里相遇,必定要赤身肉搏,弄得你死我活。
卜峰还在犹豫是否要开口,信王却抢先驳斥二人,斥道:
“既然是武举,就应该唯才是举,任人唯贤,不论文官武将还是普通百姓,只要是我大楚子民,皆一视同仁,公正公平。”
慷慨激昂,赢得满堂喝彩。
还有最后一个关键问题,
让信王顿生寒意和警惕。
第279章 初入京城
他原以为,
此次让御史台参与,无非是稽查每个环节,是否有弄虚作假,请托枪替等舞弊之事,
至于主考官,当然仍由他担任。
出乎意料,
卜峰竟然大言不惭的毛遂自荐,文帝再次和稀泥,破天荒的弄起了双主考。
即,
卜峰和信王同为今科武试主考官。
出了御极殿,梅礼紧跟在信王后面,替主子打抱不平:
“王爷,陛下此举,臣以为太不着边际。卜峰老匹夫,何德何能,敢和王爷比肩?”
信王嘴角微微抽动,
冷冷道:
“本王看来,老匹夫毛遂自荐并不可怕,怕的是陛下背后授意他如此。要是那样的话,陛下恐怕对本王还保持戒备,可是,也不应该呀。”
“王爷说的是,卜老匹夫横插一杠子,咱们还如何从中……”
梅礼没有再说下去,
信王却懂他的意思,无非是每次武举,他们安插了很多亲信,收买了很多举子,
还有,
从中捞取了数不尽的财货。
“今年不一样了,你告诉春公公,还有咱们的人,要约束亲眷下人,都给我夹起尾巴老实行事,万不可生出事端,若是被老匹夫抓住把柄,肯定又要参上一本。”
信王近来韬光养晦,深居简出,
宫中也很少去,
就是怕被皇后纠缠,也担心和春公公过从甚密被文帝察觉。
所以,有什么吩咐,
他都让梅礼暗中传令。
“对了,此次文试既然是由陛下亲自出题,你密告春公公,后面的紧要事就看他的了。”
“臣明白!”
文帝仍留在御极殿没走,徘徊在大殿上,就留下太监小银子伺候。
他想起梅礼的举止就觉得滑稽,
堂堂礼部尚书,动辄以文人自居,实则不学无术,
而且据悉其生活作风有问题,常常光顾内城一个叫销金窝的风月场所。
他实在不清楚,
先帝怎么会用梅礼负责礼部的。
别的不说,
就看梅礼争论起来就叉腰的做派,哪里个儒士,活脱脱一个彪悍的村妇。
回宫以后,要把它记在密档里,
当做笑料。
想起密档,又勾连起两年前的往事。
朴无金曾隐晦的提醒,说有一次来御极宫请御医给香妃诊病,无意中发现,有黑影进入后宫的内室之中,
还听到啪嗒一声,
像是开锁的声音。
当时,
文帝非常吃惊,以为有内贼在偷看他的密档。
密档里记载的都是他所思所想,对朝臣的看法,甚至包括一些大事的细节和实情,比如南万钧案的真相。
朴无金还说,
要想抓住内贼,可以在密档上面涂抹毒药,内贼翻看时,会下意识的以食指沾上口水翻阅,这样就可以查到凶手及幕后主使者。
他照做了,
结果,
宫中并无人中毒,他在密档上留的记号也完整无缺。
估计是朴无金看花了眼,
后来,他换了锁钥,也就没放在心上。
其实,
朴无金看得真真切切,但等皇帝再问他时,却含糊其辞,不敢细说。
因为,
他背地里肩负高丽国的使命,经常在宫内行走如飞,在暗夜中窥探后宫的一举一动。
再细细揣摩信王,
今天殿上的表现还算是进退有序,举止有度,没有从前的那种咄咄逼人的架势。
但是,
以堂堂王爷之尊,冒险偷盖玺印,去通缉一个微不足道的南云秋,举止确实令人匪夷所思。
让他不得不怀疑其中的动机。
南家大案,信王是否牵涉其中?
南万钧之谜,事关大楚江山,要是信王从中捣鬼,自己绝不会放过他!
文帝气咻咻的,从满满当当的书架上找出一本书,
慢慢咂摸。
京城遥遥在望,像个巨人横亘在广袤的平原之上,
巍峨的城阙,高大宽厚的城墙,雄赳赳的城守官兵,刀枪如林的气势,
让人叹为观止,油然生出仰视而不敢亵渎的庄严。
南云秋站在城外凝视许久。
最大的城池,他去过的就是海滨城,而幼蓉只去过兰陵县城,
比起京城,那是小巫见大巫,不可同日而语。
挤在浩荡的人群里,他俩并肩而行。
可是,刚靠近城门,南云秋的心就开始突突狂跳。
他看见,
城门上,众多的告示之中,他的海捕文书最突出,最醒目,感觉每个官兵都在偷眼打量他。
不由自主的,他慢下脚步,紧张的看向幼蓉。
“哥,你怎么啦?”
南云秋努努嘴,示意她看那画像。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上面是南云秋的画像,和你有什么关系?难道你还不相信我的手艺吗?”
“哦,对对对,他是他,我是我。”
南云秋摸了摸略显僵硬的脸颊,还有发根旁若有若无的粘结处,挺起胸膛,大摇大摆的进了城。
京城共分为三层:
皇城,内城和外城。
皇城是皇帝的后宫,皇家子女居住生活的地方。
内城里面有众多的衙门官署,还有很多官员的宅邸,包括富商权贵有钱人。
而外城则鱼龙混杂,三教九流,诸子百家应有尽有。路边摆摊的,开店的,边走边吆喝叫卖的,
声音此起彼伏,南腔北调。
有人的地方,
就有高低贵贱之分。
幼蓉每走几步,就要看看摊子上的琳琅百货,个个都觉得新奇。
南云秋则左右张望,想找个客栈,安顿下来后还要去官署登记。
不一会,
他看到路边有间客栈,的确如此,老旧的匾额上写的就是:
有间客栈。
门面不大,从外观看也略显破败。
这种店最大的好处是便宜,而且不显山不露水。
他拽着幼蓉,刚刚进入客栈,一个尖嘴猴腮的瘦麻杆就盯上了他俩。
登记完毕,拿着钥匙,幼蓉还一脸不高兴。
“原以为这种店应该很便宜,
结果,
每晚要一两银子,吃饭还要另付,搞什么嘛,在兰陵县城都能住五个晚上了。
太贵了,
京城就是销金窝,他们不如拦路抢劫算了。”
“妹子,你少数两句,这是京城,别抠抠索索的。”
话虽这样说,
南云秋也觉得肉疼,不过也没办法,幸好师公早有安排,给的盘缠不算少。
刚进房门,他就在脸上抠来抠去,抓耳挠腮很不舒服。
来前,
九公交代,今后就以兄妹相称,不要再以云秋哥和师妹那样的叫法。
“别动!”
“可是我感觉透不过气,不如揭下来凉快凉快,等会再贴上。”
“你以为它是帽子,想摘就摘,想戴就戴啊?
你知不知道,粘上去可费事了。
第一次用,肯定不习惯,久了就不觉得不舒服。
你忘了爷爷说的,京城里坏人比好人多。”
“嘘!”
南云秋突然感觉到,门外有轻微的动静,似乎有人在偷听。
他刚要去拿墙上的刀,房门就被强行推开了。
“你是谁?为什么擅自闯到我的屋子里?”
瘦麻杆得意的亮出手中的腰牌:
“看清楚了,爷乃京城密谍玄衣社的人,路引拿过来。”
南云秋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玄衣社,可人家有令牌,便乖乖掏出伪造的路引,
心里忐忑不安。
对方接过路引,漫不经心的查看,
突然问道:
“刚才你们说又要揭又要粘的,是要干什么?”
“这个?”
南云秋很窘迫,不知该如何回答,倒是幼蓉机敏,从包袱里拿出张地形图。
“我们初来京城,不熟悉,想把它粘到墙上,又怕揭下来弄坏了。”
解释很完美,南云秋自愧弗如。
瘦麻杆又冷不丁发问:
“你的路引好像有问题,是你的吗?”
南云秋顿时汗都下来了,师公明明说是托人花重金从县衙里搞到的,怎么会有问题?
他强作镇静,
做好了杀人的准备。
“官爷,这就是我呀,哪有问题?”
“年龄,身长和你都不太吻合,对不住了,你得跟我走一趟,到望京府核验一下。”
“官爷,刚才城门口也查验了,没说有问题,再者说,我还要赶紧去武举登记,时间怕不赶趟儿。”
“那我管不了,职责所系,走吧。”
南云秋心想,要是过去查验,没问题也能找出问题,
小子,你多管闲事,算你倒霉。
幼蓉咳嗽一声,
抢在前面笑道:
“官爷,您就行个方便嘛,我们乡野之人初来乍到,什么也不懂。这点茶钱,你留着。”
幼蓉心痛的拿过来二两银子,
不露痕迹的塞到对方的袖子里。
“哦,好好好,你们初次进京,难免有疏忽之处,我呢,也网开一面,下次记得注意啊。”
瘦麻杆娴熟的把银子揣入怀里,又在周遭打量一番,
回头还叮嘱:
“出门在外,谨言慎行,什么京城坏人比好人多,这些不敬的话不要乱说。”
二人心想,
我们哪里乱说了,明明是你趴墙根偷听到的。
南云秋无缘无故蚀了银子,好不窝囊,心想,学费不能白交。
“官爷,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哟呵,你还有什么指教?
我知道你身手不凡,
不过,
你记住,我们玄衣社的人千万不要得罪,也不要妄动,京城里处处有我们的眼睛,
我们要想盯住谁,捉拿谁,任何人都逃不出我们的大网。”
“岂敢岂敢,官爷说笑了。草民想问,京城里人来人往那么多,您怎么偏偏盯上我们?”
“算你小子识相!”
瘦麻杆很得意,说出了自己的理由。
第280章 仗人势
“盯上你的理由很简单,
你这个年纪,配着刀,带着弓箭,身板也是练武的料子,眼下正是今冬武举的日子,你肯定是来应试的。
俗话说,穷文富武,
练武之家大多生活优裕,你长得又白净俊俏,像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还带着这么个绝色的暖房丫头。
可是,
你偏偏住在这种腌臜之地,寻常贩夫走卒落脚的破客栈,不应该呀。”
黎幼蓉气得粉面涨红。
“还有,路引上说你是兰陵人,却操着汴州一带的口音,你或许不知道,朝廷特别在意汴州口音。”
南云秋还不明白,
汴州口音,
其实就是暗指朝廷对梁王的防范。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他不得不服,人家说得没错。
他的口音确实不像兰陵人,一时半会也改不了。
他在汴州地界上的河防大营生活那么多年,操的就是汴州口音。
这个问题他不敢多谈,
于是转向另一个疑问:
“我生性节俭,就习惯住在小客栈,这也不行吗?”
瘦麻杆摇摇头:
“大户人家的公子哥还习惯节俭?
我还没听说过。
而且,
来应试武举,毕竟是体力活,应该要住得好,吃得好,休息的好。
再者说,登记,应试都在内城,你却住外城的客栈,
就不怕来来回回耽搁时间吗?”
“受教了!”
南云秋拱拱手,表示心服口服。
两人根本不知哪里露出破绽,人家却缜密分析出了他们处处有问题,顿时觉得京城果然深不可测,
密探也真是厉害,
公私两不误,又查验了可疑人员,还捞了外快。
看来以后更要多加小心,越是大地方,水越深,鱼鳖越精。
初来乍到,就被上了生动一课,
银子花得值。
他俩简单收拾一下,便赶往内城,前往兵部指定的地方登记。
见时间还早,也不着急,边逛边走,
南云秋每到某处,习惯熟悉地形,包括建筑,道路,街巷,这是几年逃亡生涯积累下来的经验。
进入内城,繁华程度比外城更甚,
无论从行人的穿着打扮,还是街道店铺摆设,都要高出一大截。
而且,
内城的人似乎更懂礼仪,举止很得体,熟人之间见面问候致意,陌生人之间也彬彬有礼,连空气都透着新鲜,
比起海滨城的鱼腥味,女真王庭的膻腥味,
简直是一个天上,
一个地下。
“到底是京城,就像传说中的君子国一样。”
幼蓉忘了刚才玄衣社探子的不快,转而又歌颂起京城,
尴尬的是,
很快,他俩就被声声凄厉的哭喊所惊愕。
“走开,别咬我。”
“快把它牵开,啊,娘,救我!”
叫声就在左前方,
二人循声跑去,只见一块空地上,
有个小姑娘倒在地上,不停的用脚踹着黑色的大狗,
那条狗身形庞大,分量肯定比姑娘要重,尖嘴獠牙,发出嘶嘶的吼声,
十分的瘆人。
旁边是孩子的娘,哭天抹泪,请求面前的富家公子手下留情,把大狗牵开,别伤了她的孩子。
哪知公子哥鼻子朝天,压根不答应,
还骂骂咧咧:
“谁让她踢我家的爱儿的,踢坏了,她的小命也不够赔的。”
“小官爷行行好,孩子小不懂事,再说,她那点力气怎么能踢坏呢,求您了。”
“娘,痛啊!”
恶狗见主子不来管,野心更大,
刚才还只是欺辱吓唬,现在来真格的,嚓一声,撕开姑娘的裤脚,血淋淋咬下块肉。
“哇……”
黎幼蓉同情心顿起,正好旁边路过两名官差,连忙上前请他们管管。
官差听闻,跑过来准备伸张正义,
不料,
见到贵公子的模样,吓得掉头就走。
“官爷,我给你跪下了。”
孩子的娘挺着个大肚子,艰难的跪下去,
贵公子依旧不予理会,还和下人们指指点点,夸赞爱儿勇猛,不愧是秦地山獒的高贵血统。
这时,
从附近跑过来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手里拿着香喷喷的炸糕,见到如此惨状,大呼一声:
“妞儿!”
扔掉炸糕就冲山獒奔过去,抬脚就踢,
山獒狗仗人势,冲着男子就扑过去撕咬,
人狗对打起来。
贵公子见爱犬又遭一脚,勃然变色,手一挥,两个家丁顿时化作两条恶犬,对书生拳打脚踢,
山獒转过头来,又继续撕咬小姑娘。
孕妇见状,呼天不应,又气又急,
竟然昏厥过去。
旁边围观的人很多,大都摇头叹息,胆大者轻声咒骂,却无人敢上前劝止。
这时,
有顶轿子停下,里头出来一人,身形清癯,颌下三缕长髯,古风古朴,像是哪家书馆里的私塾先生。
他驱散下人,混在人群里观望。
“给我往死里打,下贱的臭穷酸。”
书生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一声不吭。
读书人讲究颜面,
女人被欺负,自己却无能为力,
反倒在孩子面前被歹人殴打,尊严何在,气节何在,今后还怎么读圣贤书,教孩子做圣贤人?
“朗朗乾坤,有辱斯文,我跟你们拼了!”
书生愤然暴起。
可是,
他势单力薄,孤苦无助,除了满腹的悲怆,一点用也没有。
他哪是凶悍的家丁对手,被人劈头盖脸殴打,而且又冲过来两名家丁助阵,狠狠把他打翻在地。
周围的人敢怒不敢言,
书生的妻儿苦苦哀求,贵公子却无动于衷,还当成好戏看。
躲在后面那个私塾先生模样的老者踱步上前,准备教训那个贵公子,
不料,有人冲在他前面。
“住手!”
南云秋一个箭步冲到面前,
怒斥道:
“光天化日欺辱良善,天子脚下逞凶作恶,还有没有王法?”
四个家丁放开书生,啐了一口唾沫,喷在书生脸上,转过身轻蔑的看向来人:
“哟呵,敢管我们爷的闲事,活得不耐烦了吗?”
恶家丁嚣张惯了,
压根没把身材高挑的年轻人放在眼里,猛然就来个黑虎掏心,想在主子面前表现一番,给管闲事的人长点记性。
南云秋纹丝不动,单手格开来拳,同时出拳,飞快而又凌厉的击打在对方的腋下。
“嘭”一声,
恶奴弹出两步远,仰面朝天摔在地上,顿时失去战力。
另外三个大感意外,
心想,这个点子还蛮能打的,呼啦一声齐冲过来,要乱拳打死南云秋。
“看,终于有打抱不平的小侠客了。”
“他是谁家的小哥,长得真俊秀,拳脚也十分了得。”
“小英雄当心,他是熊家的人,你惹不起。”
南云秋哪里管是谁家的,可恶的山獒还没放过小姑娘呢。
虽然师公告诉他要谨言慎行,处处小心,
可是,
目睹青天白云下的人间惨祸,他不能袖手旁观。
长刀会的宗旨不也有救弱扶难,济贫助危的规定吗?
黏术,
此时正是最好的实战机会。
迎头打去一拳,恶奴见扑了个空,刚想收拳,手腕就被扣住。
他想挣脱,却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吸力,迫使他乖乖继续向前送拳,收脚不住,自己主动摔了个狗啃屎。
另一人暗想,
同伙是魔怔了?
还是不安好心假装摔倒,故意把强悍的对手留给他俩?
他就不信这个邪,
也自信自己的身手,猛然前窜两步,转身飞起,动作优雅漂亮,脚尖直指南云秋心窝。
三脚猫的功夫,居然赢得了同伙的喝彩。
南云秋丝毫不以为意,刚才初次施展黏术,很有效果,还要继续巩固。
脚尖快速而来,
他毫不躲避,反手一掌拍向对方膝盖,看似云淡风轻,却听到嚓嚓声响,
恶奴膝盖粉碎,痛不欲生,重重掼倒于地,抱着膝盖就是呼天哭地的痛吼。
最后那个家伙僵立原地,不敢动弹。
“打得好!”
人群中,有人胆大的,偷偷的喊了声好。
小姑娘护痛,蹬得更起劲,而恶犬被血肉撩拨了兽性,张开大口,冲着姑娘的脖颈间咬去。
南云秋一个箭步,眨眼间赶到。
“呜哇呜哇!”
硕大强健的山獒两只后蹄被抓住,整个悬在半空,仍旧张牙舞爪的叫喊。
“小杂种,胆敢伤我爱儿,速速放下,否则要你的狗命。”
恶奴挨打,
贵公子没有在意,爱犬被欺负,顿时恶语相向,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抽出宝剑,挥剑刺向南云秋。
书生鼻青眼肿,劝道:
“小壮士,算了吧,他是信王府的公子,咱惹不起。”
啊,
是信王府的人!
信王的威名,如雷贯耳,南云秋可不愿意初来乍到,就得罪位高权重的大楚王爷。
虽然,
他听说这位王爷风度翩翩,举止儒雅,能文能武,而且雷厉风行,两次平定越地叛乱,还拿下了不少边关的骄兵悍将,
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
但是,
却为何管束不了自己的家人,在天子脚下行凶作恶,
就不怕损了自己的清名?
不过,这好像也司空见惯,歹毒残忍的世子塞思黑,
阿其那不也管不了吗?
阿拉木虽说还不错,不也有刁蛮任性的一面么?
人无完人,
或许权贵之家也有难念的经吧。
南云秋扔掉山獒,放弃了狠狠惩治对方的打算。好在只打伤了三个恶奴,事情还不算太坏。
“想走,吃小爷一剑。”
小少爷上来就是狠招,
直指南云秋腹下就刺。
第281章 路见不平
武举在即,可不能受伤,南云秋闪身躲过,转身要走。
哪知对方不依不饶,追住不放。
接连几招,招招狠毒,而且功夫了得。
围观的人群连连惊呼,替他捏了把汗。
南云秋被激怒了,这才拔出钢刀反击,刀剑相撞,擦出一片火花。
接着就是几刀,小少爷渐落下风。
钢刀入鞘,南云秋见好就收,不想伤到对方,就是想让恶公子知难而退,不要穷追不舍。
下人被打,
自己的面子也丢了,
小少爷哪肯罢休,呼哨一声,山獒狗仗人势,也看出南云秋想跑,撒开四蹄,凌空扑向南云秋后脖子,獠牙外露,甚是狰狞。
“啪!”
“呜哇!”
南云秋猛然回身,挥掌拍在狗嘴上,顿时,犬牙被震得粉碎,
山獒痛苦的掼在地上,浑身抽搐。
估计今后肉吃不下去了,只能改吃素了,喝点粥,也好消化。
“小杂种,你找死!”
小少爷破口大骂,挺剑再刺。
“伤我爱儿,爷要灭你家满门。”
恶毒的诅咒,彻底激怒了南云秋。
他最痛恨的就是灭人家满门的言辞,那样,他会想起自己的身世遭遇。
“咣当”一声,
他没有抽刀,而是用刀鞘格开来剑,轻施黏术,对方的剑好像被黏住了,挣脱不开,且动弹不得。
小少爷自诩打遍京城无敌手,
没想到今天碰到了硬茬子,颜面大跌,索性扔掉宝剑,朝着南云秋面门,
就是一记重拳。
南云秋单手迎击,扣住对方手腕,右腿上前半步,借着惯性,用肩部的力量将他顶开。
小少爷连步后退,跌跌撞撞,摔了个跟头。
“武儿,怎么回事?”
人群后面,
一爿售卖首饰的店铺里,出来一名贵妇人,不过三十出头。
身披貂裘大氅,洁白无瑕,头上插金戴银,珠光宝气,鹅蛋脸,白皙俊俏,红唇皓齿,生的绝伦美艳。
身后还跟着四名丫鬟,
还有十数名凶神恶煞的打手。
“母妃,他,他无缘无故打伤爱儿,还要杀死我,母妃,快打死他。”
小少爷蹲在地上,手指南云秋,表情极为浮夸地痛苦。
翻云覆雨,颠倒黑白的做派,
真是叹为观止。
“哪来的野种,敢在京城放肆,站出来给本宫瞧瞧。”
当她看到南云秋玉树临风的模样时,顿时芳心萌动,泛起阵阵涟漪。
如此标致的少年郎,不知是怎么生出来的。
可是,
宝贝儿子手指的人,却正是她心猿意马的美少年。
护犊子心切,让她从芳心不死的妇人,恢复到护犊子的母老虎的角色。
“展侍卫,此贼意欲行刺小郡王,罪大恶极,速速将其拿下,交刑部问罪。”
对方不分青红皂白,
还给他定下天大的罪过,煌煌天下,还有说理的地方吗?
南云秋怒了。
“夫人,您听他一面之词,便草草定罪,草民承担不起。再说,孰是孰非,您不问问旁边这么多百姓吗?”
“本宫亲眼所见,有什么好问的?你罪大恶极,该当灭族。”
左一个灭门,
又一个灭族,
原本美艳的脸庞,瞬间化作鸱枭的嘴脸,
南云秋再次被激怒,生出杀机。
“去你娘的,有你这样的毒妇,就有他这样的孽子。想灭族,有种就来吧。”
“反了反了,还敢辱骂本宫。展侍卫,乱刃剁死他。”
展侍卫长得很结实,肌肉鼓鼓囊囊的,使的是条镔铁大棍,是信王府的侍卫头目,负责保护信王府和信王家人。
他招招手,
十几名打手把南云秋团团围住。
南云秋横刀在手,愤怒和耻辱占据内心,忘却了九公的教诲,
准备大开杀戒了。
“住手!”
人群中,挤出来一位清癯的老者,身形瘦弱,气场却十分强大。
正是那位私塾先生模样的老者。
王妃看到来人,顿时嚣张气焰先去掉三分。
“原来是卜大人呐,怎么,您不去捉奸捕盗,却要来管本宫的事情吗?”
“哼哼,本官不管小奸小恶,那是望京府的差事,我御史台管的是大奸大恶。”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对方含沙射影,令王妃极为不满。
“什么意思?你只是王妃,既无官爵在身,又无执法之权,凭什么要打杀路见不平,仗义出手的武举少年?”
卜峰火眼金睛,
立马就断定南云秋是来应试的。
“卜大人刚刚出现,可能还不知情,本宫亲眼所见,此贼预谋行刺小郡王,还打伤王府爱犬,证据确凿。”
“可巧得很呐,
本官比你来得早,这场是非也是从头看到尾。
恰恰相反,
当街行凶的是你王府的人,当众生事的也是你王府的人,
本官既然看到了,就不能装聋作哑,免得有人混淆是非,颠倒乾坤。”
王妃粉面含怒。
卜老家伙一出现就咄咄逼人,
寻常朝臣,就是再大的官,见到王妃都要施礼,
他却倒好,不仅视王府为寇雠,还言语带刺,
把自己当做犯人审讯。
“卜峰,你手伸的也太长了吧,敢管到我信王府头上,就不怕皇家天威吗?”
“哈哈!老夫的手可以伸到大楚任何地方,你信王府又如何?你要不怕事大,咱们到御极殿评评理?”
儿子受辱,自己的脸面也荡然无存,王妃气急败坏,
喝令手下:
“御史台有什么好怕的,还不拿下此贼,替小郡主报仇?”
卜峰也不是好惹的,
他和信王本来就不对付,加上此次自己又占理,也大呼一声:
“来人!”
身后几丈外,一队官兵身着甲胄,手持长枪,军容整齐的列队而来。阵势很壮观,把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
“御史台哪来的官兵?”
“不像是普通的官兵,看那威风劲,倒像是镇守边关的军卒。”
没错,百姓中也有懂行的,
这拨人正是河防大营的精锐。
年初,
文帝北上巡视女真,白世仁带精兵护送,原本是想在文帝面前露脸。
不料,
文帝见他和信王暗中勾搭,心里气愤,便以护驾北上为命带走,将精兵交给朴无金统领,
回京后,
不但没还给白世仁,反倒转交御史台管理,用于保护各路采风使明察暗访。
“大人有何吩咐?”
“将信王府闹事的家奴统统拿下,本官这就禀明圣上,请旨处置。”
王妃傻眼了,
没料到老家伙还真敢动真格的,
王爷近来委曲求全,深藏不露,就是要给皇上和朝野留个好印象。
昨天信王还三令五申,说,
武试即将来临,京城肯定人满为患,叮嘱家人要夹起尾巴,不得在外生事。
要是闹到圣驾面前,坏了王爷的大事,回去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到那时,府上的那个小妖精就更得宠了。
可眼下又没有台阶,
怎么办?
展护卫心思活泛,也知道卜峰不好惹,但肯定也不想为此伤了颜面。
于是,
他上前毕恭毕敬施礼言道:
“卜大人,我家王妃被那几个恶奴欺骗,不知详情,还请大人见谅,知道大人为武举奔波,极为辛苦,些许小事就不必太过操心,您说呢?”
“嗯。”
卜峰本就是为打抱不平的少年出头,见状,也想见好就收,
毕竟,接下来他还要和信王共同主导武举呢。
但是脸上却怒色不减,言辞冷冷:
“是这个理。
可是,你看书生一家三口受伤,伤势还挺严重的,
这个举子虽然没有外伤,本官估摸,被你家这么一顿威吓,内伤肯定在所难免。
这样吧,
你代表王府向他们赔罪,再出一千两银子给他们治伤,此事就此结过。”
“你说什么?”
王妃听了,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病要一千两银子,不是敲竹杠嘛。
还说什么内伤,你卜峰又不是老中医,光凭肉眼就能看出别人伤到了什么程度?
再说了,
自己家也挨打了,怎么不算?
展护卫狂使眼色,又搬出信王的叮嘱,王妃才悻悻作罢。
老家伙她暂时惹不起,可是,她却把所有的愤恨加,
转移到多管闲事的南云秋头上。
“让我母子受辱,小崽子,你等着。我家王爷是主考,今科你要是能考中,本王妃随你姓。”
小少爷熊武也哑火了,只得恶狠狠盯住南云秋,仿佛是说,
你最好早点滚出京城,否则,定叫你粉身碎骨。
最可恨的是,
卜峰竟然当着她的面分赃。
书生一家外伤五百两,小英雄内伤四百两,剩余一百两给那帮军卒,大伙不能白忙乎,茶水费还是需要的。
这笔钱,
伤十次也够了。
“哎呀,不好,晚生是去登记武举的,怕来不及了。卜大人,晚生先走一步,告辞!”
南云秋撇下卜峰和书生一家,幼蓉背着白花花的银子,
美滋滋的跟在后面。
遗憾的是,
当南云秋气喘吁吁跑到兵部衙门,却看到两个官差正在掩门。
他伸手推开大门,呼哧呼哧的恳求道:
“劳驾,两位差哥,我是来应试登记的。”
“晚了,时辰已过,头儿下值了。”
“烦劳通禀,在下初来乍到,不识路,还请通融。”
“通融?你也不撒泼尿照照镜子,为什么要通融?回去吧,你自己来晚了,怨不得别人。”
“那怎么办?在下大老远过来,还请体恤一下,有劳了。”
“我们当差吃粮,何时上值何时下值都有规矩,又不多拿一文钱,凭什么要体恤你?”
另一个还讥讽道:
“什么怎么办?你明年再来不就行了吗?”
任凭说破嘴皮,对方无动于衷,铁门无情的关闭,
把南云秋的心门也掩上了。
第282章 报名奇遇
南云秋很绝望,无助的站在门前,心如死灰。
行了一次善举,却要耽搁他一年。
一年后,谁知道这世道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哥!”
幼蓉迟迟赶到,看见这幅情景,知道事情坏了。
“砰砰砰!”
她不能看到云秋哥白白错过实现抱负的机会,鼓起勇气,
使劲的砸门。
“哪来的村野之人,此乃京城衙门重地,快滚!再罗唣的话,让你尝尝望京府大牢的滋味。”
两个差官手拿棍棒,见是个小姑娘,也没怎么为难,
骂骂咧咧关上门走了。
“哥,别难过,我不该同情那个书生,是我的错。”
南云秋摇摇头,
虽说误了大事,但是那种情形,不出手相助还算是人吗?
“走吧,妹子,那就明年再来吧。”
他强颜欢笑,故作轻松。
“砰砰砰!”
又是一阵砸门声,声响震耳欲聋。
“给脸不要脸,不知死活的……”
两位差官怒气冲冲,骂的很粗劣,举起棒子就要动手,看见敲门之人,顿时蔫吧了。
“让你们权书给老子滚出来!”
“是卜大人您呐,咱们权侍郎不在,您有什么吩咐?”
“那个举子前来登记,为何阻拦?”
“他错过时辰,郎中下值了。”
卜峰板起脸,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
“此子方才因帮我御史台办案而错过时辰,非是他自己耽误的,开门,给他登记。”
“这?御史台和我兵部并无隶属……”
“混账,老子是今科主考,你家侍郎只是协考,你说有没有隶属关系啊?”
好像也有道理!
两个差官方才醒过神,屁颠屁颠开门放行,
另一个则快步跑到后堂,请正在换衣裳的郎中准备登记。
望着古道热肠的卜峰,
南云秋感激涕零,心想还是碰到了好人。
在女真,他就觉得卜峰正直古板,是个值得信任和托付的长者。
而且,
卜峰也邀请他到京城参加武试,还答应他,只要中举,不管名次如何,都会安排到御史台,从采风使做起。
可是,
他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
“多谢卜大人仗义援手,晚生感激不尽。”
“后生可畏,比起你的侠义,老夫差之甚远,期待你今科蟾宫折桂。”
中门一开,卜峰便走了。
“姓甚名谁?”
“魏四才。”
“哪里人氏?”
“兰陵郡兰陵县。”
江郎中又问了几个问题,核对了路引,登记完毕。
南云秋看那账簿的厚度,粗略估计,至少得有上千人应试,大楚人才济济,各路英豪多如牛毛,
想来,
今科的竞争还是蛮激烈的。
“魏四才?魏四才?”
南云秋显然对自己的新身份还不熟悉,江郎中叫了几声,他才意识到。
“您有什么吩咐?”
“刚刚卜大人亲自送你过来,为你说话,敢问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不过是刚刚路上偶遇,替他办了件差事。”
“哦,是这样。”
江郎中将信将疑,心想,肯定是通关系走后门,没关系的话,人家堂堂主考会劳驾亲自送你过来?
唉,大楚世风日下!
刚刚出门,
有个差官追出来,神秘兮兮的递过来一张纸条,像是街头商贩,向南云秋推销货物。
“这位小哥,
刚刚你也看到了,厚厚几本簿册,上面记着两千多举子,要想进入决赛,百里挑一难着呢。
城西有个清云观,
那里有秘制的雄风丹,瞬时能让人精气旺盛,气力陡增八成,
你要想脱颖而出,不妨去试一试,管用着呢。”
“不会吧,能有这么管用的好东西?”
“骗你作甚?
我是看你有中举之相,要是别人,我还不说这些呢。
拿着这张纸条,他们可以给你打九折。
对了,
外面骗子很多,千万不要上当,乱花冤枉钱。”
南云秋不相信有如此神奇的丹丸,但还是违心的接下了。
果不其然,
刚拐到街上,就有好几个热心的街坊,也递过来纸条,好言相劝。
不过,
他们不是推销雄风丹,
而是说城西有个旁门街,有家专门售卖大力丸的铺子,功效比雄风丹还要厉害,而且价钱便宜一半,
即便不买,去逛逛也好。
那条街很神秘,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
呵呵,
一次武举考试,能养活多少行业,养活多少人。
登记完毕,
初试要在三日后才举行,有的是时间,也有钱了,二人萌生出去逛逛的心思。
幼蓉听说旁门街有稀奇古怪的玩意,便嚷嚷着要去逛逛,
他答应了。
反正就是在内城的城西,也不算远,兴许还能有所收获呢。
大楚立国,以武为重,武举基本上一年一度。
规制较为简单,
分文武两大项,
文试所占分量很小,主要内容一般为三块,兵法,典籍和策论。
武试分量更大,通常能占八九成,主要是拳脚,兵刃和骑射三块。
当然,也有临时增设的项目,如举重等,
这要看主考的心情。
按规定,先要进行文试,所有应试者同时进行,一天内完成。
半天比试,半天评分。
武试时间则长达三天,分别是初赛,复赛,决赛。
每轮都会淘汰五成左右的考生,进入决赛者再按名次授予官职,安排去向。
朝廷对决赛非常重视,除了主考外,还会安排重臣坐镇,甚至皇帝也会莅临。
这种情况下,
那些重量级的文臣武将都会亲临,既是在皇帝面前亮亮相,更重要的是,
想挑选决赛中胜出的考生,留为己用。
通过决赛者百里挑一,武功高强,技艺超群,属于人中豪杰。
但凡有点事业心的大人物,谁能不打考生的主意,
不想将其纳入麾下?
“小银子,你识文断字吗?”
“回总管,属下自幼家境贫寒,从未上过学堂,所以目不识丁。”
“是吗?”
御极殿外,大内总管春公公不怀好意,拦住手下问道。
这几天小银子当值,
贴身服侍皇帝。
“那咱家昨日发出了十二封密函,你要是不识字的话,怎么偏偏你拿的那封密函,没有请人帮忙,就准确送到了呢?”
小银子双腿一软,
险些要倒下来。
难怪昨日姓春的莫名其妙,把近日要在御极宫伺候皇帝的小太监召集到一起,说是有紧急密函要发送,
密函上有收件人的姓名地址。
人手一封,各自分头去送,
说完姓春的就走了。
要是搁往常,太监遇到不认识的字,会找玄衣社的幕僚打听清楚,再出去送信。
当时自己也太老实,考虑到事情紧急,
不假思索就出发了。
想不到春老狗送密函是假,测试谁识不识字是真。
不用多想,老狗肯定不安好心。
“属下不敢欺瞒总管,
属下曾到村里私塾先生家做工,耳濡目染,学会了几个字,不多的。”
“嗯,本总管就喜欢实话实说的下人。
你也知道,
后宫大小太监近百人,很难管束,也很混乱,就是突然哪一天死了十个八个,也没人知道,
唉,难呐。”
小银子两腿筛糠。
春总管以性命相要挟他,干的肯定是掉脑袋的勾当,
不禁热泪出眶,低声乞求:
“呜!总管大人有事请吩咐,不过属下胆子小,也没什么能耐,怕误了您的事。”
“放心,事情很简单,你这两天不是在陛下身边伺候嘛,你就如此这般……”
春公公附耳说完,
小银子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摇头。
他知道事情的后果,
特别是要潜入御极宫内室,那意味着什么,可想而知。
“你要是敢不从命,咱家现在就能结果了你!”
春公公果然心狠手辣,
在皇宫外就从袖子里亮出明晃晃的短刃。
“总管大人饶命,属下去还不成嘛,可是,可是……”
“算你识相!不过你尽管放心,陛下出宫时咱家会告诉你,到时候你再溜进去拿到东西,外面会有人策应你,保证万无一失,去吧。”
软硬兼施之下,
小银子不得不从。
偌大的后宫,除了香妃驾下的朴无金,还有贞妃身边的小猴子,姓春的想干掉谁就能干掉谁,
宫内的枯井里,
野塘里,
不知埋葬了多少惨遭打杀的冤魂。
他们都如蝼蚁,
死了还是活着,没有人关心,也没有人知道。
谁又能想到,连皇帝的身边也不能幸免,照样上演着凄惨悲凉的故事。
人说皇帝圣明烛照,可是,
也照不到灯下黑的地方!
第283章 堂主的野心
为什么叫旁门街?
大概就是旁门左道的意思,因为它长得就邪门。
别的街道要么东西向,要么南北向,有点弯曲也很常见,可它是斜角排列,还笔直的。
而且它白天不开市,
要晚上三更之后才营业,到天亮就关张,持续仅仅两个时辰。
见不到太阳,干的能是正当的买卖吗?
据说生意还特别火爆,奇怪的是,
官府也不来管管。
幼蓉溜溜走了个来回,两手一摊,大失所望。
她撺掇南云秋过来,确实是想看看大力丸的疗效,想给他买点。
长刀会能人众多,什么千奇百怪的人才都有,钻研古方,炼制丹药的事,她也听说过,也相信,
要不她怎能学会了易容之术?
“哥,熬夜消耗体力,改日再来吧。”
二人信步拐到另一条街道上,兜兜转转,看到不远处,有处灯火通明的地方,
他俩很好奇,走到近前端详。
哇!
金碧辉煌,像座宫殿似的,楼高三层,连店前的檐柱上都镶金包银,比起海滨城的南风楼,还要阔气上好几倍。
门前停放的不是宝马良驹,就是豪奢的油壁马车。
抬头看门额,
南云秋哑然失笑。
“妹子,今天早上你还说京城店租太贵,是个销金窝。你看,匾额上写的是什么?”
黎幼蓉仔细看去,正是销金窝三个大字。
站在门口,就能闻到里面溢出的扑鼻香味,细闻之后,
幼蓉厌恶道:
“哼,是脂粉香!哥,你不会对这种地方着迷了吧?”
“瞧你说的,咱不是路过嘛。再说,我也没有金子拿来销啊。”
南云秋连忙解释。
说起这个名字,
他在海滨城时就听盐工们羡慕的提起过,金家商队的马夫提起销金窝,也曾流过哈喇子,
看来它在欢场上很有名气。
稍稍驻足片刻,南云秋愕然失色,
空气里弥漫着,迷幻般的女人脂粉香,
而销魂的香味里,似乎夹杂了一种熟悉的味道。
是美人荑的味道!
乌蒙说过,美人荑,只有女真才有,那个红裙女身上也有,怎么销金窝里也能闻到?
仔细咂摸之后,又感觉不大像。
本想凑近了闻闻,又怕幼蓉笑话,抬脚就走了。
天色将黑,他俩准备回客栈了。
路经另一条街巷的拐角,一家店铺门口,站着两三个年轻男子,
从身形来看,南云秋判定那几个人也是练家子。
二人走出不远,
某个年轻男子仔细端详幼蓉的背影,对旁边的男子说道:
“你们看见没,那个姑娘很像是小师妹。”
“胡说,长得也不像啊,小师妹在兰陵,怎么会到京城来?再者说,身旁那个男的又不是咱会里的师兄弟,师公会放心吗?”
这时,
从屋内走出一人,闻听说像黎幼蓉,
十分不悦:
“咱这小师妹可不是省油的灯,但愿今后别再碰到她,否则准没好事。快进来,跟你们说个事。”
众人进去,店铺的匾额很大气,上面写着:
长岛镖局。
坐定之后,一人问道:
“堂主,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我已经派堂内的兄弟参加今科武举,大伙心里有数,总坛如果问起来,别说漏了嘴。”
“可是堂主,
师公交代,凡我长刀会众,皆不得与官府交往。
当官,入伍,应举都在违禁之列,会规上写得很清楚。
要是被上面知道,咱们就惨了。”
“没错,是有这规定。
但是我认为,那都是老黄历,该改一改了。
师公年纪太大,墨守成规,很多思路不符合当今的形势。
照他那样下去,长刀会跟不上时代的发展,迟早会土崩瓦解。
开春的乌鸦山之战,还有女真北大集撤点,都损失惨重,
就是最好的证据。”
堂主矛头直指黎九公,众人瞠目结舌。
“大伙想想,
如果咱们在官府有自己的人,那两次失败就可以避免,很多兄弟就不会惨死。
殷鉴不远,
兄弟们,咱们要未雨绸缪,派人打入衙门,今后一旦有风吹草动,就可以及时通知我们。
我如此行事,
也是从长刀会大局出发,也是为了兄弟们的生存。”
众人交头接耳,喜忧参半。
赞成有赞成的道理,
反对有反对的理由。
“大伙不用担心,我已经想好了办法。
咱们今年先派一个兄弟试试看,万一总坛问起来,就说他阵亡了。
兄弟们也知道,
京城内外都有女真人的踪迹,双方争斗之下,难免出现死伤,不就能应付了吗?”
弄虚作假,欺瞒总坛,
堂主胆子够大的。
“京城不比别的地方,
形势非常复杂,各方势力交织,总坛既然派我来主持京城堂口的事务,
我就有义务,
把咱们的事业做大做强,成为长刀会的旗帜,成为所有堂口的标杆,
让师公和会主另眼相看,嘉奖咱们。”
言辞铿锵的正是堂主云夏。
他为了营救黎幼蓉,导致北方堂堂口被捣毁,最后率众南下,
黎九公很赞赏,
派他到京城开辟新堂口,实现了他到京城发展的夙愿。
云夏的能力最强,眼光精准,很有实干精神。
这些年,
他领导的堂口成绩卓着,经常赢得总坛嘉奖,声名大噪,拥护者支持者很多,大有角逐下一任会主的趋势。
角逐会主是他的野心,需要强大的实力做后盾。
到京城以来,
他以镖局为掩护,大刀阔斧,招募人马,发展线人,赚钱逐利,成效非常显着。
除了派人参加武举,
旁门街的大力丸也是他的主意。
云夏的内心里,深藏着不为人知的宏图。
师公年迈,到了行将就木之龄,陈会主循规蹈矩,处处唯黎九公马首是瞻,缺乏领导才能。
如果自己一支独大,成就斐然,很有可能成为下一任会主。
到那时,
会里的老人差不多都没了,
他再无顾忌,将彻底清洗长刀会,干掉反对他的障碍,废除会规,强势发展,成为朝廷封官许愿拉拢的座上宾。
只要势力足够强大,兴许将来还能独霸一方,
甚至,实现更大的梦想,
也不是不可能。
雁过留声,人过留名!
生而为人,就要开创丰功伟绩,作出不凡壮举,做人上人。
浑浑噩噩的活着,那还不如死去。
初冬时节,
天黑的很早。
到了外城,街道上稀稀拉拉,少有人行,夜市区里却很热闹,卖吃的摊铺正奋力吆喝,招徕客人。
刺拉拉,呲溜溜,
各种美食在油水里沸腾,香气四溢。
黎幼蓉逛了一晚上,饥肠辘辘,不住的吞咽口水。
路过一家摊位,坐下就不走了。
南云秋肚子也咕咕叫,要了两碗饺子,一盆酸辣汤御寒,还有几样特色点心。
两个只顾大吃二喝,没有发觉,旁边不远处,
有双眼睛正仔细打量他们。
南云秋风卷残云,满意的打了个饱嗝,撂下筷子,伸伸懒腰,此时才无意中发现,
有个人正在偷望他俩,
那人的模样,很像客栈里碰到的瘦麻杆。
目光交错时,对方旋即收回目光,转脸走了。
“不会又是玄衣社的探子吧?”
南云秋嘟囔一句,
心想,
这帮人真像土狗,到哪都伸着狗鼻子乱闻乱嗅。
二人吃饱喝足,慢腾腾走,消消食,前面不远就是客栈。
想起刚才那个贼溜溜的家伙,南云秋猛然回头,后面什么人也没有。
嗯,
或许是自己太多疑了,那个探子也是职责使然。
前面是家药房,
他俩正好路过,里面窜出一个人,手里拎着几包草药,走得太急,恰巧撞在南云秋身上。
“在下眼神不好,对不住啊。”
“没事没事。”
那人捡起包裹,抬头致歉,突然嚷道:
“是魏老弟,我找你好苦啊。”
南云秋没有反应过来,心想,谁是魏老弟?
是叫我吗?
他伪造的户籍上,用的假名字,就叫魏四才,自己还没有适应。
至于名字的来历,和魏三有关。
他以为此生不会再遇到魏三,便临时取了这个名字,万没想到,
这个名字,
后来给他带来了很多祸事……
南云秋回头望望,以为对方是叫别的人。
可是,后面没人啊。
不对,后面影影绰绰,好像真有个人,但隔得很远,这人眼神不好,肯定看不了那么远。
那就是叫我的。
再看这人,鼻青脸肿的,自己也不认识呀。
“兄台,您是在叫我吗?”
“哎呀,老弟不认识我了吗?在下姓钟,单名一个良字,午后在内城,是您从恶人恶犬口下搭救了我一家三口,您忘啦?”
“哦,是您呐,抱歉抱歉!您找我有事?对了,您怎么知道我姓魏?”
“一言难尽!老弟的恩情,在下无以言表,请务必到寒舍一叙。”
不容分说,
钟良太热情,连拖带拽,非要请他俩回家里,当面表达感谢。
第284章 武试的水很深
说是寒舍,一点也不为过,
三间正房,外面砌上墙,围成个小院子。
院子一角搭着几片木板,上面覆盖了草席,就算是灶间了。
正房里面,中间算是厅堂,右边两张床铺,左边是书架,满满当当都是书籍。
难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给您登记的兵部郎中江白是我的同乡,都是楚州人,我找他帮忙后才知道您的情况。”
钟良开口就解释了南云秋的疑问。
他安置好母子俩之后,便在外城满世界转悠,想找恩人致谢。
后来才想起,
卜峰说那个人是举子,还急着跑去登记,于是找到江白查阅登记簿,才得知恩人叫魏四才。
“您是楚州什么地方的?”
“清江浦,怎么,魏老弟也是楚州人?”
“哦,不是,我幼时曾去过楚州,故而很好奇。”
南云秋敷衍道。
他很吃惊,自己老家也是楚州清江浦,兴许儿时还曾遇见过呢。
乡土情结,让他顿时对钟良产生了好感。
“我之所以急急找魏老弟,一来是聊表谢意,今后凡是需要我的地方,但请吩咐。我没别的优点,却是个知恩图报之人。”
“钟兄,举手之劳,千万别在意,我都忘记了。”
“您忘记,是您大度,我要是忘记,就是卑劣。对了,其二是想提醒。”
“提醒什么?”
南云秋以为是要提醒他,
当心信王府的恶公子报复。
“老弟果然是稚嫩单纯,不懂江湖险恶。京城里的水很浑,武举的水也很深,并非有真才实学就能入选,里面别有玄机啊。”
钟良之所以苦苦寻觅南云秋,
正缘于此。
他知道南云秋身手厉害,仅凭那身功夫,武举进入决赛应该不成问题。
可是,
南云秋敢得罪京城无人不知的信王府,又说明必是外乡人,不懂那些恶奴的厉害。
要是不把其中那些内幕说出来,
他觉得愧对人家的大恩大德。
钟良还介绍,至于雄风丹,大力丸,确有此事,也的确有些功效,聊胜于无吧。
武举的有钱人多的是,
不在乎花个百儿八十两银子买来试试。
旁门街的药铺,花钱聘请无业游民,在兵部衙门外兜售大力丸,
举子凭借那张纸条可以便宜一成,
而纸条上则注明掮客的标记,那些游民凭送出去纸条的多少,到药铺领取佣金,数量可观。
而清云观更离谱!
道观声名赫赫,门路很大,直接把售卖雄风丹的窗口摆到登记的衙门里,由差官亲自推介,举子自然更相信,
冲着差官的面子也要掏银子。
差官得到的佣金当然也更多,然后大伙一起分赃。
南云秋听了啧啧称奇,
果然行行有套路。
那些还算是小打小闹,真正的丑行是在文试上。
南云秋的记忆里,
文试分兵法,典籍,和策论三项,占总分一成左右。
这是他敢来问鼎决赛的原因。
他跟苏本骥学过兵法,但那些都是实战,并没学习孙吴兵法的原文章句。
典籍更是知之甚少,
这些年不是逃亡,就是在逃亡的路上,没有工夫学习四书五经。
至于策论,
偶然性很强,如果碰上自己不熟悉的话题,估计也没戏。
纵然如此,
南云秋并不担心,毕竟文试只占一成,哪怕交了白卷,差距也能从武试中找回来。
他很自信,尤其是黏术,小试牛刀后发现,
果然神乎其技。
“你错了,今科文试占四成!”
“您说什么?”
南云秋瞠目结舌,分量的改变,相当于断送了他的武举梦,复仇梦,人生梦。
“朝廷为何要朝令夕改,也太儿戏了吧!”
“老弟莫激动,也不能算是朝令夕改,朝廷只规定文试和武试,但至于占比,每科都可以不同,完全在那些大人物的唇齿之间。”
幼蓉还在逗人家小姑娘玩,
没注意到,
南云秋沮丧到了极点。
天意弄人!
他哪能知道,
朝堂上,
文帝为了打压信王的气焰,对信王提出的文试占比一成的想法,直接予以否定,而是提高到以往绝无仅有的四成。
哥俩赌气,
却殃及到他的命运。
“我急急找老弟,正是为了此事,如果老弟不弃,我倒是有办法。”
“钟兄一介书生,难不成也是掮客,倒卖大力丸雄风丹之类的?”
“非也非也。”
钟良摇头晃脑,接着低声说道:
“我能拿到文试的题目!”
“那怎么可能?题目在开试前才公布,您刚才说了,今科是有陛下亲自出题,您难道还能偷到试题?”
看对方长大嘴巴,那副吃惊的样子,钟良很欣慰,
南云秋果然单纯,什么都不知道。
接着,
他又长叹一声:
“唉!虾有虾路,蟹有蟹路,说起来却是一把辛酸泪。大楚之弊,弊端横生呀。没错,题目是陛下亲拟的不假,可是,他在宫中前脚刚拟定好,宫中后脚就泄露出来了。”
钟良的叹息,和春公公有关。
春公公威胁识文断字的小银子,
其用意正在于窃取文帝的试题。
原来,钟良是礼部的司员,属于末品小流,芥末小官。
但是,
其人文采斐然,博古通今,古书典籍无不精通,是礼部甚至六部之中大有名气的读书人。
每次,
但凡有重要的文试,都会有人找他捉刀代笔。
当然,
那些手眼通天之人也很谨慎,通常只在临考前一晚把题目给他,让他连夜答完,当场就拿走,中间不会有任何耽搁,
天衣无缝,
别人也抓不到什么把柄。
比如这一次,
礼部尚书梅礼就吩咐他,明天起,三天之内不得出门,在家待命。
意思很明显,
有人搞到了题目,仍旧会找他代笔。
南云秋肺都气炸了,勃然骂道:
“昏君,佞臣,腐朽,黑暗!”
“老弟轻点声,今后千万莫说大逆不道的话,小心隔墙有耳。”
钟良虽然揭开了黑暗的内幕,可是,
对南云秋似乎帮助不大。
他没办法将答卷送到南云秋手里,还是等于没说,白白让南云秋愤怒。
“老弟,我有两个办法,您看哪个合适?
当梅尚书找到我之后,我将答题多誊写一份,等他们走了之后,再设法交给你。
可是这个办法有点问题。”
幼蓉凑过来问道:
“什么问题?”
“通常梅礼走后,会安排两个差官盯死看牢我,直到次日文试结束,我都没办法出屋子。
要不,
到时候你在我家外面纵把火,引开他们,
我只要能走到院子里来,就能将答题抛到院外,你等着捡就行。”
钟良也是豁出去了,
让南云秋在他家纵火。
太危险,而且未必靠谱,
南云秋摇摇头。
“那就第二条,你可以先到清云观去试一试……”
出了钟家,
南云秋无精打采,感觉脚底打滑,全身虚浮,忽然觉得自己置身于一片荆棘丛生的旷野,找不到前路,
又像是坠入黑咕隆咚的万丈深渊,找不到出口。
所有的奋斗,
此刻都失去了意义。
“既来之,则安之。哥,别人都能和光同尘,咱们又为何孤芳自赏呢?”
南云秋耻与此种行径,但是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
又该如何抉择?
“哥,大行不顾细谨,你又何必斤斤计较?别忘了,为南家报仇,铲除大楚奸佞,还抵不过这点瑕疵吗?”
“妹子,你真会安慰人,我想到的就是报仇,还没想到那么多。好,就这么办,明早就去清云观。”
南云秋顿时精神焕发,拉着幼蓉的手上了大路。
没走出几步,
他隐约听到,后面的落叶小径上,传来沙沙的声响。
“妹子,后面好像有条狗,你拐过那道桥,径直走,莫回头,我来打狗。”
“你小心点,不要再惹出是非。”
南云秋想起刚才夜市上那双贼溜溜的眼睛,还有在药房门前碰到钟良时,身后那个远远的人影,又联系起沙沙声,
知道被人盯上了。
他走到漆黑的树下,
后面的黑影也快步跟上,就在刚拐弯时,力道十足的手掐住了黑影的喉咙。
“为什么跟踪我们?”
“呜啊哇啊。”
那个人快要窒息,说不出话。
南云秋松开手,抽出短刃,抵在他心口。
“你认错人了。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谁跟踪你?”
“放屁,你在夜市那里就偷窥我,说,你们玄衣社到底要干什么?”
“哼哼,既然知道爷的来头,那你他娘的还敢造次!”
此人比早上的瘦麻杆矮一点,但穿着打扮浑然无二,
也和兜售大力丸的那些游民长得差不多。
南云秋放开他,觉得莫名其妙,
问道:
“我又哪里得罪你们了?”
“你没得罪爷,但你得罪了信王府,还敢在京城遛跶,胆子不小啊。
小郡王说了,
翻遍全京城也要弄死你,还有那个该死的穷书生。
对了,你刚才在他家,
是不是还有大逆不道之词?”
此人抖抖衣裳,神气十足,
感觉在京城,见到玄衣社的,人人都要磕头行礼,规规矩矩叫声大爷,听其摆布。
南云秋受够了,
很恼怒:
“你知道的太多了,就不怕我杀人灭口吗?”
“不怕!敢动我玄衣社的人,化成灰我们都能把他找出来。
再者说,
我只是开路的人,后面大队人马等会儿就到。
怎么样,是乖乖就擒,还是花钱免灾?”
南云秋不想生事,就当花钱买平安吧。
“说吧,多少银子?”
来人狞笑一声,得意道:
“你的罪行是死罪,没有一千也要八百两,而且,明天天不亮就必须要滚出京城,否则,还是死路一条。呜……”
尖刀入心,
脏血喷涌而出。
第285章 春社的交易
可笑此人,还做着发笔横财的美梦,却至死也想不到,
真敢有愣头青不给玄衣社面子。
“又来这一套唬人的话,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我就杀了你,看看你们玄衣社到底有多大本事?”
今天两次听到玄衣社如出一辙的恐吓,
南云秋烦透了,提起那家伙的双脚,扔进旁边的臭河沟里。
刚收拾完毕,
果然,后面影影绰绰又过来四五个人。
看来这什么玄衣社还真有些本事!
他翻身闪到栏杆后面,压低身形藏了起来。
“咦,人呢?”
“是啊,跟丢了吗?该死的丁三,怎么记号也没留下?”
“狗日的,他不会是想自己吃独食吧?”
几个人摸索一阵子,没有发现,
便问候了丁三祖宗十八代。
“如果不出所料,得罪信王爷的那个不开眼的混蛋,应该就住在前面的客栈里。”
“你怎么知道?”
“早上听马猴说,
他碰到个乡巴佬,捞了把外快,还让明天换个兄弟再去敲一笔,好去孔方斋痛快赌一把。
走,
先去解决掉那个臭书生一家,明天等丁三回来,咱们再来找那个混蛋。”
闻言,
南云秋恶向胆边生!
这帮人渣,敲诈勒索不说,还要害人性命。
他们所说的那个书生,肯定是指钟良。
钟良是受害者,竟然还要遭受全家被杀掉的厄运。
原以为海滨城够污浊不堪了,谁知京城更甚。
天子脚下尚且如此,那大楚还有干净的地方吗?
南云秋大失所望,咬牙切齿:
“狗东西,留你们在世上,不好好行善积德,只会残害好人。要杀,就杀个痛快。今晚也让你们尝尝,被别人杀戮的滋味!”
“噗!噗!”
南云秋猛地从栏杆后跃出,挥刃挑破了两人的脖子。
另外两个还不知怎么回事,脑袋就撞到一起,骨碎浆流。
最后那个家伙机灵,刚才的嚣张气焰一扫而空,撒开双腿就想逃跑,
那副怂样,简直是给玄衣社的招牌抹黑。
南云秋轻蔑地笑了笑,手腕轻抬,短刃直插对方后背。
“杀人啦!”
此人断气前,尝到了被人杀戮的滋味,也发出了被害者的呐喊。
幸好此地偏僻,夜晚无人,
“噼噼啪啪。”
南云秋如同下饺子一样,将尸体全部扔到河里,和刚才那死鬼丁三团聚,还顺手扯下了尸体上的一块腰牌。
甫入京城头一天,就干掉了不可一世的玄衣社六条土狗,
看来,
今后和玄衣社的梁子,怕是永远结下了。
城西妙峰山,是京城制高点,
这里层峦叠嶂,树高林茂,尤其是南山,风景更为宜人,百姓们夏日避暑,秋日登高,冬天赏雪,一年四季,都有它的美妙。
在南北山分界线上,有处平整的高台,
大名鼎鼎的清云观就建在上面。
一大早,天寒地冻的,少有游览景致的客人。
但是,通往清云观的层层台阶上,却大有人在。
远远望去,道观掩映在古树之中,嵌在巨峰之间,既不失雄壮,又颇有灵性。
整个道观四周,云雾缭绕,香气弥漫,
信客来来往往,香火很旺,煞是热闹。
到了阶下,
南云秋才听说,之所以香客络绎不绝,不仅仅是考生应试的福地,道观里还有个求子殿,也非常灵验。
从三三两两的大姑娘小媳妇期盼的眼神,就能看得出,
她们来此,绝不是为了应试。
想起求子殿,南云秋就联想到了,女真那座破败的青云寺,也有求子的观音殿。
拾阶而上,
他发现,总有一些人向他投来目光,
难道又被人盯上了?
玄衣社还真是阴魂不散,到处都有他们的眼睛。
他偷偷寻找目光的来源,却发现并非探子,而是擦肩而过的女子。
前面,
迎面过来两个丰乳肥臀的贵夫人,正用贪婪的秋波紧盯着他,一点也没有妇道人家的羞涩和矜持。
他低头看看自己,没穿什么奇装异服,
怎么就招来了妇人的注视?
身旁的幼蓉知道是什么原因,鄙夷地轻哼一声,索性走在他前面,挡住他,不让别的女子欣赏。
“都怪你,长了一副惹祸的模样,哼!”
南云秋此时恍然大悟,也有点不好意思,
悄悄说道:
“怎么能怪我呢?我这张脸明明是你弄出来的嘛。”
“凭什么怪我,你本来就长得好看嘛。哼,要是动了什么歪心思,看我不把你划成大花脸才怪!”
南云秋无奈,只好低头走路。
刚踏入门槛,就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道观的布局,观堂的式样,越看越像海西部落的青云寺。
当时,
塞思黑手下的私兵头目塞班亲自带人伏击,他躲入寺庙,坚守寺庙的能持师傅曾说起过,寺庙从兴盛到一夜之间衰败的故事。
青云寺求子也很灵验,最后却被殇帝下旨铲除,僧人被诛杀殆尽。
有个年轻的监院,法号好像叫梦遗,侥幸逃脱,流落到外地重操旧业。
当时,
南云秋在偏殿发现了地下通道,种种情况表明,是那些和尚六根未净,起了色心,对殇帝的宠妃做了手脚,才致使寺毁僧亡。
其中,梦遗的嫌疑最大,
因为服侍宠妃的僧人就是他。
南云秋又想起了严有财,那狗东西,也是因为看不住裤裆里的玩意,
最终也丢了性命。
可是,连和尚都犯戒条,又有几个男人能看住那玩意呢?
也许,只有太监吧,
或者是被割了卵子的魏三。
没准,这里的道士也看不住,
那么多俊俏的女香客,他们能禁得起诱惑吗?
南云秋也笑了,
自己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那个是寺庙,这个是道观,而且,清和青也不一样,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
看香气缭绕,庄严肃穆的样子,清云观应该是名门正派,
不可亵渎。
江白郎中所言不虚,看到南云秋腰间刀,雄赳赳的样子,马上就有几个正宗的道士来推介雄风丹。
他摆手说不要,
自己缺的又不是力道,不想花那个冤枉钱。
迎面,
走过来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直勾勾盯着眼前英姿逼人的年轻人,看那口刀就与众不同,非富即贵,
而且,年轻人用布帛遮住口鼻,
来意很明显。
那人踱着方步,上来搭讪:
“这位公子哥,可是今科的举子?”
“兄台好眼力,敢问有何赐教?”
“赐教不敢,指路是真,公子哥既然来游清云观,想必知道今科武举中文试的分量。如果有意,请随我来。”
终于有人来牵线了,
刚才一直没人露面,南云秋还怀疑钟良消息不准呢。
他紧跟来人,绕了一圈,走到某处幽静的院落。
西厢房那边,有间非常不起眼的屋子,门楣上写着两个字:
“春社”。
走进屋内,中间有道屏风,上面绣着范蠡泛舟图。浩渺的太湖,波光粼粼,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天光蔚蓝,和绿水相接。
渔舟上,
范蠡仙袂飘飘,垂下无饵之钩,独钓秋风,和恬淡的风物融为一体。
整个房内古色古香,非常典雅。
南云秋落座,来人端来一壶清茶,示意他稍等。
与此间屋内氛围极不协调的是,屏风后面传来了金属的清脆诱人之音,那是诸多银块撞击发出的。
他明白了,
里面正在交易!
一会儿,隔壁没了动静,中年人走出来笑而不语,伸出了五根指头。
南云秋以为是一个人五百两,不禁面有难色,
他的全部家当,含上昨天的赏钱,也不过六百两。
想起此行的重大使命,他咬咬牙,
应了。
中年人顿时变了颜色,带着嘲讽的口吻,用尖尖的嗓音吐出几个字。
“一道题目五百两,拢共四道题目。”
南云秋险些背过气,
好嘛,这比拦路抢劫来钱,还要快上十倍百倍。
幕后之人到底是谁,会有这么大的手笔,而且敢在道观里堂而皇之的买卖?
钱太多,他出不起。
光天化日,人多眼杂,又不便明抢,难道要白跑一趟吗?
“啪!”
他摸出怀里的腰牌,砸在案几上。
心想,玄衣社的面子,你总归要给吧。
哪知中年人竟然笑了,笑得很放纵,索性不再压迫喉咙,发出了原汁原味的太监嗓音:
“既然是玄衣社的人,就该知道这里是谁的场子,你难道还想砸总管的买卖吗?”
总管?
春公公?
哦,难怪叫春社。
“在下唐突,公公莫怪,我也是受人之托,来帮朋友跑一趟。没想到价格太高,朋友给的银子不够,惭愧惭愧,在下告辞!”
南云秋拱拱手。
哪知,问题不简单。
“慢着,既然知道了这桩买卖,就不能让你轻易的离开。
给你两条路,
一是到下面的地牢里呆上些日子,等武举结束再放了你。
二是立即送信回家,让人带足银子过来。”
中年人脸色冷峻,摆出了动粗的样子。
第286章 又见黑衣人
“那不行!我朋友家境贫寒,为此次武举已耗尽家财,榨不出银子了,否则也不会托我帮忙。要不这样,我把自己的银子也垫上,买一道题目,总行了吧?”
中年人合计合计,便答应了。
领到隔壁,南云秋选的是策论。
交了银子,对方竟然还要他签字画押。
理由很简单:
要是他敢泄露出去,今后官府查起来,凭借姓名,就能找到买题目的人,肯定要按舞弊定罪处理,很可能是终身不得应试。
所以,没人敢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在身后的嘲弄笑声中,
南云秋逃出了春社。
刚走到外面,他便迫不及待打开盒子,里面赫然写着今科的策论题目:
论大楚之兴。
“呸!”
“昏君,就你治下这些数不清的腌臜之人,道不尽的贪墨之事,还谈大楚之兴,大楚之弊还差不多。”
骂归骂,
还别说,人家真讲究,随题还附了三篇答案供选择,总归都是洋洋洒洒,极尽吹捧阿谀之能事。
幼蓉等在门外,听说了结果,急道:
“就一道题管什么用?文试还是过不了,白花了银子。”
“管用!这就是证据,既然今科规矩改变,坏了我的大事,索性就给他来个鱼死网破。”
一不做二不休,
南云秋打定主意,要在今科武举上搞点大事出来,兴许还能绝处逢生。
刚是正午,
回去也没啥事做,趁着暖烘烘的日头,二人决定浏览一番景致再走。
“那边有不少人,景致一定很好,偏偏在这里不停兜圈子,你是拉磨的驴吗?”
“你才是驴呢!”
南云秋回敬幼蓉一句。
听刚才那中年人威胁说,山下有地牢,他不由得来了兴致。
兜了快两圈,仍旧没找到山穴洞口,
更甭提地牢了。
“走,咱们到北山去看看,没人的地方才是风景。”
“说你是驴还不承认,非要和别人犟着来。”
幼蓉嘴上尽管骂个不停,却屁颠屁颠跟在他后面。
难怪北山没人来,
此处山高路陡,杂草丛生,行走非常不便,而且树荫蔽日,阴森森的,说不定就有毒蛇猛兽。
二人蹑手蹑脚,意犹未尽,还梦想能欣赏到什么奇峰仙石,独好的风光呢。
下了深壁,
跨过一条干涸的水沟,发现前面也有座隆起的山包。占地很大,坡度平缓,像是个坟包,
给人感觉里面埋葬着哪位大人物。
“走,爬上去,可以远眺整个山景。”
等幼蓉汗涔涔登顶,才发现上了南云秋的当。
到处都有大树遮蔽,什么也望不见,倒是能把周围的环境看得仔细。
“都怪你,瞎驴走盲道,呆会儿你要背着我下去。”
“好好好,谁让你是千金大小姐呢,那么娇惯!”
二人肩并肩,坐在山头上,远看南山。
“干什么的?”
厉喝声响起,带着回响,把二人吓了一大跳。
南云秋赶紧示意她趴下,二人躲在一簇枯草后面,俯视下面的动静。
“没干什么,我丢了只羊,过来找找。”
目光之内,
有个老汉披件破旧的棉袄,外面用根粗布带系着,手里还拿根鞭子。
“胡说八道,此处陡峭,又没有青草吃,羊怎么能跑过来?老实说,你是谁派来的,来此作甚?”
“我是谁派来的,关你们何事?你们是望京府的差官,还是铁骑营的军卒,真是多事。”
老汉知道的还挺多,
估计就是前面村子里的人。
南云秋好奇的抬起头张望,看到老汉面前有两个人,穿的很单薄,且一身黑衣,看模样不像是好人。
老汉随口又反问道:
“吓我一跳,哎,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奇奇怪怪的。”
黑衣人冷笑道:
“我们是妙峰山的山神,特地在此迎接你。”
“山鬼还差不多,莫名其妙,迎接我一个老汉作甚,别耽误我找羊。”
“既然你说我们是山鬼,那好,我们就带你去见鬼。”
此言一出,
南云秋暗道不好,
可是来不及了,眼见说话那人猛然挥掌,从身后将老汉打翻在地,接着脖子一扭,老汉当场气绝,
就眨眼的工夫,一条命没了。
幼蓉吓得刚要喊叫,被南云秋捂住嘴巴。
黑衣人对无辜的老汉痛下杀手,原因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们是见不得光的人,或者干的是见不得人的事,不能被外人知道。
从黑衣人的身形,还有刚才杀人的动作来看,他们训练有素,身手不凡。
京城果然处处杀机,
坏人比好人多。
南云秋刚来两天,已经杀了六个人,又打伤了信王府的公子和一条恶犬,人家肯定还在四处寻仇,要报复他呢,
故而,纵然老汉无辜身死,他也不能再惹事。
“哎哟!”
幼蓉惊呼狂叫,回头看去,原来有条小青蛇作祟,在她的香踝处咬了一口。
突如其来的变故,
让她方寸大乱,便使劲踢蹬青蛇,一不小心,竟然顺着斜坡往下滑去。
不想惹事也要惹事了。
南云秋眼睁睁看到,两个黑衣人身形如鬼魅,迅速分头包抄过来。
幼蓉还没滑到底下,黑衣人就冲到面前,抡起拳头就要致命一击。
南云秋刚滑到半路,来不及出手,一横心,抽出短刃便猛掷过去。
黑衣人没想到上面还有人,躲闪不及,捂着脖颈倒地而死,
跟着老汉去地下了。
南云秋起身去拉幼蓉,冷不防另一侧飞来道黑影,刹那间,胸口已被对方踢中,人倒在地上。
黑衣人动作迅捷,
未等他拔刀,原地空翻,借势扑到南云秋身上,双手紧紧扼住他的喉咙,要来个最原始的杀人手段。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正如黎九公所言:
须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南云秋紧紧抓住对方手腕,极力朝外掰,双方正在角力。
此时,
他纵有满身本事,由于被人制住要害,也使不出力道,只能用蛮力硬抗。
对方凶狠的眼神,掐脖子扼杀的方式,特别是心无旁骛,专心杀人的决绝,让南云秋顿时想起:
那幕熟悉的终生难玩的画面。
两年前的那个秋雨夜,
南万钧五十大寿那天,
他在苏叔屋里玩,有个小校自称是南云春的心腹,喊他过去参加寿宴。
行至河岸边时,
那家伙突施冷手,将他按在地上,双手扼住其喉咙,幸好苏叔暗中跟在后边,干掉杀手,救下了他。
后来苏叔断定,
那个杀手就是传旨的钦差卫队成员,也就是杀掉他父兄的那帮人。
画面,手法,凶残,
何其相似!
只不过,他已经不是两年前的那个稚嫩的南家三公子,而是身经百战,手上沾满敌人鲜血,愈挫愈勇的杀神南云秋。
此时,
幼蓉从背后赶来,甩动装满银子的包裹就砸过来。
“嘭!”
黑衣人的后背结结实实被砸中了,却纹丝不动,任凭被姑娘殴打,一心要取南云秋性命。
幼蓉见人家稳如泰山,觉得丢了面子,双手扯住人家的头发,使劲往后拽,
黑衣人实在忍受不住,抽出一只手将幼蓉打翻,
又迅速撤回来。
就这片刻的机会,南云秋抓住了。
他马上调整身形,恢复镇静,腾出手攥住对方的手腕,
刹那间,充满了强大的劲道。
黑衣人顿感不妙,两只手腕如同被蟹螯钳住,剧痛无比,使不上力气,乖乖的按照对手的想法松开了。
趁此空隙,
南云秋使出重拳,结实的打在其胸膛,黑衣人弹出几步远,喷出一口鲜血,抽搐几下,动弹不得。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这里?”
南云秋接过幼蓉递来的短刃,抵住他的咽喉。
“你们是否去过河防大营传旨?”
连续两个问题,黑衣人一声不吭,死死盯住南云秋,
眼神凶残地能杀人。
“实话告诉你,我就是南万钧的儿子南云秋!”
南云秋不惜自曝身份,同时死盯住对方,观察其细微的变化,
孰料黑衣人猛然抬头,竟迎着锋利的刀刃,自己主动刺破喉咙而死。
真够狠的!
他真没料到,
对方竟然自寻死路,果然是悍不畏死之徒,和两年前那个黑衣人同样凶狠,视死如归。
他怔怔的坐在地上发呆。
幼蓉自己涂抹点药膏,包扎一下,踮脚走过来。
“哥,你杀了人还在这傻坐,等待官府来抓你啊,快走啦。”
两人处理好现场,不敢再在北山逗留,顺着原路返回。
“哥,刚才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回忆起一段往事,赶紧走吧。”
南云秋故作轻松,其实心里砰砰直跳,并非是因为杀人,而是黑衣人死前,瞳孔里忽然闪烁出异样的神采。
莫非他知道南家那天的事情?
如果是那样,
就如苏叔所言,钦差卫队为何不用铁骑营的官兵,而要用这些看起来是死士的人来充任?
文帝为什么要那么做?
想对南万钧下毒手,也不至于使出如此狠辣的手段呀?
太不符合常理了,
其中必定大有玄机!
疑云迷雾笼罩着他,今后有机会,他还要再来细细探究。
第287章 山上的怒火
京城东二百余里,
烈山,
顶峰的那间幽森石屋里,爆发出爽朗的大笑声。中气十足,声如洪钟,栖息在枝头的寒鸦也抖楞翅膀,惊得飞走了。
“父亲运筹帷幄,略施小计,便让官府进退两难,实在是高明!”
南万钧得意道:
“跟我斗,他们还嫩了点。老子玩这一套的时候,他们还在吃奶呢。”
南云春不是恭维,而是打心底里佩服,
他爹真是玩弄官府,吸纳流民的行家里手,难怪皇帝要杀他爹,还让他陪绑殉葬。
当然,南万钧判断也有失误的时候,
两年前出现旱情,他以为征兆提前来了,便断然上山,不料去年持续多日的雨水缓解了旱情,
他指着苍天诅咒数日,说熊家既然气数已尽,为何还要让它苟延残喘?
今年秋,
旱情再度显现,南万钧也再度豪情万丈,屈指算来,距离上次大金殇帝时开始的那场旱情,正好是三十年,
谶语真的应验了!
父子俩躲在暗无天日的洞穴里,精打细算,制定了积聚粮草和收罗流民的计划。
淮北郡由于赈灾不力,饿死了一些百姓,
南万钧便派人下山,抬着尸体四处招摇,指责官府草菅人命,蛊惑人心,挑起官民对立。
其实,
死的人并不多,而且都是些老弱病残,还有就是些终日不思耕作,游手好闲的刁民。
但是,
南万钧会借势,也会造势,而且有些刁民之所以饿死,就是他派人把人家抓起来,故意不给吃的所致。
淮北和永城一带受灾较重,
卜峰亲自前来巡查,回京后如实禀报,
文帝视流民如洪水猛兽,当即下旨要各地筹措粮草,抚恤灾民,不得饿死一家一户。
对于故意上山落草,聚众作乱的,则刨坟掘户,连根拔除。
旨意狠辣,
看似对有心作乱的百姓是个威胁,其实并无多大约束力,反而如同紧箍咒,把各级官府坑苦了,
南万钧也从中看到了更大的机会。
本来粮食就歉收,官府只能动用官仓存粮赈灾。
可是,
南万钧清楚,
当官的没有几个尽心尽力为百姓福祉着想。
他们操劳的是自己的官帽子,腰带子,只要不出大事,便阿弥陀佛。
混个几年,再换个差使,熬资历,拼年限,要么官升一级,
要么告老还乡。
至于官仓里有没有硕鼠,粮食是否发霉变质,存粮究竟有多少,很多官员是一问三不知。
反正他们走后,
自然会有下一任官员来接盘。
等旨意下来后,他们才想起查看官仓。
果然,满仓的没几家,不是折损严重,就是发霉变质,分到百姓手中,对付个三五日尚可,过后,百姓仍旧无法过活。
可圣旨说了,饿死一家一户都要查办官员责任,
怎么办,
只能以次充好,虚报瞒报应付上官。
南万钧瞅准时机,派出大量手下冒充饥民,整天蹲在粥场吃白食,还扬言,吃不饱饭就上山落草。
金山银山,也架不住那么多嘴巴吃的。
哪料,南万钧还有损招!
他派人金钱开路,勾结官员,高价收购粮食,总有一些唯利是图的官员,冒着风险倒卖官仓粮食。
如此一来,
很快便掏空了官仓,官府更是捉襟见肘,人为的加剧了旱情。
故而,
雷厉风行的赈灾旨意,却成就了深谙流民之道的南万钧的图谋,诋毁了官府,壮大了山上的力量,
当然要哈哈大笑。
而且,今冬很奇怪,至今没怎么下雪,
这预示着,明春的收成又将不如人意。
谶语即将成真,
父子俩的笑容愈发灿烂。
此时,山寨名誉上的老大,山主南少林匆匆奔进来,手里有份刚刚收到的密报。
拆开来信,
南万钧勃然大怒:
“好你个歹毒的程百龄,胆敢谋害我家裳儿,找死!”
南云春听说妹妹出事,接过信,
上面把南云裳如何难产,如何诸病缠身,又如何落水惨死的情况,栩栩如生描绘清楚。
他和南云裳仅相差一岁,幼时常一起玩耍,在几个兄妹之中,
他俩感情最深。
信的第二页,写的是南云秋将严有财大卸八块,全城搜捕的情形下逃出生天,至今下落不明,云云。
这时候,
南万钧忽然冒出意味深长的一句:
“熊瞎子,你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你会亲手把他逼上绝路,真是报应啊!”
南云春听糊涂了,疑惑道:
“爹,您说皇帝亲手把三弟逼上绝路,这话是什么意思?”
“哦,没啥。”
南万钧意识到,
自己愤怒之下竟然失言了,连忙掩饰过去。
女儿之死,对他的伤害,远不如把兄弟对结义之情背叛的伤害。
当初,
他混得比程百龄强得多,看在结义的份上才把女儿嫁给程家独子,
没想到,
朝廷海捕文书刚下来,程家就杀了他女儿,以此来和他划清界限。
赤裸裸的背叛!
敢背叛我南万钧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包括熊瞎子!
“云秋干得漂亮,也算是为他姐姐报仇雪恨。
不过,死掉一个姓严的烂菜帮子,不足以消我心头之恨。”
“云春?”
“父亲请吩咐。”
“等开春后,
你以采买海盐为名,亲自去一趟海滨城。
记住,多带些高手,伺机弄死人面兽心的程天贵,最好把他家宅子也烧了,搞个鸡犬不留,爹才满意。”
南云春心头一沉。
长途跋涉到人家府上去烧屋灭门,太凶险了,恐怕不好办,即便办了,之后能全身而退吗?
程家盘踞海滨城数年,哪能轻易得手?
但是,他爹的话,在山上就是圣旨。
“爹爹放心,孩儿一定给妹妹报仇。”
“记住,程百龄得留着,他暂时还不能死。”
南云春心想,谈何容易,我压根就没打算弄死他,脸上却摆出了真诚求教的表情。
“爹,程百龄才是始作俑者,为何留他狗命?”
“他也不是省油的灯,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打的小算盘。
但如果他现在就死了,
海州水师就会落到朝廷手里,熊瞎子则实力增强,于咱们不利,明白吗?”
“醍醐灌顶,孩儿受教了。”
南万钧回到里屋,提笔给河防大营的眼线写信。
大意是,
务必要找到南云秋踪迹,将来还有用处。
御极宫外,
星星点点的油灯发出昏暗的微光,将本就阴森的宫苑点缀地更添寒意,凛冽的夜风卷起枯叶,在暗夜中翻飞,如同鬼魅乱舞。
在一处废弃的宫墙下,
大内总管背手踱步,看不清是喜是忧。
不远处,传来轻微且急促的脚步声。
“总管大人,属下不辱使命,您看成吗?”
春公公看也不看,幽幽问道:
“没人看到你出来吧?”
“总管放心,绝对没人看见。”
“小银子,你的差事干得非常漂亮,本总管相当满意,你想要什么赏赐?”
“属下不敢要赏赐,
不过,
此事太过凶险,有一次陛下还起了疑心,问属下识字吗?
吓得属下浑身冒冷汗。
属下胆子小,怕误了总管大事,所以,今后这类差事,还请总管另派别人。”
春公公爽快答应:
“你只管放心,今后再也不会让你干这种苦差事。而且,以后你什么差事都不用干,就剩下享清福了。”
“多谢总管照拂。”
小银子受宠若惊,拱手就要告辞。
“小银子,家里还有什么人呀?”
“老娘卧病在床,幸好有兄嫂照顾,属下也帮不上忙,只好逢年过节寄些钱过去。总管大人,要是没什么事,属下就告退了。”
“慢着!”
“总管还有什么吩咐?”
春公公从怀里掏出个包裹,晃了晃,咣咣作响。
“这是赏你的,拿去花吧。”
小银子不知道上司的用心是真是假,
因为这些年来,后宫所有的太监,只有给总管送钱的份,从来没见过总管这般大度。
他尽管需要钱,却又不敢接。
春公公不容分说,塞到他手里,笑呵呵道:
“给你就拿着,打开看看,如果不够,下次再给你补上。”
小银子孝敬出去很多,头一次拿到回头子,还是蛮感动的,
打开包裹,
里面是硬邦邦的银块,旁边还有一沓子纸。
借着微弱的灯光,他惊讶的发现:
竟然都是纸钱。
他还在纳闷,家里又没死过人,总管给他纸钱干什么?
“总管,您这是何意?”
陡然间,颈上多出根绳索,春公公从背后死死勒住了他。
小银子发出了最后的质问,
可惜,没有答案。
可恨,他不该相信貔貅般的总管会给他银子,
可悲,偷盗皇帝亲自拟定的试题,他竟然没有想到,幕后之人会杀人灭口。
“死人,是不需要干任何差事的,下去享清福吧。”
绳子越来越紧,气息越来越弱,
小银子痛苦地闭上眼睛,喉咙里还沉闷的咕噜咕噜,似在用无声的语言诅咒这条毒蛇,
诅咒这个世道。
扔掉尸首,春公公还恶毒的骂道:
“咱家的银子你也敢要,活腻味了!”
第288章 因祸得福
“荒唐,耻辱!气煞朕也!”
文试结束,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天被捅了个大窟窿。
文帝手握试卷,龙颜大怒,两位主考面面相觑,几个协考的重臣也胆战心惊。
大内总管春公公则跪在阶下,一脸的死相。
始作俑者,正是南云秋。
当然,试卷签封上,名字是魏四才。
他答题的四张试卷,三张是白卷,上面仅写了一行字:
清云观春社有售。
而策论的题目是大楚之兴,他却反其道而行之,
满篇内容都是大楚之弊。
握着大楚之弊的答题,本就孱弱多病的文帝双手颤抖,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内忧外患,积重难返,当今之势如厝火积薪,君臣浑然不觉。
遑论大楚之兴,莫若从大楚之弊言起。
官员慵怠,贪渎成风,生民罹难,求助无门。
权势横行,草菅人命,官官相卫,互为一体。
旱情初显,不思嗷嗷待哺之饥民,乱象将至,何如喁喁萌动之众生。
圣驾北巡,两度遇险,女真王庭,怙恶不悛,尾大不掉之势渐成,大楚关河难宁。
河北两郡危如累卵,
至于西地之秦,
东北之高丽……”
字字句句,如诛心之刀笔,刻在大楚最高统治者的心窝。
梅礼见文帝气得脸色惨白,忙道:
“陛下,此子白卷答题,藐视武举,妄议朝政,污蔑我大楚君臣,其罪当诛!”
兵部虽说向来和礼部不对付,
但是涉及武举体面,
侍郎权书也愤慨道:
“陛下,此子言语狂妄,蛊惑人心,扰乱朝纲。臣以为,当重则五十大板,逐出京城,今生不得应试武举,以儆效尤。”
其他协考的重臣也纷纷指责,一边倒的要严惩肇事之人。
两位主考却如老僧入定,沉默不言。
一个问心无愧,静待事情发展。
一个心里有鬼,已经想好了退路,但他俩都在偷偷打量皇帝的脸色。
跪得双腿酸麻的春公公,看到了希望,
反正他先下手为强,早早就清除了隐患小银子。
文帝嘴唇哆嗦,预示着火山即将喷发,
要先让兵部尝点火星子。
“此子出此疯癫之语,行此痴狂之事,想必人也是呆痴的,你们兵部登记时,难道没有多问几句,多加审查吗?治你个失职之罪,不冤枉你吧?”
权书心想,
登记时只查路引,从来不需要问问人家有没有神经病,
这个锅,兵部不背。
“启禀陛下,臣问过属下,此人错过登记时辰,还撒泼砸门,状若疯癫,本想送望京府治罪,可是,可是?”
“别吞吞吐吐的,说。”
“可是,卜峰大人亲自上门为其说项,还以主考的名头施压,逼迫我部郎中为他登记,所以才酿下此祸。”
将锅成功甩掉之后,
他又怕卜峰报复,还拱手抱拳,对卜峰鞠躬。
意思是,
我分量太轻,扛不住皇帝的怒火,您位高权重,多担待。
信王内心暗喜,紧紧抓住难得的机遇,
栽赃陷害:
“卜大人向来嫉恶如仇,公正行事,原来也要托门子走关系,本王见识了。不过人生在世,谁没个三亲六故的,假公济私,也是人之常情嘛。”
文帝急了,暗骂卜峰。
你老小子怎么也干这事,再说了,你倒是安排下人去干呐,何必亲自出马,被人抓住把柄了吧。
卜峰听完也急了,
想不到捅破天的魏四才,就是错过登记的那个举子,也就是让信王妃下不来台的小侠客。
好小子,挺仗义的,不过胆子也太大了些。
不行,此人老夫保定了。
他要抢在皇帝金口怒开之前,为此事定性,为那小子正名!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文帝皱眉愣道:
“卜爱卿,你说笑了吧,喜从何来?”
“此子以前程和性命为代价,为朝廷剖时弊,为大楚进箴言,为天下献孤臣之心。
行御史台所不敢行,言老臣所不敢言,
心系苍生,胸怀寰宇,不是大才又是什么?
陛下得一大才,老臣当然要贺喜。”
阶下阒寂无声,
阶上龙颜舒缓。
信王暗骂,这老家伙巧舌如簧,真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文帝语速平和,缓缓道:
“卜爱卿,先别急着下定论,还是先说说吧,此子和你有什么渊源?”
“权大人说得没错,正是老臣替他出头帮他登记的。
可是,
老臣和他仅有一面之缘,而且就在登记前半炷香的工夫,才遇到他。
要不是刚才在殿上听闻此事,
老臣甚至还不知道他姓甚名谁。”
文帝略有狐疑,而群臣压根就不相信。
“陛下,且听老臣细细道来……”
卜峰口若悬河,
把那日魏四才如何打恶犬揍恶奴,如何不畏权贵威胁,如何救出可怜的一家三口,
娓娓道来。
当说到孕妇当街晕厥,小姑娘被恶犬撕咬,恶奴贵公子持刀行凶,旁观者无一施以援手,官差避之不及等,
文帝再次脸色阴沉。
心想,大楚之弊,一点也不假。
言罢,卜峰嘲弄般的看向信王,
信王不明就里,还在想,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刚才批评你,言辞非常的委婉,你怎么这么大的反应?
他此时还不知道,那些罪行,
就是他的妻儿干的好事。
“陛下,此事由百名军卒作证,臣不敢妄言。再者,如若臣和此子确有私交,以老臣之薄面,还不需要亲自去兵部求情。”
这话倒是说在点子上了,
京城哪个衙门敢得罪御史台?
“嗯,言之有理!朕之所以迟迟不开口,也是这个考量。此子忠心可嘉,年少有为,有胆识,殊为不易。两位主考,此子如果武试能进入决赛,朕当拔擢录用。”
“臣遵旨!”
几乎所有的朝臣都在想,
陛下真会找台阶,明明龙颜大怒,要给那举子定罪,迟迟想不出合适的罪名罢了,结果却成为仔细考量的说辞。
行,
谁让话语权都在您口中呢。
春公公低下脑袋,意味着他要倒霉了。
“小春子,你本事见长,敢在清静之地开设春社,盗卖试题,真是胆大包天,死不足惜!”
“陛下,老奴冤枉啊!”
春公公裆内湿透,腥臊难闻。
“证据确凿,有什么冤枉的?”
“老奴从未私下去过清云观,更没有开设什么春社,定是歹人冒用奴才之名,行不法之事。
老奴服侍陛下多年,
陛下赏赐无度,今生今世也吃喝不尽,为何还要冒杀头之罪,垂涎那无用的黄白之物?
请陛下恩准,
老奴只求和歹人对质,以证清白。”
春公公打起感情牌,
文帝有些心动,况且,人家说得也有点道理。
“望京府,那帮歹人何在?”
府尹韩非易奏道:
“臣接报后,即带捕快前往查抄。只可惜,歹人似有准备,前一天就人去屋空,无法对质。”
春公公心花怒放。
哼哼,既然无法对质,咱家就不会倒下。
文帝很恼火,下旨让望京府继续追查,那帮歹人胆子实在太大,连皇宫大内总管的牌子都敢假冒。
可是不对呀,他们哪来的题目?
文帝自言自语,突然想起了什么,蓦地瞪大眼睛:
“小银子何在?”
春公公怯生生回道:
“他说他爹病重,回乡探望,三天前就走了。奴才估摸着行程,少说还要七八天才能回宫。”
春社里的歹人卖完题目走了,皇宫里的歹人偷完试题走了,
这也太他娘的巧了。
“试题外泄,小银子有重大嫌疑,等他回来,立即拘押,朕要亲自审问。”
“老奴遵旨!”
春公公心想,这辈子他也不会再回来,只能在那口枯井里躺着。
文帝拂袖而起,不悦道:
“今科文试悉数作废,武举结果全以武试成绩定夺。散朝!”
伺候文帝回宫后,
春公公如蒙大赦,擦擦额头的冷汗,却发现信王正在看着他。
他知道信王肯定不高兴,便硬着头皮跑过来,挤出尴尬的笑容过来打招呼:
“王爷,您找奴才有事?”
“都处理干净了吗?”
春公公知道,说的是小银子和春社的那几个太监,忙道:
“王爷放心,没有任何后患。”
“你办事,我当然放心,啪!”
信王的笑脸陡然化为怒容,
手随心至,春公公的白脸瞬间变为红脸,多出四道深深的指痕。
“长本事了!
本王三令五申,今科卜峰那个老匹夫也是主考,务必要小心谨慎,夹起尾巴。
你倒好,
不知收敛,公然在清云观敛财,坏了本王的好事。
迟早有一天,你会死在铜臭堆里。”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信王交际广泛,亲朋心腹众多,又长年担任主考,前来请托要求行个方便的,肯定不在少数。
尤其是权贵子弟,没有几个肯寒窗苦读的,
自然,
文试的题目就成了香饽饽,这也是他笼络人心的手段之一。
结果,文帝盛怒之下取消文试,这下可好,
他送出去的那些香饽饽都成了废物点心。
“本王许久没入御极宫,龙体可否康健?”
“入冬以来,病势渐沉,程御医亲自诊视,眼下肺热略有好转,但总体还是堪忧。”
信王皱皱眉头:
“奇怪,又不是重症,程御医身为太医院总领,医术精湛,又任职多年,对龙体了如指掌,怎么对付这点病情,还不能药到病除呢?”
“皇后娘娘也是这么说的。对了,王爷,娘娘发现还有一事颇为怪异。
信王惊道:
“什么事?”
第289章 玄衣社有两下子
“娘娘说,
陛下虽然精力日衰,但是咱们的那点药量,还不足以让陛下雄风不再,可是陛下确实在床笫方面衰颓的很厉害。”
信王不以为然:
“这有什么奇怪的?”
“娘娘说,程御医医术高明,竟然也束手无策,瞧不出病因,似乎也太不符合常理了吧!”
皇后说的那点药,信王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就是他和皇后定下的阴谋,胁迫别的御医给皇帝下的药。
当然,
他们并不想毒杀文帝,只是想让文帝永远行不了房事。
但是,又必须徐徐图之,否则容易引起文帝警惕。
故而,药量并不大。
程御医深谙药理,如果对症下药,文帝不会一蹶不振,
可恰恰是,
今年以来,没有哪个妃嫔肚子里有过动静,超出他俩的预期。
所以,信王也觉得很奇怪,是程御医的医术太差,还是别有原因?
他甚至都胡乱怀疑,
难道是程御医火上浇油,顺水推舟,也存在和他一样的想法?
“本王记得,他跟着陛下十多年了吧?”
“没错,陛下从皇子被立为皇储后,身边的御医就是他。”
“他是何方人氏?”
“好像是淮北萧县人,之前只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大夫,后来听说是南万钧举荐了他。”
“淮北萧县人?”
信王眯缝起眼睛,又狐疑道:
“海滨城的程百龄也是那里的人,又都姓程,他俩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系?你今后上点心,得着机会就暗中查查。”
“奴才谨记。
疑心生暗鬼,信王这次还真猜对了,
程御医身后有两根线头!
“对了,奴才还有一事要禀报王爷……”
春公公便把在外城臭水沟里发现六具尸体说了一遍,还补充说,仵作勘验后发现,凶手武功高强,极为残忍,可惜天晚,没有目击证人等等。
这些人的生死,信王根本不关心,
但是,
春公公说,或许是应试武举所为。
他作为主考,不得不多问一句:
“有线索吗?”
“玄衣社有规矩,探子们追踪,都会留下记号,
有一路记号通往外城的住户区,那里没有打斗的痕迹,
另一路就在拐角的桥畔,有残留的血迹。
探子们就在附近排查,
发现有间客栈里就住着位举子,功夫极高,嫌疑极大。”
“谁?”
“就是刚刚在殿上掀起轩然大波的魏四才!”
“又是他!”
信王皱起眉头,
因为此人自杀式的检举,自己的好事被破坏,刚才还被卜峰当殿猛怼,
真是个扫帚星。
除了厌恶之外,他竟然对此人产生了兴趣。
去买试题却凑不起钱,穷得只能住在外城的破客栈里,偏偏又功夫极高,行事偏激,敢连杀六名玄衣社的探子,
可谓胆大泼辣,敢作敢为,
自己身边不就缺乏这样的人才吗?
信王转身便走,春公公还跟着后面,轻声说道:
“王爷,娘娘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想出宫和王爷,嗯,就是见见面。”
“妇人之见,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那些事情。让她忍耐点,别生出是非,待大事既定,有的是机会。”
信王正直壮年,精力旺盛,被人老珠黄的皇后言辞撩拨一通,不禁心猿意马,
回到府里就直奔偏院。
那里住着年初新纳的二八佳人,貌美,水灵,而且浑身上下还散发出令人销魂的野性。
此女名叫龙芙儿,乃是越地某部落豪门家的女子,
由于身份神秘,且干系重大,
所以成亲时没有大操大办,而是直接一顶轿子抬入府邸,朝中无人知道。
当悍戾张扬的王妃从远在西秦的娘家回来,生米已煮成熟饭,大闹三天后也只得作罢。
偏院里,
二人颠鸾倒凤,骨酥肉麻之后才回到正院。
“王爷还知道回来?”
王妃迎面走来,酸溜溜的说道。
这阵子忙于武举事宜,
信王早出晚归,忙得不亦乐乎,而且就在官署里歇息,好几天没见到王妃母子俩,
刚才又把攒了几天的公粮交给龙芙儿,
难免心里有愧。
“唉呀,这几天脚不沾地,没办法。好不容易今儿得空,便早早回来陪陪你。怎么,你不高兴吗?”
“臣妾哪敢呐!”
王妃信以为真,嘴里埋怨,身体却很老实,急着投怀送抱。
信王哪里还有力气,只能虚与委蛇。
“来,我跟你说个有趣的事,解解闷。”
王妃心火无法排解,不悦道:
“说吧。”
“说是前几天在内城,也不知是哪家悍妇恶子,纵犬行凶,被举子当街教训,还赔了千两银子,丢人丢到了……”
信王把卜峰在殿上所说复述一遍,还笑呵呵的当成乐子听。
王妃柳眉倒竖,
恶狠狠道:
“你还有脸笑?悍妇就是我,恶子就是武儿。我们娘俩被欺负成那样,如今又传到御极殿,君臣皆知,今后还怎么见人,呜呜……”
“什么,他敢欺负你们?”
信王怒发冲冠,
难怪在殿上,卜峰说起这件事时,不怀好意的看着他。
原来,朝上的趣事,
是自己府上的笑话。
幼子熊武额头上淤青还未散去,见到亲爹回来,便添油加醋,大书特书,哭喊着要为他报仇,为山獒报仇。
熊武深得高人传授,
无论拳脚功夫,还有兵刃,都是佼佼者,
要不是王子之身,还想让他也参加武举。
谁知,
加上那么多家丁,都不是那小子的对手。
朝堂上,文帝的话言犹在耳,如果魏四才进入决赛,文帝定会提拔重用。
看架势,
魏四才进入决赛,毫无疑问。
到底是收为己用,还是派人做掉,信王竟踌躇不定。
熊武不肯吃亏,非要报仇,
狠狠道:
“当时,要不是那该死的卜老头庇护,我非把他乱刃分尸不可。父王,您权倾朝野,为何那老不死的还敢对母妃嚣张?”
对幼子,信王很有耐心。
“武儿,有些事你不懂。
卜峰是先帝的红人,连陛下对他都要礼让三分,爹爹又能把他怎么样?
该忍时还要忍,
不过,迟早有一天会让他付出代价。
记住,最近不要惹是生非,爹爹自有办法。”
“可孩儿是天潢贵胄,咽不下这口气。”
“先别急,等忙过此次武举,爹爹让你到铁骑营当差,省得在家闷得慌。”
熊武大喜,心想,
等手里有兵,非要找到那个举子,叫他难堪不可。
武试终于拉开帷幕,
南云秋不费吹灰之力,当日便顺利通过初赛,
次日的复赛,也在百余名举子中脱颖而出,正午时,便离开较场,早早回客栈歇息,准备明日的决赛。
这场豪赌,
他以前程为代价,冒险检举文试舞弊,有惊无险,总算是赌赢了。
他听说,
皇帝龙颜大怒,准备严惩肇事者,不由得捏了把汗。
后来,据说是卜峰仗义执言,终于说服皇帝。
看来,皇帝昏聩不假,倒是对卜峰还挺尊重的。
还有,信王在殿上并未顺着皇帝的意思,也没有反驳卜峰,看来不是钟良口中所说的嚣张跋扈,独断专行的那样,
应该是个有眼光有操守的王爷。
唉,
这样的大人物,却被歹毒的妻儿毁了名声,实在是有些可惜。
明日的决赛分两场:
上午兵刃,下午拳脚。
兵刃,他选择了射箭,而放弃了最擅长的刀法。
因为在复赛时,他碰到个刀法精湛的对手,如果不拿出黎九公七连杀的绝技,
他未必能赢对方。
那个人叫关山,
年纪略长他两岁,刀法同样出神入化,而且人很魁梧结实,力气也大,很占优势,不可小觑。
此外,
在交锋中,他隐约感觉到,
关山的招式有点长刀会的路子。
而且,对方竟然也有同样的感觉,几乎能完全化解他的攻势。
所以,他就更不敢使用师公的绝活了,以免露出破绽,暴露自己的身份。
在复赛最后阶段,
要不是关键时刻靠自身灵活轻巧,进攻的次数比对方略多,结果还未可知。
“妹子,会里的人是不是都经过师公的传授?”
“怎么可能嘛,会里那么多人,都来请教刀法,爷爷还不累坏了呀。”
黎幼蓉听说后也觉得古怪,
会里的规矩她知道的挺多,不可能有人敢违反爷爷的命令,参加武举,和官府打交道。
再说,关山的名字,
她从来也没听说过。
“会里有多少人?除了师公传授武艺,还有谁传授?”
“问那么多干什么?”
幼蓉很守规矩,
尽管她对南云秋百依百顺,能舍命救他,但涉及长刀会的机密,打死她也不会对外人说的。
就是长刀会的会众,也未必清楚那些机密。
因为会里分很多堂口,之间互不统属,互不打听,只有黎九公和陈会主两人知道详情。
南云秋尴尬的笑了笑,
知道不该问。
“嗯,大概是这样,
能得爷爷亲自传授之人,通常是由会主举荐过来,将来要担当大任的人。
其他师兄弟先由堂主传授功夫,然后再经会主点拨。
当然,
他们之间也能根据实战经验,还有自己的理解,进行融会贯通,所以未必都是同一个路数。”
这个解释,化解不了南云秋的怀疑。
关山八成就出自长刀会,
或者至少是有很大的渊源。
第290章 误会王爷了
“不要猜了,
我得空问问爷爷,有没有关山这个人。
不过我可不是为你问的,
擅自参加武举,涉及长刀会的规矩,我有义务要告诉爷爷。”
“妹子举止得体,进退有序,既守规矩又很灵活,大哥实在是佩服。”
“少油嘴滑舌的,还是早点歇着吧,养精蓄锐,争取明日大放光芒,把他们统统打败。要是那样的话,你得答应我,把京城兜个遍,好吃的,好玩的我都要。”
“一切听妹子安排。”
黎幼蓉幸福的朝他微微笑,很甜蜜。
她真把自己当成了跟班的丫头,替南云秋洗衣叠被,洒扫庭除,衣食住行都是她操心。
但她乐此不疲,完全当成了自己分内之事。
因为,
她要跟他一辈子。
南云秋很有信心,美美地躺下了,满脑子都是明天的决赛。
明天据说很多达官显贵,重臣猛将都要亲临较场观阵,目的当然是招才纳贤,将武举的翘楚纳入自己麾下。
他完全忘记了手上的八条人命,殊不知,
危险正向他逼近。
内城东边有条街道,叫青云大街,很宽敞,闹中取静。
傍晚,
有辆豪华的马车停在路边,透过车帘,路旁的身着黑衣之人战战兢兢禀道:
“主子,折损了两个兄弟。”
“混账!究竟是怎么回事?”
车内人的惊愕和愤怒,
从车厢的震颤可见一斑。
“兄弟们的尸体是在南北山之间的地沟里发现的,上面盖满了枯叶。
现场还有个老汉的尸体,
身上都是羊膻味,应该是附近的牧羊人。
不知何故会死在北山,或许是无意间闯入。
老汉的尸体已经被我们转走,官府不会查到北山来的。”
“凶手有线索吗?”
“按道理,凶手应该是为老汉报仇的家人,但又似乎不太像。”
主子问道:“为何?”
“咱们两个兄弟,
一个后背有伤,伤口很深,足见凶手力道之强,方向之准。
另外一个则是喉咙中刀,更显得凶手功夫了得。
属下猜测,凶手也有可能是清云观的游客。
听说那几日道观里有人售卖文试题目,保不齐就是某位举子所为。”
主子怒道:
“放屁!能杀死他们俩,说明此人的功夫绝对属于上乘,要是真有那样的家人,老汉还用得着放羊度日吗?”
“主子说得是,那就十有八九是应试的举子所为。”
车内的主子半晌无语,
摸不到头脑。
北山的那帮兄弟本事很大,且人多势众,寻常的江湖帮派势力根本难望项背,
况且,
也没人能找到他们的踪迹,就连官府也不清楚他们的存在。
苦苦思索之后,
他认为,很可能是举子所为。
毕竟,
那几天,该杀的春公公在清云观倒卖试题,吸引不少举子趋之若鹜。
武人粗犷爱生事,买完试题一高兴,四处溜达溜达,
不是不可能。
想到此处,他的眼前浮现出那个叫魏四才的举子。
“回去严加约束他们,不要轻易现身,要是再出什么纰漏,别怪我心狠手辣。
至于凶手,已经大概有了眉目,
我会去探探他的底细的,若能收为己用最好,否则,坚决不能留他。”
黑衣人胆战心惊,目送马车掉头往回走了。
“我的娘呐,客栈外面怎么那么多官差?”
“说的是啊,你看,有望京府的,还有不少宫里的土狗,估摸案子不小。”
不到傍晚,
有间客栈门口,进进出出的客人以及周边的商号吓得目瞪口呆,只见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捕快们训练有素,封堵住客栈的所有出口。
领头的一声令下,
十几名捕快手持锁链,腰别刀剑,箭步冲进屋内,噔噔噔直上二楼。
南云秋午睡醒来后,百无聊赖,正在翻阅京城的舆图。
嘭一声,
捕快粗暴的撞开门,将他抓个正着。
“大白天躲在屋子里查勘京城地形,鬼鬼祟祟的,又想到哪里作案去?跟我们走一趟。”
“你们是哪个衙门的?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差官冷冷道:
“小小年纪,道行还挺深的,我们是望京府的。官爷既然来抓你,肯定有足够的理由,装傻充愣,在爷这行不通。”
南云秋情知是臭水沟案发的缘故,
可是官府如何得知是他所为的呢,这帮家伙还真有两把刷子。
但是他确信,
对方没有证据,也没有目击证人,不过是怀疑而已,打算传到衙门盘问一番,看能不能有所收获。
可问题是,
明天就是决赛,
如果到了衙门,那就是人家说了算,今晚自己还能回得来吗?
想到这一点,南云秋头大了,
疑窦丛生。
官府早不追查,晚不追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发难,会不会背后有什么阴谋?
难道和信王府有关?
那日,信王妃和熊武的眼神传递的信息很清晰,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南云秋心乱如麻,
如果真是那样,自己小小的蚍蜉根本憾不动王府的大树。
眼下,
只有卜峰才能为他抛来救命稻草。
他连忙给幼蓉使个眼色,发出向卜大人求救的暗示。
幼蓉会意,便悄悄溜到门口。
可恨的是,门外又冲进来几只土狗,拦住了她。
“你也难脱干系,不能走。”
玄衣社探子的出现,更加验证了南云秋的判断。
完了,大势去矣!
二人双双被套上锁链,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客栈。
身后的人指指点点:
“人不可貌相,这么一双俊俏的人,原来竟是杀人凶手。”
客栈的伙计更是瞠目结舌,心有余悸:
“好险呐,冷血杀手一直就在咱们身边,幸好没招惹他们。”
大队人马前呼后拥,押着他俩直奔内城。
围观的人群中,
有个人看看到了他俩,知道情形不妙,扼腕叹息。
忽然间如梦初醒,猛地撒开脚步,玩命朝御史台奔跑。
行至那座桥上,
队伍暂停,官差将南云秋拽出来,
指着桥下生硬道:
“你可要看仔细了,尸体就从这里抛下去的,而栏杆外就是凶杀现场,你看,石缝里还有残留的血迹。”
“那又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
“死到临头你还嘴硬,证人证言我们都找到了,等会儿到衙门大堂上,看你还怎么狡辩?”
糟糕,
当时明明周围连鬼影子都没有,哪来的证人?
巨大的阴影萦绕在他的心头,
是自己当时没看清除,还是官差凭空捏造出来的?
刚走到内城口,门内迎面匆匆过来辆豪华的马车,堵住了他们。
“阿忠,前面吵吵嚷嚷的,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大白胖子迈开小碎步,来到队伍前面,一副趾高气扬的派头,官差却毕恭毕敬,点头哈腰。
对答一番,
阿忠又回到马车前,瓮声瓮气的回道:
“启禀王爷,望京府衙抓住一个举子,说是和六条命案有关。”
“举子摊上命案,竟有此事?本不该插手,但既然涉及举子,本王既为主考,不得不过问。”
车上下来的正是信王,
举止儒雅,斯文有度,气宇轩昂,果然是天潢贵胄的风范。
南云秋在初赛和复赛中两次见过他,印象非常深刻。
在赛场上,信王尽心尽责,人也和善,对所有举子都热情招呼。
可是这回,
南云秋却对他没有好感,因为自己此刻的遭遇,兴许就和他有关。
众人见礼之后,信王问过大致情形,俯视官差,
面有不悦:
“此子名叫魏四才,乃今科举子,身手不凡,人看起来也厚道本分,本王对他颇为欣赏。无凭无据的抓他,是不是太草率了?”
“回王爷,卑职不敢草率。
府衙接玄衣社报案,说死了六名探子,另外还有个探子绰号马猴,侥幸死里逃生,愿当庭指认他。
府尹大人觉得此事干系重大,才命卑职带他去当堂对质。”
“有证人?”
信王很为难,声音也轻了些。
继而,信王又突然提高嗓门:
“不妥,即便有证人证言,也未必就是他干的。
明日就是决赛,万一查无实据,岂不是耽误人家的大好前程了吗?
武举机会难得,
而且此子的表现,本王断定必能位列前三,若是耽搁了,你们担得起损失吗?”
南云秋不由得抬起头,惊愕的望向信王,
为自己刚才的误会而羞惭。
官差犯难道:
“可是,依大楚律例,人命官司,府衙必须要拘传嫌犯到案,卑职也不敢纵放,请王爷见谅。”
“笑话,本王何曾让你们纵放?
本王的意思是,
等他明日决赛之后再开堂审案,是他干的,他也逃不掉。
不是他干的,也不影响人家比赛。
如此,岂不是两全其美!”
“好是好,可卑职做不了主,也没有这样的先例。”
“死脑筋,本王不就是帮你们开先例了嘛。
这样,
本王以人格为他作保,现在就放了他,如果明日比试结束,他没有到衙门投案,
本王承担一切后果,如何?”
闻听此言,
南云秋很心酸,感动的想哭。
第291章 望京府过堂
自己和信王毫无渊源,还得罪了人家的妻儿,
人家却不以为意,还用人格为他作保,碰上这样仁义的主考,
那是自己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呀。
“王爷深明大义,卑职哪有不遵从的理儿。只不过韩大人钧令如山,必要拘他过堂审讯。王爷的美意,卑职一定如实向韩大人禀报。”
闻言,
信王有点不悦:
“你家韩大人也是举子出身,难道就不能体恤后辈吗?
我乃堂堂大楚王爷,这点面子他也不给?
那好吧,本王也不难为尔等。
不过丑话说在前,
本王既然为主考,就必须为每位举子撑腰。回去告诉韩非易,这件事本王不会坐视不管。”
“是是是,卑职遵命!”
信王从头到尾没有向南云秋示好,最后转身走时,还投来一瞥坚毅的目光,似乎在给南云秋打气加油。
南云秋热泪盈眶,报以满腔的感激。
之前,
他从程百龄书房里偷听到的,还有从钟良口中听说的,所有关于信王的种种不好的流言蜚语,
被信王方才的行动击得粉碎。
他们继续前往衙门,豪华马车也打道回府了。
半路上,
王府的展侍卫追上马车,报称卜峰已经赶往望京府。
信王惬意的用指头敲打着车窗,王府总管阿忠马上凑到近前,
捧起了臭脚:
“王爷这招邀买人心之计,大义凛然,且不露痕迹,实在是高明。”
“哦,高在何处?”
“御史大夫亲自到堂助威,就凭春公公那两下子,哪里是对手,韩非易不得不乖乖放过那小子。
与其挡不住他参加明日决赛,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奴才看得仔细,
那小子眼含热泪,今后,王爷就是让他上刀山下火海都没问题。
王爷高明,确实当之无愧,
毕竟,能调动玄衣社和望京府,不是件容易的事。”
主仆二人配合默契,吹捧起来熟门熟路。
“卜老匹夫这么快就获悉此事,究竟是从哪得的信?”
阿忠回道:
“动静搞得那么大,差不多半个京城都知道了,如今御史台今非昔比,手下数千军卒,眼线也不少哇。”
信王很不舒服,
也有点失落。
他特意吩咐望京府和玄衣社联手,弄成今天这么大的排场,就是要制造舆论,让南云秋涉嫌杀人之事传扬出去,弄得人尽皆知,
先搞臭他,不死也要脱层皮。
如果没有人横生枝节,则再以审案为由关进大牢,不让南云秋参加决赛。
如此做法,并不违反律例。
可是,可恶的卜峰又来横插一杠子,搅了他的计划。
不愧是官场老鳄,精于权谋,
当得知惊动了卜峰后,信王立马抢在卜峰之前,在路上堵住捕快,上演了一场感人肺腑的温馨场面。
信王在权衡,要么搞掉南云秋,为妻儿泄愤,
要么笼络南云秋,今后甘心为自己差遣。
“王爷就这么放过他了?”
阿忠见主子心有不甘,幽幽问道。
“哪能呢?明天还有个坑在等着他。他要是还能化险为夷,本王就心服口服。”
信王稳坐中军帐,频频皱眉,
又眉头舒展。
待筹划完毕,喊来展侍卫,让他亲自前往望京府打探审案情况,要是南云秋安然无恙,则须这般行事……
一场精心的布局,意在栽赃南云秋的堂审,
拉开了帷幕。
明镜高悬的匾额下,
一位官员正襟危坐,面容清秀,文质彬彬,虽不到而立之年,却身穿三品朝服,在大楚属于高官的行列。
喊过堂威之后,
他目不斜视,盯着堂上的人犯。
此人正是望京府尹韩非易!
此刻,他看似端庄沉着,其实,内心的不安始终没有止歇,可谓如坐针毡。
信王通过金家大老爷找到他,要他务必将此案拖延到决赛结束。
这本是小事一桩,
以往类似的勾当,他没少做,也轻车熟路了。
但是,不知哪阵风把御史台也吹过来了,卜峰就在他前面端坐,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御史台负责监察京城各部衙门,地方各级郡府县衙,权力大到没边,
况且,
卜峰又是个刚正不阿,油盐不进的刻板家伙,连信王都敢得罪,
更何况他一个区区望京府尹。
自己出身贫寒,依靠非凡的毅力,十载寒窗苦读,才一步步坐上京城所在地府尹的高位,其中的心酸和委屈,汗水和泪水,
只有他自己知晓。
堂下的小举子名不见经传,和他也毫无恩怨,
如果为了个小人物,被卜峰捉住把柄,毁了前程,那是断然不能接受的。
但是,信王和金老爷,同样他也惹不起。
想起金老爷那双阴森的眼睛,
他堂堂三品高官,却浑身打了个寒颤。
整个案情,事先他都了解过了,此次升堂,原以为,无非是走个过场。
但是,老僧入定状的卜峰在侧,看似人畜无害,却让他预感到,
关山难越。
“魏举子,方才海公公说了,此案你有重大嫌疑。若是肯招供,按律可以减缓罪责,你意下如何?”
海公公是春公公麾下骨干,就从他贼眉鼠目的那副德性,便知是个耍奸使滑的宵小。
来前,
春公公面授机宜,特意交代他要依计行事。
南云秋是第二次见到韩非易本人,
上次在魏公渡,
韩非易回兰陵为母亲祭奠,在渡口上坡时,雨天路滑,马车差点翻掉,
是他及时出手相救,还获得了韩嫣然的好感,邀请他到府西街韩府做客。
不过那次,
他没有正面认真看过韩非易,今天,算是真正意义上交锋了。
韩非易的名字他早有耳闻。
在兰陵,他屡次遭受县尉韩薪的毒手,还险些死在对方手里。
韩薪之所以能在兰陵横行霸道,县令甚至郡守都要让其三分,
就是因为有韩非易这个族兄弟做靠山。
他的复仇名单上,也有韩非易的名字。
金管家告诉他,南万钧劫夺官盐案,当时负责侦破的就是韩非易,所有的卷宗也在望京府,
换句话说,官盐案的真相就在韩非易手中。
现在看来,
韩非易的确很无良,是奸佞,竟然要他自承凶杀,还说可以减缓罪责,摆明是哄骗诱惑。
要是承认了,
自己这辈子怕是走不出望京府的大牢。
“拿贼拿赃,捉奸捉双,
韩大人,此案和草民毫无关系,
草民为什么要招供?
难道就因为草民所住的客栈,距离案发现场太近的缘故吗?
难道就因为草民在初赛复赛中,拳脚刀法精深的缘故吗?
如果这样就能指认草民作奸犯科,那究竟有多少无辜之人遭受过陷害栽赃?
如果望京府就这样糊里糊涂断案,那究竟有多少人蒙受过不白之冤?”
卜峰仍紧闭眼睛,却点了点头。
南云秋说得慷慨激昂,言辞很犀利,夹杂着对韩非易的不满和鄙夷。
韩非易听得阵阵惊寒,
脸色颇为难看。
“好一张利口,你是在指责本官断案糊涂吗?
还是在藐视我堂堂望京府衙门?
这些,本官可以不计较,但你含沙射影开罪海公公,指桑骂槐污蔑玄衣社,就是大不敬。
你一介草民,不知玄衣社的厉害,
他们可以在京城横着走……”
“嗯哼!”
海公公见话锋有变,咳嗽一声,
韩非易及时收口,尴尬的笑了笑。然后板起面孔,轻拍惊堂木:
“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不知道玄衣社的手段。来人,上……”
“嗯哼!”
这回却是卜峰在咳嗽,硬生生把韩非易口中的刑具二字吓退回去,饶在他反应敏捷。
“上茶!来人,给卜大人和海公公上茶!”
韩非易实在审不下去,
严刑逼供,屈打成招那一套今天没法用,被告似乎仗着卜峰的势有恃无恐,根本没有屈服的表示。
他两手一摊,瞥了海公公一眼,
意思是,
接下来看你的,反正我是没办法了。
场面异常的安静,又十分尴尬。
卜峰不耐烦,发话了。
“韩大人,你就是这么审案的吗?
海公公,你就是这么报案的吗?
简直是荒唐!
这种没头没脑的儿戏,你们也做得出来?
本官既然瞧见了,就不能视而不见,
你们要是再不拿出点真凭实据来,本官会在监察薄上给你们记上一笔,同时抄告吏部考功司。”
韩非易闻言,懵了。
他顿时觉得,头上的乌纱帽摇摇欲坠,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结果。
此时他羞惧交加,目视海公公,扬声道:
“海公公,你不是有证人吗?”
“对对对,咱家被这厮气糊涂,险些忘了。来呀,把马猴带过来。”
现在,轮到南云秋害怕了,
卜峰也一改瞌睡之状,专注地盯向门口。
“启禀各位大人,卑职亲眼看见,就是他,残杀了六名兄弟。”
马猴刚出场,就言之凿凿,
牙关咬得咯咯响。
南云秋侧目看过去,顿时心里底气十足,原来马猴正是那个闯入客栈,盘查勒索他的探子。
他清楚的记得,
杀人那晚,
他隔着桥栏杆,听到领头的探子说,马猴在客栈敲诈了一个外乡人,还说让换个兄弟第二天再去敲点银子,晚上再去孔方斋赌一把。
换言之,
当晚马猴是在孔方斋赌博,并未出现在案发现场。
那么,这个证人就是假的。
第292章 玄衣社弄巧成拙
玄衣社啊玄衣社,
你麾下那么多小人,怎么就偏偏挑中他来做伪证?
马猴,对不住了,冤家路窄,
你该倒霉了。
马猴说完,
海公公当即接话,不让马猴再说下去,生怕露出破绽,鼠目里闪过寒光,
瞪着南云秋:
“有证人有证言,容不得你不认。识相的,赶紧交代,免得受皮肉之苦。”
南云秋岿然不惧,反而给卜峰递去笃定的眼神,还重重点了点头。
“慢着,”
卜峰会意,打断了海公公,转眼看着马猴,冷冷道。
“本官听起来还不甚了了,你把来龙去脉详细道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有半字虚言,作伪证的罪过,你可要想好喽。”
马猴双腿绵软,
感觉要站不住了,那卜峰连说带比划的样子,实在太恐怖。
在御史大人面前做伪证,自己有几个脑袋?
他颤抖的看了看海公公,暗骂:
“你他娘的,没卵子的狗东西,怎么就偏偏挑中我呢?”
海公公见他犹豫不决,担心旁人起疑,怒道:
“怕什么,还不如实道来?”
马猴强作镇定,好在他当天去赌场前,和那几个兄弟见过面,对他们的计划有所耳闻。
于是,
他便把那些人如何跟踪书生,在附近做过记号,又如何跟踪南云秋,在桥上遭遇伏击,如何大开杀戒,又如何沉尸等,
虚虚实实道来。
要是换做不明真相之人,
还真以为他目睹了当时的经过。
堂下听案的钟良吓得瑟瑟发抖,因为那些记号和位置就在他家附近。
敢情那帮天杀的是准备对他下手!
幸好被魏老弟杀了,不由得对南云秋又涌起敬意和感激。
南云秋惊愕的问马猴:
“这位差官,你是说杀人沉尸,还有那么多事情,都是在下一个人所为?”
“嗯,是,不是,她也在场,是你俩共同所为。”
马猴指着黎幼蓉说道。
他以为,
杀人肯定是一个人干的,但是把尸体抬起来再翻过栏杆,死人里面还有两个胖墩墩的兄弟,南云秋这副身板应该办不到。
再者说,
这对男女形影不离,出双入对,女的肯定在场。
而且,他也被南云秋惊愕的表情迷惑了。
“诸位大人,他撒谎!照仵作所验尸单,凶杀案发生在戌时三刻,而我妹子回到客栈是戌时一刻,有客栈伙计可以作证,她根本不在现场。”
“这?”
马猴汗都下来了,不知不觉中了嫌犯的圈套,赶紧改口解释:
“许是天太黑,卑职看错了。”
这个借口苍白无力,
天黑看不清相貌说得过去,可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还是很容易分辨的。
卜峰和韩非易都是审案老手,
基本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这位差官,既然在下能连杀六人,又何必留下你呢?再者说,你当天早上闯入客栈,勒索在下五两银子,在下最该杀的人就是你。”
马猴被人冤枉,急赤白脸道:
“胡说,明明只有二两。”
“吁!”
大伙哄堂大笑,马猴才知,
又上了嫌犯的圈套。
卜峰嘲讽道:
“难怪韩大人刚才说玄衣社在京城横着走,本官还以为是他们为国为民立下汗马功劳呢,原来净是些鸡鸣狗盗之徒,敲骨吸髓之辈,可笑可笑。”
韩非易有苦说不出,
暗道,
好你个老卜峰,把我刚才那句气话扯出来干什么呀,你不怕他们,我怕!
海公公大白脸涨得通红,
却无可辩驳。
马猴见主子恼火,知道回去后肯定要倒霉,
他恨透了南云秋,龇牙咧嘴道:
“你别得意,
你不是不想杀我,我那晚肚子不舒服,蹲在后面一棵树后窜稀,完事后,就连忙追赶兄弟们,
到了桥边,正巧就看到你在下毒手。
幸好我反应快,赶紧蹲在地上,侥幸才躲过一劫。”
海公公立马来了精神,
得意洋洋:
“对对对,马猴刚才被你们吓坏了,给忘了,姓魏的,现在你怎么解释?”
马猴也很得意,为自己的急中生智而自矜。
卜峰紧张了,韩非易也瞪大了眼睛。
南云秋胸有成竹,反唇相讥:
“你真的在窜稀?要不现在就去看看,到底是在哪棵树下?”
“笑话,几天过去,早就被恶狗吃掉了,怎么还能找得到?”
“哈哈,谎话连篇,如果不出我的所料,你的那泡屎应该拉在孔方斋吧?”
马猴刚才还很得意,
闻言,
脸色突变,直勾勾望向南云秋,呆呆道:
“你怎么知道的?不,你胡说,我根本没去那儿。”
“哈哈哈!”
愚蠢的家伙又自乱阵脚,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可是,马猴却笑不出来,浑身冷飕飕的。
他本来是奉命做伪证的,可是嫌犯却说出了孔方斋,那就证明:
凶手就是此人。
因为,他们兄弟最近敲诈了不少举子,荷包里鼓鼓囊囊的,他和领头的兄弟的确说过,去孔方斋豪赌一把过过瘾。
没想到,嫌犯竟然也知道,
那只能说明,
嫌犯见过领头的兄弟,那就明摆着,
人就是嫌犯杀的!
再看向南云秋,他害怕了,没想到这么英俊的后生,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尴尬的是,
如果他说出和老大提起孔方斋的由来,就可以咬住嫌犯不放,有利于坐实南云秋的杀人罪名。
但是,他就不是目击证人了,便犯下了作伪证的罪名。
此刻,
他进退两难。
南云秋也很窘迫,此时当然不能承认孔方斋的名字,是他从领头的玄衣社探子口中得知的,
那就相当于说他们曾见过,
那样的话,自己洗脱不了杀人的嫌疑,因为刚才他一再坚称:
和那帮人素未谋面。
而大堂上,许多人的目光也钉在他的脸上,似乎在等待合理的解释。
南云秋灵机一动,
还是拿马猴敲诈他说事。
“诸位大人,实不相瞒,
草民出身微贱,过惯了苦日子,一文钱也要掰成两半花,此次前来应试,盘缠都是从乡亲们挨家挨户借来的。
可是,刚到京城,就被这位差官敲诈了五两银子,
你们不知道草民多肉痛啊。
五两银子,能买多少窝头,喝多少碗粥!”
马上有人附和:
“没错没错,要不然,他怎能住在那种寒酸的客栈里。”
“你看他的衣着打扮,就是个寒门子弟。节衣缩食的,被敲诈五两银子,当然要气愤。”
呸,是二两!
马猴不敢再争辩,只能心里暗暗叫苦。
南云秋接着又诉苦:
“那日,
我和妹子吃了二十来个窝头,喝了三大碗粥,肚子胀得慌,便在外城那里闲逛,消消食,赶巧就发现他进入孔方斋。
他敲诈我的钱,就是要我的命!
所以,我就让妹子先回去,准备狠狠揍他一顿消消火。”
卜峰信以为真,问道:
“那你为何没有揍他?”
“卜大人所言极是,草民握紧拳头,可是,等了半个时辰,他还没出来。
后来听说孔方斋是个赌场,
草民心想,
他这一进去,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出来,于是便怏怏而归。
故而,草民那晚并未经过那座桥,更未杀过什么人。”
没错,从孔方斋到有间客栈,
根本不会经过杀人的臭水沟。
马猴完全失去心智,气急败坏:
“你撒谎,怎么会那么巧,你根本就不可能去孔方斋。”
“好啦,到底谁撒谎,本官心如明镜。韩大人,你还没瞧出来吗?”
卜峰站起身,理理朝服,看样子基本是为此案定性了。
“老大人这么一点拨,下官也瞧出来了。”
韩非易连忙起身,唯唯诺诺。
心想,
破绽这么多,要是还没看出来,你卜峰还不在陛下面前骂我是蠢猪?
但是,他必须要保持后知后觉,这样的话,
才可以向金老爷和玄衣社交差。
喏,那是人家卜峰大人看出破绽不放的,我望京府胳膊扭不过大腿。
有本事,你们找他去理论。
韩非易当堂宣布,证据不足,二人无罪释放。
宣判之后,便要退堂恭送卜峰。
谁料卜峰还没老糊涂,幽幽道:
“他俩无罪,那此贼就有罪,韩大人平时断案,就是这样糊涂草率的吗?”
“哪能呢,下官是想把大人送走后再定他的罪,既然这样,下官这就宣判。”
马猴面如土色,海公公哭丧着脸。
“作伪证者,按律责打三十大板,服三年牢狱。”
卜峰摆起老资格,教训道:
“韩大人,看来你还真不适合断案。
你方才所判,乃是依照寻常案件。
可是,此贼诬告的是今科举子,又是在本御史大夫眼皮子底下公然犯案,
这算不算情节极其严重,影响十分恶劣啊?”
海公公连屁都不敢放。
这个当口,
他要是求情的话,卜峰兴许就以幕后黑手为名,把他也给办喽。
最终,在卜峰的软硬兼施之下,马猴被判斩监候,起码这辈子出不来大牢。
“老大人两施援手,仗义执言,晚生感激不尽!”
“请起请起!”
卜峰拉起就要下跪的南云秋,豪迈道:
“老夫忝为主考,你若是今科高中,便是老夫的门生,焉有不救之理?再者说,你温文尔雅的样子,怎么可能杀人呢?老夫目光如炬,自己是不会看走眼的。”
“多谢老大人信任。”
南云秋很惭愧,
心想,
老大人你看走了眼,我自己都不记得杀过多少人了,怕是有上百人了吧。
在射柳大赛的观阵台上,我就当着你的面,
杀过不少辽东人。
第293章 信王府是你的后盾
更令他感喟的是,
为保护他顺利熬过今晚,准时参加明天的决赛,卜峰特意调派麾下八名军卒,前往有间客栈值守,
防止别有用心之人来捣乱报复。
毕恭毕敬送走恩人卜峰,刚走没几步,南云秋就被人拦住了。
来人自称是信王府的侍卫,姓展,奉信王之命一直在衙门外听断。
“王爷说他坚信你是无辜的,
要是望京府敢畏惧玄衣社的权势而冤枉你,他就要将此事上达天听,必要保你平安无事。
他还说,大楚不能失去你这样的大才。”
南云秋大为感激:
“在下不才,何德何能,敢劳动王爷大驾?请转告王爷,这份恩情在下铭记在心,来日定当厚报。”
展侍卫却摆摆手:
“千万别误会,我家王爷关心你,是识才,爱才,大胆用才,从来不会想要别人的回报。
既然你无罪释放,王爷就能放心了。
这样吧,明日箭术结束后,王爷就在较场的厅房里,
你去当面再向他回一声,报个平安。”
“在下一定去拜见。”
“对了,王爷还说,玄衣社那帮狗无孔不入,此案虽然过去,但他们不会轻易罢手的,以后还得多加小心,要是有什么困难,信王府就是你的后盾。”
南云秋没有多想,
便拱手表达浓浓的谢意。
那名侍卫还非常体贴,掏出两锭金子,不容分说,塞到南云秋手里,说是王爷的一点心意,京城物价高,聊补开销之用。
侍卫风一般远去,
留给南云秋的是挥不去的遐想。
信王的仁善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击碎了道听途说来的所有成见。
贵为王爷,却先以人格为他作保,又派人来旁听此案,还做好准备,要亲自为他的遭遇而上达天听。
最后又是提醒,又是给钱。
连番的善意,让他对同样温文尔雅的王爷产生尊敬和感激。
但是,
那句‘信王府就是你的后盾’似乎说得太过,有点拉拢他的意思。
转念又想,那或许是侍卫的说法,信王根本就不会那么直接。
更何况,
自己即便决赛胜出,也不过是个芝麻小官,声名赫赫的王爷会拉拢他?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南云秋自嘲道。
人群散去,海公公鬼魅一样,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突然冒出来,叫住韩非易。
韩非易满肚子不爽,
却又无可奈何道:
“海公公请放心,待风声过后,下官一定设法放了马猴。不过,今后就不要让他再在京城露面了,老卜峰实在不好对付。”
“不不不!咱家不是这个意思。”
“可现在就放了他,要是卜大人过问,下官乌纱帽不打紧的,会连累到您和春公公。”
海公公压低鸱鸮般的嗓音:
“恰恰相反,咱家的意思是今晚就弄死他,省得哪天那小子反咬一口,供出咱家。当然,主要是为了保护春公公。”
“那样不妥吧,要是赶明儿有人再过问此案,重新提审,下官该如何交差呀?”
“那还不简单,就说他自感罪孽深重,羞惭自杀,要么就是噎着了。
总之,
你韩大人要想弄死个囚犯,办法多的是。
对了,这是春公公的意思,你看着办吧。”
说完,扬长而去。
今天被这帮土狗连累,卜峰回去之后,肯定要在文帝面前说他坏话,
自己的前程堪忧,
可是对方连一句慰劳的话也没有,还如此无礼,
韩非易气得浑身哆嗦,一口气把姓春的,姓海的祖宗八辈操了个遍。
新的一天如期而至。
今天,对南云秋来说,是决定他前途命运的一天,事关他能否在京城站得住脚,
从而实现他复仇大业的关键一天。
今科破天荒的双主考,据悉皇帝都可能会御驾亲临,那是天大的荣宠,哪个举子能不撸起袖子使出吃奶的力气?
若非有幸进入决赛,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一睹天颜。
较场上,
人山人海!
在复赛中杀出重围,并选择射术的举子共有二十余个,此刻,他们意气风发,精神抖擞的站在较场中间,静静等待着比赛的开始。
射术比赛分三个环节:
分别是站射,活动射,还有策马驰射。
然后根据所有环节的得分之和,来确定射术的名次。
南云秋的射术启蒙于白世仁,
可是几年下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他自己都不好意思说练过射箭,这也是白世仁背地里藐视他的原因。
真正让他脱胎换骨的,是在女真的半年里,
他得到了阿拉木的精心传授,并且在实战中接受了检验,卓有成效,今非昔比。
和草原第一射手阿拉木相比,自己还有不小的差距,
但是对身边这些大楚人,他自问还是很有优势的。
此刻,
南云秋踌躇满志,望向场边黑压压的人群。
阶上,
两位主考居中端坐,神情凝然,
两旁则是各部司衙门的掌舵人,还有地方州郡的长官,包括镇守一方的将军。
重臣如云,将星云集,也就是说,统治大楚的各方骨干,
能来的都来了。
他也听说,如此盛大的场合,不来参加的也大有人在,而且没来的比来的人还要厉害。
比如襄王,
当今文帝的幼弟,只顾吃喝玩乐,不问朝政军情,什么文的武的,一概没有兴趣,
文帝也从不和他计较。
当然还有梁王,
梁王更猛,他有文帝的特旨,终生可以不来朝觐。
第一个环节开始了!
应试者一字排开,每人面前都摆放了靶子。
和女真射柳大赛的距离不同,这里只有五十步远,难怪论起骑射,中州人干不过北方胡虏,平时训练的差距就相差一半。
发罢感慨,
南云秋端起弓箭,望着目标,气定神闲,这个距离,他还是很有把握的。
“射!”
听到号令,举子们深呼吸一口气,稳定心神,箭矢脱弦,嗖嗖寻找各自的目标。
验看之后,南云秋正中靶心,人群中啧啧称奇,为之赞叹。
他也很自豪,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总是有人在偷偷盯着他。
借着转身的机会,南云秋装作无意,也用余光瞥向对方,心里面怦怦直跳。
那人却是关山!
“见鬼,我就是为了躲开他,才放弃最擅长的刀法,选择了射术,他怎么也从刀法改到箭术上来了?”
在复赛中,
他就对阵关山,感觉对方的刀法带有长刀会的痕迹,而对方也有意无意的盯着他,带着更加隐晦的怀疑。
可是幼蓉说她也不认识关山,
为防止有人识破自己的身份,南云秋只能扬短避长,选择射术,
没想到阴差阳错,还是没躲过去。
“好!”
关山也中了靶心,和南云秋并列第一,人群中再次拍手称赞。
这家伙是不是对我同样起了疑心?
带着无法挥却的疑问,进入到第二环节。
活动射就是人不动,而靶子放在滑杆上,随着滑杆的移动而移动,有坡度有节奏,有很大的难度。
这个环节考验的是,举子把握时机的机会,就是要掌握移动的节奏,在最稳当的时机出手。
在女真,
有一阵子,阿拉木疏远他时,南云秋自个儿早出晚归,就是出门练箭的,乌蒙也曾陪他一起苦练。
他有信心,在这个环节甩开对手,拉出差距。
随着看台上的号令响起,只见靶子像是长了腿,在众人的视线中摇摆不定,晃得人眼晕。
“这个太难了吧,为什么要动来动去的,不是折磨人嘛。”
“你懂什么,到了疆场上,哪有敌人站在那让你射的?”
“就是。你不行,保不齐就有人能行,高手多着哩。”
场外,
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南云秋心想,白世仁就能行,
他深知白世仁的功夫,也不知人家是从哪里学会的。
这个环节允许举子观察靶位,认真准备,故而时间要长些。
南云秋目不转睛,盯着靶子的移动方向和节奏,默记靶子快慢起伏的规律,心里有谱之后,
他屏住呼吸,排除杂念,脑子,心里,眼中,除了靶子,
什么都没有。
“着!”
南云秋自己给自己打气,弓弦松开,又是靶心。
更让他兴奋的是,
关山这一轮稍逊风骚,射在靶心外侧,比分落在他后面。
接下来是最后的驰射环节,如果不出意外,自己将拔得头筹。
他听说,
武举的第一名不仅能朝见皇帝,还能选择去向,不像其他名次的人,只能接受兵部的安排,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如果真是那样,
他会选择加入铁骑营,那是负责皇城安全守卫的御林军,最容易接近皇帝,也最容易下手刺杀昏君。
驰射,
就是靶子不动,人要动,而且是骑在马背上,以颠簸的身体和快速的奔驰射箭,更接近疆场上的实战。
所以说,难度也最大,
不仅考验的是射术,而且还有骑术,
更要紧的是骑射之间的兼收并蓄,融会贯通。
河防大营的日子,南云秋就是在马背上度过的,苏本骥的养马场,他留下的足迹最多。
在马背上,
他能闪转腾挪,得心应手,
当初逃离河防大营时,在黄河大堤上,面对迎面而来的大营骑兵,他竟然能藏在锅底黑的腹下,从对方眼中消失。
苏本骥曾夸他是天下一等一的骑兵,
绝非过誉。
刚才两个环节都是背对着人群,这个环节需要到看台旁牵马,南云秋抬头看看,正瞅见两位主考同时注视着他,饱含期许和赞扬的意味。
不同的是,
卜峰很快就移开目光,看向关山还有其他人,
而信王却始终就看着他,而且保持着欣慰的微笑。
第294章 特殊的看客
对了,
南云秋记得,呆会结束后还要找他当面禀报,其实就是面谢的意思。
可是,一个人去厅房,像做贼一样,
是不是不太好?
轻搭马颈,南云秋稳稳坐在马背上,动作轻松敏捷,而且极其潇洒,
要是眨个眼,
就会错过他娴熟而又飘忽的上马动作。
修长的身姿,英俊的面容,沐浴着两个环节得分第一的光环,宛如走出青城山,初次降临尘世的道童,
亦如仙袂飘飘,误落凡间的仙人。
人群里惊呼一片。
“哇,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俊俏的男儿,莫不是潘安转世,子都再生吧?”
“你说人家是怎么长的?样子好看,射术精奇,连上马的动作都那么绝妙,上天真是太不公平了。”
“依我看,人家此次必定能夺冠,兴许还能被皇帝看中,成为驸马呢!”
“没准儿,听说宫内公主挺多的,你说也真奇怪哦,皇帝生了那么多丫头,怎么偏偏不生个带把儿的呢?”
黎幼蓉就在人群之中,
听见这么多人夸赞南云秋的容貌,气不打一处来,
上次陪他去清云观买试题时也是如此。
这些人,真是肤浅,总盯着云秋哥的样子看,无聊。
再说,谁让你们看的?
快滚,你们都不准看。
听说夺冠后还可能成为皇帝的乘龙快婿,姑娘更是银牙咬碎,
暗道,
谁敢把他从我身边夺走,姑奶奶就和她拼了。
当然,她也害怕,
别说公主了,京城里千金小姐,大家闺秀很多,要是真有人相中他,还真不敢拒绝。
哼,实在不行,自己做大的,别人做小的。
恼归恼,怕归怕,
她还是祈祷他能蟾宫折桂。
就在她身后不远处,还站了个女子,
女子身着华贵的服饰,窈窕多姿,精致的纱巾蒙住了口鼻,显得幽深神秘,也让人对她纱巾背后的模样,产生了无限的遐想。
此时,
她的目光全部落在南云秋英俊的脸庞上,胸口微微起伏,眼神里尽是痴迷多情的韵味。
“掌柜的,您能挪挪眼神吗,场上不止他一个人。”
“死丫头,要你管。”
面对侍女灵犀的捉弄,
女子娇斥道。
南云秋端坐马背,在人海中寻找幼蓉,却也看到了那名女子,那个轮廓,还有身形,尤其是那身绣着孔雀的红色大氅,
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碰见过。
四目相对,他迅速收回目光,盯着女儿家看,是不礼貌的。
无意中,眼神又扫过看台,忽然,瞳孔闪过,目不转睛。
他看到一个熟人,久违的熟人。
白世仁!
白贼旁边坐着的是副手尚德,此刻,两人指指点点,尚德不停点头附和。
看样子是在评点举子的本事,为接下来的招募做点准备。
接着,白世仁又盯着南云秋,一通夸赞,尚德则面有难色。
意思是,
人家的身手,未必肯屈尊到偏远的河防大营任职。
岁月不曾饶过任何人,两年多不见,
白世仁陡然也苍老许多。
在长长的复仇名单里,文帝当然是最该杀的,是他下的灭门圣旨。
而白世仁则是他最想杀的,此贼恩将仇报,不仅检举揭发南万钧,还多年如一日的追杀他,
而且从未放弃过。
此时,弓箭就在手中,
南云秋有把握,以这个距离,射穿白世仁的眼睛或者眉心没有任何问题,
以他的速度,甚至可以连射三箭,箭箭命中。
紧张,激动,愤怒,百般情绪交织,
他的心在悸动,
他的手在颤抖,弓箭不自觉的朝着站台的方向转动。
父亲的尸骸早就化作一堆白骨,而凶手仍在自由的呼吸,
难道要等他油尽灯枯时再杀他?
那还有什么意义?
而此刻,他却发现,白世仁正在看着他,旁边的尚德也瞪大了眼睛。
难道他俩看出我的心思了,还是发现我的底细了?
仇人近在咫尺,却只能眼睁睁错过,南云秋慢慢转身,回到原位,满腹都是失之交臂的遗憾。
“尚德,刚才他上马的动作你可曾注意到?”
“惭愧惭愧,末将刚才在观察那个叫关山的,也不可小觑,似乎不在魏四才之下。怎么啦,大将军,您有什么发现?”
“他的动作极其飘忽,似有人马合一的境界,本大将军也自惭不如,恐怕南家的三少爷也不是他的对手。”
白世仁不经意的提起南云秋,
余光却瞥向尚德。
“大将军火眼金睛,这个魏举子的确颇有天赋。”
见尚德没有接他的话茬,白世仁心有不甘,追问道:
“南云秋自打逃出海滨城,可曾还有他的消息?”
“未曾听说,许久杳无音讯,末将估摸着,八成是死了。”
“不!本将军倒以为他一定还活着,兴许就藏在哪个角落偷窥咱俩。尚德啊,不除掉他,咱俩寝食难安呐。”
尚德歉然道:
“都怪末将无能,上次在两界碑中了他的圈套,唉!”
事到如今,
虽然他已经粉饰过了,自认为没有任何把柄落在白世仁手里。
但白世仁还在怀疑他暗中纵放南云秋,
真是只狡猾的狐狸。
“没事,不着急,就怕他从此销声匿迹,藏到地缝里去。只要他心中还有仇恨,就一定会现身,咱们有的是机会!”
令声刚下,
战马猛抬前蹄,
四五个举子猝不及防,当场被摔落马下,不但弄得灰头土脸,而且根据规则,要提前退出比赛,此环节零分。
几个人骂骂咧咧,可是毫无办法,
谁能料到畜生会在关键时候集体发疯。
南云秋虽然没掉下来,
却也吃了一惊。
白世仁的出现,让他平静的思绪里掀起狂潮,久久无法平息。而旁边的关山,则比自己表现要好。
如果这个环节失手,刚才取得的领先优势可能就要葬送。
不行,绝不能将桂冠拱手送人!
南云秋暗暗告诫自己。
可是,越是如此,心里就越不能平静。
赛道就要到头了,
按规定,举子在即将冲出赛道时要猛拉马缰,来个急速拐弯,在到达指定位置时开弓放箭,
早了迟了都不能得分。
“咴咴!”
就这片刻工夫,
在凛冽的寒风里,南云秋背后湿透,手上也都是汗珠,拉缰的动作滑了一下,战马险些越过赛道。
糟糕!
好在他及时补救,手上的力道下得很沉,又在马上做出高难度的动作,将身体的重心压到左前侧,
才勉强把战马拖回到线内。
虽然他力挽狂澜,
但是战马的动作幅度过大,发出了不满的叫声。
受此连带影响,
战马到达指定位置时,他并未调整好身形,身体的方向和靶子几乎是斜对角,但是也不得不放箭。
一出手,他就知道不妙。
仓促,紧张,手忙脚乱,哪能取得好成绩。
果然,
这个环节,他远远落在关山之后,移动靶的优势被抵销了,仍旧屈居第二名。
看台上,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关山,人群也在为第一名而欢呼。
南云秋落寞的站在后面,沮丧,不甘,自责。
他狠狠的抽自己一耳光,却感觉不到疼痛。
历经数度生死,他以为自己成熟了,可以处变不惊,可以闲庭信步,泰山崩于前能面不改色。
可是,
白世仁的出现,击碎了他的自信。
要是皇帝站在面前,自己会不会大吼一声:
“昏君,纳命来!”
我真没用!
我现在是魏四才,我带着面具,我不是南云秋,白世仁他认不出我……
南云秋在低低咆哮,
胸口翻江倒海。
他抬头望去,只有幼蓉把心疼和关切的目光送给了他,继而,他喃喃道:
“对,这个世上,除了幼蓉,没人知道我是谁!”
愣怔之间,看台上人烟散去,
骑射结束了!
所有的看客意犹未尽,都在说起关山的名字。
南云秋如梦初醒,心里万分沮丧,却强作镇定,抬脚往厅房走去。
边走边想,
呆会见到信王说什么,单独拜见他会不会影响不好,要是他真如那个展侍卫说的那样,自己该怎么应答。
可是,等他迈步进入时,才发现,
是自己肤浅了,多心了。
厅房里满满当当的,除了几个被战马掀翻在地提前退出决赛的,剩余的将尽二十名举子悉数在场,
而他是最后到来的人。
“来,过来坐这儿。”
举子姗姗来迟,主考官信王却没有愠色,反而还热情招呼南云秋到他身旁坐下。
“多谢恩师!”
按规矩,主考之于应试者,就是恩师,也可以称作座主,而应试者则自称学生,
这辈子,师生的关系都无法抹除。
这就是为什么达官显贵为了争做主考,不惜打得头破血流的缘故。
“把大伙暂时请到这里来,没别的用意,就是简短的叙话。”
信王字正腔圆,开宗明义,
意思是,
这只是师生之间的正常交往,以免别人说三道四。
第295章 暗坑
南云秋眼光扫了扫,
有几个他叫得出名字,如关山,金玉宝,陈天择,这几个都是他有力的竞争对手,
其他的,面熟而已。
“大伙的表现,本主考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能进入决赛,不管最终名次如何,都是此次武举的佼佼者,在此特地向大伙表示祝贺。”
信王很有魅力,声音也很悦耳,
当然也有权柄的光环所致。
“恩师谬赞了,学生诚惶诚恐。”
“快坐快坐,你我师生之间不必如此拘礼。
方才的射术,诸位表现不俗,令本王刮目相看。
可是,诸位也知道,
纵观天下,我大楚强在文风,强在步战,可是,骑射不敌北方异族,海战远逊南方吴越。
思之念之,
本王忧心忡忡,寝食难安呐。”
信王开口就放眼天下大势,毫不避讳的说起大楚的优劣,这片直抒胸臆的坦诚,忧国忧民的情怀,
令在座之人无不动容。
厅房里的陈设很简单,每人面前就是一杯茶而已,
信王也不例外。
窗外寒意阵阵,屋内却暖洋洋的,呷口热茶,更觉得从内到外的温热。
“下午还有最后一场比试,今科武举就算是正式结束。
傍晚,名次就将全部出来,并呈送御前。
前三甲就在诸位之中,或许还能觐见天颜,接受陛下的召见,那是何等样恩宠。
不过,
本主考也可以承诺,即便不在三甲之内的,只要他愿意,本王也可以推荐他到军中任职历练。
毕竟,
能进入决赛,就是我大楚的英才。
和英才擦肩而过,那是暴殄天物,本王不为也。”
众人一片喝彩:
“多谢恩师!”
大伙都没想到,今科竟然有这么好的事,全都是信王所赐,纷纷再次起身致谢。
信王也站起来,关切道:
“大伙还要养精蓄锐,备战下午的比试,就不耽误你们歇息了。”
然后他端起茶杯,
言辞铮铮:
“于国于民于己,诸君仍须努力。本王就以茶代酒,预祝各位再取佳绩,报效大楚。”
南云秋刚才的担忧可谓杞人忧天,一个也没有发生,
而且就连当面致谢的环节也省了,
人家信王压根就没当回事。
他暗道自己格局太低,眼界太浅,和这些大人物的胸襟相比,
真是天壤之别。
信王关怀备至,还吩咐下人,提供了精美的午餐,还有休息的地方。
如果举子需要,一律免费提供。
而南云秋因为幼蓉还在外面等他吃饭,这顿便宜就没法占了。
幼蓉早早就挑选好了吃饭的地方,名字很吉利,离较场并不远,方便下午的拳脚比赛,还能节省体力。
一路上,
姑娘百般慰藉,南云秋仍旧满脸苦瓜相。
痛失射术头名,下午的压力就很大,要么自己大比分战胜对手,
要么就是关山败给他的对手。
通常,
把希望寄托在别人失手的身上,向来是不怎么靠谱的。
“别哭丧着脸,下午比试拳脚,你怕什么呀。你忘了,爷爷不是把绝活教给你了么?”
南云秋知道是黏术,
可是黎九公有交代,
黏术是关键时候拿来防身用的,是拿来保护他和那个宝贝孙女用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使用。
而且,
拿三脚猫练练手可以,对阵厉害人物则要慎重再慎重。
毕竟,
江湖上藏龙卧虎,高手济济,兴许哪一天就会被别人识得,从而推断出南云秋的来历。
因为黎九公知道,
黏术是他的绝技,但不是他的独创,掌握这门绝活的还有一支力量。
虽然,那支力量在江湖上消失了很多年,或许永远不会再重现江湖。
黎九公还说,
如果那支力量再次出现,就是天下大乱之时,中州大地将掀起血雨腥风,大楚也将岌岌可危!
“来啦,二位客官,您的状元面。”
“小二,再切二斤牛肉,来两个大鸡腿,四个鸡蛋。”
“客官,这么多,你俩吃得完吗?”
幼蓉豪放道:
“你管呢,又不是不给钱。”
“好嘞,您二位稍等,马上就来。”
南云秋皱眉道:
“点这么多东西,你要把我撑死吗?”
“哼,不识好人心,最后一场比赛,还不是为给你补补体力嘛。”
较场的厅房里,饭菜也很可口,
有不少举子为图省事,也担心到外面吃坏肚子,便留在这里用餐。
说是便饭,其实鸡鱼肉蛋样样都有,而且是信王自掏腰包,从外面的大酒楼里订制的。
吃人嘴软,举子无不感谢信王的关心和体恤。
一场谈话,一顿便饭,便笼络了诸多人心,
这就是信王的高明之处。
而另一位主考卜峰,早就回到了御史台,只管自己吃饱喝足,然后还要小憩半个时辰。
信王没有休息,还在较场旁的临时衙署里端坐,和几个考官商量事情。
事毕,来到屋外,贴身的展侍卫过来禀报:
“他在状元楼。”
“人合适吗?”
“就是马猴那样的打扮,保管合适。”
“嗯,行。”
信王听到马猴这个名字,满是鄙夷,玄衣社个个都是废物,好在派人去状元楼并不需要做什么,
就是故意露个脸让南云秋察觉到而已。
那样的话,
在拳脚比赛中要是出点什么纰漏,也怀疑不到他的头上。
望着面前一大堆吃的,香味扑鼻,南云秋食指大动,幼蓉更是殷勤的为他剥蛋壳,夹肉片。
吃着吃着,便聊起厅房里的事,说起信王如何如何,举子是什么表现。
令他诧异的是,幼蓉的想法却不一样。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什么意思?”
“明摆着嘛,他那是笼络人心。”
南云秋不服气道:
“人家那样的大人物,文武兼备,权倾朝野,又是当今万岁的弟弟,需要笼络我这样的普通举子,怎么可能?你呀,井底之蛙,见识太少,眼界太低。”
“哼,你自己还没攀上高枝,就开始嫌弃我了是不是?”
幼蓉撅起嘴巴,佯怒道。
“是我不好,我嫌弃自己,都不能嫌弃妹子大恩人。”
南云秋慌忙赔不是。
其实,
他的意思是,
幼蓉从小就是跟着爷爷还有师兄弟生活,没见过什么外人,充其量就是兰陵县城的那些小人物,小角色,
听到的,
也是街头巷尾那些说长道短的琐事,无法了解信王那种高贵的气质,儒雅的派头,大度的胸襟,
当然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因为他坚信,交易是建立在双方基本对等的基础上,
举子和王爷天壤之别,人家为什么要献殷勤?
幼蓉经不起哄,马上多云转晴,
她也能理解,南云秋遭遇的苦难太多,稍微碰到点善意,就会感受到很大的温暖。
“哥,
其实我也不是存心怀疑王爷,毕竟,咱们和他非亲非故。
我就记得爷爷说的,越是庙堂,越是险恶,京城里的坏人远比江湖上多。
咱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多留个心眼,总归没坏处。”
“嗯,我知道了。”
凡事多往坏处想,处处谨慎,南云秋还是很赞同的,
对信王,应该要继续观察。
二人慢慢聊着,
不成想,
陡然从另一张饭桌上走过来一个人,脚下打滑,没站稳,跌跌撞撞碰到了他们的桌子,筷子掉在地上,把汤也碰洒了。
“对不住啊,这位小哥。”
“算了,没事。”
店里人多,很热闹,汤汤水水的容易磕碰,南云秋也没当回事。
可是那人只是嘴里道歉,看都不看他俩一眼,就匆匆离开了,显得很不真诚。
等那人走出店外,
南云秋透过窗户,看到对方穿着打扮,还有那鬼鬼祟祟的样子,不由得心里一紧。
怎么跟玄衣社那帮土狗一个德性!
“哥,你怎么不吃了?”
“感觉吃饱了。”
南云秋隐隐约约觉得没有了胃口,撂下筷子,摸摸肚皮。
幼蓉见剩下很多,觉得很可惜,就自个儿吃了。
拳脚比试,明刀暗箭都不准使用,拼的就是手上脚上的功夫,且点到为止,不得伤人性命。
而且不论南拳北腿,不拘任何招数流派,
只要把对手打翻在地就算赢了。
这场比试分为两轮,每轮的对手由抽签决定,遭遇到谁,全凭天意。
第一轮时,南云秋就觉得肚子叽里咕噜叫。
中午吃了那么多,肯定不是饿,那就是吃坏了肚子。
可是,幼蓉似乎比他吃得还多,站在场外却活蹦乱跳的。
怎么回事?
最后的关键时刻,是他争取桂冠的唯一机会,吃坏了肚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南云秋很紧张,好在对手也不是什么硬茬子,虽然过程有点费力,但结果终究是赢了。
谁料,
旁边的关山也击败了对手。
那家伙,还真和他死磕上了。
要知道,关山目前依然比他领先,能否扭转颓势,拿到今科的鳌头,全看第二轮的胜负。
南云秋希望现在就开始对决。
因为他发现,刚才肚子只是咕咕叫,现在却隐隐作痛,有加重的势头。
找大夫诊治,来不及了,
更改比赛的日子,没那个权力。
此时,他心里暗暗叫苦,
早知道就不去状元楼,讨什么吉利了。
第296章 背水一战
又是计分,又是抽签,好一阵折腾,南云秋几乎是弓着腰走到赛场,偏偏抽到的对手是金玉宝,
真倒霉!
他俩在初赛时就遭遇过,
对方满身健硕的肌肉,项间大粗金链子,手指上还佩戴翡翠的扳指,无不彰显出富贵之家的身份。
要紧的是,
金玉宝在比试兵刃时,力道充足,身手也非常敏捷。
南云秋唉声叹气,深叹时运不济。
决赛时,他放弃比刀,是为了躲过关山,
结果,却又遭遇到另一个劲敌。
号令刚下,
他便迫不及待的来个泰山压顶,利用身高优势,勾拳打向对方下颌。
金玉宝冷哼一声,同样也扬长避短,使出强大的力道,竟然直接迎向拳头,
选择硬碰硬。
南云秋连忙收回拳头,见对方却死咬不放,于是出其不意,又来个单峰贯耳,打在金玉宝脑袋上,
金玉宝居然不闪躲,摆出同归于尽的姿态,重拳也同时得手。
两个人,
一个头晕眼花,一个关节嘎嘎作响,拳头疼痛欲裂。
欲速则不达,出现了僵局,
是南云秋求快所致。
其实,若非腹部难受,他又怎会放弃灵活的优势,而去选择急于求成呢?
双方优劣对比很显然,
金玉宝强在气力,强在悍戾,
而若是论招数套路,还有敏捷飘忽,他更胜一筹。
见拳上占不到便宜,南云秋蓦地飞起左脚,直踹对方肋部。
趁金玉宝侧身避让,又迅疾抬右腿,踢打其下盘。
金玉宝又跃起躲过,反手猛抄南云秋小腿,也被他避开。
论拳脚,南云秋的底子很薄弱。
苏叔缺只胳膊,没教他多少拳脚。
到了海滨城,和张九四那伙人混战过几回,也都是基础功夫,更多的是,比拼悍不畏死的刚勇。
真正领略到实战精髓的,
还是在魏公渡的地下暗室里,
不过,黎九公教过他不多,黎山兄弟倒是陪他操练了不少。
遗憾的是,
练习的时间并不长,拳脚技艺很不精湛。
而在女真,他的重心也是放在刀法和射箭上。
双方你来我往,又是七八个回合,未决出胜负。
此刻,南云秋急欲求战,
金玉宝却玩起了捉迷藏,气定神闲,连连躲避,看起来像是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其实包藏祸心,是想消耗对手的耐心,
同时,也在偷偷瞄着对方。
他惊喜的看到,南云秋不经意之间总是在揉腹,便知道对方快要熬不住了。
接下来,估计不用自己动手,
就能躺赢。
“小子,你已经中招了,还想瞒过我?”
金玉宝得意的笑笑,瞬间就恢复了严肃的神情。
刹那间,
他微妙的脸色变化,被南云秋捕捉到了。
南云秋在想,对方并未取胜,为何要得意?
而且对手从凌厉的攻势突然改为绵软无力,半死不活的,
莫非有什么图谋?
要不然,双方的实力,差不多半斤对八两,为何金玉宝改变打法,选择拉锯战?
没错,金玉宝肯定看出了他的苦衷,
是在耗时间,
此时,南云秋不仅腹部痛楚加剧,心里更加不安。
糟了,再拖延下去,恐怕要输掉比赛,失去桂冠!
旁边的场地上,关山和陈天择酣战正凶,打得很激烈,可他没有心思去看。
他转过身,准备加大攻势,目光无意间扫过看台,却惊讶的发现,
程天贵竟然在场!
好嘛,
老子不敢来,却派儿子前来,摆明是程百龄心虚,觉得背着朝廷干了很多见不得人的事,担心有来无回。
练私兵,倒卖官盐,交接女真,哪一样都够杀头的。
皇帝是够糊涂的,
哪天手下冲到他的金銮殿,估计还蒙在鼓里呢。
他狠狠的瞪向程天贵,人家却根本没看他,目光紧紧盯在力大无穷的陈天择身上,还暗暗的为其鼓劲加油。
程天贵,陈天择,名字多像俩亲兄弟,就是姓氏不同。
“接招!”
神游之际,金玉宝竟然主动出击,冷不丁一记猛龙摆尾,斜刺里挥拳高挑,直击南云秋心窝。
动作飞快,选择的位置也尴尬,又是出其不意。
南云秋见势不妙,被迫后退半步,心口是躲开了,肩头却重重吃了一拳。
拳头上,金玉宝使出了十足的力道,只见南云秋被腾空打飞,身体朝侧后便倒。
不出所料的话,这一拳就能确定输赢!
“哈哈哈!”
金玉宝放肆的大笑。
场外,黎幼蓉的嘴巴张的大大的,芳容变色,芳心乱颤,身旁的看客也目瞪口呆。
金玉宝的招数来得太突然,
他们还没来得及看清,胜负就决出了,难免有点遗憾。
看台上,
信王一直在为他俩观战,此时也惊愕连连,屁股不自觉的离开座位,见卜峰在看着他,又悄悄坐下。
身后,传出了惊呼声,有人为他鼓劲,有人看他笑话。
余光里,是信王和卜峰难以置信的样子,还有程天贵始终无视的侧脸。
他用肘部撑地,勉强没有摔倒,狼狈的站了起来。
此刻,腹部急剧的痛苦,让他的身形弓成虾米,眼角里又出现杀死姐姐的凶手,心头如刀割。
可恼的是,
金玉宝并未袖手站着,坐等胜果,
反而像恶犬一样紧咬不放,飞步在后面撵过来,随时准备补刀,给他来个致命一击,以彻底解决对手。
姓魏的,你死,死,输定了!
从对方狰狞的面孔,还有露出的凶光判断,金玉宝不仅仅是想打败他,还有更卑劣的意图。
这个穷凶极恶的家伙,难道不知道比试的规矩吗?
很奇怪,比试刚开始时,对方可没有下毒手的意思。
如果就这样输了,输掉的不仅仅是桂冠,或许还有性命之忧,不死也要残废。
他不明白,双方无冤无仇,就是比个高低而已,
金玉宝为何要杀他?
去死吧!
金玉宝疾速冲过来,挥舞重拳再次袭来,而且非常阴毒,专克其腹部。
“哎哟!”
南云秋腹部中招,疼上加疼,整个身体佝偻,踉踉跄跄倒退了七八步,口中喷出鲜血。
“哥……”
幼蓉撕心裂肺呐喊,泪流满面,手上还拼命比划黎九公的动作。
幼蓉给了他力量,
他终于稳住脚步,没有摔倒,但是异常狼狈。
可是,
金玉宝的余光里,也瞥见了场外的信号,心领神会,立即趁势追击,鹞子翻身窜到南云秋近前,飞脚踢向他的胸膛。
杀机沉沉。
南云秋刚刚勉强站稳,闪躲不及,只好侧身避开,以肩头迎接,
重创之下,身体飞起,
只要摔倒,他就输了比赛。
厄运就在眼前。
问题是,金玉宝穷凶极恶,就像信王府那只山獒,龇牙咧嘴,撒腿追来。
看那架势,并不想见好就收。
南云秋身体腾空,听到了众人的惊呼,看到了幼蓉哭泣的脸庞,想起了黄河边的那个冷雨夜……
师公告诫,碰到高手尽量避免使出绝活,免得被人识破,惹祸上身。
还好,
师公又告诉他,
在面临生死存亡时,或者为了挽救他的孙女时,那就不必顾忌,必须要拿出绝杀。
现在,
不就是生死存亡之时吗?
调整呼吸,运转气血,南云秋进入到黏术的状态,顿觉精神抖擞,经脉大开。
在坠地的刹那间,
他单掌着地,撑起整个身体,在看客的意外声中,凌空翻转一圈着地,踉踉跄跄倒退几步,
再次站稳了。
但是,
他突然又突然晃动几下,让人感觉摇摇欲坠,快要撑不住了。
看客们惊愕连连,
最吃惊的当属金玉宝,对手并未如他预料那样,仰面八叉摔在地上。
刚才南云秋弓成虾米的动作,金玉宝看在眼里,说明药物起了作用,腹痛到了难熬的极点,
所以,他又使出浑身吃奶的力气,毫无保留的重拳偷袭。
对手口吐鲜血,说明,
应该已经失去了战力。
之所以穷追不舍,再次行凶飞踹,金玉宝是奉了别人的命令,不留余地要把对手往死里打。
他想好了,
只要对手倒地后还有任何挣扎的动作,他就有理由再下狠招。
拳脚无情,哪怕是失手出了人命,也不违背武试的规则,考官不会太过归罪于他。
现在,他的计划落空了!
该轮到南云秋了。
既然迫不得已使出了绝招,就要重创对手,狠狠教训恶毒凶残的金玉宝,直到打趴了,打服了。
其实他刚才完全可以稳稳站立,却故意狼狈的后退数步,身体摇摇晃晃,显得非常勉强。
目的是引诱对手过来补刀。
当然,也有腹痛难忍的原因。
黏术不是隔山打牛,必须要接触到对方。
果然,
金玉宝没有起疑心,快速追到近前,趁南云秋看似立足未稳之际,一记横扫秋风,壮硕的身体再次腾空而起,
故技重施,
使出剪刀腿,当胸凌厉踢来。
当南云秋做好迎击的准备时,腹部的剧痛感再次袭来,额头的汗珠,蔓延全身的痛楚,不像是吃坏了东西,更像是药物所致。
他意识到,
自己坚持不了多久,必须在一招之内结束战斗。
第297章 一举夺魁
为防止失手,给金玉宝遁逃的机会,
南云秋迅疾出招,双手接住对方的右踝,巨大的冲力又逼得他倒退几步,
旋即,暗中猛然较力。
再看金玉宝,歹毒得意的笑容顿时凝固,转而化作僵尸般诡异的表情,纵然紧咬了牙关,仍无法忍受脚踝钻心的疼痛。
那一刻,
他感觉那只脚不再属于他,仿佛凭空被对手摘走。
“啊!”
惨叫声响起,围观众人疑惑不解,分不清是谁发出来的。
按阵势,应该是被踢到的南云秋,
可是,看口型,
怎么像是处于优势的金玉宝?
金玉宝拳脚底子确实不错,人又暴戾凶狠,在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时,看到南云秋只抓住了他的右脚,立即孤注一掷,再起左脚。
他既想干掉对手,更想挣脱出来。
南云秋大吃一惊,
本以为,
制住对手右脚,就能让金玉宝乖乖就范,不料,疼痛影响了黏术的发挥,金玉宝仍然还有还手之力,
而且还得手了。
他在被踹中的同时,忍受无比的煎熬,奋力使出了最后的劲道。
结果,二人双双倒地不起。
考官也不知道双方谁伤得更厉害,竟然宣布战成平局。
南云秋躺在地上,挣扎几下,仍旧没有爬起来。
奇妙的是,
当公布结果后不久,腹部的疼痛似乎消失不见了。
原以为,
自己的胜负不能寄托在别人的成败之上,可是,必须要寄托在关山和陈天择的较量之中。
自己战成平局,总分略高于关山。
除非关山输掉比赛,
要是赢了,或者也是平局,桂冠就属于关山。
喘息片刻,听到人家酣战还在继续,南云秋又挣扎几下,能勉强站起来了,可是胸口又疼痛难忍,
估计胸骨可能断了。
金玉宝也被别人扶了起来,右腿失去了知觉,考官及时送来单拐。
他恨恨不已,南云秋没残,
自己倒残了。
南云秋观看别人的比试,他则观看南云秋。
“好大的力气!”
人群发出阵阵惊呼。
只见陈天择原地翻身,溜到关山身后,双膀子猛然较力,竟生生把对手抓起,还高高举过头顶。
纵然如此,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原地再转上几圈。
“关山输了,你快放下他!”
考官当即做出评判。
好家伙,要是陈天择有心杀人,使劲朝地上砸,关山就摔成了肉饼。
和金玉宝相比,
陈天择以武会友,点到为止,符合武试的风格,既赢得了考官的夸赞,也得到了看客的认可。
关山满面羞臊,怏怏不乐。
全部赛事落下帷幕,前三名的结果出来了。
关山输了,那南云秋就赢了,赢了整场比试,赢了今科武举!
他感觉不到疼痛了,幸福的滋味洋溢脸庞,激动的泪水滚落眼眶。
关山不服,
他运气不好,抽签抽到了大力士陈天择。
金玉宝也不服,
他明明可以赢得比赛,位列前三,结果,落空了。
“姓魏的,你刚才用的是什么邪术?”
不知何时,南云秋发现,金玉宝竟然拄着拐,艰难的走到他面前。
面对刁钻的问题,
他选择了沉默。
“你既然会邪术,为何开始不使出来,我想肯定是见不得人的招数,你担心被别人识破,所以在危急关头才不得已拿出来。哼哼,我说的没错吧?”
“正也罢,邪也好,实用就行。还是关心关心你的腿吧,火气太大,痊愈就慢。”
“你?”
金玉宝被反呛一口,气得哆嗦,脚踝处更加疼痛。
“下作,无耻,姓魏的,竟敢用邪术,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南云秋反唇相讥,冷冷道:
“我的招数再邪,也邪不过你的心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
金玉宝不再吭声,扭头就走,心里很紧张,
暗想,
这小子怎么会看出他的用意?
硝烟散尽,今科武举圆满结束,
在众举子的期待中,春公公前来传旨,说皇帝要亲自接见位列前三位的举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南云秋,两位主考官也面有喜色,向他拱手祝贺。
十年寒窗无人问,
一举成名天下知!
众举子乘坐马车,铁骑营森森警卫,头前开道,在万众瞩目中,光耀无比,前往皇城,文帝将在御极殿亲自为他们授奖。
南云秋第一次跨过皇城门槛,心潮起伏,
今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进来,
他不知道。
但是,
他清楚,呆会就要见到皇帝,见到心目中的昏君,那个让他常常从噩梦中惊醒的魔鬼,朱笔一挥夺去南家几十条人命的刽子手!
巍巍宫阙,
在他人看来是权力,是富贵。
而在他看来,却是獠牙,是利爪。
亭台楼阁,
在他人看来是景致,是典雅。
而在他看来,却是阴森,是幽暗。
拾级而上,枪戟林立的守卫身后,御极殿宛如深山中的猛兽,张开血盆大口,要将他无情的吞噬。
“陛下驾到!”
春公公职业特有的公鸭嗓,唤出了大楚的最高统治者,掌握天下生杀予夺权柄的当今万岁爷,爹爹的结拜兄弟。
“草民参见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看着俯首跪拜的年少才俊,文帝笑呵呵的,幽默道:
“既然位列三甲,就是大楚的翘楚新星,朝廷的栋梁之材,怎么还能自称草民呢?”
“皇兄言之有理,
只等皇兄金口一开,这些举子就将封官拜将,跃入龙门,为朝廷尽心竭力,为大楚赤胆忠心。
皇兄,
臣弟忝为主考,和卜大人一道,列出今科武状元一名,榜眼和探花各一名,
此外,决赛中表现不俗者还有十二名,均可充实到衙门或军营中。
皇兄,现在可以授奖了。”
“不急不急!”
一上来,信王就喋喋不休,感觉此次武举都是他在操劳,没别人的份儿。
而且急于为举子要官要赏,似有拉拢之嫌,
别人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
文帝却熟稔得很。
“都是年轻才俊,待朕仔细看看。”
文帝的眼神不太好,索性走下台阶,在春公公的搀扶下,来到众举子近前。
“皇兄,他是今科得分最高者,名叫魏四才。”
“嗯,不错,人也生得俊秀。哪里人氏,家里还有何人呐?”
“启禀陛下,草民自幼被家人抛弃,后流落到兰陵,被师父收留,就在黄河边长大,靠捕鱼为生。”
文帝柔声安慰:
“好狠心的爹娘!他们绝不会想到,当初的弃子,有朝一日竟武举夺魁,进入庙堂。他们要是知道了,肠子也该悔青了。”
南云秋第二次见到文帝,
第一次是在女真的那个春天。
一如不见,如隔三秋。
距离上次相见才半年多,文帝却像换个了人似的。
脸上黯淡无光,脚步虚浮无力,眼皮也耷拉着,浑身散发出浓浓的草药味,宽松的龙袍里,包裹着孱弱不堪的躯体。
如果此刻出手,
顷刻之间,就能让他当场驾崩。
南云秋甚至都怀疑,即便自己没有刺驾之举,文帝估计也命不久矣!
要是早早就寿终正寝,那自己几年来的奔波不就付之东流了吗?
南家满门的惨祸不就报之无门了吗?
双手沾满鲜血的昏君不就逍遥法外了吗?
想起那个秋雨夜,闪电下,砍向他父兄的鬼头刀,某处的乱坟岗下,埋葬着全家的尸骨。两年多来,自己遭受数不清的追杀,还有满身的伤痕。
他的心在颤抖,
他的手也在颤抖,
脑袋里一片空白,加之腹痛又无端的再次袭来,他愤怒了,他沸腾了,他要爆发了。
握指成拳,关节嘎嘣嘎嘣响。
可是,
文帝却擦肩而过,飘然离开。
“皇兄,这是第二名关山,第三名陈天择!”
“唔哦,不错……”
南云秋什么也听不清了,眼冒金星,倒头栽在地上!
等他悠悠醒来,第一眼见到的是个陌生的面孔。
“程御医,他怎么样了?”
“回陛下,适才乃急火攻心所致,臣观其脉象,验过舌苔,应该是中毒!”
“什么,中毒?”
“中的什么毒,要紧吗?”
大殿上,众臣议论纷纷,摸不着头脑。
“胆大包天,谁敢对武举魁首下毒?朕命你,不惜任何代价,必须要治好他。”
“陛下勿忧,
从症状来看,毒性并不强,且力道越来越弱。
如果是故意投毒,下毒之人也未必想置他于死地,只不过是让毒药短时间内发作,让他疼痛难忍罢了。”
“哦,下了毒,只让他疼痛,朕听不明白。”
“陛下,疼痛会降低人的力道和肢体的灵活。
臣大胆断言,
下毒之人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影响下午的比试,让他一败涂地。
而且,
下毒之人是个高手,深谙药性,剂量也控制得当,
若非他刚才晕倒,到了明天,药效散尽,就无人能察觉到他曾中过毒。”
一语惊醒梦中人!
第298章 这是个苦差事
南云秋猛然想起,
中午在状元楼碰到的那个家伙,打扮得像玄衣社的人,形迹非常可疑,
可是,
春公公就站在文帝身旁,正恶狠狠的盯着他。
这个时候,得罪皇帝身边的宠人不太明智。
而且,他还只是猜测,并无证据。
“敢问御医,会不会是在下吃坏了东西?”
南云秋随即改口,还把中午吃了哪些东西统统说出来。
“当然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暴饮暴食对肠胃确实有影响。
但是,就症状而言,
要么是食材腐坏的原因,要么就是有人投毒所致。
对了,
除此之外,你还记得今天吃过什么,喝过什么,或者遭遇过什么蹊跷之事吗?”
南云秋记得很清晰。
早上,自己就在客栈内喝了碗粥,两个烧饼,亲眼看见,都是刚刚出锅的,
并也不存在食材腐坏的问题,别人也没有投毒的时间。
晌午,
除了碰到那个鬼鬼祟祟的土狗之外,今天确实没有发生过蹊跷事。
他皱起眉头冥思苦想,
突然惊颤了一下。
晌午饭前,他还在厅房里喝过一杯茶?
可是,那是王爷准备的,怎么会有问题呢?
他不敢怀疑,也不会怀疑。
再说了,那么多举子都喝过,人家为何都安然无恙?
这时,信王插话道:
“程御医,你也太绝对了吧,难道就不能是昨天,前天的原因吗?”
“回王爷,要是那样的话,下毒之人就无法把药效控制得那么精准。所以臣断定,如果是下毒,必定就是在今天。”
“下毒下毒,你老是想着下毒,你把我大楚的京城想成龙潭虎穴了吗?危言耸听!”
“臣有罪!”
程御医懒得争辩,呵呵了之。
南云秋不想他俩为自己的这点事情争执,赶紧赧然道:
“惭愧惭愧,实在想不起来,八成是状元楼吃坏了肚子。”
“也罢,今后多加注意就是。”
说完,
程御医笔走龙蛇,开了个方子,说照方抓药,三天内即可痊愈。
下毒的阴霾暂时遮掩过去,
文帝回到御座,在两位主考联名奏请的名录上大笔一圈,就算是授奖了。
第三名陈天择被分到铁骑营,成为信王的麾下。
第二名关山被分到兵部,成为权书的下属,
第一名南云秋,作为今科武举状元,文帝微笑示意,
他可以自己选择。
诸个衙门各有千秋,个个声名赫赫,有权力,有资源,又很威风,多少人趋之如骛而不能得,两位主考都想伸出橄榄枝。
南云秋脑袋里飞转。
兵部掌管天下兵马,在即将到来的乱局中,肯定会有一番大作为。
河防大营是他的家,还能接近白世仁和白喜。
望京府作为京城所在,也在入选之列,府尹韩非易也是复仇链条中的重要环节。
到底选谁,
他陷入选择困难症。
哪个都想去,哪个又都不想去。
还有,如果选择了信王,难免会得罪卜峰,反之,则会惹恼信王。
该死的自由选择权,根本不是什么福利,而是桎梏,是危机。
文帝是不是故意让他为难,或者在考验他?
扪心自问,
他的首选是铁骑营,那是皇帝的钦差卫队,掌管京城的治安防卫,用意不言自明。
但是,
没有卜峰两次出手相助,自己连比试的机会都没有,
何况今日高中状元?
“皇兄,瞻前顾后,权衡各方乃人之常情,状元郎迟迟没有下决心,臣弟知道他的难处。”
“哟,还是信王敏捷,知道体恤他,你说说看。”
信王侃侃道:
“与其让他漫无目的的选择,还不如因才施用,把他放到最需要的位置,更能施展他的才干,也能干出大的成绩。
臣弟以为,
铁骑营身为皇家卫率,拱卫京城,职责重大,然而英才寥若晨星,所以……”
文帝满脑子不爽,
什么肉你都往自己的碗里夹,大力士陈天择不是已被你收入囊中了吗,就不给别人留点?
文帝在想,
该用什么合适的理由,来阻止贪心不足的弟弟呢,
卜峰适时跳将出来。
“不不不!”
脑袋摇的如拨浪鼓。
“铁骑营再怎么干系重大,毕竟是舞刀弄棒的卫队,需要的是武夫。状元郎是大才,要说人尽其才,那就应该到我御史台来。”
信王一听,火了:
“卜大人,你这话分明是藐视我铁骑营,蔑视我天家卫队,蔑视我万千卫卒。朝堂之上,国之重臣,出此轻慢之语,不太合适吧?”
有人替他反驳信王,文帝很高兴,
可是,卜峰这老家伙口不择言,太迂腐,又不会拐弯。
这句话不仅得罪了信王,也得罪了陈天择。
要是碰到心胸狭隘的君主,肯定也会不高兴。
卜峰不以为意,慢腾腾道:
“或许有轻蔑之语,但绝无轻蔑之意,本官出于公心,就事论事,王爷就不要上纲上线了。”
信王咬住不放:
“照你的意思,那本王就是出于私心喽。
那你就说说,本王私心何在?
堂堂武举状元,不舞刀弄棒,却去你查贪肃廉的御史台,你的公心又在何处?”
南云秋局促不安。
信王刚才说理解他的难处,有点替他解围的意思,他还是挺感激的。
可是,现在两位恩师围绕他的去向,闹得水火不容,夹在其中还真不是滋味。
不过也好,不管去了哪家,都是别人决定的,
怪不到自己头上。
“本官的公心有二。”
卜峰侃侃而谈。
“其一,我御史台蒙陛下厚爱,拨付了三千军卒,充作各路采风使护卫所用,
可诸位也都知道,
御史台文人墨客居多,老气横秋的学究居多,懂得行军布阵的人寥寥无几。
状元郎身手不必再提,单是那篇策论,
就足以说明,
他有韬略,有胆识,足以担当将者。”
文帝颔首致意表示认可。
春公公听到又提起了文试,下意识的低头作认罪状,只有信王气呼呼的,不耐烦道:
“其二呢?”
“其二,状元郎嫉恶如仇,眼里揉不得沙子,
在内城,路见不平之事敢仗义出手,不管对方是王侯还是将相,
这说明,
他嫉恶如仇,敢作敢当,正符合我御史台的精髓,
所以说,状元郎天生就是干我们这一行的料。”
信王不吭声了。
卜峰所言,就是他信王府的事。
他咬紧牙关,心想,
老东西,你最好不要旧事重提,当着满殿的同僚揭我的短。
朝堂上还有个人,也畏畏缩缩的,
就是望京府尹韩非易。
信王怕事有事,文帝饶有兴致问道:
“什么不平之事,老爱卿仔细说说。”
卜峰如数家珍,全须全尾,道出了南云秋在内城斗恶犬揍恶奴之事。
还顺带着把兵部负责登记的衙署,还有糊涂断案的望京府也狠狠告了一状。
虽然他没有直接点名是信王妃母子,但是从描述的细节判断,
文帝已经猜到是谁了。
光天化日恃强凌弱,荒唐!
文帝还是给信王留了脸面,但是对权书和韩非易则不留情面,大大斥责一通,还责成吏部考功司记入档案中。
“识贤爱贤用贤,为官理政者之常情,
信王能有争贤揽才之心,全然是为了公事,朕很欣慰。
不过,
你既然有了今科的探花,也该大度点,
别忘了,卜爱卿也是今科主考,你说呢?”
“皇兄教训得是,多谢皇兄体恤,臣弟谨记。”
“武状元,卜大人点名纳贤,御史台你可愿意?”
“微臣但凭陛下定夺。无论去哪,恪尽职守便是。”
“很好!卜爱卿,最近朕也听闻,京城各部衙门,还有地方州郡,屡有贪渎害民之事发生,武状元可充任采风使,巡行一道,整肃一方。”
闻听此言,
信王灵机一动,计上心来:
“陛下知人善任,臣弟佩服。
臣弟听说,海滨城劣迹斑斑,倒卖官盐成风,盐工械斗屡禁不止,官吏不法之事时有耳闻,
几个月前,
仓曹署有个姓严的主事被人大卸八块,御史台曾派出几路采风使察查,均无功而返,令人扼腕。
海滨城乃盐赋重地,朝廷不可掉以轻心呐!”
此招一石三鸟,
不可谓不毒辣。
如此,既能打击和他不对付的程百龄,还能反咬御史台一口,指责御史台碌碌无为,形同虚设。
同时,
既然南云秋不能为自己所用,不如让他到海滨城那个龙潭虎穴闯一闯,
尝尝厉害。
程家父子在海滨城根深蒂固,心狠手辣,连儿媳妇都敢杀,这一点,信王心知肚明。
没成想,
此举也正合文帝心意。
把兄弟程百龄的表现,他有点看不懂了。
此次只派儿子代其进京,本身就是不敬。
而且,南云裳溺亡的消息,他也觉得其中大有文章。
昔日疆场厮杀,结下换命交情的三兄弟,如今,一个神秘的没了,另一个又渐行渐远,总有意无意的防备他。
文帝心里很不痛快。
老程啊,不瞒你说,南万钧真不是我杀的,你不能把这笔账记到我头上。
你觉得心寒意冷我能理解,但是不要做太出格的事,否则我也保不了你。
到那时,
兄弟反目,割袍断义,该有多折磨呀!
授奖结束,意味着今科武举正式画上句号。
第299章 皇帝的嘱托
宣布散朝后,文帝却把卜峰和南云秋留下。
“陛下还有什么旨意?”
“没别的,
朕不知怎的,看见状元郎就觉得别样的亲切,看他眉宇之间的精气神,总像以前在哪里见过,可就是想不起来。
唉,
人老多情,人老忘事。”
南云秋听了,心里瘆得慌,下意识摸摸耳根,并没有破绽。
他心想,
春天时咱们就见过,
卜峰,梅礼,还有春公公都见过,他们也没认出来,何况,你的视力比瞎子也强不了多少。
不得不说,幼蓉易容的本事真高明。
不过,他很奇怪,
怎么偏偏文帝觉得和他似曾相识?
皇帝真有龙目,能明察秋毫?
文帝所说的眉宇之间的精气神,又是什么意思?
“陛下多虑了,龙体会好起来的。”
“不说这些了。”
文帝把卜峰拉到旁边,
轻声叮嘱:
“朕眼睛糊涂,心里不糊涂。此子有翻江倒海之才,吞云吐雾之志,将来必成大器,你要当成大楚的栋梁悉心栽培,毫无保留。”
“老臣定当尽心竭力。”
文帝又把南云秋叫到身旁,几乎是紧贴着,南云秋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甚至感受到他的体热,
皇帝确实很虚弱,一推就倒。
但是,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大楚主宰的气势,却强大到无法撼动,
让人不敢有私心杂念。
更何况,
数步之外,数百名雄赳赳的侍卫,还有玄衣社的土狗虎视眈眈,严阵以待。
“卜峰为人正直,坦诚,无私,堪称道德高古之士,做学问,当御史,交朋友都没得话说,
可就是做官不行。
官场上要八面玲珑,左右逢源,善于见风转舵,
他太迂腐,容易得罪人。
但是你放心,
朕在位一天,就没人能动他。”
文帝面色凝重,铿锵有力。
“陛下爱护忠良,体恤直臣,臣万分感动,可是,”
南云秋听了很不解,也不屑,
仗着胆子反问一句:
“这样的官场氛围,是陛下想要的,还是朝廷想要的?
这样的歪风陋习,为什么不把它涤荡干净呢?
臣或许比恩师更迂腐,更古板,
也绝不会和这样的官场沆瀣一气。”
文帝被问住了,愣了。
从来还没有人敢反问他,也没有人和他争执过官场的问题。
似乎所有人都把这样的官场当成共识,
认为官场就应该是这个模样,而不会想如何去改造它。
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越发青睐眼前的年轻人。
“肃清官场,澄清吏治,让之焕然一新,也是朕的心愿,
但是要循序渐进,一步步来。
朕想提醒你,
要学卜大人的高古之风,但是要戒除他的耿直迂腐之行。
官场中人心复杂,相互倾轧,你不知道谁是敌,谁是友,谁是谁非,有时候防不胜防。
毕竟,
只有活下来才能实现抱负,才能和他们斗,不是吗?”
“臣受教了。”
“如果派你去海滨城,你要多提防着点。
那里虽然是朝廷的城池,可又是他程家父子的地盘,程家父子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你要步步小心。
还是那句话,
不管是做人,还是为官,都要先学会活下来。”
南云秋心想,说起海滨城,我比你要熟悉得多。
但是,文帝的关切和叮咛,出自肺腑,
他非常感动。
文帝最后一句话,又让他伤心欲绝,心情复杂。
“如果时机合适的话,好好打探打探,程家的儿媳究竟是怎么死的,回来告诉朕,悄悄的,不要让别人知道。”
哼!
怎么死的,我现在就能告诉你,持刀行凶的是程天贵,而递刀给他的就是你。
没有你下的海捕文书,
程家绝不会那么丧心病狂。
“臣遵旨!”
“好,你去吧,小心行事,朕等你的好消息!”
“臣告退!”
南云秋躬身而走,出了御极殿的门,余光里发现,文帝还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
好像是阔别已久的故人重逢,
转眼又依依惜别。
他糊涂了,
迷惘了,
文帝不像是昏君,也不像暴君,倒像是慈祥的长者,和蔼的邻家翁,
怎么也没法和杀他南家满门的凶手联系起来。
南云秋跟在卜峰身后,先要去御史台报到,之后他就是朝廷的采风使,成为正式的大楚官员。
就在步出皇城的路上,觉得斜角处有人在注视他。
他以为又是那帮土狗,便不屑的转头瞥过去。
谁知,竟然是朴无金!
香妃身边的那个高丽太监,深藏不露,功夫惊人。
他俩在女真合作过,彼此非常赏识。
要不是带着面具,真想过去打个招呼,
他可以肯定,
朴无金身上有故事,是个值得信任的朋友。
南云秋朝他点点头,笑了笑,对方很礼貌,也报之以同样的表情。
忽然,
朴无金眯缝起眼睛,双目射出寒光,直勾勾盯着南云秋走路的动作,又抬头打量南云秋的身长身形,
似乎发现了什么……
和大多数衙门一样,
御史台也在内城,独门独院,装修略显陈旧,里面的用具摆设也不讲究,甚至可以用寒酸来形容。
看来,
卜峰的精力都放在反腐倡廉上,对改善办公环境,提升福利待遇之事不是太上心。
平时屋内办公的人不多,大多数人都在外办案,
临近新年,能碰到的同僚还稍微多些。
进入院子后,同僚们听说来了个武状元,纷纷过来打招呼,嘘寒问暖,显得很热情,
唯有一人仅仅点头致意,似乎并不欢迎这位新下属。
此人就是御史台的副使,
二把手卓影。
卓影是御史台的老土地,资历此卜峰还深,同僚们对他很敬畏,而信王口中所说的到海滨城几次巡查均无功而返的,
就是此人。
“卑职魏四才,见过卓大人,今后还请大人多多指教。”
南云秋很客气,弯腰敬礼。
虽然卜峰说会关照卓影多照顾他,但分配房间,布置工作等等具体的琐事,
卜峰不会样样过问。
“按理说你是新来的,应该安排在底楼最外面的房间,但是卜大人吩咐过,还是酌情给你挑选了一间。”
南云秋还以为能受到优待,
结果还是在底楼,拐角朝北的房间,推开窗子就是院墙,估摸整个冬天都晒不到太阳,还不如最外面的房间,
毕竟,视线更开阔些。
卜峰打招呼却帮了倒忙,可想而知,卓影对上司并不买账。
尽管如此,
他还是表达了感谢。
“不管你是武状元还是文曲星,到了御史台,就要按照这里的规矩做人做事,倘若犯了章程,本官从来不徇私情。”
接着,
在卓影防贼似的审视下,
南云秋办完登记,领了钥匙,还有腰牌,然后就赶紧逃离了。
“多谢尚书大人,家父也经常提及梅大人对海滨城的恩德,我程家绝不敢忘。”
“不必客气,都是同僚,互通有无也是应该的嘛。”
梅礼府上,迎来一位少见的客人程天贵。
武试结束之后,程天贵并未急着回去。
他爹说了,既然来到京城,有几个码头要去拜拜,顺便也打探打探朝中的动静。
最好拜的码头就是梅礼,
只要银子到位,梅大人可以无话不说,无事不办。
“忙忙碌碌,转眼新年将至,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还请梅大人笑纳。”
梅礼盯着那个木匣子很久了,
接过之后,随手掂量掂量,数目可观,
心想,
程家父子出手果真大方,也说明程家贪的更多。
拿人手短,梅礼投桃报李:
“请程公子回去禀报大都督,昨日朝上,信王奏请陛下,让派人……”
“多谢梅大人,在下告辞了!”
程天贵得到了绝密的消息,梅礼拿到了沉甸甸的木匣子,双方做到了互通有无。
皇城外,
信王手指春公公破口大骂:
“你们玄衣社就是一群废物,一群饭桶,歪门邪道样样在行,干起正事,没一件让人放心。”
春公公噤若寒蝉,不敢争辩,其实骂的一点也不冤枉,
他麾下人手是多,
京城到处都是他的眼睛,
可是,大都像马猴和丁三那样,跟个踪,盯个梢还行,论斗智斗勇,对付百姓尚可,
要是碰上南云秋那样的高手,
那就只有被玩死的份儿。
“以后多招募些机灵的,脑子好用的人,那些饭桶不要也罢,不要只顾着搂钱。”
“奴才记下了。”
信王确实很恼火,
就拿此次投毒来说,
春公公信誓旦旦保证,宫里有位御医敢拿脑袋担保,那种药无色无味,毒性发作时能让人丧失体力,却又不会伤人性命。
而且,
到时间之后,就会随小解一起排泄掉,没人能查得出来。
他信了,
可是,南云秋照样击败金玉宝,哪有一点丧失体力的样子?
更可恨的是,
程御医照样目光如炬,诊断为中毒。
要不是自己未雨绸缪,派人假冒玄衣社的人,到状元楼故意在南云秋面前出现,把怀疑的祸水引向玄衣社,
南云秋很有可能怀疑到他的头上。
因为,
南云秋饮了那杯茶。
第300章 安家
对于这个武状元,
信王也想争取,想笼络,
如果不能得逞,那他宁可毁了南云秋,谁也甭想得到。
“姓程的医术还真不可小觑,他既然能识破有人投毒,那他就应该也会下毒。”
“王爷莫非怀疑他和陛下的隐疾有关?”
“不得不防,他要真的是下毒的高手,躺在我们的卧榻之侧,咱们能安然就寝吗?”
上一回,
因为文帝肺热迟迟不见痊愈,信王就开始怀疑程御医,
可查证下来,
除了籍贯都是淮北郡以外,找不到程御医和程百龄之间的任何关系。
对于生死问题,信王绝对不会有任何的懈怠,
阴恻恻道:
“既然那么多御医和他不和,那你就多收买几个,暗中盯死姓程的,设法抓住他的罪证。”
春公公听了,心里发毛。
平时,程御医看似人畜无害,自己从来没拿人家当回事,
信王分析之后,
他再想起程御医的模样,竟然跟厉鬼似的,长着尖尖的獠牙,舌头下垂到了胸口!
大楚对武举的确很重视,待遇也不错。
状元郎的赏金很高,不仅能买座小宅院,还能添置基本的家具。
这几天,
卜峰特准南云秋不用上值,放心忙碌安家的事情。
兄妹二人四处兜转,终于在客栈附近,接近内城的地方相中一处小院子。
房型和钟良家差不多,
但是院子大了很多,可以散散步,养花种草。
院子北边是窄窄的马路,南面有好几户人家,距离闹市也不远,买东西方便,适合居家过日子,幼蓉很喜欢。
南云秋之所以选择相对偏僻的外城,周围又挺嘈杂,
当然有他的考虑。
他留在京城,并非是要当安稳的官,拿着俸禄过一辈子。
他要复仇,要杀人,肯定需经常要出门。
这里人多眼杂,百姓居多,街巷弯弯绕绕,就是最好的掩护。
黎幼蓉手握房契,无比的满足,从此他们在京城就有了家,成了京城的人。
时间过得真快,
世事也发生沧桑巨变,
上一回除夕还是在魏公渡的茅草屋,
今年却在属于自己的家里,二人对面而坐,桌上满满当当,都是幼蓉下厨烧的佳肴。
人少,又没有多少家当,屋内显得特别的宽敞,有点空空荡荡的味道。
但是,
此刻的画面很温馨,
特别是幼蓉,含情脉脉的望着南云秋,像极了新婚燕尔的新妇,满足而又娇羞,目视自己的心上人。
男女情愫方面,她比他懂得更多些,想法也更成熟些,
她真心期待那一天早日到来,
就在他俩的小院子里,结成比翼鸟,成为连理枝。
她知道,
南云秋有很多事情要做,或许时间会很长,或许会发生很多艰难险阻。
但是,
她愿意等他,也只愿意等他,等他卸去重担放下包袱的哪一天,主动向她开口。
那时候,
她会毫不犹豫的答应!
灯花噗嗤一下,稍暗片刻后又亮堂起来,把想入非非的幼蓉惊醒,
南云秋也咯楞了,回过神,眉头舒展。
他刚才想的不是卿卿我我,而是沉浸在过去的无限回忆中。
在河防大营的家里,
每次除夕都是和家人共度,尽管家里人似乎不怎么喜欢他,但毕竟是一家人,那种天伦之乐,是别的情感无法取代的。
可是,一道旨意却改变了那一切。
从此,
天人两隔,再无重逢的日子。
几天来,他见过的人有皇帝,白世仁,韩非易,程天贵,
除了金家商号,
名单上的所有人都齐了。
他刚才还幼稚的想,要是那几个人同时出现在他面前,他会毫不犹豫的下手,各个击破,杀个片甲不留。
即便自己逃不掉,也甘愿赴死,
到地下也好向爹娘交待。
他本无意采风使的官职,但当信王提出去海滨城察查,以及后来卓影的介绍,
他惊讶的发现,
这个职业对他的复仇计划最有利。
因为采风使品级不高,但管辖的范围很广,权力也很大,几乎什么事都可以查,什么地方也可以去查。
也就是说,
名单上的人,他都能以采风使的名义接近。
所以,他决定,
先易后难,先近后远,一个一个来。
可是现在,他也苦恼的发现,自己多了个牵挂,多了个扯后腿的,
那就是面前的姑娘。
黎九公把两样绝活都传授给了他,条件就是要好好对待他的孙女,意思明摆着,
将来要娶她。
要是自己为了复仇而身死,她该怎么办?
守寡,
还是再嫁?
如果所嫁非人,碰上程天贵那种货色,像姐姐一样被人溺死?
他默默看着幼蓉,暗想,这辈子恐怕不能娶你,
妹子,让你失望了!
“哥,你眼神怎么怪怪的,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瞧你说的,在你面前,我就是个透明人,还有什么事是你不知道的?”
南云秋吓一跳,
这妞子也太敏感了,好像能洞穿别人内心似的。
“我突然觉得眼睛不舒服,胸口也闷得慌。”
“好吧,今晚是除夕,把它揭下来,让你的脸也透透气。”
易容术听起来玄妙,
其实还是蛮复杂的,粘上去后,还要在接缝处修修补补,不能有任何鼓起,以免让人看出破绽。
此外,
还不能表情太过夸张,以免幅度过大而脱落。
取下来也要费点事,
这些天成日忙忙碌碌,而且很不安定,所以一直戴在脸上。
幼蓉自矜说,
她的手艺已经相当不错了,当然,她也听崔师叔说,
世上还有一种手法更厉害,
粘上去之后,黏合的非常好,不用修补,即便放声大笑,嚎啕大哭,都不会起皱。
坏处是,
因为黏合得更好,不透气,时间长的话会损坏皮肤。
南云秋的俊俏脸蛋,
她打死也不会去损坏分毫。
他俩打算好好休息两天,然后请人粉刷粉刷,再去置办些家当。
卜峰说了,元宵之后,要尽快熟悉监察的业务,估计过了正月就要开启海滨城之行。
想起卜峰,
南云秋突然说道:
“妹子,先别揭掉,明天是初一,我想应该去师母家拜个年,要不人家该说我没礼貌了。”
“你说得对,尊师不仅是礼仪,也是孝道。对了,今科是两个主考,你可别忘了。”
南云秋听了,犯难了。
是啊,还有信王也要去拜。
可是,自己得罪了王妃和熊武,信王府能欢迎他吗?
“啪啪!”
“娘娘息怒,凤体要紧!”
“咣当咣当!”
红蕊抢上前去,抓住皇后的胳膊,夺下她手中高高扬起的高脚玉碗。
“娘娘,气坏身子,就不好看了,王爷该不喜欢了。”
“他最是无情,这么久也不露面,眼里哪还有本宫?难看就难看,反正他也不喜欢。”
红蕊是皇后的贴身心腹,
她乖巧,精明,能干,信王和皇后的那点丑事从来不瞒着她。
有时候,
皇后要是身子不方便,而信王又不肯罢休,便把她推出来代劳,
原本只是权宜之计,
可次数多了,小丫头尝到了滋味,欲罢不能,时时盼着玉树临风的王爷再施雨露。
除夕夜,
文帝撇下她,去和贞妃欢度良宵,她焉能不气急败坏,恨不得把屋顶也掀翻。
她要的不是皇帝的龙体,而是后宫的脸面,女人的自尊。
虽然她没有自尊,也不自爱。
“熊瞎子,你不给我脸面,我就自己去找。”
打定主意,
皇后使起性子,要报复文帝,也要报复信王,竟然让红蕊现在就趁黑出宫,打起外面值守的铁骑营侍卫的主意。
“娘娘,这不好吧,他们都是王爷的麾下,要是传到王爷的耳朵里,怎么办?”
皇后淫心正炽,急道:
“不管那么多,你上次不是说,有个同乡就在里面当差嘛,就找他,神不知鬼不觉,谁能知道,快去吧。”
红蕊假意为难,
实则内心暗喜,
她早就和同乡勾搭上了,平时只能趁难得的机会,出宫偷偷幽会,那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的,
要是能找到借口在宫内相会,既安全又刺激。
可是,宫内人多眼杂,
有太监宫女,有玄衣社的土狗,
根本办不到。
这不,皇后给他们开启了幽会之门。
“那好吧,奴婢去试试看。”
红蕊喜滋滋的,一溜烟出了宫门。
宫墙一角,有道黑影也隐去身形,飘忽远去。
“陛下,臣妾有罪,臣妾无能,呜呜……”
“爱妃别难过,你何罪之有?唉,都是天意。”
贞妃躺在文帝的怀里,嘤嘤哭泣。
文帝爱怜地抚摸着她的香肩,喟然怅叹。
他知道贞妃说的是什么。
的确,宫内妃嫔不少,但是,他来贞妃这里过夜的次数,比其他所有妃嫔加起来的次数还要多。
五年前,贞妃也曾诞下皇子,不久却夭折了。
三年前,诞下公主,还好,挺活泼可爱的,
但最近两年却颗粒无收。
贞妃体贴皇帝,迫切想要为他多生几个,她摸摸小腹,依旧平坦如砥,故而觉得对不起皇帝的宠爱。
文帝看似从容,其实忧心忡忡,
没有皇子,他这一支的香火断绝,皇位就要旁落。
他曾放弃过,又曾挣扎过,
怎奈,上天好像故意要和他开玩笑,生女儿可以,生儿子就不行,
不是生不出,就是会夭折。
他拼尽老命,辛勤耕耘,最终不得不向天意屈服,江山那就只能传给兄弟了。
其实,
他也知道,
自己的江山得来的也并不光彩,再从自己手中失去,也不觉得遗憾。
那些都是他过去的想法,
自从信王暗中勾结白世仁,尤其是可能涉嫌南万钧案,他就决定,
放弃信王,
除非自己到了山穷水尽之时。
好在,自己还没到那个地步。
第301章 好汉无好妻
他的希望寄托在两个方面:
要么趁自己还能活动的份上,再尝试一把,鼓捣出个儿子,
要么就从自己登基前的旧档中找到答案。
十五年前,
他还是太子时,有个宫女曾为他诞下一子,他怕武帝知道而责罚,废黜他来的不光彩的太子之位,
于是,便打算除掉宫女。
可是,
当他看到楚楚可怜的宫女,还有没满月的孩子,又不忍心下手,
后来,便在一次出宫到清云观祈福时,
他将娘俩偷偷带出宫,送往民间居住,还派贴心太监去照顾,
后来时间久了,便下落不明。
前阵子,他曾让小猴子去太史馆查找旧档,看能不能找到蛛丝马迹,
可是,卷宗浩繁,实在无从查起,
又担心引起别人怀疑,便暂时耽搁下来。
“陛下,臣妾倒是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贞妃弱弱一问,
把文帝从怅惘中拉回来:
“爱妃,你我夫妻之间何必见外,不管什么主意,肯定是为朕着想,说吧。”
“宫内御医医术精湛,各种滋补之物应有尽有,
可是陛下的龙体始终不旺,确实不应该呀。
民间有句俗语,叫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所以臣妾想,
不如陛下微服出去一趟,找宫外的大夫瞧瞧,兴许有法子呢。”
“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哈,是这么个理儿。”
无心之语惊醒梦中之人!
年轻时,
文帝身强力壮,疆场上杀敌非常勇猛,打下江山成为皇子后,锦衣玉食,身体自然比不得从前,
但也不至于像过山车一样,没几年就垮了呀。
“陛下,您说好不好嘛?”
“好,朕依你,等春暖花开时,你陪着朕出宫去寻访良医圣手。
今夜,朕还想在你这再试一试。”
“陛下……”
二人宽衣解带,帐内风光旖旎,柔情缱绻。
看看眼前的宅子,
南云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它似乎并不比自己的新家大,而且也在外城,位置也普普通通,唯一的优势就是环境幽静些。
如果说,
这是当朝一品御史大夫的住宅,估计没人会相信。
来到门前,还没触碰到门环,
就听见里面大声的奚落:
“天天忙公事,脚不沾地的,就不考虑考虑自家儿子的事。成儿也大了,你倒是给他谋个差事做做啊。”
听声音,应该是卜峰的夫人邢氏。
御史台的同僚说,
她是只母老虎,
别看卜峰在外面整别人整得很凶,在家里就是个软柿子,老是被邢氏整。
“看看人家当官的,
家里富丽堂皇,门外香车宝马,穿的绫罗绸缎,庭中奴仆如云。
你呢?
官越当越大,可家里越来越穷,儿子的事,你也不去求人家帮忙,
等你老得动不了,看谁来伺候你?”
别说,邢氏还真挺庸俗的。
不过好像也挺在理,
当官越当越穷,的确是官场另类。
“别的京官大老爷,年节正是大捞外快的时候,哪个州郡衙门不趁拜年的机会来孝敬,大包小包送金送银,
唯独你,
到现在连个敲门的都没有。
你们署里的卓影都比你有能耐,听说他去了两次海滨城,带回来好几箱银子,
你啊,没用的老东西!”
卜峰不信:
“你都是打哪听说的?”
“就是他妻子说的,前两天我碰到她,她说漏嘴了。”
“不会吧,卓影我知道,视钱财如粪土,不可能啊。”
“放屁!他是视粪土为钱财。整个御史台,恐怕就你一个人蒙在鼓里!”
南云秋看看自己手里拎的几盒子小点心,尴尬的摇摇头,
它距离邢氏所说的送金送银的标准,
差远了。
好在是,自己第一个来拜年。
“咚咚咚!”
“成儿快开门,有客人来了。”
开门的是卜成,卜峰的独子,年纪和南云秋相仿,卜峰老来得子,非常溺爱。
“你找谁?”
“哦,是卜成弟弟吧,我是魏四才,找卜峰大人。”
“找他干什么?”
“来给他还有师母拜年的。”
“拜年?”
卜成冷漠的看了看几盒点心,不屑道:
“就拿这个来拜年?”
说完,竟扭头走了。
南云秋局促不安,尴尬地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都怪自己,
幼蓉说要多买点,自己非要说礼轻情意重,恩师不是那样的人。
“成儿,客人呢?”
“什么客人?您自个去看吧,像是来咱家蹭饭吃的。”
“这孩子,怎么能这样说话。”
邢氏解开围裙,走到门前,看南云秋这幅模样倒是满心喜欢,再瞧手中那个寒碜的点心盒子,又显得不悦。
不冷不热道:
“进来吧。”
卜峰听说院子里有客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捧着一本泛黄的书籍。
见南云秋立在院子里,妻儿两人各忙各的,没人招呼客人,
顿时老脸通红。
“是四才来啦,快到屋里坐。”
卜峰仗胆冲着儿子骂道:
“竖子无礼,他是今科的武状元,还不过来见礼?”
卜成不为所动,邢氏听说是武状元,勉强过来相见,却没有好脸色。
“晚生拜见恩师,拜见师母!”
邢氏稍稍挤出点笑容:
“好好好,外面冷,进去坐吧。”
一家三口,卜峰枯瘦枯瘦的,娘俩却一个赛一个肥胖,好像家里好吃的都进了娘俩的肚子。
邢氏在洗衣裳,卜成却在玩一堆稀奇古怪的玩意,
看都不看南云秋。
难怪邢氏埋怨卜峰,正堂里的摆设也很寒酸,没什么像样的东西。
师生俩闲唠嗑,又说起南云秋新宅子的情况。
“四才,御史台的情况你也知道,
别的衙门都怕咱,咱也不招人待见,但凡有什么福利好处啊都轮不到咱们,
说是清水衙门一点不为过。
所以,大伙办差也没不积极,大都是应付,
这几年都没有能臣干将进来,尽是些老气横秋混日子的人。
唉!
也没办法,好在陛下还信任老夫,就冲这一点,也要勉力为之,干出番事业来。”
这些情况,
南云秋踏入御史台的大门时就看得很清楚。
“你作为武状元,又是年轻有为的新锐,能来御史台,老夫甭提有多高兴。
陛下看好你,
老夫也看好你,
你不要受那些歪风邪气诱惑,要好好干,还朝堂风清气正,大楚朗朗乾坤。”
“学生一定谨记恩师教诲!”
卜峰身居高位,蜗居寒舍,还能有如此雄心抱负,令南云秋颇为感喟。
但是,
朝堂与我何干,大楚又与我何干,
恩师,
我的雄心抱负和您不一样,我是来报仇的。
从内到外,从远及近,师生俩聊了一个多时辰,将近中午的饭点,庭院里依旧静悄悄的。
卜峰让他稍坐会儿,自己出去看看,
外面怎么一点做饭的动静也没有,
太不像话了。
“夫人,你怎么还在闲坐,快些到集市上买点鱼肉,赶紧做饭。”
“什么鱼肉,没银子。要吃,就吃昨晚剩下的。”
“那怎么行?四才头一回登门,又是年节,不能慢待。昨晚剩下的,还不够成儿一个人吃的,对了,俸禄昨天不是给你了吗?”
邢氏两手一摊:
“那才多少点,寄回老家,又给成儿买了新衣,还有他喜欢的那堆玩意,哪还有银子?”
“成儿都这么大了,还跟孩子一样贪玩,也太没出息了。”
“你自己的儿子没出息,还不是怪你当爹的没用。
三番五次让你去找韩大人说说,在望京府给成儿谋个差事,
你呢,
就是不肯舍弃你那张老脸。
现在想起要吃鱼吃肉,让他回自己家去吃。”
卜峰急得要捂她的嘴:
“哎哟,你轻点声,小心人家听见。”
邢氏不依不饶:
“听见就听见,有什么难为情的?
人家信王当了几年主考,哪个学生不是成箱成捆的孝敬,
他倒好,
朝廷给了那么多奖赏,却拿两盒点心打发你,把你这个恩师当成老叫花子了。”
“你住嘴!”
卜峰气得胡子直哆嗦,
君子之交淡如水,
他赏识南云秋是情分,是看中了门生的气节和才能,绝无别的意思。
妻子这样一闹,自己现在进退两难。
窘迫的是,
南云秋正从屋内匆匆走出来。
“四才,你这是要去哪?”
卜峰以为他听到了,是难为情要离开,觉得老脸没地方搁,
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恩师,学生疏忽了,我妹子身体不适,还等着我抓药回去呢,这就告辞了。”
卜峰如释重负,
幸亏他妹子生病,否则自己灶台冰冷冰的,这道难关还真过不去。
邢氏满脸堆笑:
“这多不好呀,我已经让成儿去买鱼买肉了,一会饭就好,吃完再走吧。”
“不了师母,实在有急事,抱歉,改日再来拜望您和恩师。”
南云秋灰溜溜的走了,
身后院门就嘭的关上了。
他听力极好,在屋内就把老夫妇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才装作家里有事的样子离开,让卜峰能下得了台。
他突然想起魏三,
记得自己也曾提过点心去做客,魏家两个侄儿很无礼,当场就夺走点心,兄弟俩因为争抢一口吃的还当面厮打。
但魏家的老娘还是懂礼数的,起码热心留他吃饭。
贵为一品大员的夫人,做派怎么还不如乡下的老婆婆?
卜成明明躲在屋子里玩耍,她却说去买肉了,撒谎也不打草稿,张口就来。
唉,恩师怎么会摊上这样的妻儿?
呵呵,好汉无好妻!
第302章 无金的判断
“噗!”
绵长的气息,点燃了炭火,
不一会儿,炉子里红彤彤的,驱散了窗外的阵阵寒意。
贵妃榻上,
厚厚长长的貂裘毛毯下,是修长美艳的玉体,毛毯一角曳在地上,旁边服侍的男子没有将它捡起,反而就势躺在上面。
“地上冷,当心着凉。”
“不,躺在娘娘的脚下,就是天堂,天堂里没有寒冷。”
“你呀,真是的,说话越来越不着调。”
“猫儿犬儿依着主人,再寻常不过,怎么能叫不着调呢?”
香妃宫里,
女主人香妃懒洋洋的斜卧在榻上,朴无金则卧在她的脚下,说不出来的满足。
今天是新年第一天,不会有人来拜年,
嗨,就是平时,也没人来。
在整个皇城,这个宫殿最孤僻,是特立独行的存在。
他们不去巴结别人,别人也不会亲近他们。
多年以来,
香妃宫的地位从来没有改变过,孤独,冷清,人们似乎都忘了它的存在。
皇城的主宰也不常来,上一次文帝和香妃相聚,还是在女真那几天。
大半年来过去了,香妃都不记得他再来过。
侯门一入深似海,
何况是皇门?
冬去春来,花开花谢,如果不出预料,迎接她的就是香消玉殒,老死宫中,葬在异国他乡的土壤里。
幸运的是,
脚下可人的太监不离不弃,始终陪伴她,说说家乡话,聊聊家乡事,
也算是最好的慰藉。
朴无金原本是个正常的男儿,出自非同寻常的高丽家族,
如果他不走太监的绝路,
此刻的他,
在高丽或许是称得上霸主一样的存在,跺跺脚,平壤城就要抖三抖。
可是,
为了追随她,他选择了自宫,漂洋过海混进宫里,心甘情愿成为她脚下的宠物。
真是个多情的傻男人!
香妃嗓音如天籁,甜美的问道:
“那天你说见过武状元,比你还要英俊,是么?”
“是的,奴才还从没见过,天底下有那样的容貌。
按理说,
习武之人风吹日晒,刀枪剑伤在所难免,更何况是武状元?
可是他脸色白皙,更无半点伤痕,确实很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你不是也一样吗?他或许也出自将门之家,条件优渥呗。”
朴无金脸色肃穆,
若有所思:
“奴才说的奇怪,不是娘娘说的那样,娘娘还记得在女真时,那个两次救驾的小刀客吗?”
“记得,小小年纪,刀法卓绝,且侠肝义胆,视死如生。要不是他,咱俩估计也要命丧女真。怎么,他俩有什么关系?”
“奴才有种奇妙的感觉,他俩应该是同一个人!”
“胡说!
要是同一个人,他何必参加武举,只要说出救驾之功,陛下肯定不会亏待他,
没准还能收为贴身侍卫,或者到铁骑营任职,
都比采风使那个得罪人的差事强。”
太监柔声解释:
“娘娘怎么忘了,奴才前阵子给您看过一张海捕文书,还记得吗?
上面的画像和那个救驾的刀客云秋一模一样,就是同一个人。
所以说,
那个救驾的刀客,其实也是要刺驾的人。”
“什么意思?”
“云秋本名叫南云秋,南家灭门惨案中,他是唯一在逃的人。听说南云秋目前四处亡命,目的就是要找陛下复仇。”
“啊!”
香妃惊魂不定,从榻上坐起来,有点紧张:
“越说我越糊涂了,救驾的人要刺驾,被灭门了还有在逃的,到底哪跟哪呀?对了,你凭什么说武状元就是他。”
在女真,
南云秋冒死相救的画面,英雄侠义的形象,一直镌刻在她的脑海里,至今挥之不去,
她很同情他,也很欣赏他,
那样的男儿不应该遭遇危险。
“奴才没证据,就是瞎琢磨的。”
朴无金捕捉到主子的忧虑和担心,连忙改口说是瞎猜的。
之所以如此,
他是不想主子有任何一丝的不安,主子的宁静,平安是他的性命所系。
其实,
他有证据,别人很难发现的证据。
魏四才和南云秋长相不一样,可是,身形,步伐,还有行走的姿态,惟妙惟肖,如同一个人。
寻常之人看不出破绽,
而对于他这样的武学高深之人,若是仔细观察,看出破绽并不难。
主仆二人聊得起劲,忘却了饥饿,也忘却了时辰,没有察觉到有人走了进来!
“爱妃!”
“臣妾见过陛下!”
“奴才见过陛下,奴才该死!”
当文帝快走到身边时,他俩才惊醒过来。
朴无金面色红到了耳后根,
太监和皇帝的女人躺在一起,还挨得很近,而且正手捏香妃的玉足,要是换做旁人,文帝当场就能下旨将他剁死。
谁料,皇帝却不以为意。
“不必拘礼,都起来吧,朕恰好路过,来看看爱妃。小猴子,把礼物拿过来。”
太监小猴子挥挥手,
两个小太监抬进来一个大箱子,文帝笑吟吟的从箱子里掏出精美的小匣子,递给香妃,示意她打开。
“哇,好漂亮的珍珠,是给臣妾的吗?”
“当然是给你的,从吴越那边的海上送来的,闲暇时把它穿成项链,你肤色白,颈细,戴起来更好看。”
“多谢陛下,陛下进到里面说话吧。”
朴无金恢复了神色,
看到自己心仪的女人和皇帝并肩走进去,亲密呢喃,谈笑风生,既感到痛苦,却也觉得欣慰和满足。
他和小猴子都守在外面,虽然两人没什么来往,却有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
贵为大内总管的春公公,拿他们俩没有半点办法。
今天却很奇怪,朴无金主动和他嘀咕了几句,小猴子听闻,骇然失色。
一炷香的工夫,
香妃搀着文帝,亲自送到宫门外。
回御极宫的路上,小猴子贴近文帝,悄悄禀报:
“陛下可知那个探亲的小银子,为何一直没有回宫吗?”
小银子就是涉嫌偷窥文试题目的太监,文帝早就把这茬忘记了。
“对呀,他是不是畏罪潜逃?至今海公公也没有奏报。”
“他再也回不来了。”
“什么意思?”
“他死了,就死在旧宫外的枯井里。”
“混账,谁干的?”
“没看见究竟是谁干的,但是在宫内能动手要人性命的,也没几个人。”
小猴子没说出是谁,但文帝一猜就是春公公。
宫里偶尔有太监失踪,这种事不是头一回,太监总管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这回问题严重了,
小银子死在枯井里,极有可能是因为偷盗了题目,才被人灭口。
想到这里,
文帝心里直哆嗦。
题目藏在密室里的木箱子内,箱子里还有他的密档。
他记得,
朴无金曾提醒过他,有人深更半夜溜进了内室,后来他换了锁钥,再后来,就风平浪静了。
他以为,不会再出事情。
难道又遭了贼?
刚才的哆嗦,此刻升级为惶恐。
那本密档里记载着很多事情,不能被第二个人看见,其中就包括南万钧案的真相,要是被人偷窥过,
那事情就坏了!
“天杀的阉才,太不把朕当回事,先由着你们,看你们能猖狂到几时?”
好几天了,
南云秋几乎天天都去信王府一带遛跶,腿也变细了。
在卜家遭受的尴尬说明:
品格可以清高,但过日子还是要庸俗点。
去卜恩师家拜年,就是因为礼物太轻而遭冷落,信王同样是恩师,如果他避而不去,更没礼数。
终于获悉,
明天元宵节,王妃要出门,外面的马车都备好了,
趁此机会,
他才拎着满满当当的礼物,敲响了信王府的大门。
信王府是天家气派,自然不同于寻常官邸,宽敞豪奢自不必说,单是规矩,就看出王侯气象。
先是搜身,看看有无携带兵刃,
接着是净脚,以免把主人家的地毯弄脏。
进到了院子里,还要先恭候,等仆人通报后,主人觉得方便时才会接见。
主人要是不高兴或者不方便,那就算白跑一趟。
院落很深,
院墙也挺大的,景致非常不错,初春时节,还能看到绿油油的盆栽,实属不易。
南云秋便在附近随意走走看看,忽然听到有人喊:
“夫人!”
他吓一跳,
自己明明看到王妃的车马出门后才进来的,怎么又回来了?
再仔细听,喊声是从隔壁传来的,
心想,
院墙的那一边大概也住着人家吧。
透过镂空的琐窗,南云秋好奇的朝那边瞅了瞅,一个绝色的妙龄女子出现了,正沿着窗户经过。
鬓发如漆,脸若桃腮,
发现有人偷看她,不仅没有娇羞嗔怒,反而回眸一笑,仪态万千,明眸皓齿令人难忘。
南云秋自己倒显得很腼腆,赶紧转身离开。
此女子落落大方,完全没有中州女子的矜持和内敛。
一瞬间,他就记住了那张脸。
远处,
信王目睹了这一幕,脸上变了颜色。
第303章 大人物的机锋
王妃前脚出了府门,他就迫不及待的让龙芙儿过来伺候,而且就选择在王妃的床榻上销魂。
想想就觉得刺激,
好像是在偷别人的女人一样。
中州的习俗,过了今天元宵,新年就结束了。
从初一开始,前来登门拜见的中试举子就接踵而来,唯独没有他最想见到的武状元,
他还以为南云秋不讲规矩,不懂礼数,
没把他这个座主放在眼里。
看来,
南云秋不情愿投到他的麾下。
他没想到,
最后一天,愣头青居然才来,而且一过来,就坏了他的好事,还偷看到了龙芙儿的样子。
他金屋藏娇,至今,
还没有府外的人能目睹,
他偷偷娶进门的佳人。
“哟,难怪今早喜鹊叽叽喳喳叫,原来是武状元光临。”
信王满面春风,笑呵呵的快步过来。
“王爷莫怪,学生这些日子忙着为寒舍奔波,故而姗姗来迟,实在是愧疚。”
“欸,你我论私谊乃是师生,今日在家里,就不要王爷王爷的,弄得好像挺生分似的。来,到正堂坐。阿忠,看茶。”
阿忠走过来接下南云秋手中的礼物,
信王见了很不高兴,斥道:
“四才啊,
你也真是的,我王府什么东西也不缺,又何必破费呢?
你初来京城不容易,还要拾掇新宅子,处处需要银子,
下次再来我府上,两手空空我才高兴。”
“老师见谅,哪有新年登门空着手的?”
“是这个理,不过,我可不是嫌弃你的礼物太少,而是不想你浪费银子。”
信王看似无心之语,却让南云秋想起邢氏,
邢氏是嫌弃礼物太少,
而王爷则是真的不需要,人来了就是心意。
比较起来,差距也太大了。
其实,南云秋年初一就叩响了卜峰的大门,信王早就知道了。
此次双主考,
他留了个心眼,派人远远在卜峰家门口蹲守,想看看卜峰能有多大的威望,能拉拢多少举子。
后来,
他惊喜的发现,除了南云秋,
再无第二人登门。
足以说明,他的威望和影响力,远胜老匹夫十倍百倍!
当然,也很恼怒,
他认为南云秋应该第一天就来王府。
南云秋去了卜府,潜意识里说明,还是觉得卜峰更亲近。
所以,他彻底打消了拉拢南云秋,
人家却来了。
既然来了,那就要继续示好,最大限度为自己所用。
宾主落座,
呷了口茶,信王关切的问起御史台的情况,是否适应,有什么难处等等,都是些场面话,冠冕堂皇,并无搬弄是非,嚼舌头的味道。
喝到一半,
茶味渐渐淡了,话题却悄悄浓了。
“四才啊,你是知道的,
我那天在朝堂上一心要你到铁骑营任职,可惜明珠暗投,你去了御史台。
那边老气横秋不说,清水衙门也不说,
关键是,
那边没什么前途,尽干些得罪人的事,容易遭人忌恨。
眼下有卜大人这把大伞撑着还能安生,可他已年逾花甲,告老还乡是迟早的事,
到那时,御史台恐怕就完了。
覆巢之下无完卵,我担心你也受到殃及。”
南云秋没考虑那么长远,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过你放心,到那时,只要你有什么难处,尽管对我说。你我师生一场,我是不会看到自己的学生遭罪的。”
南云秋很感动,
起身施礼:
“多谢老师恩德。”
“算了,话就说到这吧,再说下去,老师恐怕会背上挖人墙角的罪过。”
“老师言重了,学生不敢这么想。”
“好吧,时候也不早了,你家还有个妹子等你,就不留你了。晚上可以带她去看花灯,蛮有意思的。”
走出正堂门,
信王又想起一件事。
“四才呀,
海滨城肯定有问题,可是你们那个卓副使竟然空手而归,
陛下对他的意见很大,怀疑他拿了程家的好处。
你此次去,不要犯同样的错误,一定要秉公办案。
不妨告诉你,
陛下早就对程百龄父子不满,苦于找不到证据,
你要千方百计替陛下分忧,为御史台长长门面,也为你状元郎的名头增光添彩。”
“您放心,学生绝不会手下留情。”
“对了,你先莫走,且跟我来。”
南云秋不知何意,跟在信王身后,来到另一处院落,
只见地上堆放了家具,案几桌椅样样俱全,
而且,
清一色都是上好的檀木,还有黄花梨的材料。
“老师买这么多新家具,是新盖了宅子,还是要吐故纳新?”
信王笑了笑:
“你呀,还真傻得可爱,都是给你买的。你新置了宅子,老师我没什么可送,这些就权当一点心意。”
“老师,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无功不受禄,学生应该孝敬您,再说,礼物太贵重,学生不能收。”
“再谈什么贵重不贵重的,我可要生气了。”
信王板起面孔,佯怒道。
“对我来说,它们根本不算什么,再说了,也没有别的用意。
我是师长,对晚辈后生聊表关切,
这很正常嘛。
实不相瞒,半个月前它们就堆在这里,可是我也不知你家住哪里。
我还想呢,
今天你要是还不来,我就要找到御史台了。
好了,你先回去吧,晚上我派人送到你府上。”
“恭敬不如从命,学生愧领了。”
南云秋感激涕零,
不仅仅是因为那些家具,而重要的是信王的细心。
信王知道他买宅子花费不菲,再添置家具则捉襟见肘,此举可谓雪中送炭,送礼送到了心坎上。
而且安排晚上送来,
为的是防止流言蜚语,如果被卜峰和其他同僚知道,会把他看作信王的人,从而对他心存芥蒂。
信王真善解人意!
但是,
他也隐隐听出信王的责怪,责怪他不该元宵才来,责怪他买了宅子秘而不宣,拿信王当外人。
信王年初一就准备好了家具,意思明摆着:
你南云秋应该年初一就来登门,
可惜,自己整整晚了半个月。
唉!
官场上,
自己还是太嫩了,人情世故也很幼稚,今后要好好跟信王学习。
“阿忠,你怎么看他?”
“很青涩,棱角尖锐,是颗好苗子。只不过,同为座主,他显然还是和卜峰亲近,估计您很难扭转过来。”
信王叹道:
“那也难怪,
没有卜峰,
他就无法参加武举,而原因恰恰是由于王妃和武儿,一正一反,情感上厚此薄彼也很正常。
不过,亲不亲近我根本无所谓,
我只在乎他能否为我所用。
比如此次海滨城,就看他能否为我火中取栗。”
新年的尾巴要抓住,及时行乐。
离天黑还早,路上,三三两两的人群前往内城,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大都是年轻人,小伙子大姑娘为主,
小伙子穿戴整齐,精神抖擞,大姑娘则新衣新鞋,花枝招展。
也有老大爷老大娘牵着孙儿,脸上乐呵呵的。
小贩们手摇拨浪鼓,嘴里大声吆喝,兜售冰糖葫芦,芝麻糕饼之类的点心,
孩子们聚在摊位前,直流哈喇子,迈不动脚步。
一派安乐祥和的市井气息。
南云秋和黎幼蓉也走在人群里,东张西望,很好奇。
他听信王说,今晚内城有花灯,
幼蓉便缠着他要来逛逛。
刚刚进入内城,就看到前面聚集了一大堆人,大吵大闹,打破了元宵的喜庆气氛。
两人加快脚步,
拨开人群,
原来是铁骑营的人在办差,
侍卫们正围着一群浑身脏兮兮的汉子,看样子应该是做苦力的。
“我等又没犯法,凭什么抓我们?”
“铁骑营的人抓人,不需要什么理由。就你们这身行头,这幅尊容就很可疑,统统拿下,带回衙署好好审问。”
“你们太不讲理,就凭穿得破烂,长得粗野就要拿人,我们不服,我们要找说理的地方。”
侍卫请哼一声:
“果然是群刁民,趁元宵花灯之际聚众闹事,图谋不轨,还对抗官服,罪加一等。左右,速速拿下,如有反抗作谋反论。”
这顶帽子戴的够大的,
照此下去,这些人恐怕不死也要脱层皮。
铁骑营贵为皇家卫率,怎么会管这种芝麻小事?
维护京城治安,难道不该是望京府的职责吗?
南云秋对御史台的业务了解也不少,的确认为铁骑营办差不太妥当,
他有义务,也有权力上去干涉,于是抬头瞅瞅马背上身披甲胄的领头人,
却吓了一大跳。
原来是信王府的熊武。
算了,
刚刚去过信王府拜年,转眼又得罪人家不好意思。
再者,他们是办差,自己又何必搅进去?
南云秋拉着幼蓉就朝外走,幼蓉却不动弹,盯着那几个苦出身的邋遢人。
其中有个人,
她怎么看怎么觉得面熟。
“哥,你看那个人是谁,就胖子旁边的那个。”
南云秋顺着手指方向细瞧,惊喜道:
“是阿牛!他怎么会在这?”
第304章 花灯惹的祸
乌鸦山发现铁矿,阿牛的铁匠铺应该生意很好,为何流落到京城来?
阿牛那非常神秘的师傅也来京城了吗?
上次,塞思黑越境抓人,把阿牛和他师傅,还有魏三等人关在西栅栏,是他背着阿拉木闯入西栅栏,解救了他们。
自那以后,二人就一直没有再相逢。
阿牛不光手艺好,人还老实勤快,心眼也好,要是被暴虐的熊武捉去,结果肯定不妙。
怎么办?
要救阿牛,
他势必要再次得罪熊武,而熊武上次受辱之后,正愁找不到机会来报复他呢!
“哎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武状元嘛!哦,不对,现在是威风凛凛的采风使。”
南云秋正为此而犯难,
熊武却认出了他,冷嘲热讽,主动挑衅,
现在想退也没法退了。
熊武终于找到了机会,来铁骑营任职,也是想找由头报复南云秋。
“怎么,
魏大人,你指指点点的,难道和他们是一伙的?
也是哦,破衣烂衫的,和他们一样寒酸。
瞧瞧你的德性,难道御史台穷得发不出俸禄了吗?”
身旁的跟班挤眉弄眼,跟着嘲讽。
“可是我们听说御史台肥的流油,待遇好得很,食有鱼出有车的,堂堂采风使怎么走路过来?
实在不行,
咱们铁骑营还有匹老掉牙的瘦马,给他算了,也能代步嘛。”
南云秋强忍怒火,
不想生事。
几个乡野汉子听说是采风使,就像见到救星一样,口口声声要给他们做主。
“看来武状元又要打抱不平了,爷可奉劝你,手别伸得太长,再把闲事管到爷的头上,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遭遇连番羞辱嘲弄,
南云秋满肚子火没地方撒,恰好,南边来了几名衙役,从服饰上看应该是望京府的官差。
他灵机一动,对那帮汉子说道:
“大伙要是觉得委屈,找他们说去,他们会给你们主持公道。”
南云秋的想法是,汉子们没有罪过,望京府不会为难他们。
即便是被府衙捉去,大不了盘问一番,最后还会放人。
至于自己受点嘲讽,不算什么。
出乎意料的是,
大摇大摆的衙役们本想上来问个究竟,看见熊武在此,赶紧装作像是路过的一样,只当什么也没看见,拔脚就走。
“且慢!”
南云秋逮住机会,官府遇事不管乃是懒政渎职,是在御史台的职责范围内。
他上前亮出采风使的腰牌,
要对方解释清楚。
甭说,
腰牌的分量还是蛮重的,上次韩非易在朝堂上被卜峰参了一本,文帝把玄衣社和望京府一顿臭骂,还计入吏部考功司,
回来后,
韩非易又把下属狠狠教训一通。
衙役们见躲不过,只好又扭头回来,查问详情。
原来这帮人是望京府下辖的太平县人,
领头的叫彭大康,自称老家穷得揭不开锅,便来京城谋生,就在外城的矿场做工。
得知今晚有花灯,也过来凑热闹,
并未违法乱纪。
“郎将大人捉拿他们,想必有理由,还请示下!”
衙役们很会说话,
意思是,
按照府衙的规矩,这些人是无辜的,你只要说出理由,我们就撤。
武举前,
熊武还是个小王子,武举后,竟摇身一变,成为铁骑营的郎将,比他武状元的品衔还要高。
敢情大楚官职品级是针对外人的,
熊家自己人可以随便赏赐。
“那是当然,本郎将截获密报,他们不是矿工,而是企图作乱的流民!”
“冤枉啊,大人,我等就是普通的矿工,要是不信,您可以到矿场上去问问。”
南云秋也不信,
首先阿牛就不是流民,更不会作乱。
他知道,
凡是涉及作乱的,谋反的,望京府都无权过问,而是铁骑营的职权。
但是,
他却敏锐察觉到,熊武发出那句莫须有的威胁时,彭大康神色突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敢问郎将大人可有证据?”
“混账,尔等是在质问本将吗?”
“卑职不敢,卑职这么问也是例行公事,回去好向我家府尹交差,并无他意,请郎将大人不要误会。”
“谅你们也不敢。证据确凿,但涉及朝廷机密,就是你们韩非易都无权过问,快滚吧。”
“既如此,卑职告退!”
衙役们松了口气,巴不得飞走,不过临走时还不忘向南云秋抱拳,表示他们无能为力,别怪到望京府头上。
“姓魏的,怎么样,还有什么招数使出来呀?哼哼,就是卜老匹夫来了也不敢放个屁。”
南云秋还真没办法,
刚才彭大康那紧张的神情,兴许熊武真有凭据在手,那自己就鞭长莫及了。
“大老爷明鉴,我只是个铁匠,凭手艺混口饭吃,你们可不能冤枉人!”
求饶的是阿牛。
孩子老实本分,突然遭到塌天大祸,吓得六神无主,泪水婆娑。
可是,
眼泪换不来同情,一声清脆的响声,马鞭狠狠抽在他身上。
“啊,老爷饶命。”
熊武收起马鞭,恶狠狠道:
“敢污蔑爷冤枉你,你也配!”
这声鞭响,把围观的人吓一跳,胆小的则纷纷散去,生怕被伤及到。
本来围得水泄不通的场面,开出了几道口子,说时迟那时快,
彭大康猛地喊道:
“兄弟们,快跑!”
时机选择很精准,首先要有空档,能钻出去。
其次,周围来看灯的人很多,容易混在人群中逃脱。
而且,
他很聪明,喊大伙一起跑,看似义气干云,其实也是为了掩护他。
要是就他独自逃跑,官兵可以集中兵力追他一个。
南云秋越发觉得,
彭大康不是普通的矿工,起码是见过场面的。
只可惜,
人算不如天算,迎面又过来一大队官兵,领头的则是武举探花,号称大力士的陈天择。
结果可想而知,
那帮人不仅没有逃掉,反而被围在中间,遭受劈头盖脸的痛打。
可怜的阿牛,胆子小,没敢逃跑,却也被打得鼻青脸肿。
绝望之下,
他扑到南云秋面前,抱着他的腿,连声哀求,一把鼻涕一把泪,凄惨的模样叫人心酸。
“狗东西,叫你饥不择食,告诉你,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旁边的侍卫骂骂咧咧,扬起鞭子就抽。
南云秋怒了,饥不择食几个字眼是对他的侮辱。
更何况,
阿牛跪在自己面前,让他想到了可怜的时三。
他灵机一动,迅疾出手迎上去。
但是,他不是想夺下鞭子,而是想挨鞭子。
“啪!”
侍卫未曾想南云秋会突然伸手,没来得及收手,重重的抽在人家手腕上。
现在问题大了,
采风使再小也是朝廷命官,又专司监察,谁敢光天化日,当街殴打御史台的人?
南云秋抓住了大做文章的机会。
“大胆恶差,光天化日之下,胆敢公然行刺朝廷命官,按律当处以死罪!”
他撸起袖子,露出长长的一道伤口,围观之人连身惊呼。
那个侍卫惊魂未定,
心想,
自己只是误打了一鞭子,怎么会被扣上行刺的罪名。
好家伙,比他们冤枉这些汉子是流民还狠。
“嘭!”
侍卫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一拳打翻在地。
南云秋伸脚踩在他胸口上,暗暗发力,对方痛不欲生,大声求饶,拼命向熊武呼救。
熊武傻眼了。
那个官兵的死活他不在乎,
可是,
自己刚上任不久,很多兄弟便跟在他屁股后面,众星捧月,
无非是因为王府的光环,还有他自吹自擂的脾性,让大伙以为,
跟着他可以吃香喝辣,在京城横行霸道。
此时,
上百双眼睛盯着他,如果看着手下小弟被收拾而认怂,那他的面子还朝哪里搁?
今后还有人跟他混吗?
南云秋领教过了熊武的秉性,
那家伙把面子看的十分重要,肯定会出手。
但他佯装不懂,暴揍一顿后,捡起鞭子,把脚下侍卫的双手捆住,然后扯住衣领,像拖死狗似的。
“走,去刑部问罪。”
“郎将大人,救命啊!”
“我不想死啊,郎将大人,您说过没人敢动咱们的呀。”
形势急转直下,
熊武清楚南云秋的功夫,若是动手的话,担心众目睽睽之下,损了面子,刚才的嚣张劲减去大半,偏偏陈天择傻不拉叽来了,
顿时有了主意。
“慢着!”
南云秋停下脚步,转头问道:
“熊郎将,这么多人作证,难道你还想包庇凶手吗?”
“魏大人,话别说得那么难听嘛!不如这样,你把他放了,换走那个铁匠,公平交易,如何?”
“那怎么行?我和他素不相识,凭什么要用行刺我的凶手去换他。如果要换,你就把他们全放了。”
彭大康等人投来感激的目光,充满了期待。
“一个人换八个人,痴心妄想。不过,爷今天心情好,要想全部换走他们,你得答应我个条件。”
“说吧。”
“很简单,你和陈天择比试比试力气,要是赢了他,你就可以带走他们。”
一个武状元,
一个大力士,
他俩要是较量一场,肯定比今晚的花灯精彩,看热闹的从来不怕事儿大。
再说了,
他们中绝大多数人没看过今科武举,
就是看过的人也想看,
因为最后那场拳脚比赛中,这俩没抽到同样的签,错过了比试,不知道孰高孰低。
熊武非常得意,
他早就想报复南云秋,发泄上次的仇恨,苦于没找到机会。
他相信南云秋会应战,那个穷书生一家三口他都救了,八条性命能熟视无睹吗?
而且,
上次南云秋还默默无闻,今天却是大名鼎鼎的武状元,
要是认怂,丢的脸会更大。
关键是,
他吃准南云秋有善心,爱扶危济困。
唉,此时,
他竟然以为,南云秋为声名所累,替不相干的人出头,何必呢?
说话间,
陈天择跳下马,跃跃欲试。
第305章 私下对决
“武状元,干就干,可不能认输啊。”
“八条人命,您能置之不理吗?”
人群中吵吵嚷嚷,也不知是为他加油鼓劲,还是想看这场难得一见的热闹。
南云秋岿然不动,
对方敢轻易的拿八个人做赌注,那就说明,
熊武根本没有掌握证据,证明彭大康他们是流民,想作乱。
刚才熊武之所以咋咋呼呼,就是想唬住他和那帮衙役,让他不敢插手过问。
如果自己装作不敢比试,熊武肯定不会罢休,还会开出更优厚的条件。
果然,
熊武不经念叨,又开出了条件。
“姓魏的,你要是不敢比,那就灰溜溜滚吧。要是敢比,而且赢了,从今往后,本郎将绝不再找你麻烦,怎么样?”
“胆小鬼,到底敢不敢呐?”
“哈哈,你武状元的帽子该不是买来的吧,花了多少钱?”
手下连番起哄,
熊武更加得意。
陈天择急于表现,怒吼一声,弯腰挺胸,接着高举双臂,作霸王扛鼎状,仿佛能听到肌肉的声响,
倒三角的上身,如山一般雄壮。
目视南云秋,大声挑衅:
“还没和我过招,就以为自己是武状元,真不知羞臊!”
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大有火山爆发前的沉寂。
阿牛的安危,大力士的叫嚣,熊武开出的优厚条件,这些都是南云秋要考虑的。
还有一层,
就是彭大康的来历。
关于淮泗流民的故事,之前不知已经听过多少次,尤其是那条谶语:
每三十年就大旱,每大旱就大乱。
苏叔,黎九公,甚至程百龄都说过,大乱很快即将来临,而其中的关键力量就是:
淮泗流民!
太平县严格意义上不属于淮泗,但它距离楚州和泗县为中心的水帮,还有淮北永城为中心的山帮,都不算远,
距京城也不足百里,
位置十分紧要。
通过彭大康接触到流民,再找机会了解传闻中能睥睨天下的这股势力,非常有必要。
对手创造出大好的机会,
焉能失之交臂?
南云秋松开脚下快要断气的家伙,走到中央,冷冷的注视着不可一世的大力士,甘为熊武鹰犬的武探花。
要开打了,
围观的百姓见状自动后撤,腾出大块空间,也怕鲜血溅到自己身上。
此时,
百姓越聚越多,人头攒动,而人群里又多出两个重要人物。
关山也来了!
关山是武试的榜眼,分到兵部任职,旁边站着的是他的主子,长刀会京城堂口堂主云夏。
而他俩身后,
没人注意到,有个老太监也混迹其中,冷冷地观察南云秋。
陈天择主动出击,突然重拳打向南云秋面门,拳头带着呼呼的风声,
南云秋屈身避开,猛地跨前半步,直捣对方胸膛。
嘭一声,
陈天择倒退半步,而南云秋也被肌肉的弹力弹出大半步。
“嘿嘿!”
陈天择冷笑两声,嘲讽他的拳头跟挠痒痒似的。
盘桓两圈后,
陈天择改拳为腿,
别看他人高马大,却并不笨重。猛然腰部发力,来个横扫千钧,树桩般的大腿裹挟着劲风劈来。
南云秋不敢硬接,连忙伸掌贴住,打算以柔克刚,化解来腿的方向。
不料,
刚贴住人家的大腿,却诧异地发现,那条腿虚浮无力,没有一点劲道。
再看陈天择,嘴角微微上翘,
南云秋突然预感到,对手是虚晃一招。
果不其然,
陈天择原地半转,凌空飞起,后面踢出的那条腿才是真正的杀招。
等南云秋明白过来,
想躲开显然来不及,只好急促倒仰,鞋底紧擦他的面门掠过,
幸好人家鞋下没有暗钉,否则整张脸就要不得了。
“咳咳咳!”
鞋底的灰尘钻入口鼻,呛得难受,鼻尖处被蹭到了,红红的,上面蒙了层灰,十分窘迫。
“哈哈哈!”
熊武见状,笑得人仰马翻。
陈天择也狂妄道:
“你就这么点本事,也配当武状元,真是笑话,我才是武状元!”
黎幼蓉最不能容忍南云秋破相,急得在阵后摩拳擦掌,恨不得也上来帮忙。
她不挺提醒南云秋使用绝活,
南云秋装作没听见,
既然是绝活,怎么能轻易使用。
论体重,论身长,论肌肉,两人就不在同一档次,而且又是和大力士拳脚比试,故而熊武十分笃定,静等着继续看笑话。
硬拼,
使蛮力,
无疑是自讨没趣,更何况对方虽然身形笨重,动作却很灵活,否则在疆场上就是活靶子。
最好的办法就是以更快制快,以更敏捷制敏捷,才能有机会取胜。
两人又兜转两圈后,
南云秋发现机会来了。
十几招下来,陈天择脑门上亮晶晶的,那是冒出的汗珠,而且胸口起伏不定,气息很粗。
哦,
原来这家伙也有弱点。
爆发力强,耐久性不够,只要坚持耗下去,陈天择自己就会瘫倒认输。
又消耗几圈,
南云秋只是躲闪,陈天择果然急了。上前两步,猛然出脚,动作极快,脚尖笔直竖起,从下往上斜刺里踢。
除非南云秋能飞起来,
要是左右躲闪,他的脚转个方向就能跟过去。
此招来得突然,
又充满杀机,
南云秋决定给对方点颜色瞧瞧。
只见他并未凌空飞起,反而双掌着地,撑住身体,抬脚反踢,落脚的位置正是对手柔软的膝弯处。
轰的一声,
陈天择失去重心,仰面朝天摔在地上。
按照武举惯例,这样就算是输了。
“武状元就是厉害!”
“那是,绝非浪得虚名。”
围观的人群拍手称赞,熊武气急败坏,怒道:
“混账东西,快快爬起来,接着打。”
南云秋质问:
“胜负已定,为什么还要接着打?”
熊武咧着嘴,戏弄道:
“这里不是武举的较场,而是江湖上的较量,只要对手还能打,比试就没结束。上!”
“这不是耍赖嘛。”
在人群的嘲讽声中,陈天择躺了一阵子,又恢复了体力。
刚才那下摔得甚是难堪,好在并没受伤。
吃一堑长一智,
现在他变得老实了,放低重心,步步为营,变拳为爪,慢慢寻找机会。
只要能抓住对方,就将其高高举过头顶,朝旁边那棵柳树上砸。
南云秋焉能不知他的用意,
试探几下后,朝前凑过去,
故意卖个破绽。
陈天择急于挽回面子,见状大喜,摆出老鹰捉小鸡的架势,出爪扣住对手肩膀,奋力就要往上提。
哪知那是南云秋故意放出的虚招!
南云秋双臂猛抻,让对方手爪落空,接着旋身跃起,朝向对方的腋窝飞踹。
挑的地方全是软肋,
陈天择结结实实遭受重创,噔噔噔后腿好几步,神情痛苦,脸庞扭曲。
“呜哇!”
他怒了,发疯般死缠烂打,大开大合,似要生吞活剥了南云秋。
越是如此,越显出颓势。
高手观阵,便知双方高低。
关山暗暗佩服南云秋,
他就输给了陈天择,才痛失状元桂冠。
这时,
人群的缝隙中,老太监也是高手,只见他手腕轻抬,不露痕迹,一颗弹珠笔直飞向南云秋。
闻听风声袭来,
南云秋侧身闪过,弹珠却打在彭大康脑门上。
“哎哟,有暗器!”
一片慌乱中,
陈天择瞅准机会,饿虎扑食猛冲过来,趁南云秋寻找暗器的来源,将他双手抓起,毫不费力举过头顶。
就像武试时举起关山那样,还在原地得意的转动几圈,
炫耀炫耀。
“哈哈哈!”
熊武前仰后合,陈天择春风得意。
彭大康脑门上被砸出个包,愤愤难平:
“暗器偷袭,算什么本事?不公平!”
他既是为南云秋打抱不平,也是为自己的安危着想。
人群中有人呼应:
“刚才耍赖,现在又暗器伤人,不公平!”
熊武板起面孔,恶狠狠的怒视围观之人,把喧嚣的场面震慑住。
然后,换上皮笑肉不笑的口吻:
“武状元,要是现在认输,爷可以手下留情。”
陈天择则更加猖狂:
“你名不副实,索性主动辞去武状元,咱俩对调,我这探花归你。”
南云秋俯视众人。
铁骑营的人无不痛快得意,沾沾自喜,
围观的人群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露出担忧紧张之色,
而阿牛他们则眼巴巴的,绝望写在脸上。
此刻,
他也看到了那个老太监,心里陡然一惊,从位置判断,
刚才的弹珠十有八九是此人所为。
早上他还见过老太监,长得虚虚肥肥,满身都是油脂,实在看不出竟然身怀绝技。
“哥!”
黎幼蓉凄楚的叫喊,把南云秋的思绪唤回,
她焦急的模样是要提醒他,此时就是危急关头,可以使出绝招了。
而且,
陈天择正朝着柳树的方向挪动脚步。
熊武目露杀机,不断示意陈天择,就此结果了他。
陈天择加入铁骑营,背后有神秘的力量支持,提前为他打通了各个环节,而且千叮万嘱,要他想方设法取得信王的信任和栽培,
只有如此,方能起到钉子和眼线的作用。
所以,
他铁了心跟定熊武,成为熊家麾下看似傻乎乎的忠实走狗。
杀死武状元,
他不敢,
但是他有能力将其打残,同样能达到目的,而且不会被卜峰那些人盯上。
他掂了掂猎物的分量和位置,拿捏好分寸,在熊武欣赏而又恶毒的眼神召唤下,
咬牙切齿,
狠狠将南云秋砸向大柳树。
第306章 这帮旷工不简单
“哎哟!”
陡然,有股强大的力量,如同闪电劈中参天大树,涌入陈天择的身体。
首当其冲的,
就是他的双腕,被铁钳死死钳住,
蚀骨的疼痛让他不得已松开手。
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随着刚才摔人的惯性,自己的身躯被无形的魔力紧紧牵扯,也乖乖的撞向柳树。
顿时,
就听到了隐隐的咔嚓之声,继之而起的则是钻心的剧痛。
他清晰的感受到,胸骨断了几根。而刚才的猎物,则踩着他的躯体鹞子翻身,稳稳的在他身后落地。
剧情反转,来得太快,而且二人交手的动作被身体遮挡,
没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熊武瞠目结舌,大惑不解。
要摔人的陈天择,为何又鬼使神差的跑去撞树自残?
陈天择痛苦的抱着树干,慢慢滑倒在地,趴在那一动不动。
“好!”
人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喊。
“武状元就是武状元!”
“偷奸耍滑只能赢一时,关键还要靠真功夫!”
南云秋轻蔑的看看羞恼交加的熊武,带着那些千恩万谢的矿工就走。
“慢着!”
南云秋回过头,射去凶悍的目光,
冷冷道:
“你又找到耍赖的理由了吗?大家伙都听到真切,你说过,我赢了则可以带他们走。”
“爷是说过,但是你没有答应呀,而是上来就动手,所以不算数。”
“熊郎将,你两次出尔反尔,还有人暗中出手相助,脸皮是够厚的。现在又要阻拦我,是你自己上呀,还是让他爬起来接着打?”
熊武哪敢上,
陈天择又爬不起来,
再扫视众手下,个个噤若寒蝉。
如果今天再丢了脸面,下次还怎么在京城混!
“你可以走,但他们是意图作乱的流民,不能走。来人,全部拿下。”
呼啦啦,
四五十名侍卫将那帮人又团团围住,严阵以待,眼看就要动手。
南云秋质问道:
“既然他们罪名如此严重,那你刚才为何将他们作为赌注?依我看,你是藐视王法,目无大楚律例!”
“爷刚才说放了他们,是逗你玩呢,是你太幼稚,信以为真,活该!”
三番五次被戏弄,
南云秋心头之火瞬间点燃。
京城里果然是坏人比好人多,人心险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是非对错,都掌握在他们的唇齿之间,
平头百姓到哪说理去?
“好,是我幼稚,我不该相信你的屁话,或者说,你说的根本就不是人话。”
熊武气得唇角哆嗦:
“你?”
“我来问你,你凭什么说他们就是流民?”
熊武带着教训的口吻狡辩:
“那还不简单嘛,他们离开太平县故土,流落到京城,成群结队,拉帮结派,就叫流民,性质和淮泗乱民一样。”
“就算是流民,你凭什么说他们意图作乱?”
“你小子哪知道朝廷的大事,我父王说了,凡是流民,统统都要……”
“啪!”
不知从哪里飞过来一只纸包,精准的砸在熊武的脸上,打断了他下面的话。
“哎哟!谁?谁他娘的敢袭击小爷,找死!”
人群后面,
老太监挤到前面,怒气冲冲的瞪着熊武。
“啊,是忠叔,你?”
阿忠声色俱厉:
“混账东西,又在外面招摇生事,上一回你欺侮人家书生,王爷罚你跪了三天,还不知悔改?”
“我,我何时跪了三天……”
“住嘴!
王爷三令五申,王府子弟,诸仆均要循规蹈矩,老实做人,本分做事,
凡是依仗王府的招牌在外滋事者,一律严惩不贷。
你倒好,违反家规,今晚回去挨鞭子吧,
还不快滚!”
熊武吓得带人屁滚尿流,一哄而散,连生活不能自理的陈天择也扔下不管了。
阿忠却很懂礼数,走到南云秋面前,拱手施礼表达歉意:
“小王子年少无知,得罪了,还请魏大人大人大量,宽恕为本。”
“管事大人言重了,在下并不介怀,您请便!”
老太监微微笑,飘然远去,
留给南云秋的是那道神秘的背影。
弹珠的力道,纸包的精准,都是老家伙所为。
要知道,
纸包里是草药,轻飘飘的,没有足够的内力,不可能将纸包掷出很远,而且险些将熊武砸蒙掉。
更为吊诡的是,
一个下人敢当众教训小主人,嚣张跋扈的小主人还不敢还嘴,
他的地位在王府肯定高得离谱。
他和信王还有信王府,到底是什么关系?
老家伙功夫深藏不露,
身份也是如此神秘。
还有,从熊武刚才的反应来看,说什么罚跪三天,又要挨鞭子,肯定是谎话,
无非是维护王府的名声而已。
而且,
熊武被打断的那句话,应该是信王在家里说过,凡是流民统统都要严办治罪之类的话语。
也对!
因为在熊家皇室的内心深处,流民就意味着造反,熊家就是通过流民造反而夺下江山的,所以对流民很猜忌,很防范。
看来,
传言不虚。
死老太监,竟然还能掌握熊家不外传的机密,绝非普普通通的下人!
彭大康,阿牛等人感激涕零,簇拥着南云秋,说要一起去看花灯,然后找家馆子美美吃一顿,以表谢意。
人群散去,
还有两个人站在原地,目送南云秋离去的背影。
“堂主,刚才属下没看明白,武状元是怎么奇迹般的反败为胜的?”
“我看清楚了,
四两拨千斤,以柔克刚,可是没看出所以然来。
关山,我听陈会主说过,
咱师公有一手绝活,只传本门会主的,听说叫什么黏术,据说也这样神奇。”
“那就好,早晚要传给堂主您。”
云夏嘿嘿一笑,内心里确有问鼎会主的意图,而且志向深远,还不止于此。
关山又道:
“堂主,刚刚那个姑娘很奇怪,她的嗓音和咱们小师妹如出一辙。”
“是挺像的,不过肯定不是她,她只有师兄弟,哪来的哥呀?武状元不可小觑,有机会你试试,套套近乎,看看能否为我们所用。”
“遵命!”
果然很危险,
南云秋第二次使出黏术,就被人瞧出来了。
幸好云夏只是起疑,加之对黏术了解不多。
关山疑虑重重的走了,又回过头远望南云秋,眉头紧锁。
南云秋和幼蓉刚来京城时,有一天晚上经过长岛镖局,他和云夏就发现,姑娘的身形轮廓很像黎幼蓉,
今天的嗓音也像,加剧了他的怀疑。
而且,
武试时,南云秋的刀法颇有长刀会的痕迹,不得不让他陷入沉思。
也太巧了吧!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
元夕夜,
又是璀璨的花灯,又是精美的小吃,黎幼蓉最最开心,回到家里,已是二更将尽,匆匆洗漱后便倒头就睡。
新年在忙忙碌碌中结束,
明天将正式开启采风使的生活,
南云秋还未睡去,撇下和熊武较量的不快,回味起那帮矿工的一言一行。
彭大康说,
太平县遭受旱灾,官府赈灾不力,乡亲们死走逃散不少人,他也撂下田地,带领乡亲们来京城谋生。
开始时,衣食无着,还曾因手脚不干净被府衙抓进去过,
后来,
路经外城西侧的矿场,里面主事的见他们身强力壮,便留下来做工,专门负责装卸铁矿石,运送到指定的地方冶炼。
他人缘很好,爱结交朋友,尤其是同乡里人,
他为人又大度,不就便拉拢了不少兄弟,在矿场一呼百应。
阿牛从女真回到村里后,受了惊吓,生怕哪一天女真人再去掳人。
当兵部的马车来乌鸦山拉铁矿石时,
有个好心的官差看他手艺极好,便介绍他到京城矿场来打铁。
于是,
他便带上师傅来到矿场,租了间小屋,渐渐安定下来。
有一次被人欺负,是彭大康替他出头,
二人便成为朋友。
思索下来,好像没什么差错,
乌鸦山有铁矿,兵部在城西建立矿场炼铁,无非是打造兵器,他们急需人手,便招募了阿牛还有彭大康等人。
合情合理,经得起查证,
但在熊武的盘问之下惊慌失措,确实值得怀疑。
而且,当他问起太平县流民具体细节时,彭大康也支支吾吾,借口酒醉而人事不省。
可以肯定,欲盖弥彰,
彭大康身上有秘密。
解衣而卧,进入了梦乡,可是没睡多久,就从噩梦中醒来。
他梦见了姐姐在水中挣扎,拼命浮出水面,
可是,
当她侥幸抓住竹竿时,却又痛苦的发现,竹竿没有将她拖到岸边,反而把她死死压住,堕入绝望的深渊。
暗夜里,
泪花闪烁,
他呢喃自语:
“姐姐大概知道我要去海滨城巡查,特地托梦给我,让我为她报仇。
姐姐,你不会白死,
我发誓,凶手会付出更沉重的代价!”
第307章 副使的下马威
次日,
当他昏昏沉沉醒来时,已经错过了上值的时间,
幼蓉还在呼呼大睡,忘记了叫醒他。
这疯丫头,一点也靠不住,头一天正式上任就拖拖拉拉的,头儿们该不高兴了。
早饭也没来得及吃,匆匆叫辆马车,到了御史台。
卜峰治下极严,他还担心要被训斥,结果御史台里冷冷清清,
不少人都迟到了。
“四才,好样的,给咱们长了威风。”
“没错,咱们这里除了御史大人,还没人敢在铁骑营面前横刀立马,你是第二个。”
听说昨天的壮举后,
同僚们凑过来,挑起大拇哥,纷纷夸赞他。
正如信王含蓄的说得那样:
御史台得罪人太多,不招人待见,别的衙门视他们为洪水猛兽,避而远之。
此次,
是新来的小牛犊给他们壮胆撑腰,当然要恭维一番。
南云秋禁不起夸,难免有点轻飘飘的。
“我来晚了,御史大人没找我吧?”
“你放心吧,卜大人一时半会不会找你的。”
“怎么回事?”
“他呀,托人来告假,说是昨晚在家里磕碰到了,脸上有伤,要歇息几天再来。这不,眼下是卓副使做主。”
“严不严重,要不要大伙去探望探望?”
同僚们抿嘴不语,偷着乐。
南云秋不知他们在笑什么,还自顾自念叨:
“好好的,怎么会磕碰到脸上呢?”
有个长相憨厚的同事憋不住,
噗嗤一笑。
“好啦,不跟你捉迷藏,卜大人经常磕磕碰碰的,而且受伤的总是脸部,颈部,脑门上。其实并不严重,就是难堪些。”
说了半天,
终于说清楚了。
原来,御史台的人都知道,邢氏是有名的河东狮吼,动不动就拿老卜的老脸撒气,
老卜也动不动请假不来。
原来如此,难怪今天不少同事迟到。
好汉无好妻,南云秋真心替恩师着急。
“魏四才,你过来。”
卓影不知什么时候来到门前,脸色阴沉,语气僵硬,像是别人欠了他二百吊似的。
其他人见此,连忙散开,装模作样的低头干活。
“小伙子不错嘛,真给咱们御史台长脸!”
“哪里哪里,大人谬赞了。”
“真不知好歹,你还真以为本官是夸赞你吗?
你是在给咱们惹祸,给大伙惹祸。
得罪熊武就是得罪信王,得罪整个铁骑营,你得罪得起吗?
上值第一天就迟到,眼里还有章程吗?
你初来乍到不给御史台增光,也不能抹黑嘛。
都知道卜大人是你的后台,那也不能把他放在火上烤呀。”
卓影不分青红皂白,劈头盖脸就骂。
南云秋听懵了,
谁说卜峰是他的后台,他又何时火烤过卜峰。
可是,
人家是上官,他还不能顶撞,而且要陪着笑脸。
“卓大人。您误会了,是熊武先挑衅下官的,还对御史台和御史大人出言不逊,所以下官才出手还击。”
“你还敢犟嘴,混账!
他怎么不去挑衅别人,专门找你的茬呢?
你要多自省,多思过,不要总把责任归咎他人。
你要是不管闲事,不出风头,能招人忌恨吗?
年纪轻轻,不务正业,总想着争强好胜,早晚有一天你要毁在这上面。
到那时,你可别连累咱御史台。”
卓影吹胡子瞪眼,摆出一副吃人的样子。
上值第一天就遭上司连番羞辱责骂,南云秋心里窝囊,又委屈,
但他只能低头忍受。
官场不比江湖,可以意气用事,一言不合就干,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真要得罪卓影的话,卜峰估计也很为难。
话里话外,他能听得出,
卓影并不畏惧卜峰,甚至还有点不服的味道。
“本官的话是重了点,不过忠言逆耳,你也别难过。作为你的上官,我苦口婆心也是为你好,谁让咱是同僚呢?”
卓影拿他当毛驴,狠抽几鞭子,又开始捋捋毛。
南云秋不相信他,
自己两次仗义出手,扶危济困,卜峰支持他,百姓支持他,受害者支持他,唯独寻衅滋事的熊武不乐意。
现在,卓影也不乐意,
难道他和熊武是一伙的?
“四才啊,京城的水很深,下面州郡的水同样不浅。
你初入官场,不知轻重,不懂权衡,有时候会吃大亏的。
不过你放心,
只要有我在,就不能让你误入歧途。”
南云秋违心的说了一句:
“多谢副使大人栽培!”
卓影洋洋洒洒,做了一大段铺垫,才进入正题。
“朝廷委派你去海滨城,是对你的信任和器重,本官也很看好你,力挺你。
不过你别轻飘飘的,迷失方向。
程家父子经营数年,根基稳固,轻易招惹不得。
而且,
据本官掌握的情况看,
海滨城风清弊绝,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总体上是好的,有些小鱼小虾也很正常,不要太过当真。
水至清则无鱼,你懂本官的用意吗?”
“我懂你娘的!”
南云秋心里咒骂一句。
心想,
如果你知道我是南云秋,保证你不敢再放屁。
海滨城那么多罪恶,到你嘴里却成为人间仙境,世外桃源。
难怪信王责怪你什么都没查出来,谁知道你拿了程家多少好处?
“下官受教!”
“孺子可教也!”
卓影见驯服了他,转怒为喜。
“卜大人这几日家里有事,御史台由本官做主。
这样吧,
你先熟悉一下业务,五日后乘车马启程。
本官担心你业务不精,容易遭人蒙蔽,特派一名辅办陪你同去,也好帮衬你。
对了,
他虽说不是正式的御史,但资历很深,能力很强,
你要多虚心向他求教,尊重他的意见,方能不受人所欺。”
“下官遵命!”
南云秋唯唯诺诺退了出来。
他不理解,
卜峰明明说月底启程去海滨城,为何卓影让他早早就去?
里面一定有猫腻,
不行,下值后要去卜峰家请教请教。
楼上的训斥声通过窗户,早就飘到了诸位同僚的耳朵里。
下楼后,
那些同事表情各异,有的幸灾乐祸,有的事不关己,毫无表情,有的也为他打抱不平。
迟到的人很多,
唯独就训斥他一人。
而且,
同僚们听说要有辅办陪他去,更是讳莫如深,脸上还有兔死狐悲之色。
“魏大人,这是御史台的律令规程,你抓紧先学起来,有不懂的过来找我请教。”
门口进来一人,手拿一摞子文书账簿,面无表情,
那种居高临下的口吻让人很不舒服,
而且人也长得獐头鼠目,令人生厌。
“您是?”
“卓贵,御史台辅办。”
冷冷的说完,丢下东西,又冷冷的走开。
敢情这家伙就是要陪我同去海滨城的人,看他的架势,比卜峰还牛!
南云秋学得很认真,遇有不懂的还假模假式去找卓贵请教,
他也想拉进一下感情,融洽了,好出门办事。
态度谦恭,虚心求教,卓贵好为人师,找到了自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终于熬到了下值时间,
南云秋心急火燎赶往卜府。
走到半路才发现,空手上门肯定还要被邢氏嘲讽。又折回头,找幼蓉拿走二十两银子,跑到集市上鸡鸭鱼肉一通采买,
乖乖,两只手都提不动。
真是幸运,邢氏看在那些禽兽鱼肉的份上,没让他吃闭门羹。
“哎哟,四才呀,你也太见外了,到师母家还客气什么呀?”
“师母别客气,都是学生应该做的。”
“这孩子,真有孝心!”
她倒是一点都不客气,忙不迭的把礼物手下,就赶紧往厨房送。
邢氏忙于收礼,把南云秋又撂在院子里,
卜成见到母亲开心,也不像上次那样冷若冰霜,还走过来打个招呼。
南云秋以为卜成是要给他端茶,拿板凳什么的,
结果,
卜成醉翁之意不在酒,竟然敲走了他剩下的二两多碎银子。
好嘛,
母子俩真行,比二烈山下的草寇还凶猛!
“老头子,四才看你来了,还不赶紧起来?”
摸摸索索一阵子,
卜峰才小心翼翼的走出来,脸上蒙着厚厚的毛布,那样子就像正在坐月子的产妇,蛮滑稽的。
但是,
老头口风很紧,死要面子,偏说是不小心绊倒一跤,被树枝剐蹭,伤了脸。
落座后,南云秋便把事情经过告诉他,包括卓影的那些暗示。
卜峰听完,便道出其中原委。
之所以五天后就启程,是因为卜峰告假了五天,其间都是卓影做主。
等卜峰销假后,何时启程就由不得卓影了,
故而才如此安排。
南云秋此刻才明白其中的机巧,
当他说出还有一名辅办同去时,
卜峰勃然大怒,不小心毛布滑落掉在地上,脸上的伤痕才展现出来,
那分明是指甲挠出的印痕,很清晰,很深,估计老太婆一点情面都没留。
卜峰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怒道:
“不用说,他肯定派卓贵去,是吗?”
“神了,恩师怎么知道?”
“神个屁,卓贵是他侄子,侄子去,就相当于他自己去。
还辅办呢,其实就是去监督你的。
卓贵去了,你就甭想查出实情来,都什么时候了,还来这一套,真是荒唐!”
卜峰爆完粗口,
才想起来拿毛布遮掩。
第308章 三下海滨城
后来,
南云秋才知道,但凡派卓贵去某处辅办,某处就是卓影罩着的地方。
看来,程百龄深谙官场的窍门,懂得拿钱消灾。
但是,
他不理解,
既然明知道卓影的猫腻,作为上官,卜峰为何干着急不阻止呢?
个中隐情,他也不便多问。
不过,瞧卜峰深思的状态,一定是在思考破解卓影之策。
苦思冥想,老头儿想到了暗度陈仓之计,
自己都觉得美。
“四才呀,你提前三日出发,不带仪仗,微服私访,先行抵达海滨城查访证据,等卓贵到了之后,哼哼,他只能干瞪眼。”
“那学生明日上值如何向卓副使解释?”
“解释什么,当然要撒谎啦。
你就说,那三天时间是在我府上讨教监察事宜,
等到启程那天,卓贵必来我府上接你,我自有妙计应付他。”
接着,
卜峰又不厌其烦叮嘱他,
如何询问官吏,如何找突破口,如何软硬兼施,把他那一套攻心克敌之术和盘托出,悉心教授,
天黑了,南云秋才告辞。
这回,邢氏真心留他吃饭,
他以家里有事推辞了。
让他感动的是,邢氏还亲自把他送到门外,真是受宠若惊,二十两银子花得值。
可是,他想错了。
“四才啊,听说你要去海滨城查案?”
“师母有什么指教?”
去哪里查案是机密,可是家贼难防,邢氏刚才一定偷听到了。
南云秋不否认,也不正面回答。
“听说那里出产上等海盐,细腻,纯正,鲜美,反正你也要去,顺便给师娘带回点尝尝,不要多,三五百斤就行。”
南云秋暗暗皱眉,
盐又不是大米白面能当饭吃,
心想,
几百斤的盐,到死你都吃不完,要那么多作甚?
“好的,师母,我记住了。”
“对了,
咱家成儿爱吃海鱼,放在油锅里煎一煎,两面焦黄,通体酥脆,既能佐饭,也能当个零嘴儿。
那边不是有个渔场嘛,反正也不值钱,
你要是方便的话,也捎上个三五百斤回来,那东西放时间长,又不会坏。”
好家伙,
真是狮子大开口,
我上辈子欠你的!
南云秋虽然觉得不舒服,但毕竟是师母,不看僧面看佛面,冲着卜峰在家里的境遇,他也要勉力为之。
或许邢氏认为并不过分,
反正有公家的马车,空着也是空着,而且哪个地方官敢不孝敬监察官员?
盐啊鱼啊都是小东西,没人会舍不得。
再或许,
采风使出去办案,带点土特产回来,也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可就是,邢氏的吃相太难看。
离开卜家,他还能依稀听到里面的争吵。
“又是鸡鸭鱼肉,又要盐要鱼,总为难人家孩子,你也太过份了吧!”
“我哪里过份啦?你是他的恩师,他就应该孝敬你,那点东西算什么?今后,他要是混出名堂来,成儿的前程也要他管。”
“有你这样当师母的吗?你吃上人家啦?”
“老东西,你还有脸说,从年初一到十五,就他一个门生来看你,
做恩师,就没有像你这样失败的。
一年到头清汤寡水的,我娘俩跟着你,算是倒了八辈子霉。
名节,声望,那些虚名能当饭吃吗?
你要再啰嗦,当心那张脸。”
再后面,
除了摔盆的声音,就没有卜峰的动静了,估计是捂着脸狼狈逃回屋内。
南云秋无奈的摇摇头,敢情卜峰脸上的伤是这么来的!
次日上值,
南云秋不露任何痕迹,规规矩矩研究章程,毕恭毕敬继续请教,
等到下值时才说起到卜府求教的事,
卓影先是愣怔一下,想想便也答应下来,临走时依旧没忘记耳提面命一番,无非还是上次的口吻。
回到家里说起此事,黎幼蓉哪里肯留在家里看门,非要缠着去。
她也知道,
他在海滨城将会掀起腥风血雨,不跟着他,自己不放心。
当夜,
幼蓉在收拾东西,而他则在详细筹划,如何公私兼顾,既能查到实情,还能报复程家。
他记得,
卜峰的口吻是如实查办,不徇私情,谁的面子都不买。
信王则是说,海滨城一定有问题,而且必须要查到问题。
文帝的交代是,最好再弄清楚南家女儿溺亡的真相。
总之,
不能空手而归。
他最想除掉的,就是人面兽心的姐夫程天贵,还有宵小吴德。
看在苏叔的份上,
他不准备对付苏慕秦,反倒是希望血案发生后,苏慕秦能幡然醒悟,及时收手。
那样的话,
他不介意二人再成为好兄弟。
毕竟,苏叔为他而死,自己再受多大的委屈和背叛,都是应该的。
还有,
海滨城里那些好兄弟,时三,大头,张九四,也要照顾到。
第二天,
南云秋从里面反锁房门,天还没亮就悄悄出发,踏上了三下海滨城的征途!
“哈哈!有钱能使鬼推磨,银子花得值!”
“爹爹何事如此高兴?”
“你自己看吧。”
南云秋刚启程,一封密信已经到达海滨城。
程家大院书房里,
程天贵接过密信,从记号看,是卓影写来的,内容冠冕堂皇,无非是官场上的虚文套话,但字里行间却含蓄的说出:
三天后,采风使要出发来海滨城。
其实,
御史台要派人来,武试结束后,梅礼就以互通有无的方式,将消息告诉了程天贵。
此次,
卓影说得更具体,其中就包括时间,行程,监察范围和手法云云。
程百龄掐掐指头,算算行程,采风使五日后就会抵达海滨城,而且监察的重点必是盐场那边,
至于渔场,
没什么文章可做。
“从明天开始,你亲自出马,让吴德那些人一刻不得松闲,该抓的抓,该赶的赶,该藏的藏,总之不能让人家抓住任何大把柄。”
“爹,卓影不是说得很清楚嘛,他威胁过姓魏的,监察队伍里面又有他的侄子,能出什么大事?”
“你糊涂!
卓影是什么人?
见钱眼开,见女人走不动路,他为什么要帮咱们?
还不是上次苏慕秦服侍的好,还有咱们每年奉送的两千两的好处嘛。”
程天贵想想也是,
上次卓影来,美酒入喉,美女入怀,美玉入袖,嘴里还高唱正风肃纪,反腐倡廉的调子,着实让人恶心,
也让人可怜。
如果此次让采风使抓住证据,少不了又要花钱找姓卓的摆平,那样的话,把柄也落入人家手中,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所以,
作为外人,卓影靠不住。
而且父子俩还听说,魏四才曾登门拜见信王,密谈许久才离开。
这是程百龄最为担心的地方。
程家和信王积怨已久,上次还拒绝了信王在海州水师安插将领,信王肯定恨透了他们。
此次,
采风使是信王的门生,必定会教唆姓魏的往死里查。
思来想去,
他们绝不能在卓影一棵树上吊死。
卓影信中还说,
此次前来巡查,起因于倒卖私盐和盐工械斗,总之和盐有关。
但是卓影并没听到,
信王在朝堂上还煞有介事,说起程家豢养私兵的问题。
“还有,
你要警告渔盐两个衙署的官差,并且暗示他们,监察队伍里有咱们的人,
如果官差们敢胡言乱语,很快就会传到咱们的耳朵里。
让他们闭上嘴巴,不该说的绝对不能说,否则后果自负。”
“孩儿明白!对了,爹,张九四早就放了,就怕他趁机闹事喊冤,怎么办?”
“那就再抓起来嘛。
官府要想给个刁民定罪,有一千种法子。
记住,
最好给他定个死罪,关入死牢里,待采风使走后,没什么风声就结果了他,一了百了。”
程家父子紧锣密鼓,未曾料到,
采风使快要到了!
兄妹二人素衣打扮,来到海滨城南郊,
阔别大半年,这里似乎不曾发生过改变。
第二次逃离海滨城时,南云秋曾发誓,
他还会回来,等再回来时,要大开杀戒,血洗程府,杀程家片甲不留。
他没有进城,
反而南下直奔水口镇秘密查访。
他确信,水口镇作为严有财暗中经手的私盐基地,沉寂了很久,应该死灰复燃了。
自己又提前奔袭而来,一定能打程家措手不及,
找到他想要的证据。
此时,
十余辆马车正行走在崎岖不平的山道上,押车的都是清一色壮汉,头车上悬挂着旗子,上书四个大字:
万家商队。
他们的方向也是海滨城,此行的目的,
是为主顾采买海盐。
“少东家,您这模样,小的都不敢认了,比起您刚上山时,简直判若两人。”
“你要是敢认,爷我还不敢来呢。”
自称爷的少东家正是南云春!
第309章 他也来了海滨城
南云春奉南万钧之命,以买盐为幌子前来海滨城,刺杀他那心如蛇蝎的妹夫。
南云裳之死,
南万钧恼恨不已,决心报复昔日结拜兄弟的绝情,
而且,
几年经营下来,山上势力大增,他也有心走出大山,练练兵,同时也闹出点动静,试探试探朝廷。
更何况,迟早他们也会下山的。
几年来,
南云春父子像老鼠似的,从早到晚躲在山洞里,原来在军营里晒出来的黑黢黢脸色,现在他比姑娘还白皙,
加之又刻意蓄起胡须,人也胖了许多,因而模样大变,
连长期跟在身边的手下也难分辨。
只有极为亲近之人,才能窥出其眉宇之间的轮廓,
换做旁人,当街撞个满怀都认不出来。
更何况,海滨城既遥远,又人生地不熟。
七八年前,
他曾来过一次,那还是当年南云裳出嫁出嫁时,他作为大舅哥亲自护送妹妹到程家。
光阴荏苒,
分别数年,
他就是站在程家父子面前,估计认半天,也未必能叫得出名字。
这才是他敢下山的缘由。
随行的押车队伍中,
有他精挑细选的六位江湖好汉,功夫极高,在绿林中也赫赫有名,是堂兄南少林亲自推荐的,专门负责保护南万钧父子的安全。
为首一人唤作彭大彪,太平县彭家庄人氏,善使镔铁大棍,有万夫不当之勇。
此行,
彭大彪扮作掌柜的抛头露面,
南云春则在幕后指挥。
马车离开山路,逐渐加快了速度。
南云春也在苦苦思索,尽管带了不少高手,但要杀程天贵未必容易。
此外,
他还要确保自身的安全。
潜意识里,南万钧看似要他为妹妹报仇,其实不安好心,他甚至怀疑,
他爹想借机除掉他。
在他记忆里,南
万钧对女儿感情很淡,与其说是女儿,还不如说是礼品,送给程家儿子,以拉拢程家老子。
呸,他不是我爹!
此刻的海滨城里,
程天贵开始了行动。
吴德贪财好色,巧立名目,吃拿卡要,无恶不作,从他负责的南城门经过的商旅百姓,不知有多少遭过他的盘剥和欺凌。
不过,
他也不是吃素的,办起差来雷厉风行,很有手段。
姐夫严有财被杀后,姐姐就跑到程家哭诉,严氏劝说丈夫将吴德提升为副主事,官升一级,仍镇守南城。
所以,比以前更加卖力气。
接到程天贵的命令后,
他不敢怠慢,亲自率领两百多名盐丁,在盐场内迅速出手,驱赶,抓捕,镇压,多管齐下,
还亲自上门警告各路盐工,说采风使要来巡视,
在此期间胆敢滋事者,罪加三等。
不到两天,街面上甭说私盐贩子,连贼偷都躲起来了,
只有时三那样老实本分的乞丐,迫于生计,还敢仗着胆子上街乞讨。
街道干净整齐,来往的都是良民百姓,程天贵非常满意,
吴德也十分自矜,
上次御史台的副使来了都安然无恙,何况一个刚刚入职的嫩瓜蛋子,随后便放松了警惕。
两天来神经绷得很紧,确实非常劳累,
晌午,
程大公子刚走,他便带上几个兄弟到酒馆里白吃白喝,也放松放松。
俗话说,
酒为色媒,
半斤酒下肚,他开始坐立不安,觉得十分空虚。
每每至此,便会想起程阿娇,肉嘟嘟的身子,高耸的胸脯,浑圆的臀部,便觉欲火焚身,
可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况且程阿娇大小姐脾气,只有她来找他的份。
好在他平时软硬兼施,在南城内除了拥有青楼粉妓,自然也不差姘头。
“兄弟们先喝着,我出去方便一下,就来。”
“头儿,我陪您去吧。”
屁颠屁颠跟出来一个小跟班的,乃是吴德的要好兄弟,诨名搞钱,
二人常在一起吃喝嫖赌。
吴德的心思他懂,不是要去茅房,而是妇人的闺房。
穿过两条巷子,拐到一家门口,
吴德四下张望,大晌午的没什么人。
“头儿,您放心去,我给您把风。玉鹏在城门口当值呢,不会回来的。”
“咚咚咚,咚咚!”
三长两短的敲门声,不一会,
妇人打开了门。
“死鬼,怎么又来了?哟,满身酒气,熏死人家啦!”
“宝贝,不是我想来,实在是有股火气压不住,想要你的嘴儿去去火。”
“没良心的,你当奴家是你败火的玩意吗?你还是去青楼找她们吧。”
“心肝宝贝,别生气嘛。来,拿着。”
玉鹏是吴德的下属,
妇人是他的老婆敬儿,
二人打去年就勾搭上了,玉鹏却浑然不觉。
吴德顺手掏出块玉佩,成色不咋地,但妇人不嫌弃,立马转嗔为喜。
两人就在门后大肆咂摸一番,弄得淫声迭起,花枝乱颤。
“敬儿乖乖,这样不过瘾,还是去你的被窝里弄吧。”
“那你抱起奴家。”
软绵绵的身子抱在怀里,吴德如发情的公狗,个别部位昂起,放在妇人腰下摩挲。
“什么东西硬邦邦的,硌得慌?”
“大号叫擎天白玉柱。”
“你带着它作甚,能派什么用场?”
“乖乖,用场大着哩,它能让你通体舒畅,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好呀,奴家正想尝尝受刑的滋味呢!”
狗男女边走边撩拨,烈火焚身,
吴德将妇人丢到榻上,二话不说……
也是合该倒霉,
玉鹏回来了!
大早上他就不住的打喷嚏,接着又是鼻涕又是头疼的,反正吴德也不在,便溜出城门往家里赶。
他打算让老婆熬点姜汤,捂起被子出出汗,睡一觉兴许就能好。
那曾知道,
吴德正钻在他家的被窝里。
头昏脑涨的一路小跑,快到家门时却发现,同事搞钱鬼鬼祟祟的,耳朵贴在他家门板上,不知搞什么名堂。
玉鹏昏昏沉沉的,还叫嚷一句:
“搞钱,你干什么呢?”
趴墙根的搞钱吓了一大跳,说好是来把风的,却经不住里面的满屋春色,悄悄偷听,
要不是玉鹏的喊叫,
事情就坏了。
“哎呀,是玉鹏兄弟回来啦!咦,还没到下值的时间吧?”
二人相隔几步远,搞钱却扯开了大嗓门。
“你怎么回事,我耳朵又不背,你吼什么?”
“没什么,逆风,我怕你听不清。”
搞钱生怕里面的人太投入,没听到外面的危情,情急之下,装作站立不稳的样子,朝向门板就摔过去。
咣一声,门板竟然开了。
糟糕,
那对狗男女果然太心急,连门都忘了上拴。
响动声把玉鹏惊醒了,同时也惊动了里面的野鸳鸯。
“滚开!”
玉鹏陡然清醒,猛地推开搞钱,冲进了屋子。
不凑巧的是,
吴德因为酒喝了太多,皮肉麻痹,数番撩拨却始终没能遂愿,正急得没抓没挠的。
此时闻听外面的示警,吓得提起裤子,半露着屁股,慌不择路就跳窗逃走。
不小心摔了一跤,还崴了脚。
“狗日的站住!”
玉鹏操起门后的秤砣就要追赶,被敬儿死死抱住。
他狠甩淫妇几个耳光,再一脚蹬开,然后奋力追赶,可是,对方已没了踪影。
回到门口寻找,
搞钱也消失不见了。
“死淫妇,敢背着我勾引野男人,看我不打死你!”
玉鹏气势汹汹回到屋里,
本以为妻子会跪在地上,哭哭啼啼,露出乞求宽恕的可怜相。
哪知敬儿却神色从容,收拾好床铺,整理完衣裳,正拿着支玉镯,
对着镜子描眉理鬓呢。
“说,奸夫是谁?”
“是吴德,你惹得起吗?他说过,能让你明天就去盐场开矿。”
盐场开矿,要成天浸泡在海水里,对身体伤害很大,
很多盐工最后落下一身毛病,痛苦不堪。
吴德是在赤裸裸的威胁他。
其实他不用问,看见了狗腿子搞钱,就该知道奸夫是吴德。
难怪有一回在敬儿的衣柜里发现了木匣子,里面有不少首饰,
当时他没在意,
因为那些首饰,成色品相都一般,地摊货的档次,值不了几个钱。
甭问,
手腕上的玉镯子也是吴德刚刚给的。
这么说,
他俩勾搭成奸绝不是三回两回了,一件首饰可能就代表一回。
绿帽子戴了很久,他没想到,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
妻子非常笃定,神色自若,难道不觉得羞惭没脸见人吗?
难道不应该效仿古人,悬梁自尽或服毒自杀吗?
好像偷人的是他,
抓奸的是她。
“既然被你撞破,我也没话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要休妻就写休书吧。”
一下子把他拿捏住了。
就他家的穷酸破败相,能讨到敬儿这样的漂亮媳妇,可谓祖上积德,祖坟冒青烟。
要是休了她,估计今后就得打光棍。
自己至今还没儿子呢!
要是杀剐的话,自己不死也要进大牢,老母瘫在病床上还没有人照料。
思想斗争了许久,
他只好带着商量的口吻:
“你只要保证,从今往后不再和奸夫有来往,我就原谅你。”
“我保证!”
最终,屈服的竟然是丈夫,
玉鹏虽然觉得窝囊,好在妻子爽快的作出保证,还发誓要改邪归正。
他想,
往后只要能和和睦睦,日子苦一点不算什么,过去的都让它过去吧。
吴德被坏了好事,闷闷不乐不说,下腹部更加觉得灼热难耐,
舔狗搞钱就像他肚子里的蛔虫,提议他到城门口碰碰运气。
吴德顿时烟消云散。
南城门那是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进进出出的大姑娘小媳妇不少,总有个把姿色不错的吧。
他压根没把玉鹏放在眼里,
那是个闷汉子,怂包,三脚踹不出屁来,就是明天上值碰面,也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绝不敢找他的麻烦。
如今贵为副主事,程家公子对他都高看一眼,要想收拾个盐丁,
比杀鸡还容易。
来到城门口,搞钱帮他布置好一切,开始守株待兔,
等着哪个倒霉鬼出现了。
望穿秋水,
真让吴德等到了,而且还是个稀罕物!
第310章 罪恶继续
顺着搞钱指的方向,
只见从城外过来一位道姑,背着竹篓,青衣小帽打扮,五官精致,肤色极好,
浑身充满了超凡脱俗的仙气。
吴德当时就看呆了,欲火更炽,恨不得自己化作配种的公猪,现在就扑过去乱拱。
搞钱举了个手势,
不远处的几个无赖会意,干起了熟门熟路的栽赃勾当。
“拦下那个道姑,仔细搜!”
“你们要干什么?”
道姑第一次来海滨城寻访道友,不知城门口的套路,看到盐丁如狼似虎的脱下她的竹篓,还从里面找到两包精盐。
搞钱狞笑道:
“看你也是个方外之人,为何要偷运私盐,说,从哪里弄来的?”
“官爷误会,这东西不是贫道的,出家人四大皆空,怎么会偷运私盐呢?”
“出家人也未必就六根清净吧?”
搞钱淫视着秀色可餐的道姑,忍不住口水从嘴角溢出,
提起袖子擦了擦。
“我明明瞧见,私盐就是从你的竹篓里搜出来的,不是你的,难道还是别人好心送给你的?”
“可是?”
“别可是了,按照大楚律令,倒卖私盐一斤者,杖二十,服徒刑三个月。道姑,你可听清楚喽。”
“冤枉,冤枉,还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道姑吓得花容失色,拼命地挣扎,盐丁们紧紧抓住她。
“慢着!”
这时,
轮到救世主吴德登场。
“尔等行事偏激,粗鄙不堪,莫要惊吓到道姑仙子。
本官听到她刚才在喊冤,不能坐视不理,
在海滨城,
本官向来以处事公正,执法公平着称,蒙同僚们厚爱,送我吴清天的褒奖,惭愧惭愧。”
吴德先慷慨激昂吹嘘一番,
见道姑青涩好骗,便回到正题:
“对了,你们为何为难人家仙子,个中情由,快如实道来。”
搞钱添油加醋把她私藏精盐之事道出,道姑则坚决不认,
吴德皱眉道:
“这就难了,双方各执一词,本官纵是清天老爷,也不能妄下定论。道姑仙子,我有心宽纵你,可你得拿出让我满意的东西,否则我也无能为力。”
道旁,
乞讨经过的时三看见这一幕,心里替那位道姑担忧,暗中啐道:
“狗屁的清天老爷!”
道姑心想,我哪里能拿得出你满意的证据,
吴德则强压腹中火,
慢慢踱回到那座藏污纳垢的门房里。
见道姑为难,搞钱换了脸色,
关切道:
“此处人多眼杂,吴大人想宽纵你也不大方便,你进去找他求求情,只要他高兴,你就没事了。”
“可是,贫道没有让他满意的证据呀!”
搞钱话里有话,
目露淫邪:
“你尽管放心,吴大人其实大度得很,你一定有让他满意的地方。”
不安好心的弦外之音,道姑乃不食人间烟火之人,
哪能听得出?
她望向黑乎乎的门房,
孤男寡女的独处也不好听,犹豫不决,不敢进去,但是经不住搞钱的蛊惑。
“马上吴大人就要下值了,你再不找他求情,今晚只能押到大牢里待审。快去吧,里面人多着哩。”
道姑便打消疑虑,迈动莲步,娉娉婷婷的走向深渊。
御史台院外,
马车,官兵,沿途所用皆准备就绪。
卓贵在旁边踱步,等候卓影过来,说是还要叮嘱几句。
武状元没有来御史台会合,非要到卜峰府上去接他,也能说得过去。
但是,
卓影纵横官场数年,经验老道,
他不放心,昨天特地派侄子到魏家去偷偷观察。
卓贵不以为意,看到魏家院门并未上锁,以为采风使还在家里呢。
于是,连爬墙根听听动静的环节也省了。
他以为,
魏四才很好拿捏,绝不会节外生枝。
事关者大,卓影养成了小心谨慎的习惯。
“叔父还有什么吩咐?”
“有两点,你要务必牢记。
其一,作为辅办,首要之务是确保采风使的安全,御史台派出的护卫官兵都归你指挥,
虽然魏大人是武状元,不会出什么问题。
但是,只要受到什么危险,
你饭碗不保,甚至性命不保,都要全力救助,懂吗?”
“侄儿谨记!”
“其二嘛,”
卓影稍作停顿,把侄子叫到旁边,避开众官兵。
“为叔给过他下马威,姓魏的到了海滨城断然不敢造次,不会死咬程家不放。但是,他可以查不出大问题,你必须要能查到。”
“这?还请叔父明示。”
“还不明白吗?你要是找不到他们的软肋,程家今后还会乖乖掏钱孝敬咱们吗?捞不到外财,官当得还有意义吗?”
卓贵如醍醐灌顶:
“叔父高见!
侄儿听说,海州水师的军饷就是笔糊涂账,
有传闻说,
程家父子截留官盐倒卖,换做饷银贴补军饷,有笼络示恩官兵的嫌疑,犯了朝廷的大忌讳,
这,也是他们的七寸所在。”
卓影点点头,
官兵属于朝廷,编制,人数,军饷多少,都有明确定数,各级官府包括统兵者都不得增减。
减,就是克扣军饷,
增,罪行更大。
当兵吃粮,很少有人为了保家卫国,大多是还是为了几两碎银,
所以,
军中有奶就是娘,谁给钱就感激谁,甚至效忠谁。
古往今来,那都是拥兵自重的先兆,也是不可宽恕的大罪。
程家统领的海州水师水泼不进,针扎不入,的确有过此种风闻。
但是,
那些是熊家皇室要考虑的事情,和他卓影无关。
他关心的是钱,源源不断的钱。
“为叔给你打个比方。”
卓影以例释理。
“好比有个水塘,里面养了好多鱼,因为水质浑浊脏臭,鱼儿大都生了病,病恹恹的无精打采。
有只偷腥的猫来到塘边,高兴坏了。
它只要饿了,轻轻一捞,就能饱餐一顿。
虽然口味差了点,但总能填饱肚子。
可是,有一天,
渔夫换了整个塘里的水,清澈干净,猫儿却不高兴了。”
“咦,新鲜的鱼难道不比病鱼好吃吗?”
“是好吃,
可是那些鱼个个生龙活虎,动作敏捷,猫儿根本抓不到,只能活活饿死。
所以,猫儿会千方百计阻止渔夫换水。
明白其中的道理了吗?”
“没有!”
卓影摇摇头,埋怨自己的侄子太蠢,难怪多次未能通过考试,成不了正式的御史。
“很简单嘛!
病鱼就是程家父子那些有问题的官员,
浑浊脏臭的塘水就是大楚的官场,
而咱们就是偷腥的猫!
你要是坐实了程百龄有拥兵自重的野心,朝廷肯定会动手的,程家要是被歼灭了,
咱们不就少了源源不断的大肥鱼了吗?”
“叔父精辟之言,侄儿茅塞顿开,万分佩服!”
带着对卓影无限的崇敬之情,
卓贵带领车马来到卜府,见到脸上依旧蒙了布纱的卜峰,忽然感觉,
御史台的掌舵人老迈昏聩,不明事理,早就该让贤了。
但是,
他还是规规矩矩行礼问候。
卜峰打心底里鄙视卓贵,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让他率半数车马头前开路,说采风使还有事,盏茶工夫后再出发。
还特意交待:
兵分两路,路上动静不能搞得太大,前后相隔三五里地,相互策应,也安全。
“老东西,处处为姓魏的着想,摆腔调拿架子耍威风,他果然是你的人!”
卓贵心里暗骂,懒洋洋的走了。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另一半车马载着空空的马车出发了。
“吴大人在吗?”
“请进。”
道姑推开门,抬脚进去,发现屋内竟然没人,慌慌张张要退出来,
不料,
吴德涨红着脸堵在她后面。
道姑惊诧的看着他紫成猪肝般的脸,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贫道急着去访道友,还请吴大人通融通融。”
“可以啊,那你愿意拿出让本官满意的地方吗?”
“贫道拿不出让大人满意的地方,可是,贫道的确没有偷运私盐,还请大人明鉴!”
吴德死死盯住眼前楚楚可怜的猎物,
新鲜,稚嫩,刺激,
道袍下藏着的必是令人血脉喷张的胴体。
他把持不住,
声音颤抖:
“你拿得出,你的身子就是本官最满意的地方……”
抬脚掩上房门,吴德饿虎扑食,死死抱住道姑哆哆嗦嗦的芳躯,往罪恶的床榻急趋而去。
“大人,你干什么?”
“放开我,救命啊!”
道姑死命挣扎,放声大喊,
吴德酒气未散,好不容易得手的猎物绝不会再放过。身体就像着了火,刚按在床上就猛扯人家的道袍。
道姑大概也练过,
别看是柔弱女子,手上脚上的力道不小,几次把身上的禽兽踢蹬开,还踉踉跄跄翻身站起来,倚在墙角哭喊。
帽子掉了,乌黑的发丝垂下,道袍也被扯坏,
一抹春光乍现。
梨花带雨的模样,楚楚可怜的脸蛋,估计得道高僧都要扔掉佛经,从蒲团上爬起来试试。
更何况拈花惹草无数的衣冠禽兽。
“来人啦!”
凄厉的叫喊声,异常尖锐高亢,
几度溜走的猎物触手不可及,令吴德惊恐且恼恨,
他调整身形,慢慢接近,突然出手揪住道袍一角,顺势再次将猎物按在身下。
这一回,
无论如何必须得手。
面对依然奋力反抗的道姑,
吴德失去了理智,狠狠掐住对方的香颈,任凭道姑的抓挠,另一只脏手去扯猎物的裤子,
丝毫未曾留意,
道姑的叫喊声越来越微弱。
他还以为对方放弃了徒劳无功的抵抗,急匆匆把自己的衣裳也脱掉,准备先一亲芳泽时,却发现,
道姑已经没气了。
轻探鼻息,酒醒了。
“我杀人了!”
“我杀人了!”
第311章 同样的套路
吴德打过人,抓过人,害过人,直接动手杀人还真不多。
此刻,他有点害怕。
很多人看见道姑走进他的黑屋子,包括手下的兄弟,要是传闻出去,撞在采风使的枪口上,
那还了得?
好在她头一回来海滨城,死了也找不到苦主,只要把尸体悄悄埋了,痕迹擦干净,就可以一推了之,打死不认帐。
下定狠心,
他看着尸体,还恼怒的咒骂一句:
“冥顽不灵的贱人,是你找死!”
他扯起被褥,要把尸体掩盖住,等天黑时找辆马车运出城外。
南郊荒地很多,埋人的地方很多。
当他触摸到道姑时,玉体还尚余温热,白皙皙的一动不动,犹如沉睡的美人任其摆弄。
想到此处,
他动了个卑污的念头,反正已经杀了人,那倒不如……
那种滋味,他还从未尝试过。
南云秋从水口镇铩羽而归,扑了个空,
那里是私盐集散地,
程家将官盐截留部分送至水口镇,各个私盐贩子则到那里进货,再高价售卖给四乡八村的百姓。
可惜,
南云秋来晚一步,
据镇上的商贩说,昨天那里还生意兴隆,一夜之间竟然人去楼空,剩下的都是寻常的海鱼。
很显然,
程家得到了风声。
“唉,要是再提前一天来就好喽。”
南云秋很惋惜,私盐买卖,是他此行要拿到的重要证据之一,却失之交臂。
幼蓉也很纳闷,问道:
“可是,咱们来这里查访,只有御史台的人知道呀,怎么程家也察觉到了,是不是你们同事中间有内鬼?”
“大概是吧!”
南云秋也不敢确定。
他要来海滨城察查,在朝堂上就定下来了,
那还是过年之前的事,保不齐朝中有人多嘴,或者程家在京城也有眼线,提前获悉,也是有可能的。
可蹊跷的是,
他原计划是月底时才过来,
卓影擅自提前了行程,而自己在此基础上又提前了三天,如果程家仅仅从朝堂上获得消息,照日子推算,
那么还有十几天的准备时间,
程家完全可以从容着手布置,没必要弄得如此急促。
慌慌张张的反倒令人生疑。
以程百龄办事缜密的性格来看,一定是得到了他要提前来的消息。
而做出提前来决定的是卓影,
知道消息的是卜峰和卓贵,其他同僚都不知情。
细细分析之后,
泄露消息的必定是卓影无疑!
卓老贼真可恶,来前还假模假式,千叮呤万嘱托,原来早就暗通了消息,现在还怎么查?回去还不是要被老家伙看笑话?
而且,
卓影可以对外宣扬,南云秋也没查到罪证,说明海滨城的确干净,并非他卓影拿了程家的好处。
要是仅仅被看笑话也就算了,
关键是,
回去如何向文帝,向两位恩师交代?
南云秋琢磨,
程家既然已提前着手布置,卓影必然还会说出御史台查案的套路和手法,估计该抹除的已被抹除掉了。
如果照原计划去顺藤摸瓜,循规蹈矩,结果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思来想去,要用好这三天的空档,悄悄查访。
是狐狸,
总会露出尾巴的!
“海滨城的景致和兰陵大不同,你看,还没出正月,就有嫩芽破土,它们也太心急了吧。”
晨起的薄雾里,
幼蓉不觉得冷,活蹦乱跳的像个孩子,到处指指点点。
城门还没开,南云秋便带她来南城外的郊野中逛逛。
就隔着一道黄河水,
兰陵还是冷飕飕的,此处却乍暖还寒,南云秋饶有兴致,介绍当初在这里发生的一切。
如何被困在囚车里,
苏慕秦如何诱骗大头出来劫囚车,
严有财如何杀害参军然后追杀他……
两人朝夕相处,到了无话不说的地步,南云秋很少对她保留。
作为自己的亲密战友,
幼蓉对他了解得越多,越会支持他,也能更好的帮助他。
“看,这里就是阿拉木砸开囚车救我的地方。”
南云秋指着眼前的洼地,枯草下隐约绽放出一抹嫩绿,不远处还有几个土包,向阳一面,春意更浓。
“他救你,你帮他,扯平了。”
黎幼蓉对阿拉木的印象不是很好,南云秋没她想的那么简单。
世上很多事情,不能用做买卖的眼光去衡量,认为靠银子就能轻易扯平,
要是掺杂进来感情的话,那就复杂得多。
他和阿拉木就是如此,
分分合合,爱恨交错,陷入情感的纠葛,甚至恩断义绝,发誓再也不来往,
可是,
最后关头,阿拉木动用阿木林的力量,把他从王妃的魔爪下解救出来。
这,也能用买卖来衡量吗?
聊起阿拉木,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要是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接替了世子之位了吧。
那样最好不过,好兄弟乌蒙也会水涨船高的。
“啊!救命!”
幼蓉的惊叫,打断了他的思绪,他飞速拔刀,一个箭步冲到土包前。
“妹子,怎么啦?”
“狼,有野狼!”
稍大的那个土包南坡,果然有三头大灰狼,在那里嗅来嗅去,还东刨西挠的。
看见南云秋拎刀奔来,
畜生才嗥叫一声逃之夭夭,跑出老远还回头看,恋恋不舍。
二人不知怎么回事,
幼蓉看见坡下那片绿油油的嫩芽,气坏了。
“谁呀,也太缺德了吧,把这片最绿的嫩芽给刨掉了?”
幼蓉觉得很可惜,
姑娘天性就喜欢花花草草的。
“奇怪,野狼也不吃草呀,怎么会把它们给招来?”
幼蓉自言自语,
把南云秋点醒了。
野狼吃肉,嗅觉又灵敏,成群结队跑过来刨土,莫非它们嗅出土堆下有什么吃的?
仔细观瞧,黄色的泥土中,赫然露出一截青色的衣角……
城门开了。
进城的人排成长长的队伍,
南云秋老远就看见,
除了值守的盐丁之外,城门两侧还站着好几个游手好闲的混混,看起来好像没事人一样在那闲聊天,其实眼睛贼着呢,
寻找着队伍中可以下手的目标。
他第一次进城时,就被几个泼皮栽赃,说他偷运私盐,害得吴德还把他的锅底黑抢走了。
几年过去,他们还没有改变这下三滥的套路,
说明海滨城也没有改变。
想着想着,
熟悉的画面又呈现在眼前。
幼蓉走在他前面,背着包裹,人太多,喧哗声很大,场面有些混乱,南云秋心想,
这是最合适的下手栽赃时机,
果然,
有个无赖不经念叨,动手了,
只见他若无其事的靠近队伍,悄悄往幼蓉的包裹里塞东西,丝毫没把紧跟在后面的南云秋放在眼里。
同样的环境,
同样的套路,
他们轻车熟路,而且成群结伙,相互打掩护,一般的百姓不是没看见,就是装作没看见。
“哎呦呦!”
无赖还没来得及得意,手腕就被人钳住,盐包还攥在手里,却动弹不得。
“识相的赶紧松开,否则没你好果子吃。”
无赖回头恶狠狠瞪着南云秋,轻声威胁。
“大伙都看到了啊。”
南云秋大喝一声,引来无数目光。
“是他往人家姑娘包袱里面塞盐包,妄图栽赃陷害,在下路见不平,不能让这帮歹人得逞。”
“小壮士,好样的!”
“难怪总有人喊冤,原来都是他们干的。”
“无事生非,你小子找死!”
无赖高声叫骂,
旁边同伙听到后,推推搡搡,围拢过来拉偏架。
见南云秋独自一人,以为好欺负,直接下起了阴招。
可惜,他们遇到了克星。
他们哪里是南云秋对手,三两下便被打得满地找牙,七扭八歪倒在地上,龇牙咧嘴直叫唤。
“光天化日之下,谁在闹事?”
厅房门口,恶盐丁搞钱大摇大摆走过来,刚才那一出就是他安排的,
吴德在家里还没过来,这里是他做主。
幼蓉刚进城门就被他猎到,也想效仿昨天吴德的艳遇。
可惜他命不好,看错了人,也跟错了人。
几个无赖被抓,
他意识到不妙,想要摆出官差的威风来吓唬对方,和稀泥了事。
“当众殴打无辜行人,不知道王法森严吗?”
“回官爷,是他栽赃陷害,草民气愤不过才出手的,若论王法,该拿他们到官府治罪。”
“好大的口气,拿谁治罪轮不到你来置喙。
我来问你,
你说他栽赃那姑娘,可有凭据?”
“官爷要是不信,可以搜他的衣服,里面一定有盐末。草民亲眼看到他从怀里取出盐包,盐包并不牢固,必有盐末渗出。”
搞钱平时哪里会注意这种细节,故而并不敢搜,
反而倒打一耙。
“荒唐!
你刚才揪住他的手腕,举得很高,我亲眼看见盐末漏出来撒到他的怀里,你却反咬一口,诬陷好人,
王法岂能容你?”
众喽啰摆好架势,准备拿人。
第312章 又是大小姐
“这位官爷,
他的诡计被我当场识破,许多百姓都见证了,
您肩系治安职责,整治此类害人的鼠辈,是分内之事,您却视而不见,奇哉怪也。
还有,
地上那几个泼皮,
他们每人怀里都要盐包,分明是包藏祸心,十足的恶人,您却说我诬陷好人,
如果他们都算是好人,
那您岂不就成了恶人了吗?”
“哈哈哈!”
搞钱不识几个字,主要精力就是调戏民妇搞女人,
南云秋连珠炮的话,迅疾利索,还带有含沙射影的手法,他压根没怎么听懂。
反正周围的人在哈哈大笑,
那肯定是对他不利。
“好一张伶牙俐口,在城门行凶滋事不说,还对官差恶语相加,不是海贼就是乱民。兄弟们,大伙一起将他拿下。”
搞钱色厉内荏,
看对方有口宝刀,他自个儿不敢上前,缩在后面指手画脚。
南云秋扼腕叹息,
这帮官差最拿手的法子,就是给人扣大帽子,然后再威逼敲诈钱财。
至于海贼的那顶帽子,对他没有杀伤力,
却把队伍前面的汉子镇住了。
汉子头戴斗笠,身披蓑衣,五大三粗的,闻言,还以为同伙暴露了身份,于是回头观瞧,正巧和南云秋打了个对脸。
竟然是张九四!
南云秋欣喜万分,
此番进城他就是要找九四和大头他们,一方面了解线索,一方面也是示警,提醒他们,当心被程家以迎接采风使为由突击抓捕。
太巧了,居然在这里碰上。
“海贼在哪呢?”
“兄弟们发财的机会到了。”
一大群官差听到搞钱的叫嚣,冲出了厅房。
转眼之间,
本来是侠客的壮举,就沦落为反贼的级别,旁边的百姓都摇头叹息,十分佩服官差的能力和机敏。
他们哪是官差,
不如说是卖帽子的。
呼啦一下,南云秋被团团围住。
张九四手按刀柄,看了眼南云秋,又看看那帮凶神恶煞的狗腿子,犹豫片刻,还是走了。
他进城有急事要办。
眼看和张九四擦肩而过,南云秋急了,真想亮出身份,把这帮瞎眼的东西全部下大牢。
可是,
那样的话,计划就无法实现。
没办法,不能和他们纠缠,要尽快脱身。
“光天化日之下指良为娼,纵容奸人横行,就不怕朝廷的御史台来人吗?”
搞钱暗自吃惊,
自忖,
这小子怎么知道采风使要来,
当前海滨城的软肋就是御史台,万万不能闹出事情来。
“你小子一介草民,妄议官府之事,要是无凭无据的话,休怪治你个蛊惑人心之罪。”
南云秋很笃定:
“当然知道,
在下就是打京城过来,路上碰到采风使的车驾,明日就能到。
要是看到方才你们干的丑事,不知官爷您,
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神气?”
“哎呀,小英雄,刚刚是个误会,我一定会狠狠教训那几个泼皮的。
来,
到厅房里歇歇脚,跟大伙说说,采风使的车驾到底什么样?”
搞钱暗中给另外几人使个眼色,
既然丑事被人家看到,就不能轻易放他走,要么关在大牢里等采风使走掉,要么就干脆来个狠的。
“怎么回事?”
吴德来了,
看见手下吵吵嚷嚷的,引起人群聚集,很不高兴。
搞钱连忙过来把刚才的事说了个梗概,略去了栽赃幼蓉的细节。
“混蛋,采风使明天就要来了,别给老子惹事,让那小子快滚。”
“遵命!”
搞钱背地里暗骂吴德,昨天你干了那么多丑事,还好意思说采风使要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
昨晚你一个人悄悄出城门干什么去了。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南云秋恨不得此刻就手刃了这个恶贼。
此时,吴德脸上几道抓痕引起了他的注意,和卜峰脸上的差不多。
应该都是被女人抓的。
蓦地,
他想到了城外土包里掩埋的那个道姑!
昨日,
吴德尝过了那种滋味,飘飘欲仙,爽过之后,尸体却让他犯了愁。
他不想被手下人知道,
天黑之后,他驱散那帮盐丁,独自把尸体背上马车运到南郊。
夜色下的郊野,黑漆漆冷飕飕的,而且还能听到鬼哭狼嚎的声音,
吴德吓得两腿筛糠,匆匆找个土包埋了。
如果他埋得再深两寸,就不会被野狼嗅出,
也就不会被幼蓉发现。
昨晚回家后,一夕没能安寝,脑子里,眼面前,都是道姑披头散发的影子,直到天明才敢睡下。
现在,
他神情还很恍惚,不想再生出别的事。
发现吴德大早上没来,
害得玉鹏也匆匆跑回家,当看到妻子的确一个人在家,才又过来值守。
吴德今天居然息事宁人,南云秋更是疑心顿起,
他想,会找到证据的。
等他再寻找张九四时,人家早不见了踪影。
九四啊,你太没眼力见,这个节骨眼上进城来,怕是要出事。
南云秋原本还想先去找时三,现在只能改变主意,决定大白天冒个险:
去和张九四接头。
自打上次掩护南云秋逃离后,
张九四和大头都被关进大牢,出狱后就很少进城,而是把重心放在南通州境内的海贼营地,
那里距离海州水师很远,滩涂很多,地形也比较复杂,非常安全。
但是,来往船客却不多。
银子成了他扩大势力的最大短板。
听说吴德像疯狗一样在城内大张旗鼓的整治,
张九四担心手下那些兄弟和财货的安危,便急急赶来,打算运出城外,妥善处置。
要是朝廷真来了什么钦差,他还打算告吴德一状。
这些年,
他遭的罪太多,基本上都是拜吴德所赐。
而且,他手中有证据:
严有财死后,水口镇的私盐买卖死灰复燃,都是吴德幕后掌管。
也该这莽撞汉子吃苦,
他刚刚溜回到租住的屋里,屁股还没见坐热,院子里就被丢进好几包官盐,封口上还打着官府的火印。
紧接着,大队官兵冲进来,以盗取官盐为名将他抓走。
可惜,
南云秋迟来了一步,无比懊悔。
程家父子对张九四恨之入骨。
的确,
几年来,海滨城所有的械斗,基本上都是由两大盐工帮派引发,领头人分别是张九四和苏慕秦。
张九四把重心放在海贼业务后,械斗少了很多,
但是,上一回南云秋杀死严有财,程家在海滨城开展大搜捕,却一无所获。
可偏偏在南城门口,发生了消停许久的械斗,
程家父子当时就怀疑,械斗和南云秋的逃走有关。
但是,
他们没有证据,加上械斗的后果不甚严重,关押几个月后便放人了。
这一回,
程家打算釜底抽薪,永远不留后患。
南云秋郁闷的是,向棚户区盐工打听,大头也不在海滨城,还说很久没有消息了。
两个家伙都帮不上忙,
看来此次查访之行未必能顺利。
天近晌午,在去寻找时三的路上,他俩途经南城最繁华的大街。
幼蓉指着那家富丽堂皇的大酒楼,只喊肚子饿。
“你呀真会挑,这样吃下去,我那点俸禄还不够塞饱你的肚子。”
幼蓉可不管那么多,
南云秋曾答应她,
武举中试,要保管她吃好的,玩好的。
进得店来,
当先就是座假山,瘦石嶙峋,流水潺潺,古筝声声,和豪横的南风楼又不同,
这里多以宽松敞亮的半雅间为主,
方便客人既品尝美食,又能领略大街上的风景。
二人选了张靠窗的方桌坐下,问问菜码,价格高得令人咋舌,幼蓉也慌了神,
好家伙,比京城还贵哩。
其实并非如此,
是他俩没有去过京城高档的地方。
幼蓉现在知道节约了,随便凑了两三样便宜的,小二带着藐视的眼神,摇摇头走了。
要不是因为采风使要来,很多无良之辈被官府勒令不要露面,
今天客人肯定要满座。
以他俩扣扣索索的寒酸样,肯定会被委婉的赶出去。
从上菜闹出的动静看,就知道伙计们不高兴,
好在两人脸皮厚,就当没看见。
“哎呀,大小姐来啦,快快,楼上雅间请。”
“不必了,就我俩,外面坐坐。老规矩,赶紧上菜。”
“得嘞!您先选个座。”
空位子很多,披金戴银的阔小姐眼睛一扫,就看见了南云秋,款款走到他旁边的邻桌。
那个座位极好,
能近距离面对俊男,而且不至于引起尴尬。
南云秋面前明明有个姑娘在,她却没放在眼里。
只要她喜欢,海滨城没人敢和她争抢。
明明是醋溜白菜,却能尝到肉的味道,大馆子手艺就是不一样。
菜片又滑又糯,
南云秋几次失手,自己都不好意思再夹,却不经意间,瞥到阔小姐美目盼兮注视他,脉脉含情,搔首弄姿。
天呐,
怎么会是她?
来人正是海滨城的公主程阿娇!
第313章 尝尝这道菜
说程阿娇是风流阵营中的女人急先锋,没人敢有异议。
南云秋就亲眼目睹过,
她和吴德在马车上震荡,在马背上猥亵并纠缠他,还曾在南风楼幽会小白脸,
凡是俊俏的,风流的,
像面前他这样面如冠玉的美男子,更不会放过。
唯独苏慕秦久追她而不得。
既是因为模样不堪的缘故,也是因为她实在无法忍受,苏慕秦身上散发的,还有源自内心的咸腥味。
哪怕人家早就不做盐工,也不亲自卖盐了。
此时,又犯花痴了。
见摄人心魄的秋波没有发挥作用,
阿娇又使出第二招,朝婢女使了个颜色。
“这位公子,
我家小姐看到你很亲切,知道您第一次来这家店,特意为您点了几道菜,秘汁鲈鱼,东海鲨肉,
尝尝看合不合您的口味?”
幼蓉不明就里,还乐滋滋的,很感激,
回头看去,
只见那个阔小姐浑身带电,正色眯眯的瞧着南云秋,顿时妒心大起,半点食欲也没了。
她问:
“你家小姐怎么知道我们是第一次来?”
“因为这几道菜是店里的招牌菜,您一道都没点,说明您对这里不熟。”
黎幼蓉脸红脖子粗,暗道,
我不是不熟,实在是太贵,点不起。
“哦,不必了,我俩吃惯了大鱼大肉,就寻思吃点清淡的养身,鱼生痰,肉生火,端走吧。”
丫鬟面有不悦,冷冷道:
“姑娘误会了,我家小姐是请这位公子品尝的,没说要请你。”
“什么?”
幼蓉气得差点跳起来,撸袖子就要跟人家干仗,
南云秋打断了她。
“你家小姐美意我领了,盛情难却,好吧,我尝尝东海鲨,其他两道菜请端回去吧。”
对方没有拂她的面子,
阿娇感觉有戏,
就是旁边那个姑娘太讨厌,太碍眼,正考虑如何把幼蓉赶走,
此刻,
有个阔商也进来了,而且好像就是专程为她而来。
“程小姐,您屈尊来到敝店真是太见外了。
在下说过,
只要海滨城有的,您想吃什么,我亲自送到您嘴边。
要是觉得孤独,在下十分愿意陪您一道用餐。”
“苏掌柜的,你的眼神真好,本小姐走到哪里,你都能发现,你是怎么做到的?”
苏慕秦一语双关,谄媚道:
“无他,只要用心就能办到。”
言罢,拍拍屁股就要同桌而坐,
要是搁平时,阿娇也就同意了,
但是今天她有了目标,不能让人家看出她脚踏几只船,
她还要装作清纯的样子呢。
“孤男寡女的坐一起成何体统?本小姐自幼便学习三从四德,晓得男女授受不亲,苏掌柜的,您请便。”
“骚包,装什么贞洁烈女,整个海滨城就属你最浪!”
苏慕秦心底里暗骂,
却又舍不得草草离开,便在邻桌坐下。
族弟苏仪帮他上了壶茶,叫了几样小点,对他死缠烂打的下作很费解。
心想,
阔小姐长相并不好看,不过是胸前那团肉多点,有必要像只苍蝇一样,不分时间,不分场合追逐她吗?
程阿娇的惺惺作态,
南云秋也差点把鱼汤喷出来!
过了一阵子,
苏慕秦才洞察到,
程阿娇醉翁之意不在酒,却在斜对面的那位公子哥身上。
难怪一会搔首弄姿,一会挺胸露齿的,敢情又有了新猎物,所以对他极不待见。
天下美男子多得是,阿娇见一个爱一个,我这样的追法,什么时候才能追到她?
这样做是不是太累了?
苏慕秦也曾多次问过自己,
但转瞬就为自己荒谬的想法而内疚。
他是个不达目标誓不罢休的主,为了能搞到程阿娇,成为程百龄的女婿,踏入上层的名流,就是付出再多辛苦委屈也值得。
他第一次离家时就对苏本骥发誓:
这辈子不出人头地,不能成为人上人,宁可死!
“好你个混蛋,这里是我的地盘,不准越界!”
“你以为你是程百龄,说什么就什么吗?老子还说整个大楚,都是我的地盘呢。”
窗外,
两伙人不知为何吵吵嚷嚷的,动静很大。
程阿娇听到提及她爹的名字,眉头皱起,
苏慕秦七窍玲珑,连忙凑到窗前。
南云秋还在思索,张九四被官兵抓走,凶多吉少,要想把他救出来,就必须知道他被关在哪里。
外面的争斗,他萌生出了主意。
“妹子,咱快走吧,听说海滨城经常有械斗,动不动就出人命,太吓人了!”
“哥,你怕什么,又不关你的事。”
“万一伤及无辜,总是不好的嘛,海滨城太乱,咱们还是早点回京城吧。”
阿娇的侍女替主子搭话,
连忙附和:
“哟,敢情公子哥是京城来的,难怪如此有气度。”
苏慕秦醋意顿起,
酸溜溜的嘲讽:
“天子脚下来的人却如此胆小,白生了男儿大丈夫的面孔。告诉你吧,今后海滨城的械斗不会再有啦,你这兔儿相公,再也不用怕被溅一身血。”
嘲讽侮辱之意,粗鄙不堪之语,
南云秋丝毫不恼。
他佯装惊喜,问道:
“怎么会呢?
我在京城就听说,他们斗了很多年,
其中有个姓张的,叫什么名字,对了,叫四九,凶着哩,
把对方那个叫什么苏秦的,打得屁滚尿流,晚上都不敢独自走路。”
“放屁!”
在心仪的女人面前被人家败坏,苏慕秦爆出了粗口,
他看向南云秋,火冒三丈。
“别信那些谣言,
张四九,哦不,被你气糊涂了,张九四今日因偷盗官盐被抓进死囚牢,怕是没几天活头了,
从今往后,海滨城不会再有他的痕迹。
对了,
你听好喽,
那个人不见苏秦,叫苏慕秦,现在还海滨城是个大大的掌柜,钱财无算,
张九四给他提鞋子都不配!”
苏慕秦急赤白脸,像斗败的公鸡。
看对方气急败坏的样子,南云秋偷着乐。
同时,也为张九四担忧。
但愿在明天采风使的仪仗到达之前,不会遭人毒手。
菜还没吃完,南云秋踢踢幼蓉的脚,
幼蓉会意,二人装作被吓坏的表情,慌慌张张起身离开。
阿娇见状很失落,收起刚才那股自矜,急忙道:
“公子,着急走,有事吗?”
“是的,对了,多谢姑娘一菜之赏,告辞!”
“能否留个姓名或者住处,海滨城还有很多美味,本小姐随时可以陪您去尝尝,不知意下如何?”
“不敢劳驾,在下家教很严,男女授受不亲,失礼了。”
在程阿娇的遗憾和怨愤中,二人夺路而逃。
身后,
还传来苏慕秦的嘲讽声:
“白瞎了男儿身,胆小如鼠的东西,快滚吧!”
苏仪也凑过来补刀:
“一点男儿气概也没有,莫不是宫里来的公公?”
“哈哈哈!”
苏慕秦放声大笑。
好好羞辱了人家,他的男儿豪情猛增,再看看阿娇,也是气呼呼的,胸脯猛烈起伏,
更显得十分有料。
苏慕秦还以为阿娇是被那个俊男气恼,连忙凑过来讨好,还让伙计拿过菜单,准备添酒回灯重开宴。
哪料程阿娇还是没给他好脸色,跺跺脚走了。
弄得苏慕秦羞惭无比,别人不要的货色,
自己却得不到。
他就纳闷了,世道变了吗,
脸蛋能比真金白银实在吗?
“水性杨花的贱货,总有一天老子要得到你,到那时,看老子怎么整治你!”
怒视阿娇的背影,他暗暗发誓。
“大哥,我就不明白,那女人朝三暮四,有什么好?莫非你就是冲着她的胸脯子大,才低三下四饥不择食的?”
苏慕秦却憨憨道:
“我从来没正眼看过她的胸,我不关心那儿。”
“那你看她哪儿?”
“脸!”
“脸?那就更没得看啦。”
苏慕秦以成功商人的口吻和自信回道:
“不,你不懂,她的脸有股气,一股旺夫之气,一股富贵之气!”
南云秋记得,时三曾说过,
这个地方是他们道上同行的地盘,如果有人打架斗殴,不是因为扒窃,就是为了乞讨而争地盘。
刚才溜了一圈没见到时三,奇怪,
现在正是他们四处吃残羹冷炙的饭点,不会不出现。
为此,
他和幼蓉手里各拿着粘豆包,炸耳糕之类的点心,大摇大摆往那个桥洞方向走。
果然,
前面不远处的草垛旁,有颗脏兮兮的脑袋探出来,凭那身穿戴和怯懦的样子,
必是时三无疑。
“妹子,前面那个人就是我的好兄弟,他叫时三,是个乞丐,我在海滨城多亏了他。所以这趟来,我要带他回京城。”
幼蓉虽然很嫌弃那种邋遢样,
但听说对南云秋有恩,而且有情有义,马上就想着回京后帮他洗洗干净,置办几套新衣服。
嗯,
能帮她分担点家务事,也是蛮好的。
“可是你变了模样,他不会轻易相信你的。”
“那倒也是,等会你就这样说……”
第314章 大客户来了
幼蓉点点头:
“嗯,主意不错,我试试看。”
双方距离很近了,没错,就是时三。
幼蓉举起食物,准备上前按计划搭讪,却不料从路旁的土沟里钻出来一伙乞丐,挡在时三面前。
“滚开,等大爷们吃饱了你再过来。”
几位家伙粗暴的撵走胆小的时三,
转身扮作一副苦相:
“大叔大婶行行好,我们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您看着多少赏点。”
“哥,他们好无礼,乞讨也该讲究先来后到吧,凭什么撵走时三?”
幼蓉恼恨道。
南云秋更窝火,
这帮人并不穷,更不会饿死,而是职业乞讨,
彼此之间年纪差不多,却称呼他和幼蓉为大叔大婶,
说明:
施舍者是谁,他们连看都懒得看一眼,闭着眼张口就喊,
也太不敬业了。
还有,
他们似乎对别人手中的食物不感兴趣,却盯着别人的荷包。
幼蓉很生气,拉着南云秋避开,仍旧朝时三那边走去。
身后,那帮人却在辱骂他们:
“吝啬鬼,出门就被马车撞!”
“穷酸相,装什么有钱人!”
乞丐们已经没有乞讨者的尊严和味道了,不值得计较。
南云秋扯住幼蓉,就怕她转头和别人较真。
“小兄弟,你饿了吧,姐姐有吃的,来,给你。”
时三点点头,笑嘻嘻的左手接过豆包,右手拿着炸耳糕,非常的满足,还不忘道谢。
“没骨气的东西,快点把那些东西扔掉。”
“你坏了道上规矩,今晚兄弟们会烧了你的狗窝。”
身后那群人自己不吃,竟然威胁起时三,而且言语凶狠,戾气十足。
时三刚才还兴高采烈的笑容,
骤然间蔫吧了,
想吃又不敢吃,想丢掉又舍不得,只得呆怔怔的看向两位施舍者,
轻声道:
“他们不让我吃,还是还给你们吧,不然,他们真会打我的。”
怯懦紧张的样子,让南云秋心酸不已,
而幼蓉则转头抹泪,哭得很伤心。
“小杂种,大爷们正盯着你呢,看你敢吃吗?”
那帮人不依不饶,还在聒噪,幼蓉瞪了眼南云秋:
“你去,把他们打跑。”
南云秋早就忍着怒火,转身就追过去,那帮乞丐却自恃人多势众,又在自己的地盘上,毫不畏惧,
相反,
还摆出架势,手里握着打狗棒,气势汹汹的。
他们要是知道来者是今科武状元,估计只能恨爹娘少生两只脚。
“兄弟们,教训教训他,不开眼的东西!”
在老大指挥下,
几个乞丐围住南云秋,洋洋得意,胜券在握,
或许,
他们称霸此处多年,有不少人受过他们的欺侮,
就连施舍者也不例外。
“吃爷一棒!”
肥嘟嘟的乞丐挥舞大棒,当头就砸下来,力气很大,张牙舞爪,和乞丐的身份极不相称。
南云秋不用抬头,
伸手攥住了木棒,就势把对方拖过来,揸开五指甩去,
那嚣张的家伙半边脸塌了,从带血的嘴巴里吐出几颗牙齿,鬼哭狼嚎,抱头鼠窜。
“兄弟们,包子厉害,一块上!”
“噼噼啪啪!”
三下五除二,这帮恶棍就被打得哭爹喊娘,落荒而逃。
领头的享福惯了,反应迟钝些,现在才想起来溜走,被南云秋薅住头发,提溜到时三面前。
“跪下,磕头赔罪。”
南云秋抬脚踹向那家伙的膝盖,
“噗通,”
跪下了!
“使不得,老虎大哥,快起来。”
时三出人意料,竟然把对方搀扶起来,还告诉南云秋,说:
此人姓王,绰号大老虎,是这一带乞讨地盘上的杠把子,和大疤眼关系很好,手下有不少兄弟,
在这一带称王称霸,无人敢惹,
若是今天得罪他,
明天准没好果子吃。
果然,
王老虎见时三怕了,嘴唇张合几下,眼里射出凶光,南云秋没瞧见,
时三却浑身直哆嗦。
“魏大哥,你还是放了他吧,老虎大哥对我挺好,刚才是跟我开玩笑呢。”
时三言不由衷,
湿润的眼眶说明他在撒谎,不敢说实话。
姓王的赶紧附和:
“是啊是啊,我们俩平时很要好,我一直罩着他,是吧,时三?”
“是的,是的,一点没错。”
南云秋信以为真,也想见好就收,免得时三今后难做,便警告几句,放走了王老虎。
“没事了,坏人都走了,你吃吧。”
幼蓉很殷勤,也很热情。
“小兄弟,你的手怎么抖个不停?”
“哦,没事。”
南云秋见时三远望前面,回头看去,明白了原因所在。
王老虎还没走远,也正回头看向时三,
还竖起了挑衅的手指。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压迫,都到了讨饭的份上,他们还不互帮互助,还恃强凌弱,
南云秋心酸不已,
他曾答应时三,今后让时三吃饱穿暖,永远不再遭受欺负。
可是,
他食言了,
时三颤抖的双手,面对诱人的食物却不敢张口,已经说明了一切。
时三活的很苦,每天都在忍受煎熬,压迫。
王老虎就是罪恶的源头,
源头不除,弱者不安!
“小兄弟,王老虎对你并不友善,你刚才为何要替他说话?”
“因为他刚才悄悄说了,如果我不替他说好话,等你们走了,他就会烧了我的狗窝,还要剁掉我的手指头。”
时三泪水涟涟,
下意识的看了看那只缺了两根指头的手,赶紧缩到衣袖里,生怕又被人剁掉。
“哥,他好可怜哦,谁那么狠心呀,太残忍了!”
“狗东西,怙恶不悛,你自己找死!”
南云秋脸色铁青,
突然冲了出去。
王老虎还站在原地远远注视,看时三终究没敢下口,趾高气扬,非常嚣张。
冷不丁看到人家追过来,慌了神,吓得扭头就跑,慌乱之中摔了个狗啃屎,等到再爬起来,
没跑几步,
在桥头就被抓住了。
他本以为距离足够远,本以为骗过了对方,对方不会追他,
没想到,再次落入人家手里,
这回,
恐怕人家不会轻易放过他。
“小子,你是外乡人吧,劝你别多管闲事。”
“对,我是外乡人,怎么啦?”
“强龙不压地头蛇,得罪我,没你的好果子吃!”
王老虎改变了策略,
从刚才被抓时的服软,变为此刻的威胁。
“实话告诉你,我兄弟就是盐丁,绰号搞钱,是吴德副主事的心腹,想要弄死你,易如反……”
“噗!”
短刃插入胸膛,
王老虎至死也没想到,横行霸道多年,还没吃过亏,现在却把一辈子的亏都吃了。
他没想到,
刚才示弱没事,现在逞强反倒丢了性命。
世人不都是欺软怕硬嘛,为何此人吃软不吃硬?
南云秋冷冷回击:
“杀死你,易如反掌!”
杀完人,他若无其事的回来了,时三问道:
“魏大哥,王老虎人呢?”
“放心吧,他说永远不会再欺负你,而且说他要搬家了,今天就离开海滨城。”
“太好了,只要他不打我,哪怕饿上几天我也愿意!”
点心都冷了,
时三才敢动嘴,吃得有滋有味,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遥望那座破桥洞下,整个冬天,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幼蓉很同情,鼓励道:
“胆子大一点,别怕他们,我们给你撑腰。”
“嗯,你们真好,
我以前也认识一个大哥,功夫非常厉害,经常替我出头,那时候有他保护,我的胆子也变大了,
可是后来大哥没了消息,
那些人变本加厉的打我,又把我的胆子打小了,嘿嘿!”
幼蓉埋怨地望着南云秋,
意思是说,
都怪你,言而无信,把孩子害成这个样子。
南云秋惭愧地低下脑袋,
示意她按计划继续。
“小兄弟,我们在来海滨城的路上,碰到个功夫很高的年轻人,高高瘦瘦的,呶,就像他似的。”
幼蓉指向南云秋,又道,
“他托我们来这里帮他找个好兄弟,说就住在桥洞底下,叫时三,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时三猛然抬头,流下委屈的泪水,哽咽道:
“我……”
南城门口,十几辆大车鱼贯而入。
刚开春,就突然涌进来了大买主,
吴德心里乐开了花,预示着今年的买卖一定大好。
他还很热情的给彭大掌柜的介绍,什么盐味道鲜美,什么盐价格实惠,巴不得把客人拉到水口镇去买他的私盐,
只可惜,
买卖现在还不能开张。
故而,他一个劲的怂恿客人,先安心住下来,游览景致,品尝美食,玩几天再说。
他打好了如意算盘。
等采风使走了,
这拨客人就归他了。
南云春授意彭大彪答应下来,先稳住吴德,顺便打听一下他想要的消息。
比如采风使什么时候离开,
如果要买盐,是否需要程家开条子,
能见到程家父子俩吗,等等。
看似都是为了买盐需要,其实,不经意间就套出了大致的情况。
吴德一心要留住客户,推销他的私盐,口无遮拦,有问必答,
压根也不会想到,
有人会打程天贵的主意。
第315章 哪来的马队
大买卖仿佛即将到手,
他掐指盘算,扣掉本钱,再减去孝敬程家的,自己至少也能落下一万两银子,能抵他一百年的俸禄。
老话说得好,
官无外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
手下的盐丁们也美滋滋的,吴德吃肉,他们多少能喝点汤。
“彭大掌柜的,海滨城我最熟,我来送送你们。”
“不太方便吧,我们住北城,离这挺远的。”
“不算远,也要让我聊表地主之谊嘛。”
南云春说,他们这帮人从来没见过大海,听说北城离海近,城门口有条路就能通到海边,
吴德点头称是,
还热情相送。
实际上,是因为程家大院就在北城。
“哥,你看那支马队,是那个讨厌的辅办来了吗?”
“你是说卓贵?”
望着声势浩大的马车队,南云秋默算一下,
按行程推算,
卓贵应该明天才到,怎么提前了?
时三那边处理妥当后,
他俩又溜到南城,想再找点蛛丝马迹,因为南城门最热闹,最复杂,发生的故事也最多。
马车队快到了近前,南云秋才辨认出,不是卓贵到了。
车队并非悬挂采风使的仪仗,而且头前领路的只有吴德。
如果采风使来了,
程家起码要派出程天贵到城门口恭迎,否则就是失礼。
官场上,
失礼的后果很严重,甚至超过问题的本身。
吴德和彭大彪在前面并肩而走,南云春躲在车厢里向外面窥看。
早上在城门口,
南云秋就惹吴德和高钱不满,怕吴德再找他的麻烦,便退至路旁,让车队先通过。
他看了看这支马队,和金家很相似,规模很庞大,
但是押车的伙计却不大一样。
这些人身材高大,肌肉结实,孔武有力,脸色也比金家那些人白皙很多,不像是常年跑货的。
而且,
从步伐大小,前后保持的距离来看,如果说金家是散兵游勇,靠数量取胜,
这些人更像是训练有素的军卒,靠战力取胜。
奇怪,
他们是什么来路?
他起了疑心,
莫非他们和程家有勾结?
的确,他们官不像官,商不像商,民更不像民。
作为采风使,也应该对这样的队伍好奇。
南云秋又朝车厢看了看,不期之下,看到了里面有个人,也在朝外张望。
那人须发茂盛,肤色白皙,胖乎乎的,眼神却很凌厉,眉宇之间带着一种阴狠和霸道。
阔别才两三年,
他已经认不出此时的大哥了。
同样,
南云春的眼神也从他脸上掠过,没有片刻停留。
将近一个时辰,
吴德还没有回来,盐丁们急于打听买卖的情况,其中有个人更急。
他就是玉鹏。
昨日发生那桩丑事后,他心事重重的来上值,想忘掉心中的不快,吴德也云淡风轻,装作没事人一样。
大家似乎达成了默契,
揭过旧的篇章,重新来过。
那个色鬼久久不回,说是去送客,会不会半道折返,再去打他老婆的主意?
虽然他老婆郑重保证过,
虽然他今天早上冲回家,发现误会了吴德,
但是,
他更清楚,
狗改不了吃屎!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的眼皮跳个不停。
终于忍不住了,他决定再回家一趟看看。
刚找到借口溜走了,高钱就悄声跟在他后面。
可怜的玉鹏回到自己家门口,却蹑手蹑脚,像做贼似的。
门是锁着的,
他先趴在门缝里偷听,什么也没听到。
嗯,
估计老婆应该幡然醒悟了,而且也没有看到那个狗日的望风人。
玉鹏松了口气,
暗想自己太敏感多疑,正当他准备离开,却隐约听到,他家院子里传来类似婴儿的啼哭。
“咿咿咿!”
“呜呜呜!”
声音很轻,一阵接一阵的。
玉鹏起了疑心,转身溜到巷口中,踩着根木棍,翻墙进入院子里。
悄无声息走到正屋窗下,终于明白,
婴儿的啼哭是怎么回事。
敢情吴德是高手,能让妇人发出别样的叫声。
狗日的,也太贪婪了,禽兽不如!
“花开两枝,依旧雄武,服不服?”
“奴家服了,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快下去。”
“那不行,我还要梅花三弄,再展雄风。”
“相公,快饶过奴家吧!”
“那不行,昨天被你家那个乌龟搅了好事,今儿本相公就要狠狠惩罚他老婆。”
“咿咿咿!”
“呜呜呜……”
戴了绿帽子,被骂作乌龟,自己的老婆管奸夫叫相公,
玉鹏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操起地上的蔑刀,
怒骂一声:
“奸夫淫妇,我杀了你们!”
“哐当!”
他踹开屋门,丧失了理智。
吴德仓皇之下,翻身下床,来不及从容穿戴,只能披着外袄和玉鹏周旋。
既然被捉奸在床,也就没有必要再遮遮掩掩,
索性撕破脸皮。
“小子,跟我斗,你还嫩了点,快把刀放下,否则没你好果子吃!”
“你这狗娘养的,搞我老婆,还要威胁我,我跟你拼了。”
“你可要想清楚,在海滨城得罪我的下场是什么?轻者丢饭碗,坐大牢,重的,哼哼,你自己想想。”
玉鹏踟蹰了。
吴德不是危言耸听,程家父子是他的靠山,听说程家大小姐和他也很暧昧。
自己只是个小角色,在程家眼里就是只蝼蚁,
随便就能碾死。
老婆敬儿浑身湿漉漉的,穿着亵衣从被窝里爬起来,或许是方才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而那种快感是丈夫从未给过她的。
看着玉鹏,
她竟然有点蔑视,亮出了淫妇本色。
“好啦,吴大人不会亏待你的,你别想不开。再者说,你也没吴郎那样的本事,哪次不是蜻蜓点水,隔靴搔痒,弄得老娘空欢喜?”
“哈哈哈!”
吴德放声大笑,
又嘲讽玉鹏:
“听到了吗,搂着如花似玉的美人,你却干不了事,我吴德是来帮你的,你应该感谢我才对。是吗,敬儿?”
莫大的侮辱深深刺激了玉鹏,
连他的妻子都在嘲讽他。
吴德得寸进尺,淫邪道:
“敬儿,来帮相公穿衣裳。”
太荒唐了,
当着丈夫的面,张敬儿居然真的去帮吴德脱下外袄,再由内到外给他穿袜子,裤衩……
玉鹏怂爆了,
心乱如麻,
如果吴德不找他的麻烦,偷偷摸摸和他老婆风流快活,给他留点面子,
他也能再次退步,接受屈辱的现实,戴着绿帽子,在上官的软硬兼施下过日子。
可是,
吴德连禽兽都不如,越发嚣张,敬儿帮他穿衣衫时,
他竟然生出个龌龊的想法:
当着人家丈夫的面,和敬儿再来个四探无底洞。
“嗯啊!”
敬儿嘤咛一声,欲拒还休。
“明天吧,反正今后相公想来就来,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再也不用顾忌什么。”
嗲嗲的呢喃声,
吴德听作了撩拨和引诱之词,竟然又把敬儿推倒在床上,脱掉刚刚穿上的衣衫。
“我操你祖宗!”
是可忍,
孰不可忍!
玉鹏血性喷发,再次捡起地上的蔑刀,猛然刺向吴德。
吴德没成想眼中的怂包还真敢动手,慌忙翻滚到一旁,
妇人尚不知发生了什么,还呆愣愣半裸着身子,却被吴德反手推到面前,替他挡驾。
“噗嗤!”
玉鹏收刀不及,不偏不倚,直接刺穿了敬儿的心窝,
可怜的妇人,
还在等待别样的高潮,却先被奸夫连累,再被丈夫刺死。
而愣怔之间,
吴德已经窜出屋内,拔脚跑出院子,开了门栓,踉跄奔走。
玉鹏满脸涨红,紧追不放。
反正杀了人,已然没有了活命的机会,索性杀到底。
“狗日的,去死吧。”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慌不择路的吴德,一刀下去,偏了,扎在禽兽的肩胛上,
吴德痛得哀嚎一声,反手挥拳打在玉鹏的脸上,不管不顾,负痛而走。
一个追,
一个逃。
前面巷子里,高钱手持木棍躲在里面,在吴德面前立功表现的大好机会来了。
等玉鹏追过,
他突然袭击,木棍狠狠打在玉鹏的脑袋上,霎时头破血流。
哪知玉鹏杀红了眼,忘记了疼痛,追过前面一条马路,来到了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恰恰,
南云秋撞见了这一幕!
他看见吴德和马车队走后,便去往盐工们居住的棚户区,果然,还是没有打听到大头的消息,
而且,
盐工们比之前也少了很多,没有一个熟识的人。
那帮兄弟去哪了,
难道从人间蒸发啦?
他甚至有过恐怖的想法:
大头被暗中杀害了。
大头一直对他很好,无私的帮助他,而且很崇敬他,苏慕秦为此非常恼火。
上次他逃离海滨城,
是大头和张九四联手帮忙,时三配合所致,苏慕秦发现了,于是痛下杀手。
很有可能。
大头和张九四在河边密议,在南风楼示警,在南城门假装械斗,等等,目标很明显。
苏慕秦在海滨城势力很大,耳目也众多,兴许早就掌握了,一直引而不发。
心里七上八下,
南云秋又来到南城附近徘徊。
不成想,撞见了狼狈的吴德。
第316章 打入死牢
大街上人多了,吴德也不怕了,再者,继续逃下去也没法向别人解释,
他决定拿出最擅长的一招:
来个恶人先告状。
见路边停了辆马车,他顺手拿起车上的马鞭,转头朝玉鹏猛扑过去。
此时搞钱恰好赶到,
他俩前后夹击,却把受害人玉鹏堵住。
“噼啪噼啪!”
吴德身手很不错,几鞭子将玉鹏抽得晕头转向,搞钱及时上前,挥棍击打。
玉鹏浑身是血,
既愤怒,又委屈,光有一股子蛮力,根本对付不了老奸巨猾的吴德,还有为虎作伥的搞钱。
“奸夫,畜生,我杀了你!”
玉鹏踉踉跄跄,犹自舞刀乱砍,眼里布满了血丝,
死死咬住吴德不放。
“你贩卖私盐被爷抓住,还敢反咬一口,速速放下刀,跟爷去衙门。”
“呸!你狗日的丧尽天良,看谁不顺眼就诬陷别人贩私盐,遭天杀的。”
看架势,
听骂声,
说明吴德又干了龌龊事,
南云秋也想寻找吴德的罪状,目不转睛,此刻却看见,搞钱轻手轻脚从背后摸过去,举棍要猛击玉鹏。
很显然,
只要棍子下去,玉鹏的脑袋就要开花,也有可能小命不保。
私盐,
奸夫!
两个不相干的字眼同时出现,一定有故事,也和查访海滨城民风吏治关系紧密,
南云秋不能袖手旁观。
他捡起地上的土坷垃,又准又狠,打在搞钱的腕上,木棍脱手掉在地上。
玉鹏才想起回头,发现是怎么回事后,
感激的瞅了瞅南云秋。
吴德发现又是南云秋坏了他的事,暗自恼怒,狠狠的乜视他。
人群聚集,乱哄哄的,引来两个巡逻的盐丁。
吴德遇见救星,
大吼道:
“快,玉鹏狗崽子贩卖私盐,袭击上官,把他拿下。对了,还有那个人也是帮凶。”
他手指南云秋,得意洋洋,
两个盐丁抖动锁链就要拿人。
“何人当街行凶,住手!”
一彪人马急速而至,挥刀弄棒,杀气腾腾将他们包围。
南云秋抬头观瞧,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心口蹿起熊熊烈火。
来人正是程天贵!
他蓦然发现,
程天贵麾下之人训练有素,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盐丁。
要么是海州水师的精锐,要么就是传说中海河湾里的程家私兵。
吴德心头狂喜,
再次拿出杀手锏。
“禀告主事大人,
此人叫玉鹏,乃卑职手下盐丁,利用职务之便偷盗并贩卖私盐。
卑职发现后,暗中到其家里查证,果然确凿无疑。
他见事败便要杀卑职灭口,
他妻子劝其自首,他竟残忍地杀死自己的发妻,一路追杀卑职。”
搞钱也上来帮腔:
“吴大人说得没错,
卑职亲眼所见,玉鹏家里有很多金钗,玉簪等贵重首饰,凭他的俸禄根本置办不起。
对了,
那个小子就是他私盐的买家。”
搞钱指向他非常痛恨的南云秋,
告起了刁状。
“程主事,他放屁!是他栽赃陷害,还勾搭我老婆,被我捉奸在床,是他害死敬儿的!”
看程天贵的表情,
压根不相信玉鹏所言。
南云秋拱拱手,
言道:
“他俩纯属一派胡言,草民并非私盐买家,也不认识玉鹏。刚才恰巧路过此地,见快要发生人命案子才出手相助,还请主事大人明鉴。”
程天贵瞥了他一眼,
不屑道:
“看你油头粉面的样子,就不是良善之辈。当街袭击官差,目无王法,还巧言令色,统统拿下!”
其实,
他在武举较场上见过南云秋一面,
可惜,
当时他的目光全盯在大力士陈天择身上,没正眼看过南云秋,所以印象不深。
再者,
现在是在海滨城,他也绝不会想到,武状元会在这里出现。
而且,
英俊的脸蛋好像都一样,没有大的辨识度。
这时,吴德凑到程天贵近前,附耳低语。
程天贵频频点头,轻声应和。
声音很轻,但是南云秋基本能听清,等待他的命运是什么。
正好,
他也想将计就计,而且还能打探张九四的下落。
他不动声色,朝身后的幼蓉勾勾手指,等她靠近了,说出短短几个字,发出了信号。
周围的百姓敢怒不敢言。
他们亲眼目睹,英俊的后生帮忙扔块土坷垃,挽救了人命,却成了帮凶。
玉鹏拿刀是凶悍不假,可是你也得容人家说话呀!
噢,
就凭吴德一席话就把人家抓走,连送衙门审问的环节也省了。
合着,海滨城的王法都是你程家定的。
“来人,此二人罪大恶极,押入死牢!”
“程天贵,你是非不分,善恶不辨,等朝廷采风使过来,我就去喊冤告状!”
果然要去死牢,
正中南云秋下怀。
海滨城的官风吏治问题,可见一斑。
程家一言九鼎惯了,只手遮天,把海滨城当作程家的王国。
过去他惹不起,
现在,朝廷还有信王,都想要寻找程百龄的证据。
“还想去告状,我会给你机会吗?”
程天贵轻哼一声,洋洋得意。
在采风使到来之前,自己又及时清除掉一桩隐患。
他来南城还有一项任务,就是找苏慕秦。
上次接待卓影,苏慕秦立下大功,程百龄很赏识,所以还想要苏慕秦出场接待。
那些风花雪月的场所,藏污纳垢,
他们父子自命清高,不屑于参加。
在大楚,
除了卜峰外,
那些采风使的名声并不好听,凭借监察的权力和巡视的名义吃拿卡要,敲诈勒索,官场上人见人恨,却又无可奈何。
程百龄特地交代,
那位武状元在京城爱管闲事,据悉还和卜峰沾亲带故,估计是个不好伺候的主儿,务必要使出浑身解数,将其搞定。
程天贵带领手下旋风般走了。
远去的背景曾经那么熟悉,那么亲切,
如今却那么陌生,彼此都要置对方于死地。
南云秋甚至怀疑,
这是不是一场梦?
好好的夫妻,为何能狠心下得去手?
你如今生龙活虎,可曾想过,水塘底下身死心碎的冤魂?
“想什么呢,快滚!”
那帮官差不容分说,十分粗鲁,把南云秋和玉鹏双手绑缚,押上马车扬长而去。
吴德还不觉得解恨,
吩咐搞钱:
“这两个家伙实在可恶,你晚上去死牢里,好好招呼招呼他们。”
“头儿放心,属下也正有此意!”
夜色拉开大幕,
南城灯红酒绿之地,喧嚣还在继续,
而北城却非常静谧,寻常百姓吃罢晚饭,拉拉家常准备歇息,留足精神,还要准备明天的生计。
程家大院附近人少车稀,更显得幽深而寥落。
暗夜中,
有辆马车在附近兜兜转转,两旁有几个壮汉,车内人则紧盯着大院的方向。
“少主,要不今晚就动手?”
“不行,
兄弟们白天来踩过了,院子里看家护院的有不少人,而且里面是什么情况,咱们也不知道,
万一失手,再把官兵引过来,那就遭了。
吴德说,
明天采风使要来,程家父子的精力肯定全扑在采风使身上,大院必然空虚,
那个时候再动手,才更有利。”
“少主高见,那就让他再多活一晚。”
壮汉们勘察好外围的地形,确定得手后的逃跑路线,
便消失在夜色中。
程百龄的都督府在北城,南城有个盐事署,专门负责处理日常盐务,
除此之外,还负责寻常的百姓官司纠纷,
大牢也设在其中。
南云秋之前知道大牢的方位,张九四就曾被关进去过,
等他自己进来后,却发现,
大牢里戒备森严,狱卒牢头个个瞪大眼睛,而且整个院墙非常高,垛口上还有来回巡逻的官兵。
想不到程家对牢狱之事如此重视,无论从防卫,还是从设施,都无懈可击。
糟了,
大牢里密不透风,根本不可能有溜出去的机会,
南云秋心里拔凉拔凉的,藏在心头的计划估计要落空。
等进入死牢,
就更灰心丧气了!
普通大牢好歹建在地面上,而死牢却在地下。
更绝的是,
他俩明明从普通牢房里进入,来到大牢中间的位置,只见牢头掀开地板,赫然出现了黑乎乎的洞口,
里面有木梯子,顺梯而下来到地下,
才是死牢。
构造有点像魏公渡的地下暗室,但是,此处更隐蔽。
谁能想到,
死牢能在普通牢房下面呢?
死牢可以说是私牢,也是海滨城的大人物肆意虐待,折磨对手的秘密所在。
在这里,
即便你大声叫喊,喊破喉咙,也没人能听到。
不仅仅是因为下面很深,密不透风,
而且,也容易被大牢里其他犯人的嘈杂声掩盖。
死牢的构造,匠心独具,
也是程家父子苦心使然。
程天贵之所以把他下死牢,就是因为如此。
就算是采风使来巡视牢房,也不会发现下面的死牢。
南云秋忧心忡忡,刚走到下面,就听见了爽朗的笑声。
好小子,
果然被关在死牢里!
第317章 死灰能复燃乎
“哈哈,有人作伴啦,一来就是两个。咳,你俩又是怎么得罪程家的?”
牢房一隅,
张九四从阴暗的角落里走过来,热情欢迎两位狱友。
牢头听他出言不逊,挥起木棒,劈头盖脸把他打了回去。
“死到临头还不知收敛,你没几天可活了。”
张九四嘴巴还是很硬:
“我呸!二十年后,老子还是一条好汉。程家父子害人无数,还不知他们将来怎么死呢?”
牢头不想和他这种滚刀肉纠缠,锁上铁门,骂骂咧咧出去了。
三个人都在同一间牢房里,
牢头的话说得很清楚:
他们会是同一个命运。
玉鹏最难过,也最悔恨。
好好的日子被恶贼吴德打破,妻子也死了,而他也将很快死去,瘫痪在床的老娘谁来照顾?
更可恨的是,
造成他家破人亡的凶手却逍遥法外,大吃二喝,
而且,
以吴德的秉性,很快就会盯上别的妇人,祸害别的人家。
“老天,你开开眼呐,世道上为什么有这么多不公?”
玉鹏瘫倒在稻草上,
喃喃自语。
张九四心有戚戚,
同样都是被吴德所害,自然拉进了距离。
很快,他俩就真成了狱友,
他们的遭遇,南云秋听得清清楚楚。
人家两个推心置腹,无话不谈,南云秋却不敢现在就暴露身份,自始至终只是倾听。
他虽然很信任张九四,很想说出自己究竟是谁,但还是忍住了。
谁知会不会隔墙有耳?
张九四会不会哪天喝醉了说出去?
总之,小心驶得万年船。
“玉鹏兄弟,进到死牢,就是死路一条,怕也没有用。跟我多学学,要豪爽。实不相瞒,我可是……”
张九四估计许久没人陪他说话,太寂寞了,
刚认识,
就向玉鹏使劲吹嘘,
说他是棚户区一霸,对那里的人物,地形,包括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南云秋忽然有如神助,萌生出暗度陈仓,杀死程天贵的妙计!
“玉鹏兄弟,我今天看到有马车队进来,吴德狗贼领着,他们是干什么的?”
“兜售他的私盐呗!那狗日的,眼睛里除了钱,就是女人……”
提起吴德,
他像开闸的洪水,把他所知道的关于吴德的丑事,竹筒倒豆子,悉数说出。
“哪来的马车队?”
“据说从京城附近而来,领头的叫彭大彪,听那口音好像是太平县人……”
太平县?
彭大彪?
南云秋忽然想起,几天前的元宵节,他从熊武手中救下的那个矿工,叫彭大康,
也是太平县人。
“水口镇的买卖就是前两天刚刚关闭的,吴德连夜接到的命令,说是朝廷采风使要来……”
玉鹏喋喋不休,
恨不得把吴德的心肝脾肺肾统统揪出来,缠到一起再剁碎。
他还说出了昨天早上畜生调戏道姑的丑行,
南云秋恍然大悟,立即想起吴德脸上的抓痕,还有土包里的尸体。
又是一笔血债!
死牢成为玉鹏说书的天桥:
“吴德那个狗畜生欺男霸女,巧取豪夺,犯下的罪行可以说罄竹难书,死上千遍万遍,也不足以赎回他的罪行!”
“说,继续说,说得越多,你离死就越近了。”
地板掀开,
搞钱带着一个歪嘴的弟兄从梯子上下来,老远就听到玉鹏的哭诉,冷冷威胁。
“死就死,老子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你就是吴德的一条狗!”
搞钱上前就是几鞭子,专抽人家脑袋,把玉鹏打出道道伤痕。
他还不以为耻,
大言不惭道:
“骂得好,骂得好,做狗有什么不好,好歹主人会给口饭吃。你呢,偏要做人,结果怎么样,连狗都做不成。”
玉鹏豁出去了:
“你也不是什么好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着吴德篡改盐数,冒领官盐,偷偷送给你的姘头,吴德要是知道,看他会不会把你煮了?”
闻言,搞钱杀心顿起。
但他佯装镇静,骂道:
“你疯了,四处乱咬!”
骂完,便把目光定在南云秋身上。
“瞎了眼的狗东西,坏了爷的好事,你知道吗?”
“官爷,我是无心的,您恕罪!”
南云秋心知肚明,
搞钱在城门口起了色心,想打幼蓉的主意,被他识破。
这个时候两个货色过来,必定不安好心。
他不想碰硬,免得大事坏在小人手里。
“现在知道错,晚了!”
搞钱举起鞭子就抽,
南云秋手脚都被绑住,只能转身躲避,后背上挨了几下子。
歪嘴见状过来助阵,挥舞木棍朝南云秋腿上招呼,又结结实实打了几下子,
南云秋放低身段,连连求饶。
搞钱气喘吁吁,看样子体力不咋的,狠狠训斥:
“偏要管别人的闲事,还以为你是哪路来的大神,现在尝到多嘴的滋味了吧? ”
“草民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得罪各位大爷了。”
张九四不屑地看向南云秋,暗骂他软蛋怂包。
玉鹏也觉得纳闷,
南云秋既然敢出手帮他,就应该不是个怕事的人,为何现在如此懦弱?
“下次?哈哈,进到地狱来了,你还想有下次?”
搞钱阴恻恻的,看见地上铺了不少稻草,起了坏心。
他掏出火折子,点燃稻草,看着燃烧的火苗哈哈大笑。
烧差不多了,竟然解开裤裆,掏出那玩意儿对着残火尿尿,烟灰和着尿骚味,弥漫在不透风的地牢里。
然后,
他猛然转过身,趁玉鹏不备,将其摁倒在余灰里。
歪嘴趁火打劫,抱住玉鹏两条腿,
玉鹏动弹不得,口鼻里钻满烟尘和尿味,不停的打喷嚏,不住的吼骂。
搞钱一心要弄死玉鹏灭口,索性骑在他脖子上,死死摁住,不让他抬头呼吸。
“官爷,你这么做会死人的。”
“狗东西,草菅人命,你们会遭报应的。”
在南云秋惊愕的眼神和张九四的怒骂声中,他俩眼睁睁看着玉鹏活活被尿灰堆呛死,除了劝告和诅咒,他们没有办法阻止。
见死了人,
搞钱也慌了神,但他故作镇静,转头对歪嘴说道:
“你看见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看见!”
“放屁,你他娘眼睛瞎啊,
明明是姓张的狗东西干的,他们在里面抢地盘争稻草儿,大打出手,
姓张的倚仗自己人高马大,失手打死了他。
还有,那小白脸也是帮凶。”
“对对对,我亲眼所见。”
“好像也不对,既然双方是互殴,身上没伤怎么行呢?”
搞钱自言自语,
他操起鞭子,歪嘴拿棍,对着张九四就是一通胖揍。
张九四气得哇哇叫,却只有挨打的份儿。
心满意足后,
搞钱又对二人啐了几口后,扬长而去。
张九四鼻青脸肿,跳脚咒骂几句。
再看南云秋躲在角落里,双手抱头一声不吭,忍不住也咒骂一句:
“小白脸,大软蛋!”
两个人在玉鹏的尸体旁,熬过了冷冷的夜晚。
新的一天来临,
南城门内外,彩旗招展,锣鼓喧天,从里到外焕然一新。
盐丁们列成两个队列,整整齐齐,
官兵们排成方阵,军容整齐。
程天贵代表其父亲亲自到门口,迎接采风使大驾光临,而程百龄作为东道主,已经在都督府设宴,为御史台的官员接风洗尘。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卓大人您给盼来了,您大驾光临海滨城,一定要不吝赐教!”
卓贵就是个辅办,
说白了,
是个不入编的打杂之人,面对程天贵左一口大人,右一口大驾,却甘之如饴。
“程主事,免礼!”
卓贵在程大公子的搀扶下走下马车,那副趾高气扬的做派,连身边的军卒都看不下去。
“无名无分的算什么东西?”
“草窠里的乌鸦,当自己是凤凰!”
充当护卫的军卒来自河防大营,自有铁骨铮铮的汉子胸襟,
可是,
一路上被卓贵折腾来折腾去,弄得七荤八素,好不苦恼。
要是跟随魏大人肯定不会遭罪,
人家好歹是武状元出身,哪怕传授几招制敌之术,也不枉此行。
“咦,卓大人,怎么不见魏大人呀?”
卓贵不悦道:
“魏大人呐,架子大着呢,不做足功夫能轻易现身吗?莫急,盏茶工夫即到。”
一句话,
程天贵就听出他俩不和,于是试探道:
“好像不太妥当吧,您毕竟是御史台的老人,他不该如此慢待您。”
原本让他头前开路,卓贵就很恼恨,
但是没办法,那是卜峰的命令,他不敢公然违拗,
一路上,只好把怨气撒在护送的军卒身上。
一会停,一会走,一会嫌颠簸,一会嫌跑得慢,
现在听程公子公然挑拨,更加觉得窝囊。
“他啊,拳脚功夫那没得说,要说查办案件,巡视地方,他还是个门外汉。没了我,他寸步难行!”
话里有话!
他既是藐视南云秋,又是借机提醒程天贵。
此次巡查,我卓贵作用很大,你们看着办。
“卓大人您放心,家父交代,此次绝不会慢待您的。”
“好说好说!有些事情你们务必要小心,比如……”
卓贵闻听有好处在等待他,当场就面授机宜,告诉他如何应对采风使。
黎幼蓉早就站在城门旁,
耐心等待执行南云秋的计划。
第318章 地牢里的秘密
三盏茶之后,
还不见南云秋的仪仗,卓贵脸上挂不住了,感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加上程天贵的挑唆,恨得牙痒痒。
在城内来回踱步,如热锅上的蚂蚁。
“来人,原路返回,去找那个姓魏的!”
他又开始折腾护卫的军卒。
足足又过了将近半个时辰,卓贵饥肠辘辘,另一半马队才出现在城门口。
得知此次是采风使的仪仗,鼓声震天,锣声嘹亮,阵势更加恢弘。
程天贵疾趋上前,准备搀扶,而卓贵很不情愿,但是场面上他还要守规矩,不得不跟在后面低头弯腰。
车驾停稳,
程天贵毕恭毕敬:
“恭请魏大人下车!”
尴尬的是,车内没有动静。
程天贵还以为对方是拿架子,要给他一个下马威。
他不动声色,低声下气,又连喊三次,还是没有动静,此刻,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卓贵拿了别人的好处,急于为程家投桃报李,
冷冷道:
“魏大人,差不多就行啦,程主事恭候到现在,你就别磨蹭了。”
车厢内还是静寂无声,弄得卓贵灰头土脸,
心想,
你小子长脸了,在御史台那几天对我规规矩矩,刚领了差使就敢戏弄我,你又不是卜峰那老匹夫。
他上前就掀开车帘,
里面居然空空如也。
“怎么回事,魏大人呢?”
他厉声质问车夫。
车夫也是军卒,回道:
“我怎么知道,从京城出发后,我就没看到过魏大人。”
“混账!你说什么?难道他一路上不吃不喝,不去茅厕?”
卓贵脸色惨白,慌了神。
他叔父告诉他,
采风使的安危系于他一身,要是出了问题,他的小命也要玩完。
旁边有个军卒解释道:
“来前卜大人吩咐,魏大人要研习监察事务,需要静心思考,所有人等只管赶路即可,不准任何人打扰。所以,一路上我们都没敢打扰。”
糟糕,
他能去哪呢?
卓贵倒吸一口冷气,好在整个路途中没有发生过意外,难道是老匹夫在搞鬼?
程天贵也慌了神,
要是在海滨城地界内出事,他程家也难逃干系。
卓贵急得干跺脚,只搓手,刚才的威风不见了踪影。
正当他一筹莫展,心慌意乱时,有个军卒过来悄悄报信:
“卓大人,刚才有个姑娘悄悄跟我说,她知道魏大人的下落。”
卓贵如蒙大赦:
“在哪?”
“说是在死牢里,情势万分危急,让大人赶紧带人过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卓贵抓住了救命稻草,唤住一头雾水的程天贵,
急急道:
“快,随本官去大牢看看。”
“哦,好,大人这边请。”
程天贵很不情愿地头前带路,
他不明白卓贵为何心急火燎要去死牢,
刚刚许了那么多好处,怎么又翻脸不认人,要来个突然袭击?
好在大牢里刚清理过,没几个死囚,
也没有太见不得人的事情。
卓贵基本上猜出了端倪,定是魏四才擅自行动,提前抵达海滨城微服私访来了,肯定是卜峰的授意,
他俩联手骗过了他。
“好你个姓魏的,跟我玩起捉迷藏,看你能掀起什么大浪?”
但是,
他也有点担心,生怕魏四才真的拿到了海滨城的把柄,
也怕魏四才在死牢里出事。
“快,再快点!”
苏慕秦紧随其后,他受命负责接待任务,程阿娇也驱马前往,
她听大哥说,
新来的采风使是武状元,而且仪表出众,英俊潇洒,忍不住春心怦动。
一行人匆匆来至大牢,
因为早几天前就做了准备,里面没几个犯人,而且都老老实实的,
没有人喊冤诉苦,
以此证明海滨城刑罚得当,狱事清明。
程天贵急于在卓贵面前表现,口若悬河,颇为自诩,而卓贵一心在采风使的安危上,没有搭茬。
绕了两圈,都没有发现要找的人,卓贵问道:
“海滨城的犯人都关在里面?”
“回大人,没了,海滨城的刑罚以宽容为本,且民风淳朴,故而犯人寥寥……”
“好了,这些容后再说,本官要看的是死牢。”
程天贵犯难道:
“死牢,这……?”
虽然他知道死牢也清理过,没什么大把柄,里面有个小白脸不打紧,但毕竟有个姓张的,就怕他在辅办面前乱说。
也不知卓贵刚才得到了什么消息,要突袭死牢,
早知道昨晚就把张九四处理掉。
卓贵见他拖延,很窝火,
不悦道:
“程主事不会告诉本官,海滨城没有死牢吧?
或者说死牢不在大牢里,而是另有玄机?
刑部的条文写得很清楚,任何牢房都必须设在规定的地方,否则就是私牢。”
“哪能呢,大人误会了,我带您去就是。”
卓贵也是存心要给程家来个下马威,
意思是,
我可以关照你,睁只眼闭只眼,但是不代表你们可以糊弄我。
接下来的巡查,
你们要老实配合,不要耍什么心眼。
不抓住你们的把柄,叔叔说的外财到哪里去要?
“哎哟,机巧的很呐,果然别有洞天!”
发现死牢的入口就在大牢的地板下,
卓贵惊叹中带有嘲弄。
“大人,里面有个姓张的经常带头闹事,前阵子还因盗取官盐被关入死牢,此人是个滚刀肉,大人您别轻信他一面之词。”
“放心吧,本官对他没兴趣。”
程天贵听了,
转忧为喜。
牢里不透风,也不见光,显得阴森而幽暗,一点声音都没有。
众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发出鬼魅般的回响,声声击打在闻者的心头。
关在这种地方久了,即便不砍头,也会幽怖而死。
在火把的照耀下,
死牢房呈现在众人眼前。
僵硬的尸体俯面朝下,肥胖的汉子怒目而视,墙角里,有个人面壁而坐,衣服上,头发上满是烧残的稻草。
“他?他?”
卓贵手指尸体,声音颤抖,两腿筛糠,一屁股摔在地上。
身后的吴德也吓坏了,
他只是让搞钱来折磨折磨,怎么会出了人命?
狗日的搞钱也没有和他禀报,要是早点说,提前处理干净就行了呀。
该死的蠢货!
搞钱确实愚蠢,自告奋勇上前揭发:
“启禀各位大人,死者叫玉鹏,就是他俩害死的。”
卓贵将信将疑,问道:
“你真能干,还没看清死者的脸,就知道他是谁?”
搞钱还以为是夸他,更加来劲,索性抛开同伙歪嘴,单独领这份功劳。
“这个?
嗯,
是卑职亲眼所见,昨晚吴主事派卑职来整治,哦,不,是来劝导他们不要生事,正巧看见他俩在欺负他,
卑职耐心劝导,
后来见他俩罢手才离开,没想到,唉!”
接着,
他还绘声绘色说起,小白脸和玉鹏买卖私盐的经过,下到牢里后,为逃避罪责而互相指责,等等。
说完后,他洋洋得意,
卓贵心里凉透了。
原来是两个贩私盐起的纠纷,看来采风使不在这里。
完了,怎么办?
既然来了,总得看清楚。
尸体被翻起,果然不是采风使,卓贵没了兴致,望向墙角那个浑身鞭痕和枯草的人,怔怔发呆,
心想,
姓魏的,你究竟藏在何处?
你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卓大人?卓大人?”
程天贵见他发愣,喊了两句,卓贵恍然惊醒,结结巴巴道:
“程主事,海滨城还有别的死牢吗?”
“没了,再也没了。”
“完了,这下可如何是好?快走,出去找那个姑娘。”
“咳咳!卓大人!卓大人?”
“谁?”
卓贵转回头,不见有人喊他,目光落在面壁而坐的人身上。
“他是谁?”
“哦,是个作奸犯科之徒,因倒卖私盐,还藐视官府殴打官差,昨日刚抓进来。”
卓贵不大相信,见那个背影很眼熟,便让程天贵把那人带过来。
程天贵不解其意,走上前怒吼道:
“混账东西,快起来,和卓大人说说你的罪行,争取从宽处理。若是敢有半句胡言乱语,小心你……”
“魏大人,魏大人,果真是您呐!”
南云秋被程天贵粗暴拉过来,卓贵惊喜不已。
他的关切和喜悦,发自肺腑的,毕竟,也事关他的安危。
程天贵成了霜打的茄子,蔫吧了。
此刻,
他发现上当了。
南云秋昨日被抓进来,完全可以亮出身份,但是人家偏偏不亮,那不明摆着嘛,就是存心进入死牢,亲身感受海滨城的刑狱之实。
不用说,
人家已经掌握了不少,兴许和张九四也勾搭上了。
现在,
轮到他说完了!
“混账东西,是谁瞎了眼把采风使下了死牢,还打成这样,程天贵?”
卓贵满脸愤懑,直呼其名,
把程大公子吓了一跳。
“这个,这个?
在下实在不知呀,要知道是采风使大人,借在下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或许是个误会吧,对了,吴德必定知情,
吴德人呢?”
吴德一看这个小白脸竟然就是采风使,吓得裤裆马上湿了,趁人不备,悄悄顺着梯子爬上大牢。
他自知得罪了采风使,厄运难逃,很可能被拿来开刀祭旗。
危局面前,他选择了逃跑。
第319章 唱双簧
狱卒手忙脚乱的打开镣铐,牢头亲自过来帮他摘去枯草,南云秋一记响亮的耳光,将对方抽翻在地。
“你知罪吗?”
“卑职,卑职不知。”
“好,本使今日就叫你知道。
身为牢头,纵放不相干的盐丁进入大牢重地,
其罪一也。
任由盐丁殴打人犯,事前不派人跟随,事发不及时劝阻,导致人犯被活活呛死,
其罪二也。
人犯昨晚惨死,到现在为止,未见狱卒探查巡视,管理不力,规矩全无,视人命如草芥,
其罪三也。”
南云秋如数家珍,当场就能断案定罪。
卓贵吓傻了,暗道,
这小子突飞猛进,刑狱之事怎么比自己还熟悉?
旁边的张九四也惊呆了,
原以为小白脸是个怂包,没想到人家都是装的,其实霸气得很,不由得暗暗叹服。
最尴尬的就是程天贵,
接到卓影来信后,他们大动干戈,消除了所有的不利证据,本以为万无一失。
结果,
人算不如天算,
先是冤屈了采风使,还将其误抓下狱。
接着,就把海滨城的刑狱缺点暴露在朝廷面前,
现在让他解释,
他都不好意思。
刚见到采风使的头一面,就把海滨城的官风和刑狱两大把柄送到人家手里,这见面礼太沉重了。
怎么能圆一圆呢?
程天贵把希望寄托在卓贵身上。
卓贵知道他的意思,看在外财的份上,他要说话了。
可是,
南云秋没有给他机会,抢在前面,
还故意耍了个花招。
“海滨城的刑狱外面光鲜,实则上可谓千疮百孔,漏洞百出,简直如同儿戏。卓大人,要不是你巧献良计,和本使定下这瞒天过海之策,咱们就被他们蒙在鼓里啦。”
“本官何时……?”
卓贵话噎在嘴边,
无法继续说下去。
他没想到姓魏的突然来这一手,把自己也拉进他的圈套里面。
如此一来,
程家肯定认为采风使这么做,是他俩事先商量好了的。
不过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而已。
姓魏的,你敢阴我,胆子不小啊。
卓贵气得唇角哆嗦,心里暗骂,
哪知南云秋接下来还有更狠的。
“拦住他!”
南云秋一声令下,军卒捉小鸡一样把搞钱拎了进来。
这个时候,
搞钱才想起大事不妙转身要溜,可惜,不如吴德反应快。
“吴德和玉鹏之妻勾搭成奸,
此贼为虎作伥,和吴德设计戕害玉鹏,还导致玉鹏之妻身死。
之后,
又栽赃本官贩卖私盐,昨晚还来殴打本官。
不仅如此,
他胆敢在本官面前将玉鹏活活窒息而死,罪莫大焉,禽兽不如!”
南云秋顿了顿,
厉声质问程天贵:
“此种人竟然能披着盐丁的皮,可知海滨城的吏治之坏,坏到极点,官差之恶,恶到无边。程主事,你说该如何处置啊?”
“大人饶命啊,都是吴德指使,卑职也没办法呀。”
搞钱磕头如捣蒜,魂飞魄散。
程天贵见海滨城又添一大罪状,羞恼万分,
惶恐道:
“此贼当诛,那就先关在死牢,待审讯完毕则报刑部处斩。”
“哼哼!你们能把良善之辈抓入死牢,就能把奸恶之徒放出去,本官不相信你。本官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沙子,只好自己动手了。”
“嘭!”
只见他揪住搞钱的后衣领,猛地朝地上掼去,当场脑袋开花,
然后,他又将奄奄一息的搞钱塞到草灰里,窒息而死,死状和玉鹏一模一样。
力道之猛,
手段之凶,
令在场之人无不胆寒。
“程主事,吴德除了上述罪行之外,前日晚上还杀死进城的道姑,尸体就埋在南郊的土包子里,有劳你马上派出人手,将其抓捕归案,本官要亲自审讯。”
“悉听钧命!”
程天贵心想,采风使如此做派,摆明了是要公事公办,不给程家留任何面子。
再继续下去,还不知会查出什么把柄来。
而且,对方提前三天潜入城中,手头应该还有不少猛料。
如此看来,
除了拉拢之外,还须两手准备。
实在不行,半道上劫杀了他。
南云秋雷厉风行,出手果断,让卓贵目瞪口呆,也让他感受到了被欺骗的滋味,最恼恨的是,
风头都被他抢了,外财也被他断了。
此行,怕是颗粒无收。
“青天大老爷,草民冤枉呐!”
张九四见采风使要走,
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草民是被程家父子陷害的,求大人做主。”
张九四痛哭流涕,将官差如何往他院子里扔官盐,如何不容争辩就下死牢之事,一五一十说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海滨城的水真够深的!”
南云秋低声怅叹,悲天悯人。
牢头学乖了,
主动上前为张九四解开镣铐。
“张兄弟,你之遭遇,本官并非亲眼所见,不能仅听你一面之词,你先起来吧。”
“不,大人如果不能主持公道,您前脚走,后脚草民的小命就没啦。程家父子心如蛇蝎,歹毒得很。”
程天贵大怒:
“放肆!
家父乃朝廷大都督,岂容你这刁民亵渎。
魏大人,
此贼私盐贩子出身,多次在城内械斗生事,手上人命不少,这位苏掌柜最为清楚。
大人千万不要上他的当。”
苏慕秦挤到前面,
拍胸脯作证:
“启禀魏大人,程主事所言不虚,敝人和姓张的打了多年交道,知之甚深。别的且不说,单是去年夏天他在城门口无故械斗,暗地里掩护朝廷钦犯南云秋逃脱,就是大罪。”
“你放屁!”
张九四怒吼,
打死他也不能承认。
“此事苏掌柜从何得知啊?”
南云秋冷视着他,目光如箭矢,想要看清昔日慕秦哥的五脏六腑,
为何对他这位好兄弟恨之入骨?
“实不相瞒,敝人先前有个手下叫大头,是他出狱后亲口告诉我的。敝人本想告官,可那家伙非常狡猾,连夜逃之夭夭。”
苏慕秦一箭双雕,
不仅证明了张九四的罪状,也出卖了大头。
同时也意味着,
大头估计再也回不到海滨城了。
南云秋心想,
难怪自己去棚户区没找到大头。
“做得好,捉拿朝廷钦犯人人有责,苏掌柜好样的。”
“谢大人夸奖,都是敝人应该做的。”
南云秋走到张九四面前,委婉道:
“本官再是青天老爷,也不能听你信口雌黄,
这样吧,
本官会请程主事安排,给你一个申辩的机会,你起来吧。
哦,对了,
昨晚你也被那两个恶差暴打一顿,还带着伤呢,
来,本官扶你一把。”
背对身后众人,他慢腾腾弯下腰,双手搀扶张九四。
采风使没有替张九四撑腰,让大伙松了口气,程天贵也放了宽心,以为南云秋终究不敢太过造次。
俗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嘛!
突然,
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众目睽睽之下,
张九四迅速站起身,绕到南云秋身后,左臂扼住南云秋的脖颈,右手攥了根磨尖了的树枝,紧紧抵住南云秋的咽喉。
“都别动,不然我戳死他!”
变故来得如此之快,超出所有人的意料。
程天贵见此机会,眼珠一转,
怒喝道:
“大胆恶贼,你死罪难逃,还敢威胁魏大人,快快束手就擒,否则诛你九族。”
随行的御史台军卒抽出腰刀,将张九四围住。
“老子孤身一人,诛我十族也不怕,今天索性就拼个鱼死网破。”
“慢着慢着!”
卓贵心提到嗓子眼,好不容易找到采风使,要是再出出意外,自己的罪责不比张九四小。
“你莫要冲动,有话好好说。”
“算你聪明,不像狗日姓程的,他那番话是存心要置采风使于死地。”
“你放屁!”
程天贵的心思竟然被一个草莽识破,羞怒万分。
“所有人退远点,放老子出去,警告你们别耍什么花招。”
张九四穷凶极恶,在众人投鼠忌器的注视下,
从容离开死牢。
卓贵等人众星捧月般,将张九四送出牢房,还一路护送。
本以为张九四趁此机会,肯定要逃出城,
谁料他不按常理出牌,非要到盐工们所在的棚户区去一趟,说有事要谈。
而且,
他态度强硬,说程天贵此人言而无信,说话也不管用,非常让人讨厌,而且品级太低,赶紧滚回家,换程百龄过来谈判。
否则,一切免谈。
当众遭到羞辱,
程天贵咬牙切齿,但在卓贵的怒视下只得照办。
他也必须回去,
因为采风使严令他必须找到吴德。
吴德是他的副手,掌握海滨城很多秘密,绝对不能交给朝廷。
他要尽快找到吴德,避免消息泄露,还不能动用盐丁,
必须派自己信得过的家丁去。
早上出门迎接采风使时,他还志得意满,认为稳操胜券,回家时却铩羽而归,忐忑不安。
他弄不明白,
张九四怎么能轻易地就挟持了武状元?
挟持到棚户区意欲何为?
自己是海滨城二号人物,有什么事情决定不了?
张九四乃草莽之人,没有这么高的智商,
此举难道背后还藏有别的深意?
第320章 惊天大戏
只恨自己没有及时下狠手,
如果昨晚就干掉张九四,就不会有今天的麻烦。
看来自己还是不够果断,不够狠辣,
程天贵懊悔莫及!
他老爹经常教育他,比如无毒不丈夫,一将功成万骨枯之类的古训,
还有,
自古以来,帝王将相,名望越高,功绩越大,手上的鲜血越多,脚下的尸骨越厚!
他以为,
能把妻子亲手扼杀在池水里,能把瘌痢头的脑袋敲碎,就足够有血性了,有胆量了。
现在看来,
修炼的还不够,还要多杀些人,直到有一天能悟出来一个道理:
杀人,如杀鸡尔!
谋人者,人必谋之!
当程天贵横下心,要修炼自己的杀人境界时,
回到家里时却魂飞魄散!
……
棚户区里,计划正在逐步实施。
有采风使在手里,
张九四作威作福,俨然把卓贵当作了手下的海贼使唤。
“走,再到狗日大头的屋里去,我不信他能跑了,老子要找他算账!”
张九四一会儿就一个主意,搞得卓贵晕头转向。
苏慕秦充当向导头前带路,心里美滋滋的。
大头反正不在,他不怕刚才撒的谎被揭穿。
不管是死对头张九四死,还是不识相的采风使死,最好他俩同归于尽,
他才高兴呢。
“好汉您轻点,伤到我的脖子了。”
张九四挥舞利器,
嘲讽南云秋:
“狗官,你也怕死么?只要乖乖听老子的吩咐,可以留你一条狗命!”
“是是是!我一定听话,您放心,卓大人也不会造次的。”
卓贵陪着笑脸,连声道:
“没错没错,有事好商量嘛。”
实际上心里气得要死,要不是怕连累他自己,
他真恨不得挑唆张九四杀了姓魏的。
到了熟悉的棚户区,
南云秋颇为感慨,
他在这里住过很长时间,和大头那帮兄弟度过了同甘共苦的岁月,那时候,虽然日子清贫,却给了他很多的快乐和回忆。
如今,
睹物思人,
大头在不在人世都不清楚,
但是,
他还是要借大头说事,实施自己的惊天计划。
那个计划,
是他昨晚看见张九四时才突然萌生出来的。
“所有人退出百步之外,等程百龄到了再提醒老子,滚远点!”
张九四挟持人质,斥退卓贵等人,自己也退回到空旷的屋子里。
现在,
屋内只剩下他和南云秋。
“魏大人,你既然要救我,为何不直接放我出城?”
“我帮了你,你总得回报我,也帮我一次吧?”
张九四点点头,把南云秋扶到破板凳上做好。
刚才在死牢里,
他心如死灰,决心孤注一掷,哪怕是死,也要当众揭发程家父子罪状,
但是采风使却无动于衷,
他认为采风使也会官官相护,所以不抱希望了,也放弃了求生的想法。
但是,
当采风使弯腰扶他起来时,却悄悄对他说:
“挟持我,你才能逃出去。”
当时,他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可是,手中却已经多了根尖尖的树枝。
那是南云秋事先准备好了,不露声色,从袖口里掏出来给他的。
活下去的本能,
驱使他按照人家的指令行事。
出了大牢,
南云秋又对他说,必须先来棚户区暂避,理由是找大头寻仇,
接下来怎么做,
会一步一步的告诉他。
南云秋还承诺,只要他照办,不仅自己能获救,随他一道进城的几个兄弟也能保住性命。
张九四不假思索,立即答应配合他上演这出大戏。
棚户区,
南云秋再熟悉不过,一草一木,一梁一柱,还是从前的模样。
北面的围墙上,那处豁口依旧保存完好。
豁口是用活砖垒起,旁人看不出来,抽出砖头,就是个洞口。
那是大头之前的杰作。
有时候,他俩在外面闲逛,要是回来晚了,就从那洞口钻进来,神不知鬼不觉。
大头还说,
要是官府来抓人,或者像张九四那样的仇家来寻仇,这里还能作为逃生通道用。
他安排张九四来棚户区暂避,
正是因为这个洞口。
“九四兄弟,我有急事要出去一趟,少则半个时辰,你应付着点。”
“魏大人,你开什么玩笑!你走了我怎么应付?还不被他们剁成肉泥呀,你不能走。”
“我必须要走,我苦心孤诣想到的计划,只有这里能实现。”
“哦,
说来说去,你不是想救我,只是拿我当幌子,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
我张某人又瞎了眼,不该轻信人言,
不过,就是死,也要拉你当垫背。”
张九四恼了,最恨人家骗他,
也想起了去年夏天,在客船上被他剁掉脑袋的张玉鹏,此时不禁余怒未消,还想故技重施挟持南云秋。
南云秋却让他开了眼。
他明明是从南云秋身后突然发动袭击,而且距离很近,手臂已经围住了对方的脖颈,
可以说是十拿九稳。
谁知人家根本没有转身,仅仅凭借身后的风声判断,就稳稳地夹住了他的手腕,然后顺势回拨,
那根尖枝就抵在了他的颌下。
张九四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稀里糊涂就成了别人的人质。
“看到了吗,我要想杀你,眨眼之间的事情,就别白费心思了。再者说,你认为我在骗你,那好,请问你失去了什么?”
“我服了,魏大人,你要怎样便怎样。”
张九四放弃了挣扎,十个他也不是人家对手。
再说,
自己什么都没损失,哪怕就是死在这里,也比阴暗沉闷的死牢要好。
起码棚户区还能吹到春风,晒到春日,还能最后领略一眼春光。
南云秋转身又折回来,郑重叮嘱:
“如果程百龄来了,我还没有回来,你就想方设法拖延时间,务必要等到我回来,事关你和兄弟们的性命,懂吗?”
“也事关你的计划,对吗?”
南云秋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
“谁说你笨来着,我觉得你挺聪明的。”
“那是,我的兄弟都这么说。”
张九四把人家的戏谑当成补药吃了,目睹南云秋消失在视线中,才发现任务艰巨,困难很多,
自己只是个小角色,
能糊弄得了程百龄那样的老狐狸么?
“怎么还不来?”
卓贵带领军卒堵在门外,心急如焚,焦急的等待程大都督到来。
苏慕秦则百思不得其解:
张九四躲在大头的屋内,却始终没有问起大头的下落。
奇怪,
难道他不是来找大头的?
棚户区后面是片废弃的工地,一垛垛烧残掉的青砖红瓦,随意堆砌其间,
地上,
还有常年无人清扫的落叶枯枝,荒凉破败,没人愿意经行此处。
南云秋却鬼鬼祟祟,猫着腰穿梭其中。
在角落附近的坡下,拴着一匹马。
幼蓉心有灵犀,已在此等候。
“哥,为什么要露出真容,程家认识你的人很多,不怕危险吗?”
幼蓉小心翼翼,帮他揭掉那层薄薄的面具,
感到很不理解。
南云秋却不这么认为,他想,
危险当然有,但是只有用真容杀人,
才能让仇人肝胆俱裂,
让自己酣畅淋漓,
让死难者得以慰藉!
今后但凡报复我南家凶手,无惧艰难险阻,必用真容。
“别乱走,记得还在这里等我。”
“哦,你快去快回,小心点。”
“驾!”
南云秋弯腰俯身,策马直奔北城。
他的目的地是程家大院,目标是程天贵!
留给他的时间有限,要往返,还要杀人,而程百龄不须往返,单程就到了,
如何弥补巨大的时间差,不让他露馅,
就需看张九四好好扯淡了。
“哒哒哒哒,”
马蹄卷起尘土,撞击他的心头,时间点点滴滴流逝,多耽搁片刻就,就多出巨大风险,甚至会影响此行的成败。
一匹马,
一个人,
一把刀!
此时,在北城的某个院子里,
几个汉子套好了马车,磨刀霍霍,就等主子下令出发。
两名同伙前后脚进入院子,纷纷禀报:
“少主,程天贵已经到家,多名家丁离开了大院,分头行动不知去向。”
“少主,程百龄车驾已经离开大都督府,听说是前往南城迎接采风使。”
“真是天助我也!”
南云春昨晚就勘察好了地形,之所以没有夜袭,等的就是程家去迎接采风使的时机。
果然,
一切尽在他的预料之中,彭大彪等人心服口服。
“出发!”
南云春目露杀机,
他要亲手干掉妹夫。
出身河防大营,他混到了偏将的职位,虽说没有经历过疆场厮杀,
毕竟,
受南万钧熏陶,耳濡目染,也具备了军戎素质,懂得养兵练兵,
手下十几名护卫,经他调教,颇有军戎素养,令行禁止,进退有序。
他们刚出发,
南云秋已捷足先登。
程家大院,还如往日那样静谧,四周罕有人来往,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水榭旁仍没有春的迹象,还沉睡在寒冷的冬日,没有苏醒。
深池里,
春风乍起,卷起层层涟漪,跳跃的水波,仿佛在诉说,曾经的罪恶!
姐姐,
我发过誓,
要为你报仇雪恨,让凶手不得好死!倘若你泉下有知,请你张开嘴,祝福我,倘若你在天有灵,就睁开眼看看吧!
水面上,
有股水柱翻腾,涌动成了漩涡,仿佛南云裳在诉说。
天宇间,
两团云彩倏忽追逐,仿佛南云裳的双眼正注视他。
南云秋栓好马,泪眼婆娑,看到了姐姐,
充满了力量。
第321章 你也有今天
程天贵住在前院,
他不敢走正门,猫腰溜到程家东边的院墙下,左右逡巡,竖耳凝听,
然后狸猫似的迅速攀上墙头。
里面是程家的马场,
他曾教程阿娇骑过马,对其中的地形建筑非常熟悉。
沿墙而走,借助出墙的树枝,他轻轻落下,东拐西绕,如入无人之境。
跨过拱门,来到大院的中间,
悄无声息往南疾走。
好在程天贵派出不少家丁,去寻找吴德的下落,院子很空,路好走许多。
三下两下,
他就窜到了前院,溜到程天贵卧房的窗户底下。
前院里,下人肯定不少,就要费些周折了。
“嗯,知道了,去准备吧。”
房屋里面,传出了程天贵吩咐家奴的声音,
南云秋大喜,轻手轻脚站起身,朝里面窥瞧,顿时心如刀割。
姐姐的卧房,他去过,也很熟悉,
可是眼前的景象,让他不敢相认。
屋内粉刷一新,家具,被褥,饰品都新换过了,姐姐以前用过的梳妆台也没了,再无半点南云裳的痕迹。
仿佛程家大院从来没有过她的存在。
斗转星移,
物是人非!
不由得,眼前又浮现出姐姐孱弱憔悴的面容,小心翼翼动辄得咎的神态,
南云秋恨得牙痒痒,
苍天有眼,此时卧房内恰好无旁人在场,正是结果仇人的良机。
不巧的是,
程天贵披上衣服,竟然出去了。
不会吧!
南云秋急得直跺脚,如果追到前院子里,肯定会惊动家丁护院,那样就麻烦了。
左思右想,不去管那么多了,大不了大开杀戒,
反正他们也不是好东西。
打定主意,
他要动手了。
刚溜到拐角处,就听到匆匆的步履声,吓得他又连忙躲回到原处,却见来人正是程天贵。
并不是要出门,
而是闲庭信步往马场方向走去。
真够霉的!
自己刚从马场那边溜过来,还得再跟过去,白耽搁了工夫。
待程天贵走远,
他猫腰钻出来,刚到拐角处,迎面险些撞到了人。
糟糕!
他迅速掏出了家伙,发现就是刚才前院里的家丁,手里端着食盘,里面烫了一壶酒,还有几样精致菜肴,
看样子是要送到马场去。
“瞎了你的狗眼,走路也不看人。”
家丁在程府应该资历颇深,或许就是程大公子的身边人,也不看对方是谁,就脱口大骂。
“啊!你,你,你是南……”
当他认出来人是谁时,刚想喊叫,就被抹了脖子。
所以说,
眼神好,未必是好事!
南云秋不得不杀他,否则喊出声就要坏事。
幸好左右没人,
他把尸体拖到窗户旁边的花坛里,索性把家丁的帽子也戴上,端着食盘径直走向马场。
中院分东西两个跨院,
西边是程阿娇的闺房,东边就是马场,各有道拱形门隔开。
远远地,就听到清脆的巴掌声,还有怒骂声。
“贱人,连孩子都看不住,要是有个闪失,我就活剐了你,滚!”
丫鬟捂住脸,哭哭啼啼从马场里跑出来,边抹泪边轻唤道:
“宝儿公子,你在哪里?”
活该南云秋点背,
他本来缩在墙柱后面,自以为很安全,绝不会有人刻意来这里踅摸,偏偏小丫鬟在找人,恰恰就寻到墙柱后。
“找死!”
南云秋本就心焦气躁,等得不耐烦了,举起带血的利刃就刺。
此刻他的心情,可以说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但是,
利刃快到人家脖颈处时,他却停下了。
那是个女人,柔弱卑微的女人,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珠,还有清晰的指痕,
他下不去手。
丫鬟看到他,也认出来了,顿时花容失色,又下意识的捂住嘴巴,生生把惊叫声堵回去了。
她是翠儿,
在整个程家大院里,就她心疼南云裳,时常为少夫人鸣不平。
看到她,就仿佛看到姐姐,
冰冷的心慢慢消融。
翠儿没有吭声,只是拼命的摇头,
她当然知道,南云秋这副模样出现在程家,手中还有带血的凶器,意味着什么。
她是在祈求,祈求他放过她。
“谢谢你曾经对我姐姐的好,你就当什么也没看见,走吧!”
翠儿又拼命的点头,哭得稀里哗啦,依依不舍跑开了。
“混蛋,磨磨蹭蹭的,快端过来。”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程天贵以为是家丁。
南云秋冷冷道:
“这是断头饭,你吃得下去吗?”
“混账东西,你不想活了,竟敢咒我?”
程天贵转身挥拳就打,当他看到帽子下的那张脸时,顿时像见了鬼一样。
那张脸很遥远,很生疏,更很恐怖。
他意识到死神来了,刚张开嘴叫喊,腹部就遭受了重拳。
“哎哟!”
他捂住肚子,弯成了虾米,不自觉的蹲在地上。
“没想到我会回来吧?
也对,
我是一个朝廷钦犯,逃亡天涯的罪人家属,躲在阴冷幽暗的洞穴里活命,还来不及呢,
怎么还敢闯入海滨城的主宰程家大院?”
程天贵冷汗如珠,嘴唇剧烈抖动,
却发不出声音。
“当初你派我去水口镇,也陪我吃了顿断头饭,那时候,
你会想到有今天吗?
你们将我的消息密告白世仁,引来杀手时,
你会想到有今天吗?
你唆使苏慕秦设计陷害,派严有财扮作铁骑营的官兵在南郊杀我,
你会想到有今天吗?
你拿到海捕文书,指使苏慕秦在南风楼设伏杀我,
你会想到有今天吗?”
面对连珠炮的质问,程天贵哑口无言。
南云秋越说越激动,
终于等到了今天。
“你们杀我领赏邀功也就罢了,姐姐她有什么错?
她是你程家的人,朝廷并不会株连她,但是,你们却株连了她!
姐姐在你们家比下人还可怜,
给他亲弟弟塞几个钱,还要背着婆婆,她像个丫鬟一样洒扫庭除,还要处处被婆婆辱骂指责,给你们程家生了三个孩子,
她都难产了,你们还要逼着她接着生。
你们把她当人看了吗?
你们程家还是人吗?”
程天贵依旧一声不吭。
南云秋指责的那些罪行,都是程家干的,所以无言以对。
“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神明!”
南云秋飞起一脚,直接把他踢飞,重重摔倒在地,发出了杀猪般的哀嚎。
“小崽子,你想怎么样?”
程天贵受不了折磨,喉咙里沙哑地发出咒骂,眼珠瞪得通红,仇恨的望向南云秋。
“第二次逃离海滨城时,我说过,再回来时就要杀光你程家,鸡犬不留。”
闻言,
程天贵浑身一哆嗦,自知死罪难逃,但南云秋要杀他全家,绝对无法接受。
他还有个聪明伶俐的宝儿,
那是他程家的未来。
脑袋里急速飞转,思索逃生之策。
“同床共枕七年,你怎么能狠心推自己的发妻落水?”
“是她自己跌入水中的。”
“那你就忍心看着她在水里挣扎?”
“我不会水。”
“哈哈,简直是可笑,当我是三岁孩童可欺吗?
你是海州水师的头目,自幼在黄河畔大海边长大,你说自己不会水,鬼都不会信。
她在水里挣扎,
你死命的打她,下得去手吗?”
“我没有打她,只是把她拖到水底。”
南云秋心都碎了,
原本他并不知道这些细节,故而连蒙带骗,目的是诱使凶手道出真相。
这也是临来时,文帝对他的交代,要他查出南云裳溺死的真相。
果然,
真相是如此绝情,如此惨烈!
春风带着寒意拂过,在地面上回旋,似在为人间的悲剧呜咽。
马场的角落摆了口大水缸,是为饮马取水用的,
他要以牙还牙,让凶手也尝尝溺毙的滋味。
拖着那条将死之狗来到角落,
程天贵知道他要干什么,求生的本能让他此时才想起求饶。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求求你看在我和云裳夫妻一场的份上,饶过我这回。你要什么条件,我都能答应你。”
“你还有脸提姐姐的名字,晚了!”
“嘭!”
满满的水缸溢出大片水花。
程天贵死死抓住南云秋的手,苦苦哀求,垂死之际,说出了让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饶了我,我告诉你那批官盐的秘密!”
程天贵拼了,
生死关头面前,尽管在南家惨案之中,作为源头的官盐之谜牵扯到他程家,
他还是要说。
毕竟,人死灯灭,什么都没了。
官盐之谜,
南云秋当初在程百龄书房里偷听过,从死去的金管家嘴里了解过,但都是只言片语,仅仅是个梗概,
他并未真正掌握到完整的链条。
如果程天贵能说得明白,
接下来,对参与制造惨案的其他几家的罪行,就能顺藤摸瓜,全部掌握。
他松开了手。
程天贵哆哆嗦嗦,说出当时的详情:
太康十一年年初,
私盐买卖非常火爆,盐价大涨,程百龄一时贪心,便把盐仓中全部官盐拿出来,转手倒卖给各路盐商,
当时还指望夏天来临时,多雇些人手晒盐以弥补亏空。
不料,
人算不如天算,
那年夏季台风频仍,暴雨下了一个多月,海水盐分大减,光照不足,几方盐工又大肆械斗,死伤甚众,
整个夏天颗粒无收。
程百龄忧心忡忡,生怕朝廷查起来,不料刚刚入秋,金家便找上门,说又有大买主,开口就要采买八万石。
南云秋心头一凛,
八万石,和钦差宣布他爹的罪状吻合!
第322章 以慰在天之灵
程天贵继续供述:
八万石,那是多大的买卖,可是,八千石程家都拿不出来。
面对巨额的利润,
程家四处倒腾,把水口镇的私盐都算进去,也不过一千石,后来只给了金家八百石。
但是金家许以重利,
要程家开具八万石的票据给他,还承诺,说是暂时应付买主,保证三个月内就还回票据。
南云秋问:
“就是京城的金家商号吗?”
“是的。”
“那后来呢?”
“须知海滨城满打满算,一年也制不出两万石海盐,
票据要是落到朝廷手里,账目根本对不上,
那就糟了。
再加上当时信王忌恨我爹,一心要找海滨城的茬子,我爹再贪心也不敢干,但在巨大利润的驱使下,最后,
我家还是昧着良心,开具了八千石的票据。”
“那么金家有八千石的存盐交给买主吗?”
“根本不可能!
八千石需要花费数十万两银子,他们经商的讲究快进快出,绝不会把银子押在库存上。
可以断定,
金家运送出去的官盐,至多就是我们给他的八百石。
可是,
后来我们才知道,他们那么做是为了栽赃陷害你南家。
但是我们也搞不清楚,
八百石的实物,八千石的假票据,怎么到了望京府的卷宗上,还有钦差的圣旨里,就滚雪球似的变成了八万石?”
阴谋,
彻头彻尾的阴谋!
至于南万钧为何认罪八万石,还是个谜。
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南云秋浑身颤抖!
他痛恨金家,
痛恨望京府的韩非易,
痛恨知情的白世仁,
还有昏聩透顶的狗皇帝。
如此简单的案情,只要派人详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查出端倪,还南万钧清白。
可是,所有人都装聋作哑,无动于衷。
南家惨案,是他们联手炮制的。
他们合伙杀死了南家满门!
当然,
他更痛恨程家。
“你爹和我爹既是亲家,又是结拜兄弟,在我家面临灭门的冤屈时,你们竟然选择了沉默,
更可恨的是,
你们助纣为虐,充当他们的手中刀。
你们被财货遮蔽了眼,被猪油蒙了心,我要杀你家满门不算狠吧?”
程天贵歇斯底里:
“不,你不能言而无信,你说过饶过我的。”
“你当初迎娶我姐姐的时候,也曾发誓要好好待她一辈子的,你言而有信吗?”
一个杀机爆棚,
一个困兽犹斗,
却不曾注意到,轻微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你们在玩水吗?”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南云秋陡然警醒,拔出血迹未干的利刃。
转头一看,
竟然是个手推木头车的小男孩。
“爹爹,水里很凉的,你不冷吗?”
“爹不冷,宝儿快回去找翠儿姐姐,爹爹一会就来。”
孩子并没有走,反而又好奇的打量南云秋,嗲嗲的问道:
“你是谁啊,我怎么没见过你?”
南云秋悄悄收回利刃,看着孩子,长得太像他姐姐了,心酸又心疼。
孩子是他的亲外甥,可是,自己是来杀孩子他爹的。
这样一来,
孩子既没了爹,又没了娘,该有多可怜!
“你怎么不说话呀?”
南云秋戚戚回道:
“我,我是来看望你娘的。”
“我娘?我也没见过她,他们说我娘去了很远的地方,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南云秋愣住了,
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真没劲,老是不说话,不跟你玩了,我去找翠儿姐姐喽。”
小男孩蹦蹦跳跳推车走了。
世间的悲惨和他无关,人性的恶毒和他无关,
在他幼小的心灵里,世界是美好的,纯洁的,人们是良善的,单纯的。
有吃的,还有好玩的,
就是他的快乐所在。
人要是永远长不大,该有多好!
南云秋在女真,做梦都盼着见到小外甥,孩子和他血脉相连,
而且,
孩子是目前这个世界上唯一和他有血亲关系的人。
可是,如果杀了程天贵,孩子长大之后会不会恨他的舅舅?
孩子会理解今天发生的一切吗?
毕竟,孩子也姓程!
他傻了,呆了,愣了,不知如何是好。
蓦地,冷风袭来,
他下意识的闪躲,冷风擦着他的耳后根而过,划破了他的后脑勺,皮肉绽开的痛楚,鲜血流出的感觉,深深刺激了他。
眨眼间,
他反手制住穷凶极恶的程天贵,薅住头发将其摁入水底。
他本来还犹豫不决,是程天贵给了他杀人的理由!
“呜呜!”
程天贵死命挣扎,疯狂的舞动手中的马槽钉,想要浮出水面,呼吸奢侈的空气。
而那只钳子般的大手力有千钧,粉碎了他的徒劳。
硝烟过后,
水泡散尽,
他趴在水缸里,一动不动。
正如他溺死妻子时的模样。
……
“姓张的,程大都督来了,赶紧出来说话。”
程百龄听闻采风使在他的地盘上遭到劫持,虽说,他巴不得张九四趁早撕票,可他也难逃干系,于是快马加鞭而来。
哪知他到后,
张九四却嘟嘟囔囔不肯现身。
“你们把吴德那狗贼也带过来,否则免谈。”
“他躲起来了,偌大的海滨城,哪能一下子就能抓到?不过你放心,他跑不掉的。”
张九四佯怒道:
“不行,不杀了他,难解我心头之恨。”
“你这样做就不厚道了,
你当初开出了条件,就是要程大都督过来。
现在他来了,而且宽宏大量,只要你放了魏大人,就宽恕你的罪责。
你也是江湖好汉,一口唾沫一颗钉,
怎么又变卦了呢?”
张九四也很窝囊,心想,
并非我老张不讲信用,是那姓魏的逼我这么做的,我只是个背锅的。
卓贵嗓子快喊哑了,
真恨不得带人冲进去,把歹徒的嘴巴给撕烂。
苏慕秦冷眼观察,以一个商人的眼光,审视张九四言行,觉得这样做并不划算,也不符合常理。
他和张九四交恶多年,颇为了解。
那个狗东西只是胖,却并不蠢!
“张九四,你别是做了什么手脚吧,快把魏大人带出来,让大伙看看。”
“姓苏的,你滚远点,程家的走狗,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从头到尾没听到采风使的声音,都是姓张的在胡咧咧,苏慕秦怀疑背后有隐情,本想试探一下,
结果,
张九四骂他没有资格说话,还嘲讽他是走狗,
脸色相当难看。
骂完之后,氛围弄得有点僵,张九四便搜肠刮肚,继续编造拖延的理由。
“快晌午了,老子肚子咕咕叫,先弄点酒肉过来,吃饱了再说。”
“好好好,都听你的,不过咱可说好喽,不要伤着魏大人,吃饱了就得交人。”
“先吃了再说。”
堂堂大都督被一个刁民颐指气使,程百龄拂然不悦,招招手喊过几名随从,示意他们架起弓箭偷偷摸进去,见机行事。
“慢着慢着!”
卓贵连忙阻止了老程的极端行为。
“程大人,万万不可盲动,要是姓张的狗急跳墙,你我皆担待不起。还是赶紧备饭吧。”
程百龄只好从命,
脸色铁青。
卓贵摸摸自己的肚皮,赶了几百里的路,没吃上老程安排的接风宴,又折腾了个把时辰,自己还前胸贴后背呢。
“呃!”
张九四如愿以偿,又拖延了一顿饭的时间,可是还不见采风使回来。
吃完之后又怎么办?
好家伙,
原本吃饭时风卷残云的莽汉子,像饿死鬼投胎,现在却像未出阁的大小姐,开始细嚼慢咽,
米饭粒一颗一颗吃……
南云秋不能再耽搁了!
杀了程天贵,报了姐姐的仇,的确泄了心头之恨,心里也难免荡起波澜。
好聚却不能好散,原来好好的一家人,最后变成了家破人亡的结局。
谁之过?
此地不宜久留,
他单手抓住根圆木,轻轻借力便攀上墙头,
他估计,张九四快要撑不住了。
如果张九四失守,那他就将暴露,程天贵之死,就要扣在他头上。
想杀,并且敢杀程家大少爷的,没有别人,
只有他!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刚攀上墙头,外面竟然有人反向而行,同时跃上了墙头。
二人相隔只有丈把远的距离,
能清晰地看清彼此的模样。
外面进来的人正是南云春!
南云春愣了,傻了,仿佛置身于梦境中!
他率先爬上来,墙内也突然有人窜出来,吓了他一大跳。
而当他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时,惊呆了,险些跌下去。
下意识里,他差点喊出三弟的名字。
南云秋怎么还活着?
他来这干什么?
他不会认出我吧?
一连串的惊疑萦绕在心头,南云春大为感概,唏嘘不已。
昔日自己最不喜欢,最瞧不起的三弟,在朝廷举国缉捕的危机下,还能顽强的活着,而且越挫越勇,越有斗志。
弟弟长高了,变结实了,人更冷峻了,
也越来越陌生了。
南云秋也懵了,心口狂跳,还以为碰上了官差。
毕竟刚杀了大人物,心虚。
可是,眼前之人似曾相识,应该就在这两天见到过。
二人相互打量片刻。
南云春还以为弟弟认出了他,暗叹真倒霉!
天下之大,何处不相逢,偏偏此时此地遭遇,还几乎面对面。
杀心油然而生……
第323章 兄弟擦肩
他想动手,又犹豫了。
此时,彭大彪也跳上来了。
南云秋猛然想起,玉鹏说过,他们是来采买官盐的马队,后面这位壮汉叫彭大彪,操着太平县口音的掌柜。
双方不自觉的做出了拔刀的动作,看彼此并无敌意,又各自按下。
南云秋走了,
他们进来了。
看到水缸里的尸体,南云春竟然莫名的失落,明白了:
他要干的事却被弟弟干了。
回到山上,对南万钧还不能实话实说,这份功劳要记在自己头上。
瞬间,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念头袭来。
弟弟冒着极大的风险来给云裳报仇,这份家人的情义弥足珍贵,感人肺腑,自己作为大哥,却做不到这样。
弟弟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废物,
而是顶天立地的男人!
此情此景,他感到了后悔和失落,以前不该伤害弟弟。
在那次寿宴上,
他之所以四处寻找南云秋,就是想让杀手把弟弟干掉,把南家人全干掉,只留下自己和怀孕的妻子。
可惜,
他俩今后再也做不成兄弟了。
望着程家大院,他收起钢刀。
来前,南万钧交代过,要留下程百龄,将来还有用处。
转过身,看见马槽旁有张破席子,他拿过来盖在水缸上,然后怏怏离去。
“张好汉,饭也吃了,酒也喝了,现在总该把魏大人送出来了吧?”
卓贵心急火燎,连称呼都很客气。
“饱暖思淫,不,思困,对,饱暖就犯困,老子先得睡会儿,你们且耐心等候。”
卓贵气急败坏,急得直跳脚,张九四这那句话的破绽很多,他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旁边的苏慕秦却疑心顿起,走到程百龄身边,悄悄低语:
“大都督,在下怀疑其中有诈。”
“你说。”
“张九四劫持采风使的目的就是活命,
如果刚开始就出城的话,他早就逃之夭夭了,可为何要执意到棚户区来?
即便要找大头寻仇,要找吴德算账,而今他也应该知道,
大头确实不在,吴德也一时半会没办法抓住,
他再躲在里面赖着不走,没有任何意义。”
程百龄点点头:
“没错,本都督也是如此认为,估计他是在拖延时间,要不然,在生死关头,怎么会有心情要吃要喝,还要再睡会儿?蹊跷,非常蹊跷。”
“大都督高见!
最可疑的是,他说他要睡觉,试问,劫持人质的人敢睡觉吗?
分明就是拖延时间。
可是,他为什么要拖延时间呢?
而且,采风使从头到尾为何一直没动静呢?
这二者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哦。”
程百龄倒吸一口冷气,惊道:
“你的意思是说,他拖延时间是为了采风使,或者说采风使根本就不在里面?”
“这个嘛,在下不敢断定,只是合理猜测而已。”
苏慕秦确实不敢打包票,因为众目睽睽之下,没人看到采风使出来过。
继而,
他又说道:
“要想证实到底是不是如此,索性派人强行闯进去,反正不到万不得已,张九四不敢杀人。
在下很了解他,
此人非常讲义气,
他手下那么多兄弟在咱们手上,是不会轻易干傻事的。”
大道上,骏马飞驰,
骑者心急如焚,脑后还渗着血迹。
“来人!”
程百龄恼了,不顾卓贵的制止,刚要下令闯进去,
里面张九四说话了:
“魏大人说,昨晚杀害玉鹏,还有殴打他的人,除了搞钱,还有个绰号叫歪嘴的盐丁,大人吩咐把此贼带过来,要扇他一万个耳刮子。”
程百龄和苏慕秦对视一眼,
瞧这话说的,说明采风使在里面呢。
否则,歪嘴进去吃耳光的话,就会发现破绽。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不免有些讪讪。
要教训歪嘴,是张九四好不容易又编出的理由。
此前,他吃完饭后,还提出,把他那些进城的兄弟也带过来,卓贵也照做不误。
提出歪嘴的要求后,
张九四立马想到,有破绽,赶紧又改口:
“魏大人说,看见歪嘴就觉得不舒服,把他的脑袋丢过来就行。”
程百龄和苏慕秦对视一眼,不知里面又要搞什么花样?
从程百龄老脸的颜色来看,可见愤怒到了极点。
卓贵后知后觉,此时也起了疑心,主动过来搭话。
“程大人,要不派人悄悄进去看看?”
“好,本官正有此意!”
卓贵又道:
“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要是惊动了绑匪,伤到魏大人,那可是你的责任。”
程百龄面如猪肝色,
心想,
他娘的,黑锅全甩给我,你倒是赤脚上岸了。哼!出了事,你也逃不掉。
而苏慕秦在旁挤眉弄眼,示意他答应。
“好吧,本官一力承担。”
“外面的听好喽,这是最后一个条件,你们要是做到了,爷不会再食言,马上放人。要不然,就鱼死网破!”
张九四说完,
自己都后悔了,
要是采风使还没回来,他该如何收场。
“老天保佑,让那混蛋早点回来,俺老张实在撑不住了,今天半个时辰,俺就把一辈子的谎话都说完了。”
程百龄信以为真,马上派人到达南城门,却没找到歪嘴。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几人合计之后,挑选两个手脚麻利的手下,悄悄进去察看,如果采风使果真不在里面,就马上冲进去抓人。
然后,
再以那些盐工性命相要挟,逼迫张九四说出实情。
歪嘴早上听说搞钱被杀后,吓得早就躲了起来,后来见没人来找他算账,又神兜兜的出现了,
他以为自己不过是个小虾米,撑死了也只是个帮凶,采风使没有怪罪他,
也是情理之中。
但是他毕竟不放心,便偷偷溜到棚户区附近,想打探消息,只要绑架之事顺利结束,他也就可以睡个踏实觉了。
可他刚到了棚户区附近,就看到几匹快马杀气腾腾,往南城门方向奔去。
歪嘴魂飞魄散,赶紧又准备跑路。
鬼使神差,
他悄悄绕到棚户区后面,想找个僻静的地方躲躲,等那些人都走了再逃走。
偏偏,
透过那垛砖墙的缝隙,他看到有个女子跪在地上,背对着他,而女子的面前,是个男子打扮的人。
两个人挨得很近,举止亲密,动作也颇有些暧昧。
“他娘的,想不到这里竟然有对野鸳鸯,大白天就要上演活春宫。”
歪嘴口水滴答,
准备看场好戏再走。
哪知,他意淫的画面并未出现。
只见女子低头取东西,男子的模样赫然映在他的眼帘。
啊,是南云秋!
歪嘴大吃一惊,嘴更歪了。
城门口至今还有南云秋的画像,这颗脑袋很值钱的。
他本想去告官,看见女子又抬起头,不停的在南云秋脸上弄来弄去。
又是哪来的新花样?
歪嘴犯了严有财同样的错误,又心猿意马,想入非非,错过了活命和领赏的大好机会。
他目不转睛,不敢眨眼,
生怕错过任何一片旖旎春光。
“他娘的,那样的姿势也能搞,真是领教了。”
他暗暗叹息,
简简单单的事情,竟然能千姿百态,只恨自己平时学艺不精,今后定要虚心到青楼请教,
否则,这辈子白活了。
等女子起身后,
他瞠目结舌,
明明刚刚是南云秋,现在却奇迹般变成了采风使的样貌,
难道女子不是青楼花魁,而是个变戏法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
等悟出其中的原委,
他肝胆俱裂,像是见了鬼似的,不自觉的“啊”出声来,拔腿就往棚户区门口跑。
“糟了,有人发现了咱们!”
南云秋大惊失色,看到了那个身影,起身就追,心口突突狂跳,比杀死程天贵还要紧张。
从脚下到门口不过数十丈远,
别的且不论,
只要那家伙声音喊得响一点,卓贵他们就能听到。
如果那样,真就彻底完蛋了!
“采,采风使,采风使,救命啊!”
歪嘴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知道对方不会放过他,逃命的唯一办法:
就是赶在南云秋动手之前,跑到官差那儿。
他使出吃奶的力气,迈开双蹄,
可越是慌就越乱,不小心还被枯枝绊了一跤。
南云秋也使出浑身解数,双方距离渐渐拉进。
色乃杀人钢刀!
歪嘴本指望看出肉搏好戏,谁料戏没看成,转眼要奔赴黄泉。
“救命啊,采风使,南云秋!”
由于过分紧张,他跌跌撞撞,声音嘶哑,前面几步远就是拐角,只要能拐过去,后面的凶手就不敢再追。
歪嘴有些笃定:
如果杀了他,官差近在咫尺,对方也逃不掉。
绝不能功败垂成。
南云秋又怎能不知形势危急!
莫说别的,前面就是皇帝老儿,他也不会手下留情。
眼看对方就要绕过墙角,成败就在一瞬之间,他飞身而起,凌空掷出腰间的利刃。
寒光闪过,
消失在眼前,疾速扑向前方的猎物。
“来人……”
歪嘴俯扑倒地,
可是还未死绝,仍艰难的往前挪动。
呼叫声还真把官差惊动了,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第324章 大智如愚
刻不容缓,
南云秋顾不得许多,现在只能赌一把,赌那个家伙翘辫子了。
在官差出现前的刹那间,
他立即狂奔回到那道豁口,进去之后,连堵上豁口都来不及了,就径直望屋内跑去。
苏慕秦异常警觉,似乎听到了,有人在呼喊采风使的名字,
当即禀报了程百龄。
程百龄早就起了疑心,派人循声去搜寻,自己则按捺不住,不管卓贵的劝阻,亲自带人冲进屋内,架弓持剑,杀气十足。
令他大跌眼镜的是,
采风使的确在里面!
不过,
他们却看到了奇怪的一幕!
采风使并不在张九四的控制之中,两人相隔有丈把远,换句话说:
采风使绝对很安全。
而更奇怪的是,张九四傻不拉叽,在那抓耳挠腮,头发乱蓬蓬的,而采风使则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脑后,还有衣领上,
都沾有血迹。
众人都认为,采风使遇害了。
“魏大人,你死得好惨啦!”
“你这狗贼,敢擅杀朝廷命官,看本官不将你凌迟处死!”
张九四呆若木鸡,眼角还有明显的眼屎。
自己并不清楚,采风使为什么受伤,为什么要趴在地上,
一切来的太突然,
他完全没有醒过神,好像刚刚睡了午觉,被他们吵醒了一样。
但是他眼疾手快,
看到官差闯进来,马上一个箭步,抢在官差前面冲过去,又把那根尖枝抵在采风使的脖颈上。
眼珠子转了转,信口胡诌:
“嚎什么丧?魏大人老是想逃跑,我才打昏了他。”
这番说辞有如神助,精辟到位,
南云秋佩服得五体投地,暗暗竖起大拇指。
“哎哟,好痛!”
南云秋此时才睁开眼睛,非常配合张九四,继续这段犹如神来之笔的演戏。
卓贵最高兴,魏大人终于活过来了,自己也转危为安。
苏慕秦和程百龄很沮丧,
也想通了,
难怪一直没听到采风使的声音,原来是被打昏了。
张九四心里偷着乐,
竟又反咬一口:
“说好了要看到歪嘴的人头,你们背信弃义,是存心要置魏大人于死地吗?”
“好汉莫要误会,都怪程大都督,是他非要闯进来,本官怎么也拦不住。”
卓贵当即就把程百龄卖了,
程百龄又羞又恼。
张九四又道:
“哦,原来是姓程的老棺材瓤子干的蠢事,
依我看,
他不安好心,是存心要害魏大人,和姓苏的蛇鼠一窝。
卓大人,他俩穿一条裤子,狼狈为奸,你们一定要好好查查。
他的罪行叫什么来着?
叫,
叫,反正就是把竹子砍光了也说不清。”
卓贵耍聪明道:
“罄竹难书?”
“对,没错,就是这个词。”
“请好汉尽管放心,惩腐肃贪乃本官分内之事。”
这时,一名官差进来禀报:
“大都督,外面山墙下躺着具尸首,是吴德手下的盐丁歪嘴,被人用利刃扎死。”
程百龄恼道:
“何人所杀,可有踪迹?”
“兄弟们追出去了,目前尚无消息。”
“岂有此理,谁会跟个不起眼的盐丁过不去呢?”
程百龄面子上过不去,而且当着采风使的面子,自己的地盘上发生凶杀案,海滨城的治安能让人放心吗?
“呸!”
张九四鄙夷道:
“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这个老贼,手下的盐丁有几个好人?
他们都是靠敲诈勒索商户,盘剥百姓过日子,
你去问问,
哪个盐工不想杀他们,哪个百姓不想剁碎了他们喂狗!”
程百龄实在不堪其辱,
愤而退了出去。
卓贵越想越开心,还没开始查案,就抓住了很多线索,也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张好汉,现在你所有的要求都得到满足啦,该兑现诺言了吧!”
张九四撇撇采风使,收到他同意的暗示,
颇为慷慨:
“那是当然,我张九四一口唾沫一颗钉,站着撒尿的人最讲信用。不像有的人,为了钱不择手段,连兄弟都出卖。”
所有人都看得出,
他是在嘲讽苏慕秦。
苏慕秦无法辩驳,只得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这场大戏从早上演到下午,
终于要曲终人散。
南云秋在张九四的挟持下,来到南城门外,目送那帮盐工打马远去,临走还不忘悄悄提醒张九四:
三日后不见不散!
张九四挠挠头,不解其意,跳上马就跑了。
心想,
算了吧,我玩不过你,下辈子咱也别见面了!
大都督府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又一场盛宴开始了。
说是官家的便饭,
上的菜却一个比一个豪横,要不就是东海里的海货,要不就是早就备好的山珍野味。
“魏大人,您请上座。”
“岂敢岂敢,您是大都督,位高权重,又是海滨城的主人,下官怎敢喧宾夺主?”
“不不不,您代表朝廷奉命办案,又是卜大人和信王爷的武举门生,本官不敢托大。”
二人为一个座位客套不已,太虚伪了,
卓贵看不下去,恨不得自己坐上去。
最后,还是程百龄居中就坐。
南云秋和卓贵一左一右,苏慕秦就坐在南云秋下首,其余都是都督府的陪客。
作为东道主,
程百龄端起第一杯酒,敬两位御史台的客人,说的当然还是客套话。
意思是,
两位莅临海滨城,务必要帮他挑出问题,指出不足,纠正偏差,还要不吝指导帮助,
云云。
第二杯酒,
他则端端正正站起来,向南云秋赔不是。
“魏大人甫临海滨城就遭如此祸难,实乃本官护卫不周所致,惊扰了大人,有罪有罪,还请魏大人宽恕一二。”
“哎,
程大人太见外了,
哪个地块上都有张九四那样的乱民匪寇,海滨城纵是净土也在所难免,
好在程大人果断出手,与之斗智斗勇,下官不过是虚惊一场。
您尽管放心,
喝了这杯酒,下官定会忘得干干净净。”
“魏大人宽宏大量,如此豁达襟怀,本官很感激!”
接下来,
宾主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喝得那叫一个热闹,一个痛快。
酒是香的,菜是美的,气氛是暖融融的,
但每个吃客却各怀心思。
南云秋还没开始正式查访,就掌握了很多证据,管中窥豹,完全可以交差了。
但是,
还远远不够,
海滨城还藏着一个最重要的证据,也就是程家最大的罪行。
那件事要着落在张九四头上,
他已经想好了对策。
既然如此,在这种场面上,也就没有必要再和程百龄板着脸,闹得不愉快。
而且,
自打他脱险后,卓贵的脸色就变了,仿佛又回到御史台里,
卓贵继续摆老资格,一副好为人师的腔调。
此番提前三天出来,虽说是奉了卜峰的命令,但难保卓家叔侄不记恨在心,回去之后,肯定会想办法整治他。
借酒桌上的机会把关系拉拉进,弄得和睦一些,也是向卓贵示好。
官场上,
太刚易折,太柔易造人欺辱,刚柔并济,长袖善舞才是生存的诀窍。
而且,
场面融洽些,程百龄和苏慕秦才会认为有空子可钻,
他也才能趁机狠狠敲海滨城一大笔钱。
他听张九四说要扩大海贼规模,还要把兄弟们全部转出海滨城,这些,
都急需钱。
程百龄老谋深算,借着举杯的机会,偷偷观察武状元,心潮起伏。
在死牢里言辞不逊,下手狠毒,酒桌上却和融通达,彬彬有礼,前倨而后恭,
到底哪一面才是他的真容?
如果对方是存心来找茬的,自己不会掏一文钱出来,那就公事公办,大不了派人在回京的路上做掉他们。
如果对方只是例行巡查,
那么,
姓魏的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很有可能就是为了敲竹杠。
在他的印象里,
采风使都是同样的德性,当婊子还要立牌坊,最典型的就是卓影。
不过要是那样,事情也好办,交给苏慕秦运作就行。
交个朋友,花钱免灾嘛!
机会难道,他很想让程天贵也过来,见识一下场面,好好结识京城的官员,领悟官场上的诀窍。
可惜,催了两次,
也不知儿子跑哪里去了。
“苏掌柜的为何默默不语?来,本使也敬你一杯。”
南云秋笑盈盈的举杯示意,苏慕秦受宠若惊,连忙起身表示恭敬。
刚才他几次要敬酒,都被南云秋借故挡开,卓贵更不把他放在眼里。
商人嘛,向来不招当官的待见。
官场上还有个规矩,如果当官的刻意和商人示好,那就表明:
兜里缺钱了。
“在下先干为敬,魏大人您随意。”
南云秋之所以敬他酒,是因为,
他看见苏慕秦一直在默默偷窥他,那种眼神似乎能把他脸上的机关穿透。
苏慕秦又回敬一杯,开始攀谈。
“魏大人武状元出身,陛下还亲自授奖,在下十分羡慕,今日能得睹尊颜,万分荣幸。”
“哎呀,
本使一介武夫,打打杀杀的有什么好羡慕的?
哪像苏掌柜经营有方,
年纪轻轻便成为海滨城的当代陶朱,连程大都督都青睐有加,这才招人眼红呢。”
苏慕秦很满足,
却故作谦逊:
“魏大人过奖了,士农工商,再有钱也是末流,惭愧呀。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在下要是也能像大人一样光耀门楣,就是三生有幸喽。”
聊着聊着,
南云秋突然说起张九四的话题,
问他俩为何到了水火不容的境地。
苏慕秦顿时极不自然,便草草说起自己落魄时曾做过盐工,但是张九四排挤他,他洗手不干转战商场后,姓张的又嫉妒他,
等等。
苏慕秦千方百计想抹去那段盐工的出身,扮演成功的商界巨擘,再攀上程家的高枝走上官场。
可惜,
知道他底细的人实在太多。
第325章 敲山震虎
盐工,曾托起他的大业,却渐渐成为他的污点。
除非再过十年二十年,
除非那帮旧人都死了,估计才能忘记他那段不光彩的过去。
正如熊家对待淮泗流民的心情!
“说起此事,本使还要感谢苏掌柜。
真的,要是那个叫大头的盐工被张九四找到,估计免不了血战一场,本使则危矣!
对了,
苏掌柜是怎么巧妙设计,把大头藏起来的?”
南云秋直视他,
想从他口中得知大头兄弟的下落。
“说来惭愧,
大头曾是在下做盐工时的好兄弟,在下待他不薄,可他却心术不正,手脚也不干净,兄弟们对他意见很大。
在下便批评他几句,
结果他不但不领情,反而纠集几个臭味相投的人,把大伙的工钱卷走,至今不知所踪。
唉,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苏慕秦摆出了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大头当然不是那种人,南云秋真想当众戳穿他。
看来,
是很难从苏慕秦嘴里套出大头的消息了,但是他确信,
大头应该还活着,而且带走了很多兄弟,
否则,
棚户区不会荒凉成那个样子。
“在下冒昧,不知魏大人平日里都有何消遣?”
“本使庸俗得很,吃喝嫖赌样样在行,但凡男人喜欢的,我都喜欢。”
“魏大人真是爽快人,在下明白!”
不怕办不到,
就怕当官的没爱好。
苏慕秦领到程家交代的接待任务,生怕有辱使命,看酒席将散才开口相问,这下心里有底气了。
男人,
都免不了酒色财气。
程百龄不爱热闹,也不喜饮酒,见时间差不多,便散了宴席,吩咐苏慕秦全程服侍采风使一行,
当晚他也就宿在大都督府,
准备明日正式开始的巡查。
回到客栈,已是二更天,拒绝了苏慕秦夜游南风楼的邀请,南云秋准备歇息。
幼蓉也宿在这家客栈,但不方便跟着他办案,
他洗漱之后,准备去看看她。
“客官,外面有个姑娘找您。”
“噢,马上就来。”
南云秋以为是幼蓉,觉得纳闷,怎么不直接进来,还和自己客套起来了。
开门再看,却是程阿娇。
“见过魏大人!”
南云秋佯作不识,问道:
“姑娘是找我吗?”
阿娇嗲嗲道:
“魏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昨日在酒楼里,我俩不是见过面嘛,人家还请您品尝了它家的招牌菜呢。”
“哦,对,恕我眼拙,刚刚饮宴回来,头还晕着呢,抱歉!不知姑娘夤夜前来,有什么指教?”
“没别的,就是想欣赏魏大人的风姿,昨日见后便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程阿娇说起露骨的话,目送秋波,
颇有些贪婪。
“想请魏大人一道用宵夜,不知肯赏光否?”
程阿娇蛮倔犟的,从晌午一直等到现在,就是为了约请他。
从酒楼里送菜套近乎,她就看上了人家的模样,得知是武状元,又是采风使之后,更是淫鹿乱撞,情不能已。
今晚,
她特意精心梳妆打扮,穿着暴露,本就傲人的身材更显无穷诱惑。
可惜,
南云秋对她无半点兴致,知道她的风流秉性,也知道她和其母严氏一样,没少刁难过南云裳。
“多谢姑娘的美意,不过我现在酒足饭饱,明天还有要事要办,想早点歇息。”
“劳逸结合嘛,公事永远是干不完的,可是光阴却失之不来,机会也稍纵即逝。魏大人,春宵一刻值千金,莫要辜负这美妙的光阴。”
程阿娇以手抚膺,
纤纤玉指在柔滑的沟壑间移动,极具挑逗的味道。
在她的理解中,
长得风流,性子必也风流。
南云秋喉咙里热气上涌,直想作呕,勉强道:
“姑娘请回吧,我的确乏了,不送!”
程阿娇哪肯罢休,闪身挡在他面前,直勾勾道:
“魏大人莫非金屋藏娇,舍不得离开片刻?”
边说,
还边朝房内打量。
“昨日那个姑娘恐怕不是大人的妹子,是暖床的丫头吧,她哪有本姑娘的手段?”
侮辱幼蓉,南云秋很恼火:
“姑娘请自重,你打错算盘了,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然后一把推开她,准备关门。
“魏大人,忘了告诉你,我爹是程大都督,我是程家千金程阿娇。”
“哦,失敬失敬,原来是程大小姐,啪!”
门重重关上了,
程阿娇刚刚绽开的笑容戛然凝固,
她还以为自己的身份惊到了对方,会回心转意来着。
幼蓉躲在角落里,窥见这一幕,暗自欢喜,
她的云秋哥值得信任!
第二次吃了闭门羹,程阿娇气得花容变色,在海滨城,还没有敢拒绝她的人。
吴德,
还有苏慕秦,
哪个不是上杆子追求她。
唯独名字土的掉渣的魏四才,偏偏不肯入彀,真恨不得派人揍他一顿,迫其就范。
可是,
女人的性子也很怪,越是得不到,心里就越痒痒,越是浑身长刺,就越有味道。
她决心再给他一个机会。
走到楼梯口,却看到苏慕秦正傻傻的望着她。
程阿娇越发觉得难堪,
这只逐臭的苍蝇总是围追堵截她,走到哪,都有他的影子,讨厌死了。
刚才那屈辱的画面,肯定被他看到了。
“阿娇姑娘,在下现在有空,您若是肯赏光……?”
“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有空,本小姐没空!”
程阿娇负气而走,
苏慕秦却痴心不改,
他像个驰骋江海的钓叟,会慢慢等待,耐心等待鱼儿上钩,不着急!
连续两天,
南云秋马不停蹄,分别去了大都督府,仓曹署,盐务衙门还有刑狱,访谈官吏,体察民情,翻阅账簿,核对收支。
等等。
监察事务看似权威神秘,其实枯燥的很,繁文缛节,虚与委蛇,简直可以用无聊和乏味来形容。
但是,
没有那些寡淡的东西作铺垫,他就查不到想要的线索,而卓贵也就得不到想要的外财。
所以,
接连两个晚上,南云秋都借故找了托词,苏慕秦没能约到他,很失望,
只好退而求其次。
卓贵当然来者不拒,吃,喝,拿,样样俱全,苏慕秦嘴上高兴,眼神里却充满鄙夷唾弃,如同看他的叔叔卓影。
趁卓贵屁颠屁颠走后,
南云秋悄悄来到了程百龄的公房外。
程大都督这两天放下军务,什么事也没敢干,专门对付御史台的人,反正也就三天时间,把他们打法走也不迟。
私兵营地搬迁后,离得远了,来往很不方便,
但最大的好处就是安全可靠。
这两天又到了该送给养的日子,都给采风使耽误了。
他分身乏术,而程天贵一直不在家,还以为是去送货了。
直到昨晚他才得信,岛上根本没人去过,
所以,他才亲自操刀。
这种掉脑袋的绝密之事,都记载在账簿之中,只有他父子俩能看得懂。
此时,
老程正在计算营地的人数开支,还有今年的安排,沉浸其中。
他以为朝廷的人都走了,一时大意,房门也没关。
冷不丁看到南云秋走进来,程百龄吓得跳了起来,下意识的合上账簿,飞速放进抽屉里,动作似行云流水。
他很不高兴,
要是大都督府的其他官吏贸然闯进来,非拖去宰了不可。
正因如此,一般人不敢进入他的公房,
他也才会疏忽大意。
程百龄慌张,尴尬,面有不悦:
“魏大人,您这是?”
“下官唐突,然事关海滨城的秘密,也事关程大人的安危,下官不想让第三个人知晓,还乞见谅。”
“哪里哪里,魏大人见外了,还请指教。”
程百龄不知对方避开卓贵,究竟要谈什么大事,但如此冒昧行事,肯定于己有利,赶忙让座。
“据说海滨城和女真王庭有私盐买卖,还安排官船送盐,北上海西部落,不知可有此事?”
“绝无此事,定是有人恶意诽谤,大人千万不要相信。”
程百龄急赤白脸,抢着回答,
几乎是打断了南云秋的话。
“谣言止于智者,不知是何人所说,本官宁可和其对面对质。”
南云秋听了,嗤之以鼻。
那些事情是他在女真亲眼所见,老东西却言之凿凿,打死不承认。
程百龄的表情很明显,
意思是,
有本事你找出证人证据,我就可以和他当面锣对面鼓。
乍看起来绝对是冤枉的,但是闪烁的眼神,
还是出卖了他。
程百龄获悉,两天来,采风使访谈的官吏有很多,其中难免有些家伙不怕事大,或者眼红而出卖他,
他也不敢保证,
那么多官吏,都能唯他程家马首是瞻。
其实,
根本没有人和南云秋说起过此事。
南云秋此举,目的是敲山震虎,
想引出下面的话题……
第326章 夤夜暗访
“那倒也是,本官也相信程大人不会如此逾矩行事。
擅自和女真做交易,而且还是私盐买卖,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在程大人身上?
实乃恶语中伤,
本官就当没听见。”
程百龄松了口气:
“多谢大人体恤。”
“对了,南案发生后,南家余孽南云秋曾投奔到您府上,
据说程家待他不薄,还处处为其隐瞒,尤其是海捕文书发出后,又暗中协助其逃出海滨城,
这应该不是谣言吧?”
“真是有苦说不出,冤枉啊,大人请听本官详说……”
程百龄俨然是个小媳妇,哭诉被婆婆欺负的遭遇,滔滔不绝,几乎是把南云秋在海滨城的过往复述了一遍。
又说念在他和南万钧乃结拜之交,又是亲家的份上,才收留了他。
而且,当时朝廷并未株连南家余孽。
不知者不为罪嘛。
谁知待海捕文书下达之后,那小子竟然潜回城内,
他姐姐劝他自首,争取宽大处理,他怕南云裳告发他,竟然将亲姐姐推入水里淹死。
大都督府随即派出大量差役搜捕,至今仍然下落不明,
估计是畏罪自尽了。
姜还是老的辣,
程百龄果然歹毒,居然把杀害南云裳的罪名推到他头上,南云秋听得牙根痒痒,恨不得咬死这老贼。
听罢,
南云秋扼腕叹道:
“多大的一笔财富,从您指尖溜走,实在太可惜了。”
“可不是嘛!那小子的面相就如鸱鸮,恶毒得很。魏大人请放心,只要他还在海滨城露面,本官定将其生擒活捉,送交刑部惩治。”
“不知到时候奏折上,能否也署上下官的名字,让下官也能立功受奖?”
“一定一定!”
二人对视,相互而笑。
“对了程大人,还有一事需要讨教。”
南云秋便说起程天贵招供的八千石的事情,为何在盐务衙门没有查到票据。
“一派胡言,
那是金不群乱嚼舌头,妄图嫁祸我程家。
当年遭受天灾人祸,我海滨城八百石都拿不出,怎么可能开八千石的票据呢?”
“金不群是谁?”
南云秋如此一问,把程百龄搞蒙了。
采风使根本没有提到过此人。
“哦,就是金家商号的大掌柜,住在京城。大人刚才说的金家马队的管家,就是金不群的手下。”
“如此说来,你们很熟?”
“不熟不熟,早年间在京城见过一面而已,泛泛之交。”
南云秋嗤之以鼻,
直呼其名的口吻说明,程百龄和金不群肯定打过很多交道,
私下里,
不知做过多少见不得人的买卖。
“盐官说票据给了金家,那总得有底根吧?按规制,底根要保留十年,现在要是找不出来,不就澄清了吗?”
“魏大人果然业务精湛,没错,是这个理。
可是那年秋天,天干物燥,库房不小心着了火,所有东西烧得干干净净。
估摸着,
金家知道了失火,料想我们也拿不出证据,才敢胡言乱语。
本官吃亏就吃在这个地方,
甚至都有可能是金家故意纵的火。”
“金家真是嚣张,连大都督都敢陷害,着实可恶!”
程百龄无奈的叹息一声,突然又担心采风使再去纠缠此事,
便若有所指道:
“对了,此人一介商贾,却能在京城呼风唤雨,背后据悉是有靠山,而且很有可能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人物,魏大人可得小心呀。”
再谈下去,
也没什么新鲜的,
南云秋虽然恨之入骨,却不敢贸然下手。
毕竟,
程百龄是一方诸侯,大都督,如果现在死在他手上,影响太大,他也很难脱身。
再者,
有这种野心勃勃的奸雄存在,皇帝的江山才更会岌岌可危。
程百龄的生死,
留给以后再说吧。
这时,
他听到了隐约的脚步声。
“启禀大都督,粮草和淡水备好,何时……”
程百龄心慌意乱,粗暴的打断了手下。
“滚出去!”
看采风使似乎没搞明白,程百龄担心产生误会,
便主动解释:
“海州水师正在整训,需要给养,本官让他们抓紧筹办。这些兵油子也没眼力见,冒冒失失打断了魏大人,实在是无礼。”
“没事没事,下官告辞。”
走出都督府,
他没有回头,就能感受到程百龄从背后观察他。
什么库房着火,
什么泛泛之交,欲盖弥彰罢了。
刚才一席话虽说都是老调重弹,但是起码证实了程天贵的说辞,还得知了金不群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
海州水师营地就在海州郡内,根本不需要淡水供给。
那么,程家准备的淡水是要送给谁呢?
自然是他们家的私兵!
老东西真狡猾,上次自己在海河湾看到的私兵营地,
这么快就转移了。
天光大亮,今天是在海滨城的最后一天,南云秋要办点自己的私事了。
于是,
他借口上次被张九四打伤,脑袋还疼着呢,让卓贵代他全权巡查。
而他,把机会留给了苏慕秦,
临别了,于公于私,
他都要再见见苏慕秦。
卓贵当然乐见其成,屁颠屁颠走了。
这几天的巡查,大都是走过场,他也基本上让卓贵做主,唯一的分歧就是关于吴德。
吴德逃走,
南云秋非要限期程家捉拿他归案,卓贵收了别人的好处,当然是百般维护,弄得他也不好公开发火。
海滨城的公事私事都要办完了,
不管是好的,坏的,
他对这座伤心的城池再无留恋,再无瓜葛,今生都未必会再来。
所以,
这一次必要取吴德狗命。
吴德知道很多秘密,又有卓贵开脱,程百龄是绝不会交出来的,
此时的吴德,
不是被程家灭口,就是妥善藏在什么地方,等他们走后,再摇身一变继续作恶。
心有灵犀,
果然,
苏慕秦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单独来请他到南风楼小酌。
让人情难自禁的是,选的雅间正是上回他俩来过的那间。
原以为那次属于诀别,二人曾经的兄弟情谊彻底画上句号。
今天却以另一张面孔,
另一个身份聚首。
他知道苏慕秦要说什么。
“接连三日,魏大人不辞辛劳,辗转奔波,想必查到海滨城不少问题吧?”
“什么也瞒不过苏掌柜,海滨城沉疴痼疾不少,触目惊心,要是再查下去,本使都怕难以收场啊。”
对于苏慕秦的试探,
南云秋故意加重语气,
开始进入讨价还价的节奏。
“魏大人果然明察秋毫!
在下在海滨城浸淫多年,怎能不知此中积重难返,其实,问题比您想象的还要多。
在下要是御史台,
年年岁岁都会派人来巡查,绝不给程家父子喘息的机会。”
奇怪,这个态度令南云秋始料不及,
心想,
你不是程百龄派来拉拢我的吗,怎么会自曝主子的短处,难道是破罐破摔?
看来敲诈一笔的美梦要落空。
谁知苏慕秦再次转折:
“敢问魏大人,大楚哪个地方是干净的?有问题其实并不可怕,当务之急是找到如何解决问题的良方,让大家都能皆大欢喜。”
欲擒故纵,
才是苏慕秦的目的。
其实他刚才自曝程家短处,当然是为他自己考虑。
如果海滨城不遇到麻烦,怎么能凸显出他的能力,又怎能让程家欣赏他,进而重用他呢?
南云秋却道:
“好比赌博,总有输赢,不可能皆大喜欢,不知苏掌柜有何高见?”
“明人不说暗话,程大都督也知道魏大人很有本事,已经掌握了不少证据。
不过嘛,
证据如果用好了,就是香饽饽,反之,则是烫手山芋,
不知魏大人打算选择哪一种?”
“本使实在迂腐,不懂其中诀窍,正所谓食君俸禄,忠君事,回京之后自然是如实奏报,难道苏掌柜还有其他的指教?”
苏慕秦肃然道:
“指教不敢当。
试想,如果魏大人如实奏报,海滨城必遭朝廷斥责,程大都督丢了面子,甚至可能遭到责罚。
不过也仅此而已,
但他必然恨透了您。
而御史台呢,出了风头不假,却得罪了更多的同僚。
而且,还要出个大丑。”
“出丑?程家出了问题,与御史台何干?”
苏慕秦微微一笑,颇为自得。
“您要知道,上次副使卓影刚来过不久,把海滨城夸得上了天,
您此次来,却让海滨城下了地狱,
卓副使会怎么想?
御史台巡查两次,结果却截然相反,卜大人的面子朝哪搁?
最最关键是您,
您不仅空手而归,还得罪了那么多人,您觉得值得吗?”
南云秋确实没想到这层关系,点点头,
示意他继续说。
“不痴不聋,不配做家翁!
魏大人何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回去避重就轻,敷衍一番,
如此,
既交了差事,又得了卓副使和大都督的人心,还能满载而归。
只要魏大人开个价,大都督不会皱眉头的。”
南云秋假意沉默片刻,然后若有所悟,
一拍脑袋:
“好像是这个理儿,本使正犯愁回去如何陈说,苏掌柜一席话,本使茅塞顿开,受教受教!”
苏慕秦洋洋得意,没想到,
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
第327章 回马枪
“可若是那样,岂不是亏了朝廷?”
南云秋皱起眉头,
又反问道。
“哎哟,我的魏大人,朝廷是谁的?
是陛下的,是熊家的,与你我何干?
试问魏大人,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口中食,身上衣么,不就是花不完的钱财,享不完的富贵么?
有真金白银才最心安,何必图那个浮名呢?”
南云秋佯装恍然大悟:
“本使服了!苏掌柜不愧是商人,大商人,什么都可以用金银来衡量,用钱财来买卖,本使这些年白活了,今日算是大开眼界。”
苏慕秦有些讪讪,
这话听起来不是那么悦耳。
不过他不在乎,
把贞洁之人拉下水,确实要有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
劝妓女从良,难。
把良家女拉下水,容易。
“不知大都督能开出多少价码?”
“银五千两,外加黄金首饰,美玉珠宝。”
乖乖,
南云秋心算一下,这辈子的俸禄,就这一趟全拿到了。
“咦,既然给了银子,为何还要再给首饰珠宝?”
“魏大人不是还带着红颜知己嘛,那样的话,幼蓉姑娘那里也好交代不是?”
想不到对方还挺心细的,
不仅考虑到姑娘家都喜欢哪些玩意,还打听到幼蓉的名字,不简单。
拉拢腐蚀官员的勾当,
还真是门手艺。
“是不少,本使的确心动了,可若是能再加五百两黄金,那就最好不过,不知……”
“成交!”
正事谈妥,二人方才开怀畅饮。
拿朝廷的纲纪去交换私利,南云秋开始还觉得有些内疚,几杯酒下肚,
忽然清醒起来。
我是谁?
我不是朝廷的官员,不是大楚的臣子,我是来为南家满门复仇的,
这场交易破坏的是他熊家的纲纪,损害的是昏君的江山,
我乐见其成。
一时半会杀不了你狗皇帝,祸害你的根基也是好的。
你连自己的好兄弟,你的大楚长城都能祸害,
他的儿子为什么不能回击你?
他觉得很欣慰,
不是他一个人在这么做,
上至大都督,下到一个商人,都在挖你的墙角,都是啃噬你的龙椅,可笑你端坐御极宫,还蒙在鼓里。
忽地,他又觉得有些心酸,
皇帝真是孤家寡人,看似君临天下,御极八方,纵横捭阖,无所不能。
实际上,
所有人都在打他的主意!
龙椅下面,
就是深渊!
“魏大人,要不要叫几个美人过来佐酒助兴?”
“不要,和魏大人在一起很投缘,再美的女子也是扫兴。”
“痛快,来,在下能为认识魏大人而荣幸,敬您一大杯。”
“干!”
苏叔说苏慕秦离家时曾发誓,将来要出人头地,衣锦还乡。
如今,
他好像做到了。
从盐工到巨商,如今一只脚又踏入大都督府之中。
不出所料的话,很快他就会有个官身,甚至更好的前程。
苏慕秦的鸿鹄之志,
正一步步成为现实。
南云秋不知是替他高兴,还是该替他惋惜,通过那些不光彩的手段,攫取不正当的利益,能维持多久?
天道循环,
他就不怕将来有一天会遭清算吗?
“苏掌柜,听说钦犯南云秋避难海滨城,曾经和你同吃同住过,是么?”
“在下不敢隐瞒,确有此事,
不过,
他来海滨城时,并未说发生了什么事情,要是知道的话,在下绝不会如此。
当时,
我爹在他家手下混饭吃,动辄得咎,稍有不满,必遭南家责罚甚至打骂。
在下为了家父的安危,才不得不和他暂时住一起。”
谎言,
昧良心的谎言。
“听说你俩小时候还曾是好兄弟?”
“魏大人说笑了,我和他从来就不是兄弟。
在下幼时无知,寄人篱下,看人家脸色,为混口饭吃而不得已罢了。
他是大将军之子,
我是养马人之子,天壤之别,我哪敢高攀?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而今,南家倒台了,他从将门公子沦落为生死未卜的逃犯。”
言至此处,
苏慕秦慷慨激昂,壮怀激烈。
“而在下,蒙大都督青睐,常有差遣,屡有重用。
实不相瞒,
程家大小姐对在下也颇有好感,很快就会成为程家之婿。
哼!
他南云秋如今也高攀不起在下。”
南云秋心痛难忍,
宛如刀割似的。
本以为苏慕秦初心应该还在,没有完全被染缸浸没,起码对他们淳朴的过去,还能有段真实的回忆。
更何况,
小时候的事情,朝廷也不会牵连怪罪到苏慕秦头上。
结果,
对方的回答,还有癫狂的神色,
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戴着面具,苏慕秦认不出他。
苏慕秦的真容展示在他面前,他却也认不出苏慕秦。
他的慕秦哥死了,
而在苏慕秦心里,
那个云秋兄弟或许早就死了。
“小人,无情无义的东西!”
阿娇破门而入,怒骂道。
“苏慕秦,你的良心都让狗吃了,南云秋来海滨城讨你一口饭吃,可是,他为你做的事情还少吗?
帮你干活,为你和张九四搏命,还差点被他们打死。
你倒好,却溜走大吉不闻不问,
你是最薄情的人!”
苏慕秦刚才那番吹嘘,其实是借着酒劲来的,为自己长脸,至于程阿娇喜欢他,更是八字没有一撇。
窘迫的是,
牛皮吹得太响,竟然被程阿娇听到了。
这个贱货,
怎么采风使到哪,她就追到哪?
“大,大小姐,在下酒醉口,口无遮拦,您怎么来了?”
“我路过,好奇,没想到在这能戳穿你的嘴脸。
就你的怂样,
无情无义,唯利是图,一点男人味都没有,还想成为程家的女婿,你做梦吧。”
阿娇狠狠瞪了他一眼,
然后向南云秋抛去一瞥,目光里满含幽怨,期待,还有愤恨,然后甩门离去。
苏慕秦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酒宴在尴尬中结束,
南云秋离开南风楼,悄悄找到时三,让他按时赶到南城门,充当眼线。
他有预感,漏网之鱼吴德应该还躲在海滨城里!
来了叫接风酒,
走了叫饯行宴。
明天就要离开了,程百龄当晚改在酒楼里设宴,款待采风使一行。
宾主双方喝得尽兴,气氛非常宽松融洽,
大家都得到了各自想要的,实现了苏慕秦所说的,皆大欢喜的境界。
宴席上,
客套话满天飞,谎话鬼话连篇。
大家都知道是假的,言不由衷,可每个人都乐在其中。
除了交代海滨城要继续捉拿吴德之外,南云秋也学会了虚与委蛇,逢场作戏,和大家打得火热,
仿佛他们是失散多年的故友亲朋。
此次海滨城之行,
所见所闻所感,更加深了他对官场的厌恶,对朝廷的失望,对皇帝的不满。
刚才他试探程百龄,说,
有人发现,吴德可能藏在城门外的海河湾,
程百龄却面不改色,毫不介意,还愿意陪他一道去缉捕,更加印证了,
海河湾的私兵营地被转移。
如此,昨日听到的粮草淡水之事,
就能对的上了。
席间,
南云秋收到伙计递过来的纸条,是程阿娇写来的,
她就在隔壁的雅间里,
说她发现附近有个很好的馆子,很有情调,也有味道,要请他赏光。
南云秋没有理会,
他和阿娇不是一路人,尽管她晌午在南风楼的那番话还算公道,但未必就是发自肺腑,或许是别有用意。
宴席散了,
他径直返回客栈。
“女人是不能得罪的,尤其像我这样的女人,可是你三番两次拒绝我,终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程阿娇羞愤满面,咬牙切齿。
为扭转采风使对她的印象,她故意在南风楼慷慨激昂,为南云秋仗义执言,
不料人家还是不辞而别,
说明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她恨透了南云秋,也恨透了采风使,一怒之下吩咐婢女:
“去把苏慕秦叫来,就说本小姐赏光,今晚的机会就便宜他了。”
第二天早上,
在程百龄等官员依依不舍的送别声中,采风使的马队离开海滨城,缓缓西去。
刚刚走出二十几里地,
南云秋借口说,有件重要物什落在客栈,要回去取,让卓贵先行,自己再追上来。
卓贵没有阻拦,
料想肯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也不多心,便派两名军卒跟随。
南云秋猜测,
这个时候,
如果吴德还藏在城内,应该能露头了。
很快,
四个人便再次出现在南城门。
御史台的人刚走,海滨城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城门口依然非常混乱,盐丁们大声呵斥过往行人。
吴德和搞钱没了,像他们那样的差官前赴后继,绵绵不绝。
城门口,
南云秋勒马盘桓。
他的脸,一炷香前盐丁们刚见过,绝不会这么快就忘记了。
确实如此,盐丁们搞不清楚,采风使杀了个回马枪,肯定没好事。
可是,
程百龄早就回去了,其他的官员也不见了,何去何从,只能由他们来对付。
南云秋就是要看看,
他们如何应付?
果然,有个盐丁闪身进入厅房禀报,很快,另一个盐丁匆匆溜出来,紧贴墙壁消失在视线里。
南云秋跟上紧走几步,他看到了时三打的手势:
那是通往大牢的方向。
他按图索骥,不紧不慢跟在时三后面,时三则远远跟在盐丁身后。
等盐丁跑到大牢门口时,才惊愕的发现,采风使跟在后面,
自己充当了领路人。
他原本是想成为守护人的。
不出南云秋所料,
吴德的确躲在城里!
第328章 盐,杀人的刀
如果出了海滨城,
吴德就是条丧家之犬,两眼漆黑,被他祸害过的百姓数不胜数,谁都能要了他的命。
只有在城内,地头熟,人头熟,他才有安全感。
所以,
那天他悄悄逃出死牢后,就躲在附近,等采风使走后,又折返回来。
实在高明,
连程天贵派出的人手都没找到他。
他也担心程家父子杀他灭口,不过,如果逃过御史台的人,就没有了泄密的风险,程家也就不会再为难他。
采风使走后,
他就得到了消息,
为安全起见,他并未立刻离开那里,
此刻,正躲在刑曹署的公房里饮茶呢。
“魏大人,你怎么又来了?典狱长,采风使大人来了。”
一个狱卒高声示警,吓得吴德双手颤抖,茶碗啪嚓摔得粉碎。
透过门缝,
他清晰的看到了采风使骑着高头大马,目光扫视各个房舍。
最终,定在他所在的房内。
因为那个狱卒也正望向那间房子。
南云秋让随行的军卒退出去,吩咐不准任何人进来,只有他和幼蓉留在里面。
吴德现在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千算万算,没算到人家杀了个回马枪,
耳畔里,
心头上,
是采风使步步逼近的杀机。
房门被推开,他惊恐的望着采风使,当看到那张面孔时,他瞪大眼睛,眼珠子都要爆出眼眶。
他恍惚了,迷惑了,感觉时空错乱,灵魂出窍。
那张脸不是魏大人,
而是南云秋!
顿时,
他恍然大悟。
难怪几天前此人刚来时,在城门口看他的眼神,那么捉摸不透,
难怪他勾搭张敬儿被玉鹏发现后,此人瞅他和程天贵的眼神,那么深不可测,
难怪堂堂的武状元采风使,竟然会为他这样的小人物,而设下暗度陈仓之计。
原来如此!
可是,一切都晚了。
剩下的,
只有绝望的嘶吼!
他看见南云秋手上的盐包,就猜到了自己的死法,肯定非常痛苦。
“你靠吃盐而生,吃盐而兴,没想到有一天,会因吃盐而死,
让你苟延残喘近三年,今天报应终于来了。
下去吧,为我的锅底黑赎罪!”
南云秋掐住吴德的下颚,打开盐包,白色的晶莹的海盐灌进吴德的嘴里,
还有喉咙……
吴德的死状很惨。
普天之下,估计没有谁会被海盐活活腌死,
最可怕的酷刑也不过如此。
“这种人死上十回也难抵他的罪愆,现在才死,真是便宜他了。”
“可是,
哥,
像他这样的人多如牛毛,你永远也杀不完,
兰陵县的韩薪,女真的百夫长,京城玄衣社那些探子,和他同一个德性。”
“没办法,我改变不了污浊的世道,只能见一个杀一个。除非哪一天,我能创造出崭新的干净的世道!”
出了城门,
南云秋让两名军卒回去告诉卓贵,他有故人要访,过几天再回京城。并让卓贵放心,他的安危和卓大人无关。
此次巡查,
随行的军卒对采风使的壮举非常钦佩,对武状元生出的敬仰之情,又增加几分。
两名军卒提醒他善自珍重,便走了。
两个人,
并驾齐驱,赶往水口镇。
“魏大人,您这是何意?”
“都是送给你们的,你不是说要带兄弟们转战海上,急需要钱嘛,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看着一大堆黄灿灿白花花的好东西,
张九四热泪盈眶,
在棚户区时还误会了人家。
“大人,兄弟们的命是您救的,又给这么多钱,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这份情义兄弟们无以为报,今后若有所差遣,无不从命。兄弟们,快施大礼叩谢恩人!”
张九四率十几个兄弟当场跪下磕头,
他很守信用,
一直在水口镇等候南云秋。
“兄弟们快快请起,
实不相瞒,我和大家一样,也曾有过苦难的经历,感同身受罢了,不必言谢。
九四,
今后叫我魏老弟吧,别张口大人闭口大人的,否则我堂堂采风使和海贼勾搭在一起,迟早饭碗得丢了。”
“哈哈哈!”
张九四爽朗大笑,然后,
笑容突然凝固了。
“魏老弟,我老张何时说起过,自己是干海贼的营生?”
南云秋发现自己失言了,
那晚在死牢里,张九四只说过他是盐工,从未说过海贼,他连忙解释:
“废话,我是采风使,程百龄能不说吗?”
其实,
他知道张九四海贼的身份,是在去年夏天,从女真去海滨城的客船上。
“也是,也是,一定是那程老狗说的。”
张九四果然是性情中人,和兄弟们簇拥南云秋,前往他们的老巢:
南通州羊舍滩。
羊舍滩紧邻大海,由一大片滩涂组成,星星点点的滩涂点缀海上,非常壮观。
滩涂中间,
大小深浅不同,大船均无法通行,唯有小舟快艇方可以穿梭其中,官兵要想派水师进剿,难度很大。
而且,
近岸还有茂密的丛林,矮山土丘到处都是,
也适合兄弟们藏身。
能选中这个地方,说明张九四不仅有眼光,而且很有抱负,
也确实准备大干一场。
南云秋刚刚涉足官场,就感受到了身处大染缸之中,官场龌龊卑鄙,官员勾心斗角,表面上拱手作揖,背地里下绊子,捅刀子。
可以说,
茅厕都要比官场干净十倍百倍。
此次海滨城之行,报仇让他去掉了胸中的块垒,轻松愉悦,但是喜悦很快就会过去。
他对大楚,对朝廷厌恶和失望之情,却越发浓烈。
而且,
他忽然觉得,南家的大仇,靠自己单打独斗或许能报,但必将非常坎坷曲折,比如杀小小的程天贵,过程就惊心动魄,危机重重。
要是去杀惨案链条顶端的仇人,
将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兴许,牺牲了自己,
也未必能如愿。
忽然,他想起杀吴德时,他和幼蓉之间不经意的对话,当时就隐隐的萌生出一颗嫩芽。
他说,
世道太污浊,他无力改变,除非创造崭新的世道。
不管是报仇,还是为了那颗萌芽,都应该考虑,自己应该拥有可以驾驭的力量!
当初,
大头和九四都对他表示过,愿意带领兄弟追随他,他没有答应。
而今大头杳无踪影,如果再失去九四,那就太遗憾了。
而且,
九四这帮兄弟命也苦,很有可能被官府剿杀,如果他能利用自己的身份,提供掩护和帮助,那再好不过。
阿拉木和乌蒙也曾说过,
将来他如果有需要,必将全力驰援,
可他们毕竟是女真,是异族,而且远水解不了近渴。
当晚,
在羊舍滩营地,大伙开怀畅饮,杂肴野簌,旧醅陈酒,但氛围是温馨的,感情是真实的,和都督府的官宴截然不同。
“九四,有件事你知道吗……”
酒酣耳热,
南云秋悄悄问起程家私兵的秘密。
这是程家最大的罪状,也是南云秋南下羊舍滩的重要原因。
“我也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不过咱们可以去试试……”
次日晌午,
两艘快船从滩涂出发,往东北方向的深海里驶去。
两艘快船还是去年夏天,南云秋射杀了野尻,从瀛贼手里抢来的。
“你能确定那是程家的私兵营地吗?”
“不敢打包票,至少有八成把握。
有一回兄弟们赶上了大买卖,抢得正起劲,不料忽然杀出一艘大船,上面全是瀛贼,
他们拼命追赶我们,
兄弟们没奈何,只得往深海里躲,等到天黑才敢露头,不料却迷失了方向。”
“后来呢?”
“兄弟们慌了神,心想要死在海里喂鱼了。
嗨,
天无绝人之路,
正巧又碰上一艘大船,反正咱们也没方向,于是便跟在后面,看到大船驶向了那座海岛。
估摸着过了一个过时辰,大船才返航,竟然回到了海河湾。”
“哦,我明白了。”
南云秋判断,大概就是那个时候,程家把私兵转移到了海岛。
前天晚上,在都督府听到的粮草和淡水,
大概就是准备晚上送到岛上去的。
张九四毫不避讳,说起他弟弟原先就在海河湾,但最近有好几个月了,都没有收到弟弟的消息。
苍茫的大海上,两艘快舟出没在风波里,显得极其渺小,微不足道。
越走海浪越大,也越发凶险。
海贼的活计,也不好干,说是无本的买卖,其实是拿性命在赌。
大伙高声言语,
以掩饰内心的恐惧。
远远的,
青黑色的轮廓出现在视线里,轮廓上方,有很多海鸟盘旋,那就是海岛所在。
海水幽蓝,
近乎发黑,像一张巨大的黑幕要将人裹住,像无边的黑洞能将人吞噬,仿佛随时会从里面窜出庞然怪物来,
张开血盆大口将快舟吃掉。
黎幼蓉没见过真正的大海,明知此行有危险,还是死缠着跟过来。
这时,
吓得她不敢吱声。
“这座岛是方形的,不像鲨鱼的样子,为什么叫鲨鱼岛?”
对南云秋的疑问,张九四回以神秘而惊怖的解释。
“因为海岛附近常有鲨鱼出没,而且成群结队,所以得名。”
第329章 鲨鱼岛
“你别吓我,鲨鱼哪有成群结队的?”
南云秋听说鲨鱼嗜血,非常凶残,闻言,警惕的四下张望。
张九四还真没骗他,
前面不远处,就看到好几个恐怖的鳍背,来回穿梭游动,而且还有一条似乎正冲着他们而来。
南云秋下意识的压低身形,
生怕被鲨鱼看到。
“你是武状元,怕它干什么?”
“开玩笑,就是十个武状元也不够它吃的,你当咱们在岸上吗?”
“看把你吓得,放心吧,那玩意儿一般不吃人,除非它饿花了眼。”
张九四神兜兜的摆起老渔民的架势,
哪料鲨鱼不给他面子,径直冲过来,险些把快舟顶翻。
幼蓉脸色惨白,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清晰的看到了鲨鱼的完整轮廓。
“死畜生,滚开!”
张九四贼胆包天,竟然拿起铁棍猛戳鲨鱼的背部,鲨鱼也欺软怕硬,甩起一团浪花溜走了。
南云秋其实也害怕,
他扶幼蓉坐定,稍稍稳稳心神,却见船头几步远,游过来一个胖乎乎,肉嘟嘟的小家伙,探出脑袋好像在和他打招呼。
幼蓉高兴道:
“张大哥,它挺可爱的,叫什么名字?”
“它叫海豹。”
“真想抓一只回去玩玩。”
九四神兜兜道:
“姑娘,想抓它的可不止你一个。”
“还有谁要抓它?”
“你自己看呐。”
张九四刚说完,
蓝黑色的波涛下面,猛然窜出条巨大的鲨鱼,张开血盘大口,露出锯齿獠牙,当着全船人的面一口咬住海豹,
可怜的小生灵顿时血肉模糊,
血水在半空飘洒,飞溅到了船上。
“哥,咱们快回去吧,我不想看了。”
“马上就到了,哪能半途而废?你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就好了。”
张九四哈哈一笑,
浑然不惧。
“姑娘,你是觉得鲨鱼太凶恶,讨厌它,害怕它是吗?”
“嗯。”
“海上弱肉强食,岸上也一样。
海滨城向来如此,程百龄父子就是鲨鱼,京城里的鲨鱼更多,
其实人比鲨鱼更恶毒。
鲨鱼好歹能给你来个痛快的,而且它饥饿了才会杀生,
人可不是这样,
他会慢慢折磨你,到你痛不欲生时才杀了你。
而且,
他们很贪婪,明知拥有了十辈子也花不完的财富,他们还要掠夺,还要杀戮。”
张九四此言,
颇有哲理。
南云秋也有同感,没想到,张九四大老粗还一套一套的,说的挺有道理。
几年来,
他碰到的鲨鱼其实够多的了,而且,前方的路,会有更多的鲨鱼在等着他。
鲨鱼岛很大,
但在浩渺的苍波里,不过是条大一点的船。
靠近之后,怕被人发现,
他们把船停靠在陡峭的岩石那一面,其余人留在船上,张九四陪南云秋登岛。
二人踩着岩石,抓住树干,艰难的曲折而上。
张九四虽然也很灵活,毕竟身躯肥胖,
而南云秋动作如猿猴,在树枝间穿梭,很快来到顶上,借着枝叶的掩护向远处了望。
远处有块相对平坦的地面,
上面有很多人忙忙碌碌,不像是在操练。
四周则是持枪带刀的人来回走动,附近还有些用石头和木材砌成的房舍,依稀能听到呐喊声。
的确是个营地。
张九四这时才呼哧呼哧爬上来,手搭凉棚,看出了端倪。
这些人是在就地制盐。
难怪程家不再招募盐工,难怪棚户区没有当年人满为患的景象,程百龄利用招募的私兵来制盐,
如此,
既有了兵,又有了盐,还能躲过朝廷的眼睛。
不愧是老狐狸,
这招真够高的。
两人正看得起劲,冷不丁从旁边的巨石后面走出来两个人,
边走边发牢骚。
“娘的,饿了三天肚子,天天拿海鱼充饥,胃口都倒了。”
“饿肚子倒是小事,把咱们弄得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家人也见不到,就怕有命赚钱,没命花钱。”
“听说前几天有两个兄弟想逃走,被军曹活活扔到岛下喂鲨鱼了。”
“我也听说了,那些鲨鱼也助纣为虐,替程家卖命,看家护院。”
树上两个人心呱呱跳,
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哪料两个人不偏不倚就站在树下唠嗑,没有看到头顶上藏着不速之客。
他俩大概是巡山的人,专门察看外面有无动静,四处张瞧。
其中一个还很有责任心,趴在岩石上朝下张望,
正巧看到了下面的两艘船。
“不好,有人登岛,快走禀告军曹。”
南云秋当然不能让程家知道他们发现了营地的秘密,瞅瞅张九四,二人从天而降,一人负责解决一个。
当南云秋拧断那个人的脖子时,却听到张九四惊呼一声:
“二弟,怎么是你?”
“大哥,你怎么来了?”
原来,那人正是他的弟弟张士通。
南云秋听他说过,
张士通早就被张九四派遣,打入程家私兵内部,暗中掩护海贼。
“没事,二弟,他是我们的大恩人,有话只管说。”
张士通警惕的看了看南云秋,
解释道:
“将近半年前,我们从海河湾转移到鲨鱼岛,这座岛屿原来是瀛贼的,也不知是程家夺来的,还是买来的……”
巡山是有时间规定的,
张士通不敢多耽搁,必须要回去了。
“那尸体怎么办?”
“抛入大海吧,回头我和军曹说,他是失足坠崖的,这在鲨鱼岛并不稀奇。”
两艘快船从原路返回。
一路上,
南云秋都在回忆张士通的叙述。
据他介绍,
岛上有将尽八千人,绝大部分是来谋生的盐工,
那些人要么没有家人,光杆一条,
要么就是全家嗷嗷待哺,靠他出卖苦力赚钱回家买米下锅,
岛上能拿到很高的饷银。
所以,那些人老老实实听程家调遣。
程家开支不小,那些人非常感激,其实羊毛出在羊身上。
他们制盐,程家拿去售卖,足够支付饷银了。
而且,
程家还很贴心,会定期将他们的家信收集起来,送到海滨城统一寄出去,收到家人回信后再送回岛上,私兵们深受感动。
他们把鲨鱼岛当做了家,
把程家当做了依靠。
南云秋暗叹,程家做事很贴心,程百龄笼络手下果然有一套。
可是,
瀛贼的岛屿怎么会到他手上?
难道姓程的除了私通女真,和瀛人也有勾搭?
想到这里,
南云秋瞠目结舌,
程百龄的心胸比大海还深邃!
张士通还说,海河湾那些私兵并未全部转移过来。
意思无非是说,
程家的私兵未必就鲨鱼岛一处,很可能还有其他地方。
如此说来,
程家的野心够大的,其志不小,其图不小,保守估计,私兵规模应该在一万以上,要是训练有素的话,
关键时刻,可以称得上是支奇兵。
而且,
更令南云秋吃惊的是,岛上私兵的统领叫陈天选,据说是程百龄的族人。
他不由得想起了武举探花,任职兵部的陈天择。
陈天选,陈天择,
从两个人的名字来看,多像是同辈兄弟。
“讨厌的鲨鱼又来了,快看,它们发疯了。”
幼蓉大声惊呼,
惊醒了他。
只见无数条鲨鱼像玩命似的,聚集在快舟周围,突然间又夺路而逃,惶惶然如丧家之犬。
“哥,它们怎么跑了,难道有更狠的家伙出现?”
“不是狠家伙,而是人!”
在起伏的潮水之中,一艘大船踏浪而行。
甲板上,
有人在奋力拉起巨网,网兜里居然有好几只鲨鱼挣扎。
不一会,又有很多鲨鱼被捞出海面,收获很大,船上传来了阵阵银铃般的笑声。
张九四疑惑道:
“鲨鱼肉很腥臊,没人愿意吃那玩意儿,捉它有什么用?”
“那就去看看呗!”
看到有人对付那些凶恶的鲨鱼,幼蓉陡然来了精神,提议追上大船去看个究竟。
大船上的人显然不怕事,
看到两艘快舟跟过来,根本不当回事,笃悠悠驶向近岸,任由旁人围观。
幼蓉全神贯注盯着鲨鱼,而南云秋却注视船上的人。
那些人大都是年轻女子,
从服侍来看,不像是此地人氏,头发散披,衣裳鲜艳夺目,五彩缤纷,大冷的天个个穿着裙子,看看都觉得自己起了鸡皮疙瘩。
“小姐,等您动手了。”
在姑娘们嘻嘻哈哈的欢笑中,
船舱里走出来一位女子,约莫十六七岁,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细腻,身穿锦绣花纹的华服,头上还带着银箍,
一双硕大的耳环左右摇摆。
瞧她们的穿戴,
倒像是吴越人氏。
小姐不带羞涩,大大方方走出来,很有贵族人家的风范。
“阿心,拿刀来。”
除了船夫外,
估计下人当中就这么一个男仆,奇装异服,头上插了几根羽毛,恭恭敬敬把尖刀递到小姐手里。
围观之人凝神注视,搞不清楚大家闺秀拿刀要干什么,
是祭拜天地,
还是搞祭祀仪式?
第330章 海上奇遇
只见她手指那条个头最小的鲨鱼,摆了摆手。
阿心连忙上前,拿来翘板,灵活的把它杵到海里放生了。
紧接着,
小姐挥舞尖刀,在那条最硕大的鲨鱼身上施展起刀功。
在众人惊愕的眼神里,很快,一张完好的鲨鱼皮就被活活剥了下来。
“小姐好手艺!”
南云秋也禁不住夸赞:
“哇,庖丁解牛,熟稔至极!”
小姐闻听别人夸奖,眸子注视着他,定睛片刻才移开。
“余下的交给你们了。”
小姐一声吩咐,那些丫鬟纷纷操刀,在周围瘆人的目光中,上演生剥活鱼的残忍大戏。
别说幼蓉,
就连张九四这样的莽汉子看了,都胆战心惊,浑身起鸡皮疙瘩。
不大一会,数十张鲨鱼皮被取下,
接着,
她们又不知拿出什么液体来,把鱼皮里外涂抹一层,又拿出特制的架子,把鲨鱼皮撑起来挂在甲板上。
那阵势,
活脱脱一大群鲨鱼在凌空游动,蔚为壮观。
“死阿心,你眼睛瞎啊,还不赶紧处理掉?”
听到丫鬟的怒骂,
那个男仆慌忙拿起蔑刀一样的玩意,把每只鲨鱼的鱼鳍割下放好,再用翘板把一具具尸体丢进海中。
张九四仗着胆子问道:
“你们要鲨鱼皮干什么用?”
那个叫做阿心的男仆干了很多体力活,身上汗涔涔的,又被刚才丫鬟责骂,心里窝着火,
闻言,
他走到船头,挥舞着蔑刀,对张九四冷冷道:
“关你屁事!”
然后转身又堆起笑脸,谄媚道:
“小姐,奴才都收拾好了,可以开船。”
张九四被猛怼,也很不高兴,
但是又不知人家是什么来路,也不好发作,见大船南下,正好也顺路,就跟在她们屁股后面。
两支队伍一前一后,
距离羊舍滩很近了,斜刺里却迎头杀出另一艘大船,挡在女子们前面。
为首一名男子气势汹汹,
指责刚才剥鲨鱼皮的小姐:
“姓云的,你们好大的胆子,三番五次来我们的地盘上捕鲨,真当我们是泥塑的吗?”
“你们的地盘?你们龙家有多大胃口,能够把大海也放进去?”
“我们龙家不大,但是你们越过平江府就不行,你们想捕鲨,可以往南去嘛。”
原来这小姐姓云,
她目露鄙夷:
“笑话,我们又不是到你平江府去捕鲨,这大海和蓝天空气一样,任何人都可以享有,你们也管得太宽了吧?”
“既然如此,那我们到平湖去伐木为何不行,那些巨木是你们云家种植的吗?”
平江府属于吴地,平湖则属于越地,
都在长江南。
平湖在更南面,那里古树参天,巨木众多,非常适合打造大的战船。
“的确不是我们栽种的,可那是在岸上,属于我们云家,你们龙家去砍伐,当然不行。”
“呸!
你们算老几啊,规矩都是你们定,别人就得遵守。
今天你要是不给个说法,甭怪我龙大彪不客气。
来人,准备撞船。”
龙大彪?
张九四认识,南云秋也认识。
话不投机就要撞船,云小姐也有点发怵。
龙大彪也是愣头青,很野蛮,真能做得出来,而且这里距离平江府更近。
“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把东西分我一半。”
“做梦!我们辛辛苦苦得来的,你几句唾沫就要拿走一半,还不如直接动手抢得了。”
别说,
还真提醒了龙大彪:
“好,小的们准备抢!”
这时,阿心冲到船头,挥舞蔑刀,扬言道:
“谁敢欺负我家小姐,我跟他拼了。”
谁料龙公子鸟都没鸟他,反而被自己家的丫鬟骂了回去。
“一个下人,有你说话的份儿吗,快滚进来!”
幼蓉紧盯着阿心,
又看看南云秋,
大眼睛在他俩脸上扫来扫去,一本正经,说出了奇怪的话:
“哥,那个男仆和你长得很像,特别是鼻子。”
“妹子,你的眼神越来越不济了,我俩的模样,风马牛不相及嘛!”
“不是现在的样子,是你原来的模样,你好好看看,像不像?”
“净瞎扯,难道我还有个失散的弟弟在云家当下人?我怎么没听爹娘说过?”
南云秋当她说笑话,故意把他比作男仆。
不过,
还别说,
他俩确实有点像。
龙大彪的嚣张,云小姐气得花枝乱颤,这要是在平湖,她定会和他拼个高低。
这些年来,受人拿捏胁迫的滋味,她们云家受够了。
姓龙的都不是好东西!
好女不吃眼前亏,她退让了。
“算你们狠,好吧,这些鱼鳍都归你。”
龙大彪心满意足,
他本来就对鲨鱼皮没兴趣,拿好鱼鳍,看着云家人气呼呼的走了,还在身后得意大笑。
“今后本公子再想吃鱼鳍,还找你们啊!”
“大彪,是我,九四,你怎么会在这?”
“哎哟,怎么这么巧?
先碰上个不对付的弱女子,又碰上个老交情的莽汉子,你不会在打云家的主意吧?
那你还是省省吧,说白了,
我都不敢轻易招惹她们。”
龙大彪当初在海滨城受张九四邀请,打败并俘虏了南云秋。
此人风流倜傥,擅长使剑,箭法中透着一股邪劲。
张九四发展海贼事业要打造快船,开始都是出钱请龙家帮助提供。
龙家是吴中的造船世家,几乎垄断了吴越一带的战船,商船,
包括这种不起眼的海贼船。
二人在此相逢,非常激动,张九四不方便请他到羊舍滩营地,毕竟是老巢,不足为外人道也。
最后,
还是龙大彪客套,邀请他们到自己的船上相聚,反正船上吃的喝的,一应俱全。
“大彪,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魏老弟,我的好兄弟。”
“哦,是魏老弟。”
龙大彪微微笑,伸手打招呼,
南云秋也伸手回应,刚刚触碰上,就感觉到手腕被对方锁住,而龙大彪挑衅的眼神,
说明他是故意的。
南云秋不知对方深浅,暗中较力试探,对方的确身手功夫也不错,发现南云秋想溜,又调整角度制住对方的去向。
不经意的拉扯之间,已经过了好几招,
最终,
南云秋略施黏术,化解了对方的锁扣,反倒将龙大彪顶出半个步位。
“武状元果然名不虚传!”
龙大彪拱手称赞,还歉意道:
“得罪了!”
张九四尴尬道:
“不是存心想瞒你,是怕有麻烦。大彪,武状元头一回来这里,你怎么会认识他?”
这也是南云秋想问的问题。
“当然是因为武举比试!
当时我就在场外观看,除了武状元之外,我觉得那些举子也不过如此。
要不是我爹阻拦,
我也会参加武试,拿个榜眼绝不成问题。
所以今年如果再有武举,我非参加不可。”
南云秋心想,
这家伙还挺狂妄的。
关山,陈天择哪个不是绝顶的厉害,自己要不是依仗黏术独门绝技,早就被金玉宝打趴下了。
“怎么,武状元不会认为我在吹牛吧?”
龙大彪的眼神很毒辣,
竟然瞧破了他的心思。
“岂敢岂敢,龙公子的拳脚功夫,在下深为赞叹。”
“你错了,本公子厉害的不是拳脚,而是剑法。听闻武状元的刀法独步武举,不知能否赐教?”
龙大彪又发出了挑战。
南云秋知道对方并无恶意,就是骄狂了些,但是他也不想应战,输赢无所谓,就担心动静搞大了。
本来,
他只是来打探程家私兵的,不能抛头露面,要是传到朝廷的话,他勾结海贼的罪名怕是逃不掉了。
张九四劝道:
“算了算了,改日有机会再切磋,兄弟们还饿着肚子呢。”
龙大彪方才罢休,吩咐手下置办酒菜。
南云秋仔细观察船上的摆设,还有那些仆人的穿着打扮,都非常讲究,很有派头。
再看龙大彪的言行举止,
可知对方一定出身权势之家,典型的富家阔公子。
不同于信王府的熊武,
龙大彪非常豪爽大度,连张九四这样的盐工都结交,而且拿出了珍藏十多年的花雕美酒。
“大彪,刚才那云小姐是怎么回事?”
“这个话题比较敏感,涉及两大家族的明争暗斗,不提也罢。
不过你只需知道,
云家在平湖也是一霸,她爹是三大土司之一,擅长水战,你可千万莫招惹她。”
“乖乖!土司就是土皇帝,我哪敢招惹她?再说了,越地非常凶险,就我这几艘破船,打死也不敢去。”
席间,
宾主尽欢,还聊起了在海滨城的过往。
无心插柳柳成荫,
南云秋居然从龙大彪嘴里,得到了大头的消息。
“有一回我溯江而上,就在瓜洲渡附近看到过他,
后来才得知,
他带着一大帮人在那安营扎寨,垦荒屯田,种庄稼。
那里土地肥沃,沟渠众多,人烟稀少,的确适宜耕种。
可是我也没搞明白,
苏慕秦好好的盐商不做,派人去种什么庄稼,还高价收购粮食,真是吃饱了撑的。”
“就是就是。”
张九四附和道:
“咱这一片是鱼米之乡,不愁吃喝,即便粮食歉收,咱还可以吃鱼虾嘛,姓苏的钱多人傻,实在可笑。”
南云秋却笑不起来。
苏慕秦是个精明的商人,知道低买高卖的道理,而且眼光很准。
现在来看,海滨城,扬州,包括京城等地并无饥荒的情况,粮价很平稳,甚至在扬州那样的沃土上,价格还很便宜。
既然如此,
那他为什么要高价收储?
为什么要专门派大头领人去种田?
难道他也从苏叔口中,得知了那条谶语?
第331章 破绽
一年饥,二年乱,三年反。
三十年一周期,循环往复,今年是第二个年头。
而苏慕秦从去年,即第一个年头就开始暗中着手准备粮食,
要说不知道那条谶语,也太巧了吧?
世上就没有那么巧合的事!
天呐,
要是那样的话,苏慕秦岂不是和程百龄一样包藏野心,大有在乱世中展露峥嵘的图谋?
而且,某种程度上,
苏慕秦更有心机,眼光更远。
要知道,在乱世,粮食比黄金还贵!
苏慕秦有句口头禅,或者说是座右铭,那就是:
不富贵,毋宁死!
此时,南云秋心里惶惶然,紧张不安。
他感到,
大楚巍巍大厦,只剩下京城那间御极殿还完好无损,其他的厢房偏殿,开始钻风漏雨了。
各路妖魔鬼怪现形了,蠢蠢欲动,
南云秋油然而生危机感。
要想成功复仇,进而让心底的那颗芽苗生发,壮大,自己也要抓紧动起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
宴席结束,张九四手中有了钱,向龙大彪订制了大批的船只,不仅有艨艟快舟,还有大的船只。
龙大彪无所谓,只要给钱,战舰都能打造。
次日辞行时,南云秋留下自己在京城的地址,方便今后联系。
此外,
他还交待张九四两件事情。
首先,羊舍滩老窝务必要弄好,把探子放远点,遇到情况能及时预警,而且告诫他,兔子不吃窝边草,不要惊扰当地官府等等。
至于人手,
他告诉张九四完全不用担心,顶多一年,就会有更多的人加入海贼。
到时候,就怕他的老窝容纳不下。
当然,究竟是什么原因,南云秋没有说。
事关谶语,还是不说为好。
第二件事,就是派人去悄悄联系大头,密切关注大头的行踪及所作所为,及时派人去京城告诉他。
张九四满口答应,依依不舍,
送出去几十里还不肯回去。
“魏老弟,将来你是要大展宏图的,兄弟们跟着你绝对有好前程,我老张是个大老粗,不会带兵,只能让他们吃饱穿暖,大伙的希望全托付给你了。”
“快别这么说,我也不会带兵,不过我会拿你们当自己兄弟,竭尽全力帮助你们。”
“实不相瞒,之前我也结识了一个好兄弟,
他是将门之后,本事很大,对兄弟们有救命的大恩情。
我也曾向他表达过同样的想法,可惜他现在生死不明,兄弟们实在等不起了,
我想,
他也不会怪兄弟们的。”
想起和南云秋相处的桩桩件件,五大三粗的糙汉子,竟然泪如泉涌。
“我知道你的难处,也理解你的苦衷,我想,如果他哪一天出现在你的身边,你仍旧可以带着兄弟们跟他走,我魏四才绝无二话。”
张九四更加感动,
哭得一塌糊涂。
在羊舍滩滞留了两天,卓贵肯定早就回到了京城,南云秋心想,也没必要追赶,三个人便绕过海滨城,直奔京城方向。
路过楚州附近,他压住了回清江浦看看的冲动,
那里曾有他儿时的好几个玩伴,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反正自己是采风使,今后有的是机会到各处转转。
时三忍到现在终于开口说话了:
“魏大人,您真的认识他吗?”
“嗨,你年纪不大,心眼倒不少,我还骗你不成?要不是他告诉我,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能知道你住在桥洞下吗?能知道他让你天天出城打猪草,以掩护他逃走吗?”
时三不再怀疑,
出城打猪草这件事,只有他和南云秋知道。
“他很惦记你,可是他不敢来看你,所以请我无论如何要带你离开。他说你在海滨城孤苦伶仃,无依无靠,请我帮他照顾你。”
时三掩面而泣。
南云秋自己还在亡命天涯,却始终在惦念他。
这份友情,这份信义,这份承诺,
让他高兴,
也让他难过。
“回到京城你要听我的安排,他说,他一定会来接你走的。但是,你千万不能说出我,你,还有他之间的事情,要是被坏人知道了,我们都会有危险。”
时三倔强的点点头,
打死他都不会泄露半句。
今生今世,他跟定南云秋了。
……
老来丧子,程百龄眨眼之间白了头。
那口缸里,儿子的尸首浮在水面上,浑身浮肿,就像胖了两圈。
如果不是他心血来潮,自己亲自来喂马,还不知程天贵早就撒手人寰。
严氏当场晕厥过去,
等到再醒来时却疯癫了。
上次看到被大卸八块的弟弟严有财,就被深深刺激到了,
这次又是亲儿子。
饶是她欺负儿媳时的精气神很足,面对两次惨状,心理彻底崩溃了,在院子里绕墙奔跑,大喊大叫,披头散发的模样,哪像是大都督的夫人。
马场中,
丫鬟仆人黑压压跪成一大片,跪得时间太久,又饿了两顿肚子,有几个体弱的瘫倒在地。
“大少爷被杀,他的贴身家丁也被杀,你们这么多人竟然毫不知情,
养你们何用?
留你们何用?
如果还是没人说,就一直跪下去,饿下去。”
凶手从前院杀到马场,
这么大动静,竟然没有人看见,程百龄当然气急败坏,拿下人撒气。
此时,
水缸旁边地上的马槽钉,引起了他的注意。
捡起来认真端详,尖头处的暗红应该是血迹。
可是,儿子身上完好无损,血迹不是天贵的,那么就应该是凶手的。
事实说明,
二人曾打斗过,天贵划伤过凶手。
蓦地,
他想起了采风使脑后的血迹。
当时魏四才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脑后的毛发间也有血迹。
而且,天贵被害时,正是张九四拼命找借口,拖延时间的时候。
程百龄吓得跌跌撞撞,倒退几步。
难道真的是采风使干的?
他为什么要那么干?
但是,还有个疑问。张九四手里拿的树枝也是尖头的,还说采风使不听话一直想逃跑,故而下手打昏了他。
会不会是树枝划伤的?
可惜,张九四逃之夭夭,无法核实。
可要真是采风使干的,那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是如何离开棚户区的?
莫非屋子里面有什么机关?
“来人,去通知苏慕秦,让他立即去棚户区,把那间屋子翻个底朝天。”
几个家丁领命而去。
“老爷快看,墙头上有脚印。”
程百龄搭起梯子,从头到尾仔细清点,虽然杂乱纷纷,但可以看得出,至少有三个人翻墙进来过。
那就应该不是采风使干的。
采风使第一次来海滨城,不大可能有帮手潜伏在城里。
而且以武状元的身手,要杀程天贵,根本不需要那么多人。
这时,奶妈慌慌张张跑来,
低声密语几句。
程百龄怒发冲冠,走到翠儿面前,扬手就是一耳光,然后又粗暴的提起来掼在地上。
“贱人,原来是你勾结贼人杀害大少爷,赶紧老实交代,凶手是谁?否则就把你卖到青楼里,让千人压万人骑!”
翠儿被前后折腾,揉着腰腹,
捂住腮帮子哭哭啼啼:
“奴婢冤枉,奴婢哪有胆子勾结歹人,请老爷明鉴。”
“死到临头还嘴硬,宝儿说了,他看见那天在拱门外花坛旁,有个男子和你在一起,孩子会撒谎吗?”
翠儿不想招,
人家当时没有杀她,算是看在南云裳的情分上,
可是,
程百龄的毒手,她实在熬不过去。
“是,是大少奶奶的弟弟,南家三公子。”
“贱人,知情不报罪该万死,来人,把这贱人卖到青楼,吩咐老鸨子,让她天天接客。”
“老爷,不要啊,奴婢已经交待了,您说过会饶恕奴婢的。”
程百龄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但是,
官再大也不能擅杀家奴,唯有卖到青楼妓馆才能稍稍泄愤。
“南云秋,你敢杀害我儿,逼疯我妻,我程百龄发誓,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祸不单行,
很快他又收到吴德被杀的消息,再次证明,凶手就是南云秋!
太嚣张了,在海滨城如入无人之境,想杀谁杀谁。
程百龄突然摸摸自己的脖颈,
冷飕飕的。
幸好自己去接待采风使了,否则自己也可能性命不保。
毕竟,伤害南家的诸多恶行,都是他主使,程天贵只是他的手中刀。
南云秋恨他,应该甚过程天贵。
现在,堂堂大都督,突然发现自己无人可用,成了光杆将军。
彷徨无计时,眼前浮现出得力干将的模样。
“来人,去把苏掌柜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苏慕秦找到了那个洞口,虽然很隐秘,而且被幼蓉堵起来了。
但,
还是能看得出被人动过的痕迹。
他非常兴奋,怀疑就是采风使干的。
此刻,又接到程家的口信,苏慕秦仰天长叹,壮怀激烈。
他预感到,
自己将正式成为程家的座上宾!
第332章 探访彭家庄
南云秋踌躇满志,忽然感到天地无比宽广,自己肩头的担子无比沉重。
除了报仇,
也找到了新的目标,新的天地。
“驾驾驾!”
三个人一路疾驰。
海滨城的恩怨彻底结束,心情很舒畅,下一个就是龙潭虎穴的京城了。
路上,
他发现了奇怪的现象。
从羊舍滩到楚州,大楚的东南江山,麦草青青,到处都能见到施肥拔草的农人,
而越过楚州到泗县那片区域,距离不远,
景象却截然不同。
很多庄稼都撂荒了,田地里偶尔才能见到麦苗,稀稀拉拉不成样子,而且,杂草比麦子高。
春雨贵如油!
经行百余里,没有看到下过雨的迹象。
这幅景象,预示着今年的收成很差,又是个荒年。
按理说,
淮泗一带沟渠纵横,有淮水,有黄河水,还有很多支流,灌溉庄稼不是问题。
但是,河沟里水很浅,少得可怜,农人要想取水灌溉,要费很大的力气。
还有,
光是取水运水的本钱,也价钱不菲。
南云秋非常纳闷,御史台不是派出御史巡视各地了嘛,为什么到现在,还没看到官府劝耕的场面?
百姓的衣食最最紧要,
吃不饱饭而揭竿而起的历史事实,数不胜数,官府都在忙些什么呢?
一路奔跑,
幼蓉不像时三那样能扛饿,吵吵嚷嚷要打尖歇脚。
南云秋没有理她,
再过几十里地,就是太平县,他要去那里查访一个人。
幼蓉撅起嘴巴,
坚持到了太平县。
太平县是京城的东部门户,距离京城七八十里地,骑上马也就是一顿饭的工夫。
他们没有进县城吃馆子,而是来到一处镇甸,临街找个卖饺子馄饨的摊位,歇歇脚,填饱肚子。
自打进入县境就发现,
这里和别处的风物大不相同。
所见之人以老弱妇孺居多,年强力壮的劳力很少,
而且,
路人看他们仨的神色也不大对劲,贼溜溜的,见到他们仨似乎非常吃惊,又有些许不安分的味道。
太平县是京畿之地,属于望京府治下,又不是穷山僻壤刁蛮之地,
南云秋不大相信,
光天化日之下,村人能生出歹意。
“老伯,来三碗饺子,口渴了,多盛点饺子汤。”
“好嘞,一百二十文,客官。”
“这么贵?”
幼蓉脱口而出。
在京城不过三十文,这个不起眼的小镇甸应该便宜才对,价格却比堂堂的京师还高好几倍,谁也接受不了。
“不贵不贵,要是再过阵子,兴许价钱还要高。”
老伯解释了理由。
他说去年这个时候只要十文钱,都是因为天灾,歉收所致。
天气要是再旱下去,明年兴许要二百文一碗,而且还未必能买到。
幼蓉嘟嘟囔囔,不仅贵得离谱,
还要先付饭钱。
饺子摊大概是今天头一次有客人,老汉乐呵呵的。
确实,离谱的价格,除非过路之人不得已,当地人绝对吃不起。
“老伯,彭家庄离这还有多远?”
“这里就是彭家庄,哦,客官以为它是个村落,其实是个镇甸,不过比村落也强不了多少,这两年越发零落。你也看到了,春耕时节,田里都没什么人。”
“打听个人,叫彭大康,老伯是否认识?”
老汉四下张望一番,见没人注意才小声问道:
“客官为何要打听他?”
“没别的,前两年做买卖,他还欠我一笔钱,至今没有归还。此次我出门办事,正好路过这里,听说他家就在此附近。”
老伯叹了口气:
“唉!
这笔钱怕是白瞎了,要不回来,
他在咱镇甸上是个浑人,打起架来不要命,后来犯了官司逃走了,据说是上了山。
嘿嘿,
也不知咋的,前阵子还回来过一趟,过了没几天又走了,还带走了村里十几个后生,说是到外面发财去。”
南云秋想,
这就对了,
彭大康之前犯过官司上过山,也就是干过山匪草寇。
那么,去京城就绝不是简单做个卖力气的矿工,
背后应该有故事。
老汉又神秘兮兮道:
“现在哪有那么好发财的,乡亲们都估摸,他干的不是正儿八经的营生。客官,算你倒霉,你的钱估计要打水漂,我劝你还是别要了,他狠着哩。”
“魏大哥,有情况!”
时三提醒道。
南云秋转头看去,
只见五个后生正往摊子这边来,还分成了两拨,
但是那副二流子的德性,分明就是一伙的,而且边走边交头接耳,不怀好意。
“客官,
您可能要麻烦了,那几个就是镇上的泼皮无赖,经常敲诈勒索来往过路之人。
巧了,
领头那个矮胖子就是彭大康的族弟,诨名二狗子。
他们是滚刀肉,要钱不要命,千万别和他们硬碰硬。”
老汉刚说完,
泼皮就到了。
对方看他们只有三个人,瘦瘦枯枯的,还有个姑娘,掂量掂量觉得能下手。
“老头儿,来两碗饺子,别缺斤少两的。”
“老头,今儿生意很旺嘛,我们要三碗。”
两股泼皮有空位置不坐,非要挤过来。
其中一个故意往幼蓉那边蹭,还用脏手摸摸她的腰。
“你干什么?”
幼蓉腾地站起来,板凳失去平衡,那家伙摔了个狗啃屎。
“哎哟,哎哟!”
那个人不停的直哼哼,躺在地上,表情极为夸张。
“兄弟们,这小娘们存心找茬,把我的肋骨摔断了,动也不能动。”
“你这丫头为何如此狠毒,平白无故的打残我兄弟,赶紧赔钱,否则别想走。”
另几个泼皮装作看热闹,把幼蓉围在中间。
南云秋摇摇头,
这伎俩,不仅下作,而且很粗糙。
“明明是他先骚扰本姑娘的,跌倒了怪谁呀?
板凳这么低,不过是身上沾点灰尘而已,怎么可能跌断骨头嘛!
怎么,
看我们是过路的就想讹人?”
“哟呵,姑娘模样长得俊,嘴巴也挺能说的。要是不信的话,可以用你的小嫩手去摸摸他,看看到底伤了没有?”
时三冲过来护住幼蓉,
怒道:
“你们欺负人家姑娘,算什么好汉?刚才我亲眼看到他骚扰她,要是识相的话就赶紧走开,大家相安无事。”
“嗑瓜子磕出个臭虫来,你他娘算什么东西,也敢威胁哥几个,找抽是吧?”
矮胖子见对方不识好歹,没有掏钱的打算,决心要来给下马威。
南云秋看见对方举起了巴掌,却没有阻止,
他要练练时三的胆量,到了京城还要派些用场,如果太懦弱不行。
“啪!”
一记耳光抽在时三脸上,
时三被激怒了。
讨饭挨打,偷盗也挨打,最后洗手不干了,大疤眼那帮东西还要打他。
在海滨城挨打,到这里还要挨打,走到哪里都要挨打,
天下之大,还有他的活路吗?
而且,武状元就在身边,
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狗日的欺负人,老子和你拼了!”
时三爆发出血性,端起地上的板凳就朝对方砸去。
那人看他来真的,慌忙闪身躲开。
时三第一次和人动手,没有经验,收手不及,自个儿向前冲出几步,差点摔倒。
另外两个泼皮趁机上前夺下板凳,
矮胖子恼羞成怒。
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占上风,今后还怎么带领兄弟们混?
正好案子上有个铁制的漏勺,他猛地抓起来,目露凶光,
朝时三脑后就砸。
“哎哟!”
他的手腕被飞来的擀面杖砸中,痛得漏勺脱手,捂住手腕便直哼哼。
“兄弟们,干死这些外地佬,大不了咱们也上山。”
一声吆喝,
刚才趴在地上,说自己不能动的家伙也爬了起来,把南云秋团团围住。
“小崽子,老虎不发威你当病猫吗,找死!”
有个长着三角眼的泼皮凶神恶煞,上前就是重拳,直接招呼南云秋的面门。
南云秋不慌不忙,轻轻一挑,就拨开其手腕,随即抬脚当胸踢去,
三角眼没想到对方出手如此之快,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凌空踹飞,倒在地上打滚。
南云秋只使出五分力气,
否则,
那家伙的骨头估计要断掉大半。
单打独斗估计没戏,两个泼皮联袂出战,从两侧分别扑向对手。
南云秋依旧用腿,腾身飞起,一脚一个,他俩还没近身就被干翻。
“好小子,果然有两下子!”
矮胖子凶相毕露,把老汉剁馅用的菜刀抓在手里,摆出了拼命的派头。
南云秋不想害对方性命,看矮胖子不依不饶的架势,怕打下去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忙喊道:
“别打了,我赔钱就是。”
“晚了!砍死你,钱照样都是我的。纳命来。”
“泼皮,你是自寻死路!”
南云秋怒骂。
他端起案上的汤碗掷向对方,汤碗稳稳当当,连碗带汤砸在脸上,
矮胖子被烫,又是大叫哎哟,眼睛也被饺子皮糊住无法睁开。
等他抹掉面皮,睁开眼睛时,尖尖的筷子头已经抵在了他的下颌。
如果再敢乱动,筷子就能戳穿下巴,直达脑袋里。
“扔掉菜刀,否则让你看到自己的脑浆。”
第333章 难道大哥还活着
“我不信你敢当街杀人。”
南云秋调侃道:
“怕什么?大不了我也上山。”
“你去?二烈山有熟人吗?你以为人人都能去吗?”
“你不信是么?”
南云秋轻轻用力,筷子的压迫感就像要穿破皮肤,透嘴而出。
生死面前,
矮胖子终显泼皮本色,乖乖放下菜刀。
时三见状,逮住机会,要练练自己的胆识,于是走到身后,接连扇了七八个大耳刮子,矮胖子口鼻流血,
却不敢动弹。
“你调戏我的妹子,殴打我的兄弟,还想当街砍死我,现在落入我的手中,你看是报官,还是私了?”
“报官,报官。”
矮胖子选择报官,官府一般都比较护短,偏向当地人。
“不,我要私了,你赔偿五十两银子,我就放了你。”
矮胖子倒吸口冷气:
“五十两?你还不如去抢。实话告诉你,我连五十文都没有。”
“那你只能怨自己命苦喽。”
南云秋将他打翻在地,拖住脚后跟,朝路边的泥潭里走去。
“反正附近没人看见,就说是你自己失足落入泥塘,让你尝尝活活被呛死的滋味。”
泥潭水不仅恶臭,里面还有牛羊的粪便,
矮胖子的脑袋紧贴着污水,知道自己碰上了硬茬子,
这才吓得连连求饶。
“把你知道的彭大康的事情全部说出来,我便放了你,还送你十两银子。”
“啊,还有这么好的事?”
这钱赚得,
比敲诈勒索还来得快。
矮胖子如数家珍,
说起彭大康到二烈山落草,受到首领重视,在彭家庄被吹上天,很多不务正业的二流子甚至庄稼汉,都放下庄稼跟着他干,
等等。
但是,很多细节他也不清楚,
比如,
二烈山首领是谁,如今彭大康身在何处等。
“大康怎么啦,你们怎么都打听他?”
南云秋撤回银子问道:
“还有谁打听?”
“镇甸西关的彭大彪。我记得,他好像和大康前后去的二烈山,都是彭家庄人,他俩应该相互认识呀,他为什么也来打听,奇怪。”
南云秋问起身形模样,
得知西关的彭大彪,竟然就是海滨城出现的马队的掌柜。
这么说,
他俩都是山匪!
不在山上呆着,却一个到海滨城,一个到京城,所为何事?
真的是买盐和做劳力的矿工吗?
南云秋忽然想起,当初自己从河防大营逃到二烈山下时,遭遇几个山匪的暗算,险些丧命。
可知,二烈山流民规模不小,
统领他们的也应该是个狠角色。
“再给你五两银子,和谁都不要提起我俩之间的交易。”
矮胖子又接过银子,
笑逐颜开:
“放心,你真是厚道人,哪怕不给这五两银子,我也不提及。那个彭大彪很差劲,上次不仅分文没给,还气汹汹的要揍人,我能跟他说实话吗?”
南云秋装作后悔,伸手要抢回银子,
矮胖子却早有防备,紧紧攥在手里,乐呵呵走了。
“啪啪啪!你他娘敢骗我,不想活了,快说。”
“哟呵呵!别打了,我真的不知道。”
矮胖子今天出门大概没看黄历,不大一会,上面又传来了他的求饶声。
南云秋弯腰爬上大路,刚抬头,却见熟悉的脸庞映在眼前,那个人恰好也俯视坡下,
没成想,二人来了个脸对脸。
几天来,
南云秋第三次看到这张脸庞,想想,还真有缘分,似乎是上天故意安排。
既然是缘分,他便认真端详。
不料,此人正是南云春。
南云春认得对方是朝廷的采风使,吓了一跳,赶忙转过脸。
匪碰到官,自然要收敛些。
可是,南云秋的眼神已然嵌入到他的脸庞里,距离如此接近,看得十分真切。
隐隐觉得,
这个轮廓非常熟悉,以前似乎在哪里见过,而且还经常见到。
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
眼前人是他大哥,
他亲眼见到秋雨夜下的屠刀,电光里的将死之人。
大哥死了几年了,绝不可能起死回生。
但是,这张轮廓,的确有点像南云春。
仅仅片刻停留,哥俩擦肩而过。
“魏大哥,打探到消息了吗?”
南云秋点点头,然后突然问时三:
“你那门手艺生疏了吗?”
时三自信道:
“手到擒来。”
南云秋指指像南云春的那个人,示意他跟过去,能不能从那人身上偷点有用的东西。
时三领命而去。
“再不说,今天就活活打死你,你看官府敢不敢管?”
“住手!”
南云秋冷冷道。
再打下去,矮胖子要么招供,要么被打死。
两种结果都不是他想看到的。
正好也可以借此机会,试试山匪的身手,也为时三创造行窃的条件。
“小子,你是在对我说话吗?”
彭大彪也知道对方采风使的身份,但是他不怕,
彭家庄是偏僻的镇甸,又不是城内,等官兵来了,自己早溜到山上去了。
而且,
他背负多条人命,是个杀人惯犯,凶蛮得狠。
“是的,我让你放了他。”
南云秋故意用命令式的口吻来激怒对方。
彭大彪是个愣头青,果然上当,还爆粗口:
“笑话,他是你爹呀,还是你祖宗呀,凭什么要放他?”
“出言不逊,你一句脏话就值两个耳光。”
彭大彪闻言心头一震,
对方声调不高,杀机却很重,但他作为保镖的头目,还要在少主子面前露脸,当然不能示弱。
“好呀,我倒要领教领教,究竟是谁打谁的耳光?”
矮胖子见机,骨碌碌爬起来溜到旁边,远远观看,暗自祈祷给他银子的俊后生,狠狠惩治彭大彪,打得满地找牙才好。
“找死!”
彭大彪欺对方瘦弱,当即来个力劈华山,兜头猛砍下来。
看架势,感觉力有千钧,能将人劈为两半。
用刀作战,
南云秋根本不需要黏术,陡然刀背迎上去,同时换形走位,角度非常刁钻,便轻松卸去对方力道,
然后刀花一闪,快速削向对方胸口。
瞬间,优势化为劣势,
彭大彪慌忙后撤,
结果还是晚了半步,厚厚的衣服被齐齐划破,露出里面的棉纱和茅草絮。
才一个过招,
其实已经分出高下。
彭大彪如蒙奇耻大辱,出道多年,杀人无数,从来还没有像今天这样窘迫过。
他不敢再用蛮力,紧皱眉头,改为巧劲对巧劲。
“接招!”
彭大彪调整身形,斜刺里劈来。
南云秋从对方脚步的站位来看,就猜到其意图,也顺势挥刀上举,要架开来刀。
果然,
彭大彪是虚晃一招,见对方上当,连忙压低重心,改削为扫,直奔对手两腿扫去。
南云秋岂能上当,
他刀尖插地碰出火花,稍一借力便腾空而起,趁对方重心很低,来不及起身,已经蹿到其身后。
人在空中飞腾,而单手挥刀扫过,等彭大彪踉踉跄跄站起来时,
才惊讶的发现,
后背的衣服被彻底削为两瓣,背上还多出一道伤痕。
浅浅的,并无大碍,
但是丢尽了脸面。
“服了吗?自抽两个耳光,我放你滚蛋。”
面对盛气凌人的挑衅,彭大彪很想认输,
其实他心如明镜,两招下来自己还能站着,估计对方没有下狠手。
尴尬的是,
周围看客太多,他不得不硬起头皮应战。
“既然如此,那我只好自己动手了。”
南云秋余光瞥向时三,看见他正慢慢靠近,准备要下手,自己必须要来个大招,以为掩护。
“哇呀呀!”
彭大彪又猛冲过来,身形犹如山间的野猪乱拱,
南云秋假装退却,慢慢接近那个形如南云春的家伙,同时也把彭大彪慢慢引过来。
待时机成熟,
他猛然后撤,同时迅速挥刀,装作又迎战的姿势,把南云春吓得倒退几步,
恰巧和走过来的时三撞在一起。
南云春只顾观看大战的场面,哪知轻轻触碰的瞬间,身上的某样东西,已经落入时三的手中。
稍稍愣神的工夫,
彭大彪的脖子上多出道森森的刀锋,只要稍微转动,那股寒气就能切断他粗粗的血管。
南云秋没有食言,抽了他两个耳光,便放开了他。
“后会有期!”
彭大彪啐出口血水,满脸的恼怒和不服,转身灰溜溜走了。
“京城御史台,随时恭候!”
南云秋也挑衅般撂下一句,收拾东西启程,矮胖子却拦住了他。
“官爷贵姓?”
“姓魏,怎么啦?”
矮胖子明显是被南云秋打服了,也被刚才的身手所折服,恭恭敬敬道:
“小的今后要是有什么消息,到京城找您,行吗?”
“可以,而且有赏。”
马背上,
时三掏出了刚刚得手的东西,南云秋接过来,是个木牌子,做工很精致,应该是块令牌,上面就写着两个字:
山副!
一山之主叫山主,山主的副手就叫山副。
那家伙地位不低嘛。
南云春不可能死而复生,可是那个人实在太像了。
一路上,大哥的身形轮廓不断浮现在脑海里。
也是,如果真是大哥的话,那么爹爹也应该还活着。
怎么可能呢?
第334章 王爷的关怀
实话实话,
彭大彪的刀法和身手,放在寻常的练武之人中,算是中等偏上,如果山匪流民能练到那样的功夫,官军根本不堪一击。
这越发说明,
二烈山的山主是个很有本事的人,手下人不仅很多,而且不乏武艺高强之辈,
如果今年照样大旱,
他们的势力怕是要成倍增长。
此次海滨城之行,见识了太多,收获也太多,对他的触动也太多太多。
离京城还有二三十里,前面出现一彪人马,风驰电掣般围过来,非常兴奋。
“魏大人,终于找到您了。”
“你们是?”
领头的军曹显得很焦急,
气喘吁吁道:
“信王爷得知您没有随大队人马回京,担心您的安全,从昨日就派出好几队人马分头寻找,我等总算能够交差了。”
“下官何德何能,敢劳王爷惦记?请回去转告王爷,下官安然无恙,多谢王爷关怀。”
南云秋内心涌起一阵激动。
怎么也不会想到,
身为天潢贵胄的王爷,在日理万机的操劳中,还把他这样小小的采风使放在心上。
刚才,他还浅薄的认为,
王爷如此做,是想让他先去禀报此行的结果,但人家提都没提,单纯的表示关切之意。
是自己太肤浅了!
越是这样,他越要第一时间奏报信王。
“王爷,魏大人来了。”
展侍卫退下,阿忠阴恻恻道:
“王爷,果然不出您的所料,那小子还没回御史台销差,就来向您禀报,还真是个二愣子。”
“本王就欣赏他那样的愣子,你也退下吧。”
南云秋吩咐幼蓉,给时三安排好食宿,时三暂时还不能住在他的家里,否则不便于今后做事情。
然后,直奔信王府。
“四才,一路辛苦。对了,你该回去歇息两天嘛,何必如此急促?”
“多谢王爷挂念!学生不敢言辛苦,海滨城之行,有些所见所闻,学生觉得还是要禀告王爷。”
“不着急,来,先喝杯参汤润润嗓子。”
信王亲自帮他端过来,自己也端起银碗,搅动银勺,不紧不慢的,其实在等待南云秋开口。
南云秋回来的路上还在思忖,
如何把巡查的情况汇报给不同的人:皇帝,信王,卜峰,还有阴恻恻的卓影。
他们每个人想听的东西还不一样,
自己的汇报要有所区别,有所侧重。
当然,
也要有所隐瞒。
“果如王爷所料,海滨城的确存在私盐买卖!”
“哦,你细说说。”
南云秋知道,信王对海滨城的私盐最感兴趣,巡查之前也曾交待过他要重点关注,所以头一句话就抛出重磅材料,
信王掩饰内心的激动,
装作很淡定的样子。
“私盐买卖就在水口镇,可惜学生晚了一步……”
南云秋把水口镇的发现和盘托出,
信王显得有些惋惜。
“你很聪明,提前三日悄悄抵达,消息泄漏,必是你们御史台有内鬼通风报信。”
信王的判断和南云秋所想完全一致,而且都认为卓影嫌疑最大。
至于盐丁贪赃,盐工械斗那些事,
信王没有兴趣。
“你发现程家豢养私兵的把柄了吗?”
信王直视着他,冷不丁一问。
“私兵?”
南云秋表情很夸张,以掩饰自己的紧张。
“王爷,私兵之事不在御史台的巡查范围,那是兵部的职责。”
“对对对,那是兵部的事,不过肯定是谣言,程家没那个胆量。”
私兵的事情,他要隐瞒,
目的是让程家做大,
将来好有力量对抗朝廷,
只有双方大打出手,削弱朝廷,再加上日见端倪的那道谶言,熊家的江山才会风雨飘摇,加快瓦解的速度。
也只有如此,
他才能更容易找到刺杀皇帝的机会。
而且,
只有天下大乱,才能英豪辈出,扭转乾坤!
“王爷,此次学生无意中还得到一个绝密的消息,不知您是否感兴趣?”
“你是本王的学生,肯定不会拿鸡毛蒜皮的事来逗本王开心,说吧,本王感兴趣。”
“关于南家惨案的事情!”
“一派胡言,南家哪来的惨案?”
信王拂袖而起,转身背对着南云秋,看起来气呼呼的。
南云秋无法看到信王此时胸口急剧起伏,
眼角狂跳不止。
“四才啊,不是本王批评你,南万钧案是陛下钦定的,你说他是惨案,那岂不是说陛下是昏君吗?”
“学生口不择言,学生知错。”
“在本王面前出言无忌,说什么都行,出了信王府后说话要慎之又慎。你也知道陛下的耳目极多,那帮玄衣社的探子如影随形,千万别落入他们的口舌。”
南云秋感激道:
“多谢恩师教诲,学生谨记在心。”
“既然开口了,本王就听听你有什么发现?”
“是那批被劫夺官盐的数量不对……”
南云秋一股脑把八百到八千再到八万石的经过,还有此案不仅涉及程家,更牵扯金家和望京府的怀疑全盘道出。
他想,
信王是大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得知冤案的内幕,定会拍案而起,劝说文帝重审此案,查清真相,端掉恶人,为南万钧平反。
要是那样,
还省得自己报仇了。
即便不能如愿,起码也能让那些恶人心惊胆寒,露出破绽,自己接下来也好见机行事。
总之,
对他是有利的。
信王一言不发,在堂上走来走去,双手紧握,唯有如此,方能掩饰控制不住的抖动。
“如此绝密的消息,你是怎么得到的?事关重大,你确信它可靠吗?”
“学生在追查私盐时,盐场副主事吴德亲口说出来的,应该可靠。”
南云秋撒了个谎,
他不敢说是从程天贵口中得知的。
“吴德何在?”
“他死了。”
“死无对证的事有什么意义?四才,听本王一句劝,这桩案子过去三年了,事关陛下的脸面和朝廷的尊严,先不说吴德的话有没有依据,纵然是真的,也不能再提。”
南云秋很不理解:
“可是学生身为采风使,察查冤案也是分内之事,如果真有冤情,那么南万钧岂不是含冤而死?”
“你糊涂!
谁的安危生死都抵不过陛下的尊严,
如果属实的话,那必将再掀起血雨腥风,不知又有多少人头落地?
再者说,
南万钧能死而复生吗?
你要是再提及此事,恐怕自己也不能善终。
你辛辛苦苦走到今日不容易,何必为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而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呢?”
信王苦口婆心,谆谆善诱。
南云秋虽然不能认同,但是他知道信王是为他好。
而且,信王也说了,
南万钧的罪行除了劫官盐,还有倒卖兵器和官粮,
尤其最不能让朝廷容忍的是私通淮泗乱民。
“听本王的话,此事到此为止,跟谁都不能再提及,赶紧回去歇着吧。”
信王把他送到门口,
还吩咐阿忠:
“四才刚回京,家里的灶台还凉着呢,你让厨子把新杀的牛羊肉,还有乳鸽鹌鹑什么的,送他府上,省得出去买了。”
“那怎么敢当?王爷前几天刚送了学生满屋子上好家具,不必再劳王爷费心了。”
“哎呀,你我师生还弄得外道作甚?快回去歇着,卜大人应该会准你休假的。”
南云秋辞别信王,
见天色还早,不如先去御史台销差。
“风起青萍之末,阿忠啊,这是个不好的兆头。”
“老奴也没想到,尘封多年的疑案会被一个不起眼的盐丁搅动。
不过,王爷刚才那番话带了软钉子,
那小子不会还想惹祸上身吧?”
“初生牛犊不怕虎,我能猜得出,他嘴上答应,可心里面不服。年轻人哪个不想立大功,就怕瞒不住了啊。”
信王的担忧很有道理,
而且相信,魏四才一定会告诉卜峰。
卜峰也是他的恩师,又是他的上官,于公于私都会禀报,也正常。
“王爷,若不想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那就趁蚂蚁还未打洞,赶紧先把大堤修好。”
“也对,几年过去了,是要修补修补,你通知金不群,明晚老地方见。”
南云秋刚回到御史台,就发现气氛不对,
原来那几个走得近的同僚,见到他也不声不响,还有两个干脆避之不见,仿佛见到鬼一样。
他低头看看自己,
身上没什么不对呀,脸上也有鼻子有眼的。
这是怎么回事?
不管他。
南云秋径直往自己的公房里走去,迎面过来一个同僚,见左右无人,悄悄说了一句:
“得罪卓家叔侄,这回你有苦头吃了。”
他莫名其妙,
自己何时又得罪卓家了?
这时,卓贵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脸上阴森恐怖:
“副使大人叫你马上过去。”
“下官见过卓大人!”
南云秋走到二楼卓影的房内,恭恭敬敬道。
连喊三声,尴尬的是,
卓影头也不抬。
“副使大人,您找我?”
卓影这才抬起头,露出迷惑的表情:
“敢问您是哪位?”
南云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想这才几天没见,
老东西失忆了?
第335章 笑里藏刀
“下官魏四才,卓大人您这是?”
“噢,是采风使啊,我还以为是哪位皇亲显贵王公大臣呢,你好大的胆子!”
卓影先是羞辱,然后怒斥,
口水唾沫星子迎面而来。
“下官不知哪里出了差池,还请大人明示。”
“如果本官没老糊涂的话,你应该是御史台的人吧?”
南云秋点点头,
不明就里。
“既然如此,回京之后为何第一时间去信王府,只顾着攀高枝,忘了自己家在哪了吧?”
“这个?
下官在城门口见到王爷派人找下官,以为有什么急事,所以才赶过去的,还请大人明察。”
卓影冷冷道:
“现在知道自己是下官了。
这且不论,本官问你,为何提前三天出发?
你眼里还有章程吗?
还有本官这个上司吗?”
“那是卜大人的安排,下官只是奉命行事。”
“闭嘴!少拿卜大人吓唬本官,你能倚仗他一辈子吗?”
卓影粗暴地打断了他,走到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
恶狠狠道:
“在御史台还没有人敢顶撞本官,你小子给本官记住,今后最好老实点,否则本官能让你寝食难安,让你在京城立不住脚,不管你的后台是谁。”
南云秋心头怒火蹿起,
又强行抑制住了。
老家伙如此嚣张,连卜峰都不放在眼里,背后肯定有更大的后台。
“第三桩错,你为何晚回来两天,干什么去了?”
“下官听说城外有私盐贩子出没,便去暗访了。”
南云秋随便编了个理由,没想到卓影很紧张:
“查到什么了吗?”
“唉,一无所获!”
卓影松了口气,表情仍旧很愤怒:
“提前出发不禀报,延后返京不请示,眼里全无纲纪,先罚你三个月俸禄,取消今年的考评。”
唇齿之间三个月白干了,还有天理吗?
南云秋非常愤怒,
卓影就是在故意整他,肯定是该死的卓贵回来告他的刁状。
不料,事情还没结束,
卓贵抱着一摞子卷宗进来了。
“启禀副使大人,此乃西郊矿场兵器遗失案的材料,卜大人要求我御史台派人介入监督,刚才卑职问过,诸位同僚手上都有一摊子事,您看?”
卓影犯难道:
“此案事关重大,卜大人又亲自交代,须派出得力可信之人才行。可是,派谁去是好呢?”
卓贵一反常态,
当即提议:
“卑职以为魏大人堪当此任,
此次海滨城之行,魏大人运筹帷幄,指挥若定,虽说海滨城没有大的差池,
魏大人仍然百折不挠,查到些蛛丝马迹,令卑职万分敬仰,
不如派魏大人亲往查察?”
“对对对,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卓影回头注视着南云秋,
立马换上欣赏和期待的眼神。
“若说得力可信,四才乃卜大人门生,又是武状元,舍他其谁!四才啊,辛苦你一趟,明天你就到望京府去,先从审问人犯着手。”
南云秋一头雾水,
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重任。
“此案牵涉众多,事务肯定繁重些,但却是个大好的历练机会,年轻人嘛,就当不辞辛劳,敢打敢拼,本官看好你。”
刚才声色俱厉,
此刻又和风细雨,谆谆教诲,
把南云秋整糊涂了。
接过卓贵递过来的卷宗,他恭恭敬敬道:
“多谢大人信任,下官必当不辱使命。”
卓影满意的点点头,亲自把他送到门口,
还不忘安慰。
“方才那番惩处莫要放在心上,不过是以此为由,警醒诸位同僚,并非刻意针对你。矿场案你只管放心干,大胆干,本官做你的后盾,案件告破之日,定为你请功。”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
南云秋信以为真,郑重的施礼感谢。
“对了,
海滨城巡查的情况,卓贵已经草拟了结论,总结下来就是八个字:
大节无亏,小错有之。
本官认真看过,还算是公允,已经签批准备报卜大人过目。
如果你没什么意见,
就这样定下吧,把精力转到矿场的案子上,做出成绩来,让诸同僚看看。”
“可是,海滨城问题确实很多,也很严重……”
“嗯?”
卓影眯缝起眼睛,目露寒光。
胳膊拗不过大腿,
南云秋无可奈何的接受了。
正如苏慕秦所说,如果他如实上报海滨城的罪状,势必要得罪卓影。
果不其然,
卓影以他迟迟未返京为由,在不经他这位采风使同意的情况下,草草结案,胡乱结案,这个时候如果再反驳,卓家叔侄还不把他撕咬得体无完肤?
算了吧,
反正吃亏的只有朝廷,这个顺水人情就给他叔侄吧。
南云秋扳扳指头,那么多人关注海滨城,没有一方是他能得罪起的。
既然如此,那就挑他们爱听的想听的说,即便捅了篓子,他也没办法。
唉,
这也算是生存之道吧。
公房内,
叔侄俩弹冠相庆。
“叔父,矿场那潭水非常浑,非要让他好好出出丑不可。”
“你啊,格局太低,出丑倒是其次,要知道潭水越浑,蛟龙巨鳄越多,如果他赤脚下去,只怕他性命难保。他完蛋了,看卜老匹夫怎么办?”
卓影咬牙切齿,
露出了真面目。
他早就对卜峰心存不满,咒骂老家伙恋栈权位,依仗皇帝的宠信,一大把年纪了,还不告老还乡,
否则,
御史大夫的位置早就是他的了。
所以恨屋及乌,对卜峰的门生,传说中的卜峰的亲戚,当然容不得。
弄掉姓魏的,杀鸡儆猴震慑同僚,
那么,御史台就是他的天下了。
抱着厚厚的卷宗回到自己的公房内,南云秋很有些感动,要不是大伙都忙,这大好的历练机会还落不到自己头上。
还没到下值的时间,
他却发现,
几个同僚有的在聊天,有的在低头瞌睡,看见他进来,个个打起精神,装作很忙碌的样子埋头干活。
衙门里的这种作风司空见惯,
他不以为意。
下值后,同僚差不多都走了,只有对面的古槐还没走。
古槐不到四十,在御史台资历不浅,人也踏实肯干,奇怪的是品级一直上不去,或许是因为牢骚太多的原因。
南云秋对他印象倒不错,
刚来时,古槐对他最热情,也很照顾。
“古兄,你忙什么呢,怎么还不走?”
“我能忙什么?闲得蛋疼。”
“怎么会呢?刚才卓大人说大伙忙得四脚朝天,一刻不得闲暇。”
古槐哼了一声:
“你看刚才那几位,哪个不是闲得四脚朝天?姓卓的是在蒙你,故意挖坑。我之所以还没走,就是想提醒你,别上当喽。”
他指指那堆卷宗,
南云秋心生疑惑。
“告诉你,不是大伙忙得抽不开身,而是没人愿意去蹚浑水。”
南云秋赶忙掩上房门,听古槐道出其中微妙之处……
行业分三六九等,差使也是如此。
如果到地方郡县去巡查,大伙会争着去,因为地方官不敢怠慢御史台的人,不仅好吃好喝好招待,
还有油水可捞。
而在京城办案,各部司衙门都是大爷,皆非省油的灯。
况且天子脚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容不得你恣意妄为。
还有,
从铁矿石到制成兵刃,中间环节很多,分别涉及金家商号,工部还有兵部,关系错综复杂,背后兴许都有高官显贵做靠山,稍微处理不慎就会惹祸上身,
没有人愿意引火烧身。
仔细分析之后,他顿时觉得,卷宗从原来的香饽饽,
变成了烫手山芋。
南云秋觉得它有千钧沉重,卓家叔侄的险恶用心昭然若揭。
古槐又说了一些内幕,
临走时好言提醒道:
“你是卜大人的门生,既是好事,又是坏事,你自己小心着点。”
南云秋翻开卷宗看了会儿,始终不得其中要领,便带着它赶往卜峰府上。
听到是他在敲门,邢氏荡起笑容,
颇为关切:
“四才,你怎么比他们晚回来两天?”
见南云秋手里拎着包裹,伸手便抢下,乐呵呵的。
“这孩子,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也太外道了。”
当看到是一文不值的文书时,邢氏老脸顿时就沉了下来。
卜成见状,走过来安慰道:
“娘别急,你知道他为什么晚回来两天吗?我猜肯定是为了海鱼和精盐的事,当着卓贵的面不大方便嘛。”
“是这个理,哎吆,师母怎么就没想起来呢?四才,马车停在哪?”
邢氏转怒为喜,扒着门缝张望,却两眼空空。
糟了,
南云秋此时才想起临行前邢氏交代,要他孝敬五百斤海鱼,还有五百斤精盐的事,说是要尝一尝味道。
“师母,实在对不住,学生来去匆忙,没有来得及置办,要么下次……”
“好了,不用解释。”
邢氏冷若冰霜,气得七窍生烟。
她已经和集市上的店铺讲好了价钱,准备趁机大赚一笔。
“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也不知你爹娘是怎么教你的?你回去吧,老东西身体不适已经躺下了。”
南云秋弄得一鼻子灰,心里无比的酸楚。
爹娘早就死在朝廷的屠刀之下,没有人教他。
此次历经艰险,
自己还受了伤,本以为师母能嘘寒问暖,谁知却恶语相向,
唉!
第336章 高举轻放
大声呵斥,惊动了卜峰,碰巧看到了转身要离开的南云秋。
“四才,你几时回来的?快进来,我正要找你呢。”
在娘俩的白眼里,
他像个犯错的孩子,讪讪的跟在卜峰后面。
“卓影早上找到我,提及此番海滨城巡查八个字的定论,说你和卓贵都商量过了,那就结案了吧。
水至清则无鱼,
他程百龄有点过失,倒也无妨大事,去函提醒便可,也无需上达天听。
对了,我找你主要是因为陛下。”
南云秋顿时有种被欺骗的感觉。
八个字的定论是卓影自己下的,根本没和他商量。
但是,
此时若再实话实说,推倒定论,只能得罪卓影,还挑拨了卜峰和卓家的关系,似乎也没有必要。
“我今天进宫觐见陛下,他说曾交代过你什么事情,如果你查到了,让我带你进宫。”
“嗯,我查到了。”
“很好,明一早咱们就面圣。”
卜峰很守规矩,对文帝交办的差事一句也不打听。
南云秋不甘心卓家叔侄在卜峰眼皮子底下胡作非为,从而败坏御史台的声名,便把卓影涉嫌泄露消息,
还有卓贵在海滨城吃拿卡要的嘴脸,全部道出。
卜峰沉吟片刻,轻声叹道:
“三番五次这样做,确实有点过了!”
在如此紧要的罪状面前,这番话太过轻描淡写,南云秋觉得很委屈。
同时,
那声叹息中,
他也听得出卜峰的无奈和无助。
卜峰在女真留给他的印象是忠君,为保护文帝而亲自断后,以身犯险,吸引辽东歹人的火力。
在京城,留给他的印象是正直无私,眼里容不得沙子,
可是,
对卓影为何就如此宽容呢?
个中原因,他无从得知,
那也许就是卓影不畏惧卜峰的理由吧。
看到南云秋手里的卷宗,
卜峰得知是西郊矿场一案,竟然还颔首称赞卓影:
“他也有可取之处,能把此案交由你去监督,也是对你的器重。”
南云秋差点喷血,
心想,
老师啊,你也太迂腐了,卓影的狼子野心,
你愣是没看出来?
“京城重地,连兵器场都能遗失兵刃,真是咄咄怪事!四才,刀兵之事涉及大楚兵备,是大案,丝毫不能马虎,必须要查个水落石出。你放心大胆去办,若有阻力,只管报我。”
交谈许久,
卜峰毕竟年纪上身,不停打哈欠,
南云秋原本还想告诉他,有关南家惨案的官盐疑云,也想借此试探一番,通过他的口禀报文帝,
能否重审此案?
想想还是算了吧,等矿场之案结束后,择机再说。
走到院子里,邢氏仍板着老脸,
南云秋拱手赔礼:
“师母,学生下次一定给您补上。”
“不用下次了,我娘俩自会想办法,不过到时候你别不答应。”
“那是自然。”
南云秋都不知道她又想要干什么,当着卜峰的面只好先应下,否则,
今后卜府的门,他是叫不开了。
回到家里,
南云秋就开始研究那摊重如泰山的案卷,没办法,两个上官都交代要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即便真的是个大坑,他也没有退路。
看着看着,
紧缩的眉头舒展开来,继而,又紧缩,又舒展。
事务虽然繁重,他却从中发现了自己需要的契机。
因为兵刃遗失案涉及好几个衙门,其中就有望京府,居然还有金家商号,
巧了,
这两家正是他调查南家惨案面临的突破口。
南家罪状中劫夺的官盐,从八百石变成八万石,是程天贵临死前交代的,
那么,
百倍之差的变化,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呢,就必须要金家和韩非易来解释。
要是能找到证据,
那南家其他的罪行也值得商榷,他也就能光明正大的要求朝廷重审。
要皇帝点头同意重审,
他有的是办法。
此案看起来牵扯众多,影响颇大,其实来龙去脉非常清晰。
金家把铁矿石从乌鸦山运到西郊矿场,工部组织矿工装卸并冶炼成生铁,铁匠按照模具负责打造兵刃,然后兵部负责验收入库。
整个流程分为四个环节,即:
运送、冶炼、打造、验收入库。
粗粗看过,问题应该出在后面两个环节。
西郊矿场之案,缘起于兵部。
兵部有人报案,说有五百把腰刀和两百副盾牌遗失,原因是铁匠打造好后,没有送去验收入库,
而铁匠则坚称:
他们如数送到了武库,是负责验收入库的武库官员弄丢的。
两方各执一词,闹得不可开交。
奇怪的是,
铁匠提供不出验收的证明,而兵部在整个矿场内搜查,也没找到失踪的兵器。
此事刚开始动静很小,只传到了望京府,兵部大员遮遮掩掩,似乎不想因为区区几百件兵刃而丢人现眼,
怎奈被卜峰知悉,
他觉得事关重大便呈报文帝。
文帝龙颜大怒,认为一件兵器也不应该丢失,如果到了淮泗乱民手里,那还得了?
马上下旨,让御史台派人会同望京府衙侦办。
望京府接旨后,雷霆出击,把铁匠们抓入大牢审问。
事情看起来很简单。
断案靠的是证据,铁匠拿不出验收证明,当然要承担遗失的责任。
可问题是,
铁匠都是苦出身,靠手艺吃饭,他们绝对不敢染指兵刃,那是要掉脑袋的。
那八成是武库官员的差错,兴许监守自盗。
如果这么简单的话,卓影是不会处心积虑,推荐他来监督此案的。
幼蓉把饭热了两次唤他来吃,
他都没有反应,气得幼蓉把筷子摔在他面前。
“魏大人,还挺勤于公事的嘛,你忘了你是谁,还真想要在官场大展宏图吗?”
“酸溜溜的,谁惹着你了?”
“当然是你,时三那么可怜,你为什么将他拒之门外?”
南云秋终于闹明白,
是因为时三。
他吩咐幼蓉,在府宅斜对面租赁了一间小仓房,暂时安置时三,里面进行过简单布置,能睡觉能做饭,时三一个人住绰绰有余。
把时三带到京城来,不仅要保护他,照顾他,也是要发挥他的长处。
京城龙蛇混杂,千变万化,
眼下紧缺人手,自己和幼蓉两个人目标太大,如果碰到紧急事情,需要打探情报,传递消息,让时三去办最合适不过。
没有人知道时三的身份,
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当然也就不会在意,一个衣着邋遢的拾荒者。
而且,
时三来的路上也说了,
他习惯独住,不想住在南云秋府上,闲来没事的话,仍旧上街重操旧业,还能充当他的另一双眼睛。
其实能理解时三的选择。
时三是个懂事的孩子,从海滨城的火坑里被带出来,内心里非常感激,故而不想成为他的负担,也不想打扰他的生活。
还有一层,
时三根本不知道他就是南云秋。
还以为他是受南云秋的委托,暂时帮忙照顾,萍水相逢的关系,当然不好意思过多麻烦人家。
这番解释,
终于把同情心泛滥的幼蓉说动了。
皇宫内,
距离上次相见,也就个把月时间,文帝似乎又苍老许多。
年前患的肺热刚消退不久,又开始咳嗽重喘,随时像要断气的样子,精神萎靡不振。
脸色绯红,皮肤松弛无力,眼袋也很大,
如果不是那只高挺的鼻梁衬着,
真怀疑他有七老八十了。
南云秋从内心里感到厌恶,认为这肯定是因为杀戮太多,冤魂太多而遭的报应。
更痛恨的是,
贞妃却偎依在他的怀里,还用香帕帮他擦拭口水,以及咳出的痰。
面对污秽之物,贞妃却没有任何嫌弃,
肯定是慑于他的淫威。
再看这个娇小稚嫩的妃子,至少比他小二十岁以上,却要在枕席上遭这个老杀才的蹂躏,简直是暴殄天物,人间悲剧。
自古昏君多荒淫,他认为,
文帝就是其中一个。
等了许久,文帝才有时间接见他们。
“卜爱卿,你来见朕所为何事?他是谁?”
“陛下,他是采风使魏四才,武状元。”
“哦,朕想起来了。”
南云秋直摇头,心想是你亲自给我授奖,又亲口交代我察查南云裳的死因,还曾当众说和我很亲切,有一种天生的熟悉,
想不到这么快就忘了。
你属耗子的吗,撂爪就忘?
文帝低下脑袋,刚说了几句话,又像是要睡着了。
卜峰挺直老迈之躯,一点不着急,等文帝醒来,
才从容奏道:
“陛下,您不是交代过他事情吗?他办妥了,特来奏报。”
“什么?哦,朕想起来了,你说吧。”
“启禀陛下,臣查实,南云裳是被其夫君程天贵活活溺毙而死……”
细节每说一遍,南云秋就心如刀绞一回,
此时此地,
他却不敢流泪,还要装作一切都无所谓。
第342章 误会
“哦,是这样的啊。”
文帝咳嗽两声,转过身去,示意小猴子把玉碗里的燕窝汤端过来,轻声啜饮,发出的响动还很大。
南云秋怒了,
他恨不得乱拳打死狗皇帝,是你特意叮嘱我去查核的,说明你对南云裳之死还挺上心。
结果,
我把惨状告诉了你,
你却轻描淡写,甚至无动于衷。
一条鲜活无辜的人命,你一句淡淡的敷衍就过去了,还有胃口有滋有味的喝起燕窝汤。
既然如此漠视,
你为什么叫我去调查?
她是你把兄弟的女儿,她小时候你兴许还抱过她,死就死了吗?程天贵戕害发妻,程百龄也难辞其咎,就这样算了吗?
自古帝王最是无情,
你果然是铁石心肠,活该你断子绝孙!
“嚯嚯!”
文帝依旧在默默啜吸着靓汤,
没人注意到,
他端碗的手轻轻颤抖,浑浊的泪水颗颗滚落,和汤汁混在一起,照样喝了下去。
他分不清哪个是甜的,哪个是咸的。
放下玉碗,
他重重的咳嗽几声,又把泪水带了出来,借着擦嘴的动作,悄悄拭去了。
“卜爱卿,西郊矿场的事,御史台派人查了吗?”
“卓影说就派四才去,老臣也同意。”
“派他?此事非同小可,他能干什么?”
文帝带着不屑,像是怀疑南云秋的能力。
“嗯,聊胜于无吧,你要多盯着点。”
“老臣遵旨!”
南云秋失望,愤恨和耻辱,充斥全身,跟在卜峰后面,离开皇城。
文帝的气喘更厉害了,真妃心疼的给他抚摸心口,美眸湿润,桃腮失色。
他好不容易才勉强恢复平静,转而又怔怔发呆。
小猴子很乖巧,知道皇帝在想什么。
“陛下是担心武状元难以堪当此任吗?”
“不,朕不是怀疑他的能力,而是担心他的安危,初出茅庐,就要面临惊涛骇浪。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
文帝断定,
不是南云秋得罪了卓影,而是卓影和卜峰之间的恩怨,把无辜的年轻人牵扯进去。
当初卜峰把南云秋要到御史台,
文帝本来并不情愿,后来考虑到要长长卜峰的底气,才勉强批准。
回想刚才说起的南云裳的死因,文帝默默念叨,难怪程百龄连儿子死了都低调办丧,原来是遭到了报应。
万钧兄弟,
你生了个好儿子!
文帝甚至都想把海捕文书撤掉,思索片刻,又打消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如果撤了,有人会更加起疑心,认为他会庇护南云秋,甚至重审此案,那帮恶人肯定会紧急行动,消除罪证,
到那时,南云秋就更危险。
如今,
南云秋杀了程天贵,为姐姐报了仇,暂时就不会再有动静,抓他也不会容易。
文帝披衣而起,走出温暖的宫殿,独自来到院子里,仰望苍天,无数团云彩在空中竞相飞逐,肆意舞动。
在乱舞的云团中,
他看到自己正和两位结义兄弟在一起,在天上遨游,腾云驾雾,优哉游哉。
脑海里很快便回溯到那段峥嵘岁月,
哥仨同袍对敌,浴血奋战,仿佛就在昨天。
再一看,云团飞远了,
消失在天尽头。
“老程啊,你真狠,一点兄弟情面都不讲,当初的诺言你全忘了吗?”
“万钧兄弟,你要是还在世上,就该来个信儿,要是不在了,也该托个梦。是死是活,倒是说一声呀。朕多少回梦见你,健步如飞,神勇无比,可是你却没有了头颅!”
文帝潸然泪下。
离开皇城,
南云秋带领几名军卒直奔望京府,怎么也没想到出来,迎接他的居然是金玉宝。
金玉宝不在武试三甲里,只好屈居分配到望京府。
不过也好,宁当鸡头不当凤尾,
他如今担任府衙的都副头,专门统领阖府衙役捕快,手中权力很大,也是威风凛凛般的存在。
“韩大人何在?”
“我家韩大人三品大员,岂是你想见就见的,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南云秋想接近韩非易,而金玉宝由于武试决赛输给了他,心里非常不服,故而两人话不投机。
“本官奉命监察矿场疑案,带我去见嫌犯。”
“魏大人稍等,大牢里正在审讯人犯,很快就好。”
金玉宝走了,把他晾在一边,
座位也没有,
茶也没沏。
南云秋见迟迟不来,催促两次,还声称要回去禀报卜峰过问,金玉宝才姗姗来迟,手里还攥着鞭子,鞭梢殷红,遮盖了原来的颜色。
“请吧。”
看昔日对手被冷落慢待,金玉宝暗自得意。
所有大牢都一样,阴森恐怖,寒气逼人,而且暗无天日。
唯有如此,方能震慑人犯,警醒犯人出狱之后,莫再违法乱纪。
当然,
也有人犯出去后照样游手好闲,寻衅滋事,还动辄以“老子刚从牢里放出来”威胁恐吓他人,大有烂命一条和你拼了的做派,
也挺吓唬人的。
“差官老爷别打了,草民真不知道。”
“打死我们也没有用,真不是我们干的。”
刚听到脚步声,
铁匠们就不由自主的浑身颤抖,开口求饶,听得人心酸。
矿场抓来的铁匠都关在重囚牢里,手上脚上都是镣铐,几个人挤在一起,粪桶就放在牢房的中间,腥臊臭不可闻。
南云秋刚刚出现,
就被他们的鸣冤叫屈声包围了。
“青天大老爷,草民冤枉啊!”
“草民只是个打铁的,从来没有犯过什么王法,真的和草民没关系呀!”
也有一些铁匠不声不响,眼神空洞无助,不知是被打怕了,还是不太相信,
有人能主持公道?
当金玉宝出现在视线里时,所有的铁匠噤若寒蝉,死一般静寂。
任谁都看得出,
他们被关进来后,姓金的没少下毒手。
再打下去,估计没有人敢开口说话。
果不其然,
当他准备单独找铁匠谈话时,不用衙役威胁,铁匠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纷纷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这时,
地上有两道浅浅的血痕,引起了他的注意。
顺着痕迹的方向,
南云秋紧走几步,来到最里面的一间囚牢,只见稻草上有好多处斑斑血迹,
里面几个人犯听到脚步声过来,个个浑身筛糠,躲在角落里不敢抬头,生怕下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们。
这间牢房大小和摆设,和刚才那几间一样,
奇怪的是,
里面只有三个人。
联系起地上的血痕,还有刚刚金玉宝的故意拖延,他大概知道了个中详情。
看来,
如果不拿出点反击的手腕,打压这些衙役的嚣张气焰,此趟差使恐怕真想文帝说的那样。
派他来查案,聊胜于无了。
“本官问你,此间牢房为何比隔壁少两个人?”
南云秋叫来衙役问道。
“这个,小的也记不清,大概就是关三个人。”
衙役肥嘟嘟的满脸横肉,两只眼睛被肥肉挤得只剩下一条缝,一看就是万金油,刁蛮油滑之辈。
“他们两天前刚刚被关进来,这么快你就记不清了,真是贵人多忘事。好,把大牢的簿册拿来,上面应该记得清。”
“这个?”
衙役不敢做主,偷偷看向金玉宝,没有收到回应,还以为是默认他可以当家说话。
“管簿册的人今天没来,要不您等两天再来?”
“啪啪!”
南云秋出手很重,衙役当即被打翻在地,痛苦不堪。
“小小恶差,业务生疏也就罢了,还敢欺蒙御史台,谁给你的胆子?说,谁指使你这么干的?要是不说,从即日起你就被解职了。”
“我,我,”
听到罪过这么大,饭碗保不住,衙役没辙了,急得不管不顾。
“金副都头,您给小的说句话吧。”
“魏大人何必为个恶差而动怒,不值当的。
没错,是少了两个人犯,
早上审问时,
他俩对抗官府,知情不报,用刑时仍抵死不招,体质太弱没扛过去,这些都有衙役们作证。”
金玉宝嘴角上扬,言辞冷淡。
“你的解释真是精妙,一句没扛过去,两条人命就没了,你当本官可欺吗?
你看看这帮铁匠,哪个不是五大三粗身强力壮的?
是不是只有你金玉宝的体质,才能扛得过去呀?”
“你这话什么意思?”
“本官什么意思你应该很清楚,你们滥施刑罚,妄图屈打成招,你们草菅人命,视纲纪如儿戏,本官要弹劾你。此事,你们上官知悉吗?”
听到这里,
金玉宝释然道:
“你是说韩非易吗?他当然知道,早上我问过他。”
“如此甚好,那本官就连同韩大人还有你,一道弹劾。”
金玉宝这时候才有点慌乱。
他爹告诉过他,
副都头的差使只是个幌子,他来府衙上值另有大事要做,需要低调行事,万万不能露出真实意图。
不过他骄横惯了,根本不把这些可怜的铁匠放在眼里,非要亲自参与审问。
其实,
两名铁匠是被他殴打致死。
“我是奉韩非易之命行事,你凭什么弹劾我?”
“本官弹劾谁,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副都头来过问。”
南云秋掏出腰间的御史台令牌,故意晃了几下,既是给衙役看,也是给铁匠们看。
突然,
他又发现了一个蹊跷之处。
第343章 阿牛惹的祸
金玉宝身为衙役的小头目,离府尹的级别相差十万八千里,却左一口韩非易,又一口韩非易,
直呼上官其名,
这在官场绝对是找死的节奏。
可是,金玉宝信口拈来,叫得非常习惯,难道他和韩非易之间,
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地方?
金玉宝的气焰稍稍收敛,铁匠们的眼里露出了微弱的希望,而刚才几个低头蹲在角落里的铁匠,也敢转过身抬头看他们。
一个熟悉的面孔竟然也在其中。
是阿牛!
阿牛神情慌乱,畏惧,沮丧,而看到南云秋时却猛然一震,眼里流露出委屈和哀求,还有就是期盼。
“来人!”
衙役变得比开始和顺多了:
“大人有何吩咐?”
“他们这些人只是涉嫌遗失兵刃,并非十恶不赦之罪,按律,应该关在普通牢房,你们现在就把他们转走。”
见金玉宝不敢反对,
几个衙役手忙脚乱,把铁匠们转移到条件相对较好的牢房。
条件好坏倒无所谓,
关键是铁匠们看到了希望。
全部转移完毕,南云秋却发现,被关押的只有铁匠。
“兵部的人关在哪里?”
金玉宝心里发虚,却振振有词:
“为什么要关押兵部的人?”
“放屁!
双方各执一词,你们只关铁匠,不问兵部的人,案子还没判定,就已经把罪责归咎于其中一方,
分明是偏袒兵部。
陛下有旨,让御史台会同望京府同审,照你们如此行事,那还断什么案子?
干脆直接说是铁匠们干的,
真是愚蠢至极!”
金玉宝被当众羞辱,火冒三丈,真想上来搏命,想想又不敢妄动,
人家抬出了皇帝的旨意。
“是谁在大牢里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韩非易听闻御史台来人后,在都头等人陪同下匆匆赶过来,见到南云秋这个老熟人,摆起了官话。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武状元驾到,失敬失敬。”
南云秋心想,
关键时刻你终于来了,
看来你心中也有鬼。
“下官魏四才,奉卜峰大人之命前来会审此案,刚才看到有些违背纲纪之处,故而替韩大人整肃一番,想来韩大人是不会计较的。”
南云秋施礼答话,
却注意到,其他衙役见到上官都纷纷施礼,毕恭毕敬,唯有金玉宝无动于衷。
这家伙是不想干这份差使,
还是木讷迟钝?
“没关系,天子脚下,我望京府算个什么东西,京城哪个衙门我也得罪不起,魏大人尽管发号施令,本官不在乎。”
听话听音,
这通自贬听起来像是发牢骚,是低人一等,其实道出了韩非易内心的苦衷和不满。
但在南云秋听来却酸溜溜的,
里面透着一股不欢迎,不高兴,敢怒不敢言的味道。
“韩大人含沙射影大可不必,下官只是奉命而来,如果韩大人有意见,不愿和御史台合作,那下官这就走。”
“慢着!”
韩非易踱起方步,
拦住南云秋。
“这顶帽子本官戴不起,也戴不动,魏大人也大可不必上纲上线,颐指气使,您请便。”
两人相隔半步之遥,
南云秋伸手就能扼住对方咽喉,逼问出官盐数量的疑惑。
要是周围没有别人,
他还真能这么干。
刚才被打的衙役见自家主子到来,看到了救星,连忙添油加醋,告发采风使的嚣张行径,
不料,
却又被韩非易臭骂一通:
“没用的东西,在自家一亩三分地上被人打骂,还好意思哭诉?望京府的脸都被你丢光了。不过也不能怪你,望京府本来就没什么脸。”
韩非易阴阳怪气的口吻让南云秋很不爽,
暗道,
你自己屁股不干净,行事不端,栽害忠良,报应还在后面呢。
“魏大人,既然是会同办案,光我府衙一家去可不行,御史台难道不该派人去吗?”
见南云秋似乎不明白,
韩非易又靠近一步,
苦着脸道:
“本官的意思是,兵部衙门太大,我府衙力道太小,要是出了什么差池,又是我一家背锅。府衙的锅太大太多,我韩某人实在背不动,还请魏大人体恤。”
话里有话,
别有玄机,
可惜南云秋没听出来,还以为韩非易不敢碰硬,是要推卸责任。
“那是自然,我魏四才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不会帮别人背锅,也不会让别人背锅。不论为官还是做人,都要挺直脊梁,为他人做鹰犬,与畜生何异!”
这是指桑骂槐,
韩非易气得唇角哆嗦,身体不由自主摇晃一下。
他含羞带恨,咬牙切齿瞪着南云秋,
讥讽道:
“魏大人的话说得太满,官场之上,哪个不是鹰犬?”
然后转头又对着手下发泄:
“你们不是鹰犬吗?还不赶紧按御史台的吩咐去矿场拿人?”
南云秋也懒得和他斗嘴,让两名军卒陪同一道去矿场,将负责验收入库的兵部司员抓来问话。
全部转运完毕,他蔑视韩非易,冷冷道:
“本官要单独问话,无关人等退出牢房。”
韩非易皮笑肉不笑道:
“那就预祝魏大人心想事成,对了,这些嫌犯请看好了,别马失前蹄。”
接着,
令人诧异的一幕出现了。
“金大公子,你请。”
身为府尹,韩非易却拱手退到一旁,让自己的下属先走,而且金玉宝还真的昂首走了。
南云秋傻了眼,
堂堂府尹当得也太憋屈了吧?
他想了想,朝廷里似乎没有什么姓金的达官显贵,
金玉宝到底是什么来头?
礼下于人是为人处世的谦让品质,但在等级森严的官场,却没有生存之地。
韩非易这番莫名其妙的做派,还有莫名其妙的话语,在南云秋的脑子里迸出火花,
终究一闪而过。
铁匠太多,而且必须要分开谈,逐个谈,南云秋拟好几个问题,让两个军卒一起参加,分别问话。
他首先要找阿牛,
阿牛信任他,一定会说出有用的信息。
“阿牛,你别怕,我们每个人都问话,而且时间一样长,没有人知道说了什么,是谁说的。”
南云秋刚开始就打消阿牛的顾虑,
让他可以畅所欲言。
“草民相信魏大人是个好官,请您一定也要相信这帮苦命兄弟,就是打死他们也不敢偷盗那些兵器,我们是被冤枉的。”
阿牛还没说完就泣不成声,替所有人鸣冤。
“你说你们冤枉,可是为什么拿不出他们验收兵刃的回单?”
阿牛一句话,
就让南云秋大吃一惊。
“魏大人有所不知,我们打造多少兵器,他们就拿走多少,从来都不会清点验收。”
“什么,还有这等事?”
南云秋觉得匪夷所思,
那是杀人的兵器,不是菜场里的萝卜白菜,丢失一件都是事情,怎么能不验收呢?
阿牛娓娓道来……
金家马车满载铁矿石来到矿场后,就有彭大康那帮人负责卸货送去冶炼,制成生铁后再交给铁匠。
接下来,
阿牛等人按照模具和重量要求,打造相应的兵器,有刀剑,有盾牌,也有长枪,品种很多。
打造完毕再交到指定地方,由兵部司员清点验收,
最后送入兵部的武库保管。
南云秋没听出任何破绽。
流程非常清晰,各个环节也都有人负责,加之矿场的所有出入口,都有官兵把守,封闭管理,没有外人能够随意进出。
所以,
一直没听说有遗失偷盗之事发生。
时间长了,大家都以为平安无事,所以有些环节就省略了。
当面验收,
便是其中省去的环节。
“可是,他们不验收清点,怎么知道冶炼和打造环节不会出岔子呢?”
“因为每辆马车能拉多少铁矿石,
能冶炼多重的生铁,
能打造多少的兵刃,
都是有定数的,所以不用每个环节都清点称重。
只要根据进场马车的数量,就能计算出入库的兵刃数量,中间几个环节自然就形同虚设,
那些官差们能省事就省事。
再说,
又从来没出过差错,谁还愿意白费力气?”
阿牛说完,
南云秋好像理出了头绪。
也就是说,
源头上,有多少辆马车进入矿场,收尾时,兵部就能计算出武库得到多少兵刃,
因为多年下来形成了经验,每个环节都是定数,从来不曾出过差错。
而且,
矿场四周有看守的军卒,出门还要搜身,纵是有人想打主意,兵刃也带不出去。
这么说来,
好像的确不需要验收!
不过,南云秋很纳闷,
问道:
“既然如此,那这一回,少了五百把腰刀,两百副盾牌,兵部是怎么发现的呢?”
阿牛叹口气,带着深深的自责:
“不是他们发现的,是我发现的。早知道把兄弟们祸害成这样,我又何必多这个嘴!”
“是你?你只是负责打铁,怎么会发现?”
说到底,
是阿牛的责任心害了他。
原来,一批兵刃打造完毕后,按规矩送到了验收的仓库,由于时间太晚了,司员已经下值,所以,他们放下东西就走了。
第二天,验收的司员会通知武库的人来拉货。
这种情况很常见,
就算司员当时在场,也是那么干的。
兵刃送到司员那里,按照惯例,铁匠们的任务也就算完成了。
不料,
次日,铁匠们按例休息一天,阿牛忽然想起来,
在打造时漏了一道淬火的工序,兵器会因此而缺少韧性,在战场上和敌军交锋时容易被折断,从而危及将士的性命。
他责任心很强,便回到矿场,匆忙找到司员说明此事,希望能把那批兵刃回炉重造。
武库查找半天,回话了,
说,根本没收到那批兵器,因为司员并未通知他们去领过。
兵部司员傻眼了,
真想攮死武库的同行。
不出问题还好,出了问题,没有验收的凭据,那就说不清了。
所以,危急时刻,
司员们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甩锅!
第344章 武库疑案
他们义无反顾为自己撇清责任,并且一口咬定,说铁匠没有送货来验收,
故而他们没看到过那批兵器。
铁匠当然不肯背锅,详细说出了送货的前后经过,包括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见到哪些人,
等等。
但是,口说无凭,没人理会。
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兵部拍拍脑袋,得出了结论:
对,没错,是工部的责任。
因为工部负责冶炼和打铁。
事情闹到了望京府,进而惊动了御史台,也惊动了文帝。
虽说各执一词,公说公有理,但案件明显对铁匠们不利。
不仅仅因他们是穷苦人,处于弱势地位,
关键是他们没有拿到兵部司员验收的凭据。
可怜的铁匠们惨遭严刑拷问,被金玉宝活活打死两个。
他们在大堂上喊冤,说缺乏验收手续司空见惯,而且,
那日是因为司员提前下值,才没有走验收环节,并非他们的责任。
司员们都是官场老油子,承认他们下值早了,那又怎么样?
不过是懈怠而已,顶多受到上官责罚几句,不痛不痒。
但在原则面前,
他们绝不退让,
再次坚称,铁匠们没有送货,而且言辞凿凿,在武库遗失案中,他们清白无辜。
可问题是,
铁匠们次日休息一天,全部离开了矿场,回到矿场外的房舍内休息,都有不在场的理由。
再者,
那批兵刃只存放了两晚一天,又无外人进出矿场,怎么会不翼而飞?
阿牛对南云秋不会撒谎,当时送兵刃时他也在其中,
他敢用脑袋担保,兵刃肯定到了武库官员手中。
司员的职责很简单,就是验货而已,其他啥也不管。
后续搬运,清点以及送去武库,
全是兵部的武库官员负责。
“阿牛,你说那批兵器有问题,可是武库那么多兵器,他们会不会一时半会没有找到?”
“当然有可能,
所以我跟他们说,我去武库里帮助一起寻找,
他们说不需要,自己能找到,磨磨蹭蹭,找了半天才拿出来一批兵器,
可是我记得很清楚,
那根本不是我打造的。
我感觉他们是在应付我,他们好像并不在意兵器能否找到。”
“是吗,那后来呢?”
“后来他们又找了几批,都不是有问题的那些。再后来,就干脆两手一摊,说他们没有收到那批兵器!”
南云秋疑窦丛生。
兵刃的出入,存放,非常重要,河防大营里都有严格的手续,作为朝廷的武库,竟然不着急,不当回事,
奇哉怪也!
而且,阿牛主动帮他们寻找,他们为何还要拒绝呢?
换句话说,
如果阿牛不提出这个问题,好像武库的人根本不会发现,事情也就糊弄过去了。
那么,那批遗失的兵器的缺口,
谁来弥补?
难道武库的兵器数量没有确数,多了还是少了,也没人知道?
那也太夸张了吧,
兵部也不是吃干饭的。
蹊跷还是出在那批兵器上面。
根据自己以前对河防大营情况的了解,
如果此次不是偶然事件,再加上武库官员的麻木,冷漠,司空见惯的做派,
那么,
那批兵器的遗失背后就大有文章,
如果顺藤摸瓜追查下去,或许能揭开疑案的盖子,露出水面下的冰山。
南云秋不由得起了兴致,
又问:
“兵器都是按模具打造的,长得一模一样,你凭什么如此确定它们没有入库?”
阿牛很骄傲的回答:
“因为凡是我打造的,上面都会落个款,可是翻遍整个武库都没有找到那批兵刃,其他屋舍仓库都没有发现。所以,我敢断定,它们可能已经飞出了矿场。”
这么说,
是有人在私藏或者盗卖兵器!
要不是阿牛有这个特殊癖好,绝不会发现兵器遗失的线头,也就不会想到有人监守自盗的行径,
更可怕的是,
这种情况到底持续了多久,无从得知。
谁盗卖的?
盗卖给谁?
又是怎么运出去的?
南云秋忧心忡忡,深感问题重大,困难重重,难怪古槐说这是个深坑,卓家叔侄故意把他推下来。
不过,
既然涉及到金家和韩非易,再苦再难,也要查下去。
据其他几个铁匠交代,这两年他们作息很规律,出工天数,每天出入矿场的时辰,还有打造的数量都没有变化。
也就是说,
出问题的环节只能在后面两道,即验收和入库。
最后两道工序都属兵部管理,
在他的印象里,侍郎权书不像是个尸位素餐的糊涂官。
而且,
据悉,
权书很有骨气,常常在御极殿上和信王的狗腿子梅礼针锋相对,很有气节。
另外的铁匠也纷纷作证,此刻,
南云秋却察觉到,
阿牛目光游离,不置可否,只是随大流的点了点头。
天刚擦黑,
内城东的青云大街上停着辆大马车,两个人贼头贼脑的站在车帘外,低头弯腰,态度谦卑。
“主子,望京府传来消息,西郊矿场出了点情况,御史台已经介入,定性为武库疑案……”
主子听完怒道:
“混账!
怎么那么不小心?
早知如此,为何不把那多嘴的铁匠宰了?
现在卜老匹夫已经派人监审,再下手的话,就怕此地无银三百两,全是废物!”
神不知鬼不觉,
那条偷盗武库兵刃的通道,已经持续了三年多,每个环节都精心计算过,环环相扣,从未出过差错,
如今,
却被一个该死的小铁匠撕开了口子,惊动了文帝和御史台。
上一个大麻烦还未消弭,
新的麻烦又来了。
“御史台派来的采风使是谁?”
“魏四才。”
“那还好,一个武夫并不可怕,只要不是卜老匹夫就行。对了,他不是卜峰的学生嘛,怎么会掉进这个大坑里?”
“据悉是卓影安排的。”
“这俩冤家还在明争暗斗呢,也好,卓影无意中是帮了我们。立即传信府衙,让那帮铁匠顶锅吧。”
“主子,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魏四才已经派人捉拿了兵部两位司员,恐怕他不会草草结案。”
这倒是蛮棘手的,
两位司员要是招供了,篓子就捅大了。
虽然未必会牵连到自己,但是通过挖朝廷墙角,壮大自身实力的渠道就要作废了。
他狠狠瞪了一眼兵部的郎中,
怎么轻易就让御史台把人带走了。
“这件事金家也难脱干系,让他们想办法,下点猛药,不要护犊子,否则他也甭想发财。”
主子唇齿之间,
有人就要葬送性命。
望京府大牢,全部问话结束,等到兵部司员带到时,已经是二更天了,南云秋口干舌燥,非常疲惫。
他还没开口,
对方倒先嚷嚷起来。
“明摆着是铁匠们干的,凭什么抓我们?”
“没错,我等是兵部差官,你们府衙有什么权力拘押?”
两个人一胖一瘦,胖得脑袋如猪头,巴掌能打出油来。
瘦的像病驴,尖嘴猴腮,
两个活宝,也不知是从哪里淘换来的?
他们怒视采风使,用眼神强烈表达,他们是冤枉的。
“到了这个地方,再大呼小叫就没意思了,你们看天色已晚,要是主动坦白,保证一点罪也不受。”
“哼,我们也不是吓大的,有证据就拿出来,这种哄三岁小儿的伎俩,还是收回去吧。”
两个家伙典型的老兵油子,根本不吃这一套。
重复追问一次,
他俩依旧神气活现,还出言不逊:
“别瞎子点灯白费蜡,就是到御极殿评理,我俩也是无辜的。
魏大人,
要是没别的招,那就早点洗洗睡吧,否则会落下个逼供的罪名,只怕你担待不起。”
南云秋皱皱眉,
两个军卒上前左右开弓,把他们打懵了。
“本官好言相劝,你俩却不识抬举,还恶意诽谤我御史台。要是不给你俩点颜色看看,只怕今后还要闯出大祸。”
吃了耳光,
两人老实了,偷偷对视一眼,还是不要和武状元较劲为好,反正他也拿不出证据,
空言恫吓,
唬唬百姓还可以。
南云秋当机立断,让军卒赶往矿场,守住出入口,严禁任何人员车辆进出,等他奏报卜峰之后再行定夺。
“实话告诉你俩,
本官并不认为是铁匠们的差错,问题十有八九出在你们身上,休想蒙混过关。
不管背后的主子给你们许诺过什么,统统没有用。
给你们一夜的时间,好好想想,
如果明天还不招的话,那些酷刑让你们尝个遍。”
两位司员望向墙上,那些夹棍,皮鞭,老虎凳,辣椒水赫然在目,不自觉的抖动起来。
上官的确暗示过,
无凭无据谁也奈何不得他们,大牢里只是走个过场,侍郎大人不会袖手旁观的。
但是,
南云秋犀利的眼神和恶狠狠的表情,不像是要走走过场。
武状元爱管闲事,心狠手辣,他们都有所耳闻,
坊间纷纷传言:
玄衣社的那些探子,都是他一刀封喉杀死的。
采风使临走时的一句话,
更是把他俩逼到绝境:
“别以为本官没办法,
本官会将整个矿场翻个底朝天,只要把这几年运送矿石的数量,和武库入库的数量,稽核一遍,破绽自然会显露出来。
那时候,
就是你俩被砍头抄家的日子。”
这是他刚刚想出来的法子。
第345章 司员之死
与其铁匠和司员各执一词,无处下手,还不如暂时抛开争执,将精力放在整个环节的头尾上。
一马车铁矿石,最后入库多少把刀,多少副盾牌,
都有定数,
只要把三年来的对应关系核对清楚,起码就能确定是否有人从中做手脚?
是否在打武库的主意。
搞清楚之后,再慢慢追查凶手。
凭空少了五百把腰刀和两百副盾牌,说明,源头上的矿石和末端的兵刃,两者之间的对应关系一定出了问题。
他确信能找到破绽!
南云秋满怀希望走了,两个司员绝望的瘫倒在地。
太晚了,
他没有去惊扰卜峰,按说应该要及时禀报。
南云秋回到家里,躺在床上左右思量,还为自己想出的好主意沾沾自喜。
更令他兴奋的是,
要和金家正式开始较量了。
可是,
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搁置了他的计划。
第二天他起得很晚,而且是在砰砰砸门声中醒来。
“魏大人,大事不妙,两名司员昨晚在狱中撞墙而死!”
南云秋大惊,
那两人是撬开疑案的突破口,非常关键。
自己太疏忽了,昨晚就应该让狱卒做好防范。
转念又想,
狱卒不该自尽啊,
他俩只是棋盘上的卒子,即便存在监守自盗的行径,是否被杀头,也要看情节严重程度。
昨晚那番杀头抄家的话,只是吓唬他们,
他俩没那么胆小吧?
对了,他俩昨天还敢嘲讽御史台,说明胆子不小,也说明不会轻易自杀。
怀揣诸多疑问,
他快马来到府衙。
韩非易站在大牢门口闲庭信步,身后大批狱卒簇拥,很有派头。
瞧见他进来,
韩非易幸灾乐祸道:
“看他如何收场?”
然后让金玉宝跟在南云秋后面去看个究竟,瞅准时机拱火,把事情搞大。
“采风使疏忽懈怠,致人惨死,应当法办。”
“御史台御下不严,草菅人命,应该追责。”
更多的人犯跟在后面起哄,
大声嚷嚷:
“兵部的差官都丢了性命,我等草民哪还有安全可言?”
“说得就是,昨天他殴打司员,还肆意威胁,他就是杀人凶手!”
没有起哄的,只有铁匠们。
南云秋到达死牢时,旁边聚集了很多人,其中有个人,他还认识,
是兵部的郎官江白,楚州人,礼部钟良的乡党。
当初,
熊武欺负钟良一家,他仗义出手而延误了武试登记,卜峰闯到兵部衙门,硬逼江郎中为他登记。
拨开人群,
二人的死相确实很惨。
半边脑袋都撞开了,脸塌陷变形,非常恐怖,惨白的脑浆和凝固的血水让人触目惊心。
“魏大人,你害死我兵部同僚,给个说法吧。”
江白脸色阴冷,满怀怨愤。
手下几个官兵也大呼小叫,声援江白郎中。
金玉宝皮笑肉不笑,过来扇火:
“魏大人,他们俩因你而死,可别怪在我府衙的头上。”
狱卒也跟着起哄,
形势对南云秋极为不利。
“诸位莫急,我魏某人敢作敢当,只要是因我而死,我愿意承担一切罪责。两位急吼吼的样子,凭什么说他俩是因我而死?”
“哼哼,他俩知道你会推卸责任,所以死前早有准备,你看,这是什么?”
江白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上面有几个血淋淋的大字:
不堪受辱,含冤而死!
兵部官差攘臂上前,气势汹汹,江白领头,大有乱拳打死他的架势。
“魏大人,你还有何话可说?”
“今天若是不给出满意的说法,你难辞其咎。”
众人七嘴八舌,像是有人故意指使,南云秋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场面乱成了浆糊,无法收拾。
混乱之中,
他发现金玉宝对狱卒低低私语,无意中,袖子里寒光一闪。
金玉宝暗藏利刃,果然包藏祸心。
难道是韩非易的授意?
可是,如果自己在乱局中发生不测,作为府尹,韩非易也难辞其咎。
如果韩非易真要置他于死地,那就更加说明,
此案牵扯太多。
乱象已现,随行的军卒挺胸上前,紧紧护住南云秋。
“血债血偿,打死他!”
人群里不知是谁在喊,
紧接着,
可怕的画面发生了,人群如潮水一样扑来,金玉宝也混在其中,后面也来了不少衙役,推波助澜,火上浇油。
军卒哪能抵抗得了人潮,很快就淹没在乱拳之中。
见势不妙,
南云秋飞身而起,踩在军卒的肩膀上,借势抓住牢房的铁栏杆。
果然,
金玉宝以为他要逃,手腕轻翻,白光迎面而来,擦着南云秋的肩头飞走,扯下了一块皮肉。
狗东西,还真敢趁乱下手,活腻味了!
南云秋怒不可遏,立马来个倒挂金钩,两只脚钩住栏杆,
俯身扑向金玉宝。
金玉宝刚才判断失误,措手不及,手里又没了暗器,只得举拳相迎。
很快,
他再度蒙羞,
人家压根不需要热身,直接使出武试上打败他的绝招。
那是黏术,而他认为是邪术。
正也罢,邪也好,
反正他的手腕被死死锁住动弹不得,而且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被南云秋轻松提起,整个身体悬在半空,浑身无力,
只能任人宰割。
南云秋胜券在握,却在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不知如何是好?
那是关山!
而且,关山满脸惊愕的表情,似乎是对南云秋如何做到这一点,充满了好奇。
偏偏此时,韩非易恰恰赶到了。
看到了不可一世的亡命徒金玉宝,居然被人家玩于股掌之中,跟老鹰捉小鸡差不多,顿时心底波澜骤起。
他突然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要是能把武状元拉入自己的阵营,对付金玉宝,那他就能如虎添翼,就算是干掉身后那头喂不饱的恶狼,也不在话下。
“住手!”
韩非易目视南云秋,冷冷道。
“他是府衙副都头,魏大人不可伤他。”
南云秋怒不可遏,
刚才自己身临险境时,他没有出现,如今扭转了危局,他却及时赶到了。
哼,
你要护犊子是吧,偏要给你点颜色看看。
“嘭!”
他单掌发力,直接将金玉宝震飞,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跌倒在韩非易面前。
挣扎几下没有爬起来,喷出一口鲜血。
杀鸡儆猴起到了效果,所有人慌忙退后,跌倒的,推倒的,乱成一团。
生怕杀神红了眼。
“大牢重地打打杀杀,伤我官差,扰我秩序,本官要具折参奏你。”
韩非易急赤白脸,
其实是做给金玉宝看的。
“韩大人断案还是如此糊涂,真让人无语。金玉宝混在人群里,暗藏利刃偷袭本官,还唆使衙役狱卒大肆围攻,你竟视而不见,还有脸参奏我,大概忘了上回的教训了吧?”
上回,
韩非易一口咬定他杀了玄衣社的六个探子,阻止他参加武试,被卜峰当堂呵斥,还在皇帝面前被弹劾。
这回,
韩非易胸有成竹,得意道:
“本官不和你嚼舌,自有说理的地方。两位大人请。”
兵部侍郎权书和御史台卓影联袂步入大牢,双双脸红脖子粗的模样,说明二人在外面争吵过。
把两位大人物都招来了,估计事情不小,官司或许要打到御极殿。
权书倒是很内敛,
手下惨死,他并未进来就跳脚大骂,也不和寻常的芝麻官斗嘴,默默的走到牢房里勘察现场,
当看到那张血泪控诉状,他两手一摊,
耸容道:
“卓大人您看吧,证据确凿,咱俩还有必要争吵吗?”
“当然要看。事关我御史台同僚的是非对错,怎能由着你一家之言?”
卓影不苟言笑,
话里带有护犊子的味道,
南云秋头一回觉得感动,而接下来,
更让他油然而生敬意。
卓影是个文官,讲究素雅干净,此时却伸出手,在两具半碎的脑壳上抠抠摸摸,尽管沾上不少恶心的液体,却不以为意,
然后,
简单擦擦手,又围着牢房转了一圈,丈量长短,比对痕迹,非常专注和细致。
勘察完毕,
他眉头紧锁,深沉的望望南云秋,意思是,
你这场官司怕是躲不过去了。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韩非易露出了深不可测的笑容。
“卓大人,这下无话可说了吧?”
卓影满脸赔笑,带着恳求的口吻:
“侍郎大人莫急,
魏四才毕竟是我御史台的人,奉命前来办案,
虽说两位司员因他而死,那也属于过失致人死亡,还望权大人看在下官的薄面上,宽恕一二。
你放心,
一切丧葬抚恤都有御史台负责。”
权书马上也堆起笑脸,御史台的面子,
他不能不给。
“好说好说,本官也没办法,下属含冤而死,总要给个交代。既然你们认下了罪过,本官又怎么忍心苦苦相逼呢?都是为朝廷效劳,没有个人恩怨。”
上官唇齿之间,
南云秋就担上了过失致死的罪名,
按律条,官职估计是保不住了,要不要坐牢,还要看上面的意思。
这个案子还真是个大坑,是个黑洞,
要将其无情吞噬。
第346章 刺驾,近在眼前
南云秋很委屈,也无话可说。
折腾许久,花了那么大的精力,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他竟然回到了起点。
今后至多还保留着武状元的招牌,恐怕,
那也是不光彩的武状元。
是卓影将他推入深坑,可又是卓影放下身段为他求情,好像也恨不起来了。
毕竟,自己也有责任。
如果昨日就采取防范措施,断不至于酿成今天的苦果。
说到底,不怪别人,只怪自己。
他忽然想起,韩非易昨天说的那句话“这些嫌犯请看好了,别马失前蹄。”
当时听起来酸溜溜的,
现在却好像是善意的提醒。
权书言道:
“那就请韩大人做个见证,录供画押,将来上官要是过问,也好有个凭据。”
韩非易拱手道:
“分内之事。”
卓影也交代:
“一会着人赶紧把尸首装敛掩埋,哦,不对,横死之人不适合土埋,还是烧了吧,办套好发送,费用我御史台出。”
闻言,
韩非易的笔停下了,愣怔片刻,又笔走龙蛇。
这时,匆匆进来一个小太监,
扯着公鸭嗓子:
“陛下有旨,着兵部,御史台火速前往御极殿,商议矿场疑案。”
“臣等遵旨。”
小太监冷冷道:
“魏四才,陛下说,让你以戴罪之身也一同前去。”
南云秋领旨,晕头转向,不知文帝让他去干什么。
是当场褫夺官职,还是会大发慈悲?
估计前者居多。
当时他还记得,卜峰说派他去调查时,文帝用了聊胜于无的定论,蔑视之意溢于言表。
果然,
自己的所作所为,验证了皇帝的高瞻远瞩。
至于大发慈悲,想都不敢想,
皇帝本来就不是一个慈悲之人。
如果被褫夺官职,自己将何去何从?
当个恣意行事的游侠,
还是回兰陵加入长刀会?
如果真是那样,索性破罐破摔,干掉韩非易,金不群还有白世仁,
反正今后再也没机会去查找证据,
反正他们几个沆瀣一气,都不是好人!
卓影回头又看看那副惨死的画面,再次叮嘱韩非易:
“马上烧掉,别弄得人心惶惶的。”
韩非易拱拱手,表示照办。
当南云秋无精打采跟在后面,往外走的时候,韩非易却有意无意的撞了他一下。
唉!破鼓乱人捶。
南云秋也不当回事,
自己戴罪之身,人家贵为府尹,欺负欺负你,那是看得起你,
韩非易毕恭毕敬一直将众人送到府门外,
转身回走时,却不小心摔了个仰面八叉,痛得在地上直哎呦,
南云秋忍俊不禁,无声的讥讽道:
“小人,报应!”
卓影转身看了看,面色冷峻,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的神色被韩非易捕捉到,
韩非易目视南云秋的背影,愁眉苦脸,摇了摇头,躺在地上,装作起不来。
“来人,本官伤势很重,快找马车过来,送本官回府!”
匆匆步入皇城,一行人小步疾趋,生怕皇帝等急了。
不料半路杀出个春公公,拦住众人。
“诸位大人不必着急,陛下还要稍等片刻才来,诸位大人且耐心等候吧。”
说完自己扬长而去,说是皇后娘娘找他有差遣,只留下刚才的小太监陪着。
左等右等,十个片刻都过去了,
还是没见到皇帝的身影。
此时,南云秋心态也起了变化,不再把自己当作朝廷的官员,而是江湖上的游侠。
既然内急,就不能憋着。
小太监听说他要尿尿,虽然很讨厌,但也不便阻拦,随手朝身后的花坛指去,说那里有个便桶。
小解完毕,
他提起裤子就走,忽然隐隐听到浪笑声传来,
他很好奇,蹑手蹑脚循着声音的方向而去。
拐过一条长廊,
前面是数株腊梅树组成的花苑,旁边有个池塘,水畔的长椅子上坐着两个人。
男人手执鱼竿,女人偎依在他怀里,叽叽咯咯的笑着,还殷勤把手中的蜜饯塞到男人的嘴里。
这哪是钓鱼,
分明是调情嘛。
“陛下,您不是说,有很多朝事要处理吗,怎么会想起到臣妾这里来?”
“唉!
朝事繁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朕实在是力不从心。
那些臣子们见面就掐,吵得朕耳朵嗡嗡响,烦透了。
香妃,知道朕为什么来找你吗?”
“臣妾不知。”
“后宫妃子之中就数你安静,
与世无争,不计较长短,就像这汪池水一样,波澜不惊,每次有你陪着,朕就觉得心也静了,
天地也空了。
朕乏了,倦了,越来越喜欢恬淡无为,祥和静谧。”
香妃脸红了,
为了取悦皇帝,刚才自己一直在拼命寻找话题逗他,结果皇帝是冲着她的宁静来的。
可是皇帝却没有打断她,
任由她打趣说笑。
她不再说话,就这样静静的偎依着他,四周很安静,夫妇俩像是尊雕塑,定格在那儿。
不知不觉鱼竿从手里滑落,
文帝竟然打起了瞌睡。
南云秋不知所以然,暗自恼道:
“昏君真是的,火急火燎把臣子叫过来,自己却搂着美人钓鱼。”
四周没有人,静悄悄的,天地如凝固了似的。
突然,
他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昏君近在眼前,不正是报仇雪恨的最好机会吗?
这些年东奔西走,亡命天涯,如今又顶着不属于自己的面具,不就是为了刺杀皇帝吗?
他确信,
能在须臾之间杀掉夫妇俩,然后将他们沉入水底,自己还能全身而退。
踏破铁鞋无觅处,
想不到苦苦追寻的机会,竟然不经意间出现在眼前。
此时此刻,
他的心情很复杂,有欣喜,有激动,也有不安……
折断一根嫩枝,藏在袖子里,悄悄靠近过去。
帝妃二人背对着他,安静得像画上的人儿,浑然不觉,
杀机正向他们袭来。
一步,两步,三步,双方之间的距离还有不到一丈远。
这个距离,
他能掌上发力将嫩枝化为尖刀,透胸而出,纵然华佗再世也救不了驾。
机会唾手可得,
刺驾易如反掌,
南云秋却异常的紧张,手心冒汗,心口跳得厉害。
那毕竟是一国之君,大楚的主宰,要是死了,
谁来继任?
天下会不会大乱?
那是个活生生的人,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在女真射柳观阵台上,曾赠送他一块随身玉佩,
武试结束后,曾对他寄予厚望。
在幼蓉的嘴巴里,文帝为人还不错……
他停下脚步,脑袋晕得厉害,竟然破天荒地开始了激烈的思想斗争,甚至踌躇不前。
犹豫,彷徨,这种感觉,
他从来没有过。
他曾无数次想过,有朝一日,待时机成熟,会毫不迟疑的杀掉皇帝,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付出多大代价。
今天是怎么啦?
文帝不是人,不是皇帝,是杀南家满门的刽子手!
“呸!”
南云秋晃晃脑袋,
又清醒过来。
狗皇帝的死是报应,咎由自取,天下大乱,乱的是熊家的天下,与我何干?
“爹,娘,孩儿要为你们报仇了,你们在天之灵就尽情的看吧!”
南云秋笑中带泪,手腕一翻,嫩枝化为杀人尖刀脱手而出,直取文帝后心。
“啪!”
斜刺里却飞来一颗石头子,凌厉而精准将嫩枝打翻。
南云秋见状,知道有暗藏的高手出现,便摆开架势准备再次出击,大不了鱼死网破。
奇怪的是,
却没有听到抓刺客的声音,护驾的叫喊。
余光处,修长的身影,一袭飘逸白衣。
是高丽太监朴无金!
或许是杀气太重,文帝醒了,香妃柔顺的帮他擦拭嘴角的口水。
没有什么再比刺杀皇帝的罪过严重了,既然已经暴露,
他只能灭口了。
哪怕他对朴无金很有好感,在女真时,二人还并肩作战,共同对付过辽东刺客。
一个鹞子翻身,南云秋直扑过去。
朴无金明知对方是武状元却没有怯场,主动迎战,二人就在帝妃身后展开搏斗。
双方你来我往,三五招之间没有分出胜负。
朴无金的身手大大出乎他的预料,比在女真时又长进不少,看来平时没少钻研。
朴无金敢大胆应战,当然对自己的功夫有信心。
此外,还有一层原因,困扰他很久了,
现在,
他要借这个机会试探试探。
交手之后,
他才发现南云秋今非昔比,拳脚功夫有黏术,刀法有七连杀,都是黎九公毕生绝学,
在女真时,他都没有见到南云秋施展过。
朴无金也不是易于之辈,平时深藏不露,要是仅凭寻常的拳脚打法,南云秋未必能取胜。
又是几个回合之后,二人势均力敌,几成胶着之势,
可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南云秋也绝没想到,宫内的太监会如此厉害。
不寻常之人,必有不寻常之处,他越发加深了对高丽太监来历的怀疑。
二人平分秋色,
南云秋不得不使出黏术。
发现自己手腕被扣,顿时失去了力量和控制,朴无金马上脸色乍变,感受到了对方那股强大的力量。
此刻,
他处于劣势,想求和也不可能,南云秋杀机已起,肯定是要结果了他,再去刺杀皇帝。
他不想独自死去,也不想皇帝遇刺。
可是,
南云秋咄咄逼人的气势,还有出神入化的劲道,让他进退两难,渐渐陷入绝境。
“无金兄弟,对不住了!”
南云秋默默念叨,臂如长蛇,快速锁向对方咽喉。
第347章 我知道你是谁
朴无金只有招架之功,自知大势已去,
关键时刻,他搬出了皇帝。
“快停手,陛下已离开了,你再不走就暴露了。”
这时,皇帝已经起身,在香妃的陪伴下前往御极殿,所以他赶紧提醒南云秋收手。
南云秋见状,心急火燎,七窍生烟。
都是朴无金坏的好事,让他功败垂成。
所以,
他不但不离开,反而加了力道,誓要打杀这该死的家伙。
朴无金大惊失色,节节败退,危急时刻,决定赌一把,为了保命而抛出杀手锏。
“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南云秋愣了。
自己的真容还是头一回被人识破。
打心底里佩服朴无金,于是收回招式。
奇怪,
他易容来京后,好像就来过两回皇城,和朴无金也是擦肩而过,点头致意,就被人家认出来了。
果然厉害!
精明的苏慕秦在海滨城见过他多次,时三更是三天两头看到他,都没有认出他来。
朴无金赌赢了,
南云秋飞快离去。
上次南云秋从宫内出去,朴无金看到了他,还微笑致意,可是,当他发现这位武状元的身形,还有走路的姿势,都和在女真见过的那个人非常相似。
当时他就怀疑,
武状元魏四才就是海捕文书上的南云秋。
果然如此!
幸好,卜峰临时赶过来,和那几个人寒暄几句,才化解了南云秋的局促。
饶是如此,
那个小太监还死死盯着南云秋,嘴里骂骂咧咧地。
很奇怪,
和此案毫无关系的礼部尚书梅礼也来了。
赶往御极殿的路上,南云秋将查勘的情形汇报了卜峰。
功败垂成,
卜峰觉得很惋惜,其实他更心疼的是南云秋。
他打心底里喜欢这位年轻人,敢爱敢恨,敢打抱不平,还有那股愣劲,韧劲和朝气,
现在出了岔子,呆会儿肯定会遭到别人攻讦,
该如何保住南云秋的前程呢?
“恩师,学生对不住您,让您失望了。”
“事已至此,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呀,当时就不该抛出那些威胁的话,让两个司员彻底丧失活下去的信心。他俩一死,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世上买不来后悔药,
事已至此,
南云秋无言以对。
“仵作有没有说他俩死于什么时辰?狱卒可曾听到过,他们死前说过什么?”
“没听说,不过并无仵作来验尸,是卓大人验的尸。”
“一样的,
卓影早年间就是仵作出身,而且经验丰富,手法老到,业内名望很高,
他验过的尸体没有失手的,颇有可信度,故而证据对你很不利。
等会面圣,言行举止要小心谨慎着点。”
卓影竟然是仵作!
小小的仵作,混到了御史台副使的高位,凭的是什么呢?
朝堂上,
交锋开始了。
听完了权书和卓影的详细介绍,文帝面色凝重,示意卜峰先表态。
“老臣以为方才卓影所言非常恰当,魏四才过失致人死亡,的确要承担罪责,
但是,
老臣还认为,他是奉御史台之命办差,也是奉陛下旨意办差,当与寻常过失致死有所区别。
应该再罪减一等,从轻发落,
否则,
今后还有哪个臣子,敢恪尽职守锐意办差呢?”
文帝皱起眉头。
卜峰一开口就替下属求情,他不满意。
他的重点并非是两个司员之死,而是案件背后的文章。
“该如何判定罪责,自有纲纪,朕想听的是西郊矿场案的真相,有线索了吗?卓影,你说。”
卓影喜滋滋的,
皇帝这是瞧不上卜峰,很钟意他。
“启禀陛下,已经有了线索。
御史台派员介入之后,臣也不敢懈怠,连日来多方走访,调阅陈年卷宗,竟然发现,三年前西郊矿场一直很平静,很安稳,
而就从三年前开始,
矿场出现了很多变化,大情小事不断,灾害时有发生。
比如,
炉子倾覆的,烧死矿工的,稽核不严的,等等。
虽说不是惊天大事,但涓涓弗塞,终成江河,果然酿成今日的后果。
臣可以大胆言明,两个司员的自杀,更加说明他俩自身有问题,那么兵部也就有问题。
故而,
臣请旨重新派员前往,务必深挖到底,查个水落石出。”
文帝频频点头:
“嗯,很好,很有见地,果然是个干臣。”
卓影心花怒放,
险些笑出声来。
南云秋倒是领教了,真没想到卓影私底下也费了不少工夫,一直藏着掖着,今日终于派上用场,在皇帝面前好好露了脸。
可是,
他掌握那么多信息,为何不和自己分享交流呢?
毕竟,
自己是代表御史台去查案的,早点查办出结果,大伙脸上都有光呀。
还有,
卓影提议重新派员查勘,意思很明显,自己即将被解职,被抛弃。
“陛下,卓大人信口开河,一面之词绝不能轻信。”
兵部不乐意了,当堂反击。
“偌大的矿场,成百上千人员充斥其间,
尤其是,
炼铁本身就是风险极高的事情,出点事故也正常不过,就如修长城,挖运河一样,偌大的工程哪有平安无事的?
这么多年运营下来,就丢失了一次兵刃,
有什么大不了的?
想必是铁匠或者矿工之类的穷困潦倒,见财起意,我兵部司员疏于防范所致,今后严加训斥,堵住漏洞即可,
何必上纲上线?
要是那样,莫不如将矿场交给他御史台经营。”
卓影恼道:
“你这是推卸责任,和稀泥。”
权书回敬道:
“你们是看人挑担不吃力。”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各不相让,完全失去了在望京府大牢里的矜持和礼让。
南云秋看不懂了。
同样的人,同样的事,在不同的场合,却从相互揖让,上升到互相攻击。
据他的印象,
当官之人,在上官面前通常毕恭毕敬,扮演谦谦君子,在百姓面前则作威作福,气指颐使。
他俩却恰恰相反。
当然要相反!
因为决定他们是非对错的是皇帝,而非平头百姓,那又何必在不相干的百姓人面前攘臂汹汹,大动干戈呢?
文帝越来越烦躁,越来越听不得七嘴八舌的吵闹。
唉,
还是和香妃钓鱼舒坦,和贞妃聊天愉悦。
权书和卓影撕完之后还不过瘾,
又冲梅礼开火:
“西郊矿场三年前平安无事,三年后小事不断,为何变化如此之大?
想来想去,三年前矿场也有巨大变化,就是改由金家商号马队运送矿石,
臣以为,
这些差错极有可能和金家有关。
梅大人,金家商号是你推荐的,你要承担责任。”
“你疯了,到处乱咬。”
梅礼当场断然反击。
他进殿后就躲在不起眼的地方,
矿场之事和他无半点瓜葛,只不过受人差遣来打探消息。
故而,
他一边用耳朵听消息,一边用眼睛看笑话,难得自在,乐得清闲。
他巴不得吵得再大声点,
把屋顶子掀翻才好。
“权大人,你矿场那些破事和金家与什么关系?
卓大人也说了,
失窃问题不在铁匠,就在验收入库环节,金家只是负责送矿石,卸完车就走,半毛钱关系也没有,
你要咬人也看看分寸。”
权书撒泼道:
“兴许金家是什么不祥之人呢,他们把不祥带到了矿场,也未可知。”
“陛下,他说的是人话吗?
堂堂兵部主官,动辄以祥与不祥来待人接物,这要是传出去岂不给朝廷抹黑?
再者说,姓权的,
我告诉你,
金家之前的那些马队,不是翻车倾覆,就是跌落河底,损失矿石无数。
我推荐的金家办事平稳,实力雄厚,非常讲信义。
你扪心自问,他们这几年出过事情吗?
我好心好意帮你兵部,为朝廷略尽绵薄之力,你不但不感谢本官,反而恶语相向,以怨报德,简直是小人。”
“你有那样的好心肠吗?”
权书理屈词穷,搞起了人身攻击。
嘴上功夫能拼得过梅礼的人还真不多,和权书打嘴仗,是梅礼的强项。
故而,
他反唇相讥:
“睡不着觉怨床歪,自己屁股没擦干净,总是挑别人的刺,找别人的茬,陛下圣明着呢,你休想蒙混过关。”
权书还要再吵下去,被文帝当场打断:
“好了,都别吵了。”
文帝耳朵里直嗡嗡,干脆站起身,踱走几步,然后怒视群臣道:
“个中情由,是非对错,现在就下结论为时尚早,卓爱卿说得对,要派员再查。”
接着,
他又俯视南云秋:
“朕早就说过,如此错综复杂的大案,让一介武夫去查,所派非人,当然一事无成,反倒害了两条人命,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南云秋窘迫得要死,手心里都是汗,尴尬的搓了搓,静等下面的处罚。
“卓爱卿,按本朝纲纪,魏四才该当何罪?”
“这个?嗯,嗯,”
卓影言语结巴,看起来似乎心有不忍,然而看到皇帝犀利的目光,又斩钉截铁道:
“应褫夺官职,交刑部议处。”
交刑部议处,潜台词的意思就是,
不仅要坐牢,还要赔偿受害人家属钱财。
换句话说,
不仅被一撸到底,尝尝牢狱之灾,还要声名狼藉。
第348章 一张字条
南云秋此时除了懊悔,失望,更多的还有愤怒。
他花了一整天的工夫,不吃不喝扑在案子上,
为何没人替他说话?
他查到了此案和铁匠无关,还想到了破解的对策,
为何不能将功补过?
两个司员虽然死的很惨,可是怎么能推到他的头上?
自己是正常问案,也就是言语上,口气上略微重一点而已。
难道官府问案都要和风细雨,言辞委婉,相敬如宾吗?
那他娘的还问什么案子,
哪个嫌犯会招供?
“卜爱卿,他是你的门生,你也说说吧。”
卜峰动容道:
“老臣向来依规行事,不徇私情,也不护犊子。
他虽然是臣的门生,臣依然奏请公事公办。
但是,
交由刑部议处,我御史台人心惶惶,
怕是今后没人再敢接这样的案子了。
如果法司的差官,御史台的采风使,都生怕出人命,担责任,都畏首畏尾,小心翼翼,那么,必将助长歹人气焰,滋生更多不法。
到那时,
好人倚墙站,恶人横着走,国将不国,朝将不朝。
教不严,师之惰,
陛下如果要重责魏四才,老臣也难辞其咎,无颜再立于朝堂之上,老臣奏请陛下允臣辞官不做,告老还乡。”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番话炸响了朝堂。
最高兴的莫过于卓影,
他暗自祈祷皇帝同意奏请,那他将走马上任。
文帝最不高兴,整个大楚朝堂,能和他说说知心话的,也是最依赖的臣子,
就是卜峰。
南云秋最痛苦,位卑言轻的他,绝不愿意牵累德高望重的恩师。
他也最感动,
卜峰为了他,竟然以辞官相威胁,而且威胁的还是皇帝。
他生怕昏君同意了,或者以胁君来治卜峰的罪。
梅礼和权书两人对视一眼,藏住心思,看不出是赞成,还是反对。
果然,
南云秋发现,
昏君怒了。
“卜爱卿,朕没记错的话,你这是第一次以辞官来要挟朕。”
“老臣不敢。”
“你话都说出口了,还不敢?
说来说去还是魏四才太年轻,太稚嫩,思虑不周,行事不谨,这样的人难堪御史台的重任。
所以,他采风使之职,朕看……”
文帝说到此处停顿一下,俯视朝堂,要看看各方的反应。
而南云秋紧张得冒汗。
他的采风使可以不干,大不了回到江湖,但是,千万不能殃及卜峰,否则他会活在内疚和悔恨之中。
他紧张的搓搓手腕,不小心从袖口里掉出一张字条。
这一幕,
恰巧被梅礼看在眼里。
南云秋摊开一看,上面有几个蝇头小楷:
验尸,嫌犯非自杀!
几个字如同灵丹妙药,破解了朝堂上所有的难题,也解开了他的心结。
他必须要保住采风使的职位,
唯有如此,才能朝着自己设想的目标,一步步接近金家,接近韩非易。
他有足够的底气,
如果司员是被人所杀,狱卒肯定逃脱不了干系,那么望京府就在他的问案范围之内。
“陛下,罪臣有本启奏。”
南云秋高声打断了皇帝接下来的处罚。
文帝不悦道:
“你是为卜爱卿求情还是为自己求饶?如果是那样就免开尊口。”
“罪臣不求情也不求饶,罪臣是要追责治罪。”
“敢作敢当,自求处罚,倒是有几分胆识,朕成全你,马上就治你的罪。”
“不,罪臣是要治望京府的罪。”
文帝包括群臣都不解的看着他。
此事和望京府八竿子打不着,难道采风使受了权书的传染,也要胡撕碎乱咬了?
“罪臣有确凿的证据,兵部司员并非自杀,而是他杀。
在望京府大牢里,
两个关键证人被人害死,阻挠案件侦办,难道望京府不该承担罪责吗?”
老卜峰收起眼泪,
瞪大了看着他,非常惊喜。
“陛下若是不信,可以派精干可信的仵作前往验尸,如若不实,罪臣愿意罪上加罪。”
卓影心口猛地一震,忐忑不安,眼里泛出惊疑阴冷的光芒。
他感觉到,
南云秋和卜峰两个人都在打量着他。
卜峰在想,卓影是高明的仵作,或许是常年不敢这一行,生疏了?
而南云秋却识破了卓影的真面目。
既然是老仵作,那个简单的现场能看走眼吗?
就像上吊一样,
到底是自缢,还是被杀后伪装成上吊现场,医术上都有记载,
凭舌头伸出的位置,还有脖子上的勒痕就能判定。
真正让他看穿卓影嘴脸的是,
他清晰的记得,卓影两次交代韩非易,要立马将尸体烧掉,
现在想来,
就是要掩盖破绽,将他过失致人死亡办成铁案,永远也翻不了。
如此一来,
他最轻的惩罚也要被撵出御史台。
卜峰的人被赶走,那么,卓影叔侄在御史台又可以胡作为非,恣意行事了。
老家伙,你好恶毒呀!
卓影被看穿心思,一直刻意打扮的善人形象轰然倒塌。
不过,他并不慌乱,因为他确信,
两具尸首此时已经成了一撮灰。
文帝把腰挺直,正襟危坐,
朗声道:
“既如此,那就重勘此案,卜老爱卿全权负责。若确系冤枉,当追究幕后凶手,严惩不贷。魏采风使戴罪立功,继续侦办此案。”
“老臣领旨!”
“罪臣领旨!”
一行人退出朝堂,文帝望着南云秋的背影,
默默念叨:
“朕本想将你拔出御史台的泥潭,让你尽其所长,当个轻松的侍卫陪朕左右,是你没这个福气。去吧,历练历练也好。”
文帝转头继续到腊梅苑找香妃钓鱼,
而朴无金见散了朝,悄悄站在路旁等候南云秋。
“魏大人请留步。”
南云秋和卜峰打了个招呼,便心怀警惕走近朴无金。
“皇帝的生死,大楚的安危和咱家毫不相干,咱家心里只有香妃娘娘一个人。
可是,
如果刚才你得逞了,登基的就是信王,娘娘也就没有了活路,
所以,咱家才出手阻止。”
南云秋没听明白,
信王登基和香妃没有活路是什么意思?
宫闱之事很微妙,很凶险,还是少打听为好。
但是,朴无金对香妃的忠贞,疯狂的忠贞还是打动了他。
此前,他也有所闻。
在女真,他更是亲眼看到过。
可以说,朴无金就是为香妃而活。
南云秋故意试探:
“你知道我是谁吗?”
朴无金知道对方不想承认,
便也委婉暗示:
“当初在女真射柳大赛上,咱家认识一个小英雄,
他救了娘娘,对咱家来说就是大恩大德,咱家很感激他,所以绝不会做出任何对他不利的事。
对了,
他的身长背影,还有走路的姿势和你一模一样。
所以,
高明的人不会只看对方的脸,举手投足都会留意。”
南云秋很惊诧,也很感动,
朴无金其实是在提醒他,江湖上厉害的人很多,要处处小心,千万不能大意,否则就会功亏一篑。
的确如此,
正如两个司员的死,
如果没有人暗中提醒他,自己的全盘计划就将落空。
“咱家也投桃报李,透露个秘密给你,你刚才使出的那种功夫在高丽也有人会,而且都是辽东人的族裔。”
“你说什么?”
南云秋吃惊的有两点:
黏术是黎九公的独家秘笈,怎么辽东人也会?
辽东人的族裔怎么会到高丽?
“不要觉得惊悚,这都是真的。
前朝大金倒台后,
很多辽东人担心被大楚追杀报复,便居家迁徙到高丽生活,几十年下来已渐成气候,实力不可小觑。
言尽于此,咱家毕竟也是高丽人,不该说的也不会再说。
魏大人,祝你好运。”
南云秋满腹狐疑走了。
高丽太监身上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如此厉害的人物为何甘愿做个太监,在深宫和香妃了此一生?
大金后人在高丽有崛起之势,这些情况大楚知道吗?
算了,别杞人忧天,还是自己的事要紧。
刚刚出皇城没走多远,迎面驶过来一辆豪华的大马车,挡在他前面。
南云秋见如此装饰便知是信王驾到,只得上前相见。
信王很客气,从马车里走出来,脸上挂着焦急。
“四才,本王到处找你,怎么样了?”
“老师是问案情吗?”
“案情有什么好问的,本王关心的是你,
他们说你犯了人命官司,要下大牢,
本王心急如焚,准备抱恙面圣求情,恰好在这遇见你。
快说说经过,
若是不行的话,本王就是闯宫也在所不惜。”
南云秋这才发现,
信王脸色蜡黄,王服上还带有药汁的味道,不禁心酸感佩。
两个座主对他都很关心照顾,
虽说情感上,他贴近卜峰,但是信王没少关心他,尤其是物质方面。
“多谢老师挂念,原本是要治罪的,后来才发现是有人要陷害学生,故意杀了人证,伪装成自杀现场……”
南云秋把前后经过一说,
信王勃然大怒:
“丧心病狂,无耻至极,朝上谁不知道你是本王的学生,陷害你不就是打本王的脸吗?”
过分的激动,
信王咳嗽几声,平息之后又狠狠道:
“本王要知道是谁干的,定将他粉身碎骨。”
“老师莫要气坏身子,还好有贵人相助,等会验尸完毕,自然就能还学生清白。陛下说了,如果是冤屈的,还准我侦办此案。”
信王露出欣慰之色:
“也好,有头有尾,说明陛下对你还是信任的。本王还想,要是你真被褫夺官职,那就到铁骑营来,照样平步青云。”
南云秋满怀感激。
第349章 案中案
“对了,那位贵人是谁?本王要好好谢谢他。”
“学生也不知道是谁,是有人把那张字条塞到了学生袖口里的。”
“字条还在吗?”
南云秋从袖口里掏出来递给了他。
信王接过来端详片刻,便还给了他,
轻叹道:
“一手好楷,字好人也好,就是没有落款,想感谢人家都找不到人。”
“就是啊,学生也想感谢人家的恩德。”
南云秋颇为慨叹,
由于还有大事要办,便准备告辞。
信王也有此意,
忽然又回过来问道:
“对了,陛下既然允准,那你就好好干,本王也会做你的后盾,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学生想好了,
把三年来进场的铁矿石,还有入库的兵刃数量,头尾所有账册稽核一遍,便能知道是否有盗卖武库的罪行,
若真有,就逐个审问追查凶手。
司员虽然死了,
但他们的上官想必应该知情,就比如郎官江白,此人身上肯定也有文章,
否则,
他手下的司员不会有那么大的胆子。”
说到此处,
南云秋戛然而止。
按照御史台的规则,涉案信息不能向无干之人透露,即便是自己的老师,
自己说的有点多了。
“不必再说下去,太复杂,本王也听不懂。总之一句话,好好干吧,若有困难随时来找本王。”
南云秋急急而去,
信王回到马车上一言不发,眼前浮现的是那张字条,那几个楷字像是利刃,
正向他刺来。
他知道,那是韩非易的笔迹,
可想不通的是,
韩非易为何要自掘坟墓,造反自家的阵营?
把自己家的篓子捅出来,对韩家只有坏处没有好处,若金家知道了,能饶得了他吗?
他疯了吗?
路上,南云秋也觉得蹊跷,事情刚刚发生不久,信王就早早得到了消息,
谁告诉他的呢?
“两具尸首还在吗?”
抢在了南云秋之前,卓影马不停蹄冲到府衙,当先就问:
衙役回禀道:
“还在大牢里。”
“混账,本官不是早就吩咐过,要尽快烧掉的吗?你们韩非易呢?”
卓影瞬间变了脸色,样子像是要吃人。
此时,他突然见卜峰和南云秋都到了,立马又换了表情:
“卜大人驾到,你们韩大人呢?”
“韩大人摔了一跤,跌得不轻,还在后衙躺着不能动,所以您交代的焚烧尸首之事,他还没来得及办。卓大人,现在就烧吗?”
卜峰闻言,
望向卓影。
“放屁!本官何时说要焚烧尸首?那么重要的证据,岂能说烧就烧?幸好还在,否则不能为魏大人洗脱冤屈,尔等脱不了干系。”
南云秋对卓影的嘴脸已经彻底看清楚,
心想,到这个份上,竟然还在演戏。
真当我是弱智吗?
背后,
他还能听到那个衙役的咒骂:
“他娘的,明明就是你交代的,转脸就不认账,官越大,就越分不清用来说话的是嘴巴,还是屁眼?”
卜峰亲自主持大局,
两个刑部的仵作不敢怠慢,非常专业老练,把死者的脑袋洗干净,比对伤痕和墙上痕迹的位置,伤口的角度和伤情程度,
又仔细丈量牢房的长宽,以及墙体的厚薄。
还访谈了几个人,足足花费了半个时辰,
才郑重得出结论。
“启禀诸位大人,经查验,死者系他杀,死亡时间大概在三更天,死因是被人控制住,失去抵抗能力,然后凶手抓住他们的脑袋,击打墙体所致。”
梅礼闻言吓得后退两步,
心想也太狠毒了。
权书问道:
“你们能肯定吗?”
“完全可以肯定,而且至少击打两次以上。大人请看,死者头骨,面骨,甚至下颌骨都有损伤,绝非一次撞击所能如此。”
卓影不服气,
反驳道:
“可本官听说有的凶犯意志不比常人,丧心病狂之下完全可以连续撞击,你们仓促就下了断言断定,是不是太草率了点?”
“是有这样的人,但他俩绝对不是。
刚刚我们访谈了死者的几个同僚,
众人都说他俩平时大鱼大肉,下馆子上青楼,非常追逐声色享受,绝对不是钢铁般意志的人。
而且,
从伤情程度来看非常严重,一击之后就会瘫倒,绝对不会再有气力爬起来接着撞墙。
最为关键的是第三点,
也是破绽最大的地方,诸位大人请看。”
仵作指着死者的下颌处,
仔细剖析原因:
“常人撞墙自杀,一定是低下头,故而伤口必在额头至百会穴中间,这样的姿势最合理,也最有效,
绝不会有人用面部撞击。
那样不仅使不上力道,而且极度痛苦,至于用下颌撞击,更是闻所未闻。
再看死者,伤痕大都在下颌至面部。
试问,
有这样自虐而又愚蠢的人吗?
故而,二人绝非自杀,而是有人揪住他们的头发往墙上撞。
那样的话,
无论从伤口的位置,还是力道的掌握而言,都最为合理。
诸位大人要是有疑问,可以试试看。”
卜峰冲在前面,模拟几下姿势,点头表示认可。
梅礼胆小如鼠,只是简单隔空比试。
而卓影无声无息,
他不用试,也洞察其中的道道。
作为习武之人,
南云秋其实也应该能察觉出来,不过当时场面混乱,容不得他多想,加上卓影的干扰,所以没有识破。
接下来就好办了。
牢头狱卒悉数被传来问话,而负责昨晚牢房看守的有两人,一人叫丁三,正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大呼冤枉。
还没等动板子,在诸位重臣的官威压迫之下,
丁三就如实交代了。
昨晚他和王大值守,二人照例巡查一遍牢房之后,回到厅房饮酒。
二更将尽时,
他家突然来人报信,说家里着火了,
于是,
他悄悄和王大商量,说要回家一趟,请王大代劳,改日他请客下馆子。
王大当时已经喝多了,正趴在桌上打瞌睡,醉意朦胧很不耐烦,挥挥手让他走。
等他到家后发现,
不是房子着火,就是屋前草垛子烧着了,估计是哪家孩子的恶作剧。
随后,
他担心王大酒醉不省人事,便又回到厅房。
等他回来时,王大还趴在那睡,于是他把王大扶到床上歇息。
谁成想,
第二天就发生这样的惨案。
南云秋立即安排军卒前往查访,没错,丁三当时确实回了家,有邻舍作证。
这么说,掌管牢房钥匙的王大就有重大嫌疑。
他挥挥手,手下两个军卒会意,就去传唤王大。
“本使如实问你的话,如有半句虚言,就让你在大牢里呆一辈子,听清楚了吗?”
“小的保证实话实说。”
“你们平时经常这样喝酒吗?牢房重地,府衙就没有章程?”
“章程当然有,不过都是挂在墙上的,真正没几个人能做到。
特别是牢房,
晚上什么事都没有,大眼瞪小眼,烦闷得很,所以兄弟们凑在一起就轮流请客做东。
上官即便偶尔看到了,
也睁只眼闭只眼,从来不会当真的。”
南云秋又问:
“牢房重地,按规矩要巡查几次?”
“府衙有规定,每晚巡查三次,三更四更五更各一次。兄弟们一般撑不到四更,通常都是三更头上查一次,然后吃点喝点就睡了。”
“你们府尹大人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府尹大人是大官,日理万机,宵衣旰食,哪里能顾得上细枝末节的事。甭说府尹,就连都头也未必清楚。”
南云秋噗嗤笑了,
韩非易那样的糊涂官,在下人眼里却用宵衣旰食来形容,真是对这个词语的侮辱。
“你们都头官威挺大的嘛,那副都头呢,他也摆官老爷架子吗?”
“您是说金副都头吗?他比都头的架子还要大,而且他前天刚来府衙当值,这些规矩自然不清楚。”
“哦。”
南云秋随口应了一声,突然,
又发现事情不对。
昨天早上他来提审铁匠,那么,仅仅一天前,金玉宝才刚刚到府衙报到。
也就是说,
金玉宝来报到的时间,和他领受巡查任务是同一天,也太巧了吧?
感觉姓金的就是为了他而来。
不对呀,他到御史台报到都一个多月了,金玉宝应该同时到望京府任职,怎么才第一天上值,
中间都干什么去了?
丁三似乎明白采风使的疑问,
解释道:
“金副都头说武试中被人施了邪术,发挥得不好,故而对吏部的安排不满,不愿意屈居咱们府衙,想明年重新参加武试,
可是不知怎的,
终究还是来了。
别说人家还真有本事,上任头一天就抓捕铁匠到案,打得服服帖帖的。”
南云秋听出了其中的道道。
这么说来,
金玉宝来府衙报到,包括当天的所作所为,并非偶然,怎么看都像是专门来应对西郊矿场疑案。
早上在大牢想趁乱袭击他,更加证明了这一点。
“好了。”
南云秋打断了丁三的吹捧。
“还有别的什么奇怪之处吗?如果想起来,务必随时告诉本使。”
丁三挠头想了想,
又想起了一个疑点:
“大人,王大平时酒量很好,可是昨晚上,他还没小的喝得多,就醉得不像样子,这算不算奇怪之处?”
“算,你表现不错,下去吧。”
丁三乐呵呵的,笑逐颜开就要告辞。
南云秋又唤住了他,低声问道:
“你知道金副都头是哪家的公子吗?
“这个小的真不清楚,反正是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横着呢。”
天有不测风云,
很快,
两名军卒回来报告,说王大死了,就死在府衙里面的水塘里,说是投河自尽。
南云秋顿时愣了!
第350章 陷入僵局
“不可能,王大绝不会投河自尽的。”
丁三听说同行酒友死去,掩面伤心。
他说王大很有积蓄,媳妇漂亮,又刚刚添了大胖儿子,日子过得美滋滋的,还时常买些滋补的药材服用,说是要延年益寿,
这样的人去投河,鬼才相信。
南云秋也不相信。
重要证人接二连三的死去,而且很蹊跷,都是在他即将要拨开迷雾的时候,
说明背后有只黑手在导演这场戏。
那只黑手就潜伏在他身边,随时能窥探到他的一举一动,而且每一步都踩在他前面。
想到这里,
南云秋豁然开朗,
必须要未雨绸缪,严加防范,走在黑手前面。
“卜大人,事情紧急,属下请求派御史台军卒,将西郊矿场重重包围,没有您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直到此案水落石出为止。”
卜峰略一思忖,
便同意了。
来到水塘处,王大的尸首已被打捞上来,正是在大牢里朝南云秋出言讥讽的那位,也是紧跟在金玉宝身旁的狱卒。
凶手这回变得聪明了,
王大的具体死因,连仵作都表示为难。
此种情况很难判断是主动投河,还是被人扔到河里,因为死状都一样。
除非能在附近找到打斗的痕迹。
可惜,什么也没有发现。
不过这个已经不重要了,所有朝臣一致断定是他人所杀,关键是要找到凶手是谁。
南云秋倒不在意凶手是谁。
早一天晚一天无所谓,
他要照原计划行动,掐住金家马车的入口和武库的出口,先搞清楚兵刃遗失,是存在系统性的漏洞?
还是偶尔失窃?
当然,也能顺理成章,直接接触到金家。
而今,司员和狱卒的被害,把望京府也牵扯进来了。
塞翁失马,
焉知非福!
狱卒被害的事留给韩非易去查,送走那帮重臣后,南云秋手持卜峰的手令,让军卒带上阿牛直奔西郊矿场。
他担心阿牛在大牢里也有危险,同时,到矿场查案也需要阿牛帮助。
这拨人刚进入城西时,就被不远处的一拨人盯上了。
确切的说,
是盯着队伍中的阿牛。
“大哥,阿牛怎么从牢里出来了?”
同伙兴高采烈说道:
“出来好啊,在牢里咱们不好动手,到外面了,随时可以干掉他。”
为首的汉子却面有难色:
“阿牛有采风使的保护,咱们很难下手,武状元的功夫我见识过,武力强攻毫无胜算。事到如今,只能祈祷阿牛不会说出什么来。”
“那可保不齐,这小子又老实,又胆小,只怕官差稍微吓唬,他就会如实交代,把咱们也供出来了。”
“我相信阿牛,他还是很讲义气的,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要他性命。”
汉子显得很难过,
转头又吩咐手下:
“不过咱们也要做好两手准备,一旦有风吹草动就马上撤离。
兄弟们,
咱们都是山主的贴心人,万一被抓,到死都不能供出山主。
实在不行,就一口推在我身上。”
“大哥,您也太小看兄弟们了,为山主而死,是兄弟们的荣幸!”
当南云秋风尘仆仆赶到矿场,来得可真是时候,正好有辆马车从里面驶出来,当场被截住。
“御史台有令,任何人员车辆不得进出矿场,你们不知道吗?”
押车的是官差,
颇为不屑:
“我等是工部的,似乎并不是御史台的下属,我们为什么要听你们的命令?”
“混账东西!这是御史台的采风使,受卜峰大人的指令来查办矿场疑案,你们是什么东西,胆敢对魏大人无礼!”
官差听说过卜峰的威名,
赶紧下车致歉。
“马车上装了什么东西?”
“什么都没有装,它是工部运送矿石的车辆,因车轴断裂一直停放在矿场内,好容易修好了,才要拉走派别的用场。”
军卒上前察看,确实空空如也,
南云秋瞧那辆车,总觉得怪怪的,可又说不出怪在哪里。
他明明记得,
昨天自己就派军卒封堵了矿场,严禁进出,怎么这辆车还能突围而出呢?
他也没当回事,走出里把远才突然想起来:
问题出在哪里。
哦,是早上在朝堂上,梅礼和权书的那番对话!
当时,
梅礼说推荐了金家商号负责铁矿石运送,而之前别的车队老是出事,金家马车却很安全,从来都能如数运到。
也就是说,
现在马车应该都是金家马队的。
那么,刚才那辆运送矿石的车,怎么说是工部的呢?
“掉头,追上那辆马车。”
军卒得令,打马奔驰而去。
果然有蹊跷,
短短时间,那辆马车却跑出了三四里远,可以想象,车夫赶车时的焦急和兴奋,而且当听到背后有追兵呼喊时,
更像是疯了一样,加紧逃奔。
南云秋更加生疑,紧抖马缰绳贴身逼近,挥鞭甩向官差时,对方才慌忙勒马。
“魏大人,怎么啦?”
“军卒勒令你停车,为什么还要狂奔?”
“卑职自幼耳背没听见,而且上官催得很急,所以才急着赶路。”
“本使没猜错的话,它是金家的马车,对吗?”
差官不自觉的抖动一下,显得很慌张,知道也瞒不过去,便点点头。
南云秋吩咐军卒,连人带车押回去。
他倒要看看,这辆车有何名堂,非要在如此敏感时机离开矿场。
回转到矿场后门,就是运送铁矿石的大门,几个军卒守在那里,见他过来,纷纷上来行礼。
“怎么回事?本使昨日是怎么交代你们的?”
南云秋怒道。
军卒挠挠头,
显得很为难:
“回魏大人,不是属下懈怠,是他们工部走了门路,让卓副使通融,说是这辆车有急用,所以才放它出去了。”
又是卓影那混蛋,
吃里扒外的东西!
南云秋本想挥鞭狠狠教训军卒,又收回去了,别说是普通军卒,自己见到卓影还不是俯首听命吗?
“这次就饶过你们,但是你们听好了,陛下有旨让卜大人全权负责,
卜大人又命令本使具体侦办。
今后没有卜大人的手令或本使的命令,任何人,任何物均不得进出,违者就是抗旨,要掉脑袋的,
明白吗?”
“属下明白,再有此事愿拿脑袋担保。”
西郊矿场占地非常大,一眼望不到边,按照工序又分为装卸,分拣,冶炼,铸模,锻造等诸多区域,
常年在里面做工的有近千人。
矿场一墙之隔有片居住区,类似海滨城的棚户区,矿工和铁匠等在矿场谋生的人,就住在里面。
每晚下工后,他们通过一道门离开矿场。
那道门早晚也有差官把守,对来往人员都搜身检查,防止夹带东西进出。
南云秋骑马绕墙兜了一圈,发现安全防范措施还是非常严格的,尤其是冶炼区,打造区,还有武库三个核心地带,更是防卫森严。
歹人要想明火执仗偷盗兵刃,再运出去,基本不可能。
除非这些差官都睡着了。
排除掉外贼做手脚的可能,那就把重心放在内鬼身上。
排查内鬼要么审问,要么就是核对账簿。
内鬼作案,通常会在账簿上做手脚,比如虚支冒领,少进多出,总之花样很多。
为此,
他还带来了几名稽核账簿的高手,就从工部接收的矿石数量,和兵部武库入库的兵刃数量两端查起。
如果有破绽,
则再步步为营,按照工序先后,一个一个环节向前推进,必定会找到出问题的环节。
然后就能顺藤摸瓜,查找到凶手。
工部很勤快,武库也不敢怠慢,把三年来的出入账目悉数送到。
厚厚的一大摞子,装帧精美,保存完好,其中的笔迹内容也很清晰,仅凭这一点来看,矿场还是蛮讲规矩的,管理很到位,作风非常扎实过硬。
接下来就是账房先生的活了。
他相信,
掌握了疑案的要害所在,很快就会找到重大发现!
精打细算将近两个时辰,
得到的结果是:
账簿稽核没有任何问题,三年来,矿石的数量和兵刃的数量,之间的对应关系非常吻合,没有变化。
南云秋踌躇满志,本来认为账簿肯定有问题,然后再循序渐进,
结果却惨遭打脸,非常失望。
出口入口两大总开关都正常,说明朝廷的武备没有受到损害,兵部的武库并无大碍,那么中间几个环节也就不用查了。
即便存在差错,那也不是大事,鸡毛蒜皮,无关大局。
现在,案件陷入僵局,
他无语了。
其实,他也知道,账簿没问题,不代表矿场没问题,毕竟,五百把腰刀和两百副盾牌凭空消失,就是最大的证据。
难道那些遗失的兵刃根本没有计入账簿,游离在出入口之外?
铁矿石数量没错,兵刃库存也没错,
难道它们是天上凭空掉下来的?
第351章 意外的发现
南云秋百思不得其解,愁绪满肠,来到阿牛打铁的作坊。
作坊很大,
里面有数十个同样的炉膛,整整齐齐排列着,
每个炉膛配备四个人,组成一个单独的打铁阵地,有煽风点火的,有搬运冷却的,还有两个配合打造的。
阿牛人老实,手艺好,在铁匠中颇有名气,
他的炉膛在头上的位置。
南云秋站在炉膛旁边,望着地上的木匣子,里面有把腰刀。
“它是干什么用的?”
阿牛解释道:
“这是模具,兵部发的,所有的腰刀,都要按照同样的尺寸样式打造。”
“哦,是这样。”
南云秋拿起腰刀端详,
没有注意到,
身后的阿牛神色慌张,低头用脚慢慢划拉,似乎把什么东西往炉灰里踢。
窸窸窣窣的轻微声被南云秋捕捉到了。
他猛然回头,
阿牛吓一大跳,尴尬的站在那,装作没事人似的。
平静的炉灰被搅动过,上面的细末簌簌滚落,吸引了南云秋的视线,而一截尚未完全没入的刀柄,赫然出现。
南云秋满腹狐疑,
抽出来一看,也是把腰刀,和手中的模具一模一样。
“为什么这里还有一把?”
“应该是铁匠们送去验收时遗漏下来的,数量太多,遗漏一两把也很正常,如果验收时发现少了,官差还会过来检查,总之不会丢。”
“验收?可你在大牢里跟我说过,兵部司员向来是不验收的。”
“哦,是,不是,他们不验收,咱们铁匠每天收工前也会检查一遍的,发现遗漏就会再送过去。”
阿牛的解释言辞支吾,
特别是闪烁的眼神透着虚浮,不镇定。
南云秋起了疑心。
“既然是正常的事,你为何要背着我,偷偷把它往炉灰里藏?”
“我,我是怕大人责罚我疏忽大意,马虎粗糙,其实我干活特别认真。”
“这样最好。”
使刀之人也爱刀,南云秋没有把它藏在炉灰里,而是在手里耍了几下后,再挂在炉膛上,又把模具也放进木匣子里。
走了两步,
他停下脚步,又退了回来,重新拿起两把刀在手中掂掂。
阿牛见状,心提到了嗓子眼,额头渗出汗珠。
“来人!”
两名军卒应声上前,阿牛吓得差点要跪下去。
“去武库取几把腰刀过来。”
军卒领命而去,
南云秋当即断定:
打造环节存在问题,起码来说,阿牛就有问题。
否则,
这孩子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更让他生疑的是,手中两把刀的分量存在差距,虽然不是很明显。
“阿牛,你知道兵部两名司员是怎么死的吗?”
“听说了,是被人杀死的。”
“谁杀的,为什么杀他们,你知道吗?”
阿牛摇摇头。
“因为他俩做了不该做的事,被幕后之人灭口的,死的可惨啦,脑袋都撞碎了。”
阿牛吓得闭上了眼睛。
“还有那个叫王大的狱卒,很凶恶的那个家伙,早上也被人灭口了,淹死在水塘里,
也很惨。
他们都是被人当枪使,干了坏事,结果事情败露,别人怕他说出去,就杀了他。
其实他们本可以不死的,有的是活命的办法。”
阿牛眼睛一亮,
泛起了神采。
“如果本使问话的时候,他们能实话实说,就没事了,歹人也就不会再去灭他的口。所以生死不在歹人的手里,而在自己的手中。”
一会儿,
军卒取来了好几把同式样的腰刀,南云秋逐个掂掂,分量都和模具相同,
唯有那把腰刀,
虽然也长得一模一样,可是分量轻了一成左右,不仔细权衡是看不出来的。
南云秋让军卒退下,把脸色发白的阿牛拉到一旁,
冷眼盯着他。
“我知道,这把刀你做了手脚,而且绝不会仅仅是这一把,
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你跟我说实话,
到底怎么回事?
要是不说,那就再把你送到大牢里,挨鞭子打板子都是小事,就怕指使你的人,也要灭你的口。”
阿牛脸色惨白,
噗通跪下来。
“我说,我全说,是彭大康让我这么干的……”
阿牛交代,
彭大康和他结为朋友之后,有一回来找他帮忙。
说是手下兄弟不当心把炉子倾倒了,损失不少铁水,担心工部责罚,也会影响到兵刃的数量,兵部那边也交不了差。
他那帮兄弟都是苦出身,养家糊口不容易,
要是被矿场撵出去,全家老小都得挨饿。
阿牛心肠软,
加上彭大康经常替他出头帮助他,还常请他到外面下馆子,于是想出了这个办法:
每把兵刃按照模具九成的分量打造!
这样的话,
每打造十把兵器,就能省出一把的数量,直到把损失的铁水弥补齐全。
而且,
彭大康自告奋勇,说那些缺斤少两的兵刃,由他矿工负责送去验收,出了事情也怪不到阿牛头上。
阿牛心地善良,就答应下来。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去年过完年之后。”
“后来还发生过吗?”
“发生过,大概每一两个月就会这样。”
南云秋思忖,似乎太频繁了吧。
倾炉事故在所难免,但是经常发生就不正常,而且还定期出现,那就更值得推敲。
彭大康似乎是有意为之。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觉得怪怪的,可时间长也就习惯了,他要是不来找我,我都觉得奇怪。或许是他手下兄弟多,毛手毛脚,挺乱的。”
“兵部从来就没发现吗?”
“从来没有,所以也是他胆子大的原因,我嘛,也就随波逐流了。这把刀就是大康故意留在这的。”
“你怎么知道他是故意的?”
“因为每回他都会遗漏一把下来,次数多了,所以我猜他一定是故意的。
兵部如果来找,他就说不小心落下了,马上拿出来。
要是不找,他就自己拿走了。
据我所知,兵部从来没有找过。”
南云秋越听就越觉得瘆得慌。
没想到阿牛的一亩三分地上,就隐藏着大的秘密。
难怪彭大康人多势众,竟然会主动结交阿牛,还好吃好喝好伺候,原来是在打阿牛的主意。
彭大康积少成多,肯定私藏了很多兵刃。
那么,此人就绝不是卖苦力谋生的人!
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窃取那些刀干什么用?
藏在哪里?
矿场的水确实太深,太浑浊。那些腰刀和盾牌的窟窿还没补上,又发现彭大康暗中窃取很多兵刃。
可笑的是,
兵部还是没有发觉,账簿上同样没有破绽?
他忽然想起在彭家庄,泼皮二狗子说的那番话,意思是,彭大康在外面肯定干的是大事。
此刻,偶然发现矿场的大漏洞,还有彭大康的问题,
南云秋非常兴奋,
但是又高兴不起来。
这充其量是个小插曲,对案情本身的破解帮不上忙。
他要追究的是那批腰刀和盾牌的下落,而彭大康的盗窃恰恰加重了案情的复杂程度,等于是难上加难。
现在他能确定,
那批腰刀和盾牌不会是彭大康他们所为,因为那两天,那些矿工不在矿场内。
也就是说,打兵刃主意的,
还有别的势力!
“魏大人,我坦白了,官府会不会从宽?我要不要坐牢?”
南云秋不知该怎么回答阿牛,
按理,肯定要坐牢的,自己想帮他,却又没什么办法。
阿牛看他为难,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劫了,马上就痛哭流涕,
边抹眼泪边说:
“我要去见师傅,和他老人家告个别。”
居住区里住的人太多,
显得很拥挤,而且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汗骚味,
矿工们,铁匠们都是卖苦力的,每天出汗,十天八天才洗回澡。
这里生活气息很浓,
房舍一间挨着一间,密密匝匝的,到处是晾晒的衣衫,地上臭鞋子,破脸盆杂乱无章的摆放。
由于矿场被封闭,他们都没什么事,大多闲在屋子里喝酒打牌。
当他俩出现在视线里,
他们马上就开始躁动起来。
“阿牛犯事啦?”
“不会吧,他挺老实的,三脚踹不出个屁来。”
“那兴许是装的,难道矿场疑案是他干的?乖乖,那也太吓人了。”
“不应该呀,你看他手上脚上也没锁链,又没有大批官差押着,说明只是在调查。”
好事者不怕热闹大,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有间屋子里,
彭大康正静静的盯着他俩,脑子里迅速盘算对策。
而内城里的一家大宅院中,大老爷正看着天空发呆。
好好的晴空,
怎么就飘来了云彩?
大管家匆匆来报:
“老爷,事有不巧,马车刚刚出了矿场,就被姓魏的堵了回去。奴才派人去看了,整个矿场的出入口均被军卒围住,无法混进去,恐怕会夜长梦多。”
大老爷阴冷道:
“那不行,必须想办法。
大人物来催了,还下了死命令,必须抹掉所有痕迹,还说,尤其是要把我们摘出去。
不过咱们也别高兴,
他又不是为了我们的安危,而是为他自己考虑。
毕竟,
他和我们牵扯得太深,黏在一起没办法分开。”
“可是那里层层设防,又不能翻墙进去,奴才实在无计可施。”
“对了,
前几天玉宝说他去抓铁匠的时候,那个居住区和矿场之间,有道小门相连,
兴许姓魏的还没注意到,可以去那里试试。”
“太好了,奴才马上派人联系。只要还是兵部的差官把守,就没问题。”
大老爷再抬头看天,
那片云彩飞走了。
第352章 历史的重演
“师傅,这是采风使魏大人,来查案的。徒儿,徒儿怕是,呜……”
阿牛哭哭啼啼,
老铁匠却面容沉静,像是知道早就会有这一天,看来阿牛这件事没有瞒着他。
他见到南云秋,只是稍稍欠身表示行礼。
这出乎了南云秋的意料。
寻常百姓见到朝廷官员都要施大礼的,更何况自己的徒弟犯下罪行,把柄还攥在人家手里。
上次见老铁匠还是在女真,南云秋从西栅栏救出师徒俩和魏三,
当时老铁匠还无意中露了一手,
功夫和他的身份一样深不可测。
南云秋打量一下房间,收拾得很干净,简陋了些,却也很温暖。两张床铺,一张桌子,还有几把树根改造的凳子,门外是烧饭用的铁锅案板等。
两人对面而坐,
阿牛端来两碗热茶,然后就站到师傅身后,给老铁匠捶背,一言不发,非常的孝顺。
“老朽也粗懂大楚律法,这孩子罪过不轻,不知大人能否先听老朽一言,再做定夺。”
“老人家但讲无妨。”
老铁匠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先为阿牛打起温情牌。
“这孩子命苦,自小没了爹娘,被叔婶霸占了屋子,又被撵出家门,一直流落在外,以乞讨卫生。
一次大雪天,
他奄奄一息冻倒在路旁,是老朽救了他,带回了村子里。
孩子脾性很好,疼人,听话,
老朽也无依无靠,便将他当做孙子来养,教他打铁的手艺,也好今后维持生计。”
阿牛泣不成声,
眼泪簌簌落在师傅的背上。
老铁匠也掩面而泣,满脸枯桑般的皱纹,更显得沧桑无助。
“孩子大了,
想法就多了,不愿意一辈子守在村子里,非要到外面见见世面,
老朽拗不过他,
加之女真也常来骚扰,便到了京城讨生活。
闻说西郊矿场招募铁匠,工钱给得也足,阿牛手艺好,被他们相中,便在这安居下来。
想着,
攒几年钱,也买间屋子,在京城安个家,娶个媳妇,老朽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想不到才刚站稳脚跟,就捅出这么大篓子。”
南云秋听了也觉得心酸。
“其实那个彭大康一开始找阿牛时,老朽就看得出,
那小子没安好心,
可是阿牛年轻,没见过世道险恶,很愿意和他交往。
姓彭的有势力,有手腕,而且很有野心。
他的背后绝不是寻常江湖帮派,一定有更深的背景,咱们也惹不起。”
老铁匠的判断和南云秋基本吻合。
“师傅,都是徒儿不好,徒儿不听话,给您惹祸了。”
“阿牛不哭,师傅快要入土的人,什么祸都不怕,师傅只想你能平平安安的,这么大孩子还哭鼻子,怪丢人的。”
老铁匠劝徒弟不哭,
自己却止不住浊泪滚滚。
“魏大人,如果阿牛有立功表现,能不能减轻罪责?”
“能,如果立功很大,还能免除罪责,这个我可以保证。”
“好吧,老朽相信魏大人,为了阿牛,老朽豁出去了。实话说吧,矿场疑案,不在账簿,而在人!不在中间,在两头!”
南云秋非常震惊。
他也是这么想的,可就是想不出到底是什么人干的,问题又出在哪里。
而老铁匠从头到尾没听说过此事,
竟然得出了石破天惊的结论。
“账簿上记载的,都是能入账可以入账的东西,有些东西如果不入账,账簿上当然看不出来,只有具体经办的人才知道。也就是说,账簿是死的,人是活的。”
见南云秋半知半解,
老铁匠干脆打起了比方。
一斤面粉在家里可以蒸十个馒头,到了包子铺去换,掌柜的只能给你八个馒头,失去的那两个相当于弥补人家的辛苦钱,包括消耗的水,笼屉,木柴等。
道理大家都懂。
如果掌柜的不在,你和伙计关系很好,拿一斤面去,让他帮忙蒸十个馒头,你送伙计一个,就能拿回来九个馒头。
赚了一个!
掌柜回来之后,发现不了破绽,也不知道你们之间做过交易。
因为,
每天蒸那么多馒头,根本不会知道,里面有几根木材,有几盆水,是被你偷偷消耗掉了。
掌柜的肯定以为,都是正常买卖耗费了,
没想到是伙计出借铺子里的笼屉灶台等,牟取了私利……
南云秋渐渐听出了名堂。
老铁匠生怕他听不懂,
直接说起矿场疑案。
“魏大人去查查金家马车,老朽敢断言,他们运送的铁矿石一定存在问题。”
“什么问题?”
“运得多,入账少,多的那部分,借矿场的人力,设施等打造成兵刃后,同样没有进入武库的账簿,而是从另外的秘密通道被运出矿场,落入私人的腰包里。”
这就好比是借人笼屉蒸馒头。
顿时,南云秋恍然大悟。
老铁匠接着又道:
“彭大康上次来无意中说,工部给他们发的工钱少了一成,
理由是,
进场铁矿石的数量少了,他们冶炼的工作量也小了,
当然要减钱。
可是那帮矿工认为工作量没少,但却不敢计较,只好认命。
阿牛也曾问过那些早几年来的铁匠,都说没少干活。”
阿牛点点头。
这更加验证了老铁匠的判断。
好嘛,原来歹人们玩的是借鸡生蛋的把戏!
他们多弄点铁矿石,借朝廷的人手、设备、工艺,一分工钱不花,就打造出质量上乘的兵刃,再偷偷拉回到自己家里。
难怪账簿上查不到遗失,
难怪那批兵刃没有进入武库,
肯定是已经从别的通道被运出了矿场。
所以,
当阿牛发现那些兵器没有淬火要求回炉时,他们无法再找回那批兵刃,情急之下,只能反咬一口,诬陷铁匠们做手脚。
南云秋大喜过望,
这下终于可以找金家的茬子了。
“老人家拨云见日,晚生万分感激。如果查证属实,阿牛的问题就包在晚生身上。老人家,晚生还有一问,请指点迷津。”
南云秋的称呼都变了。
老铁匠也看到了对方的诚心,笃定一笑:
“你是问,老朽为何不出门就知道这一切,是吧?抱歉,那是秘密,不能告诉你。”
任凭他好说歹说,
老铁匠始终缄默不言。
那个秘密背后,必定藏着自己所不知道的见闻,甚至有助于他实施将来的大计,无论如何要让对方开口。
看到阿牛兴奋又惋惜的样子,他灵光乍现:
阿牛不就是老铁匠的软肋吗?
“如果老人家能赐教,晚生将来替您照顾阿牛,帮他买屋子,帮他取媳妇,帮他好好过日子,护持他一辈子。”
这番话果然戳到了老铁匠的心窝子里,
他抬起头,嘴角嗫嚅几下,又屏住了。
“老人家,阿牛今晚就要有血光之灾,如果没有晚生的帮助,他躲不过去。”
“真的?”
“真的! ”
对老铁匠而言,什么秘密都不如阿牛的安危重要,
将来还要靠这孩子养老送终呢。
“如果不是为了阿牛,老朽会把这些秘密烂在肚子里,带到棺材里。
如果魏大人不食言,老朽也就豁出去了,
不过有个条件:
听完之后您别害怕,而且绝不得外传。
否则,
不仅连累老朽,魏大人也会招来横祸。”
“晚生以天地发誓,决不食言。”
“那还要从三十年前淮泗流民造反,熊家起兵推翻大金王朝说起……”
老铁匠顿时化作历史的见证者,回顾起那场硝烟连天的烽火岁月。
那时候,
义兵首领有很多,力量最大的有四位。
其中有两家最厉害,一个是武帝,就是当今陛下的父亲。
第二个是南祖,就是已故大将军南万钧的父亲。
武帝在起义前也是大将军,金殇帝的驾前红人,执掌数万精锐兵马。
当时天下大旱,
饥民流离失所,天下岌岌可危,不少州县蠢蠢欲动,都在暗中观望。
武帝也有野心,便暗中联络友人南祖,准备据势而动。
南家在楚州很有声望,势力也很大,南祖其实也早有此意,已经暗中联络了不少流民。
接到武帝的消息,
二人一拍即合,
南祖负责招募流民,武帝负责提供军械兵刃,而且准备率领手下倒戈,和流民合二为一。
可是,
大金皇室也不是个个庸碌!
其中有个王爷看穿了武帝的野心,便奏请殇帝解除其大将军之职,仅以虚衔兼兵部尚书随侍皇帝左右。
兵部尚书看似一品官,其实没有实权,属于明升暗降。
恰巧,
兵部下面也有个西郊矿场,是冶炼兵刃的所在,矿场建在当时的京城汴州。
武帝无法调兵遣将,但掌管着兵刃的制造,于是想出了瞒天过海,借鸡生蛋的计策:
把兵刃源源不断运送出城,而南祖则定时派马车过来接应。
殇帝万万没想到,武帝竟然和淮泗流民早有勾搭,还以为夺了武帝的兵权,就敲掉了他的牙齿,
可是又给了他翅膀。
流民有了兵刃就是军卒,从而一举推翻大金的王朝,建立大楚。
当时武帝也买通了矿场的各个环节,通过同样的手段盗窃兵刃,而且胆子更大,每三把兵刃就有一把没有入账。
大金朝廷也派人来查过,
但账簿上丝丝入扣,完美无缺,
腐朽的朝廷还夸赞武帝理政有方,恪尽职守。
……
第353章 人证又死了
老铁匠荡气回肠的说完,给人的感觉是栩栩如生。
南云秋心惊肉跳的听完,留下的印象却是惊悚曲折。
南祖就是他的祖父。
他听得好不过瘾,应该还有很多细节没有讲完,可是老铁匠点到为止,
认为这些已经足够了。
“老人家晚生冒昧问一下,您是怎么知道的如此详细的呢?”
“老朽当时就在兵部任职,而且就在西郊矿场武库当值。不仅知道内幕,还亲自参与,当然是如数家珍。”
“失敬失敬!”
南云秋站起来鞠躬施礼。
此时才记起,
第一次见到阿牛是在乌鸦山的那个村口,当时隐约听阿牛说过,老铁匠从前在大金兵部任职,好像也是管理武库的。
当时没放在心上,
想不到今天却派上了大用场。
“您说势力强大的义兵首领有四位,另两位是谁?”
“一个姓程,就是程百龄的父辈。还有一个姓黎,掌握着神秘的江湖帮派。”
啊,是黎九公?
南云秋心里如万马奔腾,
要不是老铁匠的叙述,
打死他也想不到,前朝还有那么多曲折离奇的故事,那么多波澜壮阔的斗争,那么多深藏不露的高人。
他还想打破砂锅问到底,
但是老铁匠拒绝了。
临走时,
他特地再次叮嘱南云秋,眼下的这个矿场案,绝非一般的兵刃盗窃,
而是蓄谋已久的,有巨大野心的。
幕后之人一定是位高权重之人,唯有如此才能统筹调度,协调各方,暗中把各个环节打通。
关键是,
还能把兵刃运出京城,
一般的重臣做不到这些。
换句话说,
就连现在兵部最大的官权书也办不到。
说起这个调度各方的幕后之人,
南云秋顿时就想到南家惨案,同样也有那样的幕后权贵,才能调度程家,金家,望京府,白世仁。
他们都是谁?
他们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魏大人,老朽已经履约,接下来就看您的了。”
“老人家放心,晚生已经发过誓言。阿牛,你过来,我告诉你怎么躲过血光之灾。”
阿牛现在对南云秋是彻底的信任和依赖。
“等到傍晚时,你就说师傅身体不适,去陪他出门看病,带好衣物,就说今晚不回来了,然后去往西城的天人大药房……”
南云秋踌躇满志,
离开居住区,
远远看见一个身影骑马而走,看那人的穿着打扮还有身形,
似乎是兵部的郎官江白。
他应该在望京府查勘司员凶杀案,怎么跑到矿场这边来了?
而且,
他应该很清楚,矿场被封闭,他是进不去的。
不合适的时间,出现在不合适的地点,
是何居心?
此刻的南云秋成了惊弓之鸟,时时处处都不敢掉以轻心。
刹那间,他大呼:
不好,那辆马车要出事!
“驾驾驾!”
南云秋策马狂奔,赶往矿场后门。
刚才听完老铁匠的分析,
他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核查工部接收矿石的数量,其次就是查验那辆马车。
那辆马车急着逃出矿场,还动用了卓影的关系,
定然存在猫腻。
可是刚才他没朝那方面想,故而只是粗略看过,并没发现它与寻常马车有何不同之处。
怕事有事,
当他马不停蹄冲进装卸区时,马车已烧成了灰烬,军卒正在那救火呢。
他瘫坐在地上,
又一桩关键物证毁在眼前,歹人又一次走在他前面,灰烬的余烟似乎在嘲笑他的无能,空气中隐隐传来歹人得意的奸笑。
次次被人玩弄于股掌,南云秋彻底怒了。
“来人!”
“有!”
他瞪着这帮军卒,打仗行,玩心眼个个是混球。
可是又怪不得人家。
军卒只是奉命不准人和物进出大门,又阻止不了这起没有任何前兆的纵火案。
再说了,自己又何尝不是个混球?
“你俩去那道小门捉拿值守的差官,严刑拷问是谁进出过那道门。
你俩去仓库,查清是谁去领过火油。
你俩去通知留在矿场内的所有工部差官,让他们全员集合,本使要问话。”
接连下了三道命令,
南云秋猛地站起来,恢复了斗志。
心里暗骂:
姓金的,你这是欲盖弥彰。
滞留在矿场内的工部差官从大到小共十二人,为首的是个龚姓郎官。
看着采风使的怒容,便知道是为什么而生气,故而个个小心谨慎。
郎官再次把工部的账簿递了过来,
南云秋不看别的,就看这几年马车的送货数量。
有的放矢,
果然,他发现了奇异之处。
金家接手运送任务后,开始时,
每趟运送的数量都是十马车,可是没过多久就变为九马车。
由于少了一车,后面记载的支付金家的运费,支付矿工的工钱,铸造生铁的数量都相应减少。
可是,
矿工与铁匠说过,他们的工作量并没有减少。
奇怪,那谁在撒谎?
“你过来解释一下,为什么从十车减为九车?”
“回魏大人,这个很正常。
从乌鸦山到这里距离数百里之遥,又隔水跨河,路不好走,所以一路上有些颠簸,出现损耗非常合理。
十车能剩下九车,在诸多商号中算是不错的。
再说,
矿场是按九车的价格结算的,朝廷又不吃亏。”
郎官很紧张,但话说得天衣无缝。
“那之前为何是十车?”
“开始嘛,金家商号为了长期和矿场合作,当然要好好表现,所以都会多派辆马车跟着拉货。
但您也知道,
多辆马车就多份开支,人吃马嚼的,还有车辆的损耗,赚的钱自然就少了。
所以,
矿场和他们签订长期合作协议后,他们就不再多派马车了。”
无商不奸。
“那本使问你,九车和十车铸造的生铁重量,你们谁负责称重,可有记录?”
龚郎官朝他尬笑一下,
像是见到了外行。
“大人说笑了,
整个矿场没有称重的说法,都是按车结算,马车的式样和载重不变,金家又从来没换过马车。
而且,
那么多矿石用秤称太费力,也没必要,就像兵部那边连验收环节都省了。
反正都在矿场内,又不会凭空飞走。”
南云秋奚落道:
“你真是好牙口,不会凭空飞走,那本使兴师动众来干什么?那你说说五百把腰刀和两百副盾牌哪去了?”
“这个,这个?”
郎官哑口无言。
再纠缠下去也没有意义,
反正账簿上的蹊跷变化,更加验证了老铁匠的话,突破口还是在那辆马车上。
南云秋扫视一下诸人,惊讶的发现,
早上那个赶马车的人不在其列,那人明明说他是工部的差官。
“你们的人都到齐了吗?”
“到齐了。”
“那个赶车的呢?”
姓龚的两手一摊:
“没有啊,堂堂工部的差官怎么会为金家赶车,大人您看错了吧?”
南云秋阴冷一笑:
“但愿是本使看错,否则你就要倒大霉了。来人,整个矿场掘地三尺给我搜赶车的人,一草一木都不要放过,死活都行。”
龚郎官暗自惊悸,低下头颅。
重压之下,必有勇夫,
军卒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接连出现事故,虽说采风使没有怪罪,
自己心里也憋着一股气。
他们都是河防大营的精锐,被抢到御史台当个跟班的护卫,本来就不太情愿,加上卓家叔侄颐指气使的嘴脸,其实过得并不如意。
直到南云秋的出现,
他们才感受到了盼头。
军人尚武,武状元的绝顶身手让他们崇拜之至,特别是,
武状元办案的细致态度和正直作风,令人发自肺腑的赞赏。
军卒们干活毫不含糊,硬是从废弃的炉渣堆里把车夫揪出来,一顿拳打脚踢,灰头土脸的被带到南云秋面前。
南云秋指指马车的灰烬,晃晃手中的皮鞭,冷冷道:
“本使没多少耐心,说说吧。”
“小的有罪,小的该死,不该冒充工部差官,小的叫金山,是金家商号的人。”
这小子避重就轻,
也很油滑。
“说点本使想听的,比如马车是谁烧的,为什么要烧它?”
“小的对天发誓绝没有烧车,小的生怕大人追究冒充官差的罪责,便一直躲在炉渣堆里,的确不知道是谁干的。
至于为何要烧车,小的也,也不知……
哦,哦……”
说着说着,
金山忽然口吐白沫,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青,然后直挺挺瘫在地上。
中毒了!
大庭广众之下,怎么会这样?
南云秋懵了。
众目睽睽,没有作案的机会,不会是现场下毒,必是歹人提前干的,现在才毒性发作,便于洗脱下毒之人的嫌疑。
是谁?
难道是刚刚离开的江白?
当然,在场的工部差官也极有可能,他们和金山很熟稔,要不然,那身差官服饰怎么会穿到车夫身上?
车夫还在微微抽搐,
南云秋贴过去轻轻嗅了嗅,身上的确没有火油的味道,火可能不是他纵的,
但是他临死前那番结结巴巴的话,
说明应该知道为何要烧毁马车。
歹人们冒着不惜暴露的风险,一定是马车本身,
藏着重要的秘密。
眼看要揭穿金家的秘密,接近疑案的中心,第四个证人又死在他面前,
他不禁咬牙切齿,
歹人们无所不用其极。
当然,也越发证明,矿场疑案是个大案要案。
也如老铁匠所言,
幕后那个手眼通天的黑手,必定在酝酿滔天阴谋。
第354章 郎中的交代
这时,
负责逼问那道小门守卫的军卒跑过来,脸上带着笑容,
窃窃私语道:
“招了,江白确实来过,不过并未进门,而是给姓龚的送来一个篮子,守卫检查过,里面都是草药。以为无关紧要,便没有禀报。”
而负责清查仓库的军卒也带来消息,
说,
姓龚的刚刚的确领过二斤多火油,理由是点火熬药。
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但仔细咂摸却令人疑窦丛生。
南云秋故意用余光瞥向姓龚的,
对方那副局促不安,又强作镇定的样子告诉他,此人身上也有文章。
如果不出所料,
龚江两位郎官不是在送药取药,而是在接头,交换信息。
目光落在车夫尸体上,
南云秋灵机一动,决定借题发挥。
他指着车夫惊喜道:
“还有救,快,快送到西城的天人大药房,无论多大代价,务必让大夫把他治好。”
南云秋显得很兴奋,
两名军卒抬起车夫就往马车上送。
“何头,这家伙都没气了,大人是不是看走眼了?”
军头何劲骂道:
“废什么话,魏大人目光如炬,说他有救就有救。”
南云秋颔首赞赏,对何劲的善解人意表现很满意,想起处处领先他一步的歹人,又不由得心声怒意。
暗想,
你们耍我团团转,我就不能耍你们吗?
何劲还告诉他一个重要消息!
刚刚寻找车夫时,有个意外的发现:
在靠近那道小门附近的围墙下,有个深坑,里面埋着数百把刀剑。
南云秋嘴角泛起笑意,他知道是什么人的杰作。
傍晚,工部厅房里,
龚郎官心神不宁,在房间里踱步,时而仰天长叹,时而低头沉思,看着那个篮子,
他突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的拆开草药包。
越是着急,越解不开绳扣,气得他大力猛撕,草药撒了一地。
门被撞开了。
“混账东西,出去!”
他气急败坏,怒骂这位不速之客,可当他看见来人是谁时,尴尬且紧张的神色凝固在脸上。
“是魏大人,下官不知是您驾到,恕罪恕罪。”
“这是准备熬药啊,郎官哪里不舒服呀?”
“下官向来有老寒腿的毛病,所以常服用些舒筋活血的药。对了,下官焦虑病情,所以特地让江兄抓药送过来,如果有不当之处的话,还请大人宽宥。”
南云秋目光冷峻:
“有病吃药,此乃人之常情,本使岂能不通情理,怕只怕,送药送出别的事情来。比如说烧车啊,杀人啊。”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大是大非目前,
龚郎官义正辞严,不再顾及御史台的面子。
“大人无故把诸多差官扣在这里,如同拘押犯人一样,大伙意见很大,敢怒不敢言。大人不思体恤同僚,反倒影射下官,下官身正不怕影子斜。”
“好!好一个身正不怕影子斜。”
南云秋抚掌赞道,
突然质问一句:
“领的火油在哪?”
龚郎官吓一跳,脸色唰的白了,然后低头弯腰到处踅摸,口里还喃喃自语:
“咦?哪去了?刚才还在这儿的。”
“别装了!”
南云秋高声厉喝,
门口,
一个工部差官拎着铁皮盒子,浑身哆嗦,沮丧的望着上官。
龚郎官情知事情败露,脸色骤变,很快又恢复镇静。
“没错,马车是下官命他烧毁的。”
承认了罪行,
他却振振有词,说是江郎中告诉他,金家嫌弃那辆马车经常出故障,不打算要了,让帮忙烧掉以去去晦气。
既然主人家发话了,
他又没有接到马车是证物的通知,所以便帮忙烧了。
事到如今还在狡辩,
南云秋恨不得抽他十个耳光。
“金家是不是也告诉你,车夫也不要了,让你帮忙毒死?”
“没有没有。”
龚郎官连连摆手,辩解道:
“杀人的事下官是断然不敢的。下官只是受人所托,把金家给他写的信交给了他,绝无下毒害人之事。”
看对方的神情不像是撒谎,
事情又出乎南云秋的预料。
一封信就能杀人,
上面写得是什么恐怖的话?
如果是自杀,车夫难道随身带着毒药?
南云秋飞速赶至车夫藏身的炉渣堆旁寻找,
那名差官立功心切,在附近暗沟里看到了信封,还有揉成一团的纸笺,赶紧捡起来,还摊开细看。
纸笺有好几张,很薄,第一张上什么字迹也没有,
差官蘸着口水翻开第二张,还是空空如也。
当差官重复同样的动作翻看第三张,仍旧是空的。
“快把它扔掉。”
连翻三张都是白纸,南云秋疑窦大起,怀疑信笺上有问题。
然后,
他用树枝翻开后面几页,果然都是白纸。
其他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南云秋却紧紧盯着差官的脸色。
等回到厅房后渐渐发现,
差官的脸色渐渐起了变化,症状和那个车夫一样,不过稍微轻点,只是略微呈现蓝色,还没到青的程度。
“快,扶他出去呕吐,然后赶紧送医诊治。”
此刻大伙才恍然大悟,
车夫的死是中了信笺上的毒。
这种下毒的奇异方式和歹毒程度,所有人闻所未闻,心有余悸。
龚郎官傻了,瘫坐在地上。
他没有故意杀人,
但是充当了杀人的刀。
“龚郎官,如果本使愿意,可以在卷宗上这么写:
工部郎官龚全贪渎财货,被金家收买,徇私枉法,烧毁本案重要物证马车在先,毒死重要人证车夫在后。
你想想会定什么样的罪过,砍头抄家不为过吧?
如果本使坚持的话,
将你家人罚入官府为奴,也不成问题。”
“大人,下官知错啦,恳请大人开恩,下官的确收人贿赂。但,但下官确实冤枉……”
龚全承认了以送药为名烧毁马车的故意,
但毒死车夫确实和他无干。
至于车夫和马车逃离矿场也是工部上司和卓影的决定,
他是被迫实施,而且还提供了差官的服饰。
这些,
南云秋没有多大兴致,
他最关心的是马车的秘密。
可惜,龚全也不知道,也从来没有注意过。
但是他却提供了重要线索,从两年前开始,
他有一次无意中发现了端倪:
兵部紧急要打造一批兵器,由于事发太突然,金家马队又外出,便委托别人家马队从兰陵拉回来十车铁矿石。
当矿工用小车将矿石运至冶炼炉时,惊讶的发现:
小车装运的次数,竟然和以往金家九辆马车的次数完全一样。
他开始没当回事,碰到金家车队的头目时,
还随口说起此事。
当时车队头目很不自然,说大概是乌鸦山那边多装了,反正自己家也没吃亏,不过是车马遭点罪而已。
过了半年后的一天,
他闲来无事,在看矿工装卸时数了一下,令他诧异的是:
结果同样如此。
金家是商人,不是菩萨,按理只会少给货物,而绝不会多给。
当他郑重其事向上官禀报时,孰料,
上官说他吃饱撑得多管闲事,朝廷又没吃亏,损失的是金家。
他觉得其中有蹊跷,便悄悄去询问江白,打听兵部负责的那几个环节有没有什么怪异。
江白说没有。
可当天晚上,车队头目便给他送去了高达三年俸禄的贿赂,而且年年都有。
临走撂下一句话:
朝廷有得赚,你也有得赚,大家都有得赚,何必多嘴去惹灾祸呢?
从那以后,
他便缄默不语,还自己安慰自己,说自己虽然拿了钱,但并没干不利于朝廷的事,渐渐也就心安理得,习以为常了。
他还交待,
金家从十车减为九车并非是路上损耗,那是欺骗采风使的。
其实,
大楚对铁矿石管理还是很严格的。
乌鸦山那边都有记录,运货的商号,运送的数量还有日期都记录在案,而且会誊写一份交给矿场备查。
金家从兰陵拉货的数量和运到矿场的数量一样,都是九车。
但矿石的实际数量却是十车。
按矿场简易的做法,
他在账簿上登记的也是九马车,结账和发放工钱也按这个数,至于后面那些环节都是兵部的事,
他也不用多管。
龚全为减轻罪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口气说完,到现在他依旧不清楚,
金家这样慷慨大方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但是,现在他和采风使得出一致意见。
那就是:
金家的马车必定有什么机关,样子和寻常马车相同,但是要比寻常马车多装一成多的货物。
可惜,
马车被烧毁了,金家完全可以不认账。
那么问题来了,金家为什么要赔本赚吆喝?
另外八辆马车在哪?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很明朗,金家的损失,自然会从矿场疑案的幕后之人那里得到更多的补偿,
第二个问题也不用多想:
马车肯定已悉数被毁。
“金家那个车队头目叫什么?”
“金贵。是个狠角色,他有个最大的嗜好就是流连风月场所,那次他约我就是在奢靡的销金窝,他好像是那里的熟客。”
销金窝的名字,
南云秋听说过多次,看来进去见识一下的机会来了。
第355章 天人堂大药房
“魏大人,下官全招了,下官被财货蒙蔽双目,确实有罪,可是也的确不知道危害在哪,不知者不为罪,求您网开一面。”
龚全痛哭流涕,
屈膝跪下。
南云秋也觉得为难,
龚全是无意中被人利用了,而且他发现蹊跷之处时,也曾禀告过上官,还私下和兵部核对,还算有担当之人,
最大的亏处就是收受了巨额的贿赂。
现在又如实交待了重要事实,有助于破解案情,
应该网开一面。
“好吧,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如果随后还有情况,要及时禀告,本使会竭力保你周全。”
“多谢大人成全,下官无不从命!”
折腾几天,
南云秋疲惫不堪,但是今天总算有了很大的收获。
一头一尾的头有了重大突破,虽然证据被灭失,但是事实却被还原出来。
是金家搞的鬼!
至于多出来的那一车矿石,几乎能断定是私下交易买来的。
在乌鸦山,南云秋呆过一阵子,就在阿牛所在的乌啼村北面,
那里靠近女真镇甸附近。
那一回,
他还得知,有人高价让阿牛打造了奇形怪状的铁铲,目的就是盗采那里的矿石。
接下来,估计可能还要去乌鸦山一趟,来证明自己的推测。
天色将晚,
南云秋要走了,
还有另一场盛会在等着他。
这时,军卒把逃过鬼门关的差官拉了回来,可是大夫也不知所中何毒。
南云秋慨叹一番,
世上奇人异士很多,奇药怪毒也很多,朝上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当面握手,背后下手。
唉,兴许还是当个普通百姓好。
他交代军卒守好矿场,外松内紧,然后和何劲等人快马加鞭,赶往望京府方向。
等到天黑之后,
又突然掉头直奔天人大药房。
“大人,您确定有人要对阿牛下手?”
“确定,今晚运气好的话,会有两场好戏等着你们看。”
“那好,兄弟们跟着您办案真是过瘾,就像行军打仗一样带劲。”
何劲发自肺腑,手下军卒也有同感,仿佛又回到了军营的岁月。
南云秋更期待这场大戏。
他不是危言耸听,刚才去阿牛那里,路过那几间房舍时,就感觉到有人投来诡异的目光,联系起司员和狱卒的下场,
他断定,
有人要对阿牛下手。
毕竟,阿牛也掌握着那些人的命门。
天彻底黑了,大幕缓缓拉开。
金府的书房里,车队头目金贵禀报完事情垂首而立,金家商号大掌柜金不群呷口茶,非常的笃定。
“金山必死无疑,这条线也就断了,咱们没有什么可担忧的,这个时候务必要沉住气。”
“可是老爷,咱们的人亲眼看到姓魏的派人把金山送往药房,兴许金山真的还有口气。”
“绝不可能。
旁门街的货色价格虽然昂贵,但它绝对管用,童叟无欺。毋庸讳言,那条黑市比大楚的朝堂要干净得多,光明磊落得多。
跟我玩这一套,
他姓魏的还嫩了点。”
金贵不识趣,连老爷都敢顶撞:
“奴才以为不见得,要是咱们再谨慎一点,提前半刻钟工夫行动,马车早就离开了矿场,何至于被扣下?”
“混账,你是在嘲讽老爷我优柔寡断吗?”
“奴才不敢。”
这时,大管家金一钱匆匆跑进来,悄悄耳语几句。
金不群更加气愤,
言辞中夹杂着愤愤和不屑:
“草木皆兵,草木皆兵,此举纯属多余。那么大的人物还如此沉不住气,动辄派出那帮人去灭口,如果靠武力能解决所有问题,他早就篡位了。”
金不群确实动了怒,
他有把握车夫金山必死无疑,现在他们这伙人应该蛰伏起来,避开南云秋的风头。
可是,
背后的大人物不听他的,仗着手中有支神秘的力量,动不动就拉出来练练。
殊不知,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太出格的话,早早晚晚会弄出岔子,被人抓住把柄。
更可气的是,主子竟然来找他去向韩非易借东西。
这不是存心让韩非易难做吗?
希望这一次能顺顺当当,别再把韩非易卷进去。
此次西郊矿场案,
他隐隐觉得,韩非易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任由摆布了。如果逼得太紧,很容易恩断义绝,一拍两散。
要不然,
韩非易也就不会偷偷写字条,让姓魏的逃脱了两个司员之死的罪责。
采风使要清查一头一尾,其中的一头就是他金家,
随着金山的死和马车付之一炬,
他可以相信,该断的线索全部断掉,姓魏的查不下去了,只能再去查一尾。
哈哈,那就是大人物的事情,跟金家无关。
“对了,你去提醒一下大人物,那个江白现在非常关键,千万不要落入御史台手里。”
金一钱不敢耽搁,马上就出门了。
屋里只剩下金贵伺候。
“最近这阵子形势非常危险,你告诉大伙轻易不要外出,更不能惹是生非。尤其是你,如果管不好下半身,那就没下半生了。”
金贵心里不服,
他背地里认为自己老爷太过谨慎,甚至胆小怕事,嘴上却唯唯道:
“奴才记下了。”
出了府门,
他马上就赶往天人大药房打探消息,因为金山知道他公器私用,利用马队兜揽生意,赚来的钱又全部花销在销金窝的女人身上。
天人大药房在西城一带颇有名气,
这里除了开方配药外,还有坐堂大夫全天候提供诊疗服务,由于药材地道,价格公允,常有十里八乡的百姓慕名而来。
此时,
大药房里依然亮着灯,
南云秋带领军卒来到门前,恰巧两名官差匆匆忙忙从里面走出来,双方对视一下各自走开。
南云秋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望望,官差已然消失在夜色中。
迈入大堂,
值守的伙计看到军卒的服饰便没有盘问,南云秋步履匆匆,飞步上楼,推开房门时,
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六名军卒横七竖八倒在血泊里,个个都是一刀毙命,就连金山的尸体也没放过,被割破喉咙。
凶手的胆子太大了,
按时间推算,进来行凶时天应该还没黑。
窗户完好无损,没有进出的痕迹,说明凶手就是敲门进来的。
可是,这几人都是彪悍的锐卒,寻常之人根本近不了身,就是衙役差官也远不是对手。
什么样的人能有如此好的身手?
如果是从底楼大堂登堂入室,为何楼下的伙计毫无发觉?
眼瞧着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落空,还搭上了兄弟们的性命,南云秋肝胆俱裂。
这帮歹人实在是嚣张,大摇大摆进来,不到天黑就敢杀人,要知道,行凶时,
街面上行人还不少呢!
他们就不怕被官差撞见?
官差?
南云秋猛然想起刚才楼下碰到的两人,也是官差打扮,出门时慌里慌张的,而且伙计连问都没问。
或许就是他们。
他又飞快奔到楼下,揪住伙计的衣领,劈头问道:
“刚才两位官差来此作甚?”
伙计吓得要死,舌头都大了:
“不,不知道,谁敢问,问他们?”
“进来多久了?”
“也就一碗茶的工夫。”
“听到楼上有打斗的声音吗?”
“没,没有,倒是有东西摔倒的声音,这个很平常,患病之人自己跌倒,或者不慎推倒东西,也时有发生。”
“大人,这里有血迹。”
南云秋松开快要断气的伙计,顺着何劲的指头,看到地上有几滴鲜红的血迹。
是刚滴下的,而且沿着楼梯口朝着门外的方向。
“追!”
南云秋怒火中烧,何劲等人同仇敌忾跟在后面。
他们进入御史台当差,至今还没发生过同袍惨死的事情,他们也要为袍泽们报仇。
追出二里地,哪里还有官差的影子!
“这帮丘八下手真狠,勒得爷差点喘不过气,真是不讲理。”
伙计看南云秋跑远了,痛得骂骂咧咧的,转头又听见了门外进来的脚步声,没好气道:
“又是谁呀?”
谁知这帮人更狠,话也不答就劈掌将他打晕,拖到柜台里面藏好,翻了翻柜面上的簿子,就咚咚咚上楼了。
为首之人掏出匕首轻轻拨开门栓,抬脚进去,
只见被褥里躺着个人,头朝里睡着,床边有把椅子,上面躺着个年轻后生,椅子脚旁是药罐子,还发出浓浓的药味。
而床边摆放着蓝布包裹,
正是他傍晚刚见过的。
“对不住了阿牛,兄弟一场,给你留个全尸!”
汉子铁钳般的大手朝椅中人的咽喉掐去,刚触摸到却又闪电般缩回来,再看手上,
黏糊糊的全是血。
“怎么回事?谁提前动手了?”
待他看清对方的脸,竟然不是阿牛,慌忙转身对同伙说道:
“错了错了,走错地方了!”
“不,你没走错,久违了,彭大康。”
南云秋出现在门口,堵住了他们的路。
第356章 大康的来历
“怎么会是你?”
彭大康大吃一惊,刚才明明看到采风使离开药房,杀气腾腾的跑了。
他还翻看了柜面上的账簿,明明写着阿牛就在这间屋子里,
怎么全乱了?
“知道你会来,不过没想到你们如此丧心病狂,连杀七条人命,其中六人还是朝廷的军卒,这下把你们挫骨扬灰都算是轻的。”
“我,我没杀人。”
“你看看地上的尸体,你袖口里的利刃,手上的鲜血,说你没杀人,谁信?”
何劲等人又冲过来,
言辞凿凿说他们听到了里面的打斗声。
偷鸡不成蚀把米,
彭大康算是栽了跟头,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魏大人,草民冤枉,您肯定知道这不是草民干的。您曾救过我们这些人,如今怎么又要陷害草民?”
南云秋冷冷威胁:
“本使说是你杀的,就是你杀的,要不要把望京府的官差叫来?到那时,本使就是想开脱你们,都没机会了。”
“嗯?”
彭大康闻言,好像还有余地,知道对方如此布局,并非想要他们的性命,估计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差事要他去干。
那样倒好,
兴许还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你们为何来药房?”
“我们是来,来……”
彭大康嗫嚅不清,实在想不出能蒙混过关的理由。
“是来杀我的吧!”
阿牛突然出现在门口,面带怒容,
可眼眶里全是泪水。
“彭大哥,咱们相识这么久,互帮互助,情同手足,我一直拿您当大哥看待,当朋友相处,我什么地方得罪了您,却让您痛下杀手,您能不能让我死个明白?”
彭大康羞地满脸通红,
无地自容。
他没搞明白,在居住区时看到阿牛扶着师傅出门,说是师傅病得不轻要去看病,今晚不回来了。
阿牛还说,
魏大人很宽厚,让他先回来领师傅看病,明天再回到大牢里受审。
所以,
自己才下定决心,今晚杀掉阿牛,以免夜长梦多。
可惜,中了人家的圈套。
他不停的自扇嘴巴向阿牛表达歉意,可就是不说出原因所在。
“阿牛,本使来告诉你原因吧,他当初结交你,就是因为你是铁匠,一开始他就包藏祸心,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南云秋盯着彭大康一闪而过的惊慌,
这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测。
“阿牛,你还记得炉膛下面的那把腰刀吗?还记得他说兄弟们疏忽,常会倾覆铁水担心上官责罚吗?”
阿牛点点头。
“那都是骗你的!本使问过工部的郎官,铁水倾覆是有过,但是只发生过一次而已……”
阿牛呆住了,不解的问道:
“可是他说经常倾覆,为什么要骗我?”
“是求得你同情,让你帮他打造刀剑。”
彭大康也傻了,那帮矿工同样目瞪口呆,这些隐秘的事情,
他怎么知道的?
“话说到这份上,你还不肯交代吗?本使再告诉你,那道小门附近的院墙下面有个深坑,里面埋着什么?”
听完,
彭大康汗如雨下,
他心中那点秘密骗过了工部,骗过了兵部,骗过了所有人,如今却赤裸裸的暴露在采风使面前。
“大人,别问了,草民全都交代……”
原来,
这帮人来西郊矿场并非谋生混口饭,而是别有所图,但是借机私盗兵器,也是临时起意。
一次偶然的机会,
他听别的矿工说起过,金家运送的铁矿石曾经多出过一车,就像龚郎官发现的那样,
但是所有的差官都没注意到。
他便留了个心眼,暗中观察,居然每次都是多一车。
他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文章,但是他确信矿场管理混乱,于是动起了脑筋。
一次,铁水倾覆,不仅伤了人,而且如果被上官知悉,必定要严加惩处。
于是他找到阿牛,提出以偷工减料的方式打造兵器,弥补损失。
没想到,竟然蒙混过关,兵部验收的司员也没有察觉。
于是,
他想到了借此为由聚敛兵刃的好主意。
关键是,
阿牛被他哄得团团转,从来不曾怀疑。
故而,他隔三差五说炉水倾覆,一开始他只是私藏一两把,到后来十把八把的偷,一年多下来竟然积攒到五百余把。
由于每道门都有差官把守,运不出去,于是他将兵器全部挖坑埋藏。
本打算一直这样干下去,待积攒到一定数量,和外面的同伙里应外合,制造机会再弄出去。
结果,东窗事发,栽在他打死也想不到的采风使手里!
交代完毕,
彭大康非常颓丧,心里清楚,小命全都捏在人家手里,自己完全是待宰的羔羊。
“可惜我阿牛瞎了眼,还拿你当兄弟,呸!”
南云秋安抚好阿牛,转头又问道:
“说完了?”
“说完了,再没有别的要说的。犯在大人手上任凭处置。”
“恐怕没说完吧,你们讨生活的矿工,私藏这些兵器作什么用?”
“嗯,图财呗。”
彭大康还不老实,
继续胡咧咧。
“草民听说绿林好汉,江湖帮派都热衷兵部打造的兵刃,价钱非常高。草民起了贪恋,心想,如果把它们都卖掉,这辈子大伙也能锦衣玉食,过上有钱人的日子。”
“绿林好汉,江湖帮派?也包括流民吗?”
流民两个字眼如晴天霹雳,打在彭大康心头,
他浑身一颤,如遭电击一样,目光死死盯住南云秋。
心想,
这家伙究竟是人还是神,怎么什么事情他都知道?
“草民不懂大人的意思,不管帮派也罢,流民也好,反正只要给钱,卖给谁都行。”
“不见棺材不落泪,死到临头还嘴硬。”
南云秋把他拖到角落里,背着众人,诛心般三问:
“彭家庄你知道吗?
彭大彪你认识吗?
二烈山你去过吗?”
“大人,您什么都别说了,上刀山下火海,草民全听您的。”
底裤都被人家看见了,彭大康如霜打的茄子,
蔫吧了。
彭大康来京时只带了七八个手下,一年多下来居然发展到百余人,而今,这些人的性命就攥在南云秋手里。
两条罪状,当然有一条是被栽赃的,但是,
无论哪条,都可以将他们押上刑场。
据他交代,
五年前他就在二烈山上干不要本钱的买卖,后来被一伙更大的流民势力收编,成为其中的中坚。
由于他擅长结交朋友,脑子又灵活,而且很忠诚,很快便成为山主的亲信。
二烈山,
南云秋曾经路过,还险些被害,对此非常有兴趣。
“你们山主叫什么名字?”
“草民只知道姓南,具体也不大清楚,本事非常大,非常善于笼络人心。”
“姓南?”
“嗯。”
“哪里人氏?”
“好像是楚州口音。”
南云秋大吃一惊,大楚南姓主要集中在楚州郡,而且基本上都属于同一个族谱,相互之间大都也认识。
他敢断定,
南山主必定是他的族人。
可惜,人家叫什么名字不知道,而且从年龄和长相上来看,他也无法猜出来究竟是谁。
毕竟,
他只是幼时在楚州生活,年少时偶尔回去过一两次,对那些族人叔伯兄弟很生疏。
而真正让他匪夷所思的是,
按照那条谶语,大楚去年才初显旱情,百姓们只是处于饥饿状态,并未到混乱的局面,为何五年前就出现了流民的势力?
五年前,
大楚关河宁定,百姓日子过得还不错,不应该沦落为流民呀。
突然,一个想法如闪电打在他心头,
吓得他一激灵。
那条谶语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散布的?
目的就是让大楚的百姓形成心理上的认同,为内心里生根发芽,为将来的天下大乱打造舆论氛围。
换句话说,
只要旱情持续三年,百姓们会自然而然的按照谶语的指引,而揭竿而起。
也就是说,
实际上,
流民势力早就形成了,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随时等待时机的成熟。
彭大康还交代,矿场内私藏的兵刃根本就没打算运出去,
他们的计划是:
继续留在京城观察形势,继续偷盗兵器,继续发展人手,蛰伏待机,成为山主在京城的奇兵。
待形势成熟,流民围攻京城的那一天,
他们则里应外合,挖出兵器冲出矿场,一路打到南城,在城内制造混乱,策应外面的同伙。
到现在,
彭大康才掏心掏肺,全盘交代。
因为南云秋把他一个人拉到旁边问话,说明暂时还没有把此事公事公办的打算。
只要南云秋当作没看见,
他们不仅不用丢掉性命,计划还可以继续下去。
而且,他也摸爬滚打江湖多年,猜得出南云秋一定另有所图。
既然如此,
大家就做个交易。
这帮兄弟按照南云秋的意思行事,南云秋不会揭发他们,而且今后还会提供必要的庇护和帮助。
就这样,
南云秋手里多了一支力量,彭大康他们多了一座靠山。
第357章 大胆的恶奴
结成同盟后,
彭大康还额外赠送一条消息。
三年前的秋天,不知哪路神仙来到二烈山,南山主好像很听他们的话,奉若神明。
自打高人进山,
流民力量发展很快,常常洗劫官府,夺取钱粮,势力大增。
听说后来为了分散官府的注意便迁走了,据说把老巢转移到烈山里。
从彭大康的话音里听得出,他们这帮原班人马,似乎对新来的高人有抵触情绪。
原因是,
南山主经营多年,攒下那么一大摊家底子,却突然拱手把大权交给了高人。
而且高人的手段也确实非常高明,通过拉拢腐蚀,分化瓦解等方法,渐渐夺取了流民的控制权,
尤其是在新招募的流民中,高人很有威望。
但是,
他们这帮山上的老人不服,明里暗里挑唆南山主,不要为他人作嫁衣裳。
南山主表面上对争权夺利无所谓,背地里也在暗做准备,派彭大康下山进京发展力量,就是背着高人干的。
南云秋想起老铁匠的话:
大楚擅长组织利用流民势力的无非是熊家,南家和程家,至于黎九公,主要依靠的是长刀会的帮派力量。
仔细分析,好像那几家都不可能,那么,
高人是谁呢?
他甚至想到了朝廷的那几个王爷。
无心插柳柳成荫,南云秋的重心是在勘破矿场疑案上,这些流民的事情暂且还提不起他的兴趣。
接下来,
他安排彭大康办的第一件事就是胡撕乱咬,当然,那也是投名状,目的是将这帮人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是时候,
和金家正面交锋了!
用罢早饭,南云秋带人前往内城,准备找金家要人。
距离内城还有两三里远的地方,是条小集市,叫观前街,道路两旁摆着不少摊子。
而在集市的顶头上有块空地,大帮人闹哄哄的,正围着几个差官。
他还以为是乱民惹事,却见身旁不少穿着破衣烂衫的人快速跑过,
嘴里还嚷着:
“快走,慢点就全没了。”
“奇怪,昨天不是发过了嘛,今天怎么又发?”
“你这人真是的,不要钱的白面馒头,要是天天发放才好哩。”
南云秋也觉得纳闷,不年不节的赈什么灾,肯定是韩非易邀买人心的伎俩。
天子脚下,
做点善事就会被文帝知悉,韩非易年纪不大就做到正三品的府尹,没有手腕是不行的。
正巧,
时三拿着两个白面馒头,还有块咸菜疙瘩,乐呵呵的挤出人群,恰巧见到了南云秋。
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他都没有去看看时三。
其实在他的安排下,时三吃喝不愁,但是也不愿吃白食,照样在外面重操旧业。
“大人您看,韩大人爱民如子,对穷苦百姓好着呢。”
“就这点东西,看把你乐得找不着北,他是在演戏。”
“不是的,”
时三一本正经,
纠正他的误会:
“韩大人连续发了三天,还亲自过来监督,我听别的人说,他经常这样做,用的都是他自己的俸禄。你想啊,三天至少发放上千个馒头,有这样演戏的吗?”
南云秋脸上火辣辣的,
不是因为被时三顶撞,而是他觉得,
至少在这个方面误会了韩非易。
他听卜峰说过,韩非易也是穷苦人家出身,一步步熬到现在不容易,而且也有媳妇孩子要养活。
这么说,
矿场勘案几天来,人家并没闲着,照样在做善事。
视线里,
韩非易果然在几个衙役的陪同下来到街上,维持秩序,嘘寒问暖,还吩咐衙役给百姓端茶倒水。
正三品的官员徒步而来,没有架子,把饥民安顿好后,却远远站在角落里,面带笑容,看饥民吃喝。
行小善,
弥补不了大恶!
南云秋站在树后面远望韩非易,想想几天来望京府发生的那些罪恶,顿时生出鄙夷之色。
一队马车的到来,
打破了眼前安详宁静的氛围。
马车是从内城出来的,跑的飞快,冲着正在吃喝的饥民奔过来,
顿时,
人群一哄而散,馒头四处飞,茶碗打翻一地,连带着几家摊子也遭了殃,被踩得七零八落。
然后,
马车才缓缓停下。
奇怪的是,
百姓们没人敢上前理论,那些官差也无动于衷。
有位老汉看到自己摊上的碗碟碎了大半,那是他养家糊口的买卖,禁不住骂了一句:
“车赶得这么快,奔丧抢孝帽子去吗?”
声音并不大,
还是被车夫听到了。
他提着鞭子上前就是乱抽,打得老汉痛苦的倒在地上。
“老不死的,爷是赶着到你家抢孝帽子,给你办丧事。”
“遭天杀的,我跟你拼了。”
老汉的货物被打碎,对方不仅不赔,还如此霸道,爬不起来就抱住车夫的腿,张口就咬。
这下把车夫惹恼了,
他对着老汉拳打脚踢,旁边有几个摊主愤愤不平,还想上前劝架,却被其他几个家丁吓得躲到一旁。
“住手!”
韩非易忍到现在,终于忍无可忍,大步流星走过来,满面怒容:
“蛮不讲理的恶奴,来人,拿下!”
官差犹豫片刻,挪不动脚步,好像很畏惧对方,
韩非易脸臊得通红,堂堂府尹竟然叫不动下属,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不过,
他好像习惯了,
可是今天周围这么多百姓,还有饥民在看着,面子实在无处安放。
车夫笑得更加得意,还挑衅的继续殴打老汉。
何劲想要出手,上前教训这帮混蛋,南云秋拦下了。
他冷眼观察这幕怪戏,观察韩非易的举动。
“混账东西!”
韩非易羞恼万分,自己动手突然给了车夫一巴掌。
车夫似乎觉得很意外,脸上惊疑的表情告诉旁人:
府尹应该是不敢动他的。
“你他娘的眼瞎了,连我都敢打,信不信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举起鞭子,孰料韩非易挺直胸膛,
怒道:
“来呀,打,让天下人看看,小小的恶奴敢当街殴打朝廷命官。”
恶奴被府尹的气势镇住,
骂骂咧咧的放下鞭子。
“来人,把这恶奴关进大牢,车马变卖,补偿商贩们的损失。”
差官看见对方气势被压住,才敢上前拿人。
“谁敢动?你们都是有家有口的,不管家人的死活了吗?”
那帮家丁拔出刀和官差对峙,还以威胁家人的卑劣手段逼迫官差退后。
官差无可奈何,
听说府衙的花名册,对方都誊写了一份,他们的住址,人家一清二楚,为这点事搭上一家老小不值当。
“谁这么大胆子,敢动我金家的车马?”
大老远的,
有位胖得流油的家伙从内城方向走过来,大腹便便,非常的富态,身边七八名五大三粗的壮汉簇拥。
南云秋定睛一看,
顿时惊呆了。
那张胖脸他见过许多次,明明在兰陵城南的小树林里,被他砍下了脑袋,怎么又活过来了?
对方杀气腾腾的样子,似乎正是奔着他而来。
糟糕,
他不会认出我了吧?
南云秋暗暗摸向袖中的防身尖刀,准备随时开打。
对方越来越近,他的心在狂跳,不是怕打不过,而是怕暴露了自己,京城就呆不下去了,前功尽弃。
结果,
对方擦肩而过,直接走向韩非易,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
哎呀,
我竟然忘了,我现在是魏四才,脸都换了呀。
来人就是金家的大管事金一钱,长得和海滨城渔场的那个金管家几乎一样,因为他是金管家的胞兄。
难怪南云秋会认错,从而感觉时空颠倒,恍惚了。
管事的趾高气扬:
“韩大人好大的官威,倒令金某刮目相看。”
韩非易竟然低三下四,还朝对方拱手施礼:
“大管事的这是要出门呀,倒不是在下有官威,实在是场面太难堪,在下不好做人。”
南云秋悄悄凑了过去,
倒是要看看这个大恶奴,是如何上演民训官的怪戏。
“你还想做人?所谓打狗看主人,金家每个家奴都代表着我家老爷的脸面,除了他老人家,谁敢动他们一根指头?”
韩非易紧咬牙关,
可是脸上只能堆起笑容。
“韩大人是不是看到天要起风了,想做个自由自在的风筝,直上九万里呀?你休想,那根线头,永远攥在我家老爷的手心里。”
“可是你们也不能逼人太甚,你们明明知道在下赈济饥民,是在行善积德,又何必故意刁难破坏呢?”
金一钱面目狰狞,
围着韩非易转了一圈。
“你这点善德,对于你的那些腌臜事而言,不过是一勺之于沧海,没用的。
既然走到这份上,干脆由着性子,恣意妄为,何必装腔作势,
当婊子还要竖牌坊呢?”
“大管事的请口下积德,昨晚你们办的事出了岔子,有套官衣上血迹斑斑,人家要是让府衙交出受伤的衙役,该如何应对?你们考虑到我的难处了吗?”
金一钱稍稍愣怔片刻,
马上换做更加阴冷的表情。
“那又怎么样?金某人相信韩大人一定有办法,实在不行就做掉得了,反正你望京府这几日死的人不少,不在乎多死几个。”
“你们不要欺人太甚,兔子急了还咬人。”
“呵呵,胆子肥了,金某人看看今天你这只兔子怎么咬人?”
众目睽睽之下,金一钱居然抬手就扇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打在韩非易脸上,也打在南云秋的心头。
第358章 打草惊蛇
金家仗的是谁的势,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当街羞辱殴打朝廷高官?
这巴掌打的是朝廷的脸,打的是大楚的脸!
杀人不过头点地,
韩非易为什么不反抗,难道是有见不得人的把柄,落在对方手里?
惨遭羞辱,韩非易没有回击,
但是他的眼神在反抗,瞳仁里充满怒火,心口上滴着血。
“反了你了!”
大管事的还骂骂咧咧。
韩非易的眼神让他觉得脊背发凉,他从来没有从韩非易脸上看到过这种反抗。
此刻,
他心里有点胆怯,但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又不愿退却,于是再次抬起手腕。
“哎哟哟!”
手腕被巨大的力道锁住,能听到骨肉之间咯吱咯吱响动,金一钱极为痛苦,脸上的肌肉被带得扭曲。
他扭头看了看,
并不认识南云秋。
“从哪冒出来的小杂种,敢动你金爷,你信不信……哎哟哟,松开,爷的手要断了。”
身后,
那些家丁看自家老大被人制住,挥刀举棒砍打过来。
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何劲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吹起口哨,带着几名兄弟上阵,把十几个家丁打得满地找牙,躺在地上哀嚎。
然后,
将恶奴五花大绑站成一排,专门煞煞金家的威风。
“打得好!”
“采风使好样的!”
周围百姓扬眉吐气,今天终于出了口恶气,很多摊贩在此摆摊多少年,还是头一回看到金家被人打成这副熊样。
要是天黑的话,
他们也恨不得上去踩两脚。
“见过魏大人!”
南云秋的突然出现,让韩非易又惊喜又羞愧,高兴却又害怕。
金一钱听说过武状元的名字,今天是头一回见到,心里有些畏惧这个愣头青,
嘴上却很猖狂:
“姓魏的,你不过是个芝麻小官,京城里能碾死你的人很多,赶紧松开手。”
“是吗?本使胆子小,您可别吓人家。”
南云秋松开了手,再捏下去,对方的腕子真要碎了。
金一钱以为南云秋真怕了,
胆子大了起来:
“给爷磕三个响头,叫三声爷爷,否则你的官就做到头了。”
“啪!”
这个响声比刚才的还要响亮,
金一钱刚刚还很得意的脸上,骤然多出四道指痕,而且口鼻流血,踉踉跄跄后退了几步,一屁股摔在地上。
南云秋厉声斥责:
“狗奴才,好大的胆子!
殴打府尹在前,辱骂本使在后,今天倒要看看,你金家有多大的脸面,
就是那狗杂碎金不群来了,
本使也要好好教训他。”
“你,你,放眼整个大楚朝堂,还没有人敢辱骂我家老爷,你小子有种,给我等着。”
横的怕愣的,
金一钱虚晃一招准备撤退,南云秋却挡在他的前面。
“你当街殴打韩大人,给他磕三个响头,赔礼道歉,否则不许走。”
金一钱如蒙奇耻大辱,目露凶光,捂住带血的大胖脸,走到韩非易面前,
目露凶光:
“韩大人,魏大人说我殴打你,可有此事?”
问的很奇怪,
回答的更令人匪夷所思:
“没,没有,是在下自己不小心撞的。魏大人,您看错了。”
南云秋怒视韩非易,怒其不争,也怜其不幸,对韩非易背后的故事,
他决定要搞清楚。
“怎么样,姓魏,哦,不,魏大人,我可没打他,告辞了。”
金一钱瞬间又恢复了神采,
还不忘威胁道:
“魏大人,京城不是靠蛮力就能够站稳脚跟,你今后出门当心点。”
南云秋轻蔑的笑了笑。
大管事的骂骂咧咧,拔腿准备逃离,
不料,
南云秋依旧挡在他前面,而且亮出了真正来意。
“昨夜天人大药房发生命案,有个卧病的车夫被杀,本使接报,有人看到你府上的金贵出入过药房,有重大嫌疑。”
“怎么可能是金贵?金山早就死了。”
金一钱脱口而出,目的是为证明金贵的清白,
可是他大意了,
也太性急了。
“哈哈,本使说过那个车夫是金山吗?还有,你一个平头百姓又不在现场,怎么知道他早就死了?”
“这个,这个?”
金一钱支支吾吾,
“哦,也是听旁人传的,矿场疑案闹得沸沸扬扬,京城无人不知,流言蜚语满天飞,魏大人不要当真。”
南云秋怒目而视:
“本使怎么能不当真?
桩桩件件少不了你金家的影子,回去告诉金不群,别太嚣张,否则,早晚有一天本使让他身败名裂。
说,金贵何在?”
“他,他,对了,他出车去了,老爷吩咐他出了趟远门,估摸着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
金一钱在撒谎,
他听下人说金贵昨晚一宿未归,必定是出去寻花问柳了。
不过他并未在意,
因为金贵和西郊矿场案毫无关系,没有任何把柄落在官府手上,怎么查也查不到金贵头上。
所以,金不群让他管束下人要躲开近期的风头,他也没当回事。
可是,怎么会把金贵扯上?
他听老爷说,昨晚曾安排金贵到药房附近打探消息,没让他进去杀人啊。
再者,
金家都知道,车夫在矿场内就死了,之所以送到药房去,那是采风使玩的小把戏,早就被金不群看穿了。
“本使刚查到他的蛛丝马迹,他就神奇的出门去了,竟有这么巧的事?”
“大人说是他干的,可有凭据?”
南云秋义正辞严:
“本使告诉你,车夫在矿场遭人投毒就是金贵干的,居住区的矿工彭大康亲眼所见,
他从那道小门进入矿场,用无字家信毒害车夫。
可惜呀,
车夫还一息尚存,随即送到药房后,大夫说还有救,没想到金贵怙恶不悛,竟悍然闯入药房杀人灭口。
而且,
此贼还身穿望京府的差官服,妄图嫁祸韩大人。”
韩非易心怀感激的望向南云秋,
人家说出了他想说而不敢说的话。
金一钱脑子一片混沌,
心想,
这都是哪跟哪啊?
剧情没错,但是剧本和演员怎么全都换了?进入矿场的是江白,进入药房的是大人物派出的死士,怎么张冠李戴全成了金贵干的?
彭大康又是谁?
他眼珠转了半天,也没弄明白对方死咬金贵的用意,还是要赶紧回去禀报老爷,
老爷鬼点子多。
“你身为大管事的,金府里哪个下人的行程你不清楚?
一个车队的小头目还要金不群亲自安排?
你连撒谎都不会。
既然如此,那就劳驾你跟本使走一趟,何时交出金贵,何时再放了你。”
金一钱吓得连连后退,
跟他去,
绝不会有自己的好。
这时,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车夫举止不定,对着金一钱暗暗打手势,好像有话要说。
南云秋走到他面前,俯身问道:
“你知道金贵在哪是吧?”
车夫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纵马行凶,当街伤人,羞辱朝廷命官,你知道是什么罪责吗?”
“小的是因为马惊了,没驾驭住,并非有意如此,大人明鉴。”
“你这番说辞,那些百姓谁会相信?
虚言塞责,对抗本使调查,你的余生只能在大牢里度过。
如果你说出金贵的下落,既救了你,也救了他。”
南云秋指指金一钱,
金一钱急于脱身,也只好点头同意。
“他应该还在销金窝。”
何劲用不着吩咐,就带人直接去销金窝,而南云秋走出没多远,又折回来,对韩非易说道:
“韩大人,这里烦请你善后,金家必须如数赔偿损失。
还有,
韩大人,
咱们都是朝廷命官,该有的气势还是要有的,邪不压正,对付这些恶人就要拿出气势,否则他们会蹬鼻子上脸。
你放心,
如果他们想动武,直接找我魏四才,我随时奉陪。”
韩非易听了,无地自容!
自己官阶很高,资历很深,权力很大,手下又有数百名衙役差官,可面对金家宵小,只能低头折腰。
人家呢?
只是个官场新人,品级极低的采风使,却意气风发,不惧怕任何势力,相比之下,自己就是个废物。
他望着南云秋飘逸的背影,眼含热泪,
暗道:
魏大人,我韩某人何尝不想像你一样快意恩仇,可是他们攥着我的命门,我苦啊!
“怎么着,韩大人找到靠山啦?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他能活几天还未可知呢。”
南云秋前脚刚走,
金一钱马上摆起作威作福的老样子,讥讽又鄙夷。
“大管事的言重了,在下不敢,您请回吧,这里就有我来善后。”
“算你识相!”
金一钱一个子也不掏,赶忙回府报信。
南云秋公然向金家发难,并非是被愤怒冲昏头脑,而是要通过强烈的反击,逼迫金家直接下场应战。
只有亲自交手过招,
才能找到对方的软肋,迫使他们露出马脚,从而找到官盐从八百石到八万石的秘密。
还有,
必须要穷追猛打,打他们措手不及,逼出金家背后的靠山,露出庐山真面目。
金家一介商旅,敢在京城甚至整个大楚横行霸道,没有绝对的靠山,早就被人家弄死多少回了。
金家的靠山,
整个南家惨案的幕后调度者,
还有矿场疑案的最大得利者,
三者之间兴许关系密切。
也兴许,是同一个人。
当他赶往销金窝时,发现何劲遇到了麻烦。
第359章 初入销金窝
销金窝是京城顶级的风月场所,接待的客人非富即贵,
从它坐落的位置,还有房屋的装饰,里面的布置来看,从里到外,透着豪奢和欲望,
连空气里都有铮铮作响的金银之声。
这种场合,
只有到了晚上才会苏醒过来,张开血盆大口,吞噬着来客的荷包,吐出毒信满足来客的欲望。
白天应该是它沉睡的时候,但是也有些客人流连忘返,在此过夜。
金贵就是其中一个。
何劲杀气腾腾,把金贵从被窝里拎出来,却遭遇到伙计的阻挠,而且对方态度非常蛮横,丝毫不亚于金家的恶奴。
销金窝之所以豪横,
当然是它有官场很多大鳄撑腰,和权贵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双方对峙不下,
伙计们便喊来了外面的官差。
事有凑巧,恰恰是金玉宝带人在此巡逻。
他也是这里的常客,能在睡过的姑娘面前露脸,这个机会绝不能错过。
故而,
他指挥衙役,把何劲堵在底楼的大堂里。
“哪来的丘八?销金窝也是你们敢放肆的地方?”
“说得就是,浑身臭烘烘的汗骚味,熏死人了。”
一个体态婀娜的姑娘掩面捏鼻,
作嫌弃状。
“放肆!我们是御史台的官卒,大楚境内还没有不敢去的地方,你一个青楼算什么东西,难道还敢不遵守大楚的王法吗?”
“糙人就是糙人,话说得那么难听,什么青楼?”
何劲讥讽道:
“哼,说你们是青楼已经是挑好听的说了,如果说不好听的,你们这里就是皮肉集市,是淫窟,专门靠出卖色相肉体,骗客人的银子,下贱至极。”
“何人出此污言秽语,污蔑我销金窝的声名?”
楼梯口,
一双莲足款款而下,粉面桃腮,眉如远黛,眼含秋波,朱唇轻启,说出的话却很有份量。
来人正是这里的掌柜颜如玉。
“掌柜的,就是那混蛋说的。”
金玉宝眼神带火,贪婪的仰视着这位人间尤物,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顿时,
身上如有万只蚂蚁在啃食。
他曾出价千两银子,只求和佳人共宿一晚,人家却婉言谢绝,说只卖艺不卖身。
如果要馋身子,可以换个姑娘。
“金都头,您向来怜香惜玉,就看着这帮糙人羞辱我们家姑娘,而无动于衷吗?”
那幽怨的眼神,让金玉宝彻底沦陷,
为了心仪的佳人,
他要展现自己的大丈夫豪情。
原来双方还只是处于对峙状态,何劲押着金贵要出去,金玉宝堵住对方,说他们无权抓人。
此时,
强烈的表现欲充斥着他的身心。
“你们没有令牌,擅自抓捕良民,还在这里出言不逊,搅扰商家,滋扰地方。识相的话,跟我去府衙走一趟。”
“哼!你府衙有权拘捕御史台的人吗?再说了,你们府衙里面总是莫名其妙的死人,我们可不敢去。”
“你?”
金玉宝被戳中痛处,知道对方说的是司员和狱卒被灭口的事,怒道:
“去不去由不得你!”
言罢,
竟挥拳上前就打。
何劲也是悍卒出身,丝毫不怕他,二人就在堂前动起拳脚。
随从也没闲着,双方从单打独斗演变成互殴,场面混乱不堪。
金玉宝参加过武试,身手十分了得,而且招招狠辣,必要展现大丈夫本色,俘获美人芳心。
几招过后,何劲就落于下风,被对方突然锁喉制住。
“小子,跟爷斗,你还嫩了点。”
金玉宝讨好卖乖望向颜如玉,口角生出粘液。
佳人深瞳送出秋波,
他更加如痴如醉,命令两个衙役轮番殴打何劲。趁此机会,又冲金贵悄悄打了个手势。
金贵会意,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何劲连吃几拳暴跳如雷,却苦于被金玉宝制住无法反抗,见金贵要溜,急道:
“放跑人证, 魏大人饶不了你!”
“呸!少拿他吓唬爷,他来了又怎样,爷照样收拾他。”
金玉宝沉浸在佳人的怒赞声中,却见金贵跑到门口,又乖乖退了回来。
他怒火中烧。
自己之所以得罪御史台,主要就是为了掩护金贵逃走。否则,金家就将暴露。
混蛋,快滚……
不是金贵不想滚,
而是去路被人堵死了。
两只脚出现了,缓缓跨过门坎来到堂内,一张英俊逼人的脸庞展现在佳人眼前。
冷峻的眼神,乜斜紧张不安的金玉宝,杀气腾腾的神情,更让南云秋平添几分魅力。
有位美人禁不住脱口而出:
“好俊俏的公子哥!”
楼梯上的颜如玉芳心怦怦跳。
她曾两次前往武试赛场观看比赛,对南云秋情有独钟,想不到此时此刻,人家就闯入了她的一亩三分地,
也闯入了她的心扉。
她是青楼的大掌柜,面容姣好,艳压群芳,自然赢得无数男人竞相追逐,可她却洁身自好。
饮酒可以,闲谈可以,调情也可以,
就是不让碰。
她要把自己留给天底下最俊俏的男子。
此刻闯入她心口的男子,未必就是世上最俊俏的,但是,足以扣住她的心弦。
冤家路窄。
两个数度交手的男人再次遭逢,先用眼神较量,杀气都很重,但无法较出高下。
“放开他!”
南云秋以命令的口吻淡淡道。
“凭什么?颜掌柜报案,说他在此滋事,抓捕他,乃本都头职责所系。”
“本使再说一句,放开他。”
金玉宝心头震颤,感觉到对方怒气在膨胀,火药味很浓。
但在众佳丽的面前,他不肯认输,
继续狡辩:
“他没有腰牌就敢随意拿人,本都头要带他回府衙问话。”
“给你!”
南云秋话音刚落,手腕轻翻,只听到嗖的声响,一块泛黄的物体,如箭矢般在空中疾飞。
金玉宝猝不及防,正巧被打在小臂上,迫于疼痛,
他下意识的撤回手臂。
何劲乘机挣脱开来,还顺手回敬对方一个大肘子。
颜如玉芳心暗喜。
几步远的距离,就能打出如此强悍的力道,说明人家不仅模样长得好,功夫也极为高深。
金玉宝丢了面子,丢了人,三番五次被对方欺负,气急败坏,
发起了犟脾气。
他倚仗人多势众,拔出腰刀,吆喝手下的衙役:
“兄弟们,他们妨碍办案,还动手打人,这口气不能咽下去,大伙一起上。”
在他的威逼利诱之下,
十几个衙役还真的蠢蠢欲动,亮出兵刃。
南云秋让何劲绑住金贵先出去。
他独自面对众衙役,缓缓抽出腰间的钢刀,仓啷声清脆悦耳,刀锋直指金玉宝,锋刃发出的寒气摄人心魄。
金玉宝拳脚上输给过对方,但兵刃的较量还从未有过,今天或许能在这上面挣回面子。
“嚯!”
金玉宝先发制人,举刀当胸就刺,完全没有试探的意思。
南云秋眼疾手快,朝上抬刀,磕开对方的锋刃,接着跨前半步,横扫金玉宝下三路。
动作极快,招法也狠辣,
吓得金玉宝慌忙后退一步,寻机再战。
二人你来我往,过了几个回合,不大的堂上,人影翻飞,闪转腾挪非常精彩。
渐渐的,金玉宝处于颓势。
此刻,他的想法和颜如玉一样,
都没料到,
南云秋拳脚和兵刃样样精到。
只不过颜如玉是喜悦,而他是惊惧。
就在这恍惚之间,
南云秋一招白鹤亮翅,划过他的肩头,拉开一道口子,鲜血刺刺冒出来。
金玉宝痛得龇牙咧嘴,羞愧难当。
气恼之下,见南云秋还未收势,阵型没调整好,于是孤注一掷,起了杀心。
只见他腰刀脱手而出,只取南云秋脑门。
双方兵刃较量,分出高低即可,而脱手掷出兵刃的做法,就像赌红了眼的赌徒急于翻盘。
要么捞回本钱,要么输的精光。
说时迟那时快!
凌厉的风声即将接近,南云秋急忙下腰,刀锋断掉其几根发丝,夺门而出。
哎哟一声,
门外不知哪个倒霉蛋,被不长眼睛的腰刀殃及。
盛怒之下,
南云秋凌空飞起,身形漂亮地翻转,矫若游龙,刀光如梨花缤纷飞舞,径直刺向手无寸铁的金玉宝。
金玉宝慌了神,眼见大事不妙,看到旁边有个姑娘发呆,沉浸在南云秋的身手里,
他竟然出手制住了姑娘,当做挡箭牌。
南云秋步步逼近,
他不管不顾,猛然把姑娘朝前推,掩护自己逃跑。
姑娘花容失色,踉踉跄跄迎向刀尖而来。
这招真是太损了!
南云秋不愿伤及无辜,无奈之下只得撤回兵刃,收住身形,单手扯住姑娘裙带,将乜呆呆的姑娘稳稳扶住。
再看金玉宝,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奔向楼梯,还挤倒了看得如痴如醉的颜如玉。
南云秋本想痛打落水狗,何劲却在背后喊他。
回头望去,只见金贵鲜血淋漓。
原来,金贵被腰刀刺中了。
南云秋无心恋战,目光掠过颜如玉,她坐在地上,楚楚可怜。
他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再回看其他佳丽,才明白销金窝得名的由来。
姑娘个个绝色,举止中透出雅致和神韵,估计琴棋书画,歌舞之类的无不精通,似乎还洋溢着异域的风情。
他无心欣赏,
办案要紧。
匆匆而来,匆匆离去,他那惊鸿般的身影,却定格在颜如玉的明眸里。
她紧咬朱唇恨恨而起。
第360章 金贵吐真言
他明明看见她摇曳倒地,她也故意装作很痛楚的样子,眼巴巴望着他,以为,
丰润如玉的男儿肯定会怜香惜玉,
过来轻轻将她扶起。
她柔弱如水的娇躯,还有身上那独特的脂粉香,定能摄住他的心魄,让他恋恋不舍,抑或流连忘返。
可是,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滚,不用你扶!”
刚才被金玉宝挟持的姑娘见主人蹲在地上,好心好意过来搀扶,却被主子呵斥。
姑娘刚才和南云秋几乎贴到了一起,动作暧昧,
颜如玉非常嫉妒,打翻了醋瓶子,好像下属染指了她的人一样。
金府里,
金一钱鼻青脸肿的熊样,还有添油加醋的诉苦声,金不群拍案而起,震得茶汤乱洒,笔墨坠地。
金一钱本以为老爷要狠狠收拾姓魏的,
孰料,
金不群扳着指头,双目微闭又坐下了。
从白手起家的商贩,成长为京城商界巨擘,进而涉足官场,和诸多朝廷高官眉来眼去,保持明里暗里的联系,
金不群靠的是脑子。
南云秋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芝麻小官,还没弄清楚京城错综复杂的关系,就敢和金家叫板,而且咄咄逼人,锋芒毕露,
背后有何深意?
如果是因为武状元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是个莽汉子,所以横冲直撞,
这可以理解。
初生牛犊不怕虎,不懂深浅,急于立功,在上司面前表现,也说得过去。
但是,
从介入西郊矿场疑案以来,此人思路清晰,思维缜密,不像是个莽汉子。
那他急于和金家叫板打擂,意欲何为?
是卜峰的授意?
据悉卜峰对金家一直不满,多次想要调查,却苦于没有证据,尤其是当年南家那场官盐劫案,卜峰上蹿下跳,
最终却不了了之。
要真是那老家伙捣鬼,那可不能轻举妄动,须徐徐图之。
“老爷,那金贵怎么办?”
金不群悠悠道:
“他抓了金贵,说明并未怀疑到江白头上,那我们倒可以安然处之。”
他起身呷口茶,背手踱起步,
高大的身影如同巍峨大山。
“姓魏的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现在看来江白很安全,可他为什么偏偏要陷害金贵呢?”
金不群绞尽脑汁,
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或许是南云秋不敢得罪兵部,药房行刺的死士又抓不住,以为金家是软柿子好拿捏,拿住金贵也好有个台阶下。
那好,我金家就示弱,任凭你欺负。
反正车夫也死了,马车也全都烧了,你又能奈我何?
“哎吆,不好!”
想起马车,金不群大惊失色。
“怎么啦,老爷?”
“醉翁之意不在酒,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姓魏的为什么要对金贵死缠烂打。”
“什么原因?”
“他要从金贵口中套出马车的秘密!”
主仆俩大惊失色。
等金不群发现南云秋声东击西之计时,地牢里,金贵已经遭受了两轮毒打。
第一轮是给何劲出气,
第二轮是抗拒追捕意欲脱逃。
金贵是个狠角色,金府有名的滚刀肉,身上伤痕累累却死死苦撑。
不过,
也不是他乐意享受疼痛的滋味,而是对方只顾用刑却一言不发。
“军爷,打了这么久,你们倒是问话呀。”
何劲这才命令停手,
尴尬地笑了笑。
金贵自信和矿场烧车杀人案无半点关系,不怕问话,而当南云秋出现在他面前,问出的头一句话,
就让他哑然失色。
“说,从兰陵县离开时,你们只有九马车铁矿石,到了矿场卸货之后,怎么变成了十车的数量?”
南云秋拿出了证据,
有工部龚郎官提供的运送凭单,还有矿工们的证词,
丢到金贵面前。
“照直说,本使不想浪费时间,也不想刑讯逼供。”
“小的只是个赶车的,跑跑腿干点力气活,哪里知道是怎么回事?”
“金山临死前说你是马车队的头目,也是金一钱的铁杆兄弟,金家的事没有你不知道的,要不然本使也不会编造借口,千方百计抓捕你。
你想,
本使费了好大力气请你过来,会轻易放你走吗?”
原来如此!
金贵恨死了金山,临死还把他卖了。
现在,既然对方已经承认是编造借口,那用意很明显,对方不会按套路出牌,自己这回肯定躲不过去了。
“给他来点狠的。”
南云秋点头示意。
何劲拿起一根细长的铁钩子,走到金贵面前,撩开衣服,找到刚刚缝过的刀伤,钩尖插入肉里,勾起线头朝外就扯。
这种折磨,
比刀伤本身要更加痛苦。
“我招。”
刚扯拉两下金贵就投降了。
他不想再扛下去,
如果对方没有证据,那还可以死扛,对方也分不清是真是假。
现在人家证据在手,再死扛的话,那就摆明是不合作,那么多刑具他也会尝个遍。
到最后不是死扛,而是扛死。
“机关就在马车上!”
虽然早有预期,但金贵的回答仍让南云秋惊诧。
那辆马车他见过,
何劲还上去查看过,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呀。
“金家的马车特意做过改装,车厢本身的长和宽都大了三厘,外人很难一眼就看得出。此外,挡板换成了更为结实的材质,那样的话,其厚度又能变薄,如此一来就能装下更多的矿石。”
何劲点点头,
他当时确实没注意到。
“最最关键的,是它的底座。不管哪家车队,车厢都有底座,但是金家的底座是中空的,里面也用来盛放矿石。”
哦,
南云秋恍然大悟!
怪不得九辆马车能卸下十车铁矿石,奥妙就藏在马车上。
不得不说,
金家的心机够深的,如此精巧的设计,正是矿场疑案的源头所在,也被老铁匠说中了。
金家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本使再问你,那多出来的一车矿石,你们是从哪得来的?”
“就从乌鸦山而来,那里有盗采铁矿的团伙。”
事情进展到现在,一头的情况全部水落石出,和南云秋及老铁匠所想一致。
现在就差一尾了。
即,
多打造出来的兵器,现在在哪里?
是谁做的手脚?
怎么运出去的?
又是如何蒙蔽了众人的眼睛?
南云秋眉头舒展,伸伸懒腰,然后奋笔疾书,把审问的情况详细记录,金贵画押。
“去送给卜大人,对了,此物相当重要,务必要当面交到他手上。”
南云秋吩咐何劲亲自去送找卜峰。
卜峰是总指挥,必须要掌握案情进展,当然,他也有急于立功表现的心思。
自他接手以来,
证人死了好几个,再拿不出成绩,他担心会半途而废,失去继续查案的权力。
何劲等人走后,地牢里只剩下两人,该是办私事的时间了,
南云秋慢慢逼向金贵。
“小的都招了,魏大人还想怎么样?”
“没事,闲聊聊。”
金贵看见他眼神里展露出冷冷的锋芒,不像是闲聊的样子,不免心里打鼓。
“你在金家车队干了几年?”
“嗯,有五年左右吧。不过只负责赶车押车,其他的事情什么都不知道。”
南云秋心想,
这就够了。
“当年南万钧劫夺官盐一案,想必你也是清楚的。”
“小的不清楚。”
金贵闻言两股战栗,不由自主的感到一阵眩晕,仿佛回到了当时的场景。
“不,你当时已经来金家了,应该清楚。”
“小的那时候刚来不久,也不是头目,什么都不懂。”
金贵的慌张已经出卖了自己,
南云秋看在了眼里,
当然不会放过。
他跌入矿场疑案的泥潭里,浑身沾满了泥泞,险些被罢官夺职,声名狼藉,等的就是接触金家人,打探官盐劫案的机会!
“金贵,看来你还没明白自己的处境,听好喽!
西郊矿场疑案龙颜大怒,
你不仅涉案,而且罪行深重,本使一纸奏疏就能将你碾为齑粉。
当然啦,那么多罪人涉案,漏掉甚至纵放一两个也正常不过。
所以,
你的生死都在本使的笔尖下。
如果你想活着走出这个大牢,就乖乖交代,否则,你将永远呆在这阴冷潮湿的地牢,直到砍头的那一天。
你想想,
每天活在狱卒恐怖的脚步声里,不知哪一天送来的就是断头饭。
再想想,
外面的新鲜空气,销金窝里的的纸醉金迷。”
……
狠人不一定不惜命,软硬兼施之下,
金贵有多少说多少。
“那是太康十一年的初秋,小的刚到金家的第二个年头。
有一天,
车队运送官盐进入太平县境内……”
金贵还依稀记得,
那天天气也不好,车队行进在荒无人烟的郊野地,狂风四起,天色灰暗,四处是树木遮挡,显得阴森森的。
由于担心下雨,
车夫急于赶路,准备到前方的镇甸歇脚,可是金管家,也就是金一钱的胞弟,当时在海滨城管事,非要大家停下来就地歇脚,
说是后面有辆马车出了故障。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车队才继续行进,到达太平县西北的北山时,大伙担心有山贼出没,想加快脚步,
但是金管家说山路难走,让大伙减速慢行。
结果,
队伍磨磨蹭蹭,耽搁了时间,遭到了山贼袭击。
车队很长,有七八十辆马车,
当时他走在最后面,闻听前面发生劫杀,很多同伴吓得抱头鼠窜。
他胆子很大,还想上前看个究竟,就见到山匪流民模样的歹人,手执兵刃,和金家护车的家丁打了起来。
很快,
惊动了望京府的衙役,他们会同金府家丁和歹人混战。
他们都未曾料到,
歹人身手矫健,临战经验十分娴熟,打死了不少家丁还有衙役,吓得金家和官府落荒而逃。
就这样,连马车带官盐全被歹人夺走。
随后,
韩非易带衙役勘察现场,发现尸体当中也有几名歹人的尸体,其中一人竟然怀揣河防大营的腰牌。
这才知道,
是南万钧派官兵假扮山匪,劫夺官盐,杀害官差,罪行才暴露在世人面前。
……
第361章 会会姓韩的
要是外人听起来,事情还是蛮简单的,但是细细品味起来,却疑点重重。
连金贵都觉得纳闷。
金家一辆马车能装十五石官盐,七八十辆车,就算全部满载,也就装一千石,但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就变成了八千石,
说是衙门都已经认可了。
最大的破绽就在于此。
和程天贵交代的一样,金家从海滨城向程家买走八百石的盐,自己估计又凑了凑,最终是一千石的官盐上路,
随后谎称被劫八千石。
令他没想到的是,中间的差额竟然是由官府承担。
也就是说,
金家白赚了七千石的钱。
第二个破绽就是那块腰牌!
没听说出门打劫杀人,还随身携带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那不是疏忽大意,而是想早点到大牢吃断头饭。
还有一个破绽也很明显!
那就是韩非易的及时出现。
事发地距离京城有七八十里地,韩非易怎么会那么快就赶到了?
神行太保?
还是肋生双翼?
即便太平县是望京府的治下,上官下来巡查也在情理之中,但是,堂堂府尹一般不会跑到县里的郊野去遛跶。
所以,
金贵说当时很凑巧,韩非易就在彭家庄调查饥民作乱之事,是适逢其会。
恐怕没那么巧,
而是精心设计的结果。
最后一个破绽,南云秋就是打破脑袋也搞不清楚。
事发地距离河防大营将近二百里,南万钧为何要长途跋涉,跑那么远去劫盐?
盐劫走又运到哪里去了?
劫走那么多马车,浩浩荡荡动静很大,难道不怕被官府发现吗?
距离南家惨案的真相,又靠近了一步,好几个破绽都需要金家和韩非易交代。
好在源头基本弄清楚了,就像矿场疑案一样,
接下来就是要弄明白结尾。
即,
仅凭一块腰牌,为何就把罪责扣到了南万钧头上?明知破绽百出,南万钧为何爽快承认?
还有,
官盐的差额怎么解释?
如果说七千石被金家吞掉,那么,按照圣旨上所说,南万钧劫夺了八万石,那七万两千石的差额又怎么解释?
以金家的胃口,绝不会咽的下去。
有那么大胃口的人,
想来就应该是:
幕后那个协调统筹的大人物!
“小的能否冒昧问大人一句,事情尘封了多年,已成铁案,再无人问津,您为什么要旧事重提?听说里面牵扯极大,您不怕惹祸上身吗?”
金贵的口吻,不知是关切,
还是威胁?
“冤案不管过去多少年,还是冤案,总要有大白天下的时候。”
南云秋不加掩饰,慷慨激昂。
可他见到金贵狐疑的眼神,才发现自己有点失态,
又连忙掩饰:
“此案和本使无关,而是有个大人物很感兴趣,他授意本使打听的。对了,你出去之后,不要跟任何人提及此事,否则金家头一个就会宰了你。”
“大人放心,小的攒了不少银子,大不了一走了之。”
南云秋如约放走金贵,对他来说也没有了价值,而且他料想,
金贵为自身安危,不会吐露半个字。
但是,
金贵重获了自由,就改变了想法。
他不想再回到贫瘠的乡下老家,他离不开灯红酒绿的京城,当然也就离不开金府吃香喝辣的日子。
殊不知,
他打错了算盘。
路过一爿店铺,见门口吵吵嚷嚷围了不少人,金贵还有心思去看看热闹。
原来是家古玩店,
近两年不知从哪吹起了这股风,有钱人非常钟意古玩字画,也有很多人附庸风雅,不懂装懂,通过购买收藏来显示自己的品味。
其实,
再风雅的古玩,也掩盖不了他们由内到外的腐臭之气。
但偏偏就有不少人自欺欺人,沉浸其中。
有买的,就有卖的,
内外城里,像这家规模的门店如雨后春笋。
“卜掌柜的,你的货款拖欠三个月了,今天必须要付清。”
“你还好,他欠我的我都快半年了,妻儿老小还等买米下锅呢。今天要是不还,我就不走了。”
“诸位掌柜的听我说,不是我不还。唉,上个月敝店遭人陷害,进了批假货,钱都赔光了,看看能不能再缓一阵子?”
“不行!那是你的事,要是还赖账不给钱,别怪我们告官。”
卜掌柜的被人欺骗,本身就窝着火,
此时火气也撒出来了:
“实话告诉你,我爹就是当朝御使大夫,你们去告吧,看看望京府敢不敢派人来?”
金贵本来想走,
闻听是卜峰的儿子被人围堵,又停下脚步。
“那又怎么样?大不了我们去击登闻鼓,告御状,反正也活不下去了。”
“说的就是,欠债不还,你还有理了?”
债主中有个脑子比较活络,
认为,
为了几百两银子,不至于搞得两败俱伤,
便打起圆场:
“这样吧,卜掌柜,令尊既然是朝廷高官,区区几百两银子应该不在话下,我等也退一步,给你三天时间筹钱,到时候再不偿还,那我们就只好出此下策了。”
众债主走后,卜成恼道:
“哼,我爹要有钱,我岂能受这份罪?”
金贵听了也觉得稀奇,
天下还有不贪钱的官?
他看了看门口摊子上摆的那些货色,连连摇头,暗道,就你这个外行,也想来发古玩的财,穷疯了。
当晚,
金府后院的堂屋内烛火高照,三个人把酒闲谈。
喝了大半个时辰,金贵酒酣耳热。
“一钱,你再敬金贵一杯,他为了金家受苦啦。”
金不群居于上首,仔细观察脸红脖子粗的下人。
他不相信,金贵什么都没招供,姓魏的会放他回来。
于是,
以接风为名摆下鸿门宴,
他很清楚这位下人的秉性,逃脱不了酒色财三样,哪样都能要了金贵的命。
满杯下肚,
金贵非常的满足,桌上还摆着掌柜的送给他的慰问钱,满满当当的肯定不少,心里觉得都有点对不住人家。
“金贵啊,你是我最欣赏的手下,我也有意提拔你做金府的副管事,不过有个要求。”
有吃有喝有钱拿,还要升官,
这趟牢没白坐。
金贵心花怒放,感激道:
“老爷您说,奴才无不从命。”
“没别的,就是要忠诚,什么事都不能欺瞒我。
千万不要相信姓魏的话,你是我自家人,心要向着我。
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赶紧告诉我,我也好及时应对,避免中了姓魏的圈套。
你放心,
有一钱作证,我不怪你,还照样兑现诺言。”
金不群面带笑容,
眼神殷切而真诚。
在金一钱鼓励的目光下,金贵被酒精冲昏了头脑。便把牢里的经过和盘托出,还顺带着把卜成的热闹也说了。
金不群听得心惊肉跳,
坐立不安。
他销毁了所有的证据,而金贵却将它原原本本还给了人家,这样一来,他金不群就成了西郊矿场疑案的头一个罪人。
金不群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脸上的笑容却仍旧没变。
“嗯,我就喜欢忠诚的下人。你俩继续喝,我去加壶酒。”
转了一圈回来,金不群手里换了一个酒壶,亲自走过来斟酒:
“金副管事的,我来给你满上。”
“哎哟,奴才官再大也不敢让老爷倒酒,奴才自己来。”
“不要见外嘛,我就破例给你倒一次,来,干了它。”
旁边的金一钱胆战心惊,
亲眼看到金贵饮下那杯夺命酒。
说话间,
金贵口鼻流血,腹痛难忍。手指酒壶,哆哆嗦嗦:
“老爷,这酒……”
“没错,酒里有剧毒,你背叛了我,还痴心妄想升官发财,给你留了全尸就算开恩了!”
“金不群,你好狠毒!我应该听魏大人的话,远走高飞……”
“畜牲,胳膊肘朝外拐。一钱,你去剁碎了他,扔到笼子里喂狗。”
金一钱脊背冒汗,两腿发软,感觉老爷是杀鸡儆猴,故意做给他看的。
说不定下一次挨剁的,
就是自己了。
金不群余怒未消,站起身,闭目沉思。
他实在想不通,采风使为何要打探陈年旧案?
那个感兴趣的大人物是谁?
应该是卜峰!
当年,卜峰上蹿下跳,打探官盐案真相而不得。而今,笔录落在卜峰手里,只要陈奏到御极殿,他金不群就要玩完了。
院子里走了多少圈,
他都不记得了,脑海翻腾,思索自救之策,忽然灵光一现,落魄无助的卜成,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此时,
他还没有把魏四才和南云秋划等号。
金一钱刚剁完人回来,就接到了新的任务,要去给卜成雪中送炭。
狼獒的撕咬声在静夜里更加瘆人,金不群却被激发了斗志,狠狠道:
“无毒不丈夫,姓魏的,你一念之仁放了金贵,恐怕要后悔一辈子。”
在南云秋看来,
金家在两场案件中的轮廓已勾勒清楚,作为商旅,是被那个罪恶链条中的大鳄所支配,充当了马前卒的角色,
至于背后那些你死我活的争斗,未必介入得很深。
接下来,
应该是攻克韩非易那道坎了。
他以为,两个链条,韩非易都参与了,而且,发挥的作用应该比金家大,是中间承上启下的角色。
但是,堂堂府尹,却被金一钱当众掌掴,又颠倒了他的判断。
另外,
韩非易在他脑海里,恶人形象根深蒂固,可是在观前街,那勤于公事的模样,定期赈济饥民的善举,又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越来越看不透,
那个年轻有为的大楚高官,究竟是善是恶,
是正是邪?
正如眼前韩府破旧的模样。
第362章 这家人
他当街收拾金一钱,替韩非易出头,是有意为之。
目的就是向韩非易示好,
同时鼓舞其信心,来分化瓦解和金家的关系,让他们相互猜疑,进而,关系产生裂缝。
他想,
如果韩非易是个汉子,敢作敢为的男人,一定会来找他,
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帮助。
可是,韩非易并未出现,
他不免有些失望。
眼前的韩府,说是府邸都有点吹捧的嫌疑,也就和寻常的大户人家差不多。
两进不大的院子,院墙很矮,大门也略显陈旧,和三品大员的身份极不匹配。
他知道今日休沐,韩非易应该在家。
叩响门环,
开门的竟然就是韩非易。
堂堂的府尹,家里连个使唤的仆人也没有么?
韩非易看见南云秋,也怔怔发呆。
府衙的属官都知道他的脾性,所有人不许到他家里去,公事就在府衙说,至于私事,他说了,
同僚之间只有公事,没有私事。
大家只是同僚,
不是朋友。
至于想走后门请托的,他也一概闭门不纳。
休沐日,
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呆在家里,尽儿子的孝道,丈夫的职责,父亲的责任。
韩非易解下围裙,放下手中的药罐子,
不速之客进门,没有寒暄之语,外人看起来,还以为他俩是故交。
他知道,
对方贸然来访,必定有要事要说。
而且,他也猜到南云秋应该来。
“魏大人,请稍候。”
韩非易把南云秋让入正堂落座,他则捡起地上的药罐子,匆匆步入厢房。
家里看来是有病人。
正堂倒是有些气派,两把黄花梨的椅子,桌案也是檀木的,中堂墙上悬挂一副巨画,好像说的是孔子师徒问津的故事。
两侧的墙上是两副字画,
东墙上书“非我”二字,
西墙则为“无我”。
字是小楷,写得非常漂亮,遒劲有力,锋刃毕露,可是他不懂其中的含义。
一墙之隔还有个房间,里面整整齐齐码放了很多典籍,南云秋好奇,
这样的官员会读什么样的书?
便蹑手蹑脚进去偷窥。
仔细端瞧,有点自惭形秽。
那些都是儒家典籍,四书五经之类的,从烛台上烧尽的蜡泪可知,主人也是个书虫,经常挑灯夜读,通宵达旦,应该是个心有锦绣的书生。
可是,
怎么就偏偏卷入了两场案子,还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呢?
难道他是个两面人,人前一套,
背后一套?
南云秋的目光扫过书架,看到下面的橱门虚掩,露出黄色的绸带角,还有只紫红色的兽皮包裹的匣子。
近看,
果不其然,
里面堆放的都是金砖,银元宝,还有琳琅夺目的珍珠玛瑙之类的,就这样随意摆放在里面。
好家伙,
这不是贪官是什么?
虽然自己未经允许擅入别人的书房,行为不上台面,但是,他识破了韩非易假清高的嘴脸。
瞬时,
他觉得整间书房都充满了名利的俗气。
没有书香,只有铜臭。
有这么多钱,门脸却如此寒酸简朴,没别的解释,就是做给世人看的。
哼,欲盖弥彰!
“魏大人久等了,抱歉抱歉!”
韩非易快步赶过来,亲自斟茶倒水。然后自己落座,才开口问道:
“不知大人驾到有何见教?”
南云秋也不客气,不绕弯子:
“其实本使一直在等你主动去找我,可惜韩大人让人失望了。”
“我为何要主动去找魏大人?”
“你不是明知故问嘛,本使是在给你机会,懂吗?”
“不必,该如何就如何,本官不喜欢让别人给机会。”
这句话好像刺痛了韩非易的神经,触及到了他的软肋,故而语锋凌厉,空气里弥漫起火药味。
“是这样吗?
你堂堂府尹,让金家管事的当街掌掴,
你堂堂府尹,看到下属金副都头却俯身哈腰,
你堂堂府尹,眼皮子底下证人接连被杀,也是该如何就如何吗?”
连珠炮般,
诛心之问。
韩非易颓然坐下,那张疲倦的面孔黯然无光。
他曾欣赏武状元教训金玉宝,他曾感激武状元痛殴金一钱,他曾想接近人家,了解人家,结交人家。
可是,
天人大药房里,刺客的服饰是他提供的,
销金窝里,自己手下的衙役和南云秋对峙,还险些伤到人家。
自己还有什么脸面去争取人家呢?
“如果魏大人认为本官有罪,可以公事公办,至于其他的,那是个人脾性而已。本官向来谦卑,喜欢礼下于人,这个不为罪吧?”
“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当真以为,本使不清楚你的罪责吗?”
南云秋拍案而起。
韩非易此刻却十分从容,
还打趣道:
“本官忘了魏大人是武状元出身,须臾之间便能要了我这个文弱书生之命。本官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有没有罪责,自己心里也清楚,悉听尊便。”
南云秋恼了:
“你还好意思以书生自诩?就怕你读了那么多圣人书,做出的却不是圣人事。满口道德文章,满肚子藏污纳后,你丢了读书人的脸!”
闻言,
韩非易如遭雷击,痛苦的闭上眼睛,双手捂住脸。
良久,他冷冷道:
“魏大人请回吧,本官不欢迎你。”
“哼!你当本使要来吗?怙恶不悛,不知好歹,你收拾好铺盖,准备滚回兰陵老家吧。”
“且慢!”
韩非易见他拂袖而起,止住了他。
“魏大人不简单嘛,你怎么知道我是兰陵人?”
“韩大人或许还不知道,自己的声名在兰陵官场有多臭吧!
那个韩薪不就是倚仗你的庇护,在当地作威作福吗?
他不就是因为曾资助你读书求学,有恩于你,才在兰陵欺男霸女,无人敢问吗?”
“放屁!”
韩非易盛怒之下爆出粗口,眼睛死死盯在那副“非我”的字轴上,双唇哆嗦无法平静,
喃喃道:
“他当初要是真资助我,我又何曾会落到今日的下场!”
“告辞!”
南云秋气呼呼的要走,
他不明白为何提到韩薪,自诩为儒雅书生的韩非易,怎么会歇斯底里,如此失态?
难道韩薪是扯虎皮做大旗,招摇撞骗而已,韩非易根本就不是他的靠山。
还有,
韩非易说自己落到今日的下场,又是什么意思?
位居三品高官,
这个下场还不好么?
“魏大人,本官只想说一句,耳听未必为虚,眼见未必为实。不送!”
“爹爹快来,爷爷摔倒了,很疼的。”
两个大人在争吵,没注意到门口站了个小姑娘。
六七岁的样子,长得非常漂亮。明亮的大眼睛望向陌生的南云秋,有些拘束,还有些紧张。
南云秋认识她。
她叫韩嫣然,在魏公渡时曾经见过。
韩嫣然还约他到府西街家里做客。
时过境迁,不敢相认了。
他马上换做笑脸,装作很慈祥的样子,以免吓得人家小女孩。
韩非易闻言,三步并作两步,往后院跑去,
南云秋此时却不忍心离开,跟在后面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后院是几间破败的老屋,屋前的空地上,种的不是修身养性的花花草草,而是成畦成垄的蔬菜,角落里还养了很多蛋鸡。
屋门半开,
原来是老头子从床上掉了下来,扭伤了腰,一动也不能动。
韩非易非常焦急,上前就要把他爹扶起来,刚刚触碰到,老汉就嚷了起来。
“慢着,让我来。”
南云秋练家子,平时幼蓉没事,常常教他些简单的医术,故而略知一二。
他上前轻轻伸手搭在老汉背后,慢慢触摸到伤处,边和老头聊天,边指上发力。
突然间,关节发出响声,
老头惊奇的瞪大眼睛,
好像不怎么痛了。
然后,南云秋又将他稳稳的托起来,放在床上。
“非易啊,这位后生能耐真大,又体贴人,这样的朋友,你要好好对待。”
韩非易不敢说实话,敷衍道:
“孩儿知道了。爹,您先歇会儿,孩儿一会再过来服侍您。”
“非易啊,爹说过多少次了,爹硬朗着呢,不需要你服侍。你走到今天不容易,要把精力花在公事上,对得起你的职位,对得起你的俸禄,赶紧走吧。”
“知道了爹。”
韩非易眼含热泪,走出屋子。
南云秋此时才发现,老汉腿脚不灵便,平时不是躺,就是坐在轮车上,体质还是可以的,不像是多病的样子。
那么,
刚才韩非易抱的药罐子哪去了?
小男孩的出现回答了他的问题。
肯定是韩非易的儿子,两三岁,一蹦一跳的,伶俐可爱,过来就抱起他爹的腿,话还说不连贯:
“娘,娘药,吃药。”
“魏大人见笑了,拙荆卧病在床,实在是接待不周,还请见谅。”
“没事没事,那就不叨扰了,告辞。”
“我送魏大人。”
送至门口,南云秋突然问道:
“韩大人既然有钱行善赈济饥民,为何不雇两个仆人照顾令尊和令妻,也可以改善改善家里吃用的条件。”
“惭愧惭愧!
我出自乡野人家,不习惯让别人服侍,也不放心别人来照顾家人。
我个人的俸禄养活一大家人,勉强还可以应付,
好在家人也体恤,粗茶淡饭已经知足了。”
南云秋心想,
你书房里那么多金银财宝,就别装蒜了。
第363章 府衙寻宝
韩非易像是看出了他的疑问,
又坦然道:
“其实,赈济灾民的那些银子不是我的俸禄,都是不得不收的赃钱。俸禄养家,赃钱赈灾,以求心安理得,以求赎回罪愆。”
南云秋从他脸上看出了真诚,也听到了掏心掏肺的实话,
自己反而有些内疚,
误会那些财货的用途了。
“魏大人刚才救助家父,在下深为感激,改日定当报答。
但私为私,公为公。
涉及矿场疑案的事,大人尽管莅临望京府严查,本官绝不阻挠。
至于和金一钱之间看起来颇为怪异的举止,大人不必猜,在下也无从奉告。”
二人拱手作别。
出了韩府,
他越发吃不透谜一样的韩非易,突然,他想到了墙上挂的那副字。
非我。
那个非字也是楷书,字迹似曾相识。
蓦地,他掏出怀里那张字条:
验尸,嫌犯非自杀。
两个非字完全相同,是同一个人的手笔,那就是韩非易!
是他救的我!
南云秋目瞪口呆,眼眶红了!
至此,他彻底打消了对韩非易人品和人性的怀疑。
作为府尹,韩非易绝对本分善良,清正廉洁,父慈子孝。
至于那些歹毒的行径,反常的举止,理由只有一个:
他受制于人,只能仰人鼻息的活着。
非我和无我两幅字,不就是暗中对此的诠释吗?
他是两面人!
一面是无我,就是要以顽强的斗志拼搏事业,奉献苍生。
另一面是非我,是想告诉世人,那些看不懂甚至无法接受的行为,不是他心甘情愿做的。
那个胁迫他的人,
必是金家无疑!
韩非易一定有非常关键的把柄,落在金家手里,被金不群制住命门,才不得不乖乖就范。
所以,
韩非易即便打消了对他的疑虑,也不敢说出背后的秘密。
对,
韩非易只是不敢说,不代表不想说,
或许哪一天他把金家打服了,打趴下,韩非易才会揭开谜底,自由自在的活着。
兴许,
还能告诉他那批官盐的秘密。
南云秋保证,
如果是那样,他将会竭尽全力帮助韩非易,并且从复仇名单上划去。
此刻,
他很兴奋,不仅仅是因为找到了破案的方向,也是因为,
韩非易不是恶人。
他决定,一步步示好韩非易,融化这座冰山,然后寻找机会收拾金家,推倒那座高山。
南云秋找到了方向,充满了力量,脚步变得轻快敏捷。
却不曾注意,前方的路口处,
有人在紧紧盯住他。
而且,看到了他从韩家出来。
“王爷,他来了,很高兴的样子。”
“好,别被他发觉,快迎上去。”
南云秋听见马蹄声,一抬头,看到路口那顶豪华的大马车,拐弯向他奔过来,
赶忙过去见礼。
“老师,真巧,您是要上哪去?”
“是四才呀,是蛮巧的,陛下近日龙体欠安,有诸多军国大事要交代本王。嗨,朝上朝下,国内国外的诸事庞杂,一刻得不到清闲,要是你也能来帮本王分忧就好喽。”
信王没有下车,
从车帘里探出脑袋。
“学生才疏学浅,恐怕会误了老师的大事。到现在,矿场疑案还没大的头绪呢。”
“对了,本王日理万机,也没来得及关心此事,陛下要是问起来,也不知该怎么回答,说说,有什么进展。”
上一回信王就问过此案,当时自己回答说,就从一头一尾着手。
这一次,
南云秋又把后来的事情,简明扼要说了。
说到金贵的事情,南云秋突然问道:
“老师,您知道金不群背后的靠山是谁吗?”
信王微闭双目,低头沉吟片刻,回道:
“没听说他有什么靠山呀!
他唯一的靠山就是银子,数不清的银子,有钱能使鬼推磨嘛。
不过,
他金家确实不检点,纵奴为恶,干扰办案,本王有机会定要教训他一番。
但是呢,
他那样的人家势力很大,你出面硬刚或许不方便,没事,本王有机会自然替你出气。”
“多谢老师!”
“不必多礼。四才,本王刚才听你所言,也有些启发,那个兵部的江白就没有嫌疑吗?”
“江白的嫌疑最大。”
信王惊问道:
“哦,为什么?”
“不瞒老师,两个司员的秘密他肯定知道,
还有,
私自到矿场送毒药,导致金山被杀,马车被杀的烧也是他。
学生故意抬出金贵背锅,目的就是要迷惑江白,让他放松警惕。
还有,
学生还怀疑,
一头,现在很清晰了,那一尾,就是矿场多打造的兵刃去向,江白也应该知情。”
“那怎么不捉拿归案?”
“学生是放长线钓大鱼,故意让他感觉到自己没事,那样他就会继续行动,露出更大的马脚。兴许还能顺藤摸瓜,查到幕后那个最大的组织者和受益者。”
信王十分高兴,
当即夸赞:
“孺子可教也!四才,本王没看错你,好好干,改日到本王府上再聊。”
“恭送老师!”
马车缓缓离去,透过车帘,信王冷冷道:
“晚上派人去趟妙峰山,就说事情紧急,不能留活口了。”
“奴才领命。”
几日来,一直忙碌矿场的案子,也没怎么和幼蓉好好说说话,南云秋还挺内疚的。
不过,他也发现,
幼蓉这几天不像前阵子那样死缠着他,好像也挺忙碌的。
他听时三说,幼蓉最近老是出门,还鬼鬼祟祟的。
“你又不是长刀会的,少打听。”
幼蓉原则性很强,涉及长刀会机密的事,哪怕南云秋再怎么问,
她都守口如瓶。
“防我跟防贼似的,我又不是故意要打听,我是怕和矿场案有牵连,影响我查勘。”
“那你不必担心,
是长刀会得到消息,发现京城里有女真探子的踪迹,准备派人过来探查。
爷爷这样做,其实也有责怪京城堂口办事不力的意思。
这下,你放心了吧。”
原来是这么回事!
南云秋心想,长刀会还真挺敬业的,女真探子应该是由朝廷去查办,比如信王麾下的铁骑营,春公公手下的玄衣社,
再不济还有望京府的捕快。
你一个江湖门派,又不吃朝廷的俸禄,而且还遭受官军的缉捕,只能躲在地下暗中活动。
被别人追捕打击,还替别人分忧解难,
黎九公的境界可真高。
女真不是大楚的藩属国嘛,派探子过来干什么?
南云秋撇下阿拉木和乌蒙他们不想,又把注意力放在韩非易身上。
何劲把笔录送给卜峰之后,也带来了卜峰的嘱托。
意思是说,
矿场案迟迟未能侦破,不少人跑到文帝那里诉苦,抱怨接连死人,京城闹得人心惶惶的,也影响了军备的供给,请求朝廷尽快了解此案。
卜峰是总负责,
把压力传递给了具体侦办的南云秋。
南云秋寻思,
这个压力应该有两个意思。
一个是真压力,因为人心,军备等确实受到影响,那帮矿工铁匠的饭碗也被耽搁了。
另一个恐怕是假压力,是幕后操纵矿场疑案的大人物在施压,担心长期侦办下去,真的会把他们给揪出来。
现在自己手里还有两张牌。
一张是韩非易,
一张是江白。
当他再次来到望京府,狱卒王大溺死案已经办结,结论是畏罪自杀。
南云秋当然无法接受。
当初矿场案发生时,由望京府侦办,御史台会同,如今他冲在最前面,而望京府却躲得远远的。
这且不论。
连如此简单的杀人灭口案,硬是办成畏罪自杀案,真是可笑。
更为可笑的是,
他看过桌上的档案卷宗,负责侦办的就是金玉宝。
里面还煞有介事的记载,在王大家里搜出了可致人迷幻的药丸,还有很多的赃钱赃物,甚至还有王大媳妇的证词。
意思是:
事发前一晚,王大是如何的心事重重,唉声叹气的。
无非是说,王大早就想死了!
下面还有好几个衙役的联名认可。
南云秋怀疑王大就是被金玉宝灭口,却苦于没有证据,时间上,也不允许他继续再调查下去。
就这样,
两个司员和一个狱卒的死,划上了句号。
随手翻开卷宗中那道花名册,王大的鲜活之躯就变成了一行文字记载。
上面有他的相关信息,包括籍贯,身份,住址,死因等等。
韩非易心地还蛮善良的,对畏罪自杀的下属,照样给了五两银子的抚恤。
无可奈何的放下名册,
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又猛地拿起来再打开看,发现,在死因那个栏目里,五花八门的作了记载:
有病死的,有淹死的,有烧死的,还有被重犯杀死的。
“每个狱卒都有记录吗?”
书曹答道:
“回大人,这是死簿,但凡在职期间死亡的狱卒,都有记录。”
“衙役也有记载?”
“都有。大人您看,那些木柜子里装的都是衙役的花名册。大人,您要取阅吗?”
“不,本使随便问问。”
南云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先随意转了转,然后怀揣忐忑不安的心情,慢慢靠近木柜子。
透过缝隙,
他发现书曹并未注意他,于是飞快的在簿册中寻找。
终于,在柜子底下,
发现了那本标注大楚十一年的名册!
第364章 卷宗有问题
南云秋迫不及待地翻开,目光不敢有任何游移,全神贯注的盯住那道道记载。
让他心肝俱碎的是。
整个初秋,死亡的衙役只有两条记录,一个是因惊马冲撞而死,另一个是病故。
他呆了!
金贵曾说,太平县东北郊山下的那场劫夺官盐之战,战死的尸首有几十人,其中衙役就有将近二十人。
为何花名册里面没有记载?
是故意不记载,
还是其他原因?
要是那样的话,那些衙役哪去了?
不管是哪种原因,都说明那场截杀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地方,有见不得人的地方。
否则,韩非易完全可以大大方方的予以记录。
和劫匪作战身亡,是很光彩的事情,可以享有被表彰抚恤的荣耀,妻儿也会收到官府照顾,没理由不记录。
这越发说明,
南家惨案存在重大隐情。
南云秋热血上涌,脑袋胀得生疼。
“属下见过韩大人!”
南云秋听到外面的声音,吓得赶紧合上名册,装入卷宗,手忙脚乱的离开木柜子,迎面撞上了韩非易。
“韩大人也来啦,下官正要找你。”
“但请吩咐。”
“矿场疑案查至今日,那些矿工铁匠都是无辜的,尽快将他们都释放了吧。”
“没问题,只要魏大人签字认可,他们晚上就能回家。对了,魏大人,御史台来人说,让你立即回去一趟。”
“那好,下官告辞了。”
“对了魏大人,这份卷宗记录得还算详尽吗?”
南云秋轻蔑的看看金玉宝认可的侦办卷宗,淡淡的下了四个字的评语:
详而不实。
然后扬长而去。
韩非易被弄得一脸灰,
他望望采风使刚才停留过的地方,让书曹去看个究竟。
书曹很快就过来禀报:
“魏大人翻看的是衙役的名册,太康十一年的。”
韩非易一激灵,如同坠入了冰窟窿里。
他是谁?
为何要关心南家惨案?
……
距离京城四五十里,东边有个叫南坪的地方,这里有条宽敞的大道,向东南可通向淮扬一带。
大道上,一匹快马撒开四蹄拼命奔跑,
与其说是马儿在疾驰,
不如说是人在狂奔。
他怀里有封家书,说老母病重,思儿心切,盼望能在闭眼前,见上儿子最后一面。
上次回家时,老母亲还好好的,还能下地干活,
怎么说没就要没了?
可不是嘛,上次回老家还是在两年前,对于年逾花甲的老人来说,两年的时间,可以发生很多事情。
作为乡里有名的孝子,
他为自己太久未能探望母亲而惭愧。
大道上人来车往,此人奔出几里地后,猛拨马缰,向南拐到另一条道上。
这条道虽说不太宽敞,但是可以抄近路。
平时他不走这条道,今天是急着要回家。
“吁!”
前方的路面上不知何故,落下许多树桩,阻滞了大马的行进。没奈何,速度只能慢下来,小心翼翼避开阻碍。
不料,
就在此时,旁边的地沟里钻出来两个人,手持明晃晃的钢刀直扑而来。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打劫?
他身上的确带了银子,又牵着马,两样东西都是歹人的目标,歹人要是心情不好,杀人也有可能。
看看附近没有人烟,自己孤身一人,后悔不该贪便宜走近道。
没办法,
他扔掉大马,希望劫匪能见好就收。
哪知劫匪就是冲着他的人来的。
三步两步,就被训练有素的劫匪撵上了。
“好汉饶命,银子都给你们。”
劫匪看也不看,问道:
“那封信在吗?”
“什么信?”
“少废话,拿出来。”
他乖乖的掏出家书,心里还觉得蹊跷,这封家书对他们来说一文不值,要它作甚?
两个劫匪验看无误,露出了狰狞面目,挥刀便砍。
此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吓得夺路而逃,
劫匪紧追不放。
“好汉,无冤无仇,为何要杀我?”
“一个死人需要知道那么多吗?”
此人大声高呼,迂曲奔跑,想甩开对方。
奈何对方矫健灵活,身手不凡,三两下就追上了。
“去死吧!”
歹人举起屠刀,朝那人的脖颈上砍去。
就在此时,几匹快马呼啸而至,
为首之人当先一箭,射倒了头前的劫匪,令一劫匪见对方来势汹汹,自知不是敌手,撒腿就跑。
“二弟别忙,抓活的。”
马队的头目当先一骑疾冲过去,谁料劫匪自知在劫难逃,并未选择束手就擒,而是自我了结。
“他娘的,这帮亡命徒,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头目叹息一声。
他们从京城一路尾随而来,就是想抓活的,逼问出他们的来历,结果又是白跑一趟。
“大哥,你怀疑他们是死士?”
“没错,
他们的身手,还有意志,与当年图谋杀害南万钧父子的凶手一样,
我们追查了几年,都没有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
二弟,
你说他们会不会是你家主子的人?”
“这个真说不清楚,我只负责王府的安全,王爷有很多事情都不会和我说,也没听说他还有神秘的死士。”
回话之人不是别人,
却是信王府护卫头目展二。
“你家王爷掌管铁骑营,听说在越地也有一支秘密力量,如果这帮死士再是他豢养的,那他的势力真的大到无边。”
展二又问:
“对了大哥,你们此次大老远从汴州进京干什么?”
“我家主子说,
西郊矿场案子动静搞得很大,所以派我们过来看看热闹,最好能拱拱火,没想到恰巧就碰上这俩小子,所以一路追踪过来。
嗯,他们好像是从城西出现的。”
展二回道:
“城西?我家王爷常到城西清云观上香,会不会有关系?”
“不大可能,清云观人多眼杂,绝对不是这些死士的藏身之所。”
兄弟俩只顾聊自己的,对被劫汉子的身份和来路,居然不感兴趣。
不过展大倒是好心好意提醒一句:
“被他们盯上你就完了,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吧。”
那汉子惊魂未定道:
“多谢英雄搭救之恩!”
然后慌慌张张,好不容易爬上马,望望身后的京城,看看前方的老家。
算了,
还是先回老家躲一阵子吧。
路上他还苦思冥想,自己并未和别人结下梁子,到底谁要加害他?
突然,他的心头划过寒光。
莫不是因为矿场的案子?
说起死士,展大就想起当年在河防大营的那个夜晚,有一群黑衣人突然出现,从假钦差卫队手里救下南万钧和南云春父子。
他就是那些黑衣人的头目。
当时南万钧还拿出扳指,发誓将来有机会一定用性命,回报他们的救命之恩。
他的主子说了,
南万钧如果一诺千金,那么,这个扳指的力量,不亚于五万精兵。
对于心系天下的主子来说,扳指,无异于雪中送炭!
卜府里,
卜峰真像疯了一样,手持笤帚疙瘩狠狠抽打儿子。
他用的劲很大,但在卜成身上如隔靴搔痒,卜成却表情夸张,哎哟哟直叫唤,一个劲的喊救命。
“哎哟!”
邢氏知道儿子这回闯了大祸,强忍心痛没有阻拦,可是儿子凄厉的哭喊声,比打在自己身上还难过,终于走过来护犊子。
“打两下消消火行啦,再把儿子打坏喽。”
“别劝我,今天非打死这个逆子不可。”
亲眼看到宝贝儿子挨打,母狮子暴脾气上来了,她上前护住卜成。
卜峰收手不及,笤帚打在邢氏脸上。
邢氏还要夸张,直接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嘴里还不饶:
“老东西,你干脆打死我们娘俩算了,将来让官家给你养老送终。”
“唉!”
卜峰扔掉笤帚,呆呆的坐在地上,等会如何向朝廷交代?
如何向魏四才交代?
自己就这么个独子,平时教诲的少,不成才也就算了,可是现在铸下大错,才稍稍惩戒几下,老婆子就要跟他拼命。
要是真送去见官,娘俩说不定就能寻死觅活。
唉,
清官难断家务事!
卜峰抹去浊泪,费力爬起来,忧心忡忡的去往御史台。
他前脚走,后脚人家娘俩马上破涕为笑。
“成儿,那破玩意这么值钱?”
“值钱,孩儿欠下的那么多债全靠它还清了。”
“那就好,就当是朝廷欠你爹的,魏四才欠咱娘俩的。有什么啦,大不了再让他去搞一张来呗。”
南云秋赶到御史台,
大伙正等他回来商议矿场疑案之事。
卓影清了清嗓子:
“诸位,本官接到宫内的旨意,矿场的案子不能再拖,三天内必须结案。”
南云秋惊讶道:
“这也太仓促了吧,属下以为须从长计议。”
“放肆!此乃陛下的旨意,岂容你质疑?”
卓影当即板起脸教训一通,
还阴阳怪气道:
“这案子交给御史台,本是件露脸的事情,谁料你瞻前顾后,迟疑不前,弄得鸡飞狗跳,满城风雨。陛下龙颜大怒,下旨催促,你简直就是给御史台抹黑。”
真是恶人先告状!
南云秋蒙受恶意中伤,气得肝火上窜。
心想,
你卓影不仅寸功未立,还暗地里在验尸上弄虚作假,要置我于死地。
更有甚者,
你私自施压军卒,放车夫金山逃离矿场,这些账还没找你算,
你却倒打一耙。
第365章 旁门街的杀人交易
“这些不能说是魏四才的错,他还是颇有建树的。
只不过此案错综复杂,牵扯甚广,
兵部,工部,包括兰陵郡,纷纷上书要求恢复矿场经营,否则今秋的兵备更换无法完成。
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事。
汴州大营的梁王爷,河防大营的白世仁,还有海州水师的程百龄也都催促,说要淘汰旧兵器。”
卜峰开口替南云秋说话。
卓影问道:
“大人,信王爷怎么说?”
卜峰没好气道:
“他倒是没有催促,不过朝廷里什么事情,能没他的影子呀。来人啦,去趟金不群府上,把车夫金贵传来问话。”
南云秋没转过弯来,
金贵已经没有价值了呀,为何还要传讯?
卜峰尴尬的看看他,让他把案情先分析一下。
卓影边听边挑刺,南云秋还要一个个耐心解释。
等到说完,
南云秋提出,既然皇帝让三天内结案,就要立即拘捕江白,争取撬开他的嘴,问出兵器的下落。
这样的话,
一头一尾搞清楚了,案件的轮廓也就呈现在朝廷面前,个中那些细节和瑕疵不问也罢。
“好,就这么办,四才,你抓紧去办,三天后你我一道面君奏报。”
南云秋转身就走,
卜峰却追出来叫住他。
“四才,有件事情我不得不说,可就是有些张不开嘴呀。”
“恩师但讲无妨,学生什么都能承受。”
南云秋还以为卜峰和卓影一样,要怪罪他办案迟缓,故而做好了心理准备。
哪知卜峰却是自责:
“那张金贵签字画押的笔录,我给弄丢了。”
“啊?那么重要的物证怎么……”
南云秋脱口而出,只想骂娘,可他看到卜峰的内疚和羞愧,又收住了后面的话。
是啊,
恩师对他有大恩,他怎能责备,再者说,
责备有什么用?
“恩师不要自责,没事的,大不了让金贵再补上。”
“唉,我老糊涂了,不中用了,也不知丢在什么地方。”
卜峰面对安慰,愈加难过。
当他得知逆子偷走笔录,竟然是为了偿还债务,心里也清楚,买走笔录的人必定就是本案的重要嫌疑:
八成是金家所为。
如果真是那样,估计刚才派出去的军卒也是白搭。
果不其然,
军卒回来了,说金家也在找金贵。
还说金贵被释放后曾回过金府,卷走不少钱逃走了,恳请官府尽快捉拿他归案。
“四才,只能拜托你了。”
卜峰心如死灰,无力的拍拍南云秋的肩膀,希望他能从江白的嘴里问出真相。
当南云秋马不停蹄赶到兵部衙门时,
得到的回复却是:
江白回乡下老家了,一大早就走了。
他当然不肯相信。
这几天江白都正常上值,偏偏要捉拿问话时返回老家。
“御史台卜大人下的命令,你可不要撒谎。”
“魏大人,你们御史台是不是看谁都不像好人?江郎官的家书大伙都看到了,还是我们侍郎大人亲自给他准的假,不信您去问我们权大人。”
兵部的差官双手摊了摊。
南云秋也很无奈:
“哦,那倒不必,敢问他的老家在哪?”
“只知道是楚州郡,具体哪个县哪个村,咱也不知道。不过听他的口音像是淮阴县的,瞎猜的,不作数。”
“多谢多谢。”
南云秋急匆匆离开兵部,却又彷徨无助。
这下抓瞎了,楚州那么大,到哪找去?
更何况只有三天的时间。
他抓耳挠腮,忽然想起一个人,此人应该知道,江白的老家具体所在。
南云秋走后,刚才的兵部门吏悄悄溜到权书的公房里,
谄媚道:
“果然不出大人所料,姓魏的来打听江郎官的下落。”
“你是怎么回答的?”
“属下就按照大人的吩咐说的,估计他肯定会去淮阴县查访。”
“很好,那样的话,三天内他连毛都见不到。你去把姓魏的要去楚州的消息放出去。”
……
“不是淮阴县,那门吏蒙你的。”
南云秋找到礼部官员钟良,钟良是江白的同乡,二人经常走动,交情很深。
采风使找上门,肯定没好事。
面对钟良的关切,南云秋不忍心隐瞒,简要说了个大概。
钟良轻叹一声:
“他是清江县临淮镇人,家就在淮河边上。”
钟良是个读书人,深谙朝廷礼法刑律,心里很不好受,
那个罪名,江白绝对够得上杀头的。
“魏老弟,
按理我不该开这个口,可是我和他一起到京城,打拼多年才勉强站稳脚跟,都很不容易。
他本性不坏的,
或许是受周遭氛围的毒害,才走了邪路,
如果可以的话,还请老弟能盘活一二,给他条生路。”
钟良面带愁容。
“有钟兄这句话,我一定竭尽全力。
不过首先我要能找到他,他还能按我的安排去做,否则我即便有心开脱,也难办到。
而且我还有个担心,
这个节骨眼上他接到家书,说不定其中有诈。”
南云秋隐隐担心。
对官场上的波诡云谲,
钟良是个门外汉,也帮不上忙,唯一能做的就是亲自写封信给江白,希望见到采风使查案时能相信并全力配合,争取减轻罪责。
幼蓉听说南云秋要出远门,不容分说,收拾东西就紧跟他走了。
走到南城门,
恰巧有家马车队从外面进来,车夫使劲甩起鞭子,吓得旁边的行人抱着头,生怕甩到自己头上。
南云秋瞅了瞅,
大老远就认出是金家的车队,车夫还是那样的蛮横,金一钱还是那样的狂妄,坐在车上目中无人。
看到南云秋,
他的眼珠子活了。
“哟,不是魏大人嘛,急匆匆的出门公干么?哎呀,看这矿场案把您给折腾的,人也消瘦很多。对了,我家的金贵失踪了,不知魏大人能否帮忙找找?”
说完,
那副作死的样子还很轻蔑。
“你真是记吃不记打,本使没工夫和你拌嘴,快滚。”
金一钱脸皮确实厚,乐呵呵道:
“人生何处不相逢,魏大人,外面山高路陡,您可悠着点。”
南云秋急于赶路,
要不然真要和他斗斗。
金贵曾交代,
劫夺官盐的案子金一钱虽然不在场,但他是大管家,背后的内幕一定知情,金不群对他也很信赖。
走到城外,
他还回头看看,发现金家的车队进出都畅通无阻,望京府那帮门卒只是象征性的打量一番。
其实,就是做做样子给外人看的。
而此时,金一钱也转过头回望着他,意味深长,
恶狠狠道:
“有命出去,未必有命回来,得罪我金家,叫你后悔一辈子。”
三更时分,
老实本分的人大多睡得正酣,这个时候还行走在街肆的,要么是极善之人,要么是极恶之徒。
总归不是寻常人。
神秘的旁门街从黑夜中苏醒,一间间屋子里面,亮起昏黄的灯光,只有黄豆大小,整条街道如同萤火,
在漆黑的水畔无力的舞动。
马车停靠在街尾的空地上,肥硕的财主模样的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舒展舒展懒腰。
不一会,
从街巷里走来个人,对胖男人说道:
“金爷,人家说点子太硬,至少三千两。”
说话的人就是旁门街特有的行当,专门撮合买卖双方之间的生意,叫媒公。
有了他们的存在,
买卖双方不用见面,谈价也有媒公完成。
这样万一要是出了事情,双方谁也不认识谁,更不会互相攀咬,安全性大大提高。
金爷肉疼道:
“三千两能买三十颗人头,不能再便宜点吗?”
“那要看谁的人头,普通百姓的人头能买三百颗,可你要买的是武状元,能一样吗?而且人家还说,除了他们,京城不会有第二家能胜任。”
金爷咬咬牙,
如数点清银子交给媒公。
按规矩,先付一半给对方,完成任务后再给另一半。三方之间不准弄虚作假,互相欺瞒,都互相信任,恪守道上的规矩。
这也是旁门街的信誉和威望所在。
但是也有破例的,
比如这一回,卖家不讲规矩,派人暗中盯梢。
“看清买家是谁了吗?”
“金府大管事的金一钱。”
回话的是堂口的骨干古天。
“是他!金家的胆子是够大的,连采风使都敢杀,看来他们绝非寻常的商号。不过也好,没有他们这些胆大包天的,咱们到哪赚白花花的银子?”
接单的卖家,
恰恰就是长刀会京城堂口!
堂主云夏急于壮大堂口的实力,千方百计要搞钱,不择手段,因为有钱好办事。
但此次事关重大,他便留了个心眼,
心想,
将来万一有什么变故,他可以狠狠敲诈金家。
反正以他的势力,
金家也奈何不了他。
“你带几个身手过硬的兄弟,明天一早就出发去清江浦,务必把三千两赚回来。记住,目标可不好惹,兄弟们不用讲什么江湖规矩,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古天点点头,
又疑惑道:
“不是说淮阴县吗?”
“那是骗姓魏的,关山查过,是清江浦。”
金府里,
金不群见事情办得顺利,眉头舒展,觉得浑身的毛孔大张,朝外喷发出怨气怒气。
他的宝贝儿子两次遭南云秋痛打,大管事的也惨遭羞辱,至于两个车夫的死,也记在南云秋头上。
总之,
南云秋的出现,触及到金家的核心利益,就连韩非易都被他挑拨,开始和金家离心离德。
这种事情他绝不能容忍。
起先他一直示弱,任凭南云秋步步紧逼,就是不出手,使得对方以为金家柔弱可欺,
从而放松警惕。
但当他得知南云秋南下楚州的消息,便立马露出狰狞的面孔。
既然选择出击,就要一击必中。
这也是他生意上的秘诀。
只可惜,
姓魏的临死都不知道是他雇佣的杀手,不知道他金某的手段。
未免有点遗憾!
第366章 侯老汉讲故事
近乡情更怯,
楚州老家遥遥在望,南云秋思乡之情袭上心头,屈指一算,上次回来还是在七八年前,随父亲祭扫祖坟。
老屋还好吗?
南家的叔伯兄弟们一大群族人好吗?
儿时的玩伴在做什么营生,讨娘子生娃了吗?
虽说他在河防大营呆的时间更长,但心底里还是把自己的根,留在那个叫清江浦的镇甸上。
那里有他无忧无虑的童年,
有他一起光着屁股玩游戏的小伙伴,
有他纯真无邪的回忆。
如果此行顺利,他真想偷偷去老屋看看,也去祖坟扫扫墓。
幼蓉的马背上咣啷咣啷响了一路,南云秋细瞅瞅,是个用精绸布做成的褡裢。
“你带那么多银子干什么?也不怕扎眼。”
“穷家富路嘛,也不多呀,统共一百两,刚才还花掉了五两。”
幼蓉会过日子。
上次苏慕秦贿赂南云秋的那些珠宝首饰,她当了大半,换花样让南云秋好吃好喝好穿戴,还要负责时三的衣食住行。
“怎么扎眼啦?你不是向来都吹嘘楚州民风淳朴,路不拾遗嘛,怕什么?”
“人心会变的,我很多年没回来,谁知道有没有改变?再说,谁都愿意在老家脸上贴金,其中当然有点夸张的成分。”
“虚伪!虚荣!”
幼蓉嘲讽道,
还是把褡裢稍稍遮掩一下。
老家的人有没有改变说不清楚,但是横亘在面前这条大河,确实变化很大。
记得上回来时,
淮河水很浅,河面也不宽,水波不兴,而眼前却是白浪滚滚,一眼望不到边。
二人来到渡口旁,很快便有艘平板船驶过来。
船家是对父子,老汉五旬开外,负责摇橹,儿子二十出头,专门接待客人。
“客官,快上船。”
幼蓉警惕道:
“船家,价钱还没商量,你要是船到河心,狮子大开口怎么办?”
“姑娘说笑了,老汉不是那样的人,五百文不贵吧。赶紧的,否则就晚了。”
南云秋以为老汉催促他们上船,是急于接生意,吃相吧,确实有点难看。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人家是好意。
“客官等一等,我的船只要二百文。”
吆喝声从两侧传来,
河面上出现两艘更大的平板船,正快速驶来,每艘船上都有好几个船工。
“客官,河心浪大,侯老汉的船不稳当,您看咱的船,又宽又稳又便宜。”
幼蓉听说能省三百文,
不由得犹豫起来。
南云秋急于赶路不在乎钱,而且一匹马都上了老汉的船,再反悔也不好意思。
不过,
他很奇怪,
侯老汉关键时候,怎么不争这笔买卖了?
他打量左右两艘船的伙计,似乎看出了点名堂。
伙计们短小精悍,非常结实,而且职业般笑容的背后,带着不一样的意味。
再看侯老汉,
正以非常微小的幅度,悄悄做出摇头的动作。
他马上心领神会:
“不必了,我就坐这位老汉的船。”
伙计们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看到南云秋的另一匹马也上了船,离了岸,竟然装作失手的样子驾船撞来。
“哎呀!”
幼蓉猝不及防,竟然摔出甲板落入水里,幸好手里还紧攥缰绳,没被水浪冲走。
“对不住啊,水流太大,没掌好舵。”
南云秋怒视那几个家伙,连忙跑过去把幼蓉拉上来。
还好,只是鞋子进水,
问题还不大。
另一艘船看到马鞍上的褡裢,伙计们亮眼喷火,也如法炮制假装掉头不及,
嘭一声,
战马都惊得狂嘶几声。
“南家哥儿,别欺人太甚,乡里乡亲的,都在河上讨生活,总得给别人留条活路吧。”
“侯老汉,你说什么呢,就是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才没有把你撵出淮河,可你也别和咱们抢生意呀。”
侯家儿子怒道:
“明明是我们先遇到的客人,怎么是抢你们的呢?”
“侯二,你讨打是吗?既然我南家的船也看到客人了,就得紧着我们先来。再说了,这是两位贵客,你们消受得起吗?”
“你们南家就了不起吗?
三年前你们横行霸道,无恶不作,
现在你们南家的大树倒了,靠山没了,还想作威作福,没看见官府遇到你们姓南的,就穷追猛打吗?”
这句话的消息量太多。
南云秋五味杂陈,不知如何是好。
侯二口中的大树靠山肯定是指南万钧。
没想到,
南家子弟在老家口碑竟然这么差。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南家再倒霉,也不是你这小门小户能比的,信不信老子拆了你的船?”
“你敢动手,我就去告官。”
告官的话,激怒了对方,
南家哥儿左右夹攻,把船制住,然后跳上来就揍侯二。
侯老汉放下摇橹赶过去劝架,客船失去方向,竟随波逐流向下游漂去。
南云秋脸色难看,
他们相争不打紧,可别耽误他的大事。
他赶到船尾,想分开他们,
不料对方用的是调虎离山之计。
在幼蓉的惊呼声中,有个船工夺下他们的褡裢,飞身跳到自己的船上就要逃走。
“欺人太甚!”
南云秋见状,一个箭步冲到对方船上,那家伙慌不择路,竟然哧溜钻入凉凉的水里,没了踪影。
南家子弟和自己一样,大都在淮水畔长大,水性极好,在水里很难抓住。
就这一愣神工夫,
殴打侯二的两个家伙也趁机溜走。
幸好幼蓉眼疾手快,伸腿绊住了后面那人。
那家伙未曾防备,摔了个狗啃屎,刚要爬起来逃跑,已被南云秋捉住。
眨眼间,浑身上下被绑成粽子丢入船舱。
南云秋警告道:
“告诉你的同伙,如果到岸后还不把我的褡裢送过来,我会打断你两条腿,再送官。”
侯老汉弓腰施礼:
“多谢客官出手相助,这趟船费免了。”
“老伯不必客气,你放心吧,他们那帮家伙一定会乖乖把我的钱送来。难怪老伯刚才一直催促我们上船,原来就是担心遇到他们,是吧?”
“正是,他们人多势众,小老儿惹不起,所以只能暗中示警,谁料他们竟公然……”
侯老汉望望船舱里还有人,
只得戛然而止。
南云秋明白老汉的怯意,便不再追问。
看看涛涛河水,他诧异道:
“春深水涨,现在才是仲春时节,不该有这么大的水量啊。”
“别说你这个外乡人觉得奇怪,
老汉我在这条河上打了大半辈子鱼,就记得三十年前有如此水势。
去年这个时候还很浅,你说怪不怪,好像上天发怒一样。”
“三十年前?”
“是啊,哦,你年纪小当然不记得。
那还是大金殇帝末年,淮河水还有东边的黄河水泛滥成灾,而淮北一带则积旱成灾。
涝的涝,旱的旱,最后把好端端的大金国给弄没了。”
南云秋愀然心惊!
那道谶语竟然是真的!
要不然,普通的船家怎么能说出这番话。
老汉或许不知道那条谶语,
但是他描述的事情已经证明了谶语。
“不是说殇帝是个昏君吗,你怎么说大金国好端端的呢?”
“说他是昏君的人,都是推翻他江山的人。
没错,
殇帝是沉溺酒色,但是他也爱护百姓呀,他吃肉,从没阻止百姓喝汤,那时候的日子也比现在好得多。
而且,
他年年拨出千万银子赈灾安民,可是呢,钱都被那些祸国殃民的文臣武将贪污了。”
南云秋靠近船头,轻声问道:
“都有哪些贪官?”
侯老汉也不怕,或许是沉浸在对过去的怀念中,
娓娓言道:
“最大的贪官就是武帝熊开,当时是大金的兵部尚书,还有就是姓程的户部侍郎,专门管钱,听说都是成车成车的往家里拉银子。”
南云秋才知道,
程百龄的爹竟然是大金户部高官,原来家里是巨富。
看来老铁匠口中的大楚四雄,除了黎九公,就数爷爷南祖名声好听些。
谁知马上被船家打脸。
侯老汉指指船舱里的那个人,轻声道:
“他南家祖上也不是好东西,
他爷爷叫南祖,和流民串通一气,明面上从兵部尚书那里骗银子,说是流民吃不饱饭。
暗地里又让流民扮作官军从程家抢银子,上下通吃。
不仅如此,还袭击官府,洗劫官仓。”
南云秋无地自容,
原来爷爷和爹爹都是打家劫舍的高手,只不过一个是流民扮官军抢钱,一个是官军扮流民劫盐。
“旱涝交织,大金轰然倒坍,或许是天意吧。”
“什么天意?淮北那里的旱情是真是假,老汉不清楚,但是淮泗一带的大涝,却有人为的痕迹。”
“什么意思?”
老汉简直就是活字典,什么都清楚。
“据说当年有人趁夜掘开两边的堤岸,导致淮河水淹没了上万顷良田,百姓没了吃的才跟着造反的。”
是吗?
有些话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同样,大楚四雄推翻大金江山,也不知是正义的,还是邪恶的?
南云秋忽然想起了高丽太监朴无金的话,说,
大金的辽东后裔,如今正在高丽国悄悄繁衍生息。
第367章 族人的遭遇
在惊心动魄的故事里,客船靠岸,幼蓉付了钱,南云秋揪住人质登岸。
不大一会,南家哥儿准时把褡裢送过来赎人。
幼蓉仔细数数,
非常委屈:
“不对,少了二十五两,我这里面是一百二十两。”
“姑娘,不带这样的,我压根没打开过,你别讹人。”
“那本姑娘不管不着,肯定是你藏起来的,谁让你抢我们银子的,快拿出来。”
被绑得严严实实的家伙催促道:
“啰嗦什么,快点给人家。”
那家伙有苦说不出,只得乖乖又凑出二十五两递给幼蓉,哭丧着脸。
幼蓉兴高采烈的接过不义之财,
心想,
就当是对你们的惩罚,不送官就算便宜你们了。
她掂掂一百二十两的银子,非常得意,不料,这些银子反倒害了她。
“好汉,可以放人了吧?”
南云秋解开绳子,却没有松手。
“回答我几个问题,再放你走。”
对方恼道:
“凭什么?”
其余几个人倚仗人多势众,纷纷围过来,本来偷鸡不成,还反被讹了银子,心里就恼火的很。
有两个家伙手里还有木棍和短刃,嚣张的晃了晃。
“就凭它们?”
南云秋不屑一顾,突然挥刀削断木棍,挑飞短刃,
拔刀,运刀,收刀动作一气呵成,众人吓得目瞪口呆。
娘啊,
今天碰上个硬茬子。
“你叫南什么?南家怎么了?清江县令为何要对南家穷追不舍?”
一连三问,个个都和南家有关,
对方疑惑的看着他,张嘴想要反问为什么。
“不要问,只管答,答完你就可以走了。”
“好吧,我叫南日成,
这里的狗日县令叫王涧,他还有个狗崽儿子叫王骅,
父子俩一个赛一个坏,县里人都称呼他们父子为奸猾父子。
平日里鱼肉乡里,无恶不作,百姓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可是人家京里有人,
据说还是什么王爷,反正谁都惹不起。
也不知我们南家怎么得罪的他。
总之,
凡是涉及南家的官司,他俩都下死手,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
唉,说起我们南家,惨呐……”
足足一炷香的工夫,南日成才咬牙切齿说完走了,
南云秋几乎是含泪听完的。
他没有想到,
父亲的死难,除了殃及全家人之外,还连累了全族人。
记得父亲说过,
南万钧在家里排行老三,老三家里的儿子都是以云作为辈分,而大伯家是少字排辈,二伯家是日字。
南日成,或许就是二伯家的孩子!
想当初随父回来祭祖,整个清江县都轰动了,当朝大将军回乡,
那还了得!
别说县令,就是郡守都得在屁股后面跟从,前呼后拥,排场很大,蔚为壮观。
现而今,
靠山倒了,人心变了,叔伯兄弟混成了打家劫舍的亡命徒。
你是高官,人家尊崇你,不是尊崇你个人,而是尊崇你的位子,故而人走茶凉,在官场再正常不过。
作为县令,
你不理会南家就算了,为什么要穷追猛打呢?
据南日成的描述,王县令好像和南家有血海深仇一样,巴不得将南家赶尽杀绝。
这就不符合常理了。
南云秋突然有了个主意。
要是能碰到王涧,兴许可以从王涧嘴里,问出点自己不知道的往事和秘密。
是啊,
难怪这里是淮泗流民的发源地,连老船夫都知道那么多,何况县令。
真是高人在民间!
按照钟良给的地址,二人打马前往临淮镇。
南云秋老家清江浦由此往东,临淮由此往西,两个镇紧挨着,两家相隔不过二十几里地。
很快,
便到了江白家附近。
院子临水而建,面对淮河,环境非常好。有水,有树木,有花草,沿坡还开垦出块菜园子,绝对是高人隐士乐意归隐的好地方。
江家独门独院,
两旁十几丈远才有别的人家,显得十分静谧清雅。
南云秋担心江白认出他,先左右转了转,确信没有异常后,便低下脑袋,独自走了过去。
由于卜峰弄丢了关键证据,江白就成为最后一个,
也是最重要的人证。
此行的成败将直接关系到西郊矿场案的勘破,也关系到他和卜峰,以及整个御史台的声名。
朝里很多人都在等待看他的笑话哩。
他当然希望成功,然后揪出幕后元凶,看看那厮究竟是谁,和金不群的靠山,以及南家惨案的背后筹划者,
究竟是什么关系?
巨大的希望化作无穷的压力,让他竟然产生了胆怯。
他不曾注意到,
自打他下马后,院子里就有一双眼睛在紧盯着他。
他也不曾预料到,
从京城里奔出来一匹快马,目的地就是清江县衙,还带来了杀人灭口的指令。
在南坪,
两名死士尸首被发现后,大人物气急败坏,得知南云秋南下清江,大人物更是惶恐不安。
他深知王涧的为人,嘴巴很欠,脑子很简单,凡是京里来的人物都逢迎巴结,
万一碰到南云秋的话,
肯定会请到县衙盛情款待,大肆拉拢。
吃吃喝喝不要紧,就怕说漏了嘴。
所以,
他急忙派人南下,告诉王涧,先闭口,再灭口。
双方其实在比拼时间,不过,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
南云秋轻轻敲打木门。
门开了,是个老妇人,五十开外,身子骨很硬朗。
“你找谁?”
“我找江白江郎官。”
“您是?”
“哦,我是他的同僚,上官派我来给他捎句话。”
“那你应该去京城找他,他好久没回来了。”
南云秋不肯相信,
兵部衙门明明说他回来了呀。
老妇人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打开门让他进去看看。
每间屋子他都看过,
从被褥到床铺,从碗筷到灶台,从衣物到鞋袜,的确没有回来过的痕迹。
而眼前这个乡野妇人憨厚朴素,应该不是玩心眼的人,
否则,
凭自己的心细如发,绝对能看出破绽。
“官爷,江白他犯了什么事吗?”
“哦,没什么,老人家不用担心。”
或许是南云秋仔细搜寻的动作让她起疑,所以觉得他不像是来捎话的同僚,而是搜查的捕快。
老妇人的神经很脆弱,也很敏感,
情不自禁的哽咽:
“我家白儿从小就是个好孩子,要强不服输,能吃苦,还特别孝顺,他是不会干坏事的。”
“实不相瞒,老人家,江白的确有点事情,如果你能告诉我他在哪,我保证竭尽全力帮助他,不会让他出大事的,好吗?”
“是真的?”
老妇人眼神里充满了希冀,
很快又黯淡下来。
“他真没回来,两年没见到儿子,还真的想他了。”
说罢,便自顾自洗起衣服,有种端茶送客的味道。
“既如此,那就告辞了,老人家保重。”
他关上院门,
老妇人却又追出院子,湿手局促地在围裙上擦擦,脸上泛起了凄伤:
“敢问官爷,您的母亲多大了?”
“她,她已经故去了。”
“哦,是个没娘的苦命孩子,官爷,天底下的母亲宁可自己出事,都希望孩子平平安安的,我不知道,我家白儿摊上什么事,但是恳求你们不要冤枉好人。”
“老人家请放心,我们不会冤枉好人的。”
老妇人勉强笑了笑,失魂落魄的走进院子,掩上院门。
南云秋却能感觉到,
她此刻正倚在院门后,轻轻哭泣。
这个插曲的发生,让他竟无法确定,
江白究竟有没有回来。
此时,风起了,带来了淮河水的腥味,卷起院门前菜园旁地上的落叶,翩翩飞舞。
有片泡桐叶子也被卷起,
下面赫然印有半只马蹄印!
南云秋如获至宝,方才注意到,脚下有被清扫过的痕迹,用的还是竹枝之类的硬笤帚,
难怪地上被刮蹭的乱七八糟,
想来是故意清除马蹄印的。
他又注意到,
园子栅栏底下的野草被啃去大半,也是马曾在此驻足留下的痕迹。
江白果然回来过,
肯定躲了起来。
黎幼蓉见他闷闷不乐的回来,就知道扑了个空。
“既然他刻意躲起来,就不会轻易露面,我看还是另想办法为好。”
“可时间不等人呐。”
南云秋扼腕叹息,可就是想不出办法。
蓦地,
他有种不祥的念头!
兵部的门吏说,江白因老母病重才返家探亲,但是刚才那个老妇人气色很好,步履很稳健,半点病容都没有。
说明那封家书有可能是伪造的,
目的是诱骗江白,将其诓出京城,然后下手灭口。
既然如此,
为何不在京城下手?
幕后之人或许是考虑到,望京府接连发生证人被杀案,再在京城杀人,怕引起更大的震动。
再者,
江白毕竟是兵部官员,而且作为矿场案的尾巴,如果被杀,很有可能牵连到幕后之人。
那么,路上为何不杀?
抛尸荒野,就说是山匪劫财杀人,再正常不过,放他回到老家再下手,人多眼杂的就不怕被人看到?
不管如何,江白现在的处境肯定很危险。
南云秋决定守株待兔,
他让幼蓉扮作过路人到前面观察,自己则躲在树后远远张望。
他想,
江白白天能躲,晚上总归要回来睡觉吧。
就这样,两个人像做贼一样,鬼鬼祟祟在附近溜达,
不料,
没等到江白,反而把捕快惊动了。
第368章 王都头断案
“贼头贼脑的干什么?”
南云秋看得正起劲,不防被四名捕快发现。
“没什么,我是过路的,想在这里方便一下。”
捕快明显不相信,看到前面有匹马,非常健壮,成色极好。
再细看,
马鞍旁还藏有精绸子的褡裢,顿时大喜道:
“贼人原来在这,拿下他,押到粮商家里去对质。”
“不是,官爷你们误会了,我真是赶路的。”
南云秋拼命解释,
此刻,他不能动粗,否则会影响到抓捕江白的任务。
捕快们哪肯听他的,
上前套了锁链拉住就走。
南云秋回头打了个手势,劝住赶过来的幼蓉,让她继续在这里守候。
走出二三里地,来到一户人家,远远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门口还聚集了好些看热闹的邻舍。
“启禀都头,贼人已拿到。”
从屋子里走出来一位公子哥打扮的人,约莫二十上下,油头粉面,穿金戴银,看起来就是个纨绔子弟,
不知怎么就混上了都头的位子。
他上下打量南云秋,
颇为老道的言道:
“匪气罩体,定是个流窜的惯犯。说吧,你是怎么知道黄良的褡裢藏在哪里的?”
“回官爷,在下不认识什么黄良,更不知道什么褡裢,在下到临淮镇还不到半个时辰,你们认错人了。”
“爷破案无数,再狡猾的贼人,在爷面前都无所遁形,你算什么东西?把黄良带过来辨认,看你还有何话可说?”
黄良是个生意人,在扬州附近倒腾点粮食生意,
许久没有回家,昨日心血来潮,惦念家中娇妻,
便风尘仆仆往家赶。
结果路上耽搁了,四更天才到了镇子。
他随身带了个褡裢,里面装着这次买卖赚的钱,见路前面人影幢幢,担心遇到打劫的,便将褡裢塞在路口人家鸡舍旁的草垛子下,
打算等明天天亮再来取。
叫了半天家门妻子才开,说睡得死沉死沉的,没听见。
夫妻久别重聚,难免要恩爱一番,
他还兴冲冲的告诉妻子,此趟赚了不少钱,藏在哪里哪里,然后二人睡到大天亮。
天明后,
等他到了草垛子下取钱时,却惊讶的发现褡裢没了。
家里没别人,就妻子知道藏钱的地方,眼看奔波半年的血汗钱不见踪影,于是报了官。
起初,
黄良怀疑是妻子趁他熟睡时出去拿了,但妻子抵死不认,说自己根本没出过门。
为此二人发生争执,
他还揍了妻子一顿,自己也被抓坏了脸。
“是这个褡裢吗?”
“没错,就是这个。”
黄良装钱的褡裢和南云秋的一模一样,失而复得,非常兴奋。
更让南云秋哭笑不得的是,
黄良说褡裢里面有一百二十两银子,数量也正好吻合。
此时,
南云秋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埋怨幼蓉敲诈人家二十五两银子,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好你个毛贼,害得我们夫妻不和,说,你是怎么知道藏钱地方的?”
黄良气势汹汹,大吼道。
妻子也从屋里冲出来,不顾妇人家的礼仪和矜持,伸手就要抓挠南云秋的脸,
还怒骂道:
“你这遭天杀的死鬼,害得奴家受了天大的委屈,看你怎么补偿人家?”
南云秋生怕自己的假脸被抓到,慌忙转身避开。
就这转身之间,
他看到人群中有个看热闹的壮汉,模样长得不错,浑身非常健壮,满是男子汉的阳刚之气。
但是那人脸上露出的表情,却和其他围观之人不一样。
是洋洋得意,
确切的是幸灾乐祸的味道,
而且目光在妇人身上来回逡巡。
再看妇人,长得很水灵,起码比丈夫小十岁,瓜子脸,水蛇腰,撕扯之间钗乱鬓横,仍有种妖冶妩媚的风骚劲。
关键是,
她的余光也在偷偷瞥向壮汉。
南云秋或有所思。
想起刚才妇人刚才骂他的话,咂摸起来好像不是骂他的,而是另有所指。
否则不会出现“死鬼,奴家,委屈,补偿人家”之类的暧昧用语。
哪个良家妇人,
会用这种口吻称呼陌生男人?
都头见南云秋不言语,更加证明是自己破案有功,当即将褡裢夺下来交给黄良,低声说了一句:
“别忘了爷的辛苦费,五五开。”
黄良忍痛答应。
“来人,把这厮绑起来送入县衙大牢。”
都头仔细合计,嫌犯这匹马就值几十两银子,然后家人再来赎人又能得到不少钱,这趟差使半日工夫不到,
自己的荷包里就能多出二百两。
破了案,得了钱,扬了名,
乖乖,
天底下没有比当官还好的职业!
南云秋急中生智,走到都头前面低语两句,都头还不知道他说的什么,就顺着他的方向朝人群里观望。
南云秋的目光落在壮汉身上,而且泛起得意的笑容。
果不其然,
壮汉心里有鬼,避开对方的笃定眼神,悄悄朝后面移步。
南云秋故意收回目光,转过头,然后再回望过去,壮汉禁不住吓唬,已经若无其事的溜了。
“都头,那人非常可疑,快抓住他。”
“去你娘的,贼喊捉贼,你想趁机溜走是吧?爷是那么容易糊弄的吗?”
都头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不想横生枝节。
他也认识那个壮汉,家里穷的叮当响,估计一百文钱都敲诈不出来,哪有南云秋实惠?
“不给你点颜色瞧瞧,还以为本都头不会动粗。”
言到拳出,
直奔南云秋胸口就来。
南云秋手上还有镣子,顺势举起,都头恶狠狠的拳头正打在铁镣子上,痛得哭爹叫娘。
见此机会,南云秋顾不了许多,撒脚就冲壮汉追过去。
壮汉要是不撒开丫子跑,兴许还没事,越是慌不择路,越是有鬼,此刻才后悔不该来看热闹。
可是为时已晚,
人家已经堵住了他的去路。
“好狗不挡道,你干什么?”
“你心里清楚,走,跟我去见差官。”
壮汉哪肯跟他去,倚仗自己人高马大,伸出肉嘟嘟的双拳,从两侧击打南云秋的脑袋。
颇有点双峰贯耳的练家子套路。
对付这种莽汉子,
南云秋不需要用手。
尽管慢了半拍,仍然抢在他前面,飞脚踹向对方胸口,身高体壮的汉子竟然凌空飞起,撞翻了后面紧追不舍的两个差官。
这时,
都头提着刀才恶狠狠赶到,但是却不敢动手。
壮汉的遭遇,他尽收眼底,心想,
这个外地人深不可测,
他可不想在手下和百姓面前丢脸。
因为他正是县令的公子,清江县都头王骅!
南云秋走到仰面朝天的壮汉面前,翻看那双鞋子,脚底的泥上还留有半片豆荚,闻起来有隐隐的鸡粪味。
味道和藏褡裢的环境非常吻合。
都头点头称是,却无动于衷,因为壮汉身上榨不出油水。
但是他畏惧南云秋的身手,眼睁睁看见南云秋自己动手,把壮汉拖到黄良家门口。
都头吩咐手下,多喊几个捕快过来。
妇人见状,吓得花容失色,知道事情即将败露,转头却朝卧房里跑去。
反常的举动,
南云秋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挺身挡在妇人面前,
妇人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泼辣,粉颈通红,鼻子尖上都是香汗。
“小子,你有完没完?”
都头也慌了,他也发现了妇人的破绽,担心水落石出,坏了自己的财路。
“来人,将此贼拿下!”
十几个捕快,舞刀弄棒,包围了南云秋。
南云秋冷冷道:
“都头大人,真正的贼人即将露出尾巴,你如此急赤白脸,莫非和贼人是同谋?”
“放肆!在清江县的地头上,胆敢污蔑本官,小子,你活腻味了。动手!”
“谁敢动?”
南云秋拔出钢刀,怒目而视。
此时,
壮汉立马开始起哄:
“王都头,他是贼喊捉贼,您能咽的下这口气吗?”
妇人也大声喊冤,凄厉声不绝于耳。
围观百姓也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王都头碰上硬茬子,怂了!”
“哼,足见他也是欺软怕硬的软蛋,就知道欺负咱百姓。”
“哈哈,一物降一物,这个小英雄干的漂亮!”
“小野种,今日要不收拾你,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都头气急败坏,亲自上阵,不料,
黄良突然喊道:
“王都头,您过来看。”
身后,黄良从褡裢里发现一样东西,吓得战战兢兢,
王骅接过一看,也倒吸口冷气,天哪,
这家伙竟然是御史台的大官!
幸好刚才挨打吃亏的是自己,要是把采风使得罪了,甭说自己的位子,就是老爹的前途都将不保。
奸猾父子俩共同的特性就是,但凡朝廷来的官,都是爷,都是祖宗,
都是他们的贵人!
小英雄是个大官,他巴结定了。
“都头,请移步过来。”
南云秋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也明白了都头的来历,故意显得很客气的样子。
王骅这个时候已经矮了三分,说是孙子也不过分,
谄媚道:
“这位爷,您有何吩咐?”
这声爷,
让南云秋哭笑不得,御史台的威风还真不小。
他灵机一动,想起南日成那番哭诉,决定将计就计,从王涧口中套出些关于南家的往事。
他相信,
王都头就是最好的传话者!
第369章 老宅
王骅此刻化作跟班的小弟,屁颠屁颠跟在南云秋身后,来到妇人的卧房,按照吩咐把床榻搬开。
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
床底下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但是中间那部分被蹭得乱七八糟,灰尘上还清晰的留有手印。
手印很大,很肥硕,
绝非黄良夫妻的印痕。
真相浮出水面。
黄良直到此刻,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妻子在家偷汉子!
他昨夜回家时,奸夫正在他家里留宿,难怪妻子磨磨蹭蹭,那么久才开门,
难怪银子被偷。
其实,
奸夫见他突然回来,无处可躲,只好钻进床底藏身,听见了他说藏银子的地方,肯定还听到了他俩酣战的声音。
然后,
待他熟睡后,才溜出去取了银子,今日又来看热闹。
“你这淫妇,吃老子喝老子的,还给老子戴绿帽子,今天就休了你。”
壮汉已经瘫倒在地,根本不敢去验手印,
因为那就是他的。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案子便告破。
王骅佩服地五体投地,连连鞠躬施礼请罪,还亲自打开贵人手上的镣子。
“都头,真相大白,在下可以走了吗?”
“这位爷,先别急忙走。
您断了案子,找到真凶,挽回了百姓的损失,功莫大焉,简直就是清江百姓的福星。
在下为表感激之情,
想请您晚上到望月楼小酌,尝尝咱清江县的土菜,
不知爷是否肯赏光?”
王骅奴颜婢膝。
南云秋却婉拒了。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就不必了吧,我来清江还有很多事情要办,多谢你的美意。”
“不忙不忙!
爷,不管您有什么事,小的愿为您效劳,
在清江县,什么事小的都能办。”
“别吹嘘,那件事它不好办。不过,本使,哦不,在下会自己去办,多谢都头美意,告辞!”
南云秋欲擒故纵,假装不小心说出自己的官职,
然后不容分说就走。
王骅岂能与贵人失之交臂,上前就拦住他,那副眼巴巴的模样,
让他跪下都行。
“实不相瞒,家父就是清江县令王涧,故而说,在清江县没有办不成的事。这位爷,现在您放心了吧。”
“哎呀,失敬失敬!
原来是王公子,难怪器宇轩昂,有飞黄腾达之相,
不瞒王公子,
我从京城来,听过有不少高官提及过令尊,不过呢……”
这时候发生转折,
一般来说,
下面的话都不怎么好听。
王骅望穿秋水,尤其是对南云秋,五体投地。
人家明明是朝廷高官,却如此低调谦逊,始终不肯暴露身份。
要是那些庸俗的官员,
早就鼻孔翻翘,尾巴上天了。
“不过,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冲王公子的美意,我回京后定为令尊美言几句。”
南云秋拱手作别,走了好几步远,
发现人家并没追上来,心里暗自后悔。
这回架子拿的太大,谱儿摆的太高,
把鱼儿弄丢了。
王骅并不是不追,而是悄悄吩咐手下,赶紧回去给他爹报信,就说京里来了大官,正在清江县暗访,
他在竭力接洽,争取把对方搞定。
听到后面匆匆的脚步声,南云秋心里有底了。
果然,
王骅拉住马辔不让走,如果不能如愿,
他宁可死在马蹄子下。
“既如此,那就听王公子的,叨扰了。”
“爷,您说的是那儿的话,能服侍爷,是我的造化,爷您有什么差使,尽管交代。”
“倒也没什么具体差使,就是走走看看,四处逛逛。”
越是轻描淡写,越说明事情很大,
难怪是采风使,
就是到处采风的嘛。
王骅奉若神明,试探道:
“清江县能有什么好看的,爷肯定有重大机密之事,是吧?”
“好,那我就明说了吧,你可不许对外人提及。此次我秘密来清江,就是要暗访南姓家族的情况。”
王骅翻翻白眼,
没有接话。
他吃不透朝廷密使此来,是要看南家的好呀,还是南家的坏呀?
是要帮南家啊,还是要踩南家?
故而不敢贸然回答。
“爷是说南万钧他们家?”
他再次试探,
还摆出了求知欲很强的表情。
“没错!朝廷获悉南家余孽似有死灰复燃之势,惊动了陛下,龙颜大怒,怀疑地方官弹压不力,有疏忽懈怠之责。所以命我前来查勘。”
“爷,您不用说了,我带您去个地方。”
很快,
他们便进入清江浦镇内,下了淮河堤,那条南北的村道依旧是当初的模样。
儿时,
他曾无数次走在这条道上,和伙伴们去河里游泳捉鱼,在道旁的杨树上捉知了,掏鸟蛋。
路上,
三三两两的农人好奇的打量他,可当看到身旁的王骅时,却纷纷闪躲开,好像碰到了疯狗似的。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路旁,
几个三四岁的娃娃,为了玩块泥巴而争吵,嗲嗲的童音,熟悉的乡音,
正如儿时的他。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沟一坎他都刻在心口,永远无法忘却。
大概这就是乡土的烙印,无论走到哪里,过去多久,都永远镌刻于心,随着血液流淌。
王骅头前带路,
根本不知道南云秋内心的波澜。
前面,村头站了个人。
驼背,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样子很怪,傻乎乎的,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动,脖子跟着转。
没错,
村里人都叫他戆大,小时候自己还和阿毛哥去捉弄过他呢。
岁月如流水静静流淌,不和人们打一声招呼,转眼间,戆大变成了戆老伯。
看到戆大,
意味着自己的老家不远了。
南家的宅子在十里八乡都是数一数二的,虽说平时南家人不常回来,但是该有的腔调一点不能少。
三进的院子,纵深很长,两边又宽。
当初为了圈地,撵走不少邻舍,花了大价钱修建而成。
南家发迹后,南万钧带家人三次衣锦还乡。
所有的达官显贵都一样。
发达之后,除了要在乡亲们面前大肆炫耀以外,通常也会帮他们做点善事,回报乡梓,在老家留点好名声。
南万钧也不例外。
不仅送钱送粮食给周围的鳏寡孤独,经常周济镇上的穷困人家,还专门拿出一大笔钱办了学堂,让上不起学的孩子免费求学。
乡亲们得了恩惠,逢人就说:
南家好,清江浦风水好,出了个大人物,出了个活菩萨。
能和南家人在同村本镇生活,是他们祖上修来的福报。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南云秋心想,
南家虽然倒台了,但是乡亲们应该还能记得南家的恩情,起码从内心里感激南家。
可是,
映入他眼帘的却是:
残垣断壁,支离破碎,一派狼藉。
门前的石狮子没了踪影,朱红的大铁门被拆走,门楣上“南宅”两个烫金大字也被泼了油漆。
南云秋心如刀割,迈起无力的双腿进入院内,
里面更是破败不堪。
院子里长满荒草,每间屋子里都四处漏风。
门窗梁柱,凡是能拆的几乎全部拆走,只剩下孤零零的墙壁还立在那里,见证南家从兴到衰的变迁。
二进院子里,
是他和哥哥们的房间,那里留下了他的孩提时代,留下了他的美好回忆。
如今空空如也,
半扇墙壁的砖头也不见了踪迹。
推开自己房间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吱呀一声,里面钻出好几只野兔,哧溜从他的胯下逃走。
“噗通!”
他双脚虚浮无力,站立不稳,竟瘫坐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如山崩,如地裂,如星河倒转,如日月撞击。
他想大哭一场,
悲南家所哀伤,却不敢哭。
他想放声大笑,
笑世人所浅薄,却笑不出来。
王骅远远看到他摔倒却不敢进来扶。
挣扎好久,他才勉强从地上爬起来,满身的灰尘。
扶住墙壁,他慢慢离开了自己的小屋子。
第三进院子就不去了,那是爹娘的卧处,肯定更加不堪。
目力所及之处,没有一点生气,整个院子就像被岁月抛弃一样,无声无息。
“爹,娘,你们在天上能看见咱们的家吗?这就是世道,这就是人心!”
清江浦上曾经最引以为傲的辉煌,今日却成为人人避之不及的污点,
成为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成为所有人的耻辱。
他们肯定叹息:
上辈子自家祖坟没修好,怎么就和南万钧家成为乡党了呢?
王骅带他来的用意很简单。
就是想告诉他,
南宅能有今日,是他们父子领会朝廷的深意,体察皇帝的用心而专门破坏成这样的。
其实,
最令南云秋伤心的是,昔日蒙受南家福泽的乡亲们,也是合力将南家院墙推倒的那些人。
人心不古,何至于此!
世态炎凉,何至于此!
走出院子,门口悄悄围了不少人在远远观瞧,南云秋没有看他们,不知是该出言指责,还是该无声蔑视。
狡猾的王骅见他脸上挂着残泪,
小心翼翼道:
“爷,您这是?”
第370章 王府的奴才
“好啊,我是喜极而泣!”
南云秋这才发现自己失态,
立马换做一副咬牙切齿的情状。
“他南家作奸犯科,包藏祸心,辜负皇恩,愧对朝廷,这是他们该得的下场。王县令做得对,回京后我一定如实奏报。”
“我代表我爹拜谢爷您的大恩大德。”
“不必多礼!”
南云秋连忙搀起他,为打消他的疑虑,
又感慨道:
“其实我也是替他们南家惋惜呀。”
“爷为何要替十恶不赦的罪人惋惜?”
“想南万钧当初是何等威风,为大楚也立下过汗马功劳,可是他太自大,目中无人,恣意妄为,才酿成今日的下场。
试想,
如果朝中有人为他说话,也不至于此。
所以说,
朝中无人莫做官,你懂吗?”
“我懂了,爷,您就是我王家的朝中贵人。”
南云秋深不可测的呵呵一声,
不再言语。
王骅为表忠心,还要领他去南家祖坟看看。
南云秋不敢去,也不愿去,去了徒增忧伤,也容易被人家看出破绽。
刚才自己的那点疏忽,就险些坏了大事,
幸好王公子足够蠢。
“爷不去也罢,反正够难看的。我爹命人把南家的墓碑推倒,还让百姓浇上粪汤,最后又把那条山脊挖断。算命先生说,那是风水,只要挖断,南家就永无出头之日……”
“好好好,干得好!”
王骅每说一句,
就如同在南云秋的心口扎上一刀。
刀刀见血,刀刀带肉。
他却还要紧咬牙关,违心的称赞。
实则,恨不得把王家奸猾父子剖心抽肠,剁成肉泥,以祭奠南家的列祖列宗。
他指向对面那些空荡荡的房舍问道:
“那些住户都搬哪去了?”
“他们都是南家的余孽,被我爹抓的抓,杀的杀,余下的,要不远走他乡,要不落草为寇,反正清江浦在册的南家没什么人了。”
“对,就是要斩草除根。”
围观的人群里,
南云秋突然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叫赵阳,也是儿时的玩伴,是阿毛哥的铁杆小弟。
他出现在这里,
莫非阿毛哥也在附近?
“王公子,咱们走吧。”
“爷您请。”
王骅牵过马匹,像侍奉亲爹一样把南云秋扶上马。
南云秋突然来了主意,策马假装失控的样子,径直奔人群冲去。
其实,
他的目标是赵阳。
果然,
赵阳的反应令他诧异,先是预判到了惊马而闪躲到一旁,看见惊马还是朝他冲过来后,依旧能敏捷的避开,表现不凡,
不像是寻常农家子弟能够做到的。
而且,
南云秋警觉的发现,赵阳的袖口里定是藏了把短刀。
此外,
在距离两三步远的地方,还有几个差不多年岁的青壮,随时保持着策应赵阳的架势。
看来,
南日成说的没错,清江浦上也有很多人成群结队,聚众谋事,大有天下乱民淮泗先起的兆头。
南云秋紧盯着赵阳,而赵阳和他简短对视后,却把仇恨的目光放在王骅身上。
在王骅强烈的不容置疑的恳求下,南云秋勉强赶往望月楼赴宴。
路上,
幼蓉跟了过来,说一直没有发现江白的踪影。
他决定半夜再来一趟。
幼蓉的出现,让王骅更加坚信南云秋是朝廷高官,出门暗访都有如花似玉的女子全程作伴,不是小妾就是青楼花魁。
京城的老爷们真会玩。
望月楼是清江县酒楼第一家招牌,不仅开办得早,而且环境幽雅清静,厨子的技艺更是精绝。
要想品尝楚州特色菜肴,淮扬珍馐美馔,首选就是这家。
这里也是县衙招待各级官僚,尤其是上级官员的指定酒楼。
来到楼上的雅间,
王骅先让他俩稍坐,端来佳茗给他们漱口开胃,自己借口下去布置一下,其实是跑到另一间包房去找他爹,
汇报刚才从断案,到查勘南家老宅的所见所闻。
王涧深信不疑,还为宝贝儿子的干练,聪慧颇感欣慰。
“下官拜见钦差大人,有失远迎,还乞恕罪!”
“您就是王县令吧,快快请起。”
南云秋顺水推舟,忍不住想乐出声。
他是秘密来查访江白的行踪,结果,到了王骅口中成为朝廷密使,到了王涧口中又升格为钦差。
两父子枉背了奸猾之名,
其实还挺容易欺骗,哦,不,挺厚道的嘛。
“王县令客气了,既然是自己人,那本使就开诚布公。此次前来只是奉上官之命行事,您可别当我是什么钦差,那就太见外了。”
“不敢不敢,官场上的尊卑礼数,下官还是懂的。”
南云秋越谦虚,
王涧父子越信以为真。
酒桌上就四个人,没有外人,说话很方便,也显得私密,更容易拉进彼此之间的距离。
接风洗尘三杯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
南云秋才勉强亮出自己的身份。
王涧其实听儿子禀报过,
仍装作十分惊讶的表情。
“哎呀,原来是御史台的魏大人,下官久仰大名,今日才得一见,荣幸之至。魏大人年轻有为,初入官场就蒙卜老大人垂青,前途不可限量。”
“哪里哪里?”
南云秋拱拱手,很谦逊。
“御史台是个得罪人的地方,采风使也是出力不讨好的差使,
不过,
陛下既然钦点了本使,岂有不肝脑涂地,以报皇恩的道理?
其实,
本使有时候还真羡慕王县令,能替天巡狩,造福一方呢。”
对方竟然还是万岁爷钦点的,王涧恨不得当场和他换帖拜把子。
想想自己的遭遇,
禁不住大发感慨:
“岂敢岂敢,魏大人有所不知,清江县地处荒僻,远离京城,且民风彪悍,穷山恶水,下官在此蜗居四年之久,着实不易。”
听他的意思,
好像在抱怨朝廷,把他扔到荒郊野外就不管不顾了。
当然,
也似乎想请南云秋回京后,帮忙说说话的意思。
“下官清楚,御史台负责监察百官,巡查郡县,地方是治是乱,官员是廉是贪尽在掌握。不知魏大人今日密访下来,对敝县的评价如何?”
“甘于清贫,恪尽职守!此乃本使对县令大人的评价!”
南云秋脱口而出,
又感慨道:
“坦白说,本使武状元出身,一介武夫,让我在此苦守四年都熬不下去,真是难为王县令了。”
这八个字的评价让王涧诚惶诚恐,
感激涕零。
仿佛这几年的罪没白受,
仿佛找到了娘家人。
其实,他们奸猾父子在清江县敲诈勒索,横征暴敛,无所不用其极,搞得民生凋敝,官逼民反。
这些,
南云秋在淮河渡船上就有所耳闻,在南家老宅,还有黄良家那里,看得也很清楚。
“什么?魏大人是武状元?”
“惭愧,不值一提。”
“不不不!值得大书特书,还和下官有渊源,下官再敬大人一杯。”
“哦,什么渊源?”
“请大人满饮此杯,下官定当奉告。”
南云秋确实不知道对方卖什么关子,一饮而尽。
“这么说魏大人是信王爷的门生喽?”
“是的,本使称王爷为老师,王爷待我天高地厚之恩,本使也有幸经常到王府做客。”
王涧脸上不是羡慕,
而是得意之色。
“王府门前是对汉白玉石狮子,前院还有镂空的琐形围栏,后院还有从不开启的建筑,是吗?”
南云秋惊奇的瞪大眼睛。
侯老汉所言不虚,王涧和信王绝对有渊源,否则身为荒僻之地的小县令,信王府的门朝哪开都不会知道。
“县令大人对王府如此熟悉,莫非也是王爷的座上客?”
这个“也”字用得好,
不着痕迹的拉进了和王涧的距离。
王涧把椅子朝他身边挪了挪,故作高深道:
“不瞒大人,下官在信王府呆了二十年,所以下官敢高攀魏大人,因为咱们的确有渊源。”
原来,
王涧竟然就是王府的家奴,服侍信王长达二十年,
论资历,仅次于太监阿忠。
由于资历很深,且忠心耿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四年前的那天,
就是南万钧之案发生前三天,也是信王在朝廷深得文帝信任,最嚣张跋扈的那段时间,王涧便摇身一变,
从家奴完成到县令的华丽转身。
“其实,下官来这鸟不拉屎的清江县,就是为南家而来……”
王涧说得绘声绘色,南云秋听得惊心动魄。
此时,一匹快马来到县衙,马上人飞步叩响门环,
急促而猛烈。
值守的差官是个捕头,乃王涧的内侄,仗着姑父是县令,在清江县也属于横着走的角色。
捕头此刻正在里面饮酒,以为有人来喊冤告状,满肚子火,
开门就骂:
“他娘的,没长眼睛啊,有事明天再来。”
“混账东西,看看这是什么?”
“啪!”
来人给他来了个响亮的耳光,然后亮出腰牌,吓得他屁滚尿流。
“王涧何在?”
“在,在望月楼宴客。”
“糟糕,来晚一步。快,头前带路。”
马上人心急如焚,生怕王涧老毛病又犯,捡到筐里都是菜,什么话都敢说。
第371章 酒后之言
小小家奴的酒后之言,如同划破夜空的闪电,照亮了信王的真容,
也指明了南云秋苦苦寻找,而始终无法破解的谜底。
尽管这只是整个南家惨案的一部分,
却是最重要的一环。
王涧没有直说,而且有些含蓄,甚至还很隐晦,
但是,
南云秋身处其中,却听得一清二楚。
在南案发生前后,大楚好几个大将军,特别是手握重兵镇守边关的将领,先后被清洗,撤职的,调离的,坐牢的,
还有被暗杀的。
其中有两三位,还是当年追随文帝共同打江山的宿将元勋。
那些被清洗的将领,都具有相同的特点:
和信王不和,或者说凭借自己的军功和文帝的偏爱,拒绝信王的拉拢收买。
兔死狐悲!
南万钧作为那些将领中的佼佼者,最出类拔萃的带头大哥,几次上书为他们辩解,
可是,
那时候文帝病得很重,大有油尽灯枯之兆,随时准备传位给信王,根本没有精力再去调查了解是否冤屈,更不会去推翻信王办成的案子。
发现没有如愿后,
南万钧除了在僚属面前痛骂信王之外,也无计可施。
他自信,
自己手握雄兵数万,又是文帝的结义兄弟,信王惹谁,也不敢惹他。
加之随后文帝竟然奇迹般康复,又能正常理政了,他就更不以为意了。
殊不知,
他痛骂诅咒信王那番话,被人添油加醋密报给信王后,信王怀恨在心,便着手准备除掉他。
按常理来看,
想杀一位全副武装,出行都有大队人马保护的大将军,谈何容易?
但信王却能做到。
他有一支神秘的力量,武功高强,而且悍不畏死。
此外,他在河防大营也有内应,其中一个内应位高权重,每天都能见到南万钧。
出人意料的是,
刺杀工作还没完成,信王不知从哪里得知绝密消息,
说,
文帝已经秘密下旨,要拿南万钧开刀问斩,而且还要先带到京城问罪受审,搞得身败名裂之后再处死。
信王起了疑心,
他深知南万钧和文帝明面上是君臣,背地里称兄道弟,关系非常亲密。
那么,
到底是什么让他俩反目成仇,整个朝廷无人知道。
后来,
信王不知怎的,有如神助,洞察了那道圣旨的真实用意,在极度兴奋中,筹划了对付南万钧的方案。
可惜那个时候,
王涧已经走马上任,离开了信王府,后来发生的情况,也只是略有耳闻。
据说,
南万钧被杀后,信王手舞足蹈,背地里感谢文帝帮助他完成了任务,消除了心头之恨。
王涧从儿子口中得知,采风使此行密访的任务,巴不得把南家惨案说得再惨点才好。
而且,还邀功说,
他是如何对付南家族人的手段。
这样的话,采风使就会把他的功劳带回朝廷,争取早日升迁。
所以,酒宴上,
他挑的都是采风使愿意听的话。
殊不知,字字句句都如同在南云秋的伤口上撒盐。
南云秋听得肝肠寸断,
心如刀绞。
他埋怨爹爹粗心大意,
他痛恨信王心如蛇蝎,
他更要诅咒文帝的过河拆桥,失心疯的拿并肩作战的结义兄弟下毒手。
但他听了一大筐的话,
最后却发现:
信王虽然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而且提前预谋,包括派王涧来清江任职,目的就是要将南家赶尽杀绝,以防死灰复燃。
可是,
信王只是做好了杀南万钧的准备,
但最终的凶手还是文帝。
“下官其实也很委屈的,王爷派下官来要斩草除根,可是,南家族人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故而,
南万钧的大部分族侄提前如鸟兽散,剩下的没几个近亲。
本官也只能把虾米当大餐,随便捕杀了几个。
南家另外的族人则迁走逃离,也有一些落了草。
要说下官最大的成就,
就是传播南万钧的罪状,让他身败名裂,然后带领百姓们毁了南家老宅,刨了南家祖坟而已。
虽说做的还不够,可是下官已经尽力了!”
“不,王县令,你已经尽力了。”
此刻,
南云秋的手里那双筷子,仿佛变成了两只铁钎子,真想狠狠朝王涧的双目戳去。
这个狗贼,
对南家的杀害不遗余力,罪孽深重,却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来,还谦逊地说,
自己杀的人太少。
“魏大人,
下官呆在这里太久,非常想念京城,
再者,
继续留在清江也确实无事可做,南家全族十室九空,永远也翻不起浪花。
您是王爷的门生,又能在陛下面前说上话,
您看能不能回京后帮下官美言几句,挪挪窝?
实在不行,调任京畿附近做县令也能将就。”
“好说好说,本使相信,王县令很快就能解脱了。”
“如此就多谢魏大人,要是能早日解脱,下官一定不会忘记大人的恩德!”
他怎能知道,
南云秋所说的解脱,
和他理解的解脱不是一回事。
“本使有一事不解,王大人为何不亲自写封信给王爷,或者找王爷身边的亲信之人帮忙,代为陈情呢?”
王涧叹道:
“唉,不是没找,其实王爷贴身的公公就是下官的挚友。可是他竟然神秘失踪了,就他能为下官说上话,真不巧,也许是天意吧。”
“本使知道,就是阿忠公公,前阵子本使还见到了他。”
“不不不,下官说的是阿诚公公,他是阿忠的胞弟,深得王爷宠爱。”
“咦,怎么会失踪了?”
“谁知怎的?
那是在南万钧被杀后没几天,下官写信给他,他却一直没有回信。
后来,
下官便派人去信王府找他,回话说,他在南万钧死前出了趟远门,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唉,
下官着实是难过好一阵子。”
王涧神色惨然,既是为朋友,更是为自己。
啊,阿忠和阿诚两位公公竟然是亲兄弟?
南云秋觉得匪夷所思。
亲哥俩割了卵子一起伺候信王,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样深厚的情义?
“没错,他两兄弟能当王爷半个家,据说当初王爷的母妃对他哥俩情深意厚,临死前曾经有过交代……”
南云秋像听书一样的入了迷,
估计,
接下去的情节会更加精彩,能更好的描绘出信王,乃至王府的真实画像,对他今后的谋划肯定大有裨益。
“砰!”
雅间的门突然被推开!
敲门的环节也省略了,王涧说的正起劲,唾沫星子乱飞,被不速之客打断,还吓了一大跳,不禁勃然大怒,
他喝令王骅出去收拾那个不开眼的家伙,自己继续说下去:
“魏大人有所不知,
烈妃临死前亲口告诉王爷,阿忠在信王府,看起来只是个奴才,但是,王爷要如对待长辈那样尊重他。
除了王爷,王府里谁都不能指挥他……”
怪不得阿忠那么神秘,拥有上乘武功,深藏不露。
南云秋越发对那个老太监起了兴趣。
“爹,您出来一趟。”
王涧又被打断了,可是,再不高兴,也不能对宝贝儿子发怒,只好怏怏的走出去。
走到楼梯口,
他见到来人掏出的腰牌,大喜过望,如同久旱逢甘霖,以为自己可以解脱了,
不料,
对方面色冷冷,
交代了两句话:
“不要和姓魏的说起南家的任何事情,此外,兵部郎官江白已经逃回临淮镇老家,必须抢在姓魏的前面杀掉他。”
王涧目瞪口呆。
南家的事情,他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信王府的事,也说了,为讨人家欢心,他恨不得再编造一些事实说出去。
“怎么,你慌慌张张的样子,是不是已经说了?”
王涧反应倒快,
随口便撒谎:
“没没没,下官和他初次见面,嘴巴不会那么欠,刚才一直在聊清江县的民风吏治呢。”
“那就好,就当我没来过,快回去吧,事情做得干净利索些,否则,主子会把你丢到淮水里喂王八。”
“下官遵命,保证不会误事,请主子放宽心。”
来人转头离开,
王涧擦擦额头的汗,心口起伏不平,两腿也不由得抖动起来。
刚才那番话要是被主子知道,喂王八都是轻的。
这下可怎么办?
南云秋躲在窗户后面,冷眼打量他们。
王涧来回踱步,打定主意,
心想,
老子抵死不认,姓魏的料想也不敢说出去,大家就当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吧。
他叫过王骅,让儿子和表弟连夜出发,前往临淮镇。
忽地,
他目露凶光,又想到了一个邪恶的念头,密语几句,吩咐儿子照计行事。
王骅吓一跳,
凛然道:
“爹,此事非同小可,您就不怕朝廷怪罪到您头上?”
“没事,淮泗乱民打家劫舍,那是常有的事,又不在乎多一桩命案,大不了责怪为父治下不力。无所谓,反正为父也不想一直困守此地。”
王涧恶向胆边生,回到雅间,
心境已大不相同。
第372章 母子惨死
“抱歉抱歉,让魏大人久等了,适才家里来信,说是有点急事,所以便让犬子先回去了,不碍的,不碍的。”
接下来,
王涧话锋突变,开始聊起了清江县的美食美景,绝口不提刚才的话茬。
南云秋隐约明白刚才外面发生的变故,
也不再追问。
二人有意无意的又饮了两杯,王涧急于离开,又开始表演了。
他满嘴喷出酒气,脸色非常配合,变得通红,
就连眼珠子也变了色。
“魏大人,下官不,不胜酒力,胡言乱语您别,别当真。”
南云秋见状,知道后面不可能再有价值的话,也急于离开,
便也装醉敷衍:
“王大人说什么啦?本使什么也没听见。王大人,这酒实在喝不下去了,要不今晚就到此为止吧?”
“惭愧惭愧,改日再请大人饮酒,失礼了。”
王涧吩咐外面的从人,把南云秋安排到馆舍下榻。
南云秋以此次乃私访为由拒绝,
王涧不再勉强,醉眼朦胧拱手告辞,约定明早过来同进早餐。
衙役头前带路,非常热情,把南云秋领到酒楼附近的客栈,
南云秋无奈,装作盛情难却,和幼蓉回到客栈歇息。
到三更头上,
他见外面夜深人静,才悄悄溜出来,打马直奔临淮镇。
不料,早有人盯上了他。
“真的连夜出去了?是否往临淮镇方向?”
“县尊大人神机妙算,没错,那条道就是去临淮。”
王涧暗道,
主子果然没说错,姓魏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江白也。
既然如此,那他为何对南家之事刨根问底?
此刻,
王涧也糊涂了,搞不清御史台派他来,究竟是为了南家还是江白,抑或兼而有之?
凝视夜色,
王涧喃喃自语:
“对不住了,魏大人,谁让你知道了那么多?”
马蹄声在浓墨的夜色里听起来格外作响,把路旁人家的狗也惊起,
一犬吠,众犬应,汪汪声此起彼伏,在沉睡的百姓心头,平添几许不安。
南云秋心头也渐渐沉重。
刚才来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交代了什么事,能让王涧在雅间里的表现判若两人?
能让王骅忍心离开一心要巴结的贵人,再也没回来?
想不通。
他努力辨认方向,抹黑来到刚才驻足的地方,轻手轻脚下马,独自朝江家院子走去。
院子只剩下黑漆漆的轮廓,被黑幕层层围裹,让人油然而生寒意和空虚。
白天他来过,
里面的情形都在脑子里,
只见他双手轻搭,便稳稳站到一人多高的院墙上,弓着腰,狸猫一样,无声的跳进院子里。
摸索前进,
堂屋里黑乎乎的,四周寂静地可怕,除了微响的草虫还有淮水的波浪,再没有其他的动静。
整个世间,像死了一样!
南云秋掏出刀,打算拨开堂屋的门闩。
突然,他听到某种别样的声响,尽管很细微,也能辨认出那是弓弦的拉扯。
不好,
有埋伏!
他就地一滚,就在分毫之间,箭矢狠狠的射中门板,发出嗡嗡的响声。
夜太黑,
他分不清敌人藏身何处,也不知道对方是谁,有几个人?
唯一应该做的事,就是撤退。
不能从院门走,
南云秋玩起了蛇形走位,
果然,
两声破空之声又响起,其中一支射在他的钢刀上,撞击出恐怖的嚣叫声。
等他跳出院墙时,随之而来的箭矢,几乎是擦着他的头顶掠过。
“快走,院子里有埋伏。”
幼蓉递过马缰,惊问道:
“是谁?”
“说不清,或许是江白的同党。”
南云秋有理由这样推定,因为江白肯定看见过,他俩白天来这儿找他。
而且只有江白一个人知道事情的原委,
所以,
设下埋伏的只能是江白。
既然对方有了准备,今晚是无论如何也抓不住他了,只能回去,等天亮后再来想办法。
实在不行,要从江母身上下功夫。
总之,
无论如何,也要拿下这个唯一的关键证人。
回到客栈,
南云秋才发现手上都是血,估计是箭矢撞击到钢刀,又剐蹭到手腕上。
心事重重,
他无心睡眠,天刚蒙蒙亮,便起身到客栈外面活动活动。
到了饭点,
王涧很守信用,在衙役的护卫下来到客栈外。
“县令大人早啊。”
南云秋从身后打了个招呼,王涧转身看见他,先是愣怔了一下,很快便泛起笑容。
“魏大人怎么起得这么早?昨晚上没睡好吗?”
“是啊,好像是水土不服,翻来覆去睡不着,还掉在地上,手也磕破了,真是狼狈。”
“哎呀,招待不周,都是下官的错,等会一定点几样清江特色早点,给大人赔罪,您请。”
王涧走在后面,心想,
你那哪是磕破的,
本官就那么好骗吗?
刚刚坐下来没吃几口,饭馆里,一些食客就开始闲言碎语,非常热闹。
“听说了吗,昨晚临淮镇发生了凶杀案。”
“真的假的?还是那帮家伙干的吗?”
“那可说不准,有人说是流民干的,也有人说是寻仇。”
“你怎么知道?”
“因为附近村上的人说,他们夜里听到有马蹄声经过,村上的狗左一遍叫,右一遍吠,吵得四邻不安。”
南云秋听见这句话,忽然搁下筷子,起了疑惑。
照村民的叙述,
昨晚应该有两次马蹄声。
他望向王涧,王涧埋头只顾吃饭。似乎饭菜的诱惑,此凶杀案更大。
“官府有定论吗?”
“官府还不知道这事呢,这种人命官司,要么是流民作案,要么是流窜作案,没有油水可捞,那帮老爷们才不起劲呢。”
“有道理,王家奸猾二贼向来都是无利不起早,他们才不管百姓的死活哩。”
“他俩一个德性!”
“那是,我上次听一个捕快说,他们是爷儿俩比鸡—一个鸟样!”
话说得糙,声响又很大,
隔壁包间里的人不想听也得听。
王涧脸色铁青,
可是,御史台的人在侧又不敢发作,显得十分尴尬。
黎幼蓉捂住嘴,尽量忍着不笑出来,而南云秋想的却是,
那桩凶杀案说的不会就是江家院子吧?
守在门口的几个捕快也听到了,你看我,我看你,心里都在问同一句话:
“那条歇后语是你编的吧?”
王骅的到来,打破了尴尬的氛围:
“爹,江家出事了。”
“哪个江家?”
“当然是兵部郎官江白家,咱清江县的乡贤,姓江的就他一人。”
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南云秋除了愤怒之外,就是心乱如麻,失去最后一个重要证人,案子怎么破?
回去怎么交代?
他彷徨无助,此时,
却愕然发现了王家父子的奇异之处。
他俩光是嘴上说出事,脸上很焦急,可是丝毫没有前往现场勘察的动静。
江白好歹也是兵部郎官,清江县的骄傲,作为父母官,无动于衷似乎不应该。
南云秋心里起疑,问道:
“凶手可有线索?”
王骅脱口而出:
“是匪首刘阿毛。”
这更令人疑惑。
现场都没去勘察,也没走访证人,就断定是阿毛哥,也太草率了吧。
王涧终究老道些,
忙补充道:
“魏大人有所不知,江郎官曾以兵部名义,调集淮阴县驻军围剿过那帮乱民,所以结下了梁子,得知郎官昨日回乡,刘阿毛才挟仇报复。”
“县令大人怎么知道江郎官昨日回乡的?”
南云秋抓住对方破绽追问。
因为,
事实表明,江白是被人蓄意骗回来的,当他发现其母并未病重,一定知道有凶险等着他,所以才制造出不在家的假象。
性命攸关之事,
怎么可能让王涧知道?
“这个,这个,郎官和犬子有旧,但凡回乡便寻犬子饮酒,所以下官才知道的。”
南云秋听得出来,这是个谎言,也不想揭穿他,
言道:
“本使和江郎官也有一面之缘,如今他突遭横祸,那就赶紧去看看吧。”
“是的,大人提醒得对,下官急糊涂了。”
赶到那座院子里,南云秋惶惶不安。
昨夜他遗留的脚印还在那,可是扎在门板上的箭矢却被人拔走了。
堂屋门大开,
里面的惨状无法形容。
江白身中至少两刀,两处皆是致命伤,一处在胸腹,另一处在后脖颈。
尸体是侧卧着的,左手在努力往前伸展,感觉是要够什么东西。
右手弯曲,置于下颌旁边。
地上还有爬行两步后残留的血印。
死者脸上那副惊愕和绝望的表情,可以想象当时有多么的痛苦。
南云秋起身在屋内踱步,四处扫视,总感觉其中有诡异之处,
怎么看也不像是凶杀现场。
他虽然没有侦破凶杀案的经验,但是他做过很多案,杀过很多人,还是很有心得的。
就比如,
在海滨城大头兄弟歇宿的棚户区,他在官兵的包围之下,能钻出去杀掉程天贵,再回来伪造被张九四打昏的现场,成功骗过了程百龄他们。
对,
怪异之处就是现场!
第373章 奸猾父子
屋内桌椅板凳摆放得很整齐,不像有打斗过的痕迹,而且,
死者身上的穿戴也很整齐,更是不同寻常。
如果真是仇杀,除非一招致命,否则,多多少少会有些打斗的痕迹。
还有,
如果是仇杀的话,凶手不可能有耐心,等死者穿好衣裳和鞋子后再动手。
换句话说,
按照作案的时间大致判断,死者那时候应该已经睡下,而睡下时不会身穿外衣外裤的。
特别是江白,
作为兵部郎官,更讲究衣容举止。
眼前的情状,诸多的疑点,只有一种情况可以解释。
那就是:
死者和凶手是熟人。
南云秋大概还原出当时的情形。
行凶者在外面叫门,江白听出来人的声音,从容穿好衣衫鞋子,不加防备便打开房门,估计肯定还问了一句:
“兄弟,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你还好意思叫我兄弟,回家都不知会一声,怎么着也要给你接风呀。既然接风不成,那就只好给你饯行了。”
“什么践行?”
“就是送你上路!”
言罢,
拔刀便当腹捅去。
江白万没想到好兄弟会突施毒手,脸上肯定是惊愕的表情,绝望的面容。
这个时候,
他下意识的反应便是紧攥凶手的手腕,或者拼命握着凶器,哪怕双掌被割断。
估计凶手此时拔不出利刃,于是抬脚就踹,
江白被踹的趴在地上,拼命朝床前爬。
凶手见状,
朝他后脖颈又是致命一刀。
没错,江白的左掌没什么大碍,而右掌应该是紧攥利刃所致,几乎被完全割断,只有大拇指还完好无损。
南云秋翻看死者手掌,居然惊奇的发现,手掌下遮盖了蘸血写成的“王”字。
旁边的王骅吓得脸色突变,
惊叫道:
“不,不,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都头,你慌什么?天下只有你一个人姓王吗?”
南云秋冷冷道。
他把尸身整个翻起,发现“王”字的左边还有一个“人”字。
人王,什么意思?
“吓我一跳!”
王骅长出一口气,擦擦额头的冷汗。
这时,仵作匆匆赶到,当即验尸并填写尸格,这样才能作为断案的证据。
忙完之后,
南云秋询问死者大约死于什么时辰,仵作说大概是昨夜三更尾,四更头上。
也就是说,
距离现在过去了三个时辰左右,可是,
南云秋触摸到的尸体已经凉透。
奇怪,似乎也太快了,
难道是乍暖还寒的原因?
仵作退下后,南云秋仍然被江白那死不瞑目的绝望深深震撼,尤其是那根笔直的食指,死死指着床底的方向。
他恍然大悟。
他叫来几个衙役,让把床榻翻转过来,然后仔细搜寻。
在床板的中间,
南云秋发现有道直直的缝隙,便用力敲打两下,有片木板脱落了,露出一个洞口。
然后,
里面稀里哗啦响,掉出来很多金条银块,足足有千两之多,把围观之人看得目瞪口呆。
夹杂在眼花缭乱的财货之中,还有个小包裹。
南云秋解开一看,里面竟是本簿册,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每次拿钱的时间和数量。
册子最后一页还留下一行字,
令人触目惊心的一行字!
“知人知面不知心,没想到江白聚敛这么多钱,来呀,全部没入官库。”
“不必了王大人,这些东西本使要悉数带回京城。”
“嗯,却又是为何?大人不是来密访南家之事的吗?”
眼看巨大的财物要从嘴边溜走,比割他的肉还心疼,
王涧心有不悦,问道。
“实不相瞒,本使奉命来清江密访,共有三件大事。”
南云秋撒谎也是信口拈来,反正是密访,谁也不敢多问,谁也不敢怀疑。
“敢问第三件事是什么?”
“县令大人莫急,等会本使自然会告诉你。对了,那还事关你的功过前程。”
王涧闻言心里一凛,
唯唯道:
“哦,下官不急,有劳大人了。”
这时,捕头从房门后面捡到一件带血的凶器呈送过来,王骅当即断定:
是竹刀,流民惯用的兵器。
南云秋接在手里,那是用粗毛竹的竹片打磨而成,极为结实锋利,凶狠程度不亚于惯常的腰刀。
流民人多,很难搞到官差配备的腰刀,至于河防大营那些军卒冲锋陷阵的钢刀,他们更难得到。
彭大康之所以在西郊矿场出苦力,正是看中了兵部打造的钢刀。
但是,
流民再笨,也不至于在凶杀现场留下作案工具。
栽赃嫁祸,却弄巧成拙。
南云秋发出轻轻的鄙夷声,目光却定在门板上的那个凹陷处。
他想再敲打一下王家父子,便从院子里衙役身上背的箭筒里,取来一根箭矢,当着王骅的面插入那个凹陷,
果然,
严丝合缝,丝毫不差。
“王大人,看来流民也有官府的兵器。”
“对对对。”
王骅正愁不知如何解释才好,看到救命稻草,
连忙顺着南云秋的话题说下去:
“姓刘的匪首吃了豹子胆,去年还曾打劫过县衙的仓库,抢走不少兵器,其中就有这样的箭矢。”
“嗯,这就对了。”
南云秋虚与委蛇,可心里觉得好笑。
堂屋才算勘察完毕,而厢房里的惨状同样不忍卒睹。
江母也被人杀死,不过不是刀剑,而是被活活勒死,尸体被塞在床底下,外面还填塞了几袋装粮食的麻包。
要不是幼蓉细心,
还以为床底下都是粮食呢。
江母一定是目睹凶手杀害她的儿子,发疯般的呼救,并冲过去要保护儿子,被凶手的同伙杀害。
可惜,
江家孤零零在此,没有左邻右舍,无法问询昨夜的情形。
老妇人鬓发蓬松,眼角还带有残留的泪痕,普天之下,哪个母亲能忍心看到爱子被活活杀害?
南云秋无法想象,
她当时有多么的绝望,
她宁可死上十次百回,来换取儿子的生命。
昨日在这间院子里,她痴痴傻傻的,对南云秋说出护犊心切的那番话,还萦绕在他的耳畔。
她说,
江白从小就是个好孩子,要强,孝顺,听话,要是不小心犯了错,还恳求他不要冤枉她儿子。
儿子连累了她,
她却始终在保护儿子!
江白想必是回家后,发现母亲平安无事,才发现上当受骗,不敢呆在家里,便躲在无人知道的地方,让其母亲帮助观察来访之人。
南云秋的来访,
他肯定知道,
而他不知道的是,凶手会随之而来,深更半夜行凶。
江白啊江白,西郊矿场疑案,你果然涉入很深,罪过巨大,如果当时你能幡然醒悟,投案自首,你不会死,
你母亲更不会死!
可惜啊,你轻信了他们。
他们只是把你当棋子,随时可以利用,随手就能抛弃的一颗棋子。
南云秋痛心疾首,矿场案尚未正式告破,又搭进去两条人命,其中还有个无辜的母亲!
此刻,
他对王涧父子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回溯刚才的种种经过,还有饭馆里食客们谈及的马蹄声,总共响起两次。
后一次是他和幼蓉留下的,
那前一次是谁呢?
南云秋悄悄吩咐幼蓉:
“如果凶手是从县城来的,必定经过黄良家附近,你去打听一下。”
“怎么,你怀疑是王家父子?”
“是的,你还记得昨晚望月楼,王骅提前离席的时间吗?”
“记得,大概是一更将尽时。噢,你是让我去查查,第一次的马蹄声在时间上,是不是相吻合?”
“没错,对了,黄良说他买粮食是去了瓜洲渡,顺便去问问他,有没有见过我那个兄弟。”
幼蓉点点头。
南云秋和忐忑不安的王涧父子返回县衙,
马车上载着两具尸首。
为缓解奸猾父子的不安,顺理成章带出自己的第三件密访任务,
他一路上颇为愤怒的骂道:
“乱民贼子,戕害朝臣,滥杀无辜,简直是禽兽不如。王大人,你的治下不像是我大楚的王化之地。”
“魏大人明鉴,下官冤枉。”
王涧闻言又高兴又惊恐,
赶紧为自己辩解:
“您也知道,淮泗流民势力大,又凶残,小小的县衙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若非下官勉力维持,
县衙早就被乱民端掉。
就说那匪首刘阿毛,不知以前被南家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为了南家而袭击官差,报复县衙,实在是胆大包天。
下官几次派兵围剿,
都被他逃脱。
不怪下官无能,实在是乱民太狡猾。”
南云秋怒道:
“既然你明知不敌乱民,为何不向朝廷奏报?”
“下官冤枉,下官几乎年年都上折子,刚开始王爷还有兵部都非常重视,屡次派军兵,甚至从扬州调兵来围剿。
可是,
近两年也不知何故,
上面一兵一卒都不派,好像说是陛下忌讳谈及南家话题,对剿灭南家余孽也没有兴趣,
故而,
王爷只是让下官紧盯南家族人,对乱民之事,姑且避之。”
这倒是奇怪。
南云秋心想,皇帝竟然怜悯起南家,还忌讳旧事重提。
若是如此,
那为何还要张贴海捕文书,要株连南家余孽?
昏君是真心忏悔?
还是觉得作恶太多,怕南家的亡灵报应他?
“王县令,知道本使的第三件秘密差使吗?”
第374章 人王
“不知,请大人示下。”
“就是查勘乱民情势,追究地方官员麻痹懈怠,玩忽职守之责,
你清江县的乱民尤为嚣张,江郎官母子之死可见一斑。
看来这件事情本使回京后,也没办法替你美言了。”
此项差使,也是南云秋信口胡诌出来的。
“魏大人莫急,下官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
实不相瞒,
下官三日前就秘密派人打入乱民内部,按约定,今日中午就能有消息回报,还请大人明察。”
“哦,那就好,本使静候佳音。”
南云秋没有去县衙用饭,而是径直回到客栈。
他要把江白母子遇害的经过好好理理。
自己手头的确紧缺人手,很多都是南家的私事,不能交给何劲那些人去办,无奈只好让幼蓉出面。
其实,
让姑娘家抛头露面的也不好,而且,很多事情还带有一定的风险。
而幼蓉为了他,却愿意做任何事情。
不出他的所料,
幼蓉回来后把了解的情况说了。
黄良因媳妇偷汉子的事情心绪不宁,昨晚几乎一夜没睡,头一遍马蹄声他记得非常清楚,就是二更头上,且只有两匹马。
这和王骅离开望月楼的时间非常吻合。
而两个人,估计就是他和欲盖弥彰的县衙捕头。
如果是流民报复江白,按照阿毛的秉性,
是断然不会杀害无辜的江母的。
阿毛是穷苦人,恨的是腐败的官府,杀的是贪官污吏,对同样穷苦人家的老妇人,阿毛下不去手。
所以,
江母的尸体被藏在床底下,应该是捕头所为,目的就是把线索引向阿毛他们。
这样说来,仵作估计也在撒谎,
按时间推断,
江白不是死于四更,而是二更天。
如果是那样的话,王骅杀人之后应该马上逃离现场。
可是,
为什么他三更天来到江家小院子,却还遭到杀手伏击呢?
幼蓉斩钉截铁道:
“明摆着就是针对你的呀,这还用得着想破脑袋吗?”
“妹妹说得有道理,真是冰雪聪明,女中豪杰。”
南云秋大拍马屁。
黎幼蓉欣然笑纳:
“那是。”
女人的直觉常常很灵验,南云秋却非要找到证据,故而有时候是自寻烦恼。
就像南家惨案,
凭借自己掌握的那么多证据,再加上合理的推断,整个链条上的凶手名单,已清清楚楚呈现在他的脑海里。
除了背后那个神秘的协调组织者,还没有浮出水面。
其实,
他现在就完全可以按图索骥,大开杀戒。
但是,
他还是想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凶手们受到纲纪国法的严惩,最终身败名裂,引颈就戮。
那比自己私底下消灭他们的肉体更过瘾,更畅快。
如果真是王骅要袭击他,
那问题是,
王骅是怎么知道他要来江家院子的呢?
难道就是因为昨天,他和幼蓉在院子附近东张西望,就暴露了意图?
那王骅也太利害了吧?
蓦地,
他猜到了答案。
一定是和昨晚上望月楼那位神秘的来客有关。
应该是,那位来客背后的人认识他,知道他来清江县的目的,故而让王家父子提前动手,
所以,
王骅杀江白灭口。
王涧谈南家的事情正酣,接见来客后回到雅间,马上改口谈清江美食美景,也正是缘于此。
说明来客至少交代了两件事情:
一是说出了他的身份和意图。
二是不要谈及南家的话题?
这样一来,来客的背后之人,必定也是西郊矿场案的参与者,能来杀江白,还应该是不小的人物。
或许就是掌握兵器去向之谜的见证者,
是整个矿场案最大的得利者,
也是最大的策划指挥者!
他想到了江白留下的两个血字。
人王,人中之王?
大楚人中之王有三个,信王无疑是最有可能的。
还有另外一种解释:
人字是偏旁部首,后面应该还要跟着什么框架,估计笔画多或者很难写。
在剧烈疼痛的折磨下,
奄奄一息的江白无法写完整,干脆直接写出了后面的那个字。
那么,被省略的部分是什么?
会是“言”字吗?
如果是,那么江白想告诉世人的那个名字,就是:
信王。
当然,这些只是他的猜测,
或许还有别的可能。
但是,设伏要杀他的人必是王家父子,不管是那位神秘来客的授意,还是奸猾父子的主意,
南云秋都不能放过对方。
以暴制暴,以血还血!
他杀死程天贵为姐姐报仇,逃离海滨城之后,就定下了这八个字的规矩。
“爹,姓魏的好像对咱们起了疑心,咱们该怎么办?”
“好在他只是怀疑,却并无确凿证据,否则怎么也会断定是流民所为?为父要关心的,其实并不是这个。”
县衙里,
奸猾父子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预感到了巨大的危机。
昨天,他俩还把南云秋当做贵人,倾心巴结的朝廷高官。
如今,
贵人可能要成为他王家的掘墓人。
“爹,难道还有比事关咱王家前程命运更大的事吗?”
“当然没有,为父说的是江白留下的那个包裹,恐怕和主子有关。”
上面记载了什么,
王涧没看见,但是凭经验,里面一定是账本之类的证物。
江白临死前才指出来,
肯定涉及绝密信息。
“那又怎么样?咱们就当不知道,不会怪到咱们头上的。再说,他把您扔在这鬼地方不闻不问,恐怕早就把您忘了。”
“越是如此,越要让他记得咱们。”
“可是他位高权重,威风八面,大楚上下趋之若鹜的官员,好比过江之鲫,咱们除了炒南家这盆冷饭,还有什么能让他记得住的地方?”
王涧却打定心思:
“所以咱们就要有拿得出手的东西。锦上添花他不一定需要,但雪中送炭他肯定喜欢。为父决定,拿到那个包裹,送到京城,有此奇功,就不怕他忘了咱。”
王骅心里明白,
他爹又要下狠手了。
拿到包裹的前提就是干掉姓魏的。
可是,武状元的功夫,昨晚他是见识过的,
哪里还有机会去偷袭人家?
“别担心,这回万无一失,而且绝不会疑心到咱们头上,因为背锅的人是流民。”
王涧之所以很有底气,
是因为
他派到流民队伍中的内奸刚才传来消息,说流民队伍傍晚要潜回落雁洲休整,为此,他已做好准备,要派兵围剿,
既然南云秋适逢其会,又关心流民,必定会亲自参与行动。
狭路相逢勇者胜!
两军厮杀混战一团,出现什么意外都是有可能的。
他作为县令,是当之无愧的决策者,指挥者,如何调兵遣将,
里面的文章大着哩。
“骅儿,你等会儿吩咐你表弟,如此这般行事……”
王涧对儿子面授机宜,想起自己天衣无缝的计划,
自己都很得意。
不出意外的话,此次行动将达到一石三鸟的完美效果:
剿灭流民匪首以消心头之患,
杀掉南云秋嫁祸到流民头上,那么南云秋对王家的怀疑自然烟消云散。
关键是,
还能拿到那个包裹作为大礼献给主子,今后平步青云不在话下。
真是天赐良机!
南云秋一直在客栈外等候王涧的到来,当听说落雁洲那个地方,他就知道,阿毛危在旦夕。
落雁洲在清江浦之东。
淮河水汇入黄河,改变了黄河水的流向,泥沙在其中堆积形成了大片陆地,因以前常有大雁在此栖息,故而得名。
水的南岸,
有座山峦,叫做阳山,最高峰有二十来丈高。
那里背山靠水,地势非常优越,
如果清河县派兵来围剿,进可上山,退可下海,实在不行就逃到北岸溜之大吉。
阿毛把老巢选在那里,
定是出于这种考虑。
“王县令太儿戏了吧,流民有五百之众,区区两百多衙役捕快前去围剿,胜算何在?”
南云秋对此排兵布阵很不放心,
但是,
王涧却胸有成竹:
“大人放心,乱民并非铁板一块,也不是总聚在一起,
他们分为两支,
一路以刘阿毛为首,一路是二当家的赵阳带领,他们也玩起了互为犄角,两相策应的伎俩。
而且,
据可靠消息,
匪首近日身体有恙,目前躲在山脚下藏身就医,大部分乱民则在落雁洲里聚集,中间只有几艘快舟连通。
只要咱们出其不意,定可聚而歼之。”
王涧说完,
意味深长地看向他。
仔细思索之后,王涧的情报绝对可靠,计划也非常成熟。
可是,
南云秋掐指细算,仍然觉得官府占不到便宜。
没有绝对的兵力优势,以贪生怕死之衙役,对抗舍生忘死之流民,想要聚歼,那是白日做梦。
可是,
看到王涧胜券在握的样子,肯定还留有后手。
涉及作战机密,
他作为采风使不便多问。
“真没想到王大人还有运筹帷幄的名将风范,此次必定马到成功,本使先恭贺大人。”
“魏大人谬赞,下官愧不敢当,那咱们就走吧。”
“好,本使今日要亲眼目睹王县令的风采。”
南云秋露出崇拜之色,突然摸摸身上,
歉然道:
“县令大人稍候,本使回客栈把弓箭取来,此次仰仗大人虎威,本使也要射杀几名匪酋,向朝廷请功。”
“魏大人请便。”
南云秋噔噔噔走了,
王涧露出阴险的神情。
心想,所有的功劳都是我的,你还想向朝廷请功?
算了吧,
还是等着本使给你多争取点抚恤吧。
第375章 他还活着?
“妹妹,还有桩紧急事情需要你去办。”
黎幼蓉二话不说,边收拾,
南云秋边交代:
“我会设法拖延时间,你抄近道速去阳山山脚找阿毛,就说官府此次有备而来,千万不要大意。
“可是我和他素不相识,他凭什么相信我?”
“实在不行你就这么办……”
南云秋为了挽救儿时的伙伴,不得不豁出去了。
两人不仅过去感情好,而且他还从王涧的口中得知,阿毛为了替南家说话,还袭击报复官差。
但是,
同为玩伴的赵阳却没有那么做。
疾风知劲草,患难见真情。
南云秋深谙马性,战马哪里痛,哪里痒,哪里喜怒,无不精通。
但是,
路上他却换了三匹马,还重重摔了一跤,搞得非常狼狈。
王涧却暗自得意,暗道,
是上天在发出征兆,预示南云秋此行凶多吉少,而他则马到功成。
可是他得意忘形,
却忘记了南云秋武状元的身份!
南云秋如此折腾,目的是为黎幼蓉赢得宝贵的时间。
当她心急火燎来到阳山附近时,就被了望的人发现。
刚行进到山脚下,大网从天而降,
接着,
她就被捆得严严实实。
“哟嗬,官府的人死光啦,怎么派个女子做探子?”
“还是个姑娘呢,八成是个黄花大闺女,姓王的那个狗日的,莫非使的是美人计?”
“这细皮嫩肉的,掐掐就能出水。”
流民都是穷苦人家出身,没什么学问,以糙汉子居多,
当然,
里面也不乏游手好闲之辈,好逸恶劳之徒,见到小美人,
说话难免有淫邪的成分。
“放尊重点,我有急事找你们当家的。”
“怎么,急着找我们当家的入洞房吗?行啊,兄弟们还能痛快喝顿喜酒。”
幼蓉心急如焚,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时间,被几个混球耽搁。
在她心里,
他们遭不遭殃不要紧,要是影响了云秋哥的安危,
那可不行。
“十万火急,要是迟一刻钟,你们就会有很多人头落地,快带我去。”
听闻事关他们的性命,
流民不敢大意,连推带搡,把她领到半山腰的岩洞下。
“二哥,外面有个女的,兄弟们怀疑是探子,可她说有紧急军情要面见你。”
“哦,这晴天朗日的,还能变天不成?”
出来的二当家就是赵阳,二十出头,非常健壮,皮肤却很白皙,怎么看也不像是农家子弟。
他是刘阿毛最信任的兄弟,和南云秋三人在清江浦关系最铁。
当他看到幼蓉的模样,
马上变了颜色:
“混账,她是官府的探子,谁他娘把她领进来的?”
“你误会了,我不是官府的探子。”
她好说歹说,
赵阳就是不信。
在南家老宅附近,他亲眼看到王涧陪着她和那个魏大人。
“来人,把这个奸细带到后山活埋,密切注意官兵动向。”
幼蓉无奈大喊:
“刘阿毛,我是受人之托来的,不分青红皂白,你会害了兄弟们的。”
“大胆,我们老大的名字是你随便叫的,不知死活的东西,我看你是故意蛊惑人心。”
有个流民抡起竹片就想教训教训,
却被赵阳止住。
“姑娘,我和他胜似亲兄弟,你受何人之托,快告诉我。”
“不能告诉你,只能亲口告诉他。快点,再迟就来不及了。”
赵阳脸色很不好看。
他在流民兄弟中也颇有声望,而且功劳很大,唯一的差距就是,
不如阿毛有人缘,得人心。
嫉妒心顿起,他还犹豫要不要隐瞒此事,
可是,
身旁的兄弟们都听到了,万一出了事,传到老大的耳朵里,必定会追究起来。
幼蓉吼道:
“你们怎么回事,磨磨蹭蹭的,小命不要了吗?”
“小丫头片子,嚎哪门子丧?再啰唣,割了你的舌头!”
赵阳听了也不耐烦,正想发飙,
凑巧的是,
阿毛正好派人过来找他去议事,便怏怏押上幼蓉一同过去。
眼前这个人才像是大当家的,长得憨厚老实,一副童叟无欺的样子,就是头发稍稍稀疏些。
此刻,
正躺在竹床上,脸色蜡黄,脑门上湿漉漉的,江湖郎中正在给他切脉。
听完赵阳的叙述,
阿毛瞅了瞅幼蓉,挥手让郎中退下。
“姑娘找在下有何指教?”
幼蓉不能再耽搁下去,直言道:
“王涧率领官兵很快就到,你们赶紧撤离。”
阿毛欠身坐起,紧皱眉头:
“他们有多少人?”
“两百多人。”
阿毛又躺下了,眉头舒缓,
旁边的兄弟们浑然不在意,有的还偷偷乐出声来,根本不把那些鸟衙役放在眼里。
“大当家的千万别掉以轻心,王涧敢来,肯定不是来送死的,你们还是赶紧躲躲吧。”
“笑话,
我们淮泗流民什么时候怕过官兵?
姑娘如此长官府威风,灭我们的士气,你是官府的说客来劝降的吧?”
“大鹏说得有道理,要么就是来扰乱军心的,总归不怀好意,老大千万不能信她。”
众人七嘴八舌,阿毛又坐起来,
冷冷道:
“姑娘,在下刚刚回到山里,屁股还没坐热,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幼蓉脱口而出:
“因为你们当中有内奸!”
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兄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彼此并不认识。
“王涧半个时辰前接到传信,他亲口说已派人打入你们里面。”
阿毛扔掉头上的毛巾,站起身走到幼蓉面前,
沉声道:
“姑娘这句话杀伤力很大,
我的兄弟都是清江县人,人人都有机会去县衙,都可能是你所说的奸细。
如果一一排查,恐怕会死很多人。
如果姑娘不能告诉在下消息的来源,弟兄们是不会相信你的诚意的,
今后大伙还会互相猜疑,甚至手足相残。
危害之大,比官兵围剿我们还要厉害十倍。”
众流民唰唰把目光投向了她。
“说得就是,大哥,这小妮子包藏祸心,肯定是官府玩的新花样,不能相信他。”
大鹏义愤填膺,
叫得最起劲。
赵阳见不少兄弟也不相信,
顺势劝道:
“大哥,我也以为她满口胡言,当心中了王贼挑拨离间的诡计。”
大鹏见此更加来劲,还抽出竹刀,
嚷嚷道:
“除非他当众说出究竟是怎么回事,否则兄弟们心里难安。”
阿毛冷冷注视着她,
意思是,
你最好说出让兄弟们信服的理由,否则大家不会相信你是好意,而且你还会被当做探子遭到活埋。
幼蓉考虑到南云秋的安危,不想让更多人知道他的踪迹,但是,
不说恐怕不行了。
这帮流民乱哄哄的,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也不知云秋哥为啥要跟他们纠缠在一起。
“非要知道理由吗?”
“你必须说出来。”
“那好吧。”
她贴近阿毛的耳边,轻轻说出南云秋的名字。
“什么?”
阿毛又惊又喜,扯开嗓门吼道:
“他还活着?快告诉我他在哪儿?”
“他活着,嗯,他在京城,他还让我告诉你,自有重逢之日。”
阿毛欣喜若狂,亲自护送幼蓉离开阳山,路上还死缠烂打,询问南云秋的近况。
幼蓉也只能略作回答,
并提醒他,
京城形势复杂,以后有机会,南云秋会来找他的,让他千万不要泄露南云秋的任何消息。
阿毛大大咧咧的应下了。
他回到兄弟们身边,脸上的兴奋劲还没过去,昔日好兄弟还活着,还亲自派人来找他,这个消息带给他的幸福,
远比官兵来进剿的事情重要得多。
王涧屡次败在他手下,这回不自量力来攻打,无非是当着朝廷密使的面,虚张声势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面对大鹏等兄弟的追问,
他嘴巴咬得很紧,却忍不住告诉了二弟。
赵阳兴奋之余却略显尴尬,
同是三兄弟,南云秋只联系阿毛而没有联系他,他终究不如老大得人心。
“大哥,你身体不适就留守后方,我带人伏击王贼。”
“不,这次我要带领主力亲自会会他,省得他三天两头聒噪。
二弟,你带少许人马驻扎山脚下,做好策应。
对了,
既然云秋来信,咱也得意思意思,告诉落雁洲的兄弟们,看好咱们的家当,防止官兵偷袭。”
可惜,
南云秋冒险送来的消息并未在流民中很好的落实。
他们依旧是兵分两路,只不过此次老大在前,老二在后,唯一的重视就是提醒落雁洲上的兄弟。
但是,也没几个人在意。
毕竟,
他们水性那么好,认为,即便有官兵偷袭,也占不到便宜。
离阳山还有七八里地,南云秋仍然不清楚,王涧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他不相信奸猾父子,会以少击多,采取飞蛾扑火式的自杀方式。
俯视山脚和沙洲的贼人老巢,
王涧发起号令:
“兄弟们,据报,
匪首阿毛就在山脚下,赵阳就在前面的林子里,此刻估计他们也在瞧着咱们呢。
此次本官提高赏格:
杀伤匪首者,赏银五百两,连升两级,其余赏格照旧。”
衙役面有怯色,又抵不住官职和钱财的诱惑,不免蠢蠢欲动。
接着,
他又排兵布阵。
王骅陪南云秋带主力直扑山脚,对付匪首,他则带少数人马,负责解决前面的赵阳。留下五十人原地驻扎,防止流民溃散突围。
布阵完毕,
王涧却没有下令动手,骑在马上左顾右盼。
南云秋心里打鼓,区区二百多号人,还分成三个方向,真把流民当成老弱病残了吗?
不过很快,
他就发现了王涧的奸计。
第376章 各怀心机
“杀啊!”
喊杀声过后,继之而起的是擂鼓进兵的轰隆声。
南云秋愣怔片刻,左右扫视,忽然发现,
喊杀声竟然是从水面上传来的。
再看下方的水上,十几艘战船现身,从东边和北边两个方向冲向落雁洲。
原来,
王涧提前就通知淮阴县驻军出兵合围,但是他始终没有告诉任何人。
“杀!”
“不让一个流民逃脱。”
王涧自鸣得意,终于下令,还不忘吩咐捕头,要保护好魏大人。
王骅接过他爹的眼色,带领衙役冲向山脚下。
淮阴县的水师将近千人,而沙洲上的流民不到三百人,在数量的优势下,水师很快逼近沙洲,弃船登陆,和流民展开肉搏。
喊杀声,
惨叫声,
不绝于耳。
流民凭借悍不畏死的勇猛,尽力抵消兵力和兵刃的劣势,
有的人,还用竹刀对敌,照样能用竹子和对方的腰刀较量高低。
刀能将人砍为两截,竹子也能将敌人胸腹穿透。
当双方正面交锋时,
才明白,
各自判断失误了。
流民没想到王涧此次下了血本,竟然招来庞大的水师助战,要知道,过去几年的交锋中,从来没这么大的规模,
的确是始料不及。
阿毛终于意识到:轻视了南云秋的情报,
后悔不迭。
要是早点把大伙都撤到山上,凭借地势固守,水师是不敢冲上来的。
而王涧只带领不足百人,却突然发现,前面不是赵阳,而是匪首阿毛带领的两百多流民。
“王贼,纳命来!”
阿毛把上当受骗的怒火全撒在王涧身上,誓要将其大卸八块,完全忘却了病体的不适。
后面的兄弟也众志成城,
护住老大奋力砍杀官兵。
阿毛用的还是很不错的腰刀,挥手一划拉,面前的衙役就被划开肚皮,肠子哗啦啦流出,
身旁几个同伍吓得屁滚尿流,掉头就跑。
后面的流民捡起官差的兵器,还把竹刀掷向对方,接连又杀了数人。
本来是表演赛,却弄巧成拙搞成了决赛,
王涧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他想,
阿毛是疯了吗,为何不去回援山脚下的同伙,好让他顺利实施自己的计划。
阿毛的确是疯了!
他宁可损失些兄弟,也要拿住王涧,剁成肉酱喂鱼。
因为王涧来到清江,就三件事:
捞银子,迫害南家族人,疯狂屠杀流民。
好像流民杀了他爹,
奸了他娘似的。
身边的衙役一个个倒下,王涧见状不妙,什么计划也比不上自己小命重要。
此刻如果逃走,流民定会穷追不舍,还是逃不掉。
他一横心,反其道而行之,
竟带人向山脚奔去。
那里,自己的人多,再者有比他官大的朝廷命官,肯定会更能吸引流民的火力。
可是,
阿毛咬定王涧不放松,撵在后面穷追。
山脚下的赵阳开始时进退两难。
沙洲上有几百兄弟,还有兵器粮食都在那里,必须要救。
而山上是老大,也要救援。
这时,他看到王骅带人杀来,还有那个姓魏的也在其中,决心擒贼先擒王。
他吩咐十几个兄弟解下水边的快船,去接应沙洲上的兄弟上岸,
自己则杀入敌阵中。
赵阳人缘一般,但冲锋陷阵那是头号人物。
好在对方人也不多,
要是能在水师冲上来合围之前,干掉或生擒王骅,还能反败为胜,扭转乾坤。
他要用赫赫战功,奠定他在流民中不可撼动的地位。
勇气可嘉,但不幸的是,
他非要挑采风使南云秋下手,没把王骅放在心上。
“当啷!”
兵刃相击,力道十足,南云秋能感受到儿时二哥的杀气,兵刃一触即分开了。
他不想自相残杀,可是赵阳却盯住他不放,
真是有苦说不出。
若不拿出真功夫,
他武状元的身份,王骅是知道的,肯定会引起怀疑。
没办法,只好摆出凌厉的招式,看得人眼花缭乱,但是却没使多少劲道。
就这,也把赵阳吓一跳。
没想到狗官还真有两下子。
双方又是几个回合,赵阳占不到便宜,而身后,水师进山的喊杀声已经非常近了,
他心急如焚。
令他欣喜的是,
不知怎的,南云秋竟然脚下打滑,骨碌碌滚出丈把远,而阿毛撵着王涧又恰巧赶到,顿时,
赵阳豪气大增,挥刀砍向王骅。
南云秋刚才故意卖个破绽,这下,终于不用再和赵阳内耗了。
赵阳招招要命,
王骅不敌,也想逃命,而此时负责策应的表弟带人赶到,王涧顿时大喜,兄弟俩联袂对阵,赵阳一敌二不落下风。
王涧见情势还是不妙,继续往水边跑,此刻,
他觉得只有水师才能救得了他。
撵在后面的阿毛见到南云秋,心中大喜,放跑了个芝麻,却捡了个大西瓜,挥刀便哇啦哇啦砍过来。
南云秋没料到,
一个采风使,竟然树大招风到如此地步,兄弟三轮番内斗,白白便宜了王家父子,真是够倒霉的。
其实,从中他也感觉到,
流民对朝廷的怒火。
只要是当官的,都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官当得越大,越是招人忌恨。
估计文帝要是敢单枪匹马走一圈,
死上一万次都不够。
他勉强接了阿毛两刀,眼看水师就在身后,他架住对方第三刀,
轻声说道:
“官兵人多势众,你们危在旦夕。此刻县衙空虚,你带人绕到后山走洋槐小道突然袭击,有了钱和兵刃,不怕招不到人手。快,否则就来不及了。”
阿毛一愣怔,
回头看看没人,
对方的确是在和自己说话。
“少来这一套,狗官,休想借机逃走。”
南云秋气得鼻子冒火,只得使出点真本事证明自己了。
他翻肘下压,磕住对方刀背,顺势前捅,刀尖距离阿毛的咽喉只有一寸之短,然后却又收回刀,使个眼色。
阿毛这才明白,
要借机逃走的是自己。
他虚晃一招,掉头就跑,边跑边吆喝:
“兄弟们,赶紧往山上跑。”
南云秋则架起弓箭,从身后掩护阿毛。
果不其然,斜对面有个弓箭手躲在树后,正在瞄准阿毛,他断然松弦,弓箭手应声倒地。
“杀死匪首!”
山下,
王涧在水师的簇拥下,调转枪头往山上追。
这时,他注意到了南云秋和那名弓箭手,
是自己眼花了,还是怎么回事?
为何南云秋的弓箭,不是对准逃跑的匪首方向。
南云秋也注意到了他。
二人相互怀疑,但却颇为严肃庄重的互相点头致意,然后朝山上冲去。
王涧绝不会想到,连逃命都来不及的流民会孤注一掷,反而会去打劫他的老巢。
赵阳见老大脱逃,也无心恋战,跟在后面。
听到阿毛袭击县衙的计划时,
他觉得此举尽管有些冒险,却是个绝妙的计策。
此计妙是妙,
可是,戆直的老大,没二两脑浆子,怎么能想出这么好的主意?
漫山遍野都是人,老鹰捉小鸡一样,
官兵这回扬眉吐气,都在计算此次能得多少赏钱。
王涧也精神抖擞,仿佛和南云秋在比拼脚力,到底谁能追上匪首拿到头功。
其实,南云秋志不在此,
他要为阿毛争取更多的时间。
而王涧也志不在此,
他要为后面的毒计,创造更佳的机会。
阿毛逃到后山,带领数十个身手好的兄弟,已经悄悄溜了出去,而前山的赵阳则依计行事,带领兄弟们和官兵打起了捉迷藏的战术。
目的是,设法拖住王涧。
流民边打边退,官兵步步紧逼,双方继续在混战。
王涧冲在前面,
南云秋紧随其后,脚下一不留神,踩到了一颗凸起的石块上,重心不稳,身体猛地斜向一边,幸好抓住旁边的树干才没有倒地。
而就在同时,
耳边嗖的一声,箭矢擦过耳朵就飞过去,狠狠扎在前面的大树上。
南云秋大吃一惊,心头涌起阵阵寒意。
有人要干掉他,
而且还是官兵。
流民们刀都用不上,更不可能有弓箭!
他猛地一回头,看见七八丈外,捕头还停留在瞄准的动作。
那人绝没想到,混战局面下南云秋会有所察觉,还回头寻找弓箭手。于是,慌忙压低弓箭,装作寻找流民的样子。
手法,
还有力道,
和昨夜江家小院里如出一辙。
好啊,
果然是你,果然是王家父子的阴谋!
难怪兵分两路让我赶往山脚下,还让捕头保护我的安全,原来是怕我不死。
我还没找你们算账,你们到先下手为强。
既然图穷匕见,老子就不客气了。
等捕头掩饰结束,装作若无其事,再次抬头时,却不见了南云秋的踪影。
厮杀还在继续,
三名官差围住一个流民,为了争功抢先使出杀招,县令说对待流民,不要俘虏,只要人头。
结果,
一个人头,三个人争抢。
目标杳然无踪,捕头暗自心慌,忽然,在西侧那片松林地带,
他发现南云秋也往山上冲,还做出了拔刀砍人的动作。
看来目标并没注意到他,于是,
他拈弓搭箭,快速闪到西侧,跟在后面继续猎杀。
第377章 你没死?
正当他心无旁骛,要完成姑父王涧交代的任务时,只觉得嗡的一声,脑袋被开了瓢,
瞬时,
鲜血就涌了出来,然后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扯到巨石后面。
南云秋擦擦刀鞘上的血水,鄙夷的瞪着他。
“你端着箭,是在找我吗?”
“是的,卑职负责保护大人的安全。”
“是嘛,要是没你的保护,我可能还安全些,要不是刚才你那支突袭的箭矢,我都不会想到,江家院子里那个人就是你。”
“大人,卑职冤枉,卑职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那我来告诉你。”
南云秋把看见他在望月楼出现的情况,骑马去江家的时间,还有江母被杀的详情,全都说出。
捕头死猪不怕开水烫,还不承认。
南云秋取出根箭矢,
递到他面前。
“这是刚刚你偷袭我的那根箭,上面有你的指纹,需要回县衙去验验吗?”
“它能说明什么,顶多是误射,场面如此混乱,偶有失手也是难免的嘛。”
“你我相距不过七八丈远,对于高明的弓箭手来说,是不会误射的。来,你仔细看看。”
南云秋也端起自己的弓箭望向远处,
二十丈外,
两名官差正围攻落单的流民,左一刀右一刀好像在虐待对方。
他信手射出。
在捕头惊愕的目光里,北侧的官差右腕中箭,腰刀掉在地上,被流民手起刀落砍死。
捕头根本看不清官差右腕的准确位置,而南云秋却能一击命中,
更何况,
那只右腕是在移动当中。
这也太夸张了。
“啊!”
那根箭镞贯穿了他的耳朵,打到松枝上,南云秋仅仅用了手腕的力道,就将箭枝射出。
力道之强悍,让捕头如堕云雾里,后悔今天碰到了杀神。
看来,
姑父把这个差事交给他,不是信任,而是利用。
南云秋见时机差不多了,
冷冷道:
“我就一个问题,那个神秘来客究竟是谁,如实回答就能活命,否则这根箭矢,会让你生不如死。”
“是信王府的腰牌!”
捕头见此情此景,知道自己已经被对方看破,王涧既然利用他,他也就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是他?”
南云秋虽然一直有怀疑,但当亲耳听到幕后黑手是自己的恩师时,还是觉得阴森可怕。
信王慈祥友爱的面孔后面,是无耻恶毒的表情。
灿若锦绣的袍服里面,包裹的是鸱枭之心!
“你真的不杀我?”
“大丈夫言出既随,你走吧,你欠下的血债,会有人替你偿还。”
随着山势逐渐变高,
官兵的气势略有下降,脚步也跟不上了,气喘吁吁的。
但是赵阳却跑跑停停,还让兄弟们回头叫骂,变着法子把官差拖住。
南云秋跑出松林,寻找王涧的踪影,
这个时候,
他还不想杀人,而是想把王涧留在山上,掩护阿毛。
众里寻他千百度!
他看到了王涧的身影,正缩在树后指挥官差往前冲杀,于是加快脚步往那边赶去。
忽然,余光里,
有人做出了射箭的动作。
南云秋灵机一动,当即夸张的摔倒在地,那根箭矢从他的衣袍下掠过,射在坡草里。
他没看清下手的是谁,但能猜到应该是王骅。
因为,
杀害朝廷命官的罪行,兹事体大,王涧是不会交代给寻常之人的。
一动不动,他躺在地上,
等待凶手到来。
王涧瞧见南云秋中箭,流民又兵败如山倒,一箭三雕的美梦即将实现,心花怒放,命令手下全歼流民。
还朝远处挥挥手,又指了指南云秋的方向。
咦,匪首阿毛哪去了?
志得意满的王涧,忽然不见了流民大头目,仿佛荷包里最大的银块不见了。
“来人,分散搜索,务必要生擒贼首!”
此时,
西边的路上奔过来一名衙役,慌慌张张道:
“大人不好啦,县衙遭流民血洗,损失无数啊。”
“什么?糟了!这帮刁民也学会了围魏救赵,该杀!”
王涧闻言,差点没昏过去,连忙鸣金收兵,失魂落魄带人赶往县城。
凶手并没有立即撤走,
他迫不及待要看看自己的胜利果实。
南云秋死了,
他们父子才能消除隐忧,才能有锦绣前程,至于县衙那些刀枪钱财,还可以从百姓身上再榨出来。
目标近在眼前,仍旧一动不动。
他不敢掉以轻心,举起腰刀严阵以待。
毕竟人家是武状元。
“魏大人,对不住,只有拿你去献礼,我们家才有出头之日。至于你嘛,我们会向朝廷奏报,就说你死于清剿乱民之战,会有抚恤的。咦,箭矢呢?”
“在草窠里。”
“草窠里……啊,你没死。”
王骅大惊失色,双手握刀就猛地往下捅来。
南云秋翻身移开,然后鲤鱼打挺,顺势飞脚将王骅踹翻。
“哎呦!”
王骅这才领教到武状元的身手,自知罪孽深重,无论如何,对方也不会放过他,于是横下心将腰刀掷出,
趁对方愣神躲避的缝隙,拔脚就往山下跑。
很快,
他领略到了对手的箭法。
不在后背,不在四肢,箭镞穿破了他的喉咙。
连讨价还价的机会都没有了。
王涧领兵回到县衙,大堂里躺着几具尸首,四处都是血迹,大门被砸破,箱子柜子全被打开,案卷随处可见。
而流民已逃之夭夭。
“老爷,你可算回来了。”
家奴痛哭流涕,说那帮贼人见人就杀,见值钱的就抢,家当全没了。
“气煞我也。”
几年来,辛苦贪贿来的钱财自己没舍得花,悉数落入流民的口袋,
王涧的脑袋都要炸开了。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
兵备库房因官差防范得早,紧闭大门,流民未能攻破,兵器幸好安然无恙。
若是上官问起来,还能勉强有个交代。
“公子呢?”
“没见着呀。”
“嗯,那捕头何在?”
“也没看到。”
这就奇了,所有活着的都回来了,他俩去哪了?
王涧心想,杀了姓魏的,应该不成问题呀。
难道他俩还在和流民厮杀?
“快,派人去找,对了,你叫上几名捕快前往客栈,务必把那个包裹抢回来。”
家奴走后,
王涧刚才的豪情消失不见,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
原本今天是要一石三鸟,好好露一手的,可是事情却超出他的设想,并未按计划进行。
天黑之后,
他俩还没回来,
在紧张不安中,王涧等来了家奴的消息。
“什么,骅儿被杀了,啊……”
痛失爱子,王涧捶足跺胸,嚎啕大哭晕倒在地。等悠悠醒来,开口又问:
“捕头在哪?”
“他回家了,闭门不见任何人。”
“混账,骅儿死了,他怎么不死?”
王涧恼羞成怒,恨不得两个人调个儿。
“对了,包裹呢?”
“他们退了客房,等咱们的人到了,已是人去屋空。”
“他们?”
王涧惊悚道:“
你是说姓魏的还活着?”
家奴点点头:
“掌柜的亲眼看见,姓魏的灰头土脸回到客栈,然后退的房,还说清江县太凶险,要返回京城。”
怎么回事?
该死的没死,杀人的反倒死了?
难道是他俩合谋杀害了骅儿?
王涧实在想不通,事情为何会反转,
自己本是个大赢家,望月楼的雅间都订好了,现在该是饮宴庆祝的时刻。
结果却变成最大的输家,人财两空,欲哭无泪。
他摊开笔墨,挥毫而就,然后交给家奴,
叮嘱道:
“你连夜进京,将这封密信亲手交到王爷手上,就说姓魏的掌握了很多秘密,会对王爷不利。对了,在王爷面前,记得多说说老爷我的苦处。”
“老爷您擎好吧,小的这就动身。”
“且慢!在下恰好要进京,要不帮您把信捎过去?”
门不知何时开启,人冷冷的进来,话冷冷的说出。
“啊!是你?”
主仆二人嘴巴大张,好像合不回去了。
南云秋从呆若木鸡的家奴手里拿到密信,拆开阅看,冷笑几声轻轻扯碎。
“王大人,您太不厚道,
本使从头到尾没有说过王爷一句话,怎么到您的信里都变了味?
本使何时倚仗钦差身份在清江招摇撞骗?
又何时说过王爷的坏话,砸他的招牌?
不过有句话您说得很对,
本使的确在帮南家鸣不平。”
“这,这都是下官信口雌黄,不作数不作数。”
“不不不,王大人说得很对,您还记得我在南家老宅跌倒过吗?现在可以告诉你,那不是脚底打滑,而是痛心疾首,为南家的遭遇而难过,而悲愤。”
“魏大人何故如此?”
“因为我也姓南!”
王涧如遭雷击,嗫嚅道:
“你,你也是南家余孽?”
南云秋点点头,突然出手,案几上的毛笔化作尖刀,扎入轻举妄动的家奴的咽喉。
“没错!”
南云秋指着自己的脸庞,低吼道:
“这张脸下,藏的是南家三公子南云秋!”
“啊,就是陛下亲自颁发的海捕文书上的钦犯?”
“没错,就是那个狗皇帝,他杀了我全家,我发誓,也要割下昏君的狗头。”
对方大逆不道的话,还有那张瘆人的假脸,
王涧竟吓得瘫坐在地。
“把你知道的信王所有事情,一句不漏告诉我。”
王涧朝后挪开几步,
对方的杀气太重,他不敢面对,仗着胆子讨价还价:
“反正你也不会放过我,我为什么要说?”
“没错,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南云秋抽出长刀,冷冷的刀锋在烛光映照下,
发出阵阵寒意。
第378章 真面目
“王大人的老母有七十多了吧,高寿!
可是江郎官的母亲五十多就死了,您的母亲为何还要活着呀?
南家的族人被你杀了不少,
您的孙儿也五岁了吧,难道不应该为我南家族人陪葬吗?”
“你,你要干什么?他们是无辜的。”
“无辜?我南家也是无辜的,照样被狗皇帝灭门,你杀死的江母不也是无辜的吗?我南家那多族人,他们个个都有罪吗?”
王涧面如土色,
他知道南云秋这番话的意思,
眼下,只有老实交代,
才能换回家人平安。
“你在望月楼说信王在河防大营有眼线,还能经常见到我爹,他是谁?”
“我只知道有白世仁,他曾经给王爷送过厚礼,说只要能取代南万钧,就投到王爷门下。至于有没有其他的眼线,我不清楚。”
这件事,
南云秋略有耳闻。
南万钧曾被皇帝惩罚,褫夺大将军之位三个月时间,
其间,就由白世仁担任。
白世仁尝到了大将军威风八面的滋味,重新把权力交给南万钧后,心里难以平静,失落感很强。
于是,
找到当时炙手可热的信王,想杀掉南万钧,彻底取而代之,
这也能说得通。
“阿忠兄弟在信王府能当家,他俩是何来历?”
“他们是王爷母妃的身边红人。
王爷的母妃叫烈妃,是武帝的皇妃,也是汴州梁王的母亲。
据悉,
烈妃经常在武帝面前进言,要立她的儿子为储君,还陷害文帝。
故而武帝驾崩后,
文帝迁怒于她,经常虐待,导致烈妃凄凉而终,含恨而死。
临死前向王爷交代了很多事情,其中一条:
就是要厚待阿忠。”
皇家的事深不可测,这样说来,信王岂不是恨死了皇帝?
那么,怎么会有传说,
说,
文帝的江山将来要交给信王?
“你让捕头在江家小院伏击我,也是他的命令?”
“那倒没有,他只是让我杀了江白,还禁止我谈论南家的事情。”
这就奇怪了,
南家被杀是文帝下的旨意,信王为何要下此封口令?
既然他心里痛恨文帝,应该把南家惨案大肆宣扬,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才好。
莫非信王也和南家案子有关?
“魏大人,哦不,南大人,下官该说的都说了。大人要是能留下官一条狗命,从今往后,就是大人的一条狗,保证……”
“嚓!”
“本使不需要狗。”
南云秋满脸鄙夷之色,手起刀落,王涧话刚说到一半,狗头就骨碌碌滚到地上。
回到新的客栈里,
南云秋一夕无眠。
信王作为西郊矿场疑案的最大得利者,以及组织指挥者的面目,暴露无遗。
但他在南家案里,是否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金家的靠山是不是他?
目前有一点,他稍许还觉得欣慰,信王还没有杀他的意思。
可是,
回京之后该如何奏报此事?
皇帝膝下无子,江山应该会传给信王,那他为何还要盗取武库的兵刃?
兵刃给谁了?
难道他和程百龄一样都有私兵不成?
文帝既然明知烈妃之事,还会放心把江山交给信王吗?
就不怕他如法炮制,将来迫害自己的嫔妃和公主们?
天亮之后,
二人悄悄离开清江县,返回京城,今天是卜峰约定的第三天,南云秋虽然查到了证据,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南家老宅,南家祖坟,南家族人的遭遇,
让他痛彻心扉。
和阿毛赵阳兄弟相见,却不敢认,那帮流民的处境和前景也堪忧,还有眼前的淮河水,波涛似乎比两天前更加汹涌。
无不预示着谶言成真的趋势。
信王的小小家奴都能忝任县尊之位,为祸一方,兵部郎官甘为他驱使,在京中如此,在地方如此,
他的权势究竟有多大?
势力到底有多深?
他还牵扯到大楚哪些见不得人的事?
桩桩件件,都在南云秋的心里,刻下了深深的疑问。
京城,其繁华富庶的外表下藏了多少污垢和丑陋。
京城,其看似风平浪静的虚幻中,水底则暗流涌动,随时可以吞噬所有的一切。
他甚至都有点不想回京了,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些人。
“哥,别发愣,下面有船。”
渡口旁停了两艘平板船,看到来了两位客人,纷纷上前招徕生意。
南云秋看见摇橹的侯老汉,牵着马就上了他的船。
旁边的船家丢了生意有些失望,幸好堤上又下来两个汉子,背着包裹,急匆匆的也要过河。
“客官您请做好,要开船了。”
两艘快船几乎同时发船,一前一后挨得很近。
南云秋望着涛涛河水发呆,幼蓉在旁边却叽叽喳喳的。
一会赞叹河水比魏公渡的水还要大,
一会又想起当初遇见南云秋的往事。
“你别乜呆呆的嘛,跟侯老汉一样,真没趣。”
“诶,哥,你说侯老汉上次那么健谈,咱们这回又乘他的船,也是熟客了,怎么反倒不声不响的?”
“好像是的哦,他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南云秋被幼蓉纠缠,于是收回思绪,按照她的指示,主动去和老汉攀谈。
“老伯,瞧这水势又大了点呵。”
“嗯,是的。”
“这两天渡河的人多吗?”
“还行。”
老汉一改上次的热络,有一句没一句的,心不在焉,而且还有点害羞的样子,好像不敢正眼看他。
南云秋也觉得莫名其妙,回头向幼蓉报告,
意思是,
他的热脸贴了个冷屁股,不能怪他。
不料,猛一回头,
他却看出了疑问。
正在旁边瞎拾掇的后生也在偷偷看他,目光对视之后,马上扭头避开。
嗯,那个后生居然不是侯二。
“老伯,您儿子今天怎么没来?那位小哥也是您儿子?”
“是,不是……”
老汉不知说什么好。
“爹,右橹再加把力。”
后生冲老汉喊道。
侯老汉调整坐姿,避开了南云秋的追问。
南云秋又碰了一鼻子灰,怏怏往船舱走。
再看这个后生,全身黑衣,腰间系着长带子,非常干练精神,和又壮又胖的侯二身材大相径庭。
奇诡的是,脸盘子也长得不一样,
怎么看也不像是亲兄弟。
还离奇的是,
风大浪急,船身摇晃,甲板上还是很颠簸的,但是后生两只脚竟能站得稳稳当当,像是生了根一样。
练武之人都知道,
那是下盘功夫。
靠摆渡为生的人,竟然还有不错的身手,要真是那样,上次南家哥儿就不敢欺负侯家。
他多看了对方两眼,
又想到,
或许是常年在船上讨生活,风吹日晒长年累月,自然练成的吧。
黎幼蓉不仅没安慰他,反而做个鬼脸,嘲笑他不招人待见。
“你这小刁女,真气人。”
南云秋在船舱里逗她,还伸手去挠她痒痒,结果浪头打来,船身剧烈摇晃,他不小心却触碰到一团软软的东西。
绵软而有弹性,
还有种触电的感觉。
再看幼蓉,俏脸红到粉颈,两只玉手护住胸部,一言不发,含情脉脉的望着他。
南云秋也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霎时,
臊地脸红脖子粗,不敢正视幼蓉多情的目光。
二人同进同出,
一个屋檐下,瓜田李下,难免扯扯碰碰,也都见怪不怪。
但是这回碰的不是地方,而且又准又狠,那团销魂的绵软,刚才几乎是被他抓在手里。
“咳咳……今天的风好大啊,妹妹,你冷不冷?”
黎幼蓉没好气道:
“不冷。”
“咦,我怎么感觉有点冷,还湿漉漉的,好像哪进水了。”
“哼,你脑子进水了。”
幼蓉见他不解风情,撅起嘴臭骂一通。
“哎呀,真的进水了。”
南云秋大叫一声。
只见整个船舱出现两道裂缝,河水正汩汩涌入舱内。
“船家,进水了,快来看看。”
“二位客官莫慌,风大浪急,进水也是常有的事,我来瞧瞧。”
那个后生握紧斧头,快步跑到船舱察看漏水处。
南云秋闪到旁边观瞧,
缝隙刚开始还小,此时渐渐被水流冲开,越来越大。
后生好像也很为难,挥斧砍掉桌子腿,一劈两半,塞到缝隙处,看看又薄了些,抓耳挠腮的。
南云秋看他那样子手忙脚乱,似乎不像是经验老到的船工,但是挥斧的动作却非常娴熟。
不免有些纳闷。
突然,
后生趁砍削桌腿的姿势,猛地调转方向向他偷袭而来。
动作又快有准,而且是借着刚才的惯性。
幸好南云秋已经起了疑心,稍稍有点防范,脖子下意识歪转,斧锋紧贴他的脸皮掠过。
果然有诈!
对方未曾料到,如此凌厉的必杀动作还是被躲了过去,的确是个硬茬子。
南云秋怒不可遏,趁他还未抽身,挥拳就击向对方腋下。
“嘭!”
“哦!”
杀手痛喝一声,调整身形挥斧又来。
南云秋也暗自吃惊,
要是寻常杀手,刚才腋下那拳足以让对方失去战力,哪料到人家仅仅痛呼而已。
好家伙,
也是个厉害的对手。
船舱里狭窄难以施展,南云秋刀都没办法拔出,只好赤手空拳应战,招招都以躲避为主,想把对方吸引到甲板上。
杀手很有实战经验,知道他的意图,故而始终转换身形,将他死死拦在里面。
几招下来,
他被对方步步紧逼,狼狈不堪,
南云秋被惹毛了,趁对方再次砍来的机会,顺手捡拾起半截桌子腿,腕部猛然较力,狠狠戳中其咽喉,一击致命。
杀手不仅专业,而且凶狠,在断气的刹那竟然还能掷出斧头,差点击中南云秋的脑袋。
这家伙是什么来头,
简直丧心病狂。
别看就这几下,来往拆挡非常激烈,眨眼之间就能决定生死。
南云秋气喘吁吁,让幼蓉离远点,照顾好自己,
因为,
杀手肯定不止一个。
第379章 淮水惊魂
“哥,当心船下面!”
幼蓉起身离开,刚转头就看到船底下有道白光,连忙示警。
南云秋立即明白船为什么会进水,
是下面有歹人在凿船。
他纵身翻起,两脚刚离开舱底,钢刀由下而上,追着他的脚底板就跟过来了。
好险!
南云秋的心里底线再次被刷新,这些凶手的创意,
不亚于他袭杀程天贵。
此地不宜久留,
他迅速跑出船舱来到甲板上,杀气腾腾拔出刀,等待对手的出现。
只见后面那艘快船始终跟着,不过似乎并未发现他这边的动静。
“噗嗤”一声,
突然,
刀片居然从船下面扎来,刺透平板而出,正好捅在南云秋裆下的位置,幸好他的两只脚避开了,否则有只脚就要报废。
欺人太甚!
南云秋以牙还牙,沿着平板间的缝隙,猛然也将长刀插下去,果然听到里面的闷哼声。
拔出刀来,刀尖有大块鲜血的血迹。
“老伯,赶紧摇橹。”
船过了河心,南云秋担心船沉到河底,他自己倒无所谓,要考虑的是幼蓉,还有两匹马的安危。
越快离开这里,越好。
老汉很听招呼,双臂奋起使劲摇动。
南云秋全神贯注,不知凶手还会从哪个想不到的地方,以想不到的方式杀来。
此刻,只有风声和浪涛声,
似乎一切都平静了。
走出里把地,水越进越多,船慢慢下沉了,而且还有倾覆的迹象。
南云秋心急火燎,想叮嘱侯老汉照看好他妹子,不料船头方向的水面下,突然窜出来一道黑影。
杀手竟然藏在水底下!
此刻趁船体下沉,贼人猛然杀出,扬起飘逸的水花,在空中舞动长刀旋转劈下。
“老伯小心!”
南云秋迅疾将侯老汉压在身底,自己则顺势滚落河里。
一来是为了躲避对方的突袭,二来是要看看水下究竟还有多少杀手。
他水下的本领和岸上一样过硬,
能呼吸,能视物。
果然,在船底下还有个黑衣人,从方向判断,应该是刚才被自己戳伤的那位。
此刻,
那家伙正用脚攀扶在舱底,估计脑袋浮出了船的另一侧水面,忙于包扎伤口,所以下半身还没在水下。
他悄悄潜过去,一刀结果了对方。
第三名杀手见目标落入水里没了动静,估计是被大浪冲走了,又不放心,便探出脑袋在两侧张望。
“噗!”
南云秋在水底注视着浑然不觉的杀手,踩水移位,然后瞅准好时机,奋力跃出水面,刀尖精准的楔入其咽喉。
那人瞪大死不瞑目的眼珠子,万没想到,
目标在水下的功夫,比他们还有厉害。
手中长刀无力的划过,尸体落入水中,没成想,刀尖却砍断了拴马的缰绳。
大马受到惊吓,竟然冲向河里,被大浪卷走。
南云秋确信水下再无杀手,跃出了水面,顿时气急攻心。
损失一匹马无甚大碍,可是江白的包裹就藏在马鞍旁,连同大马沉入河底。
证据又没了。
眼看平板船快要沉入河底,他顾不上证物了,此刻距离对岸还长着呢。
“船家,快过来帮忙。”
刚才一直跟在后面的船闻听呼救声,加速赶过来。
“有劳船家,等会船资双倍。”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老伯加把力,把你的船靠过来。”
侯老汉应道:
“好嘞!”
另外一匹马就在侯老汉屁股后面,南云秋跑过来解缰绳牵马,只听到老汉轻声说了句:“小心有诈。”
“怎么回事?”
“他们脸生,从来在淮水上没看见过。”
“知道了。”
南云秋解开缰绳,感激涕零的向对方船只走过去。
“来,搭把手。”
对方很客气的伸出手,南云秋也伸手迎接,再细看对方的穿戴,顿时明白:
他们都是一伙的。
这帮人也身穿黑衣,腰间系着长带子。
双手刚搭上,南云秋毫不犹豫的使用黏术,任凭对方如何用力,却始终无法挣脱。
那人方才知道上了恶当,
乖乖的任由南云秋用马缰把他绑缚起来。
“老伯,快到这艘船上来掌舵,把东西都拿过来。妹子,快过来。”
“哎,你们怎么回事,为何跑到我们的船上?”
两个船客看见船在摇晃,走出船舱才发现情况有变,喊道:
“船家,船家呢?”
被绑之人诉苦道:
“二位对不住,遇到贼人了,他们抢了我的船。”
南云秋忙解释:
“二位千万不要上当,那个船家才是歹人,意图不轨。不过已被我制住,放心,绝对把你们安全送到对岸。”
其中一人好像不大相信,凑到船家近前仔细打量,
鄙夷道:
“看你的样子,不像是恶人啊,怎么会这样?真是人不可貌相。”
等他摇摇头走过南云秋身边,突然露出袖口的利刃,狠狠划向南云秋的脖颈。
事发突然,
来势凶猛,
南云秋只觉咽喉发冷,只得向后闪身躲避。
刚躲开这一刀,背后就重重挨了一拳,力道之狠,下手之毒,
他顿时感到心口发热。
一股液体从喉咙喷出,血红一片,迎向朝阳散为颗颗红色的珍珠,又如赤红的霞光。
原来,
是刚才挥刃之人趁说话的工夫,割断了那个假船家身上的绳索。
也就是说,
这三个人也是一伙的,和刚才船上那三个死人都是一家人。
什么样的金主能一口气请到六个江湖绝顶高手?
那个金主和自己有什么深仇大恨,要斥巨资买凶杀他?
他踉踉跄跄站立不稳。
面前的第二位船客,脚上功夫绝对数一数二,起身就是连环脚,南云秋勉强侧身闪躲,可是,脚步已经狠狠砸在了他的肩头,
他踉跄倒在地上。
一连串的变化实在太突然!
这些人又个个都是绝佳身手,南云秋南征北战几年,如此巧妙的伏击,精准的配合,还真是头一回见到,
他自愧不如。
俗话说得好,强中自有强中手,能人背后又能人,论杀手的品质,这帮人当之无愧天下第一。
当然,
一年之后,南云秋还会看到更加恐怖的杀手组织,悍然闯入中州。
今天,
他算是领略到了厉害,尝到了江湖险恶。
挨对方先一拳后一脚,肌肉火辣辣的疼痛,这种疼不是寻常的拳打脚踢,而是带有内力的伤害。
三个杀手步步紧逼,
尤其是那个扮作船家的杀手,恨恨中却带有疑惑的目光,应该是在寻思刚才搭手时,南云秋是怎么把他轻松拿住的?
百思不得其解。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南云秋原地两个翻滚,在对方惊愕的注视下,没入水里。
此种境地,
水底下,
才是他的天下!
刚才那个脚上功夫很好的杀手,自恃在几兄弟中水性极好,便接过兄弟的利刃,翻身钻入水中,寻找猎物的踪迹。
南云秋用的是诱敌之计。
其实,
他并未走远,就藏在船舷一侧,等对方探头上来吸气时,愤然出拳,打击其后脖颈,
对方立时脖颈折断,惨死水中。
不料,
没等他得意,
船家看到了他的藏身之处,突然挥斧泰山压顶劈来。
南云秋顿觉一阵剧痛,后背被划开一道口子,无奈,他只得再次藏到水里。
杀戮之后,水面再次恢复了平静。
幼蓉忧心忡忡,
可是对方实在太厉害,自己不仅帮不上忙,兴许还会被对方劫为人质,只好躲在一旁偷看。
云秋哥刚才挨了好几下,肯定很疼,
小姑娘疼在心里。
自打她认识南云秋,就一直在刀光剑影中度过,南云秋没少受伤,没少遭罪,有谁能知道,
他英俊的外表下,身上刻下了一道道伤痕?
每一道伤痕,其实就代表着一次生与死的抉择,血与火的考验。
云秋哥太苦了!
如果他能放下心中的仇恨,她愿意倾其所有追随他,到一个从来没人去过的地方,没有杀戮,没有仇恨的世外桃源,
度过余生。
自从南云秋学会爷爷的七连杀和黏术以来,都是他杀人,虽然也有些挫折,但像今天这样吃亏的还没有过。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次如果能平安回去,她一定要央求爷爷,把黎山黎川兄弟叫到京城,保护云秋哥不再受伤害。
她恨透了伤害她云秋哥的所有人!
这时,
她偷偷瞥向那两个杀手,竟然发现那个船家有点面熟。
哗啦声响,
南云秋如离弦之箭再次跃出水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使出七连杀中的天女散花。
数不清的刀影,将那位正巧站在船侧的船客裹住,等影子归于平静,
那人身上已千疮百孔,躺在甲板上惨不忍睹。
扮作船家之人明显是这伙人的老大,眼看五个兄弟全部殒命,心如刀割,手足之情何以为报?
他怒吼一声,挥斧直取南云秋,
似乎要同归于尽。
光明正大一对一,南云秋则胸有成竹,尽管身上伤痕累累,仍旧摆好了架势,二人就在船头过招。
斧子的劣势是太短,但优势是势大力沉,招招虎虎生风。
南云秋则灵巧避开,趁隙出手。
对方却不是莽汉子,而是同样的灵巧,
他看见南云秋的后背殷红一片,动作有点走形,知道是刚才受伤所致。
所以,
更加有信心完成买主的任务。
第380章 竟然是自己人
“着!”
他当胸劈去,看起来力有千钧,
他相信对手不敢硬拼,肯定要故技重施,闪身避开,所以这一招也是虚招,就是要引诱南云秋上当。
不料,
南云秋却将计就计,摆出硬拼的姿态。
反正他的兵器更长,能先伤到对方。
船客一看对手想玉石俱焚,不敢使诈,只能变虚为实,斧头冲着刀锋迎击。
南云秋却及时变实为虚,兵刃甫一碰到,马上调转方向,出其不意攻打下三路。
船客发现不对,沉着果断,砍向对方长刀。
哪知南云秋这招仍为虚招,任由长刀被对手磕掉,自己却飞身跃起,大长腿突然踢向对方脑袋,
动作之快,变幻之玄,防不胜防。
对方还沉浸在打飞长刀的胜利中,脑袋结结实实挨了重脚,也重重跌倒在甲板上。
眼前金星乱飞,耳朵嗡嗡直响。
“慢着!”
当南云秋怒火中烧要结果对方性命时,幼蓉出言阻止。
等船客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被五花大绑,面前站立的姑娘,
他竟然认识。
“师妹,你怎么在这?”
“古天,你们甘受金钱的驱使,去作江湖杀手,犯了长刀会的会规,你好大的胆子!如果被爷爷知道,被陈会主知道,你知道自己的下场吗?”
“师妹明鉴,我冤枉啊,我也是奉堂主之命而来,求师妹宽恕。”
南云秋此时才明白,对方是长刀会的人,奉的是云夏之命。
难怪个个身手都如此精湛过人。
这个杀手叫做古天,
此时他还稀里糊涂,仔细看了看,没错,是在船上,刚才确实有个姑娘,怎么突然间变成黎幼蓉?
要是早看到了,双方就不会杀戮,五个兄弟也不会死在南云秋手下。
“你说是云夏,他竟然敢公然违背会规?”
“没错,否则我哪有这个胆子,不过堂主他也是迫不得已,在京城生存不容易。”
“闭嘴!他犯了大错,你不但不规劝,还替他辩解,你等着长刀会的金牌使者吧。”
听说金牌使者,
古天吓得灵魂出窍。
金牌使者也是长刀会的人,手持黎九公和会主亲手颁赐的令牌,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以不问情由,任意诛杀违规的会众。
而且,
诛杀的方式不忍卒睹。
“师妹饶命,我一时口误,绝无替他犯规张目的意思。”
“那好吧,看你还算老实。”
幼蓉相信了他。
“哥,古天也是迫不得已,就饶了他吧。”
南云秋还能说什么呢?
长刀会对他有大恩德,就是幼蓉不求情,也不好意思杀古天。
可是,
长刀会的介入,让他受罪事小,却弄丢了关键的证据,损失惨痛无法弥补。
古天听说对方饶恕了他,松了口气,艰难地爬起来,不料,
幼蓉却出言厉喝:
“跪下!”
吓得他赶紧又跪下。
“你此次行刺,不仅伤了朝廷命官,还弄丢了朝廷大案的关键证据,
死上十回都不够。
长刀会还有规矩,即严禁涉足朝廷争斗和官场纠纷。
他虽然饶了你,但是你们屡次违反会规的大事,我一定会告诉爷爷。”
古天听了,
浑身筛糠。
“不,师妹,求你了,倘若你告诉师公,我会死的更惨,而且还会遭师兄弟们唾弃。与其那样,你还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幼蓉心想,
古天应该是被云夏带偏了方向,无人及时提醒劝阻,才走上邪路,眼下肯定是真心忏悔,估计今后再也不敢违禁了。
此刻,
她突然想出个好主意。
“你慌什么?我只告诉爷爷一个人,不让他转告陈会主。你也知道,爷爷最听我的话,如果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保证这件事到此为止。”
古天当然知道师妹在长刀会的分量,连陈会主都不敢惹她。
“师妹尽管吩咐。”
“替爷爷暗中看好云夏,我看他有误入歧途的趋势。”
幼蓉把京中的地址留给他,
叮嘱他:
但凡云夏如果有过分,甚至不轨的行为,要马上报告,以免损害整个总坛的安危和大计。
古天投桃报李,主动交代,
说,
兵部的关山就是京城堂口的人,更令幼蓉吃惊。
会规说得很清楚,会众不准在朝廷任职,除非经会主和黎九公同意。
船头靠岸,南云秋又问道:
“幕后买家是不是金家?”
“是的,金一钱亲自出面,大人您也知道?”
“媒公是谁?”
古天和盘托出。
他寻思,魏大人怎么对旁门左道也很熟悉,莫非也去过旁门街?
六个兄弟过来,只剩下一人回去,古天落寞的背影远去了。
南云秋也沮丧的踏上归途。
此行是为追查矿场疑案而来,结果一事无成,还遭遇三次暗杀,死神擦肩而过。
不过,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他却得到了诸多意料之外的收获!
深入接近了南家惨案的真相,和阿毛取得了联系,识破了信王的真面目……
午后,
他方回到京城,只见京城里差官军卒多出了不少,四处盘缠可疑之人,如临大敌。
铁骑营的侍卫更是威风凛凛,左顾右盼。
南云秋不管这些,直奔御史台,
卓影叔侄看到他踌躇满志的样子,知道此行必有收获,心里很不爽。
矿场大案要是被他侦破,那他和卜峰的尾巴还不翘到天河去?
“四才,辛苦啦,灰头土脸的定是遭了不少罪,来,先到我屋里做做。卓贵,给四才沏茶。”
卓影颇为关切,拉着南云秋进了屋。
卓贵也端来了热腾腾的茶水,叔侄俩一反常态,拿他当自己人一样。
“谢副使大人关心。”
南云秋虚词敷衍。
卓家叔侄是豺狼虎豹,他已经刻骨铭心,种下了印记。
从海滨城,到西郊矿场,还有拿验尸来陷害他的桩桩件件,无不历历在目。
“此行收获如何?卜大人的差事没忘记吧?”
“唉,道路崎岖,非常难走,淮河水很奇怪,今年水量猛涨,百姓们日子不好过……”
南云秋顾左右而言他,
卓影脸色很难堪,
卓贵瞧在眼里,忍不住吼道:
“别扯没用的,江白拿到了吗?”
南云秋怼道:
“百姓的生存怎么变成没用的?你又没参与矿场疑案,关心江白干什么?他莫非和卓贵兄有关系?”
卓贵被怼得连连摇头,现在谁和江白有关系,那就是同伙嫌犯。
气氛很压抑,
恰好卜峰办完事回来,南云秋连忙跟在后面,留下卓家叔侄面面相觑,暗自羞恼。
“恩师,学生查到的情况就是这些……”
三天之内能取得如此大的突破,卜峰听完颇为欣慰,这个下属没选错。
事关重大,
南云秋请他当即去启奏皇帝,
但是卜峰却感到为难。
因为文帝明天要去清云观祈福,今天正在筹备出行事宜,估计抽不出空来。
“恩师,陛下要乞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也不该去道观呀。
清云观我知道,它宣称能考试高中,其实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把戏,糊弄人的。
陛下不会也上当吧?”
卜峰却神秘兮兮说道:
“四才,你有所不知,
清云观真正的灵验在于求子,邻近府县的百姓们都知道,
这且不算,就说礼部尚书梅礼吧,他的儿子就是前两年从那里求来的,
灵着呢。
陛下至今尚无皇子,自打去年开始,连公主都颗粒无收,所以才决定去试试看。”
这不是病急乱投医嘛!
南云秋以为那些都是坊间的传闻,不能当真,鼓捣不出子嗣,那就寻医问诊。
梅礼这混蛋也是,不务正业,一天到晚净出馊主意。
难怪京城里风声鹤唳,到处都是兵马,打着为百姓祈福的旗号,实际上是为了自己的难言之隐。
皇帝不是昏,
而是恶。
“迟则生变,恩师,陛下也不差这点时间,听完即可下旨拿人,学生情愿继续勘破此案,反正又不影响陛下行程。”
卜峰摇摇头:
“你以为有那么简单吗?梅尚书说了,要焚香沐浴,斋戒静心,那些程序繁琐着哩。陛下三天前就开始准备,今天是最后一天,谁也不敢打扰。”
卜峰很替文帝着想,见南云秋闷闷不乐,
又安慰他:
“这样吧,你不是着急拿人嘛,先将相关人等捉拿归案。我等会儿再去宫里碰碰运气。”
“如此那就太好了,学生现在就去。”
南云秋叫上何劲,让他派军卒去旁门街抓媒公,而他俩则带人浩浩荡荡杀向金家大院。
巧的很,他忽然看见幼蓉鬼鬼祟祟,也在外面乱跑,
心想,
小丫头片子肯定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于是,他便让何劲先去抓金一钱,自己则跟在幼蓉后面看个究竟。
金家是豪奢之家,京城赫赫有名的大户,一举一动都是众人关注的热点,当军卒出现在大院前,百姓们就传开了。
有的说金家犯事,要倒霉了,
有的说是遭人嫉妒,这年头做生意很难。
总之,褒贬不一。
“来呀,砸门。”
何劲很憎恨金家,想来个下马威,
结果,
人家也不是吃素的,哗啦啦跑出数十名看家护院的,手持棍棒刀枪和军卒对峙。
“是谁这么霸气,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擅闯民宅,竟然还要砸门?”
金一钱背着手,大摇大摆的走出来,不屑的望向何劲。
第381章 打上门来
“我乃御史台军头,奉命前来捉拿谋害采风使的凶手,你们这是要对抗官府吗?”
“好大的一顶帽子,可惜你扣错了人。御史台又如何,官府就能平白无故诬陷良民吗?我金家朋友满天下,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何劲噗嗤一笑:
“你姓金的罪行累累还敢自称良民,我来问你,两天前你去旁门街找媒公干什么?”
金一钱凛然心惊,
如此绝密的事情官府从何得知?
是哪个环节出岔子了?
“何军头说话要有证据,我没去旁门街,更不知道媒公是谁,你们怎么来的,还是怎么回去吧。要是惹恼了我,休怪我们到御史台喊冤,不送!”
“慢着!”
何劲打马上前,冷冷道:
“你放心,证据马上就到,所以你必须跟我们走一趟。当然,也是为了你的安全。”
“什么意思?”
“万一你也被杀人灭口了呢。”
金一钱眼皮跳了几下,知道对方是在影射望京府大牢里,金家杀人灭口之事。
“多谢你的美意,我金家光明磊落,没那么多仇人。”
“敬酒不吃吃罚酒,拿下。”
“谁敢?”
双方严阵以待,打斗一触即发。
“住手!”
金玉宝带领几十名衙役及时赶到,反倒将何劲团团围住。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何劲在销金窝被金玉宝打败过,此刻很想复仇。
“这件事和望京府无关,你们不要插手,速速离开。”
“笑话,整个京城都在望京府治下,你们御史台,不通报地方官府就擅自拿人,恐怕不合规矩吧?”
何劲气坏了:
“金都头,你喝多了吧,没听说朝廷部司衙门拿人,还要通报地方官府的。如果你再不离开,本军头就认为你是袒护金家,阻挠我们办案。”
“手下败将,敢在金府门口耀武扬威,真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有本事把你们武状元叫出来呀,爷在这会会他。
对了,他不会回不来了吧?”
金玉宝太张狂,
言多必失。
“哟嚯,如此说来,你也知道魏大人遇刺,那你也逃脱不了干系,识相的赶紧跟我们走一趟。”
“那好呀,放马过来,爷教你今后怎么做人。”
“哇呀呀!”
何劲暴脾气上来,策马上前挥刀就砍。
金玉宝不慌不忙,反手轻挑,便磕开来刀,顺势反扫过来。
何劲见来势凶猛,连忙伏于鞍桥上,侥幸躲过。
等他腾出手来改砍为刺时,
金玉宝动作更加迅猛,奋力猛击,灵活且刁钻,迫使其钢刀脱手。
“好!”
金家家丁爆发出阵阵狂呼。
何劲技不如人,没办法,旁边四名军卒连忙上前,合力大战金玉宝。
金玉宝面不改色,以一敌四仍游刃有余,很快便打败对方,
“咣当咣当!”
又是几柄钢刀落在地上。
“哈哈,御史台别的没有,就是刀多。来呀,把刀收起来,切草喂马用。”
金家家奴又是一阵大笑,把何劲他们臊地无地自容。
双方暂且僵持,形势对何劲极为不利。
“来呀,不是要抓爷吗?”
“一群虾兵蟹将,还真把自己当成人物了,信不信,爷能将你们的那身狗皮扒下来?”
“没错,穿在狗身上,也比他们威风!”
“你们再也威风不起来了,今后见一次打一次。”
金家众人作死般的嘲讽,侮辱,何劲满面通红,却力不从心,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时又听到咣一声,
有把钢刀掉在地上。
金家家奴还以为是军卒胆怯,腰刀失手坠地。
“哈哈……”
不过,
他们却惊讶的发现,那把刀不是躺在地上,而是刀尖入地有三寸深,刀身像弹簧一样剧烈震颤。
那个家奴正弯腰捡刀,顿时吓得两腿筛糠!
原来,刀尖就扎在他手腕旁,距离只有一寸的缝隙。
要是稍微再偏偏,手指头就没了。
“谁?”
“你说是谁?”
来者正是南云秋,
他跟丢了幼蓉,便匆匆赶来,恰好看到这一幕。
“魏大人,他们抗拒抓捕,还殴打军卒,恶语中伤。”
何劲找到靠山,连忙告状。
南云秋的出现,让金一钱魂飞魄散。
他做梦都认为,这个可怕可恨的采风使,死在淮河里喂鱼去了。
自己花重金募集了顶尖杀手,还是让人家逃脱了,真是阴魂不散。
他被南云秋打过耳光,所以,打心底里畏惧对方,
不自觉矮上三分。
家奴们见识过武状元的威风,蹑手蹑脚,不着痕迹的后退两步。
南云秋鹰隼般的眼睛盯着金大管事的,觉得恶心,觉得肮脏,胸中的怒火扑腾升起,
不由得爆出了粗口:
“金家上至金不群,下至你们这些虾兵蟹将,个个人面兽心,猪狗不如,没他娘半个好人,统统该死,该下十八层地狱!”
“你?”
恶毒的诅咒,将金家一网打尽,只有金一钱敢勉强发出一个字的惊问,而且声音轻若蚊蚋,
其他家奴则闭口不语。
“姓魏的,你别欺人太甚。”
金玉宝不能再躲了,吼道。
南云秋疑惑道:
“我骂的是金不群家,关你鸟事,难道你是他儿子,还是他爹?”
“你恶语伤人,粗鄙不堪,爷和你拼了。”
金玉宝面对当众羞辱,咽不下这口气,就像何劲一样,明知不敌还要出手。
不是胜败,
而是尊严问题。
极度的愤怒之下,金玉宝动作走形,腰刀直愣愣刺过来,没有半点柔韧,就像初学者似的。
南云秋决心羞辱他一番,瞅准时机,手握刀鞘迎上去,竟然来了个无缝衔接,对方的刀插到他的刀鞘里来。
然后,
他调整方向,借助刚才的惯性,成功让金玉宝松手,刀被他轻而易举拿过来。
“哈哈哈,姓金的真大方,送刀上门。”
“一物降一物,他遇到了克星,再也嚣张不起来了!”
众军卒又反过来嘲讽金玉宝。
金玉宝丢人败兴,此时色厉内荏,并不敢硬拼。
家奴见主子怂了,面面相觑,屁也不敢放。
金一钱见状,悄悄脚底抹油,溜进了院子里。
南云秋拔出刀,目光瞄准了金府的匾额,想起遭受金家的明枪暗箭,公仇私仇。
满怀盛怒,
在众目睽睽之下,脱手而出,白光飞过。
只听到啪嗒一声!
众人再看,金玉宝的那把刀已狠狠扎入匾额之中,恰恰钉在“金”字上。
现场响起惊呼声,没有再比这样更羞辱人的了!
南云秋是故意为之。
他上次当众故意羞辱金家,结果把金一钱逼出来买凶行刺,这次他要故伎重演,看看金家还能暴露出什么底细。
“好好好!不愧是武状元,身手果然了得。”
金不群迈着结实的步伐走出来,脸上看不到任何怒意,反而还拍手称赞。
初见此人,
南云秋就觉得不简单。
金家的主人身材高大,伟岸魁梧,但是走起路来却没有声响,应该是个练家子。
而且,
虽然长年经商买卖,脸上也没有风吹日晒的痕迹,却带着一种豁达通透,甚至很睿智的味道。
深不可测,
那就不妨测测。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等哪一天本使拆了金家的宅子,付之一炬之后,金掌柜再夸不迟。”
“魏大人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后生可畏。”
金不群目露阴翳的眼神,又冷冷道:
“不过魏大人可知此匾额是何人所书?”
“管他是谁。”
“此乃当今陛下御笔亲题!”
“什么?”
南云秋闻言,大惊失色,
这才发现自己闯祸了。
损毁皇帝的题字,罪名可大可小,严重的处以欺君之罪,开刀问斩也不是不可能,关键看皇帝的心情,
还有对方的态度。
“魏大人,我金家在大楚经营多年,三头六面还是有些朋友的,江湖上也都给个面子,不像你认为的那样好随意拿捏。
我不妨告诉你,
你派人上门打砸我的府邸,出言谩骂侮辱,还有亵渎陛下亲笔,我会告到御史台,告到礼部,
实在不行就去敲登闻鼓。”
金不群声调不高,分量很重,充满了威胁。
南云秋心里略显不安,反映在脸色的窘迫上。
金不群捕捉到了,暗自得意,又放缓了语气。
“当然了,魏大人,此事也不是不能商议……”
南云秋脑袋嗡嗡响。
金不群果然不是善茬,先是出言相威胁,后面这句话似乎还有妥协之意。
“哦,金掌柜还有别的说道?”
“如果魏大人现在就调头回去,从此再也不和我金家为敌,并且唯我马首是瞻,便可大事化小……”
“去你娘的!”
南云秋粗暴的打断了他,还吐了口唾沫,啐在他脸上。
他和金家是不共戴天之仇,绝对不会有妥协的任何空间。
哪怕皇帝来劝架,
都不好使。
金不群的确没料到后生可畏,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反了天,竟然不按套路出牌。
要知道,
在此种情况下,再大的官都会乖乖妥协。而且,敢冲他脸上吐唾沫的人,
还没生出来呢。
“姓魏的,你胆大妄为,桀骜不驯,敬酒不吃吃罚酒。我金某敢保证,让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金不群暴露出狰狞面目,
南云秋也不想留有余地:
“金不群,你个狗杂种,老子也警告你,你金家罄竹难书,恶贯满盈,要是不杀光你金家,老子就不是人,你还是赶紧为全家买好棺材,等死吧。”
“你?”
金不群内心震颤,唇角剧烈哆嗦。
第382章 面君奏案
二人初次见面,就摆出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玩命架势,虽然没有动手,
但话锋之间硝烟四起,
血光四溅。
远处观望之人,还以为他俩相谈甚欢,达成什么大买卖了呢。
“来人,带走金一钱,敢有阻拦的格杀勿论。”
南云秋伸手拔起地上的长刀,恶狠狠的指向金家众人,
那架势,
来一个砍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这招还真管用。
有时候,
血腥的暴力,比任何面子,任何规矩都好使。
“一钱,委屈你了,放心去吧,没有人敢为难你。”
老爷的手段和能量,他心里有数,金一钱又神气活现。
他深信,
南云秋损毁御笔,丢官罢职都是轻的,
还有,
他实在想不出原因,南云秋手头并无确凿的证据,就要和树大根深的金家拼个你死我活。
这个年轻人癫狂了吗?
“姓魏的,你怎么把我弄进去,就要怎么把我请出来。”
南云秋鄙夷道:
“放心,你立着进去会横着出来,谁也救不了你。”
闻言,
金一钱又不安稳了,偷偷转头回望,看见金不群握紧拳头,在给他信心,立刻又胸有成竹。
南云秋带人扬长而去,
留给金不群的是琢磨不透的谜。
他很不明白,
那小子无根无底的,为何要处处和金家作对,而且还不懂得转圜,给台阶也不下,非要刺刀见红。
那个腔调,
似乎有一种飞蛾扑火的壮烈,以故意自杀的劲头来逼迫金家。
此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那边,
媒公也被抓到了,南云秋让何劲把两个嫌犯送刑部大牢,因为他对望京府不放心,对兵部的大牢也不放心。
然后,
他径直赶往皇城,等待卜峰的消息。
快到傍晚,
卜峰才匆匆赶来,催促他快加快脚步,说皇帝百忙之中才抽出点工夫,等会面君要言简意赅,不要绕弯子。
南云秋心里很不满。
自己历经生死,花费二十多天才查到了结果,皇帝竟然不当回事,真让人无语。
二人刚走到皇城门口,
何劲却追了上来,上气不接下气:
“启禀大人,刑部大牢起火,烧毁了数间牢房,火势还没扑灭。”
什么?
南云秋险些昏过去,抓住何劲的衣领,
怒问:
“两个嫌犯不会又被灭口了吧?”
“那倒没有,曲大人亲自安排,将嫌犯转到安全地方。”
“那就好。”
南云秋擦擦额头的汗,生怕抓人,被灭口,再抓人,再被灭口的魔咒重演。
这下可以放心了,
刑部侍郎曲达的名声还是不错的。
“对了,他们俩将转移到何处?”
“说是转移到望京府大牢,已行文给韩大人,韩大人同意了。”
“不行,绝对不行。”
南云秋涌起了不祥的预感。
那两个人物,尤其是金一钱很关键,不能出任何差池。
他只好向卜峰求助。
卜峰接过话头,吩咐何劲:
“你去通知曲达,就说本官说的,两名嫌犯就关在刑部大牢,若是出任何问题,本官不会放过他。”
何静领命而去,
南云秋心里还是隐隐不安,虽然,卜峰的命令没有哪个衙门敢公然违抗,但是总觉得,
这场大火来得蹊跷。
“恩师,学生可能铸下大错,不知如何是好?”
“你乃本分厚道之人,不会闯大祸的,就是闯祸,此次矿场案,你功劳卓着也会没事的。”
走在皇城的步道上,
师徒俩连走边聊,
卜峰看南云秋的眼神,
充满了慈爱和欣赏。
“学生损坏了金府的匾额,金不群威胁我,说那是御笔亲题,还扬言要敲登闻鼓,告御状。”
卜峰停下脚步,
脸上不太好看。
皇帝的脾性他了如指掌,特别要面子,自尊心很强,特别是近两年,臣子们稍有任何的不敬或无礼,都会遭到无情的责罚。
其实根源不在皇帝,
而在信王身上。
大楚朝廷有个规律,皇帝只要龙体欠佳,就十分依赖信王,而信王的地位势力就水涨船高,臣僚们自然聚在信王身边。
随之而来的是,
皇帝被冷落,心里就不爽,认为臣子们要抛弃他,
所以,就会特别敏感多疑。
反之,龙体越康健,皇帝就越有掌控天下的气势,臣子们有什么逾矩之举,他也不放在心上。
而现在,
皇帝沉疴很重,十分敏感,如果金家先来告御状,对南云秋恐怕极为不利。
“金家确实不好惹,这次恐怕难度不小,不过也别慌,让我想想办法。”
从卜峰口中得知,
文帝还是皇子时,金家马队曾无偿帮助其运送兵器备战,运送粮食进京,还参与黄河决口的修葺工程。
后来文帝登基,
金家还曾出资为其修建过园林,包括赈济灾民。
文帝无以为报,便钦赐墨宝,金家风风光光的做成匾额放在大门上,
这在大楚传为美谈,
官民津津乐道。
金家的大门有皇帝墨宝镇守,文官武将都不敢恣意妄为,到门前乖乖下马下轿。
时间长了,后来的人渐渐忘记,也没人再提。
所以,
南云秋并不晓得这个典故。
商人出身的金不群很聪明,皇帝当时说只写两个字,他就选择了“金府”二字,当做门神挂于门楣,把墨宝的威势发挥到极致。
对他金家来说,
也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御极殿里,
皇帝正在梅礼的指点下,研习明天驾临清云观的礼仪和程序。
神情肃穆,举止有度,非常的庄重认真,对于卜峰的到来无动于衷。
终于暂告一个段落,
皇帝心情好像不错,
卜峰见缝插针把南云秋领过来,说起清江县的经过,还把遭遇暗杀说得很玄虚。
谁知文帝只是淡淡的说道:
“辛苦了。”
卜峰见气氛烘托得还不错,便主动先说起金府匾额的事,想要先入为主,省得金不群到时候添油加醋。
可是,
文帝还是变了脸色,恼怒的瞪着南云秋,目光凌厉比刀子还凶。
“乳臭未干,不知轻重,先说说矿场疑案的来龙去脉。”
南云秋以为此事就此不提,松了口气,便绘声绘色从头至尾,
详细道出:
“启禀陛下,
矿场疑案蓄谋已久,涉及兰陵乌鸦山,金家,工部,兵部,以及众多衙门和矿工铁匠等人员。
整个流程,
可谓相互衔接,天衣无缝,分工细致,配合默契,源源不断把兰陵的铁矿石打制成兵刃。
那些遗失的兵刃,
要么被倒卖了,要么被居心叵测之人用作招募私兵。
要不是铁匠阿牛偶然的发现,
估计永远也揭不开矿场的盖子。”
南云秋开篇明义,先简要概括,谈及其中的猫腻所在,便娓娓道来……
首先是车,
金家在乌鸦山登记的马车是九辆,然后又从歹人那里购买一车盗采的矿石,分散装入九辆马车里。
因为金家的马车做了私下改造,每车能增加一成多的容量,
那样的话,
看似九辆马车进入矿场,
实则卸下了十车的矿石。
其次是冶炼打造,
负责计量的工部官员拘泥过去的经验,不加核查,敷衍了事,便按照九车冶炼,矿工炼出生铁交给铁匠打造。
由于生铁增多,打造的兵器自然也增多了,也难怪工匠觉得付出更大,耗时更多。
最后是验收。
末端,那些兵器送到武库,按理,由两个兵部的司员验收。
如果认真验收,当然会发现兵刃多出一成,再往上追溯,就能发现症结所在。
可是,
他们没有那么做,也没有验收,不管兵刃有多少,直接交给郎官江白。
江白负责入库,但只是按九辆车的份量入库,将多出来的兵刃则藏匿起来,到时间自有金家的马车过来拉走。
也就是说,
九成入了武库,一成落入他人手中。
此种情形已经持续两三年之多,估算下来,至少损失三万件兵器。
南云秋言辞抑扬顿挫,
扣人心弦!
三万件兵器就是三万名军卒,文帝不能不放在心上。
“胆大包天!有证人证物吗?”
“有,每个环节都有证人,可是他们都被人灭口了。”
“怎么回事?”
南云秋回道:
“先是兵部司员在望京府被人灭口,涉嫌行凶的狱卒王大也惨死在府衙水塘里。
接着,
金家车夫金山在矿场被毒死,行凶者乃金府车夫头目金贵,可惜也下落不明,估计也已遇害。
然后,
最大的知情者兵部郎官江白,被凶手骗回清江县老家,县令王涧父子派人杀害了他。
江白曾留下簿册,详细记录他收受贿赂的情况,
还直言指出,
运走兵器的就是金不群家,
可惜,
该簿册在淮河上被袭杀微臣的刺客弄丢。”
“这么说,所有的证人全死了?”
“还有一个证人,就是旁门街的媒公。
他可以作证,
金府管事金一钱买凶在淮河上刺杀微臣,
金家不知从何得知,微臣是去抓捕江白的,所以提前准备。
他们这样做,用心不言而喻,
无非是担心微臣查到证据,把他们连根挖出来。
虽然证据灭失,
但足以说明,
他们也是矿场疑案的凶手。”
文帝面无表情:
“带媒公来问话。”
太监刚刚出门,迎面就奔过来两名侍卫,说御史台传话来,说,
媒公在转移去望京府牢房的路上被歹人射杀!
第383章 人心险恶
文帝闻听又死了人,
勃然大怒:
“处处被人抢占先机,证人个个死于非命,无凭无据的如何定案?”
南云秋辩解道:
“陛下,虽然人证都被灭口,但微臣从头至尾都看到过证据,听过他们的供述。
金家,工部,御史台卓影,还有兵部都参与其中,
是他们定下了阴谋诡计,联手构筑了影响大楚安危的矿场疑案。
除了他们那些宵小,
微臣还认为,
背后甚至还有权势滔天的人物……”
“还有谁?”
南云秋本想脱口而出说出信王的名字,
可是,
信王偏偏这个时候来到殿上,而且颇有深意的看着他。
“还有更大的人物,微臣也无法说清是谁,但是他能串联起诸多环节,必定位高权重。”
南云秋话到嘴边,
活生生把信王的名字咽回去。
文帝看看他,又看看神色古怪的信王,望向南云秋,
突然发飙:
“混账!信口雌黄,捕风捉影,就凭你一面之词就要定案杀人,
朕还没糊涂到那个程度。
二十余日了,什么都没查到,反而害了那么多条性命。
你愧对采风使的职位,愧对武状元的声名,简直就是废物,愚不可及。”
南云秋听了,
心都碎了。
这些日子他忙得脚不沾地,废寝忘食,还屡次遭遇刀光剑影,现在身上的伤疤还在渗血。
可是在皇帝嘴里,
他半句功劳没有,还被骂得狗血喷头,
一文不值。
他紧咬牙关,握紧拳头,努力抑制住心口狂涌的怒火,暗暗告诫自己要忍,要忍,生怕一时激愤难忍,把这帮君臣杀得干干净净。
“王弟,事情办得如何?”
“回皇兄,
臣弟已将皇陵修葺一新,还在父皇陵前诉说了大楚的兴盛,皇兄的功绩,包括对臣弟的手足之情。
得知熊家手足和睦,相亲相爱,父皇泉下有知,一定会欣慰的。
呜呜……”
“王弟莫哭,想起父皇的音容笑貌,朕也情难自禁,想他老人家了。今冬如果没有大碍,朕一定亲自去祭扫皇陵,陪父皇说说话,聆听他老人家的教诲。”
瞬时间,
文帝又换做了孝子模样。
梅礼在一旁哭得稀里哗啦,好像自己的亲爹死了一样。
文帝抹抹泪,心情还很沉重,
言道:
“此事就到此为止吧,卜爱卿负责善后,重新整顿西郊矿场。对了,朕还听说王涧父子被杀身亡,县衙也惨遭洗劫,你可知情?”
“臣知道。”
南云秋收回沮丧的心情,
心想,
何不趁此机会把南家惨案再提出来,打动皇帝,争取能重审此案呢?
“陛下,王氏父子穷凶极恶,对南家族人举起屠刀……”
他把奸猾父子如何虐待南家族人,如何损毁南家老宅,以及在南家祖坟泼粪,还有鱼肉百姓,导致民不聊生,最终官逼民反的事情详细道出。
但是,
他省略了阿毛流民作乱之事。
因为他知道,
文帝内心深处憎恨淮泗流民。
说完,他偷偷看看信王的反应,结果,
信王非常平静,好像跟他半点关系也没有。
南云秋心想,
你还装得挺深的,王涧不就是你的家奴嘛。
其实,
一开始他就应该想到信王。
记得第一次向信王说起要侦破矿场疑案的一头,即金家马车。很快,车夫就死了。
当他向信王说起一尾,即对江白欲擒故纵时,江白就被人骗回老家。
这两件事,
他记忆犹新,只跟信王说过。
“让你说王涧父子之事,你怎么又扯起南家的破事?怎么,你是为南万钧鸣不平吗?”
“微臣绝无此意!”
南云秋连忙辩解。
“只是此次路过,想起南大将军戎马半生,也曾为大楚定鼎立下汗马功劳,略作感慨而已。而且,清江浦的百姓们确实有人替南家喊冤,臣只是据实陈奏,望陛下明鉴。”
文帝脸色铁青,
恨恨道:
“荒唐,为南家喊冤不就是说朕昏聩吗?
这帮刁民不思劳作,净跟着别有用心之人瞎起哄,不严加查办,不知道国法森严。
哼!
南万钧案是钦定的铁案,证据确凿,死有余辜,无论是谁,今后都不得置喙。”
南云秋沮丧万分。
“臣弟遵旨!皇兄,四才他年轻气盛,初入官场,不知者不为罪嘛,您消消气。”
文帝龙颜稍稍转阴为晴。
“皇兄,还有一事,臣弟要为四才请罪。”
“他惹的祸还不够多吗,又怎么啦?”
“臣弟刚刚进宫时,听说四才到金府拿人,不小心亵渎了御赐的匾额,
那个金不群不依不饶,仗着过去曾对皇兄,对大楚有点功劳的份上,要来告御状!
简直是不可理喻,皇兄莫要理睬。”
信王唱的是哪一出,
南云秋没看懂。
文帝不悦道:
“他对大楚的确有功,为什么不理睬人家?此事就是魏四才的错,真是胡闹。”
转而又怒视南云秋,
恼道:
“明天你去登门道歉,要把金家的匾额重新制作好。还有,把误抓的那个金家管事放了,亲自送到金府,今后办差若再毛毛糙糙,不守规矩,朕饶不了你。退下吧。”
“微臣遵旨!”
南云秋这回丢人丢到家了。
还真如金家所料,怎么抓进去就怎么放出来,还要恭送到府上,还要道歉。
简直是奇耻大辱,
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是他不能违旨,否则昏君真会罢黜他,撵出京城,那样将前功尽弃。
小不忍则乱大谋,古人还能忍胯下之辱呢,
自己也要能屈能伸。
但是他不解的是,信王为他求情,皇帝应该能从轻发落。
因为一开始说起这个话题时,皇帝并未大动肝火。
怎么信王一求情,
反倒龙颜大怒了呢?
反观卜峰,和信王同样为他求情,结果却不一样。
他细细品咂,
渐渐咂摸出味道来了。
因为两个人求情的时间点不同!
卜峰是在皇帝心情好的时候,而信王是在皇帝刚刚大发雷霆的时候,里面的道道还挺深的。
信王爷,你明面上是为我求情,暗地里是在拱火。
出宫的路上,
他心灰意冷,深感官场险恶,人心不古。
走着走着,余光里有个身影闪过。
他转头望去,是高丽太监朴无金,好像在等他,
似乎有话要说。
这个太监最神秘莫测,也是唯一知道他真正身份的人。
但是双方都没有挑破,而且彼此还有好感。
南云秋有意无意靠过去,停在大树下假装歇息,
树后面就是朴无金。
“陛下明日要去求子,求子期间为求灵验,都会做些善事以积德求福报,比如大赦,开粥厂,或者洗冤案。如果民意喁喁,天子也不得不慎重考虑。”
南云秋恍然大悟,轻声道:
“多谢提点。”
“咱家也会暗中策应。”
“怎么策应?你知道我南家的事?”
“咱家不知道,但是陛下有内室密档,有人偷看过,所以里面肯定有记载。咱家自会提醒陛下重视此事。”
南云秋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但是,
朴无金肯定是为他好。
“公公如此帮衬在下,在下何以为报?”
“咱家不需要报答,倘若哪一天香妃娘娘有难处,还望魏大人伸出援手。”
“在下定当竭尽全力。”
朴无金言辞铮铮,大义凛然,满身伤痕的南云秋,感受到了一丝慰藉。
可是,
他万万没想到,
朴无金转眼之间就向文帝告了密,出卖了他的真实身份!
天黑之后,御极殿里才得以消停。
文帝已经掌握了相关礼仪,完成了准备工作,尽管体力不佳,精神倒还不错。
明天,
他要以虔诚的态度,宁静的内心,祈祷仙道赐给他子嗣,绵延大楚的国祚。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把江山交给野心勃勃的信王。
卜峰先走了,
然后信王和梅礼才走。
文帝瞥向王弟的背影,默默念叨: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背地里的那些事,魏四才口中的大人物,说的就是你。
你私藏兵器干什么呢?
要造反吗?
那不正好说明你自己也清楚,这皇位不该给你吗?
朕隐忍不发,先由你蹦跶。”
刚出皇城门,梅礼就挨了信王一耳光。
“你这舔狗,究竟要脚踏几只船?”
“王爷此话何意,臣不明白。”
“谁让你撺掇皇帝去求子的?他要有了儿子,本王怎么办?”
“臣冤枉!是陛下说您曾经劝他去的,臣不过是顺嘴附和,谁知陛下竟当真了。”
信王怒气冲冲,不免有点后悔。
他以前的确曾说过清云观的灵验,那时候也是无意扯到的话题,信口胡言而已,
没想到,
时隔几年,皇帝还记在脑海里。
“记住,明天到清云观,你务必和道长暗示此事,绝不能让他灵验。否则本王把你那些丑事都说出来。”
“臣一定办到。”
梅礼捂住脸灰溜溜跑了。
南云秋回到家门外,只见何劲还在等他。
“魏大人,杀死媒公之人身手非常之高,属下无能为力,还请大人恕罪!”
“恕罪?”
南云秋怒吼道:“恕什么罪?我有什么资格恕罪?都让他见鬼去吧,统统死了才好,这一切与我何干?”
何劲怔怔发呆,
自己哪里惹到他了?
南云秋到了自己家门,更加觉得伤心窝囊,也更敢抒发自己的不满。
他抓住何劲双臂,
厉声嘶吼:
“矿场案死了那么多人,我们费了那么多力气,我们在为他卖命。可是他一句话就到此为止,把案子结了,我们算什么?”
“大人,您别难过。”
“我难过?这是他的江山,我为什么要难过?哈哈哈!我高兴,我太高兴了。”
南云秋歇斯底里,放声大笑,
把幼蓉也惊动了。
还有夜色中,那个茕茕孑立的身影。
第384章 道长很饶舌
南云秋拍拍何劲的肩膀:
“好了,你早点回去吧,明天陪我一道去放了金一钱,然后再到金府赔罪。
哼哼!
这就是我此行流血流泪的收获。
既然是同甘共苦的兄弟,丢人现眼的事,你也不能落下。”
何劲闷闷不乐地走了。
仓房里,
豆大的油灯亮着,时三刚做好晚饭,南云秋默默坐下来,如行尸走肉。
破板凳拼起的桌案上,腌咸菜,拌豆腐,两个窝头,还有一小盆野菜汤。
这就是时三每天都期盼的丰盛晚餐。
时三曾经说过,一天当中,晚上最高兴,因为可以吃上美美的大餐。
时三还把筷子递给他。
“就你这点饭还不够猫吃的,我能下得去口吗?”
“没事,你尽管吃,我习惯了,一天不吃都不觉得饿。你看,在海滨城,我哪能吃到拌豆腐。呵呵,想想就觉得美。”
南云秋歉然道:
“把你接过里,我好像还是头一次来看你,过得好吗?”
“很好啊,幼蓉姐待我非常好,有吃有喝有住的,一个人自由自在。好歹是砖瓦房,比我那间茅屋,还有桥洞不知强多少呢?”
时三说起这些,并非客套话,而是出自真心的高兴,
那种喜悦,那种自然,
是南云秋装不出来的。
只有时三还保持了做人的纯真。
而他已经被江湖,被朝廷,被人世间的染缸,改变了颜色。
南云秋起身到里面的床铺看看,
那是土砖垒砌的炕台,铺了些稻草和芦苇,还有毡毯,应该挺暖和的。
枕头下面还放着小褡裢,里面哗哗作响。
“哟呵,还有不少积蓄嘛。”
“我哪有积蓄,这都是幼蓉姐给我买吃买喝的,我先把它存起来。”
“既然给你,你就大胆花嘛,你看桌上连点肉都没有,怕我照顾不起你吗?”
“不不不!”
时三手足无措,
很担心他生气。
“穷日子我过惯了,觉得挺好的,我不以为自己这是遭罪。如果哪一天你们不要我了,我还能回到过去的日子。”
一瞬间,
南云秋泪流满面!
时三原来活在被他遗弃的担心之中,并一直为此在做准备。
毕竟,
时三心目中的那个云秋哥至今迟迟没有出现,他和魏四才半点感情也没有,白吃白住这么久,心里不慌才怪。
难怪他会拒绝幼蓉的好意,不要她的钱,也不去和她一起吃饭。
他不想欠别人太多,而是孤独的守在这里,
等待南云秋的到来。
果然,时三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终于说出来了:
“魏大哥,我云秋哥什么时候能来接我?”
“你那么想见他,他那个人很好吗?”
“当然啦,
跟他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不用担心,他可厉害了,也很疼我。
说实话,
我奶奶死后,我就把他当做世上唯一的亲人。
下次要是再让我见到他,打死我也不离开他半步。
哼,
他两次说要带我走,可回回都在骗我。”
说起云秋哥,时三很骄傲。
“好,下次看到他,我帮你一起教训他。”
“那可不行,他骗我肯定是有理由的,我不怪他,我只是想帮他做点事,干什么都行。”
南云秋哽咽道:
“你再等等,他一定会回来的,他绝不会抛弃你。快吃饭吧,我走了。”
说完,
他不敢正视时三的目光,贼一样走了。
自己已经第三次骗了他。
回到家里,
黎幼蓉好心好意来安慰他,他却很冷漠,冷冷问道:
“对了,你去找黄良时,他说见过大头兄弟吗?”
“见过,黄良说大头手下有七八百人,不仅自己开荒种地,而且还四处低价收粮,规模搞得很大,还建了不少粮仓,据说有的仓库还建在山洞里面。”
“这么说,苏慕秦野心不小,绝不会仅仅满足于做海滨城的富商。”
南云秋的眼前,
浮现出苏慕秦的样子。
从一个讨口饭吃的盐工,发展为大名鼎鼎的盐商,如今又被程百龄家青睐,还暗中聚集粮食,招募人手。
究竟想要干什么呢?
闭上眼睛又想起明天要遭受的羞辱,禁不住又开始咒骂文帝。
难怪女真敢拒绝交出塞思黑!
难怪西秦和高丽属国都不拿大楚当回事!
有他那样的昏君恶主,大楚早晚江山不稳。
继而,
他又咒骂起武帝。
为何会选择这种蠢货继任皇位?
为何抛弃英明睿智的汴州城的梁王呢?
……
生不出儿子,对任何男人来讲都羞于启齿,对一国之君的文帝更是难堪。
所以,
此次去清云观,他轻车简从,选择了微服私访。
十几辆宽大的马车隆隆驶出皇城,向西郊而去,铁骑营的侍卫都扮作车夫模样。
看起来,
俨然是一家大马队。
为防消息走漏,清云观今天早上才得了信,
皇帝驾临,万万不能怠慢,要拿出最高的礼仪和规格接待。
老道长深居简出,寻常的官员很难窥其真容,甚至比皇帝还难见到。
但是这一次,
他要全程伺候。
为避免进香的普通百姓起疑,清云观单独开出一道门,专门迎接圣驾。
梅礼带着神圣的使命,提前来到观中接洽。
他很矛盾,也很尴尬,可谓进退两难,左右不是人。
此行,
既要满足皇帝一心求子的渴望,又要执行信王的命令,坚决不能让它灵验。
早知如此,自己当时何必多嘴?
思来想去,他畏惧信王,更甚于畏惧皇帝。
“道长,到底灵不灵?”
“心诚则灵,梅大人,敝观的香火之旺无人不知,求子之灵无人不晓,哪怕是文试武试,也是有求必应。”
“好了好了,道长你扯远了。”
梅礼岂能不知道,
清云观文试的灵验靠卖试题,武试的灵验靠卖大力丸,都是下三滥的手段,就别在我面前装蒜了。
“贫道出家之人,不打诳语!开山以来,敝观以普渡众生为己任,救苦救难……”
“好,停停停!”
见道长还在那装腔作势,梅礼不客气了。
“道长,信王爷托本官给您捎句话。”
“梅大人请讲。”
“有时候太灵验,未必是好事。”
道长纳闷道:
“到底是灵验好,还是不灵验好啊?”
梅礼面露不屑:
“你这道长是怎么当的?王爷的话简单明了,你竟听不出来,你小时候没读过书吧?王爷的意思是说,该灵验时就要灵验,不该灵验时,就不要灵验。”
“那到底是该灵验啊,还是不该灵验?”
“你这老道,成心跟本官饶舌是吗?”
梅礼简直快被急疯了,
怎么碰上这么个白痴。
他也不再兜圈子了,直截了当:
“不灵验,知道吗,不能灵验。”
信王其实很尴尬,巴不得文帝从此绝后,他才有兄终弟及的希望,当时也怪自己嘴欠,献什么殷勤,劝皇帝来求子。
主要是因为,
他当时收了道长不少银子,希望能让皇帝亲临道观,
那样,
清云观在大楚就是顶级道观,神一般的存在!
皇帝都来求子,要是传颂出去,老百姓还不趋之若鹜?
“无量天尊,贫道记下了。”
老道顿作飘逸洒脱的境界,
其实暗自发笑:
你梅礼不说真话,我怎么知道你和信王的图谋?
而且,
根本不用你说,道观求子,对全天下人都可以灵验,唯独不能对皇帝灵验。
否则,那是要抄家灭族的。
因为老道多年以前,曾经有过惨痛的经验教训!
无量天尊,只可天知地知……
“车驾很快就要到了,你赶紧做好准备。”
“梅大人,贫道能否和你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
“心诚则灵,贵为天子,当然不必像凡家俗人一样拘于礼节。贫道以为,娘娘们不需要留宿敝观,贫道奉上种子丹,回去按时服用即可,您看呢?”
道长心想,
留皇帝的女人住宿,万一传出去,自己有千条命也不够。
虽然,后宫娘娘都是凤体仙胎,天姿国色,但凡有识之士,谁不想吃上一口?
可是再怎么珍馐美味,
也不值得用杀头去冒那个风险。
“商量个屁!”
梅礼恼了。
“陛下的行止哪容你一个臭老道置喙,赶紧去操办吧,捅出篓子来,拿你是问。”
“无量天尊!”
老道无奈,悄悄唤过旁边的徒弟,郑重其事:
“去吩咐你精虚师兄,此次来进香的都是后宫的娘娘,千万不能胡来。”
徒弟表情古怪,点点头。
“道长,快来迎接陛下。”
梅礼冲在前面,道长紧随其后。
文帝此行虽然没带仪仗,但是前呼后拥的阵仗还是很大,光是侍卫就百余名。
再低调,
还是引起了进香百姓的围观。
大力士陈天择紧紧跟在皇帝身边,以防有人刺驾。
文帝心情沉重,抱着极大的信心而来,也是孤注一掷,最后一搏。
因为随着年纪的增长,龙体每况愈下,他和嫔妃之间的夫妻之实,少之又少,大都是在精神层面。
没有耕耘,自然没有收获,
所以一年多来颗粒无收,御医开出的滋补之药,吃了几箩筐都打了水漂。
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
他心里也清楚,单靠常规的御医药方,已无力回天,必须另辟蹊径,如果求仙送子再不奏效,还有最后一招。
那是贞妃出的主意。
如果还是无果,再去查找后宫旧档。
总之,他要穷尽所有办法。
因为,南云秋对西郊矿场案的侦办结果,让他对信王彻底失去信心。
此次来,
他带了十名嫔妃,既有入宫多年的旧人,也有刚刚入宫尚未临幸的新妇。
唉,大海捞针吧!
第385章 误入蛇窝
清云观建在妙峰山麓,藏在古松翠柏之中,绿树幽映,鸟声啾啾,春风徐徐,整个道观弥漫在云雾缭绕的香火里。
让人有种飘飘欲仙的空灵。
但是,
眼前的道长却让他大跌眼镜。
印象里,老道都是仙风道骨,鹤发童颜之辈,形貌清癯,手持拂尘。
可是,这位道长却肥头大耳,肩宽体胖,道袍下面遮挡不住满身的横肉。
不像是道士,
而像和尚。
文帝掩饰住嫌弃之意,告诫自己,人不可貌相,而在乎道行高深。
二人相见,没有按照君民的礼节,而是道士和施主的规矩。
进得殿来,
文帝牢记之前所学,先是隔空心拜,涤荡自己的灵魂。
然后恭恭敬敬,立于正殿上的太上老君像前,默念道家琴心三叠,再拈香上拜。
梅礼假模假式,
在旁边随时备询。
而老道正眼看着皇帝,余光却偷偷窥视那些惊为天人的妃嫔,强行把口水咽回。
一番繁文缛节之后,
少不了还要聊表心意,捐点香火钱。
出正殿,再进入跨院,里面是数十间道舍,比邻而建,每间房前都立着童男童女的塑像,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这就是清云观赫赫有名的送子庐舍。
十位嫔妃每人先饮下一盏圣水,换上崭新的道袍,依次进入各自的庐舍。
按规矩,帝妃要在这里停留三日方可回去。
为了子嗣,
三十日也不在乎。
跨院后面就是一排排房舍,是道士休息的地方。
大师兄精虚在清云观地位很高,也是道长的师弟,单独拥有自己的房间。
此刻,
他正在屋内静坐,双眼微闭,口中念念有词,非常的庄严肃穆。
房门被推开,
有个徒弟风风火火闯进来,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师叔,我这回真是开了眼界,那些宫女个个貌若天仙,沉鱼落雁。”
“肃静!那些不是宫女,是陛下的妃嫔,看一眼是要挖眼睛的。”
“要是能和她们睡上一夜,甭说挖眼睛,就是死也值得。”
“住口!出家人四大皆空,不能有任何凡心杂念,要是被你师父知道,定会将你逐出山门,快去做功课。”
徒弟扫兴而归。
精虚双目突然圆睁,露出赤红的眼珠,胸口急促起伏。
特别是某些不争气之处,
如暴怒的青蛙,猛然凸起,直愣愣顶起,怎么也收不回去。
只好自己先把玩一番,
去去火气。
怎奈不是滋味,它越发的挺拔,似是要挣脱束缚,在天地间游走驰骋。
刚才的小徒弟说得在理,
要是能睡上一夜,大战三百回合,千刀万剐也在所不惜。
他关上房门,撩开床铺下的席子,露出一个黑洞,里面充满无限遐想,无穷诱惑。
……
“金爷,我给您满上。”
“滋溜!”
杯中酒先在唇齿之间回流,然后顺着咽喉进入肠胃,灼热中带着清凉,一条线似的。
刑部大牢里,
牢头殷勤的给金一钱斟酒夹菜,比伺候亲爹还恭敬。
旁边新来的狱卒如坠云雾。
不过是个管事的,又不是出自权贵人家,不虐待就算是烧高香,怎么还在牢里大吃二喝,而且牢头亲自伺候?
牢头其实也不解,
他也是受人之托,要伺候好这位大爷。
“不是爷跟你吹牛,别看咱只是个管事的,法力大着呢。”
金一钱几口酒下肚,
藏不住豪言壮语:
“爷在这里坐着,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为爷奔波吗?他一个小小的采风使,芝麻绿豆大的官儿,真不知自己几斤几两,幼稚可笑!”
牢头附和道:
“就是就是,敢让金爷进大牢,有他后悔的时候,可现在该怎么办?”
金一钱啃了口大蹄髈,满嘴流油,气定神闲。
“实话告诉你,他怎么让爷进来的,就得怎么请爷出去。”
远处观望的狱卒不大相信,
没听说御史台的人,惧怕哪个商人家的管事。
管事是什么,
不过是大一点的下人罢了。
“姓金的在哪呢?”
两位五大三粗的军卒来到牢里,大声吆喝。
狱卒连忙迎上去,带到那间牢房,心想,这回姓金的可要倒大霉了。
何劲冷冷道:
“姓金的,你可以回家了,走吧。”
“这里没有姓金的,金爷倒是有一个。”
金一钱屁股没挪窝,继续饮酒,头都没抬一下。
旁边的军卒恼道:
“你他娘狗屁的刁民,敢对官差称爷,活腻味了吧,快滚出去。”
“出言不逊,该掌嘴!”
金一钱上纲上线,乜斜何劲。
何劲心里窝着火,知道这小子存心找茬。
“不要再端架子了,赶紧走吧,牢房哪是人呆的地儿?”
“呵呵,你让爷进来就进来,让爷出去就出去,今天不把话说清楚,爷绝不出去。”
言罢,
推开酒盏,回到床铺上躺下养膘,还装睡一样发出轻微的鼾声。
突然,听到一阵动静,接着,
四周全是寒意。
他睁开眼睛,慌道:
“你,你要干什么?”
南云秋鬼魅一样站在他床边,低沉道:
“来请你出去,送你回家。”
金一钱迅速恢复神色,掩饰住刚才的慌张。
他一早就得到传信,知道昨晚皇帝对南云秋一番痛斥,所以,不怕南云秋不屈服。
“爷觉得刑部大牢住着蛮舒服的,不想回去。”
说完,脸撇到一旁,屁股对着南云秋,还放了个响屁,带着没有消化干净的蹄髈味道。
何劲勃然大怒,真想抽刀切掉他的屁眼,
南云秋挥手阻止。
“你究竟要怎么才肯出去?”
“先低头认错,诚心赔罪。”
“好。”
拒绝了何劲的劝阻,南云秋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金大管事的,在下鲁莽将您误抓进来,诚恳向您致歉。”
“声音太轻没听见,你要是没吃饭的话,爷这点残羹冷炙就赏给你。”
南云秋忍气吞声,又大声说了一遍,
其实相当于道歉两次。
“你那下属没长眼睛,刚才辱骂爷,让他掌嘴十次。”
南云秋脸色阴郁难看,上次金一钱挨了他一耳光,现在借机报复,要用十倍来偿还。
军卒不忍心南云秋遭刁难,
在牢头狱卒的诧异目光下,在金一钱得意的注视下,噼噼啪啪自扇耳光。
响在他的脸上,
痛在南云秋的心里。
“金大管事的,这下总可以了吧?”
“爷刚吃饱,走不动道,马车备好了吗?”
“嗯,放心,保证不让您累着。”
南云秋陪着笑,让军卒出去备车。
“来,你俩一边一个搀扶我。”
金一钱抬起胳膊,示意南云秋和何劲搀扶他出去,极其嚣张。
忍到现在,不差这一步!
南云秋故作潇洒走过去,
他不想被人家刁难还生闷气,也让金一钱找不到得意的快感。
金一钱确实如他所料,感觉这番羞辱没有想象中那样爽,好在自己是个没有底线的小人,变着法子找那股劲。
“牢头,你看到了吧,爷说过,怎么请进来就怎么请出去,没说错吧?敢得罪我金家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百十来斤的人扛在肩上,却有千钧之重,
南云秋一步步挪动。
他绝不会想到,有一天会这样面对金一钱,面对这个参与到南家惨案的凶手。
何劲比他更难过,
不过,不是为自己,
而是为南云秋难过。
买凶之人居然让大难不死的受害者服侍,而且还堂而皇之。
想起自己的上官在武试赛场上,那是何等的威风?
查办疑案面对重重阻力时,是何等的刚毅?
面对他们这帮兄弟,甚至那些矿工铁匠,又何等的仗义?
此时此刻,却遭受如此的委屈,要是传出去该有多丢人!
他不曾知道,
丢人的还在后面呢。
金一钱走到马车旁,却不肯上去。
南云秋不知他又要耍什么花样,抬手做个请的动作。
金一钱摇摇头,皮笑肉不笑:
“听说武状元不仅身手了得,赶车的技艺也是一流,要是能为爷亲自展示一下,爷倒是愿意欣然笑纳。”
南云秋回报以笑容: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您请。”
他叫开军卒,亲自赶车,何劲抱着新制的匾额,上马跟在后面。
他能感受到南云秋此刻的心境,该有多落寞,有多凄凉!
迎面而来的风拂过南云秋的脸庞。
暮春的风该是和煦的,温暖的,但他感受到的却是三九天的风,寒冷的,刺骨的,
如同刀子一样!
现在正是午后,是吃完晌饭在家消消食的时候,街上的人不多,马车疾驰,奔腾在宽阔的大路上。
南云秋打算早去早回,
那样的话,看见的人也少,丢的人不算大。
等他到了金府附近,
却傻了眼。
大门前人头攒动,好像在开庙会,摆了很多张桌子,一字排开,桌子上都是大白馒头,粟米粥,还有喷喷香的熏肉腊肠。
引来上百个乞儿大快朵颐,享受着金家的善举。
早不赈济,晚不赈济,
金家是存心给他难堪的。
第386章 金府受辱
马车停在门口,
众乞儿纷纷抬头观看。
“这不是魏大老爷嘛,他亲自驾车,里面坐着的肯定是哪个大官。”
“那可不,武状元做车夫,车上至少是御史大夫,没准还是皇亲国戚呢。”
南云秋闻言,脸红脖子粗,望望金一钱,意思是,
你怎么还不下去?
还嫌我不够丢人吗?
现在,你们得意了,该满足了吧?
“哎哟,爷腿都麻了,动弹不得,没办法下车。”
金一钱誓要将对方羞辱到底,最后这个机会还不放过。
好,你有种!
南云秋心里暗骂,在众乞儿的惊疑声中,搀扶恶奴下了马车。
他以为,反正是最后一个动作,
忍就忍了。
刚搀扶到院门口,还没来得及松手,院子里出来二十余人,
为首的正是金不群。
“一钱,你辛苦啦,你看府上来了这么多客人。一来是为了给你压惊,二来是为了给你过寿。”
“过寿?”
“你忘了,今天不是你的寿辰嘛,昨天你还提起的,怎么进了一趟大牢就给忘啦?”
“对对对,记起来了,多谢老爷,多谢各位。”
主仆俩你一言我一语,丝毫没把南云秋放在眼里。
这种目中无人的羞辱,比棒打鞭抽还要难受。
“一钱啊,你这是从哪里雇的小厮呀,快点给人家工钱,人家出苦力也不容易。”
金不群明明认得南云秋,
却故意如此羞辱。
南云秋掉入金家的陷阱,已经没有退路,
便抱拳上前:
“金大掌柜的,在下御史台魏四才,昨日多有冒犯,今日奉旨前来登门谢罪,并赔上新制匾额,还请掌柜的原谅。”
金不群特意把宾客都请到门口,
抖足了威风。
“哎呀,魏大人要是不自报家门,我金某差点给忘了。
诸位大人请看,
他就是朝廷威风八面的采风使,昨日也不知何故擅闯我金府,耀武扬威,气焰嚣张,砸了我府上的匾额,
不知道的,
还以为咱们有不共戴天之仇。
金某好言相劝,他就是不听,芝麻大的官却摆出西瓜大的派头。
谁能想到,
昨日有多豪横,今日就有多卑微,
金某宽厚待人不想为难他,也算是给他个教训吧。”
他刚说完,
不少宾客急不可耐,捧起了卵子!
“是的是的,金掌柜的为人厚道,得饶人处且饶人。”
“听人劝吃饱饭,他那是咎由自取,好在碰上金掌柜这样的大善人。”
南云秋满脸赔笑,眼光扫过,宾客之中,
竟然有不少自己的熟人。
卓影叔侄,韩非易,金玉宝,连卜成都在里面。
这么多熟人居然没有一个替他说话,还纷纷落井下石,除了韩非易脸上闪过的苦涩和内疚,
他看到的都是幸灾乐祸。
“金掌柜的,匾额给您送来,在下就告辞了。”
“慢着!”
金不群横在他面前,
咄咄逼人:
“现在就急着走,心里怕是有委屈吧?如果是这样,那你的道歉金某不能接受。你应该知道,金某人闯荡江湖数十年,讲的是信义,靠的是面子,从不强人所难。”
“不知金掌柜的还有什么吩咐?”
“不敢不敢,金某一介草民,哪敢吩咐您魏大人?只是家奴过寿,你既然适逢其会,总得敬几杯寿酒再走吧。”
“那就多谢金掌柜的。”
南云秋心冷到极点,面子早就狠狠撕碎在地,被众人踩踏,血肉模糊。
现在还要脸作甚?
到了正堂,
金不群让恶奴上座,恶奴推辞,三番五次做足了文章,金一钱才勉强坐到主位。
宾主全部落座,可叹南云秋只能站着,
而且连双筷子都没有。
“在下祝金大管事的寿比南山。”
酒中和着血泪,
南云秋颤抖双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我金府的规矩,要连饮十杯才算是诚心诚意,金某想魏大人是有这个诚意的。”
“当然有,在下既然来登门致歉,悉听尊便。”
南云秋一口菜没吃,眨眼间十杯下肚,只觉得腹内若火灼,若炙烤。
韩非易看不下去,
起身劝道:
“金掌柜的大仁大义,魏大人也尽到心意,公务繁忙,见好就收吧。”
“闭嘴,混账东西,有你说话的份吗?”
金不群勃然大怒,当场指着韩非易的鼻子痛斥,接着又阴阳怪气,
换做轻声细语:
“非易啊,你是同情他呀,还是同情自己呀?”
堂堂的府尹韩非易竟然无话可说,低下脑袋,双肩微微颤动。
卓影正愁找不到机会,
此刻,
也对自己的下属落井下石:
“唉!现在的年轻人太缺乏教养,总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可是他不知,这个世道靠的是脑子,不是拳头,非要撞得头破血流,才知道自己的愚蠢。”
卓贵火上加油:
“那就让他撞嘛,少几个莽夫,世道还能清静点。”
“金掌柜的,在下寿也祝了,酒也喝了,告辞!”
南云秋的怒火无法用言语形容,却始终保持着笑容。
“要走可以,把匾额装上去,梯子没有,自己想办法。”
“可以。”
南云秋在众人的嘲笑声中走到院门前,在对面的乞儿中,
他却看到了时三。
时三手里拿着馒头,嘴里嚼着肉,也惊讶的发现了他。
时三刚刚到这里,听闻乞儿伙伴说起刚才的笑话,可是没想到,惨遭羞辱的竟然是南云秋。
此时,
他能做的就是吐出嘴里的肉,把手中的馒头狠狠撕碎,扔在地上。
这一幕,
被金家家丁看见了。
“小杂种,敢浪费我家老爷的善意,找死。”
“你也不看看,那个姓魏的是朝廷的官,得罪我家老爷还不是乖乖上门请罪,你算个什么东西,快捡起来吃下去。”
时三很倔强,
就是不吃。
两个家丁左右开弓,兜头一通暴打,还把他脑袋按在地上。
然后,
一个家丁捡起嚼烂的肉末,另一个捏住时三的嘴巴,使劲朝里面塞。
时三咬紧牙关,任凭怎么打就是不张嘴,用倔强而坚毅的目光凝视南云秋。
他没有力量帮助南云秋摆脱困境,只能用无声的反抗,来表达他的支持和同情。
他,尽力了。
“你们怎么打人呢?”
“是啊,他做得不对,撵走就是,不该这样对待他。”
众乞儿看不下去,见同伴遭此虐待,义愤填膺,纷纷上前打抱不平。
南云秋心酸的看着他们。
这些在世人看来无知可怜的乞儿,却比高堂上那些,自诩为仁义智慧有教养的官员,要高尚得多,
要有人性得多。
家丁见引起众怒,担心坏了老爷仁善的形象,骂骂咧咧把时三撵走作罢。
金府旁边的大路旁,停了辆马车,家奴快步跑过来言道:
“王爷,时候差不多了。”
“走吧,咱去救火。”
金府门前,何劲站在马车上,南云秋踩着他的肩膀,叠成人柱做梯子,艰难地把破匾额拆下,再把新的换上。
“不错,武状元不用梯子也能登高,有两下子。”
“那是,习武之人嘛,上蹿下跳很拿手的。”
金不群嘲讽道:
“就冲魏大人的手艺,将来哪怕是犯了法,罢了官,走街串巷挨家挨户去拾掇拾掇,修修补补,也不会饿肚子。”
“哈哈哈!”
南云秋按下最后一个楔子,俯视那些看客,笑得最为灿烂的,莫过于同僚卓家叔侄。
卜成不知怎么会出现在金家,也跟着傻笑。
“信王驾到!”
“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还乞恕罪!”
金不群慌忙过来施礼见驾,众人也纷纷见礼。
“免礼!”
信王走下马车,满面春风,欣慰的看着金不群。
“本王适才路过这里,听闻金掌柜的又在赈济饥民,颇为感慨。掌柜的一介商旅,能心系百姓,慷慨解囊为朝廷分忧,真是仁善之人呐。”
金掌柜赶紧拱手:
“王爷谬赞,草民愧不敢当。商者起早贪黑无非图个利字,但草民也深知,要常怀忧国之心,适时反哺苍生,这都是草民应该做的。”
“很好,难怪陛下也对金掌柜的屡有称赞。怎么,你请来工匠是要大兴土木吗?”
信王仰望正在忙碌的工匠,问道。
“哦,启禀王爷,是这么回事。魏大人亲自登门,给草民更换匾额……”
“混账,竟然让朝廷命官给你帮工,简直是斯文扫地。金不群,你好大的胆子!”
“草民冤枉,是魏大人说他奉旨而来,所以草民也不敢不受呀。”
“四才,是你吗?快下来。”
南云秋已经完成手上的活,都准备拍拍屁股,赶紧离开让他无比羞辱之地,
王爷此时过来,反倒不能转头就走。
这个时间点上出现,不知是真的如此凑巧,
还是精心算计好的?
对卓家叔侄,他是彻底失望。
对这位老师,他曾抱有很大的好感,却由于江白被灭口,已经失去了好感,没了尊敬。
“学生见过老师。”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灰头土脸的,还满身的酒气。”
信王很心疼,掏出自己的绢帕递过去,关切道:
“快擦擦汗,当心风吹了着凉。”
金不群站在旁边,弯着腰,诚惶诚恐。
信王顿时来了火气,似是要给南云秋挽回面子,
怒斥道:
“陛下让他亲自来登门致歉,更换匾额,那不过是一时气恼,吓唬吓唬他而已,你怎么能当真?还欣然笑纳,真是岂有此理。还不向魏大人赔罪?”
“草民知罪,草民无礼,特向魏大人请罪。”
南云秋现在已经不欠姓金的。
他此刻想做的,
就是尽快离开此地,找机会狠狠报复金家。
第387章 这就是证物
哪怕金不群跪下磕头,他也不会再搭理。
但是,信王亲自打圆场,
他不能拒绝。
“四才,金掌柜已经认错,你也别端着。
你是官,他是民,身份不一样,但都在为朝廷出力,今后说不定还要打交道。
俗话说得好,
做人留余地,他日好相见嘛。”
既然话说到这份上,南云秋只好挤出笑容:
“金掌柜不必如此,是在下唐突。”
信王笑容可掬。
“这就好了嘛,磕磕碰碰的很难免,不要闹出乱子就行。
金掌柜的,
本王提醒你,四才是本王的门生,今后你要多多帮衬才是。
对他不尊重,就是给本王甩脸子,明白吗?”
“草民谨记在心,绝不敢鲁莽。”
信王亲昵地拍拍南云秋的肩膀,
和他并肩离开了金府。
“四才,金不群是个厉害角色,来头大得很,可惜本王也不知道,他的靠山究竟是谁。或许就是倚仗他对陛下有功劳的份上,今后,还是不要惹他的好。”
南云秋垂下脑袋,
默不作声。
“你有这次挫折,也怪老师我没有及时提点。
京城复杂得很,各种关系盘根错节,就像蛛网那样有千千结。
嘿嘿,
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兴许就是同门或姻亲或乡党,你都不知道说过哪句话就得罪了谁。
今后要小心谨慎,不能像江湖游侠那样仗义使性子,懂吗?”
“多谢老师指点。”
二人分道扬镳,
各怀心思。
信王心想,吃一堑长一智,希望你今后不要再愣头愣脑的,像根搅屎棍一样,搅乱京城的秩序。
南云秋却暗自发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王爷,你也小心,不要再露出狐狸尾巴!
马车疾驰,风打在脸上,车子又非常颠簸,他感觉腹内翻江倒海,天昏地暗,那十杯酒这时才发生效果。
不等车子停稳,
他就跳下马车,钻入路旁的泥巴地上。
“哇,咳咳!”
早饭都呕了出来。
吐去秽物,他呆呆的坐在地上,时而微笑,时而啜泣。
其实,
他不恨金家,
恨的是昏君!
今天这场奇耻大辱,这场让全京城笑掉大牙的话柄,都是拜昏君所赐。
此时,他想起了朴无金的妙计:
引起众怒,报复昏君!
当晚,
他就找到彭大康和阿牛,让他们组织兄弟们,准备好刷子浆糊,待命行事,又吩咐时三,在乞儿当中营造声势。
这回,
他要主动出击,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好哥儿,心肝哥儿……”
“哥儿怕伤到娘娘。”
“莫怕,快,所有的本事全拿出来”
御极宫的花房里,一男一女,坦诚相见,在花架子上酣战。
“要飞了……”
男的实在有点力不从心……。
“废物,让本宫一日不舒服,本宫就让你一辈子不爽。”
娘娘也知道,
这种事情,骂是不管用的,只能鼓舞他,刺激他。
“红蕊,添火。”
一旁观战的红蕊应声而……。
不过她只是负责搔首弄姿,故作千娇百媚,挑逗男的,让娘娘心满意足。
实战,
明面上没她的份儿。
得知文帝出门三天,
趁此良机,红蕊保媒拉纤,让自己的同乡铁骑营小校关西爬上了皇后的凤榻。
连战三日,日日不空,而且每日都要换不同的花样。
铁打的牛儿也吃不消。
“红蕊有功,他就赏给你了。”
皇后吃饱喝足,把残渣扔给下人,歇息半晌才得意的离开花房,悄悄溜回正殿。
今晚皇帝就要回来,
好歹自己也是正宫皇后,怎么也要做做样子,不能太明目张胆对不起夫君。
“你家娘娘怎么如此贪婪,红蕊,我怕了,能不能换个人,今后不要再找我?”
“你当娘娘是青楼的娼妓,任谁都可以交合的吗?
上了娘娘的床,还想全身而退,你休想。
不过你也别怕,
此事就咱们仨知道,只要不传出去就没事。”
“可是,万一娘娘要是怀上怎么办?”
这句话提醒了红蕊,光顾着享乐,没想到后果。
主仆二人都是马大哈,
还没有男人细心。
皇帝早就和娘娘名存实亡,几年都没有碰过,而信王为了避嫌,好久也没有沾边。
那块田荒了太久,所以皇后找关西。
“你晚上出宫,去城里的药房弄点堕胎药,偷偷带进来,就放在葡萄架下的木孔里,有机会我自然会过去取。记住,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关西这才得以撤退,
一瘸一拐的离开战场。
三日的静修,
文帝觉得脱胎换骨一般。
尤其是服用了道长亲自炼制的安神补精丸后,感觉龙体轻盈而有力,脚步稳健而坚实,整个像是换了个人。
此行可以说是乘兴而去,
乘兴而归。
按照道长的安排,接下来他要坚持服用丹丸,强身健体,继续和妃嫔们玩游戏,达到采阴补阳,延年益寿的目的。
再过两三个月,幸运的嫔妃们或许就应该有动静了。
别说,
丹丸还真管用,回宫后才吃了两天,身体就有了反应。
他唤来太监小猴子,陪他去到贞妃那里,他要试试看,找回昔日雄风。
“陛下,大事不好!”
春公公呼哧呼哧追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摞子纸。
“什么事值得大惊小怪的?”
文帝正在兴头上,被老阉狗搅扰,非常不爽。
“有人借南万钧案造谣生事,全城都传遍了。”
文帝接过纸张,
朱红的笔迹赫然入目:
满门惨死,族人遭株连,南万钧之案有冤屈。金韩伎俩,白贼以怨报德,大将军之死待昭雪。
玄衣社早上就接报,说,
一夜之间,内城,外城很多地方,都被人贴上这种鸣冤书,官署衙门也无一例外。
“给朕搜,全城搜捕,拿住张贴者就地正法,所有鸣冤书悉数焚毁。”
文帝咆哮道。
春公公却面露难色:
“陛下,这些纸可以烧掉,可张贴之人难以缉拿。他们都是半夜三更行动,来去如风,组织有序,没留下任何痕迹。”
文帝迷茫了,束手无策。
春公公说得对,
幕后之人既然敢张贴,就不会留下蛛丝马迹。
“陛下,奴才倒是以为可以拿住张贴者,这就是证据。”
说话的也是太监,姓冬,隶属于大内总管,因脑子活络而且尽心尽职,去年被皇帝相中,还曾当面夸奖过。
为此,
老大春公公醋意大发,决心要修理这个下属。
后来文帝把这茬给忘了,
小冬子没少吃苦头,挨整被批,为了生存,只得委曲求全,假意顺从听话,又花钱贿赂,暂时骗过了总管。
但是,他一直不甘寂寞。
今天遇到了大好的出风头的机会,当然不肯错过。
“哦,证据呢?”
小冬子晃晃手中的刷子,言道:
“此乃马鬃短刷,通常用于匠人补锅修盆,垒墙砌砖之用,寻常百姓人家不会有此物。一夕之间张贴全城,张贴者定然就在城中,而且九成就在外城。”
文帝饶有兴致,好奇道:
“有何依据?”
“奴才查访过,内城之中近日无营造工程,也无作坊匠人集中。所以,这么多的短刷只能在外城,比如,工部衙门修园子建楼厦,兵部衙门冶炼铸造等。”
“思虑清晰,推断合情合理,听起来颇有道理。”
文帝若有所思,又道:
“朕记得去年也曾有个太监叫,叫……”
“陛下好记性,正是奴才小冬子。”
“对对对,就是你,你要是能找到张贴者,朕提拔你做大内副总管。”
“奴才叩谢天恩!”
春公公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活剐了这个狡猾的手下,有点机会就要冒头的混蛋。
又被他给骗了。
其实应该怪自己无能!
接到探子的禀报后,他只顾在皇帝面前表现邀功,抱着一摞子纸就走。对于现场遗留下的小刷子,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但是,
小冬子在进宫面圣前,进行了走访调研,从而才得出结论,认为张贴者在外城。
机会从来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春公公不懂这个道理,
但是他却懂得,任何人都不能染指他的权力,影响他的地位。
哼!你不是要在皇帝面前露脸吗,咱家会让你现眼不可。
小冬子也不是横空出世。
他在宫里呆了十几年,宫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他都有一本帐。
他聪明,反应敏捷,而且很有抱负,瞧不起春公公,也不愿接近,更不像其他那些同行去行贿送礼,
故而一直被压制。
他很清楚春公公的为人,无能,贪婪,妒忌心极强,但是有信王和皇后两个强大的后台,
要想扳倒春公公取而代之,必须反其道而行之,专门和春公公对着干。
比如皇帝宠爱的贞妃,
他极力讨好,和小猴子也结为知己。
还有春公公最为憎恨的朴无金,
他却经常跑过去示好拉拢。
小冬子的计划是:
抱住文帝的大腿,拉上贞妃和小猴子,香妃和朴无金,建立自己的势力,和姓春的抗衡,直到爬上大内总管的宝座。
否则,他只能跟在春公公后面做跟班的,
那样,
做太监还有什么意义?
第388章 内斗
关西还没好利索,腿脚仍有点飘浮,刚走到宫门口就被朴无金盯上了。
朴无金暗自发笑,
哼哼,
管不住胯下的那点东西,还是挺遭罪的。
花房外,
关西和红蕊贼头贼脑的勾当,也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悄悄跟在后面,要一探究竟。
宫里那些丑闻秽事,几乎全在他的视线里,他很同情文帝,因为所有事都只瞒着皇帝一个人。
但是,
他的所作所为并非为了皇帝,
而全然是为了香妃。
信王早就垂涎香妃,多次暗示均遭拒绝,四年前最为得势时,竟然借酒遮脸,公然轻薄香妃,被他强行阻止。
自那以后他就知道,
有朝一日信王若是主宰大楚,那就是他和主子的末日。
死,他浑然不惧,
但是他发誓,
要拉信王做垫背的,要搞得他身败名裂。
为此,他需要掌握任何和信王,皇后有关的所有丑事。
大不了同归于尽。
“朴公公,您这是要出门吗?”
“是冬公公啊,香妃娘娘嘴巴馋了,想吃家乡的点心,咱家出去买点。”
关键时刻被人打断,朴无金很是恼火,
但他知道小冬子的重要,于是编个谎话,停下脚步。
小冬子对他极为信任,便告诉他刚才发生的鸣冤书的事情,
想听听他的主意。
朴无金暗暗吃惊,
若是照这样查下去,南云秋作为始作俑者,必定会被揪出,必须要再帮一把。
“冬公公,咱家问句话,到底是抓住张贴者重要,还是扳倒春老狗重要?”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当然是扳倒春老狗重要,咱家和南家又没有交情,鸣冤书关人鸟事。”
“既然如此,你现在就着急忙慌的去捕人,未必能捕到。
捕到了,
人家未必会承认,就算是承认了,你也未必能坐上副总管宝座,哪怕是坐上了,还是要看老狗的脸色行事。
这是您想要的结果吗?”
面对环环相扣的分析,小冬子才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
“那朴兄的高见呢?”
“此事须慢慢来,要让老狗知道你的想法,这样的话,他才会去做文章,千方百计阻止你立功。到那时,老狗破坏查证,阻挠陛下旨意的罪名,不就成立了吗?”
小冬子如获至宝。
“妙妙妙,如此既勘破此案,又能让老狗的嘴脸暴露在陛下面前,一箭双雕,多谢多谢!”
“不客气!”
朴无金加快脚步追出宫门,
好在关西腿脚不灵便,还在前面踽踽而行,边走边回头观望,担心被别人发现。
拐过一条大街,关西走进路口的那家药房,半炷香之后才出来。
朴无金则闪身进去,花了点钱就打听到:
关西买的是堕胎药。
他灵机一动,要伙计赶紧给他配置安胎药。
办妥之后,
他雇辆马车赶到外城,来到南云秋的院子外,把半张残纸从门缝里塞进去,然后匆匆离开。
他还要赶到葡萄架下,去施展调包之计。
……
掌灯时分,矿场隔壁的居住区里,彭大康在和兄弟们喝酒闲聊。
这阵子,
御史台接手矿场整肃之事,大伙无事可做,成日聚在屋里吃吃喝喝,倒也痛快。
昨晚,
他按照南云秋的吩咐,带领兄弟们张贴鸣冤书,非常的卖力。
但是,他也很鸡贼,留了个心眼。
那个马鬃短刷,
是他故意遗留在现场的!
自从身份和罪状暴露后,他们就被南云秋死死捏在手心,内心还是挺挣扎的。
他们表面上唯唯诺诺,
实际上却始终还存有挣脱束缚,大家从此井水不犯河水的念头。
特别是听说了南云秋被金家羞辱的笑柄,说明武状元也势单力薄,未必能做他们在京城的靠山。
他想,
如果官府顺藤摸瓜,通过短刷查到他们,那就看南云秋的了。
如果他们不被追究,说明这座靠山还是可靠的,反之,那他们只有供出南云秋。
如果南云秋被罢官下狱,他们自然就能摆脱束缚,继续招募人手,潜伏京城。
“老大,怎么闷闷不乐的,来呀,走一个。”
彭大康咂摸着苦辣的浊酒,
心里又隐隐不安。
武状元功夫绝顶,为人还很厚道正直,讲义气,又救过他们兄弟,绝对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
可是,人家毕竟是官,他们是流民,是乱民,
官匪能处到一块去吗?
猫和老鼠能成为朋友吗?
他自斟自饮灌下几大口酒,迟疑,徘徊,拿捏不定。
也罢,不去管他,南云秋又不是神仙,绝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啪!”
一根箭矢精准的扎在木桌上,箭镞入木三分,紧贴着他的酒碗。
“谁?”
屋里顿时乱作一团,纷纷抱住脑袋不敢露头。
彭大康仗胆抬起头,赫然发现,箭矢是透过窗户上的空隙射入。
空隙很小,人家还能精准的穿过,而且又狠又准。
用意很清楚:
对方可以指哪打哪。
如果要想取他性命的话,自己早就脑浆子流一地了。
箭尾还绑着一张纸条,
彭大康取下看过,酒意全无,独自走到屋外。墙上黑影落下,吓了他一大跳。
来人正是南云秋。
“魏大人,您,您怎么来啦?”
彭大康做贼心虚,话都说不利索。
“你说呢?”
南云秋紧贴着他,鼻腔里的怒火都能喷到他脸上。
“小的实在不知,还请大人明示。”
“为什么要把短刷扔在现场,说。”
那是来自丹田之间的怒喝,
声音虽轻,那种凌厉的狠劲,却让硬汉彭大康也不自觉的颤抖。
对方用的是扔,而不是丢,分明识破了他是故意为之。
关键是,
那样一个微小的破绽,对方是怎么知道的呢?
“以为我在金家受辱从此会一蹶不振么?
以为靠这种雕虫小技,就能逃出我的掌心么?
我告诉你,
我能把你们从罪恶的泥潭里拉出来,就能再将你们推入泥潭,送到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你以为就我一个人在战斗吗?
错,
我背后是个强大的组织,强大到能够将二烈山化为齑粉。
你信吗?
我能在片刻之间让屋里那几十人粉身碎骨,还能全身而退。”
南云秋满怀愤恨,连珠炮般的质问。
感觉一言不合,就能动刀子杀人。
“魏大人,小的知错了。”
彭大康噗通跪下。
他相信南云秋有绝对的实力,也有杀戮的决心。
“知道猛虎扑向猎物时,要压低身段朝后面缩缩吗?
那是为了发出更猛烈的扑杀,
你很快就知道,在金府受辱,就是我发出猛烈扑杀的那一低身后缩。
如果你们继续和我耍什么心眼,
那么我将首先扑杀你们。”
“不会,绝对不会!今后若再三心二意,我彭大康就不是爹生娘养的。魏大人,接下来要如何,您尽管吩咐。”
彭大康服帖了。
“如果不出所料,很快玄衣社就会查到这里来。所以,你和阿牛要提前做局,演好戏,骗过他们,具体是这样的……”
南云秋走了。
为了保护矿工们的力量,
他准备将朝廷注意力引到楚州人身上。
上次他禀报过,因奸猾父子荼毒南家族人,当地百姓义愤填膺,昏君肯定相信这一点,但是又无法确定是谁。
他对朴无金深怀感激,
送来的消息太及时太周到。
朴无金从小冬子口中套出底细,知道那把短刷遗留在刑部衙门。
如果是不小心遗失,一定是在刷好浆糊之后,随手丢在地上,是平躺着的居多。
而那把刷子居然是插在土里,而且距离鸣冤书张贴的位置较远。
除了故意如此之外,
没有别的解释。
彭大康的反复让他极为气愤,原本是想狠狠教训一番,杀杀他们的气焰,终究还是忍住了。
那支箭矢应该起到了震慑作用。
朴无金的消息,让他在彭大康面前扮演了能掐会算,有如神助的形象。
估计彭大康今后再也不敢生出异心。
但是,
他也隐隐感到,
这场由自己主导的南案重审计划,注定会阻力重重,艰难坎坷。才刚开始就发生巨大挫折,恐怕就是个信号。
不过,
他无所谓,再艰难险阻也要跨越。
因为,这是他毕生的目标,
是他活着的意义。
“好,小彘子功不可没,没了证据,看他这个叛逆还怎么跟咱家斗?”
“多些总管夸奖。”
小彘子是春公公的手下,被他派到小冬子那里窃听调查的计划,而且还拿到了证物。
得意忘形之下,
他亲自点火,将那柄短刷烧成灰烬。
证据丢失,他就成功了一半。
“咦,这把短刷你是从哪找到的?”
春公公突然起了疑心,
心想,这么重要的证物,
怎么轻易就被小彘子拿到了。
“费了老鼻子劲,属下亲眼偷看到他把短刷包裹起来,塞进长靴里,别人根本看不出来。也就是属下聪明,然后又瞧见他把长靴放到柜子里,埋在被褥里面。”
小彘子添油加醋,把牛皮吹上了天。
这下春公公放心了。
“西郊矿场居住区的矿工有作案嫌疑?”
春公公默默念叨,也很纳闷,小冬子这么快就查到了张贴者的身份,
打心底里,他自叹不如。
越是如此,越要尽快设法除掉小冬子。
下属怎么能比上司还聪明呢?
这不符合官场的逻辑!
第389章 竹篮打水
“小彘子,还有件奇功你要不要立?事成之后,你的那份例钱,今后就自己留着花吧。”
“多谢总管大人,任凭总管差遣。”
“吃完晌午饭,你带领几名探子乔装打扮,去西郊矿场走一圈。
记住,
不许有官差的妆扮,但是官差的气势丝毫不能少,懂吗?”
小太监疑惑不解:
“总管,咱是要抓那帮矿工吗,他们穷得叮当响,哪有银子可以敲诈?”
“放屁!
要抓他们为何要乔装?
再者,咱家视金钱如粪土,何时要过别人的银子?
难怪其他公公都说你不仅是属猪的,而且就是一头猪。
你们去那的目的不是抓,而是放。”
顿时,
春公公化作清廉的使者,义正词严。
“属下实在听不明白,要是放的话,咱们不去不就行了吗?”
“蠢货,果然是头猪!你们去那的目的就是把他们吓跑,证据没了,嫌犯也跑了,那个狗杂种姓冬的还如何破案?”
“高高高,总管大人果然是老奸巨猾!哦,不是,老谋深算呀。”
“别拍马屁,快去吧。”
春公公沉浸在马屁的熏陶中,小彘子虽然蠢,但是招人喜欢。
再者,
没有蠢的下属,哪能凸显出上官的聪明。
今后再招下属,一定要比自己蠢上十倍才行!
小彘子带人刚出宫不久,
冬公公就接到了朴无金的信号,马上带齐人马准备出宫抓捕张贴者。
春公公恰巧撞见,
连忙拦住队伍。
“总管大人有何吩咐,还请示下。”
“小冬子,此事干系重大,你在陛下面前立过军令状的,务必要慎之又慎。咱家作为你的上官,自然不会与你争功,祝你马到成功。”
“多谢总管提携。”
冬公公担心时间来不及,急于出宫,而春公公恰恰相反,
他要尽量为小彘子争取时间。
“慢着!小冬子,天气这么冷,大伙怎么能单衣单裤的,快把袄子穿上,当心着凉。”
放你娘的屁!
冬公公暗骂。
现在是暮春,马上入夏,大伙头上还渗着汗哩,再把袄子穿上,恐怕痱子也要捂出来。
没办法,
上官的关心不能不执行,只得让人把袄子拿来。
穿好之后,
大伙觉得胸闷气喘,可是春公公还要给大伙饯行,喝杯酒再走,而且破天荒的挨个碰杯敬酒。
小冬子气得牙痒痒。
这他娘的又不是从军出征,喝哪门子壮行酒?
足足折腾有两刻钟的工夫,春公公才在下属问候他千百遍祖宗的份上,让开了通道。
皇城距离外城西郊不算太远,
等他们骑马冲出内城时,小彘子腿脚很快,已经距离西郊矿场不足二里地。
马蹄声起,弄得鸡飞狗跳,小彘子故意把动静搞得很响。
目的就是要打草惊蛇。
这时,
前面路口有片荒废的民宅,从里面蹿出来十几个人,都是粗布粗衣的外乡人打扮,慌慌张张的。
看到杀气腾腾的马队,这些人拎着大包小包一哄而散。
“小乞丐,他们是什么人?”
小彘子看见旁边有个捡破烂的乞儿,问道。
“不清楚,听口音像是楚州那边的人,好像是前天就在这里落脚,鬼鬼祟祟的不像好人。”
“哦,不去管他,快去居住区。”
小乞丐呵呵一笑,继续原地等候下一拨人。
果然,
一刻钟之后,大队人马风驰电掣而来,为首的正是全速赶来的冬公公。
面对冬公公的提问,
小乞丐把刚才的情况又重演一次。
等怒气冲冲的人马走后,扮作小乞丐的时三扔掉破烂,赶紧奔回去向南云秋报信。
“我等没有犯法,你们凭什么抓人?”
“官差拿人自有拿人的道理,尔等无需狡辩。”
小冬子发现矿工们还在,庆幸自己来得不算晚,遗憾的是,
在这个环节上,
没抓住春公公的把柄。
不过就凭小彘子偷走证物,照样可以在皇帝面前参老狗一本。
“爷问你们,昨日夜里你们在哪?矿场给你们的马鬃短刷又在何处?”
彭大康胸有成竹,回道:
“昨夜我等都在房里睡觉,哪儿也没去。至于短刷,我等也觉得奇怪,大伙的刷子全丢了。”
“哼哼,怕是刷浆糊的时候落在刑部衙门了吧!”
冬公公得意的哼哼,
突然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说什么,全丢了?”
“是啊,全丢了。为此,我等还去望京府衙门报案,捕快们也在找呢。”
冬公公傻了眼,
自己就捡到了一柄,
他们怎么全丢了?
“你们是在耍爷玩是吧,丢一把刷子就去报官,你当府衙闲得蛋疼吗?”
彭大康默念南云秋教给他的台词,
哭诉着解释:
“官爷有所不知,
昨日午后有一帮子外乡人,好像是楚州那边的口音,来借对门铁匠家的大锅一用,说是要熬浆糊,还给了两百文钱,蛮爽快的。
可是等他们走了,
大伙才发现晒在屋前的短刷全没了,还有几双鞋子也不翼而飞。
过几天矿场兴许就要开工,兄弟们没了刷子,定会被官老爷责罚,
大伙一合计,肯定是那帮楚州人干的,这才去报的官。
官爷要是不信,
诺,这是府衙给的证明。”
冬公公接过一看,上面写得明明白白,
气得差点吐血。
“狗日的小彘子,狗日的春老狗,你坏了咱家的好事,走着瞧!”
冬公公急忙回去告御状,
他们刚走没多久,那帮所谓的楚州人就回来了,也是大康手下的矿工。
“混账!”
文帝听完冬公公的回奏,当场大发雷霆,指着春公公的鼻子破口大骂,还抬脚将他踹翻。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奴才,该当何罪?”
“陛下,奴才冤枉,奴才和此事毫无关系。”
春公公哭哭啼啼,装作无辜的样子。
他一进来就看见小冬子和皇帝窃窃私语,便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种罪行,
打死也不能承认。
他清楚,皇帝向来避讳谈及南家惨案,如今南家族人和淮泗流民搅在一起,更触痛了皇帝第二根神经。
即,
淮泗乱民问题。
“来龙去脉小冬子说得很清楚,你指使手下偷走证物,还故意派人惊扰,致使张贴者逃散无踪,证据确凿,还敢抵赖?”
春公公以头抢地,眼泪汪汪:
“小彘子所为,奴才并不清楚,
不过奴才听说,
他和小冬子向来不和,曾在奴才面前哭诉过。
奴才并未袒护他,还以大局为重,劝导他和同侪和睦相处,或许他没听进去,怀恨在心,这才丧心病狂故意捣乱。
奴才是冤枉的,
奴才还曾给小冬子壮行鼓劲,小冬子可以作证。”
文帝转头看看小冬子,
小冬子很委屈的点点头。
“如此大案,你行事不密,思虑不周,导致消息泄露,嫌犯脱逃,你也难辞其咎。”
小冬子跪下请罪,
非常的沮丧。
原本是妥妥的一石二鸟,现在却鸡飞蛋打。
今后,如果没有其他的立功表现,大内副总管的宝座,恐怕要失之交臂。
果然,
文帝不提此事,却派玄衣社去抓捕小彘子。
春公公暗暗朝心腹海公公使个眼色,海公公心里有数,
明白:
枯井里的小银子今晚要有伴儿了。
虽然在属下面前挨了揍,丢了面子,但是成功的破坏掉小冬子的计划,挨顿打太划算。这样一来,海公公将会更卖力干活。
因为海公公也一直垂涎副总管的位子。
春公公恨恨的瞥向皇帝。
他多少回焚香祈祷,诅咒皇帝早日驾崩。
信王登基,他就是开朝元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奇怪的是,
这个半死不活的药篓子,生命力特别顽强。
多年来,
文帝多次处于濒死的边缘,眼看就要吹灯拔蜡,每次却又奇迹般的好转,比那些活蹦乱跳的臣子活得还长。
再这样下去,
自己未必能熬得过他。
“陛下,信王有急事觐见。”
“宣!”
信王迈步进来不谈公事,先拉家常,皇兄长皇兄短的,打起了亲情牌。
西郊矿场案曾让他一度张皇,尾巴暴露在朝野面前,可是文帝却及时踩刹车,不了了之,
他大喜过望,
犹如劫后余生的感觉。
可是,
南云秋已经把真相勾勒出来,文帝为何不理不睬呢?
他吃不准其中的深意,所以来探探口风。
“几日不见,皇兄气色好了很多,臣弟恭喜皇兄。”
“是吗?”
“没错,您照照镜子,脸色白里透红,气息也非常平稳均匀,看来清云观的丹丸的确奏效。”
文帝揽镜自顾,
好像确实如此。
“皇兄龙体康健,此乃天大的喜事,臣弟也颇为高兴,也不枉臣弟天天为皇兄祈福。”
信王的眼泪说来就来,声音哽咽。
文帝看了也很感动,柔声道:
“难为你了,赐座。”
信王就坐,这才开始正式的话题。
“启禀皇兄,铁骑营在城内发现不少乞儿传唱歌谣,似是为南案鸣冤叫屈,还鼓噪说要重审。臣弟想,事关者大,必须当面启奏。”
文帝拍案而起。
“这帮顽民,吃了上顿不知下顿,还有心思染指朝廷大事,和昨夜的鸣冤书如出一辙,背后必有歹人指使,真是可恶。南万钧案证据确凿,朝野皆知是铁案,幕后之人此时发难,究竟是何居心?”
信王闻言,心里大安。
皇帝如此定调,绝不会重审南案。
两桩事情接连发生,
他的脑海里骤然浮现出幕后之人的样貌。
第390章 时三失踪了
“不知皇兄发现没有,鸣冤书和传唱歌谣,都是魏四才从楚州回来之后发生的,里面是否存在关联?要不然也太巧了吧!”
信王把祸水引向了南云秋。
文帝点点头:
“你分析得颇有道理,
朕原来也怀疑他,不过玄衣社已经查明,是清江县南家族人和那些乱民联合所为,
他们才是幕后之人。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南万钧死了多年,竟然还有人替他摇旗呐喊,
朕只恨他死得太迟。”
“皇兄莫要难过,龙体要紧。”
“说起这件事,朕也有过错,当年就应该听你的话,快刀斩乱麻,把那些不听话的,生出异心的悍将,早点一股脑端掉。”
信王听了心里打鼓。
不禁回想起那个时候,
自己趁文帝奄奄一息放权给他之际,编造各种理由,杀掉了一大帮将领。
至于南万钧,
要不是皇帝念及旧情,一直不松口,也早就除掉了。
现在提及此事,是赞赏啊?
还是有别的用意?
文帝悄悄瞥了他一眼,掩饰住笑容,继续言道:
“当年一道打江山的确不易,
朕也想和他们共享富贵太平,可是,
他们贪心不足,身居高位,仍抱怨朝廷,抱怨朕赏赐得不够,提拔得不快。
唉,不谈那些伤心事了。
总之,
任何想要为南家翻案者,定要严惩不贷。”
“臣弟明白,臣弟现在就去布置,将那些蛊惑人心的乞儿抓起来严办。”
“算了吧,他们也是受人利用,为了换几顿饭糊口而已,没必要为难他们。你们铁骑营的职责是,挖出幕后之人,并严防歹人借机发难。”
“臣弟领旨!”
信王心花怒放。
此来一是为探探西郊矿场案的动静,文帝闭口不提,看来的确已经结案束。
二来是探探南家惨案中皇帝的态度,
结果,
皇帝比他还气愤,这样的话,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唯一遗憾的是,
南云秋从他指缝中溜走,未能顶起幕后之人的锅子。
文帝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这种琐事需要劳驾你堂堂王爷亲自进宫吗?
幼稚,真当朕老糊涂了。
提起南家惨案,
他又想起南万钧,眼前全是当年披荆斩棘,浴血奋战的往事。
南家之案是他和南万钧自导自演,与信王毫无关系,信王为何如此关心?
莫非他参与其中,
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万钧兄弟,你究竟在哪,是死是活,你可知,我多少回在梦中呼喊你的名字?
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要看嫔妃们肚子的进展。
是否怀上龙脉,
将直接影响他的下一步计划。
两桩事情,尽管在京城的百姓中掀起一阵波澜,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对于朝廷而言,
却如同一颗小石头子,丢在滚滚黄河水里,没有半点声响。
南云秋事先有心里准备。
可,
事到临头还是忍不住腹诽皇帝。
到底南家惨案有无冤屈,好歹发个声音,出来说两句。
文帝装聋作哑,
越发说明心里有鬼。
第三招他已经酝酿好了,准备亲自出马。
程天贵临死前,交代了关于官盐数量的破绽,金贵被灭口前供述,太平县的那场劫案刚刚发生不久,韩非易就突然神兵天降,亲自实地勘察,还联手金家马队,大战扮作山匪的河防大营官兵。
南云秋认为,
里面有很多破绽。
首先,韩非易不可能及时出现,除非真的凑巧,当时他就在太平县公干。
再者,望京府的花名册上,为何不见了那天战死的捕快名单?
是被人抹去了,
还是韩非易根本就没有去太平县?
只要朝廷愿意重审,他可以去寻找证据。
门轻轻被推开,有个身影飘然而入,点燃油灯,突然看见了他,大声惊叫:
“啊,你怎么在这?”
“废话,这是我的家,我凭什么不能在这?”
“你想吓死我吗?在家为什么不点灯?”
“我乐意,我怕点灯费钱,管着嘛?”
南云秋佯装生气,
故意挑逗幼蓉。
他回家之后发现她又不在,也无心点灯,便黑灯瞎火在屋里想事情,看到幼蓉鬼鬼祟祟进来,存心捉弄她。
“这么大火气,好像谁踩到你尾巴似的,有什么事尽管说,别跟看贼一样盯着人家。”
“做贼心虚,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嗯,我去看时三了,他不在。”
南云秋觉得好笑,
去时三那里就几十步远,而且人家还不在,就更不需要这么晚归了。
幼蓉脸色稍微有些不自然,
重复道:
“他真不在,连续两天都不见人影,我正想和你说这事呢。”
“少拿时三当幌子,他不在肯定是……”
南云秋陡然而起,幼蓉鬼头鬼脑的事已不重要,时三两天不在家,
是个不祥的兆头。
他让幼蓉早点歇息,自己去找时三。
的确,木门是锁着的,
他拧断门锁,屋里的灶台是冷的,被褥凌乱,不像是有事外出的样子。
可是,枕头下那些散碎银两却不见踪影。
他不相信时三会离开京城,因为没别的地方可去。
再者,
时三心心念念等待云秋哥,绝不会不辞而别。
会不会和传唱的南家歌谣有关,被官差抓起来了?
恐怖的念头闪过,
南云秋一刻也不敢耽搁,当即跑到观前街寻找。
时三常去那条街,夜市还开着,
可是找不到任何乞儿。
这么多乞儿同时消失,更加剧了他的担心,在担惊受怕中熬过漫长的夜,时三依旧没有回来。
他早饭也顾不上吃,骑马在外城寻觅,终于在有间客栈附近看到两个乞儿。
听到马蹄声,
那两人还惊恐的回过头看看,他们在金府门口见到过南云秋。
南云秋掏出几文钱,就得到了令他愤怒的结果。
乞儿说,
他们传唱鸣冤书的当晚,很多同伴便被望京府衙役悄悄抓走,理由是聚众斗殴。
他俩幸好当时不在场,才躲过一劫。
聚众斗殴的罪名欲盖弥彰,传唱鸣冤书涉及朝廷大案,不属于寻常的治安,望京府无权管辖。
而且,
卜峰也提起过此事,
说,
文帝并未有为难乞儿的意思。
那就说明是韩非易搞的鬼。
当他怒气冲冲赶往韩府,正好堵住了刚刚出门准备上值的韩非易。
“魏大人,早啊。”
“再早也没你韩大人早,你不仅下手的早,理由还编的巧,佩服!”
韩非易隐约猜到对方的来意,
很不自然的躲开他的目光。
两人之间曾经针尖对麦芒,后又惺惺相惜,暗中有所亲近,如今又到了针锋相对的境地。
一个有说不出的委屈,
一个有怒其不争的不满。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还自掏腰包经常赈济那些乞儿,可为何又派人捉拿他们,还遮遮掩掩的?难道你长的是人面,安的却是兽心吗?”
“我?”
韩非易被戳中痛处,竟不知说什么是好。
“我?”
“别我我我的,你能挺起胸膛像个男子汉一样说话吗?”
“唉!我就明说了吧,抓乞儿的人穿的是府衙的服饰,可他们不是府衙的差官。”
“你说什么?官服可以随便借人的吗?他们是谁?”
“他们是,是金府的家丁。”
“又是金府,你这样做,不怕我弹劾你吗?”
韩非易受尽委屈,
也怒了:
“你尽管去弹劾,大不了降职罢官,那样的话,对我来说,兴许还是个解脱。”
南云秋想起在金府的宴席上,韩非易为自己求情而遭受金不群的辱骂,禁不住又有些心疼:
“你能告诉我那些乞儿关在哪里吗?我会守口如瓶的。”
“金府东南两里远,有个荒废的园子,应该就在那儿。金家并不知道我掌握了那个地方,其实,我也是无意中发现的。”
“多谢!”
韩非易的态度是真诚的,
南云秋的感谢也是真诚的。
走了几步,
他又回过来走到韩非易身旁,
语气非常郑重:
“我想你可能有把柄落在他们手里,我也不想打听,不过,我不忍心见你窝囊委屈的活着。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保证,帮助你摆脱金家。”
韩非易闻言,
眼神里绽放出光芒,可瞬间又变得黯淡。
他知道对方的好意,可越是如此,越不能把人家拖下水。
金家要是那么容易摆脱,
他自己早就办到了。
他尝试过,可是金家的根基难以撼动,背后必定有强大的保护伞。
“不必了,我和金家没什么,多谢你的美意。”
韩非易苦笑一声,言不由衷的离去,更让南云秋生出怜悯,
早晚,
他要干趴下金家,让韩非易脱离苦海,像男儿一样,自由自在的行走在天地间。
南云秋叫上何劲,直扑那座荒园。
他急切的要救时三,
却忘记了御史台的规矩。
不知是谁家的院子,孤零零坐落在绿树掩映的角落里,四周连像样的路都没有,阴森森的,看起来像鬼宅,寻常人根本不敢靠近。
来到这里,
他忽然萌生出喜悦:
因为韩非易撒谎了。
如此荒僻的所在,如果不是存心过来探查,绝不会是在无意中发现的。
可是韩非易不仅发现了,
还能知道是金家的私牢。
这说明,
韩非易和金家也有裂痕,暗中在查找金家的底细,不过是力有不逮而已。
第391章 金家私牢
“咣当!”
南云秋直接把那扇木门生生踹飞,等里面的人听到声响,何劲已率先冲进正堂。
“什么人擅闯民宅?”
里面冲出几个家丁,恶狠狠围住何劲。
“御史台的。”
何劲亮出腰牌,冷冷盯住眼前这几位,
他认识,
正是让他和南云秋丢丑的金府家丁。
“御史台又怎么样,就可以擅闯民宅吗?”
“我们接到报案,说这里有不法之徒图谋作乱,你们是什么人?”
几个家丁口吻嚣张:
“哟嚯,不是何军头嘛,怎么,上次在金家丢的人还不够大吗?好了伤疤忘了疼了?”
何劲恨的牙痒痒。
活该几个家伙倒霉,
这时从里面走出来两名官差,
质问道:
“御史台的手伸的太长了吧,这种事情是我们府衙的职责,哪里轮得到你们指手画脚?识相的,赶紧滚远点。”
“是吗?”
南云秋慢慢踱进来,
笑道:
“你还挺懂衙门办差的规矩,御史台是管不到百姓的事,可是但凡涉及官府官差的事,都是御史台分内之事。”
两个衙役还没反应过来,
张口便问:
“那又怎样?”
“呵呵,二位既然是官差,就在御史台察查范围之内,除非你们是假冒的。”
二人神色不安,
懊悔莫及。
他俩的确就是金府家丁,身上穿的是望京府官差服,可惜身穿官衣,骨子里还是家丁,没有意识到:
他们也在御史台的巡查范围。
他俩的确是一时疏忽大意,没来得及脱掉官服。
这回恐怕要糟糕了。
“哦,大人误会了,
我等就是府衙的差官,我叫张玉,他叫张鹏,府尹大人派我等前来,勘察乞儿聚众斗殴之事,并非什么图谋作乱。
魏大人不必忧心,
我等定会查清楚,就不耽误大人的时间了。”
“不劳挂念,本使有的是时间。”
南云秋迈步进来,
里面的情状怎一个惨字了得。
十几个乞儿双手被反绑,跪在地上,蓬头垢面,身上鞭痕凌乱,没有好的地方。
地上一片狼藉,有抽碎的布条,还有斑斑血迹,空气里弥漫着尿骚味,屎臭味。
更揪心的是,
墙角处还躺着两个人,何劲过去探探鼻息,摇了摇头。
看到有人闯进来,
他们睁开无助的双眼,嘴唇蠕动几下,不知想说什么。
关在私牢折磨两天,他们已经被打怕了,打麻木了。
南云秋心痛不已。
为了帮他传播鸣冤书,乞儿们才遭此祸难,自己难辞其咎。
“啪啪!”
他反手两掌,扇在衙役的脸上,突然厉喝道:
“将此贼拿下。”
两个假官差各自捂住脸,
惊慌道:
“大人,你这是干什么?我等奉命办差,凭什么拿我们?”
“还敢狡辩,既然是奉命办差,为何不将他们关入府衙大牢,而是在这里私设公堂,还殴人至死?”
二人呆若木鸡。
何劲正愁没地方解恨,拿起绳索就将二人绑个结结实实,夹杂着恨意,动作难免粗糙些,痛得二人嗷嗷直叫。
军卒将所有乞儿都松了绑,可是却不见时三的踪影。
南云秋心里一沉,
难道时三遇害啦?
他双目喷火,揪住一个假官差,刚要动手,
此时,外面传来责骂声:
“混账东西,门也不关,要是被御史台那帮狗嗅到味道,就拿你们是问。”
不是冤家不聚头,
来人正是金一钱。
他也背着手踱进来,趾高气扬的派头,头也懒得抬,慢条斯理道:
“时三那贼骨头水喝够没有?要是还不招,就上烙铁,专招呼他的脸。”
发现没人理睬他,
他才懒洋洋抬起头。
顿时,蔫吧了,
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没错,是自家的私牢,是手下的家丁,可是,怎么还有一张生面孔?
不,是熟面孔,
熟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庞!
刹那间,他胖脑袋上的那副死人相,异常滑稽,无比难看。
他明白自己的处境,
下意识选择掉头逃跑。
“哎哟哟!”
没跑几步远,就被南云秋掷出的木棍砸中后背,踉跄倒地,这下砸的不轻,金一钱咽喉处又咸又热,鲜血渗出嘴角。
“姓魏的,你记吃不记打,这么快就忘记我金家的厉害了么?”
金一钱擦擦血,心有惊惧,
嘴上却威风八面。
“我当然记得,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你又落入我的手中,没想到吧?”
南云秋甩手就是几个大耳光。
金一钱趔趄不稳,腹部又挨了一脚,弓着腰直叫唤,嘴巴老实多了。
南云秋攥起他的衣领,
眼光都能杀人:
“你辱骂我也就算了,你把御史台都骂作狗,知道后果吗?这回看看谁还能来救你,等死吧。”
金一钱如死狗般跌坐在地。
在乞儿的指引下,
南云秋快步跑到跨院,却四下没看到人。
蓦地,院墙的中间赫然有口水井,辘轳的把手还在轻轻摇晃。
“不好!”
他箭步而至,探头往下看,有个人被浸在井水里,没有声响。
南云秋瞬间泪花闪烁,拼命的扳动手柄,一下两下三下,那人终于被拉出井沿。
正是时三,
他的好兄弟。
“时三,时三,时三?”
他倒背起时三,在跨院内疾步而走,一圈两圈三圈,边走边呼喊着他的名字,边呼喊边哭泣。
可是,
时三依旧没有回答。
回想起海滨城的点点滴滴,南云秋心如刀割。
时三要是死了,
他无法原谅自己,更不会放过金家,必须要血债血偿,十倍偿还。
就这样颠颠簸簸,走了不知多少圈,他浑然不知疲倦,咬紧牙关,继续坚持。
他恨自己没有早早发现时三不在人堆里,
他恨自己没有预判到对手的凶狠。
早知如此,
他绝不会让时三担负起那么沉重的担子。
文帝既然让信王不再追究乞儿,金家为何要为难乞儿,还甘当急先锋,逼问时三招出幕后主使之人?
这件事和金家有关系吗?
“咳咳!”
上天开了眼,在南云秋坚持不懈的努力下,时三竟然起死回生,吐出大口大口的水,南云秋也累得瘫坐在地上。
时三睁开眼睛,
还是那么清澈,微笑着,轻轻说了一句:
“我什么都没有说。”
南云秋哽咽道:
“不,兄弟,今后再有这样的事,你就把我招出来,我不怪你,我不想让你遭罪。”
“魏大哥,我知道你心里苦,和云秋哥一样,你肯定也有很多委屈,很多仇恨。我不能帮你们报仇,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帮你,我是不是很没用?”
南云秋泪如雨下。
“不,你很坚强,很勇敢,你比很多大人物更像个男子汉。好兄弟,你受苦了。”
南云秋拭去眼泪,冲到金一钱面前,扯着头发硬生生拽到井口。
他要以牙还牙,
让这狗日的也尝尝溺水的滋味。
“你干什么?我是金府的大管家,你惹不起的。不要啊……”
金一钱的乞求声淹没在井水里。
提起来又沉下去,
然后再提再沉。
只听到金一钱“啊噗啊噗”不停的叫唤,俨然落水狗。
他在金府把南云秋整得有多惨,现在就有多狼狈,多痛苦。
这时,
何劲过来言道:
“刚才走脱一个人,很可能回去报信了,咱们得抓紧点。还有,正堂里还有个人很可疑,好像是信王府的家奴。”
“是吗?”
这倒是个意外的收获。
他想起王涧交代过,
信王府三年前曾失踪一个太监,就是阿忠的胞弟阿诚。
南云秋非常兴奋,有了主意,辘轳手柄交给何劲,自己走了。
“金爷,我伺候你,保证让你舒舒服服的。”
何劲到刑部大牢去请金一钱时,对方一口一个爷的自称,极其嚣张,还让南云秋背他走路,为他赶车。
风水轮流转,
没想到这么快,恶贼就落入自己手中。
“不行,快拉我起来,我喝不动了。”
“那怎么行,井水甘冽香甜,您是爷,可得比乞儿多喝点。咕咚咚……”
两个假衙役被绑着,两个真家丁也哆哆嗦嗦,另外那个人一直躲在背后,南云秋并未注意到,
敢情是信王府的!
那个家奴此时不敢托大,自报家门,心想,等王府里获悉之后,定会设法救他。
但当他被南云秋揪出门外,单独拎到柴房里时,
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你想干什么?”
家奴看到对方把他丢在柴草堆里,还掏出火折子,心里极度恐惧。
暗道,
这家伙不像是官府的,倒像是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要杀人,起码先得问问题呀。
哪有身份也没搞清,
一句话不问就要烧人的道理?
南云秋冷冷道:
“这还看不出来,当然是要烧死你呀。”
“无凭无据烧杀人命,你知法犯法,就不怕国法森严吗?”
“我怕呀,
但是我会主动报案,说这里有人纵火,凶手已逃之夭夭。
你想想看,
你们在这里设私牢,本身就见不得人,你的主子会详查此事吗?
不会的,遮掩都还来不及呢。
所以说,
烧你也是白烧,死了也是白死。”
“你?我可是信王府的人,你最好掂量掂量,得罪我家王爷,就算是他的门生,也照样让你粉身碎骨。”
“是吗?”
南云秋打出火苗子,就往柴草上送。
“实话告诉你,别说你是王府的家奴,此时此刻,就是皇亲国戚,死了都是白死。”
奴才终于慌了:
“啊,不要,我俩无冤无仇,你不应该想要我的命,你究竟想要什么?”
“算你识相,我就问一个问题,如实回答的话,就放了你。”
第392章 他或许不叫魏四才
家奴连忙应下来,还默默祈祷,但愿自己能回答出人家的问题。
“你们王府的太监阿诚在哪?”
“你问他作甚?”
家奴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可是,
火苗子已经接近干草,瞬间就能将他吞噬,
不敢再片刻迟疑。
“他是大管家阿忠的胞弟,深得王爷喜爱,后来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失踪了,我听说王爷还让大管家暗中派人去查找,可是一直没有音信。”
“什么时候丢的?”
“太康十一年秋天吧。”
“失踪之前有无异常?”
“没有异常,他和我走得比较近,我记得他说要出趟远门,两天就能回来。可是都过去了三年,恐怕已不在人世了。”
“知道他是要去哪吗?”
“他没说,挺神秘的,不过后来有一次我到他房里找东西,发现桌子上有张舆图,上面记着从京城到汴州的线路……”
“呼啦啦!”
大氅旋转,卷起风响,肥胖的身躯从门外飘然而至,打断了家奴的话。
来人身形轻便,动作迅捷,
南云秋听得入神,刚出手阻止,家奴已经被捏碎咽喉,一命呜呼。
当我是无物吗?
南云秋怒不可遏,旋即握指成钩,锁向来人手腕,却被对方轻巧躲过。
他随即迅速出掌,谁知刚触及对方的肩膀,又被轻松化解。
没成想,
在这里碰到了高人。
来人闪身飘出屋外,
南云秋咬住不放,从背后猛然出手,双掌狠狠击向来人的后背。
对手似乎早有准备,突然转身出掌相迎,
嗡的声响,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深厚的内力。
来人竟然是阿忠!
南云秋极为诧异,王府一个管事,竟然有如此深不可测的功夫!
又联想起王涧的那些话,
心里暗叹,
这个老太监,身上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阿忠微微一笑:
“咱家见过魏大人。”
“原来是公公驾到,公公当着在下的面亲手杀人,不知是有恃无恐,还是把在下当成瞎子?”
“咱家只是一个下人,哪敢对魏大人不敬?”
阿忠挥挥衣袖,又道:
“此贼是王府家奴,平日里好逸恶劳,游手好闲,经常在外胡咧咧,败坏王府声誉。
今早下人来报,
说他偷走了王府重要机密,准备暗中出手牟利,王爷才命咱家追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所以,
咱家准备把他的尸体运回去复命。”
“不行,此乃御史台的职权所在。”
南云秋哪能答应,
可是,
这时门外冲进来数十名铁骑营的官兵,张弓搭箭,气势汹汹。
更有几人翻身下马,要强行把人犯带走。
“谁敢乱动?”
南云秋长刀出鞘,刀锋森森指向几名铁骑营的人。
“敢在我的面前动粗,除非他是嫌自己命长。”
杀气十足令对方胆寒,
侍卫们僵在那里不敢动。
“魏大人,
据咱家所知,此次行动,你好像并未请示过御史大人,也没有查案的令牌吧?
如果咱家到御史台告你一状,
说你私自办案,违反官家的规矩,应该没人反对。”
这确实是南云秋的软肋。
他急于寻找时三,故而没来得及请示上峰。
“那又怎么样?”
南云秋心里发虚,仍旧摆出强硬的姿态,
心想,
绝不能放走金一钱。
他要借此为由控制对方,逼迫其说出金家马队被劫官盐的全部秘密。
阿忠照样保持着笑容,
云淡风轻:
“魏大人,听说您上次因查访矿场疑案不利,被陛下骂了个狗血喷头,如果此次再被弹劾,您的官位还能保住吗?
对了,
还要告诉你一句,
咱家来拿人是王爷的旨意,魏大人不会是想和王爷扳手腕吧?”
南云秋沉默了。
他和信王一较高下,既没有实力,
也没有胆量。
“您放心,咱家对乞儿没有任何兴致,他们都交给你处理,咱们各取所需,告辞。”
金一钱被吊出井里时,已经奄奄一息,肚子鼓鼓的如同癞蛤蟆,脸呛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还连声求饶。
但是,
当他看到是阿忠时,如回光返照,又抖擞精神,指着南云秋和何劲的鼻子痛骂:
“你记住,爷不会放过你的,早晚还要让你到金府磕头认错。”
“让你站着给爷敬寿酒,让你像猴一样上蹿下跳给金家擦匾额,哈哈!”
伤疤还没愈合,众目睽睽之下再次被揭破,
南云秋含羞带怒:
“公公,他不能走。”
“为何?”
“当众辱骂陛下,罪不可赦。”
金一钱不敢戴这个帽子,忙辩解道:
“你放屁,我何时辱骂陛下?”
阿忠也不相信,当众辱骂皇帝不仅仅是死罪。
你武状元要想栽赃陷害,起码动动脑子,找一个别人能信的理由。
“他刚才说御史台的人都是狗!”
南云秋不慌不忙,
貌似有些强词夺理:
“公公你想,御史台是朝廷的衙门,御史大人是陛下钦定的,
照他的说法,
陛下是把一条狗放在御史台,掌管大楚风纪,岂不是指责陛下视朝政如儿戏,拿天下当玩偶吗?”
“你,你望文生义,你断章取义,你是存心找茬,公公万万不可上他的当。”
“公公,如此大逆不道的恶贼,您都要带走,恐怕难以服众吧。”
阿忠瞧瞧满脸得意的采风使,又看看惊慌失措的金府管家,轻轻摇摇头,
心底里在骂:
你个狗日姓金的,骂人要背地里悄悄骂,现在被人抓住了把柄,又去揭人家的伤疤,人家能善罢甘休吗?
“魏大人就别上纲上线了,你想怎么办吧?”
“在下也不打算深究,让他跪下磕三个响头,自掴十个耳光,低头认罪也就算了。”
阿忠觉得不是大事,
不就是丢点人嘛!
可是,
金一钱却咆哮道:
“不,我金某是有气节的,也是条响当当的汉子,绝不会那么做。”
“那咱家也没办法,金管事的,你就留在这和魏大人慢慢聊吧,咱们走。”
阿忠拂袖而起,
金一钱变了脸色,井水的滋味,下辈子也不想再尝了,慌忙把气节丢到脑后,跪下磕头请罪,如数照做。
可笑的是,
他边抽打耳光,便安慰自己,说什么大丈夫,能屈能伸。
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南云秋安顿好乞儿,把时三接回去之后才得知,卓影找到卜峰,质问此次逾矩办案之事,还嚷嚷着要公事公办。
最后,
卜峰替他擦屁股,同意了卓影拟定的官员晋升计划,作为交换条件,才了结此事。
信王府的问题越来越多,嫌疑越来越大,
种种线索都指向了信王!
撇开矿场疑案的幕后元凶不说,极有可能也染指了南家惨案,甚至也是幕后最大的黑手!
理由有很多,
比如,让王涧迫害南家族人,又比如,让金家抓捕乞儿,逼问鸣冤书的幕后指使。
如果信王不是心里有鬼,
何必要蹚这个浑水?
还有,
阿诚的失踪尤为蹊跷。
失踪时间就在南万钧遇害前后,出行的目的地是汴州,而汴州和河防大营不过三十里的距离,从时间上来说,京城到河防大营往返,如果马不停蹄,差不多也是两日。
南云秋闭上双目,
苦思冥想。
一个太监去那么远的地方干什么?
而那个时候,朝廷派往河防大营宣旨的也是个太监,
两个太监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可惜,
那个家奴被阿忠灭口,线索断了。
阿忠今日图穷匕见,必要带走金府的人,背后就是信王的意思。
信王不惜和门生翻脸,也要保护金家的人,绝不仅仅因为和金不群关系密切,恐怕也和此事有关。
信王府里,
信王同样在苦思冥想。
他听完阿忠的禀报,开始对自己的门生产生了怀疑。
南万钧之案尘封数年,已经没人提及,你一个姓魏的死缠住不放,而且颇有种同归于尽的自杀式追踪,
为什么?
这种疯狂的行为,谁都无法理解。
大楚的冤案多如牛毛,为何偏偏盯住那件案子不放?
最让他惊疑的,
南云秋为何要打听阿诚的下落?
阿诚的事情只有他和阿忠知道,魏四才是如何对阿诚产生兴趣的?
对,一定是恶奴王涧,那厮为了讨好巴结朝廷来的人,什么话都往外说,真是该死!
而今,
对信王来说,
最该死的人就是南云秋!
他感受到了森森危机,必须要阻止南云秋继续调查下去,因为南家惨案破绽太多,经不起认真调查。
“魏四才好像是兰陵人吧?”
“没错,兵部有他的户簿,上面登记的是兰陵县,具体哪个村子记不清了,好像叫魏庄。奴才查过,就在黄河岸边。”
“家里还有什么人?”
“两个哥哥,一个叫魏大郎,一个叫魏三才。都以务农为生,是个穷苦人家。”
信王疑窦丛生,
手指刮着眉尾:
“可是他不像是苦人家出身,所谓穷文富武,要想练出他那身绝顶功夫,是要花很多很多银子的。他家那几亩田,无论如何是供养不起的。”
“王爷怀疑他的户簿是假的?要是这样说的话,奴才也发现一个可疑之处,他的口音更像是汴州那边的。”
“什么?”
信王大惊失色,自己从未关心过对方的口音,
阿忠的发现更加剧了他的疑心。
河防大营距离汴州很近,很多官兵包括附近的百姓都是汴州口音,
难道他是河防大营的人,
莫非和南万钧有什么关系?
“你马上安排人秘密到兰陵走一趟,把他的身份查个底儿掉,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或许根本就不叫魏四才。”
……
第393章 兰陵查户籍
南云秋看望完时三回到家门口,只见幼蓉轻手轻脚的推开院门,跟做贼似的。
他悄悄跟在后面一道进门。
幼蓉转身关门,冷不丁见到他,吓得芳心乱颤:
“你干什么去了,鬼鬼祟祟的?”
“说我鬼鬼祟祟的,你真是恶人先告状,这两天你神出鬼没,我还想问你干什么去了呢?”
“我给爷爷传信,告诉他云夏那些违背会规的事情,爷爷很生气,决定把黎山兄弟派过来,一来监督云夏他们的行动,二来给你做保镖。”
南云秋眼睛一亮,
自己正好紧缺人手,
急问道:
“太好了,那他们住在哪?怎么联系?”
“那是长刀会的规矩,你别管,他们自然有掩护身份的办法,平时咱们不见面,有事情我会通知他们。”
“那也不对,传个信需要这么久吗,你肯定还有别的事瞒着我?”
幼蓉撒娇道:
“欸,你这人真烦,成天盯着人家干什么嘛,弄得人家一点秘密都没有。”
“你忘了师公说的话了吗?他已将你托付给我,让我一辈子都要保护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你告诉我好不好?”
幼蓉明知故问,瞬间进入调情状态,
羞答答的看着他。
南云秋被她盯得心慌意乱,使劲从她那可以融化人的目光里拔出来,调侃道:
“就是让你这辈子都要听我的话,照我的吩咐去做。”
“呸!你休想,我又不是你的仆人。”
幼蓉晓得他的心思,也不再强扭,
如实说出她的事情:
“最近长刀会发现了女真探子的踪迹,恐怕不安好心,会里的师兄弟们正在追查。”
南云秋忙于鸣冤书的事情,根本不知道幼蓉神神秘秘,居然在另一条战线上奔忙。
之所以不告诉他,
毕竟他不是会里的人,还有一个解释,
让他难以接受。
幼蓉说他在女真和阿拉木,乌蒙相处甚欢,生怕他分不清敌我关系,做出错事。
深夜,
街上静悄悄的,而在某栋建筑的三层的房间里,红烛旁围坐着几个人。
居中就坐的女子摊开纸,上面画的是某个建筑的结构图,标注得很详细。
女子紧蹙娥眉,应该是在筹划重要的行动,然后眉头舒展,指指点点,排兵布阵。
“你俩负责在外围警戒,若发现有巡城的官兵则及时示警。
你俩携带火油翻墙进入,找到这间屋子就动手放火。
你俩备好马车,
你俩在这处巷口埋伏,如果计划受阻,就纵火焚烧民宅吸引官兵注意,掩护姐妹们脱身。
明白吗?”
“明白!”
“记住咱们的老规矩,若是落到官兵手里,便杀身成仁,王庭不会忘记你们的功劳。”
“多谢郡主!”
“郡主,消息可靠吗?大楚那么重要的战备物资,会藏在这种地方?”
“绝对可靠,我花了五百两黄金才从那位高官口中得到,错不了。”
“又是那位梅尚书?他真是个蛀虫。”
郡主脸若桃花,笑靥迷人,话锋里却极不协调:
“敌国的蛀虫越多,对别国就越是有利。对咱们来说,他那样的蛀虫多多益善。”
黄河北,
兰陵县衙也来了位贵客。
“原来是兵部的老爷,失敬失敬!”
县丞看过来人的腰牌,还有手中兵部开具的介绍,拱手施礼:
“不知贾郎官来敝县有何吩咐?”
“没什么大事,本官受上峰差遣,前来调阅武状元魏四才的户簿,誊写一份带走即可。”
县丞暗自惊心,
不露声色道:
“下官不明白,武状元的户簿应该在兵部就有存档,为何要跑到兰陵?”
“兵部存档的户簿记录太简短,朝廷有令,要求各部司衙门对所属官吏的户簿,重新登记补充,所以本官才受命来此公干,还望兰大人不吝支持。”
胡说八道,
这种肤浅的谎言也说得出口,分明就是来调查南云秋的底细。
糟了!
南云秋肯定在京城露出了马脚,这可怎么办?
巧了,
这个县丞名叫兰成,是长刀会安插在郡衙的人,去年刚从兰陵郡调到县里担任县丞,还亲手给南云秋编造了假的户簿。
魏四才的名字还是南云秋自己亲自取的。
当时考虑到,魏四才本人属于失踪人口,八成是死了,官府很难查证,认为很保险。
当初绝不会想到,
有朝一日会有人来查核此事。
大楚立国不久,户籍户簿管得不是很严格,而且诸国之间常常发生冲突,天下并不太平,死亡失踪时有发生,百姓流动也非常频繁,户簿管理难度很大,而且记载也不详细。
“兰大人,调阅档案很为难吗?”
贾郎官面有不悦之色。
“哪里哪里,不难不难,不过此事必须经过县令大人的首肯。”
“有没有搞错,这点芝麻大的事情何须惊动县令?本官又不是初次经办此事,为何别的县没有这个规矩?”
兰成陪笑解释:
“武状元嘛,毕竟不是寻常的百姓,还是要慎重。这样,您稍坐片刻,下官马上去请县令的同意。”
贾郎官气呼呼的也没办法,在人家一亩三分地上办事,只能暂且忍着。
再者说,
他是受信王府的指示来办私活的,并非堂堂正正受兵部委派,如果大家弄僵了,事情传到京城,
他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兰成知道县令不在县衙,他出门是为了通知会里的人,及时采取弥补办法。
县衙外就有长刀会的人专门负责从中接应,今天巧得很,黎山驾车从此路过。
他接到幼蓉的传信,正带着黎川赶往京城。
闻听兰成的示警,
黎山认为,此时再回去请示黎九公显然来不及,只好自作主张,当机立断,赶在贾郎官前面下手。
因为,
南云秋的身份绝对不能暴露。
“贾郎官,实在对不住啊,县令大人不在,下官已差人前往禀报,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您喝茶。”
贾郎官无奈,翻翻白眼端起茶碗。
两盏茶喝完,肚子里咕咕叫,还不见县令回来,贾郎官担心夜长梦多,坐不住了。
“怎么回事,耽误本官的差事,你们担得起吗?”
“贾大人莫急,再等等。要不您再用些点心,兰陵的叫花鸡远近闻名,您吃完鸡就,不,县令就来了。”
贾郎官肚子确实也饿了,啃掉半只鸡,满嘴流油,肚皮也饱了,又想起了正事,
顿时拍案而起:
“怎么搞的?现在立即带本官前去查档,县令来了,本官自会解释。”
兰成抓耳挠腮,心头打鼓,怎么还没有动静,埋怨黎山办事不力。
这时,
他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便拉住贾郎官,忙道:
“来了来了,县令大人回来了!”
贾郎官停下脚步,换作笑颜,
谁知进来的不是县令,而是县衙属吏。
“兰大人,大事不好,后衙库房起火,火势很大,差官们正在救火。”
兰成慌问道:
“内室怎么样?里面都是重要的卷宗档案,还有户籍户簿。”
“属下不知,不过那些都是纸,沾火就着,恐怕凶多吉少。”
“快去看看。”
兰成慌里慌张,鞋子都穿错了,一溜烟往后衙跑。
贾郎官气得脸色铁青,要是早点调阅何至于如此,
都是叫花鸡闹的。
他跟在后面到了内室,幸好抢救及时,大部分完整无缺,只烧掉了半个木架子。
隔壁库房烟雾弥漫,呛得人难受,兰成小心翼翼的扶起木架子,把烧得辨认不清的卷宗细心摆放到旁边,然后按照顺序查找南云秋的材料。
贾郎官眼巴巴的在旁边看着。
他信心很大,
毕竟只烧掉了一成还不到。
可是让他七窍流血的是,武状元的户簿材料,恰恰就在前排的这个木架子里存放。
“这是怎么回事?守库房的人呢?”
兰成两手一摊,痛心疾首,大声的质问。
很快,两个官差慌慌张张进来禀报,脸上,身上烟熏火燎,好不狼狈。
他俩说,库房里火势很大,因为里面都是木材和桐油,原本准备修缮房舍之用。好在那些东西不值钱,烧就烧了。
至于为何起火,
两个人并不知情。
有的说是天气干燥,有的说是桐油易燃,反正不承认有人为纵火的嫌疑,因为他们没看到有外人进出过内室附近,
而且,
如果是人为纵火,他俩的罪过不小。
贾郎官心中出现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也太巧了吧!
早不起火晚不起火,偏偏他要查档时起火,好像火就是专门为他而起的。
他悄悄打量眼前的官吏,很局促,也很真诚,似乎又不像是说谎演戏。如果是演戏,犯不着烧掉库房,直接烧内室即可。
不管是真的假的,
他还有第二手方案。
“兰县丞,你过来。”
兰成俨然悲戚的模样,过来连声致歉。
“没事,天灾人祸都是难免的,本官不怪你。走吧,你带人随本官出去一趟。”
“去哪?”
贾郎官很神秘:
“到了你就知道了。”
兰成琢磨不透,只好骑上马跟在后面,等走到半路才发现,这是通往魏庄的路,顿时六神无主。
没想到姓贾的还留有一手,要到魏家亲自查访。
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现在就是想示警,也找不到人,看来只能听天由命,见机行事了。
实在不行,
等会儿回到县城,找人做掉姓贾的。
第394章 郎官有后手
“兰县丞,你在想什么呢?”
贾郎官刚才转头瞥见兰成,见他思虑重重眉头不展,得意的打趣道。
“哦,下官正犯愁,库房着火之事,如何向县令大人交代,见笑了。”
“是这样。”
贾郎官不免有点失望,
还以为对方会被他的神来之笔所惊羡。
一行人来到魏三家门口,忐忑不安的兰成,此时心里大大松了口气。只见铁将军把门,屋前堆满落叶,灰尘也很大。
应该是许久没有人居住的原因。
贾郎官又扑了个空,东张西望,不见有人。
兰成巴不得他早点走,
劝道:
“贾大人不必灰心丧气,下官会禀报县令,派人查访魏家的下落,等有了信,立即派人送往兵部。”
“不必了。”
贾郎官懊恼万分,心想,
如果送到兵部就露馅了,便悻悻而走,刚走到路头,看到远处有个老汉牵牛往这边走来,顿时大喜过望。
等老汉走近,
他迎上前去攀谈起来。
“哦,你是说魏大郎家,早搬走了。将近有一年了吧,去哪儿没人知道。”
“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搬走?”
“好啥呀,丢人呗。他弟弟魏三沉迷赌博,欠下一屁股债,债主堵上门要钱,他老娘被活活气死。后来魏三又出事了,听说跑到女真那里赌博,欠债不还,女真人是那么好惹的吗?”
贾郎官面如死灰。
老汉压低声音又道:
“据说把他的蛋子都割掉了,成了太监,还怎么有脸面对乡里乡亲?”
真是以讹传讹!
其实,
兰成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当初魏三勾搭韩薪向白世仁密报长刀会行踪,导致黎九公的茅屋被烧毁,爷孙俩差点遇害,黎山便带人到魏家报复,
结果,
没找到魏三,
魏家老娘受到惊吓,后来是病死的。
至于魏三被阉割,是因为塞思黑袭击杨各庄,将他抓走关在西栅栏,结果看不住裤裆里的玩意,强奸女真少女,后来被阿拉木阉割掉了。
当时,
如不是看在南云秋面子上,以他的罪行应该被女真人杀掉才是。
贾郎官目露鄙夷:
“对了,他家兄弟几个?”
“兄弟四个,没女儿,老二叫魏二郎,早早就夭折了,老四叫魏四才,五六岁时就失踪了。据说是被人贩子拐走了,后来就一直没有消息。”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贾郎官不死心,非常敬业,又问:
“魏家老四长得怎么样?小时候练过武吗?”
兰成越听越怕,恨不得攮死这多嘴的老汉!
老汉飞动脑筋,
想了一阵子:
“长相嘛,还算清秀,练武嘛,肯定没练过,他家穷的叮当响,哪有钱请师傅传授武艺?你问得如此仔细,是不是有了他的消息?”
“没有没有,随便问问。”
老汉牵牛走了,还回头说了一句让贾郎官绝望的话:
“就是见着了,估计乡亲们也不认识他,毕竟十几年过去了。”
白白辛苦跑了一趟,贾郎官的确很失望,转念一想,
回去好像也可以交差!
兰陵魏庄村魏家,的确有魏四才这个人,算起来,今年应该是十七八岁,和武状元年纪也相仿。
然而,
换个角度,好像又不能交差,光凭这些,还不能断定魏家就是武状元的家。
按理说,
武状元离家出走时已经五六岁了,应该有记忆了,为何从来没见他回过家里,甚至提及过家里?
对了,回去禀报王爷,如果能找到魏家人,就带到京城指认武状元。
既然是一家人,肯定知道自家人哪里长颗痣,哪里有个痦子。
兰成暗暗叫苦,
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如此,何必去烧南云秋的户簿,这回恐怕是弄巧成拙,让人起疑心了。
当他想请贾郎官回县衙,略尽地主之谊,其实是想套套话时,
对方却婉言谢绝。
“不必了,本官还要回去复命,告辞了。”
兰成急道:
“那样就太失礼了,要是县令知道,会责罚下官接待不周的,还是让下官送送大人吧。”
从魏庄到魏公渡并不远。
路上,兰成有意无意的套话,贾郎官却总是岔开话题。
纵然如此,兰成还是有底气的,最起码没有把柄落在对方手里,也就没必要杀人了。
再者说,
就凭自己一个人,未必能干掉人家。
来到魏公渡,东边那处茅屋的废址上,停着一辆马车,兰成认得,是黎山兄弟。
此刻,
黎山正走在河堤上,看到两匹马过来,便悄悄抽出长刀。
他俩纵火之后,也没料到人家会去魏三家实地查访,所以专门在此等候,要是姓贾的拿到了确凿的消息,就在这里结果了他。
兰成知道他们的用意,
摇头阻止。
黎山会意,目送贾郎官登上客船,自己也起身南下。
此行,他哥俩背负了极其重要的使命。
黎山掏出怀里的长刀会金牌,深感此行压力很大。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同门师兄,又是堂主,长刀会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云夏为什么要剑走偏锋?
哥俩当晚到京城安置好后便和幼蓉接上头,谁成想,
次日夜里,
京城就发生了一起严重的纵火案。
“兵部无能,铁骑营无能,望京府无能,尔等统统的无能!”
文帝咆哮道。
由于过分愤怒,本就苍老病态的龙颜更显得憔悴颓废。
“歹人进出自由,嚣张狂妄,视京城防卫如无物,视尔等如无物,尔等就是这样食君禄,忠君事的吗?”
难怪皇帝要大动肝火。
原来,
今晨接报,昨夜城北的兵部库房燃起大火,七八间库房同时被点着,里面堆放了大量的战备物资,角弓,牛筋,箭镞,还有上等的箭杆,全部付之一炬。
阶下,
权书,韩非易战战兢兢,
掌管铁骑营的信王被当廷责骂,脸色也极为难堪。
卜峰可不管他们的情绪,
当场弹劾:
“陛下,老臣虽不懂军戎之事,但也略知一二。
那些武备非常关键,从采买到存储,耗费朝廷银钱数万之巨,且其中大部分都要从女真购买,此次焚毁,
对我大楚的防卫,影响极大。
侍郎权书统御不力,辜负君恩,西郊矿场案硝烟未尽,北城武库又遭焚毁,
臣奏请陛下将其革职查办。
韩非易治下的望京府,近来治安尤为糟糕,足见其无能透顶,臣一并弹劾。”
文帝一言不发,朝堂静寂无声。
信王心里暗喜,
心想,
卜峰还是知道轻重的,没有把矛盾对准他。难免自鸣得意,嘴角上扬。
可是,
他很快就傻眼了。
“最不可恕者就是信王!
他身为皇亲贵胄,掌管京城防卫,可是心思完全不在大楚的安危上,而是在他个人的私利上。
查办纵火的歹人,
他不上心,却对那些饥寒交迫的乞儿下毒手,手段之残忍,心思之歹毒,可谓触目惊心,君子侧目。”
文帝直起腰板:
“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
卜峰把时三那些乞儿的遭遇说出,信王心里万马奔腾,恨不得掐死卜峰。
这件事他不敢承认,
因为皇帝说过不追究乞儿的。
“皇兄,臣弟冤枉,臣弟怎会和一帮乞儿置气呢?卜峰对臣弟向来不满,口诛笔伐,此次又恶意中伤,包庇其门生魏四才而故意栽害臣弟,求皇兄明鉴。”
文帝问道:
“怎么又扯上魏四才,难道他不是你的门生吗?”
“是的。”
信王嗫嚅道:“不过臣弟向来秉公办案,不徇私情,不像卜峰他任人唯亲,不讲朝廷纲纪。”
接着,
他把抓捕乞儿的责任推给了金家,以及望京府差官的身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韩非易听了,敢怒不敢言。
信王他得罪不起,而且,私借差官服饰给金家的事,也不敢提。
文帝听得眼冒金星,怎么越扯越多,越扯越远。
在场的梅礼心惊肉跳。
虽然这些都不干他礼部的事,可是兵部库房的所在,还有结构的情况,都是他泄露出去的,没想到酿成今日的大祸。
此刻,
他的眼前,
浮现出的尽是销金窝那些美人!
那位收买他的美人娇小柔弱,细嫩的皮肤掐一下就能出水,怎么会丧心病狂,做出惊天的大案?
算了,就烂在肚子里吧,反正得利的是自己,受伤的是别人。
文帝含怒问道:
“此案可有线索?”
三人面面相觑,除了在现场找到一些箭矢和火油桶之外,还没有任何进展。
“废物,全是废物,查,给朕好好查。”
文帝再次咆哮。
他这阵子静待花开,心思全在那十个妃嫔的肚子上,根本无心朝政,孰料歹人三番五次,不断搅扰他的清静。
“不查出个子丑寅卯来,你们都要受到惩罚,对了,御史台要介入。”
文帝撂下一句狠话,
回后宫去了。
卜峰心里有份沉甸甸的荣誉感,可是,御史台人虽多,俊才却寥寥。
他冥思苦想,想找个合适的人选。
“恩师,学生实在是志大才疏,恐怕耽误朝廷大事,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四才,你也知道,这种案子错综复杂,又没有油水可捞。其他御史,要么就是力有不逮,要么就是借故推脱,我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你最合适了。”
卜峰很诚恳,
也很无奈。
南云秋不是不愿意参加,而是在赌气。
西郊矿场案他付出那么多,勘破了整个链条,就是因为证据都被毁掉,结果,不仅无功,还被皇帝训斥。
南家鸣冤书动静闹得很大,皇帝依然昏昏沉沉。
既然皇帝薄情寡恩,
他又何必再做出力不讨好的事情。
第395章 信王起疑心
卜峰压根不知道这个门生的心思,他的所思所想就是:
执行旨意,配合侦破此案。
“要不这样,我派别的御史参与,你就当是旁观者,跟在我后面帮忙出出主意,如何?”
“那好吧。”
卜峰都这样说了,南云秋不好再拒绝。
午后,他跟着卜峰前往事发地点,
路上,
卜峰说起半天来勘察的情况。
京城四门的守卒说,近期内城门口很安静,并未看到形迹可疑的人员进出,说明纵火者很可能早就潜入到京城,
当然,
也可能就是身在京城的人所为。
可是,望京府会同铁骑营搜查了所有大小客栈,酒馆,青楼,镖局等,均一无所获。
南云秋初步断定,
城内隐藏着神秘的团伙。
那帮家伙能短时间内烧毁那么多的仓库,而且能全身而退,让官府找不到痕迹,绝对不是寻常的江湖帮派,或者山匪流民。
而且,
那些人不抢劫库银,不杀人害命,而是专挑大楚重要的战备物资下手,十有八九是敌国所为。
女真,高丽,西秦等均有可能。
对了,幼蓉前两天说发现了女真探子的踪迹,
会不会和女真有关?
到了案发地,呈现在大伙面前的是灰烬,是狼藉,是空气里弥漫的带有烤肉的味道。
那是牛筋燃烧后发出来的。
北仓所在,很多人并不知道,就是兵部的官员也未必都清楚,这里竟然还有他们的库房。
那么,
女真人是如何得知这个秘密的呢?
院子里面已经被封锁,几个涉事的衙门官员均已到齐。
南云秋赶到时,看到御史台参与破案的竟然是卓贵。
看见卜峰过来,
卓贵忙上前施礼,发现南云秋跟在身后,鼻孔里轻声一哼,充满了不屑。
南云秋也没给他好脸色,心想,
御史台实在是没人可用了,只派个协办过来凑数。
他倒要看看,高傲的卓贵,只懂收受贿赂的卓家叔侄,究竟要如何破案。
“有何发现?”
卜峰问道。
“有。大人请看,那间仓房里有具烧焦的尸体,无法辨认,或许就是凶手。仓房外也有一具尸体,是兵部的守卒。”
“头前带路,四才,快随我去看看。”
卓贵本想着上官能夸赞他一番,结果未能如愿,还要充当起魏四才的开路人,心里窝火。
“太可惜了!”
大多数人都围着损毁的物资指指点点,对守卒的尸体却避而远之,只有韩非易蹲在地上仔细察看。
“韩大人查出什么没有?”
“是魏大人,你怎么又卷入进来了?你应该知道,这种无头案不会有什么结果。”
韩非易口吻很嘲讽,话音里却带有关切和提醒,
南云秋感受到了他的善意。
二人现在可谓亦敌亦友,既相互对立,又能互相帮助的关系。
“放心,这回我只是看看,看客而已,纯粹是为了卜大人的面子,你不必防范我。”
“彼此彼此!”
韩非易反击道。
南云秋凑近尸体,就问到了浓浓的酒味。
都死了将近十个时辰,酒味还这么重,说明死前基本处于醉酒状态。
此时,尸体上的那道致命伤口,
引起了他的注意。
伤口的位置在死者下腹部,大小很奇怪,不像是寻常的刀伤剑伤。
伤口小,说明凶器也很小,更容易携带和隐藏。
他丈量了死者的身长,和自己差不多高矮,便让韩非易帮忙拿刀捅他,还原一下当时的场景。
比划下来,
他发现,凶手是从死者下腹部位置刺入,说明凶手身长不高,极有可能是女子,
当然,也不排除是短小精悍的男人所为。
这个结果,
韩非易也非常认同。
“神神叨叨的,把自己当仵作了。”
卓贵在旁边轻声嘲讽。
他看不惯南云秋出风头,而且和府尹打得火热,却把代表御史台的他扔在旁边。
这时,
南云秋的目光又被一副水红色的绢帕吸引住。
绢帕就夹在伤口边上的衣角里,一个角上还留有血迹,他抽出了绢帕,嗅到淡淡的脂粉香。
醉酒的糙守卒身上有香艳的绢帕,这画面极不协调。
卓贵顺手抢走绢帕,
向卜峰邀功:
“大人请看,这种绢帕定是女子之物,属下大胆猜测,死者在事发前曾买妓作乐,当晚就宿于库房,真是死有余辜。大人,卑职以为要清查城内所有青楼妓馆,以防歹人逃脱。”
南云秋噗嗤一笑,
又夺回绢帕。
“魏大人觉得本案好笑吗?”
“不,我是觉得你本人好笑。如果当晚就宿于此处,那她的尸体何在?”
卓贵恼道:
“你?难道就不能烧为灰烬吗?”
韩非易过来解释:
“普通的大火无法将人的牙齿烧成灰,而且即便人被烧死,一般都会留下尸痕。刚才查验过,库房里的死者是个男的。”
“那又怎么样?二龙戏一凤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南云秋和韩非易面面相觑,啼笑皆非,颇有深意的看着卓贵,挑起大拇哥。
意思是:还是你见多识广!
卓贵突然意识到了,
脸腾的红了。
玩笑归玩笑,库房角落里,有个倾覆的酒坛子,南云秋眼前闪过一副画面:
两个守卒当晚躲在库房饮酒,酒醉之后就睡在里面,
一人半夜里起来小解,迎面撞上纵火的歹人,被当场杀死。
此人下意识的要抓住凶手,不经意间却扯掉了对方身上的绢帕。
他倒在血泊里,伤口疼得厉害,顺手便想捂住伤口。
唯有如此,
方才能解释眼前的现场。
刚才,卓贵误打误撞却说了一句实话:
绢帕是女子的贴身用品。
或许真的是青楼女子的。
也或许就是凶手的。
当他把绢帕小心翼翼要揣起来时,却意外的发现,旁边的人群里,有双眼睛正紧盯着绢帕,目瞪口呆,
那样子,跟见了鬼似的。
南云秋颇感意外。
这种案子和礼部八竿子也打不着,礼部尚书来凑什么热闹?
“王爷,您日理万机,怎么还亲自过来?”
要说还是梅礼反应快,
他刚才还目不转睛看那绢帕,还能率先发现信王驾到,并冲在最前面迎接。
“陛下都关心此案,本王能不重视吗?”
信王风度翩翩,放眼扫视全场,首先看到的就是南云秋。
“四才,这回又是你代表御史台过来办案,不辞辛劳,甚好甚好。”
信王主动过来打招呼,南云秋显得有点被动,
忙见礼解释:
“见过王爷!学生只是帮卜大人过来看看,此次办案由卓贵大人负责。”
卓贵见提到他的名字,也腆着脸过来施礼,
谁知,信王却看都没看他,转身走开,把南云秋叫到旁边。
“这个案子你怎么看?”
“此案不比西郊矿场案,没有人证物证,没有目击者。整个过程非常短暂,作案之人定是高手,学生以为十分棘手,恐难有什么结果。”
“嗯,我也是如此认为的。”
二人仍旧是师生,仍旧保持场面上的礼数,和颜悦色,
但是,从走路相隔的距离来看,
他们之间有了隔阂。
矿场案中,信王就是幕后主使,估计彼此心知肚明。鸣冤书之事,信王指使阿忠出手强行把金一钱抢走,也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在内心里,
南云秋已把信王视为大奸大恶之辈,但是人家却云淡风轻,丝毫不受影响,或许就是大人物的胸襟吧。
不,
应该是城府高深所在吧。
二人聊着聊着,信王突然问道:
“四才,你来京这么久,好久没回过老家了吧?”
“是的,一直忙于公务,实在脱不开身。”
“我听你说起过老家在兰陵县,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南云秋心里咯噔,开始紧张了。
对方为何突然关心他的家人,
难道自己哪里露出马脚了吗?
自己的户簿是去年伪造的,冒用的正是魏三的弟弟,经不起仔细查证,现在该怎么回答?
对,装聋作哑,不能回答。
信王转过脸,
笑容里夹杂了质问:
“怎么,不会连家人都忘记了吧,咱大楚可是讲求孝道的。”
“唉,一言难尽!学生家境贫寒,兄弟又很多,从小便被父母卖给人贩子,此后便离开兰陵,后来幸好被师傅搭救,从此就一直跟着他习武,后来也再没回过家。”
南云秋耸然动容,
装作很悲伤的模样。
信王当然不会相信。
“哦,我明白,你心里还是对家人有些恨意,也能理解。不过千万不能向别人提起,否则礼部会弹劾你不孝,你的官就做不成了。”
“多谢老师提醒。”
“对了,你师傅是谁?你们在哪遇到的?现在他还好吗?”
娘啊,连珠炮的又是三个问题,哪有关心的意思,
分明就是盘问。
糟糕!
信王开始怀疑他的身世了,兴许就是因为自己脑袋发热,为南家惨案鸣冤叫屈,引起了别人的怀疑!
南云秋急中生智,
谎言信口拈来:
“我们是在汴州附近遇到的,他是个道人,隐居在人迹罕至的山谷里,可惜他去年已经羽化,学生无依无靠,才来到京城求功名。”
回答的确巧妙。
道人没有名字,官府就无法查找,山谷人迹罕至,官府也找不到目击者。在汴州隐居,还能掩盖自己的汴州口音。
哎呀,我简直是太聪明了,
但是,
他还是能感觉到,自己背后汗涔涔的。
信王听了很失望。
贾郎官向他禀报之后,他当即就觉得可疑,认为内室户籍户簿被烧毁,就是欲盖弥彰。
但是,
魏家人去屋空又让他找不到证据,放牛老汉的证词,也似乎证实南云秋并未撒谎。而今天的回答更加巧妙。
无论有多大怀疑,他都没办法证实。
除非能找到魏三或魏大郎当面验货,或许还能瞧出破绽。
但是信王也不是好对付的人,越是找不到证据,
他越是存在疑问。
第396章 绢帕的主人
南云秋当晚回到家里,幼蓉便说起贾郎官去兰陵查访的情况,顿时心口忽忽不稳。
他绝没想到,
信王竟然派人到他老家查他的底细,还以为只是怀疑而已,却已经正式调查了。
“哥,源头很清晰,你对南家惨案过分热衷,才引起信王的怀疑。”
“没错,特别是我的汴州口音。可他为什么偏偏对我很好奇呢?”
“他不是对你好奇,而是好奇你热衷南家惨案。当然,这也能从侧面说明,信王有可能参与了南家的案子,否则他又凭什么如此卖力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
“幼蓉,你真是冰雪聪明,那个幕后黑手兴许就是他。”
“如果真的是他,你就更加要小心谨慎,否则又会遭他算计。”
“你说得对,我有点小看信王了,今后要稳扎稳打,不能贪功冒进,否则真的会前功尽弃。”
但是,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超乎他的预料。
他原本想避避风头,暂时停止拿南家惨案说事,可是,
有人却替他说了……
“郡主,咱们成功焚毁了兵部的战备库房,大楚那帮官员真蠢,折腾两天却毫无头绪,您怎么还闷闷不乐?”
“是啊,郡主,王庭肯定会嘉奖咱们此次的大功,您该高兴才是。”
密室里,
众佳丽笑靥如花。
能在大楚后方策划了威力巨大的破坏,对她们王庭的正面阳谋,将起到巨大的策应作用。
可是,
郡主却冷若冰霜。
“你们当中谁丢了贴身的绢帕?”
“绢帕?”
众女不知其意,纷纷在身上摸索,其中有个女子却两手空空。
“郡主,奴婢的绢帕不见了,不知丢在哪里,或许在房间里吧,奴婢去找找。”
“是水红色的吗,上面还绣着梅花?”
女子惊诧道:
“是的是的,郡主在哪捡到的?”
“在案发现场,从死者身上找到的。”
“啊,怎么会?郡主,奴婢该死,求郡主原谅。”
“废物,我可以原谅你们,大楚的官差能原谅你们吗?
我早就三令五申,
行动时,绝对不能携带任何能暴露身份的物件,
小小的绢帕是不起眼,但你们以为大楚的官差,个个都是饭桶吗?
掌嘴,狠狠的打。”
“噼啪噼啪!”
女子自抽嘴巴,丝毫不给自己留情面,因为这个惩罚算是轻的。
足足抽打二三十下,俏脸肿成猪头了,
主子才喝止。
“此次行动还算是顺利,我也不想太过追究,这几日你就不要接客了。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下次再犯,就送你到辽东犒劳我们的勇士们。”
女子跪在地上千恩万谢,
香肩止不住的颤抖。
“你们知道绢帕落在谁手里吗?”
众女摇头。
“就是那个武状元!”
“是他?那怎么办?听说他很有手段,很快就破获了西郊矿场案,据说南家鸣冤书也是他暗中挑动,动静闹得很大,此人的心思很深很缜密。”
众女焦急的盯着郡主。
却见郡主双颊绯红,心驰神往,不知在想些什么。
郡主想起了武状元,满脑子都是那副英俊潇洒的模样,在武试赛场上击败对手的飞扬神采,犯起了花痴。
下属叫唤好几声,
她才回过神,妖姬般的面容不由得更加发烫。
“南家鸣冤书?好,我有了主意。”
郡主从梅礼口中得知那副绢帕的存在,当时芳心大乱,此刻便有了主意。
可是,
她又觉得惭愧,对不起南云秋,暗道:
“武状元,对不住了,为了本郡主的安危,只好牺牲你一回,不过你放心,有机会的话,我会好好补偿你。”
……
金家大院里,劫后余生的金一钱哭哭啼啼,诉说他遭遇南云秋的羞辱,希望老爷能帮他再出一口恶气。
而今,
他落下了病根,看见井水就想吐。
金不群摇摇头:
“此次若非王爷出手相助,你们的下场可想而知。先不要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的重心,还是要放在赚大钱上。”
金一钱心想,
矿场之案,金家的屁股还没擦干净呢,眨巴眨巴眼睛问道:
“矿场被封,这档口哪还有大钱赚?”
“兵部库房着火,那就是咱们的机会。
你想,
朝廷那么多武备,被付之一炬,肯定要设法采买。
要说牛筋、角弓、桦木,还是女真的最好。
咱们不是和阿木林一直有生意嘛,贱买贵卖,再打通兵部的关系,银子不就哗啦啦的流到咱们的荷包里了?”
闻言,
金一钱马上捧臭脚丫子:
“老爷化腐朽为神奇,普天之下要说经商做买卖,陶朱公见到老爷,都要退避三舍。可是,自从矿场之案后,凡是运送兵器的商队,必须要有虎头令牌才行,这如何是好?”
“那有何难,当然还是要找他喽!”
提到那人的名字,
主仆俩哈哈大笑。
那个人就是金家的摇钱树和护身符,这些年为金家鞍前马后,干了不少违法乱纪的事,虽然心里不乐意,但是苦于把柄攥在金不群手里,不干也要干。
金不群要把那个人的价值发挥到极致,
要榨干净才会罢手。
“老爷,奴才还有一事不解。”
“何事?”
“姓魏的拱了那么大的火,咱们不担心皇帝重审南家之案吗?”
“我曾经也担心过,可是大人物说了,不用担心。”
“为何?”
“因为皇帝为了此事而暴跳如雷,还把姓魏的骂了个体无完肤。他说了,南万钧案是皇帝的心病,绝不会容忍任何人旧事重提。”
“哈哈,痛快!活该那小子倒霉。”
金一钱听到南云秋挨批,
幸灾乐祸。
“可是我并没有他那样乐观,总觉得在这件事上,大人物想得太简单了些。
当年这桩案子疑点重重,
皇帝对结义兄弟痛下杀手,背后恐怕别有真相,他还以为自己捡了便宜。
算了,
即便是重审,咱们也只是小蚂蚱,天塌下来有大人物顶着。”
南云秋坐在桌前,对着那件证物发呆。
“咦,你好恶心啊,对着女儿家的贴身绢帕嗅来嗅去,真不知害臊。”
幼蓉满脸的嫌弃。
“胡说些什么,你怎么知道是女人用的贴身之物?”
“因为我也是女人嘛!你见过男人用这种颜色的绢帕吗,而且上面还有脂粉香?说,你是不是去过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南云秋翻个白眼朝着她,
解释起绢帕的来历。
“啊,是她们!”
“她们是谁?”
“她们,嗯,嗯,不关你的事。”
幼蓉说漏嘴,急着想跑,南云秋伸手拉住她,力道太大,竟然把幼蓉拉入自己的怀里,自己也猝不及防,抱着她摔倒在地。
两人来了个亲密接触。
“呵呵,不是故意的,你别见怪。”
幼蓉理理鬓发,满脸娇羞,心里却暗骂:
死猪头,
人家巴不得你是故意的。
“你也知道,我虽然不是长刀会的人,但是师公把只传授会主的绝技都教给了我,说明没把我当外人。再者说,当时也是你极力反对我加入的,你不能不讲理。”
“你知道我为什么反对你加入吗?”
“你怕有危险,是吗?”
“才不是呢,会规有一条,会众不到而立之年不准成亲,所以人家才反对的嘛。”
南云秋开始还没明白,看姑娘脸颊绯红,才明白是什么意思,不怀好意的打量着她。
哼,
这丫头太早熟了,早就在想美事呢。
“好吧,那我告诉你,但是你不准说是我说的。”
幼蓉扭扭捏捏走过来,说出原委:
北城有个女真遗民聚居区,那些遗民是辽东女真的族人,也属于大金政权的基础。
但是,
淮泗流民起兵造反时,他们却站在流民一边对抗大金,等大楚立国之后,念及他们的功劳,便允许他们子子孙孙留在京城。
后来,
朝廷又担心他们是大金后裔,有朝一日再生出事端,便安排他们集中在一起居住,官府也方便管理。
长刀会在那个聚居区设有眼线,曾在事发前几日看到过一辆马车出入,驾车的好像是个女子。
联系起库房起火,
估计她们到聚居区,应该是去取火油,弓箭之类的纵火用具。
可惜,
那辆马车似乎察觉到有人跟踪,半路上使了个掉包计,成功甩掉尾巴。
长刀会分析,
能和女真后裔暗中联系的,不是辽东族人,就是女真王庭的人。他们虽习俗有所不同,但都有同一个女真祖先,打断骨头连着筋。
南云秋算是开了眼!
这些事,
他素来未曾听闻,又想起朴无金说起高丽国辽东后裔的事情,隐隐感到,大楚正处于潜伏的火山口上,朝廷却文恬武嬉,浑然不觉。
如此说来,这块绢帕的主人肯定是女真女子。
她是谁呢?
万没想到,
刚过了两天,画风突变,外面传来消息,说,
库房纵火案是南家族人,伙同河防大营南万钧的拥趸所为!
次日,
南云秋刚到公房上值,就被卓影叫过去臭骂一通:
“混账东西,这回你又闯了大祸,御史台迟早要毁在你手里。”
“副使大人,卑职这阵子什么事也没干,您能否明示?”
“你还嘴硬,库房纵火案是不是你干的?”
南云秋也怒了:
“卓大人,这个大帽子卑职戴不起,大人言之凿凿,可否有证据?”
卓贵也在旁边帮腔:
“给你自首的机会你不珍惜,等到玄衣社来召你入宫,你离死不远矣!”
叔侄俩轮番进攻,想迫使他主动交代,
南云秋当然不能承认。
“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卑职也不怕,这件事和卑职毫无瓜葛。”
“好啊,等卜大人过来,看你怎么办?”
不一会,卜峰来了。
确实,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盯着南云秋的样子,
就像是审问贼偷。
第397章 演戏三人组
卓影见状,再次发难:
“天堂有路他不走,卜大人,依下官看,您还是如实启奏陛下,咱们御史台容不下这尊大佛。”
“卓大人莫急,事情还没到那个份上,慢慢来。”
卜峰劝住不甘心的卓影,
失望的看看南云秋:
“四才,你老实说,你究竟和纵火案有没有牵连?”
“恩师,学生以人格和性命担保,和纵火案没有任何关系,而且学生也在查找真凶,到底怎么回事?”
卜峰叹口气:
“唉!我也愿意相信你,可是现场又发现了河防大营军卒的腰牌,说是南万钧的旧部所为。
而且有人曾看到,
张贴鸣冤书的那帮南家族人,再次出现在库房附近,现在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此案是南家族人联手南万钧旧部所为。
其目的,
就是要制造大案,引起全城混乱,来迫使朝廷重审南家之案。”
这下,
南云秋终于听出了道道。
原来自己因涉及鸣冤书和乞儿传唱歌谣之事,已经被戴上了深深的标签:
凡是要重审南家惨案的事情,
就都是他干的!
可是,此事的确和自己无关,而且,那帮张贴鸣冤书的人,根本不是什么南家族人,而是彭大康他们。
他痛苦的是,
明明可以撇清自己,但又不能坦白。
“陛下当场摔了茶碗,说要革职查办,还要派玄衣社拿你下大牢,把我也骂的狗血喷头,说我没识人之才,用人不明,罚俸半年以示惩戒。
不过,
陛下终究是给了我薄面,要我来亲自问你的话。
对了,陛下还说了一句深不可测的话。”
“什么话?”
“陛下说,‘你就那么着急吗?’”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卜峰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南云秋也没听出来,
他也不想听。
皇帝的昏聩超出他的想象,无凭无据就要革职查办,凭主观臆测就要治别人的罪。
“恩师,学生还想冒昧问问,您刚才说有人看到过南家族人,他是谁?”
卜峰懊恼道:
“八成是梅礼,
我觐见陛下时,就他一个人陪在陛下身边,而且那小人得志的样子,足以说明就是他进的谗言。”
好你个姓梅的,我哪里招惹你了?你在背后诽谤我,还害得恩师也遭到连累。
南云秋心中问候梅家八辈子祖宗,忽又想起在案发现场,梅礼盯着那副绢帕时,呆呆的神情。
没错,
梅礼一定知道绢帕的来历,之所以栽赃他,或许就是想混淆视听,为绢帕的主人打掩护。
南云秋决定要报复梅礼。
……
内城外的观前街,又能看到乞儿们的身影了,时三伤还没好利索,也在那边讨生活。
当南云秋出现时,
乞儿们纷纷行注目礼,他们感激南云秋救了他们,而且每人还领到了二十两银子买药治病。
这笔钱,
对他们来说就是天大的数目,两年都攒不出来。
而真正觉得愧疚的是南云秋,要不是他,乞儿们也不会被金家折磨。
南云秋不仅要收拾梅礼,还希望找到绢帕的主人,
这个计划又要着落在时三身上。
他买了不少吃食,坐在地上和乞儿们分享,却又观察到不远处,正在上演似曾相识的一幕。
原来,韩非易在赈济时又被金家缠住。
他马上让时三溜过去,偷听他们在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有虎头令牌?”
“哼!你有几斤几两我家老爷能不知道吗?”
金一钱鼻孔朝天,异常得意。
虎头令牌是兵部制发,专门用于运送兵器,类似于通行证,而且只在兵部所属衙门内使用。
但是,
望京府也身负京城治安之重任,不是寻常郡县可比,故而也有一枚令牌,平时轻易不用。
金管家颐指气使:
“怎么,这点小事很为难吗?”
“金管家,此事可不小。望京府衙的虎头令牌,领取查验都有记录,非军国大事不可领用,怎么能给你的马队做经商之用呢?”
“是不是军国大事还不是你说了算?再者说,用用又用不坏,事后会完璧归赵,你怕什么?”
韩非易恼道:
“有你这样说话的吗?它又不是玩具,照你这样说,你怎么不去借皇帝的玉玺用用呢?”
“皇帝嘛,咱金家够不着,咱只知道,金家能够着你。”
韩非易脸色铁青:
“你们不要太过分,我好歹是朝廷命官,不是你金家的奴仆。
这么多年我为你们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难道就没有个头了吗?
让你们家老爷自己出来,本官要和他当面说道说道。”
“这点小事还需要我家老爷亲自出面,你也太能给自己长脸了。
金一钱收起刚才的讥讽和羞辱,又换做威胁的面目:
“姓韩的,你大概忘了你是谁了。
好了,本管家事务繁忙,就不跟你费口舌功夫了。
记住,天黑之前送到府上。
还有,此事不准向任何人说起,否则,老爷会很不高兴的。”
韩非易攥紧拳头,嘴唇气得直哆嗦。
被人拿住七寸,处处遭受摆布,这种窘迫和羞辱,他实在不想忍了。
如果能再回到从前,他宁可卷铺盖回兰陵老家,也绝不会上金家的贼船。
可而今,
自己还能放下一切回到过去吗?
兵部北仓外,官员络绎不绝,今天信王亲自过来要勘察现场,梅礼当然不能落后,他早早就在外面恭候,随时做好接驾的准备。
这时,
路东头款步走来一位妙龄女子,戴着水红色的头巾,腰肢扭来扭去,甚为吸睛。
梅礼的眼睛僵住了,
他从头到尾就没离开过女子的盈盈细腰上,双目喷火,泛起诸多邪念。
可是,
如此美妙的画面,却被浑身脏兮兮的乞儿打破了。
他清晰的看到,
乞儿先是跟在女子后面,之间有两三步的距离,然后趁人多,慢慢逼近,等女子要避开对面来人而转身时,
乞儿的手已经伸进女子的兜里。
神不知鬼不觉,荷包就到了乞儿的手里,还顺带出一只手绢。
动作快如闪电,
梅礼看得目瞪口呆,那技术绝对让人拍案叫绝。
他移步过去,很想揪住小偷,拿住赃物还给美女,借机套近乎献殷勤,顺便问个芳名要个地址什么的,
可是佳人芳踪渐远。
看到那个手帕,梅礼顿时计上心来。
“好啊,你这个贼偷,光天化日之下敢公然行窃,不知我国法森严吗?”
他上前抓住人家,
扮作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大侠气概。
“别多管闲事,我兄弟多着呢,识相的就当什么也没看见。”
“小子,你吓唬谁呀,大爷我是堂堂的朝廷命官,只要喊一嗓子,瞧见没有,那边有很多官差,保准让你进府衙大牢。”
梅礼出言威胁,
还真震慑住了贼偷。
“大爷,别,有事好商量,咱们见面分一半如何?”
“那还差不多,哦呸,谁稀罕你那几文钱?”
梅礼见钱就拿的德性,差点被对方带进沟里。
“要想大爷不告发你,除非你帮我办件事。”
“成,只要大爷仁义,我一定照办。您说吧,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发挥你的拿手绝活,帮我偷件东西……”
贼偷假装为难,但心里暗喜,
刚才那个盗窃动作,与其说是梅礼看得清晰,倒不如说是,
他故意表演给梅礼看的。
不大一会,信王驾到,凡是和勘察北仓纵火案有关的衙门,悉数到齐,南云秋作为义务帮忙的也来到现场。
他还掏出那只水红色的绢帕端详了片刻,又塞进兜里。
梅礼手指南云秋,
对贼偷言道:
“看到没有,就是那个人,只要偷出他兜里的绢帕,就可以走人了。”
“放心吧,手到擒来。”
梅礼自作聪明,亲自上前给贼偷打掩护。
“魏大人怎么亲自过来,本官听说是你们有个姓卓的负责此案。”
“见过尚书大人,下官只是受卜大人之命,过来帮助参详参详。”
“魏大人可曾听闻传言,说是此案和南家族人有关?”
“不会吧,下官从未听说,南家族人应该没这么大能耐吧?”
“谁说不是啊,本官也觉得荒谬。”
梅礼不怀好意的望着他,
还拍拍他的肩膀示好:
“听说有人在陛下面前进谗言,怀疑此事和你有关,本官头一个反对,为此还被陛下责骂好几句。魏大人要小心啊,京城里无良之辈颇多。”
“多谢梅大人提醒,下官深为感激。”
南云秋虚与委蛇,
心想,
你梅礼就是无良之辈的佼佼者。
此刻,他察觉到有人在偷他的东西,但他不露声色。
梅礼假装好人,表演片刻就走了。
果然,
贼偷不负他的嘱托,将绢帕悄悄交到他手里,然后溜之大吉。
梅礼心花怒放,眼前立刻浮现出,众多佳丽环绕着他,大献殷勤的梦幻场面。
现场踏勘结束之后,
南云秋也要做做样子,恭送信王上车,出乎他意料的是,梅礼这回没有来拍马屁,而是急匆匆溜走,快要消失在视线之中。
幸好,
时三反应敏捷,从刚才的贼偷角色迅速转换为盯梢者,早就跟在了梅礼后面。
很快,扮作被盗窃女子的幼蓉也折了回来,
冲着南云秋抛来秋波。
南云秋竖起大拇指,表示大功告成,幼蓉也很得意,还故意模仿刚才腰肢扭来扭去的模样,逗得他忍俊不禁。
演戏三人组不算精彩的表演,
却成功把梅礼这位肤浅的观众骗入彀中。
接下来就要顺藤摸瓜,找到绢帕的主人,
也就是纵火案的嫌犯。
第398章 抓了现行
与南云秋得意的笑容形成了鲜明对比,韩非易板起脸皱着眉,打他身旁经过,
感觉全天下都欠他两百吊钱似的。
“虎头令牌是怎么回事?”
南云秋挡在他面前突然发问。
“你,你怎么知道的?”
“别瞒我,我都知道,说出来,我帮你摆平此事。”
南云秋连蒙带骗,
其实,在观前街,时三偷听时,就听到了这一句,当时金一钱声音也不高。
韩非易虽然吃惊,但见到他却非常踏实,潜意识里,已经把南云秋当做自己的盟友,当做坚强的后盾。
只是迫于金家强大的声势,
还有,
他缺乏对南云秋的更深了解,
故而他一直保持矜持,不敢向对方敞开心扉,直抒胸臆。
除非自己到了山穷水尽,忍无可忍的境地,
或者,
南云秋的力量很大,达到能抗衡金家的水平。
既然对方主动提出要摆平此事,不如顺水推舟,看看南云秋的诚意和能耐,也想看看狗日金家被摆平的笑话。
于是,
他便主动交代了虎头金牌的来历,
然后告诉南云秋:
“金家此时此刻索要金牌,定是和此次纵火案有关,如果不出所料的话,金不群是要去采买武备,趁朝廷有难而赚上一大笔。”
“知道他会去哪进货吗?”
“不清楚,可能是吴越,也可能是女真,那里的角弓和桦木箭杆,质地上乘,价钱也比大楚便宜的多,不过牛筋却是女真的好,吴越几乎没有此物。”
“那就是女真。”
南云秋有此断定,是因为,
去年夏天,面对白世仁和女真王妃围堵的情况下,他能逃出女真,就是藏在阿木林的马车上。
当时那辆马车就装满了桦木箭杆,去东港卸货,走海路送到南方。
当时他估计是送货到海滨城,买主就是暗藏野心的程百龄。
看来,金家也和女真有往来。
要不然金一钱的弟弟,也就是海滨城的那个金管家,就不会从兰陵县经过,从而死在他手下。
“你回去吧,就当什么也没发生,静候佳音即可。”
韩非易听了,踌躇片刻,心里有话要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是怔怔的看着南云秋,眼神复杂,
有愧疚,还有期盼。
“韩大人,
你也是七尺男儿,没什么可怕的,大不了一死,
人迟早要死掉,
但是活着的时候,就要有尊严,有气节,否则岂不是浑浑噩噩虚度?
不过我也能理解你,上有老下有小,确实不易。
你放心,
从今往后,但凡打打杀杀的事情,都由我来代劳。
我魏某人无牵无挂,今日生死,明日死生,
没有什么区别。”
韩非易眼噙着热泪,看到南云秋飘逸地远去,忽然止不住自己的情绪,失声痛哭。
……
时三清晰的看到,
梅礼如同出色的探子,先在门口兜了个大圈子,见无人注意,然后一溜烟钻进了销金窝。
不用猜就知道,
他是此处的常客,伙计马上领着他直奔二楼雅间。
时三立马跑回去禀报了。
此刻的梅礼神气活现:
“我有绝密之事,请你们掌柜的亲自来伺候。”
伙计知道能让老板出台的,肯定事关重大,马上奔到三楼禀报。
“梅哥哥,您终于来啦,还以为您把姐妹们都忘到脑后了。”
进来位二八佳丽,
手里端着茶盘,脸蛋俊美自不必说,仅凭胸前那对高高耸起又若隐若现的杀器,就足以折服寻常的男子。
更何况,
奉行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人生宗旨的急先锋梅礼。
梅礼忍住淫邪,只是在女子胸口揩把油就缩回去,然后端着茗茶,静等心仪的猎物。
人未至,香已动!
很快,掌柜的洋溢着沁人心脾的脂粉香,出现在他面前,
端茶女子恭谨的行礼离开,还带上了房门。
“颜掌柜的,现在我手头里有件非常重要的东西,这件东西估计官府也在四下查找,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梅哥哥,以咱们的交情,您还卖什么关子,是绢帕吗?”
眨眼间就被猜中谜底,梅礼略显尴尬,
不过,
也证实了纵火案就是这帮美人所为。
真是没想到,这些水做的女子,冰肌玉骨的绝色,在床榻上让人销魂的尤物,怎么还有杀人不眨眼的一面?
天呐,
自己哪一天和她们酣睡之际,会不会被捅了刀子?
颜如玉窥出对方的心思,
不禁莞尔一笑。
她敢打赌梅礼会守口如瓶,否则,梅礼和销金窝的任何一桩买卖,都能让他身败名裂。
“梅哥哥,究竟是不是嘛?”
颜如玉发起嗲来,伸出纤纤玉指,在他的后背摩挲,
梅礼顿时忘却了所有的忧虑,转身流着口水便扑过去,
掌柜的却灵巧躲开,还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梅礼堂堂的男子汉,却无论如何抓不住弱女子,累得气喘吁吁。
他心里烦透了,
轻轻嘟囔一句:
“臭婊子,明明开的是妓院,还装什么清纯?”
也难怪梅礼恼火。
他在这不知消耗了多少银子,里面所有的女人的肚皮,他都爬上去过,唯独掌柜的从来不给他,
无论他开出什么条件,提供什么绝密的情报。
撑死了,
颜如玉让他嗅嗅她身上的体香,牵牵玉手,
就算是过年了。
梅礼体虚,实在追不动,便掏出绢帕挥舞两下,引诱颜如玉过来拿。
颜如玉也知道差不多了,还是要让鱼儿尝尝钓饵的味道,
要不然,
鱼儿会走的。
“哈,这下抓住你了。”
梅礼捏住对方藕臂,以为得计,撅起臭烘烘的大嘴巴就凑过去要亲,颜如玉左躲右闪,冷不丁抢走绢帕,咯咯的笑了。
“嘭!”
门开了,
南云秋闯了进来。
两人黏糊糊的动作定格在他的眼里,还有那方绢帕,被颜如玉掖入胸口,尚露出半截。
颜如玉动作极快,拨开梅礼的脏手,痴愣愣的望着来人,流露出委屈的目光。
她的那张俏脸,
真实地闯入了南云秋的眼帘。
上次他在这里教训金玉宝时,就发现她似曾相识,可是怎么也记不起来,他俩在哪里见过。
上回的印象还是蛮好的,
此次,
他却目睹了他俩调情的龌龊,顿时好感全无。
梅礼被搅扰了好事,恨不得手撕了破门而入的不速之客,可看清来者是谁后,惊得哑然失色。
毕竟偷了人家的东西,
心里发虚。
南云秋不想戳穿他们,装作没看见绢帕,讶异道:
“抱歉,在下找人,不知道去了哪个房间。咦,不是梅尚书嘛,您在这里是?”
“哦,是魏大人啊,本官约了个朋友在此会面,正和颜掌柜的商量点什么菜呢。你赶紧去别的房间找找。”
“二位点菜都点得动手了,看来分歧很大,那你们慢慢点着,告辞!”
南云秋话里带刺,
目的就是嘲讽颜如玉。
不知怎么回事,他看到颜如玉和这种男人纠缠在一起,心里有些落寞,有些生气,其实这并不关他的事,
可是,为什么会难过,
自己也说不出来。
“魏大人等一等。”
颜如玉知道对方误会了,追了出来。
她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解释,要解释什么,毕竟,她和他毫无关系。
可,还是脱口而出。
“姑娘有何赐教?”
“既然来了,不妨一起坐坐呗。”
“不必,在下有洁癖,不喜欢坐在别人坐过的位置上。”
南云秋话里有话,似乎有赌气的成分。
他俩隔空对话,话锋里全然是一对阔别许久后,重逢的恋人,因为误会而彼此伤害。
梅礼仿佛听天书,
完全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他期盼这个没有眼力见的家伙赶紧滚蛋,然后自己继续揩油吃豆腐。
哪知颜如玉在南云秋面前,就要扮演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容不得任何人破坏她在他心目中的形象。
故而,
她远离梅礼,走近南云秋,温柔多情的波澜,能让人窒息。
“姓魏的,你好走啦,本官还有事情要和掌柜的谈。”
梅礼拂然不悦。
“梅大人莫急,下官马上就走,不会耽误你的好事,下官其实在寻找栽赃陷害我的歹人。”
“是谁?”
梅礼几乎和颜如玉同时问道。
“河防大营的人。下官怀疑他们就在这附近,如能找到他们,下官也好洗清自己的冤屈。”
“你怎么知道是河防大营的人陷害你?”
“下官也只是怀疑,
其实下官和他们无冤无仇,或许不是他们干的,应该是另有他人。
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账王八蛋,把下官和纵火案扯上,
要是抓住他们的话,
男的就阉割掉,女的就送到辽东苦寒之地。
我魏某人向来杀伐果断,有仇必报,
而且要十倍百倍的报复!”
梅礼听着听着,脸色惨白,感觉裆部一阵剧痛,然后就是空荡荡的感觉。
而颜如玉也芳心大乱,既被南云秋凌厉彪悍的男儿气概所吸引,
也觉得很恐怖。
因为河防大营的腰牌,就是她通过梅礼放到案犯现场,并借梅礼的口栽赃给南家族人,进而带出南云秋的。
此外,
她还产生了疑惑。
他为何要提辽东苦寒之地?
因为,
自己刚刚责骂过丢绢帕的手下,也说是要送去辽东作为惩罚!
第399章 哪来的莽汉?
南云秋瞧这架势,知道卜峰猜得没错:
就是梅礼在皇帝面前给他泼的脏水。
梅礼强作镇静,不耐烦道:
“那,那你就赶紧去找他们呀,陛下随时会将你革职下狱,祝你好运!
说完,
还摆手做了个请他出去的动作。”
南云秋心里更不爽,正寻思怎么才能继续报复对方,最好能把梅礼寻花问柳的丑行曝曝光。
这时,
楼下的大堂传来吵闹声,还有摔砸东西的声响。
南云秋掩上房门出去了。
梅礼尽管觉得下身空空如也,可色心不减还要纠缠,
哪料,
颜如玉作为掌柜的,外面的乱子不能不管,跟着也出去了。
梅礼心里窝着火,气呼呼的冲在前面,要摆起官威,教训教训不知从哪里又冒出来的混账东西。
果然,
来人很混账:
“你他娘的不就是个青楼嘛,立什么贞洁牌坊?把你们这里的姑娘全部叫到这里来,脱光了站成一排,让大爷我挑选,快去。”
“这位客官,你嘴巴放干净点,要是来饮酒听曲子,里面请,要是想闹事请出去闹,再无理取闹的话,我们要报官了。”
“去你娘的。”
莽汉子飞起一脚,把店里的伙计踹出了丈把远,当时就昏了过去。
“大爷有的是银子,你们家的姑娘来卖肉,不就是图银子来的嘛,明明是贱货却要装良家女子。”
“掌柜的,奴婢去看看。”
颜如玉叮嘱道:
“灵犀,你当心点。”
灵犀整理一下妆容,下到大堂。
“这位客官看起来长得人模狗样的,嘴巴却臭的像刚吃过大粪的屎壳郎,是从小就缺乏教养啊,还是一直生活在茅房里?”
莽汉子看到美人,不觉得恼怒,而是喷出酒气晃晃悠悠靠近,
调笑道:
“小美人的嘴巴真够带劲的,不知床上功夫是不是也很带劲。走,陪爷上床乐呵乐呵,爷有的是银子。”
灵犀鄙夷道:
“你不仅粗鄙不堪,长得又丑陋,就是浑身挂满金子,也不会有姑娘瞧得上你。
我真不明白,
你的爹娘上辈子造了多大的孽,会连累到他们的孩子长这幅模样。
丑男人,快滚吧。”
“小贱人,你找死。”
莽汉子最忌讳人说他丑,尤其是女人说他。
言罢,
挥拳直取姑娘面门,
灵犀侧身半步,汉子拳头落空,倒也灵活,顺势来个急转身,单腿撑地,另外一条腿斜扫过来。
动作呼呼生风,
可见力道极大。
灵犀不敢硬碰,一直在寻找机会,终于趁对方反应稍慢之计,凌空跃起,双脚狠狠的踹向其胸部。
就在大伙认为莽汉子要吃大亏之时,
孰料,
其胸膛挺起,肌肉如弹簧般弹起,竟生生将姑娘顶飞出去。
灵犀站立不稳,狼狈倒地。
“哈哈!”
莽汉子声如洪钟,响声震人耳膜。
“姑娘家家的,应该躺在床上伺候男人,哪能打打杀杀的呢?喂,这里的男人都死光了,都出来尝尝大爷的拳脚。”
南云秋瞅瞅梅礼,
轻声道:
“梅大人,你刚才气呼呼的不是要教训人家吗,此时正是你露脸的大好机会。”
梅礼气得脸色铁青,在心仪的掌柜面前遭此羞辱,恨不得冲过去,三下五除二撂倒莽汉子,博取佳人欢心。
可是,对方那身浑圆的肌肉告诉他,
十个梅礼也是白搭。
驾下众多侍婢中,就数灵犀身手最好,可是至今还躺在那里动弹不得,颜如玉进退两难,自己下去恐怕也讨不到便宜。
但是对方打到门上来,
如果还缩在里面,今后销金窝的面子朝哪儿搁?
无奈之下,硬着头皮望向梅礼:
“梅大人,你有办法吗?”
“这个,嗯,有倒是有,可是本官出不去哇。我看不如先暂避锋芒,等此贼闹够了,自然会离开,咱们不妨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这种缩头乌龟的事,本姑娘忍受不了。”
颜如玉目露鄙夷之色,从袖子里抽出利刃,准备下去。
南云秋吃了一惊。
她手中的利刃窄长而锋利,正和兵部北仓外那个死者的伤口相吻合!
全明白了!
“先别去。”
南云秋出言阻止,下意识的出手拦挡,却触碰到了姑娘的香肩,二人彼此瞬间弹开,如同触电一样。
第一次的肌肤之亲,竟如此美妙,令人沉醉。
颜如玉羞答答的瞥向他,
而南云秋却装作没事人,指指下面的方向。
只见莽汉子耀武扬威之后仍旧不解气,从随从手里接过兵器,
竟然是对罕见的大锤。
使锤之人向来是膀大腰圆之辈,气力大如牛,才能提得起七八十斤分量的铁锤。
但是,
莽汉子只是中等身材,竟然也能舞得针扎不进,水泼不入,可见力道之强悍,那身肌肉不是白练的。
舞到尽兴处,大锤轰的声响,将厚厚的楠木桌案砸得四分五裂。
“再没有美人过来给爷败火,就砸碎你这个淫窝。”
汉子兴奋得哇哇乱叫,又高举铁锤朝关二爷的神像砸去。
“呜!”
暗器裹挟着冷风袭来,直取那对铁锤,
莽汉子闻得风声,慌忙出锤迎接,不料手腕恰被击中,痛得哎哟一声,铁锤咣当闷响掉在地上。
“谁,谁敢偷袭大爷?”
莽汉子看见暗器竟是个鸡毛掸子,酒气顿时退去大半。
能将轻飘飘的东西产生出惊人的力道,可知出手之人必是较力的高手。
在颜如玉仰慕的注视下,
南云秋缓缓走下楼梯。
“人家姑娘说得没错,你的嘴巴是够臭的,男子汉大丈夫贵在胸襟气度,使酒斗狠,那是盲流恶棍所为。”
“呵呵,终于出来个带把儿的,你没长眼睛吗,敢在大爷头上动土?”
“我长了眼睛,我是故意的,你能怎么样?”
“好小子,胆量不小,你是这鸡窝里看家护院的?”
“不,我和你一样,也是来这里寻欢作乐找姑娘的。”
南云秋说完,
还瞥向颜如玉,
姑娘羞答答的紧咬银牙,
埋怨他说话也不好听。
“既然都是同路人,你为何要替她们说话?她们本身就是下贱之人,操皮肉生意。怎么,你如此作为,难道她们掌柜的还能陪你白睡?”
遭此羞辱,
颜如玉粉面通红,推开南云秋,就要挤过去动手,
南云秋朝她看看,调侃道:
“自不量力,你是他的对手吗?”
颜如玉摇摇头,羞答答道:
“那你替我好好教训他。”
“我俩素昧平生,为何要帮你?”
“一回生二回熟嘛,大不了,我请你品尝店里的美食。”
南云秋不置可否,迎着莽汉子挑衅的目光,
言道:
“三教九流,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不管哪个行当都是为了生存,赚钱不易,活着也不易,何必为难她们这些弱女子呢?”
“嚯,你这小白脸处处替她们说话,果然是和掌柜的有一腿。”
“闭嘴!趁我还没有发怒,赶紧滚蛋。”
南云秋也被这厮惹恼了,
后面的颜如玉更是愤怒,一个劲的撺掇他揍那小子。
“哟,兔儿相公也会发怒,来来来,让你见识见识,爷这双大锤的厉害,你要是赢了,爷任凭你处置。”
“好!”
兔起鹘落,
南云秋话音还没散尽,闪电之间已窜到其眼前,当胸就是猛击。
对方噔噔后退两步。
“好小子,还敢偷袭爷。”
莽汉子挥舞大锤当头就砸,那架势,面前就是一头公牛都能被砸飞。
南云秋飞身躲开,长刀出鞘径取其面门,孰料对方左手大锤又到,磕在刀身上,震得他手臂酸麻。
好家伙,
力气更够大的,恐怕不输陈天择。
硬拼不行,只能以灵巧制之。
莽汉子见对方不停躲避,更加得意,双锤轮番交错进攻,南云秋连连后退。
莽汉子有恃无恐,见他退到墙壁再无可退,怒吼一声:
“去死吧。”
双锤成钳形攻势,恶狠狠夹击过来。
“小心!”
颜如玉心都跳到嗓子眼,闭起双目不敢看。
等她再睁开眼,
却发现,
莽汉子撞在墙上,额头蹭破了一块皮,人摔在地上。
原来南云秋虚晃一招,却从其腋窝下溜走,反身出脚,踢中对方后背,加上莽汉子本身的惯性,收脚不及而撞倒。
“认输吗?”
“休想,爷要将你锤成肉饼喂狗。哇呀呀!”
莽汉子变聪明了,吃一堑长一智,没有采用泰山压顶的套路,而是海底捞月,双锤从下往上挑起,擦着南云秋面门掠过。
就势,
南云秋使出倒挂紫金梁,双臂着地,双脚出击,狠狠击中对方腋下。
柔软处遭此重创,
莽汉子痛楚难熬,双锤同时被踢飞,险些砸到看热闹的梅礼,惊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而莽汉子也狼狈不堪,双臂麻木,直挺挺的伸着,好像一时半会缩不回来了。
“现在还不认输吗?”
在满堂喝彩声中,南云秋走到跟前,好言道:
“我也不想惩罚你,赶紧走吧,下次不要到处惹事生非。”
“输你爷爷。”
莽汉子突然出手,两只胳膊又能灵活自如,竟然将南云秋抓起来举过头顶。
“小子,你还嫩了点,我说过认输了吗?今日让你尝尝爷的手段。”
“丑男人不讲武德,言而无信。”
见画风突变,灵犀从背后辱骂道。
而颜如玉已摸出窄刃,靠近莽汉子身后……
第400章 旧友重逢
她想悄悄救下南云秋,不料,
却正被转过身的莽汉子发现。
“想救你的心上人,做梦去吧,不过等他死了,爷愿意和你相好。这么美艳的身子,爷还没尝过呢。”
“又丑又俗的腌臜男人,来,姑奶奶让你尝个够!”
颜如玉挥刃便刺,
莽汉子第三次被骂长得丑,心一横,高擎南云秋朝女子砸过去。
“哎呦哎呦!”
奇怪的事情出现了,
无论莽汉子怎么扔,就是扔不掉,南云秋就像狗皮膏药,黏在他手里似的。
而且,
他的双腕被人家制住,强大的力道像电流钻入他身体,动弹不得。
“住手!”
门外又闯进来一人,大声吆喝道:
“二愣子快放手,别伤着人。”
莽汉子哭笑不得,不是他不想放,是人家不放他。
“我的话你也敢不听,下次别跟着我混。”
来人走到他面前,出言训斥,
可他看清二楞的脸色,
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位兄台,我的兄弟不懂礼数,多有冒犯,还请宽恕,饶过他……咦,是你,武状元?”
“大彪兄弟!”
南云秋也认出了,
来人正是平江府吴中的造船世家公子龙大彪,上次在羊舍滩,他们刚刚和张九四一同饮酒叙话。
他放过莽汉子,跳下来和龙家公子热情拥抱。
“真是不打不相识,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指着莽汉子,
言道:
“这位是扬州城朱家镖局的公子朱二楞,就叫他二楞吧。二楞,他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武状元魏大人,你就叫魏兄吧。”
朱二愣自恃打遍扬州无敌手,早就听说过武状元的威风,心里不服气,一直想找机会较量较量,
恰巧,
龙大彪要来京城做买卖,他便跟着过来,主动承包了所有开销,只为能领教领教。
刚才的交手,
他彻底服了。
“魏兄还请恕罪,我刚才出言不逊,不过都怪那家酒肆的酒有问题,平时喝上个十碗八碗都不会误事的,今儿个出丑了。”
“没事没事,自家兄弟不必见外。”
梅礼见了,心里醋意大发,刚才他暗中祈祷姓魏的出大丑,最好被人家摔死才好。
可是,
姓魏的却有如神助,关键时刻打败对手,赢得颜如玉等佳丽交口称赞,还结交了两个好兄弟。
这是他最无法容忍的。
趁众人畅谈叙旧之计,他悄悄溜出门外,很快又悄悄溜回来,等着看好戏。
龙大彪提议道:
“魏兄,既然在此撞见,就省得我跑一趟了,本来就是要去找你的,不如就在这痛饮可好?”
“好吧,能在这里相识也是缘分,我也要尽地主之谊,楼上请。”
朱二愣急道:
“不行,说好了银子都是我给,两位哥哥尽管甩开腮帮子,胡吃海喝,我家的银子用不完。”
“二楞,你可真是个仗义的兄弟,不过这顿饭钱不用我掏腰包,自然有人请的,帮她那么大的忙,再抠门的掌柜也要拔毛。”
颜如玉一直跟在他后面,闻言,
轻声嘟囔道:
“我只说过单独请你一个人,可没说请别人。”
“孤男寡女的我可不敢,万一是鸿门宴呢?要请,就把我兄弟一道请了,反正无论你答不答应,吃完我嘴一抹就走,要钱没有。”
“你怎么这样不讲理?”
不能单独宴请,颜如玉有些失落,可是南云秋霸道男人的风格竟也让她欢喜,大概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站住!”
门外涌进不少官差,拔出腰刀,举起锁链,气势汹汹指向龙大彪和朱二愣。
“我等是望京府官差,接到报案说这里有敌国奸细在此生事,你俩跟我们走一趟。”
梅礼在身后竖起大拇指,
不停以目会意让赶紧把人抓走。
“瞎了你们的狗眼,老子像是敌国奸细吗?”
龙大彪怒道。
“混账东西,敢辱骂官差,找死吗,兄弟们拿了他。”
众官差上前围住龙大彪,龙大彪身形一晃,跃至领头的捕头跟前,抬掌噼噼两耳光,然后掏出身上的金牌。
捕头捂住脸,气急败坏,看到牌子上四个大字:
吴中龙家。
吓得浑身冒汗,点头哈腰穷道歉,然后带领不知所措的手下,灰溜溜跑了,嘴里还痛骂狗日的梅尚书给他挖坑。
南云秋看在眼里,
暗道,
朝廷对吴越的部族还真给面子,殴打官差都不追究。
梅礼不明就里,非常懊恼,又见颜如玉不搭理他,堂堂尚书也只能屎壳郎推车滚蛋。
不料,
龙大彪知道是他去告的官,暗中出腿,
梅礼没留神,摔了个狗啃屎,蹭得鼻青脸肿,却不敢声张,在众人的嘘声中落荒而逃。
颜如玉忍俊不禁,心里暗骂南云秋不解风情,却又乖乖的吩咐手下,准备山珍海味,满满一大桌,还亲自过来陪吃。
席间,
大伙觥筹交错,相谈甚欢,
南云秋却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颜如玉胃口很好,不挑食,但是那盘狗肉却始终不动筷子,而且,给他安排的座位也是居西首。
他记得女真人有不少风俗,
比如,
不吃狗肉,位置也是以西侧为上首,
不像大楚风俗,以面南背北为尊。
种种迹象表明,纵火案就是她们干的,而她们也就是幼蓉追踪的女真人。
换句话说,
销金窝是女真探子的老巢。
真是艺高人大胆,
他绝不会想到天姿国色的颜如玉,竟然就是女真在京城的奸细头目,以开青楼为幌子。
若是这样的话,
梅礼作为大楚的高官频繁出入其中,是为了渔色,还是做什么交易?
或许兼而有之。
否则,梅礼怎么会让人偷他的绢帕,再来销金窝邀功?
要知道,绢帕是北仓纵火案的重要证物。
他不禁替文帝哀叹。
皇城附近开了女真的奸细窝,手下的高官和人家在做交易,身为大楚的主宰却浑然不觉,又联想起二烈山的山匪,以及楚州的洪涝,朝廷也没有未雨绸缪。
看来,
大楚很快就要呜呼哀哉。
“大彪,此次进京所为何事?”
“一来是为了看你,也是帮二楞引见引见,二来嘛是要做点买卖,我也是商人之家,逐利是我的本性,魏兄莫要取笑。”
“岂敢,我羡慕还来不及呢。对了,二楞这身功夫,不妨今冬参加武试,我想应该能位居三甲。”
“真的?”
朱二愣喜形于色。
他确实有这个打算,能得到武状元的肯定,越发坚定了他的信心。
“是真的。到时候你和大彪联袂上阵,我在旁边为你们擂鼓助威,成功之后咱们还来销金窝吃白食。”
颜如玉白了他一眼,轻声娇嗔一句:
“我又不是开粥场的。”
可心里巴不得南云秋再来,最好能天天来。
没办法,
她先是被那张勾人心魄的俊脸迷住,如今,又被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男人魅力深深折服,无一样她不喜欢。
接下来的话题,
南云秋不想让她听到,下起了逐客令,颜如玉怏怏离去。
“九四现在可好?”
“他啊,好着哩,现在渐成气候,说是招募了不少兄弟。
你知道吗,
南方除了淮河猛涨,江水也大肆泛滥,淹了沿江大片良田,那些土里刨食的庄稼汉衣食无着,也跟他干起了无本的买卖。
对了,他还说要来京城看你。”
“是嘛!”
南云秋的惊叹,不是为了张九四的规模大增,而是又想起了那句谶语。
三兄弟聊得正欢,
南云秋却隐隐听到,房间内响起了轻微的喷嚏声。
他轻轻站起身,蹑手蹑脚在屋内仔细搜索,却什么也没发现。
怪了,
他明明听到了声响,而且他看过,隔壁房间是空的,喷嚏声究竟是哪里传过来的?
这里是女真奸细的贼窝,
兴许哪里就藏有机关暗道。
这场酒宴将近傍晚才散,龙大彪他们还有事要做,双方依依惜别,约定改日再聚。
南云秋也在颜如玉落寞的注视下扬长而去。
他感觉这个女奸细一定在哪见过,可就是想不起来。
天黑之后,金府的大门被敲开。
“谅你也不敢不来。”
金一钱得意洋洋接过虎头金牌,韩非易提醒道:
“请转告金掌柜的,此事千万不能被人知晓,否则追究起来,本官也不好办。”
“啰嗦什么,我家老爷怎么做,你也敢多嘴?
怕什么,大不了你被罢官,撵出京城,
当年你不就是这样,身无长物来到京城的吗?”
金一钱嘴上生疮,恶毒的提起韩非易那桩凄惨往事,无异于在人家的伤口上撕开疤痕。
韩非易嘴唇哆嗦,
浑身颤抖,
面对那扇让他屈辱多年的金府大门,心中响起千万遍的诅咒。
期待有朝一日,
他要将金家每个人踩在脚底,扒皮抽筋,挫骨扬灰,以报今生的屈辱和苟活。
“不开眼的东西!”
大管事的骂骂咧咧走到后堂,金不群问起刚才的经过,觉得略有不安。
老早韩非易不是这样的,召之即来挥之则去,但凡金家开口,他纵然不乐意,腿脚也非常勤快。
而这次虎头令牌之事,先是拒绝,后又拖延。
管窥蠡测,
他发现韩非易变了,而这些改变,都是从认识武状元开始的。
金家能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有贵人相助,韩非易就是其中之一。
而今,这个风筝似乎厌倦了放飞他的人,想挣脱束缚,自由自在的飞翔。
金不群焉能不知?
他要把线头攥得牢牢的,还要经常敲打敲打,直到榨干韩非易。
第401章 无名尸骨
“老爷,阿木林那边已联系妥当,可是价钱涨了三成。”
“怎么会涨那么多?”
金不群吼道。
对方涨价,就意味着他的利润要少三成。
“说是去年冬遭受暴风雪,牛群冻死很多,而且北方的桦木林因干旱起火,原料奇缺,总之理由很多,一副爱买不买的的态度。”
“哼,都是借口而已。”
金不群是精明人,
他估计女真人态度突变,坐地起价,是知道了兵部纵火案的事情,知道大楚要补充兵备物资。
“奸商,都是唯利是图的嘴脸!”
金一钱听主子骂人的话,很像在自责,
在他心目中:
自己家老爷就是全天下最大的奸商。
“涨价就涨价吧,毕竟还能大赚七成,这回把所有的车马都派上,你亲自押车,而且要快去快回。”
“老爷为何要如此匆忙?”
“府衙传来消息,说吴中龙家人出现在京城,估计肯定也是来售卖他们那里的桦木,
咱们千万不能落后,
否则钱就被人家赚走了。
好在咱们有虎头令牌,就是到了河北二郡,也能畅通无阻。”
金一钱深感使命光荣,第二天拂晓启程。
他刚刚离开内城,
便被时三盯上。
南云秋收到眼线的消息,便摊开地图,黎山对面而坐。
“就在这里下手!”
他指着图中的位置,黎山凑过来,那是兰陵县西的韩家庄,县尉韩薪还有韩非易都是出自那里。
“兄弟,还要麻烦你走一趟,扮演一回劫道的山匪。”
“云秋,你的面子真大,我堂堂长刀会的兄弟为了你,竟然也要干偷鸡摸狗的勾当,师公对你真是太包容了,好像全然没有了底线。”
想起黎九公,
南云秋胸中全是感激感恩感动。
老人家待他比对亲孙子都亲,还指示黎山兄弟,只要对南云秋报家仇有利的事,都可以放开手脚,大胆去干。
还有,
就是要确保南云秋和黎幼蓉的安全。
南云秋此时却涌起愧疚之情。
自打昨天离开销金窝,颜如玉的模样就数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怎么回事,
难道自己喜欢上她了?
不可能呀,就是觉得似曾相识而已,怎么就挥之不去呢?
“发什么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幼蓉就像是小媳妇,系着围裙,正淘米烧饭路过门口,见他面颊红红的。
“瞧你说的,我哪会干什么坏事?”
南云秋矢口否认,内心里却惶恐不安,哪怕是精神上的想入非非,也觉得对不起幼蓉。
黎山算是开了眼界。
师公当做掌上明珠呵护的孙女,长刀会再狠的人,都要恭恭敬敬叫声师妹的幼蓉,居然心甘情愿跟随南云秋出生入死,颠沛流离,
还要服侍他衣食住行。
这臭小子,真是好福气!
“说正事。”
南云秋避开幼蓉的笑脸,
继续交代黎山:
“完事之后,就把金家的东西送到济县岳家镇,找到遗民头目岳霆,就提我的名字,他肯定会收下。他们和女真人周旋,也急需那些东西。”
黎山吃完饭便赶回兰陵,要好好准备,打场硬仗。
“梅爱卿,你的脸怎么了?”
御极殿上,文帝看见梅礼的脸又青又肿,还有破皮处。
梅礼连忙地下脑袋,
大言不惭道:
“臣连日来一直在筹划今年的几项大事,废寝忘食,忧劳过度,昨日不小心摔倒所致。”
“很好,梅爱卿如此勤劳国事,朕心甚慰。”
“呵呵!”
兵部侍郎权书窃笑两声,表情很古怪。
“权爱卿遇到什么喜事,如此高兴?”
“陛下,据臣所知,梅大人破相并非什么勤劳王事,而是在青楼里,为了老鸨子的美色和别人争风吃醋,被对方殴打所致。”
阶下笑做一团。
“你放屁!”
梅礼捂着脸破口大骂。
文帝微微摇头,如此粗俗之语却出自礼部尚书之口,而且为了青楼女子和人打架斗殴,真是对礼字最大的侮辱。
“陛下,臣所言千真万确,打他的人就是武状元魏四才。”
权书振振有词,而梅礼攘臂上前想和他搏命,被信王呵斥开。
文帝听到魏四才的名字,皱起眉头,如此可堪重用的青年才俊,怎么也会流连妓馆,成何体统?
……
太平县东北,
距离县境不到四五里的地方,有条泥路,连接通往汴州城的官道,在相交处的路口,左边是野水塘,右边是野树林。
天刚蒙蒙亮,
水塘边站在一对青年夫妇,男人在丈量水深,妇人则焦急的呼喊:
“巧儿,你在哪儿?”
妇人嗓音嘶哑,应该是喊了很久,可是女儿始终不见踪影。
巧儿昨天傍晚出来打猪草,到天黑还没回家。
夫妻俩起初没当回事,以为是去小伙伴家里玩,耽搁了,可是等到三更天还是没回来,才意识到不妙。
二人分头到村上去找,全村找遍了,
村人都说没孩子来过。
两人又连夜赶往打猪草必经的路上找寻,黑灯瞎火的也无果而终。
夫妻俩抱头痛哭,一夜无眠,萌生出了可怕的景象!
天不亮,
他们便来到野水塘。只见塘水浑浊,也很深,他俩提心吊胆,默默祈祷,生怕女儿有个三长两短。
怕什么,来什么,
妇人在塘边水岸的青石旁看到一根木柄,抽出来后赫然发现,正是家里割草的镰刀。
妇人当时眼前一黑,跌入水中。
“巧儿她娘!”
丈夫赶忙跳到水里,把昏迷不醒的妻子捞起来躺到岸边,不停的叫唤。
赶巧,
村上过来几个乡邻,见状也上前帮忙,得知巧儿的事情,二话不说,和汉子一同下到水塘里捞人。
大家心知肚明,
巧儿要是真落入水里,昨晚就淹死了,现在他们不过是略尽人事,把尸体打捞出来。
他们忙乎好一阵子,
仍然不见巧儿的影子。
当中有个年轻人水性最好,人也热情,于是游到水塘中心最深处,憋着气,扎个猛子下沉到水底摸索。
“还是春哥厉害,没有他不敢下去的水。”
其他几人捞得很累,便回到岸边歇息,静观春哥的结果。
水面上浮起几个水泡,接着,
春哥从水底冒出头,手里竟然抓着一副半截身子的尸骨,白森森的骨头看起来让人胆寒。
汉子当即崩溃:
“巧儿,巧儿!”
当春哥发现是尸骨时,吓得狂叫一声,死命往岸边游。
刚才他在水底胡乱摸索,就觉得这东西很奇怪,便顺手举出水面。
“别哭了,玉鹏,不是巧儿,哪有这么快就烂成骨头的。”
旁边上了年纪的男人劝道。
“春哥,你是怎么找到这尸骨的?”
春哥还没缓过劲,神情呆滞,
嗫嚅道:
“下面还有很多很多,根本不需要找。”
大伙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赶紧派人去县衙报官。
县令郝观不敢怠慢,亲自带领衙役仵作赶往现场,并组织人手抽水。只有把水塘抽干,才能勘察出水下到底是多大的案情。
足足两个时辰,
水底的惨象呈现在众人眼前:
黑臭的淤泥中,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几具骸骨,每具骸骨旁还有块石头,靠着腐烂的绳子连着。
那个叫张巧儿的小姑娘也在其中,
可怜的是,
姑娘的衣服被尸骨勾住,难怪一直没有浮出来。
县令倒吸一口冷气,这是大案,必须要向府衙韩大人禀报……
兰陵北,界碑亭,
大楚和女真的分界处,
此时,有二十多辆马车组成的车队迤逦而行,从北向南,车辙很深,大马走得很吃力,车厢外覆盖了苫布,里面装载的都是重要货物。
“金大管事的,前面就是你们兰陵郡,一路顺风。”
“有劳世子亲自相送,我代表我家老爷表示感谢。”
“嘿嘿,你说错了,我还是王子,并非世子。”
金一钱谄媚道:
“您的威名在大楚都如雷贯耳,女真世子舍你其谁?早早晚晚的事,我金家静候佳音,今后还望小世子爷多多关心。”
如此称呼,
令阿拉木陡生豪气,
同时也十分沮丧。
塞思黑被废黜快要一年,他还没有获得近在咫尺的世子宝座,更令他绝望的是,被流放到海西部落的塞思黑,竟不知不觉的回到了封地部落。
他不明白,
父王搞的是什么鬼。
身后的乌蒙目睹这一切,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的小主子从当初的意气风发,到后来的焦躁不安,从彷徨无助,到此刻的迷茫失望,世子的宝座真是够折磨人的,
唉,
阿其那的心思,也是够复杂难捉摸的。
乌蒙策马上前,追到金一钱身旁,
低声道:
“金大管事的,我向你打听个人。”
“哦,此人有何特征?”
“此人武功高强,尤其是刀法惊人,射术也深得高人指点,长相英俊绝对不输潘安,敢问你在京城可曾见过此人?”
金一钱首先想到的就是武状元。
“他叫什么名字?”
“云秋,他还救过你们的皇帝陛下。”
“没听说过。他既然有救驾之功,为何不到京城找陛下,起码能让他当个武状元,榜眼探花也行。”
乌蒙失望道:
“哦,那好吧。”
他和南云秋阔别许久,非常想念,而主子阿拉木处境也不妙,要是南云秋能再来帮助他们,或许会力挽颓势。
女真护卫撤走,
马队即将到达界碑亭时,忽然,
从东边的谷地里窜出来一彪人马,杀气腾腾拦在他们面前。
第402章 管事甩锅
“大伙小心,准备迎战。”
金一钱见惯了打家劫舍的,赶紧高声示警。
对方阵中出来了领头之人,马鞭高指,有种居高临下的架势: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是金不群的马队吧。”
“您是?”
对方能叫出自己老爷的名号,一定是打过交道的。
“我叫塞思黑,是这个部落的酋长,听说过吗?”
金一钱当然听说过,也知道对方被废黜的经过,眼珠一转,
马上奉承道:
“原来是世子殿下,失敬失敬。”
“嘿嘿,我如今不是世子殿下,就是个部落酋长。”
“不不不,您的威名在大楚都如雷贯耳,女真世子舍你其谁,早早晚晚的事,我金家静候佳音,今后还望世子爷一如既往多多关心。”
同样肉麻的话,
他刚刚和阿拉木说过。
塞思黑听了心花怒放。
自己能从偏远的海西部落回到自己的部落,并非是父王开恩,而是母妃娘家的势力大涨,容不得阿其那小觑。
更为关键的是,
最近在王庭暗中传播一个流言,说阿拉木是叔叔阿木林的儿子,
就冲这一条,
戴了绿帽子的阿其那,绝不会轻易让别人的儿子继承王位,哪怕是自己胞弟的儿子。
而这则流言,
就是塞思黑的杰作。
“车上拉的是什么?”
金一钱不安道:
“回世子殿下,都是些木材。”
“木材?”
塞思黑冷哼一声:
“勇士们,给我搜,如果不是木材就统统扣留。”
“别别别,殿下高抬贵手,木材是不假,里面还有些牛筋角弓,不敢瞒殿下,这些都是从阿木林那里买来的。”
“算你识相!
既然如此,本酋长就不难为你了,回去告诉你家老爷,别人能给你的,我也可以给你,
记住,
要是得罪我,女真的买卖,这辈子你们金家就别染指了。”
“多谢世子殿下开恩,我回去一定转告我家老爷,今后有需要金家帮助的事,您尽管吩咐。”
“你还是蛮聪明的嘛,好吧,你们可以走了。”
塞思黑本来是要劫走这批物资的,试图破坏阿木林的生意,可是阿拉木还没走远,
双方要是遭遇到,自己恐怕要吃亏,
而且,阿木林知道后,也不会饶他。
既然掌握了阿木林倒卖战备物资的证据,就算是很大的收获。
只有扳倒阿木林,自己才能顺利重返王庭,重新夺回世子宝座。
过了界碑亭之后,
确信后面没有追兵,金一钱才松口气,暗骂塞思黑无礼且狡诈,又把八竿子打不着的阿其那也臭骂一通:
怎么生出这样没屁眼的儿子?
那家伙眼白太多,绝不是个善茬,兴许将来还是个噬主的狠角色。
金一钱不会看相,
但是这句诅咒却非常的灵验!
进入大楚地界,怀中又有虎头令牌,黑白两道就没有人敢动他们了。
他坐在车厢里,眯着小酒,哼着小曲,悠哉乐哉,好不快活。
进入兰陵县境,
天色将晚,还有十几里路就是县城,马队准备在县城过夜,今晚他要去青楼里快活快活,那里有他老相好的。
但凡经过兰陵,他绝不会虚度。
想起相好的那丰满的身段,还有床榻上销魂的手段,金一钱淫邪的笑了。
“嘭!”
一支箭矢扎入车厢的木板上,箭尾还在摇摆,发出嗡嗡的响声。
金一钱吓得不轻,意识到遇到了强人,
上一次,
他的弟弟就在县城南的树林里,被南云秋杀死。
尽管有令牌在手,心里还是惴惴不安。
他悄悄拉开车帘,惊愕的看见马队前面,十几匹马拦住了去路。
强人们黑巾遮面,分不清是官还是匪。
随车的护卫还有车夫,加起来有五十余人,此时已摆好队形,随时准备厮杀。
“是金不群家的马队吗?”
“正是,不知各位好汉怎么称呼?”
金一钱还以为又碰上老爷的熟人。
“哦,我是金不群的亲爹,呵呵。”
另一个嚷道:
“我是金不群的爷爷,呵呵。”
“放屁,那你岂不是我的爹啦,你小子占我便宜。”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急着占金不群的便宜,见谅见谅。”
金一钱气不打一处来,
这帮人直呼自家老爷名讳也就罢了,还亲爹爷爷的,真是无礼。
“放肆!你们是什么东西,敢污蔑我家老爷,大概还不知道我金家跺跺脚,大楚也要抖三抖吧,识相的赶紧让开,否则叫你们……”
“嘭!”
又是一箭,擦着他的面门而过,金一钱羞恼交加,嚷道:
“兄弟们,宰了他们。”
这帮虾兵蟹将哪能是长刀会的对手,三下五除二便被打得屁滚尿流,个个带伤,但是黎山并没有下死手。
“有种留下姓名,我金家不会放过你们。”
金一钱壮着胆,躲在车里穷叫唤,却很快就被拖下车,重重摔在地上。
“我有兵部的虎头令牌,你们惹恼了我,绝不会有好下场。”
对方却一把抢走,
放在手里掂量掂量。
“韩大哥,好像是金制的,卖给收破烂的还能换几个钱。”
“那多可惜,不如找金匠给嫂子打个簪子。”
金一钱气急败坏!
他没有料到,虎头令牌可以在官府面前耍威风,但是山匪草寇不吃这一套,还在商量打什么簪子,
真是气煞人也。
气归气,他却不敢太激怒对方,因为自己心里清楚,这回碰上的,
是不按套路出牌的贼人。
他竖耳朵听着,有几个人的口音非常熟悉,好像在京城里经常听到,那个为首之人姓韩,金一钱大惊失色,
原来是他……
“看在这颗簪子的份上,大爷我不想杀人,留下马车货物,赶紧滚吧。”
车上的货物很值钱,老爷还指望大赚一笔呢,要是被抢走,回去如何交代?
金一钱想死的心都有。
“诸位的口音好像就是兰陵人,不妨留个名号,回去我也好有个交代。”
“哟呵,你的耳朵蛮灵的嘛,不过,看见不该看的,听到不该听的,未必是好事。”
黎山上前一脚踹翻金一钱,把他踩在脚底,按照南云秋的吩咐,竟割掉了人家的一只耳朵。
也算是为韩非易报复屡次遭受的屈辱。
“啊……”
金一钱杀猪般的嚎叫撕心裂肺,真后悔刚才多那一句嘴。
听力好,果真害人。
一路上滴着血,金府恶奴如同吃败仗的逃卒,瘸瘸拐拐的徒步去往县城,
而黎山则驾驶马车离开官道,直奔岳家镇。
这帮家伙掏空所有的口袋,到了县城帮金一钱治伤。召妓没了心思,客栈也住不起,只能窝在路旁废弃的茅草屋里,将就一宿。
次日离开时身无分文,
他们只得把所有的兵器当掉,换来两头瘦驴拉着板车,三天后才回到京城。
那叫一个狼狈!
“老爷,完了,全完了……”
金不群听完事情经过,浑身着了火,
本指望恶赚一大笔,却鸡飞蛋打,还折了上万两银子的本钱,恨不得将这狗才撕个粉碎。
可是,
又怪不得金一钱,而且人家丢了只耳朵,从此成为残废,心里的创伤肯定很深很深。
果不其然,
金一钱捂着空空的耳朵眼,歇斯底里道:
“老爷,这件事就是韩非易主使,他是在报复咱们。”
金不群当然不相信。
“你有何凭据?”
“事发地就是在韩家庄,韩非易的老家,还有,为首贼人姓韩,操的也是和韩非易同样的口音,兄弟们都可以作证。”
金不群还是不信,
心想,
这或许只是巧合,而且他内心里根本也不愿意承认。
韩非易敢和他离心离德对着干,比丢失那些货物,还要让他无法接受。
金一钱为了甩锅,推卸自己护卫不力,指挥无方的责任,眼珠一转,
谎言张口就来:
“对了,老爷,那些贼人拦住车队,就威胁奴才交出虎头令牌。老爷您想,虎头令牌的事,只有韩非易知道,奴才以性命担保,就是他干的。”
这个证据打动了金不群。
他想起了上次那张字条的事。
望京府两名兵部司员的死,靠卓影故意使坏,南云秋已经要承担逼人自杀的罪名,结果韩非易偷偷塞给南云秋字条,说司员是他杀,才洗脱了嫌疑。
若非韩非易泄密,
南云秋早就成为大楚一个普通的平头百姓,再也迫害不了他金家。
还有一点,
在他的记忆里,金一钱从不会对他撒谎。
这样说来,的确就是韩非易,金不群咬牙切齿,决心要狠狠教训这个不听话的风筝。
其实这也是南云秋使的计策。
他故意让黎山找几个会当地口音的兄弟,还选择在韩家庄动手,目的就是让金家和韩非易相互猜疑,生出罅隙,早点让韩非易和金家拗断,从而投向他那一方。
目的很简单,
就是想探查南万钧劫夺官盐的真相。
殊不知,
金一钱为了甩锅而撒谎,误导了金不群,无形中给韩非易带来了巨大的威胁。
……
第403章 后宫有喜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御花园里,
文帝欢呼雀跃,精神大振,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功夫不负有心人,清云观求子回来两个月,贞妃来报:
十个妃嫔中有两个身怀喜脉。
“赏,要重赏清云观,要重赏她俩,还要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文帝兴奋到了极点,难免得意忘形,也不问问是哪个嫔妃怀孕,
这里面,
玄机大着哩。
“陛下万万不可,臣妾担心泄露出去会坏事的。”
贞妃忧心忡忡,
她的担忧不无道理。
后宫有个奇怪的现象,即,
皇家子嗣的成活率极低。
首先,只有极少数的嫔妃能怀孕,扣掉流产的,意外堕胎的,最后能正常分娩的极少,生出来之后没有夭折的,更是少的可怜,
至于能活过两岁的皇子,至今一个也没有。
有人说是后宫阴气太重,
有人说这里在前朝是万尸坑。
也有人说,熊家的江山来的不光彩。
总之,
流言蜚语也罢,天人感应也好,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文帝不得不慎重。
“那依爱妃之意呢?”
“臣妾以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为陛下江山千秋万代,不如在宫外另择福地,将那些嫔妃全部送去静养,派侍卫昼夜看护,直到分娩。”
“言之有理,朕这就吩咐程太医,令他亲自照护嫔妃静养。”
贞妃又拦住了他:
“陛下,宫内的御医……”
她摇摇头,欲言又止。
“你怀疑程御医他?”
“臣妾没有证据,不敢胡乱怀疑,只是那些惨痛的教训还历历在目,让人不敢掉以轻心。”
贞妃想起心酸的往事,
潸然泪下。
她也曾诞下过子嗣,还是个皇子,宫内欢天喜地,先是皇后亲自来探视,接着程御医亲自为她熬制滋补之膏方,
可是,
还没满月,孩子就不吃不喝,最后口吐白沫而死。
谁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她身边的太监小猴子也是精明能干之人,见主子抛出这个敏感的话题,自己也把宫内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大意是,
凡是皇后和程御医亲自关心过的妃嫔,不是难产就是夭折,但凡养出公主还能活到现在的,都是平日里不受待见的边缘人。
文帝回想起往事,摇摇头,认为这绝不可能,
他们哪敢有这样大的胆子!
在他看来,
程御医不声不响,和任何朝臣都没有交情,一门心思扑在医术上,自己又对程御医不薄,没有理由让程御医干出伤天害理的事。
至于皇后,
虽然和他没有感情,性子刁钻乖僻了点,也不是什么大毛病,说她和信王有染,也只是道听途说,没有人亲眼见过。
而下手毒害他的子嗣,那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谁敢?
“爱妃,怀了龙脉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皇后肯定知道,她是后宫之主,所有嫔妃的月事情况,她都有记录。而且还经常派出御医给不来月事的姐妹们看病,好像挺关心的。”
“是吗?”
文帝对女人这些事情从来不过问,反正平时由皇后替他管着,也没出现什么大的风波。
现在,
他被贞妃主仆的话所震撼,神色不安,
说不定,
巍峨的皇宫里,兴许真有暗室亏心的丑陋之人,丑陋之事。
如果是那样,他就太对不起所有夭折的孩子,还有死于腹中的胎儿。
当然,
他也不避讳再次举起屠刀,剁碎所有的牛鬼蛇神。
他怜爱的摩挲着贞妃的发丝。
“辛苦了你,爱妃,这次没带你一道去,下次吧。”
“陛下不要介怀,臣妾年纪大了,不如那些新来的妹妹们结实,好生养,臣妾只要有陛下陪着,就是最大的福分。”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文帝佳丽不多,
最宠爱的就是贞妃。
“贞妃娘娘不好了,我家主子她,她……”
外面闯进来一个丫鬟,风风火火的,没看见皇帝在场。
贞妃一看是自己表妹妙嫔身边的人,平日里也是常来常往的。
“莫慌,快说是什么回事?”
“皇后娘娘说主子体虚,怕不利于胎儿,非要让主子服用她带来的药丸,主子不肯,她就要施家法惩罚主子。”
“岂有此理!”
文帝怒发冲冠,
他担心皇后体恤妙嫔为假,恐怕真的是包藏祸心。
“走,去妙嫔那儿看看。”
文帝气呼呼冲在最前面,然后一路小跑,宫女太监几乎都撵不上他的脚步。
因为迟一步,可能一条生命就没了。
远远地,
他就听到了皇后的咆哮:
“小贱蹄子,连本宫的旨意都敢违抗,狠狠的打。”
春公公站在旁边,吆喝手下太监把妙嫔按在地上,拿起板子就打。
妙嫔细皮嫩肉的,几板子下去就承受不住,连声求饶。
“娘娘饶命,奴婢不敢冒犯,求您别打了。”
“现在才想起来求饶,太晚了,接着打,打到她骨子里去,看她今后还敢不敢仗着贞妃那贱人的势,和本宫叫板。”
又是噼噼啪啪,
妙嫔痛的死去活来,在地上挣扎,不停的哀求道:
“娘娘不能再打了,会出人命的。”
“红蕊,去看看,别真出了人命。”
侍女红蕊走过去,见妙嫔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有的地方还渗出血水,确实伤的很重,
却幸灾乐祸回来言道:
“她都是装的,没那么严重,奴婢以为还是要接着打,杀鸡儆猴,让贞妃今后也收敛着点。”
皇后点头示意继续开打,
谁知妙嫔却挣扎着跪下来,主动爬到案子旁边,从碗里取出皇后亲自调制的药丸往嘴里送。
她选择了屈服,
再这样打下去,她就没命了,会殃及到好不容易怀上的胎儿。
“慢着!”
文帝怒气冲冲出现在面前,身后跟着贞妃和小猴子。
妙嫔如蒙大赦,头磕在地上,嚎啕大哭,泪如泉涌。
她听说过皇后的手段,也知道药吃下去意味着什么,可是,
如果不吃,就会被活活打死。
宫里谁都知道,
皇后借施家法为由,杖杀过不少妃嫔,至于宫女那就更无从查起。
“陛下,臣妾的皇后没法做了,什么人都敢蹬鼻子上脸。”
皇后装作撒娇诉苦的样子,心里里很慌张,
她本以为文帝去御极宫上朝了。
文帝看着药丸,心里疑窦顿起,
冷冷道:
“朕老远就听到妙嫔的哀求声,没听到她哪句话开罪你呀。”
“陛下,那是贱人装出来的,
臣妾身为后宫之主,关心姐妹们也是分内之事,可是她不但不领情,还仗着有些人的势力公然辱骂臣妾。
臣妾为了后宫的安宁,故而默默忍受,
可是,
她却不依不饶,还说臣妾是不下蛋的鸡,呜……”
妙嫔的懦弱文帝是知道的,别说针对皇后,就是身边的宫女,她都和声细雨,从来不抬高嗓门。
分明就是恶人先告状,满口谎话。
皇后梨花带雨:
“臣妾气不过,才让下人略加责罚,惩戒而已。”
“这就是你说的略加责罚?”
文帝走到妙嫔身边,她那背上的皮肤如刚刮过痧一般,那副惨相摄人心魄。
“那药丸是干什么用的?”
碗里放着两个乌黑的药丸,足有板栗大小。
“它是臣妾向太医讨的方子,专门给妇道人家益气补血所用。听闻妙嫔怀上龙胎,臣妾十分欣喜,昨夜亲手熬制出来,给妙嫔妹妹补补身子。”
“难为你一片善心!”
文帝转怒为喜,
皇后以为他被打动了,犹自邀功:
“都是臣妾应该做的。”
“你身为后宫之主母仪天下,不能总是默默付出,该享福也要享福。来呀,把那两颗滋补之药给皇后吃下。”
皇后的笑容僵住,
没成想皇帝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禁脸色突变。
“陛下,臣妾又没有喜脉,食之无益,还是给妙嫔妹妹服用为好。”
“不必推辞,既然是滋补之药,谁吃都一样。”
皇后抿住嘴唇,就是不肯服用。
文帝怒视春公公,骂道:
“老阉狗,你眼睛瞎啦,灌下去。”
“娘娘对不住,老奴不敢抗命,您就吃下去吧,呆会让太医为您催吐。”
在几名太监的强迫下,
皇后嘴巴被撬开,两颗黑乎乎的驴粪蛋没把她毒死,差点把她噎死。
“贱人,
别以为你做的那些腌臜事,朕不知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从今往后,
妙嫔这里不许你踏进半步,否则给你灌下去的,就不是什么滋补之物了。
来人,
把皇后送回宫里,严加看管,不准任何人探视,连御医也不行。”
皇后如斗败的公鸡被架起来,
几乎是被拖着出去的。
“你好绝情啊,如果这是毒药,我恐怕现在就死在你手上了。”
她转头看见文帝对妙嫔嘘寒问暖,却置她生死于不顾,
暗暗发誓:
“老东西,别高兴得太早,早晚有你倒霉的时候。”
“陛下,您看到了吗,后宫不止是阴气太重,还有很多人为的因素。”
“爱妃,你的担忧不无道理,是朕疏忽了。
小猴子,
你传朕的旨意,让礼部负责在宫外另辟新址,
朕要将这些嫔妃全部转移出去,严加戒备,昼夜防护,以防遭人毒手。
至于医者嘛,宫里的一个都不用。”
文帝被刚才的一幕彻底警醒,突然觉得,环伺在他身边的,
不是毒蛇,就是猛兽,吐着毒信,露出獠牙。
贞妃言道:
“臣妾倒是熟悉不少民间的郎中,医术精湛,济世为本,臣妾会遴选一些负责她们的照护。”
文帝露出欣慰的笑容。
第404章 绑架
太平县野水塘凶杀案不胫而走,连京城里都传得沸沸扬扬的。
二十三具枯骨悉数被打捞上岸,白森森排成一排,很多骨头上还有深浅不同的创伤,
很难想像,
死者生前遭受到的痛苦。
韩非易不敢掉以轻心,亲自到现场勘察,还向周围的府县发出协查通告,派出衙役走访民间,打听近几年是否有人口失踪。
折腾十多天,
依旧没有任何线索。
这些死者究竟是谁,来自哪里,为何被害,凶手是谁,
均无从得知。
韩非易拖着疲惫的步伐,边走边思考案件的突破口,
只有确定死者的身份,才能找到破案的钥匙,
还没走到家门口,他就看见前面过去一辆马车,里面还有孩子的哭泣声。
那哭声非常熟悉。
韩非易出于职业习惯,快步跟上去,以为有人光天化日拐卖孩子。
此时车帘突然掀开,里面露出一张孩子的脸。
不是别人,
正是自己的儿子。
“宝儿,宝儿,停车!”
韩非易大惊失色,撒腿就追,
车夫似乎在捉弄他,跑得不紧不慢,总在其就要抓到车缘时,突然加速,韩非易失去重心,栽倒在地上。
千顷地里一颗苗,
韩非易是家中独子,儿子又是单传。
他追赶的是韩家的香火。
可怜的堂堂府尹,身边连个跟班的都没有,他爬起来发疯一样继续狂追。
“爹爹,救我!”
孩子看到了他,
拼命呼喊。
韩非易行事低调,每天不是上值就是回家,没有得罪过什么仇家,贼人究竟是谁,为何要绑架他的儿子,打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风声从耳畔刮过。
孩子嘶哑的凄厉声深深刺在他的耳膜上,
他纵然使出十二分的气力,奈何毕竟是文弱书生出身,脚步渐渐慢了下来,而车子越走越远,孩子的声响弱不可闻。
终于,
他再次栽倒在地上,鲜血和着泪水,啪嗒啪嗒打在地面上,浸润在灰尘中,形成一个个凄凉的圆圈。
“宝儿!”
他无力的拍打地面,挣扎几下没能站起来,却咬紧牙关,一步步往前爬。
他要用这种非人般的折磨,做给上天看,
他要质问上天:
犯过一回错,就要永远受到惩罚吗?
大人的错误难道要株连到无辜的孩子身上吗?
自己做了那么多善事,上天就看不见吗?
该死的苍天,
你眼睛瞎了吗?
韩非易徒劳无功,爬不动了,也骂不动了。
“咴!”
大马嘶鸣一声,马车被逼停下,接着哒哒哒的马蹄声传来,由远及近,来到他面前,车夫的表情很僵硬。
韩非易以为劫匪还是在逗他,
自己膝盖摔破,又崴了脚,只能勉强坐在地上,表情也很僵硬。
“不要伤害孩子,要多少钱你开个价。”
车夫依旧一动不动,面如死灰。
韩非易还在纳闷,对方不图钱,那就是仇家,既然如此为何又要回来,是存心要羞辱我吗?
“噗通!”
车厢里飞出来个人,重重砸在地上,一声闷哼,接着就是龇牙咧嘴的哀嚎。
然后,
他惊喜的看见,宝儿跳下马车,哭着鼻子扑到他的身上。
“爹爹,你怎么啦?”
车上又下来个年轻人,身强体健,练家子模样,走到跟前,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韩非易。
竟然是虎头令牌!
韩非易马上就猜到,此人是武状元的同伙。
“说,为什么要绑架人家孩子?”
黎山掏出利刃,搁在那人耳朵上。
“好汉饶命,不是我要绑,是金家大管事花钱雇佣我们来的。”
“然后呢?”
“带到乡下去藏起来,然后给韩大人写封信,就一句话:线头在我手里,风筝就别想上天。估计是要迫使韩大人乖乖听话。”
“金不群,我操你祖宗!要是伤害到宝儿,我发誓和你鱼死网破!”
韩非易恶毒的咒骂道。
“韩大人,这两个狗东西交给你处置,是割耳朵,还是剁手指挑脚筋,你来说,我来动手。”
两个家伙磕头如捣蒜,还自扇耳光乞求饶恕,一把鼻涕一把泪,完全没有刚才那副戏弄人的威风。
“算了吧,他俩也不是故意的。”
韩非易不想让孩子看见血腥的画面,心里又也有些怵金家,
终究选择了退缩。
“韩大人真是妇人之仁!其实你越是退缩,对方越是凶狠,难怪你要仰人鼻息,处处受气,若非魏大人开口要帮你,像你这种怂包窝囊废,我都懒得看一眼。”
韩非易被骂的抬不起头,
紧紧抱着孩子。
两个歹人见状,心中暗喜:
“多谢大人开恩,告辞!”
黎山恨铁不成钢,却把怒火转移到他俩身上。
“他开恩,我却要结仇,不给你们点颜色瞧瞧,下次还要为非作歹。”
“好汉饶命!”
手腕翻转,眨眼之间,两个人的脸上被划开长长的口子,肉都翻出来了,
韩非易看了胆战心惊,
同时也觉得特别过瘾。
“回去告诉金家,今后再敢到韩家惹事,你们这幅尊容,就是他们家的下场!”
两个人哭爹喊娘,车子都不要了,消失在尘烟里。
南云秋这两天跟随卜峰出京采风,当晚才回到京城,就接到了韩非易的邀请,便前往韩府,
韩非易摆下家宴,答谢他的救子之情。
“魏大人,请满饮此杯!”
韩非易酒量不行,为表答谢之意,频频敬酒,脸呛得通红。
可是,对于金家,
他除了咒骂之外,不提任何别的为非作歹的事情。
南云秋知道他的难处,今天绑架他儿子的事情虽然未遂,肯定在他心里也埋下隐忧。
他在明,金家在暗,防不胜防,
兴许哪一天金不群故伎重演,自己总不能一直派人到韩家看家护院。
韩非易是个好官,
南云秋不想为难他,但是鼓劲加油甚至敲打敲打,还是有必要的。
“韩兄,你就不想知道,虎头令牌为何会完璧归赵?”
“嗯,肯定是这位老弟偷来,哦,夺来的。”
“没错,是夺来不假。可是除了这块令牌,他家的马队连同货物,也被这位兄弟夺了,金家此次鸡飞蛋打,血本无归。”
“啊?你们,你们敢动金家的马队?”
黎山滋溜一口酒,
恶狠狠道:
“别说马队,就是他金不群的项上人头,我照样敢夺,哪像你这个软蛋。”
韩非易的脸色红得发紫,紫的发黑,嗫嚅几下,却不知从何说起。
南云秋瞅准机会套他的话:
“韩兄,他金家又不是第一次被劫,听说三年前在太平县,他们运送了八万石官盐,照样不是被南万钧夺了?”
“胡扯,根本没那回事,……是嘛,我好像没听说过。”
韩非易正在酒劲上,脱口而出,旋即发现失言,马上装傻充愣,不再接他的话茬。
南云秋的胃口被吊得很高,
明明就要探查到官盐的真相,对方却戛然而止。
“韩兄最近见过金一钱吗?”
“没见过,他怎么啦?”
“嘿嘿,见见你就知道了,他的脑袋上比咱们少了样零件。我想韩兄看见后,一定会手舞足蹈。”
“哦,是嘛,那我倒想看看。”
韩非易心不在焉,推开酒杯,开始饮茶。
南云秋知道话题聊不下去了,也急不得,刚才韩非易脱口而出的那句话,信息量就不小,最起码可以再次证明,
劫夺官盐就是一场阴谋,
也就是说,
自己制定的计划是正确的。
“对了,太平县那桩凶杀案可有进展?”
南云秋转移话题,否则气氛太沉闷,大家很难再坐下去。
“唉,没有进展。”
韩非易兴致勃勃又打开话匣子,把他的发现详细说出。
他知道南云秋参与过矿场案和纵火案,有独到的破案经验,兴许能帮到他。
所以,他描述得很详细,
感觉就是把现场带到了大家面前。
“为勘破此案,我特地从民间请了个经验老道的仵作。
验尸后发现,
有些尸骨上不仅有刀伤,还有箭伤,伤痕也不一样,有三四年的新痕,也有七八年甚至十几年的老痕。
其中还有个人,左额骨缺了一块,很是奇怪。”
“那些死者大概是多大岁数?”
“基本上都是在二十出头,三十不到。”
南云秋太熟悉这类群体了,
当即断定:
“如果不出我所料的话,那些人应该是官兵,而且是军营里的,不是衙门的官差捕快。韩兄应该去兵部查一查。”
“我也想到了,可惜,兵部没有任何军卒失踪的记录。”
“怎么可能?对了,现场可有服侍腰牌,或者靴子之类的东西?”
韩非易幽幽道:
“这就是另一个奇怪之处。所有人都被扒得精光,淤泥里也没有任何残存的东西,哪怕是死者用过的兵器,或者穿过的衣衫。”
“的确奇怪!”
南云秋也摸不着头脑。
唯一能解释的就是,
对方杀人之后,扒掉了死者的衣服,
此举,
要么是让官府无从查起,
要么就是换上死者的衣物,扮作死者的身份招摇撞骗,掩盖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
可如果要是前者,焚尸灭迹是最好的最简便的办法。
那么,
后者的可能性最大。
“那个仵作能判断出,凶杀案具体是什么时候吗?”
韩非易笃定道:
“能,大概是太康十一年秋!”
“什么,这么巧?”
南云秋瞪大眼珠子,感觉要跳出眼窝子了。
南家惨案也是那年秋天。
另外他还想起,
他到金家设的私牢里搭救时三那帮乞儿时,信王府的家奴在被阿忠灭口前交代,太监阿诚也是那年秋天失踪的,桌上还摆着从京城到汴州的地图。
二者会不会有关联?
可遗憾的是,
阿诚的年龄要比那二十三个人大出许多。
第405章 笔记害人
韩非易疑惑道:
“魏老弟,怎么个巧法?”
“没事,我想到了另一桩案子。”
南云秋连忙敷衍了事。
“韩兄,此事可曾有什么大人物关注?”
“没有,京城都传开了,并无哪位大人物跟我打听过此事。”
“韩兄,我有个不情之请,如果有权贵之人过问此事,还望及时告知我。不过,还请你不要对外人提及。”
“没问题。”
二人离开韩家,
南云秋心事重重,认为野水塘沉尸案非同寻常,除了韩非易说的那些疑点之外,其实还有个疑点。
野水塘旁边就是通往汴州的官道!
太监阿诚在同样的那个秋天失踪了,地图上所指要么是汴州,要么是河防大营,他不得不将二者联系起来。
当务之急,是弄清楚死者的身份!
路上两人又说起岳霆的事情。
黎山说,遭遇女真重创后,岳霆如今又重建了岳家镇,渐渐恢复元气,那二十车宝贝正对他们的胃口。
岳霆还很感激,
说没想到当初的一面之缘,南云秋至今还能记得他,并说有机会就来京城,找他共商大事。
此外,
岳霆也说起了女真王庭的变化。
南云秋这才得知,塞思黑有卷土重来的趋势,阿拉木心里肯定很失落,将来势必要遭到塞思黑变本加厉的打压,估计好兄弟乌蒙也会被殃及。
而他的担忧,
在黎山看起来纯属多余。
黎山十分高兴,这样下去,女真必定会生出内乱,那是长刀会最乐见其成的。
二更将尽,
皇城里伸手不见五指,宫灯闪烁的微光,如萤火一样,在黑幕里苦苦摇曳,不堪一击。
御极宫,
尘封几年的内室,今夜灯却亮着,里面有人在翻开密档,匆忙写下什么内容,然后沉吟良久,接着啪嗒声响,匣子被锁上。
灯灭了,
文帝关上门走了出来。
梅礼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场所,妥善把十个嫔妃安置好,静待开花结果。
接下来,
文帝按照朴无金的提议,设下圈套准备擒获内贼,然后开启他胸藏许久的南家惨案重审计划。
三年来,
南万钧没有按照约定和他取得联系,杳无音信,始终像块巨石压在他心口,煎熬,窒息,非常的痛苦。
他一直有重审的打算,可是时机不成熟,故而始终在等待。
始料未及的是,
南云秋却横空蹿出来,提前擂起重审的大鼓,让他非常被动。
文帝有自己的通盘考虑,不想被别人搅乱方寸,所以不断的打压南云秋,向外界释放南案是钦定铁案的意思,并明确表态,谁也不能质疑,
目的是迷惑潜在的凶手。
上次,
南云秋却借王涧父子重提南万钧案,并主导了鸣冤书和乞儿传唱,在朝野掀起风波,
他很生气,
于是借卜峰的口告诉南云秋一句话:
不要那么急不可耐。
那句话当时南云秋没有听懂,其实,文帝的意思是,
告诉他不要着急为自家复仇。
因为文帝已经知道了他南家三公子的身份。
而他的身份,是朴无金透露给文帝的。
如今,重审的时机基本成熟,那时机就是:
他很快就会有子嗣诞生!
而且,
他还找到了清云观祈子的良方,不愁弄不出来皇子。
其实让他真正下决心重审此案,还有个重要原因,即南云秋暗中主导的鸣冤书,写得既隐晦,又清晰。
其中“金韩伎俩,白贼怨报德”两句话,分明就是指金家、韩非易和白世仁,
官盐的事情他也大致清楚。
诸多事实隐约说明,
南万钧之案的走向,超出了他当初的设计,里面一定是介入了别的人物,别的势力,或许从而改变了最终的结果,导致南万钧失约,不再按计划和他取得联系。
失约大概有两个原因,
一个就是南万钧变心了,撕毁盟约,
另一个就是南万钧死了,或者失去了自由。
他希望通过重审,
找到南万钧失约的最终根源。
根源问题非常非常重要,将直接关系到他的江山传承,还有大楚安危。
躺在龙榻上,
他摸摸腰间的钥匙,沉沉的睡去。
次日,
他照样出宫上朝,其实兜了个圈子又遛跶回来,在御花园旁的蔷薇枝旁静候朴无金的消息,
小猴子作陪。
很快,高丽太监发来信号,说有人借洒扫为名接近了内室。
文帝惊喜交加,低头看看腰间的钥匙,觉得难以置信。
“准备好了吗?”
小猴子露出袖子里藏的木棒,回道:
“准备好了。”
啪一声,那是锁孔弹簧发出的声音,紧接着,
那道身影溜进内室,熟门熟路打开那个匣子,掏出密档细心翻阅。
密档和几年前差不多,后面没有什么新增加的内容,这个在他的预料之中。页数不多,也很好找。
他动作麻利的翻开最新一页,上面竟然只写着四个字:
请君入瓮!
他慌了神!
四个字是陷阱,是牢笼,是文帝设下的暗计机关,今天怕是要遭殃了。
他迅速从袖口里掏出小纸包,捏在手里,
果然,
门开了,
文帝龙颜死沉似水,小猴子扛着枣木棍严阵以待。
望着没来得及关上的匣子,文帝便猜到自己身边出了内贼。
内室的门加了双锁,而匣子上的锁是专门请高明锁匠打造的,除非能配到钥匙,否则寻常的蟊贼溜门撬锁的技术,根本行不通。
“钥匙哪里来的?”
“谁派你来偷看密档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偷看的?”
文帝怒视那个小太监,一连串三个问题,每个都很关键。
小猴子很精明,看到小太监见到皇帝竟然无动于衷,连起码的礼仪都不施,就知道对方抱定了必死的决心。
“事到如今你没有退路,如果从实招来,陛下一定会赦免你的。”
“没错,朕免你死罪,说吧。”
文帝点点头。
“皇后娘娘!”
僵持片刻,小太监瞪大眼睛,露出惊醒的表情喊道。
文帝和小猴子不知皇后为何会驾到,转头去看,却什么人也没有。
不好!
等他俩回过头,小太监倒出纸包里的药末,一股脑吞服下去。
毒药真是够带劲的,喘息之间七窍流血,浑身不停的哆嗦。
文帝上前一步,既充满愤怒又感到心酸,
不解道:
“你这奴才,朕开了金口免你死罪,你为何还要寻死?”
小猴子扔点木棍,过来托起他,还帮他揉抚胸口,这样或许能好受点。
小太监感激涕零的望着他俩,比照起背后主子的狠毒无情,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怨谁呢?
只能怨自己跟错了人。
他苦笑道:
“蝼蚁尚且偷生,可奴才若是不死,家里老小十多口就没了活路。陛下,对不住了。”
言罢,气绝,
至死没透露任何幕后主子的秘密。
或许他相信,皇帝看起来很糊涂,甚至昏聩,但是心是软的,绝不会加害他的家人。
这大概就是宁可得罪君子,不能得罪小人的道理。
文帝的恨怒不再针对小太监,而是背后唆使恐吓他的主谋。
小太监虽然什么都没说,
其实什么都说了。
他敢来内室偷窥密档,钥匙一定是皇后给的,因为他睡觉时都绑在腰间,只有卧榻之侧的皇后有机会拿到。
还有,
密档的内容都涉及朝政机密,关心这些机密的人不在后宫,不是皇后,而在朝堂。
既然扯上皇后,那信王就逃脱不了干系,
谁让他俩的暧昧传遍皇宫了呢?
不管究竟是谁,有一点明白无误:
密档里的事情都被对方知悉了!
那是最可怕的事。
几年前,他在密档里记过一些搞笑的片段,如梅礼在朝堂上叉腰刮眉的小动作,还有权书怼完梅礼后,偷窥信王的那些细节。
这些内容被偷看无伤大雅,
可是里面还记载了南万钧案的内幕。
文帝隐隐感到,
他爱做笔记的好习惯,可能酿下了天大的祸事!
“小猴子,朕要交个你一项绝密之事,不得向任何人说起。”
“陛下请吩咐。”
“你作为密旨钦差,从铁骑营挑选五十个信得过的侍卫,换上百姓打扮,今晚三更天连夜出城,直奔河防大营。记住,大营周围任何地方都不要放过,掘地三尺,给朕仔细查找。”
“遵旨!”
小猴子深感责任重大,领命而去。
文帝愤怒的胸膛暂时平静下来,
要迎接这场暴风雨,心里必须要有底气,要沉得下心,耐得住狂躁,哪怕他很想拎起砍刀杀人。
他决定,
用一明一暗两条线,彻底解开沉睡三年的谜团。
暗的线就是小猴子,如果南万钧全家遇害,那么在河防大营周围应该能找到点蛛丝马迹。
明的线就是自己,他等小猴子那边有消息后,再启动重审。
狐狸尾巴,
总要有露出来的时候。
文帝每回郁闷难过,心绪不安的时候,贞妃就是他的灵丹妙药。他派人传来贞妃,夫妻俩就在鱼塘绿树成荫的花路旁,漫步散心。
“妙嫔还好吧?”
“很好,臣妾早上还去探视,那些姐妹们一切正常,郎中也很卖力,陛下但放宽心。”
“多大的难事,只要爱妃在操心,朕就高枕无忧了。”
贞妃打趣道:
“陛下近来总是给臣妾戴高帽子,安的是什么心呐?”
“朕想封你当皇后。”
第406章 娘娘也有喜了
“陛下不可。臣妾没有那个奢望,也没有那个德行。再者说,臣妾膝下无子,也没有资格。”
贞妃连连摇头。
“哼!她有什么,有皇子?有德行?她有的只是奢望,只是狭隘恶毒,只是贪婪无良。”
贞妃知道他骂的是皇后娘娘。
宫内宫外都知道皇后的品行,但是,
英娥依然能雄居皇后宝座十五年之久,靠的不是美貌,不是温柔娴淑,可率天下的母仪。
而是先帝的一道旨意。
武帝驾崩前遗命:
文帝终其一朝不得立别人为后,皇后的桂冠必须戴在英娥头上。
儿子可以不爱她,可以不上床,但永远不得废后,
这就是皇后敢嚣张跋扈的底气所在。
十多年下来,文帝也没搞清楚里面的缘由,很纳闷:
父皇明明知道,皇后年轻时和信王两情相悦,为何要为他横刀夺爱?
尴尬的是,
她不是他的所爱。
武帝那道遗命后果很严重,伤害了两个儿子。
贞妃哪样都好,就是不能当皇后,文帝唉声叹气,也打抱不平。
前些天强逼皇后灌下两粒药丸后,当时他在想,要是真有毒,皇后害人不成,那正好就自己了结,把皇后的位置空出来。
结果,
皇后居然安然无恙。
难道是误会了皇后,她真是在关心妙嫔?
绝不可能。
哪有把人打得皮开肉绽,还说是关心别人的?
那个毒妇越来越莫名其妙,怕是要发羊角风了吧。
他搀着爱妃的手走走停停,
初夏的熏风吹不散心头的惆怅,额头上的烦闷。
皇帝走后,御极宫里,皇后斜躺在凤榻上,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心里更是痒痒的,不时朝外面张望。
在千呼万唤中,
红蕊走进来,满脸的失望。
“他竟然敢不来?”
皇后上次就听说,关西受不了她的无休止的索取,有点力不从心,经常找借口躲开。
“不是的,关西说临时接到差事,不得离开军营半步,估计是要出门,何时能回来还不清楚,搞得挺神秘兮兮的。”
“是谁安排的?”
“小猴子。”
“他凭什么安排?铁骑营是信王爷掌管,贞妃那小贱妇也敢插手?”
皇后泄了气,满腹的欲望得不到释放,怏怏不乐,
又觉得小腹处,在皮肉下面有什么东西郁结,总是感到莫名其妙的不适,而且已经有一阵子了。
本来,
她以为是缺少男人的慰藉,急需床第上的交合来消融所有的不畅。
“去传程御医来。”
“是!”
红蕊走了。
皇后燥热难安,端起案上的银耳羹一饮而尽,放下碗后又抓起来摔个粉碎。
这个碗和妙嫔院里盛放药丸的碗,一模一样。
“老东西,本宫就是要下药,让你断子绝孙,也不至于蠢到明目张胆去干,闹出那么大动静让你抓把柄。
你呀,真蠢,
本宫也很纳闷,先帝怎么把江山托付给你这个废物了?”
其实,
那两颗药丸的确是滋补之物!
她就是故意做给皇帝看的,目的是施放烟雾弹,打消别人对她下毒的猜疑,为接下来可能采取的毒手,
提前预演。
后宫嫔妃们的肚子沉寂了一年,突然有了动静,她得知后惶恐不安,马上将此事密报信王。
神思未定之时,
御医拎着药匣子跑进来跪下请安,问清症状之后开始搭脉问诊。
“你们太医令为何不来?”
“启禀娘娘,程御医获准回淮北老家探亲,不在宫中,所以才派微臣前来。”
“堂堂太医令为何不把家安在京城呢?来回往返也挺劳累的。”
“微臣也不知,程御医好像很少回家,也从来不在同僚面前提及家人家事,大伙都习惯了。”
“京城繁华富庶,难道不比淮北盛产乱民的地方好吗,真是咄咄怪事。”
太医很认真,脸色祥和平静,
接着,
又紧皱眉头,阴晴不定,然后烟消云开。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喜从何来?”
“娘娘有了喜脉,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嘛?”
太医笑逐颜开,心想皇后娘娘一高兴,还不赏赐个千八百两银子?
皇后眼前一黑,险些昏过去,
红蕊在旁边也吓得花容失色,
自知这回要摊上大事了。
她赶紧驱散周围的宫女,朝着皇后挤眉弄眼。
皇后稳定心神,一巴掌甩在太医的脸上,怒骂:
“你放屁,本宫昨日刚停的月事,怎么会有喜?你这庸医,就知道耍嘴皮子讨本宫的赏钱,真是罪不容赦!”
“娘娘,微臣不敢胡言乱语,可是脉象上就是如此。”
“你还敢犟嘴!”
皇后怒不可遏,气急攻心,抬腿又踹过去,可怜的太医没领到赏钱,却被反复羞辱。
“你记住,本宫没有怀孕,是你庸医误判,知道了吗?要是敢出去嚼舌头,本宫必将你乱刃分尸。滚!”
“微臣记下了,微臣庸医误判。”
太医哆哆嗦嗦,爬起来落荒而逃。
“贱婢,这是怎么回事?”
“娘娘恕罪,奴婢也不知呀,奴婢抓的就是堕胎的药,不会出错的。”
“啪啪!”
红蕊的粉腮上多出深深的指痕。
她怎会知道,堕胎药被朴无金换成了安胎药。
这可怎么办?
皇后也慌了神,女人有喜那是天大的喜事,可是在她身上却是天大的祸事。
正六神无主时,不识趣的春公公闯将进来,
他是皇后身边的忠实走狗,从来都是进出自由的。
皇后如同见到救星,也顾不上什么廉耻,如实相告,还连声责骂他,让他快拿法子。
春公公也很郁闷,暗道,
又不是我搞的,骂我作甚?
“娘娘,其实这也是好事呀。”
“好在何处?”
“宫里不是有两个嫔妃怀上了嘛,您也可以浑水摸鱼,反正又没人知道怎么回事,也就说是上天赐予的。”
“赐你娘的屁!”
皇后连爆粗口,还狠狠啐了他一口。
“本宫又没去清云观,怎么会怀上?而且老东西几年没碰过本宫,哪来的种?”
春公公擦擦脸上的口水,茫然不知所措。
“老阉狗,快想办法。”
“娘娘,为今之计只能把胎儿打掉。”
“放屁,当然要打掉,可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要是哪个太医说漏了嘴,让老东西知道了,还不把本宫打入冷宫?”
“那干脆出宫,到民间找个郎中,那样就神不知鬼不觉。”
“只能这样了,你快去安排,本宫一刻也等不到,趁老东西还没回来,赶紧出宫。”
春公公屁颠屁颠就往外走,
皇后又吩咐道:
“你去禀报信王爷,就说铁骑营接到了秘密差使,别是出了什么岔子了吧,让他提防着点。还有,本宫有喜的事你要是敢乱嚼舌头,就把你舌头拔下来。”
“老奴遵旨!”
“他娘的,这算怎么回事嘛,明明就是有了喜,还要污蔑我庸医误判,真是岂有此理。”
太医出了御极宫,捂着火辣辣的脸,叫骂不休。
医者最怕被别人称作庸医,
那是奇耻大辱。
自己虽然不敢自称妇科圣手,但是他看过的后宫娘娘宫女,不下百人,绝对算得上经验老到。
低头自顾自骂着,不成想前面有人拦住去路,抬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微臣见过陛下,贞妃娘娘!”
“谁有了喜?”
“陛下,臣,臣,死罪,臣不敢说。”
“你不说就是欺君之罪,朕现在就能让你灰飞烟灭。”
横竖都是死,多活一阵子也是好的,太医壮着胆回答:
“是,是皇后娘娘!”
“贱人……”
傍晚,南云秋陪卜峰一起走出御史台,两人并肩走在街道上,心事重重。
近来,
御史台很不顺,几桩案子都没有办好,皇帝话里话外表达出不满。
衙门内部也是一团糟,卓影叔侄拉帮结派,排斥异己,还拼命招募自己的亲朋好友,形成了足以对抗卜峰的力量。
这些倒还罢了,
关键是有些丑闻也被人捅了出去。
比如,程百龄能安然无事,说是卓影暗中通风报信。
还有,
矿场案中,卓影接受工部高官的贿赂,暗中帮金家脱罪,卓贵在外办差收受巨额贿赂,吃拿卡要,吃相非常难看。
御史台原本就是众矢之的,遭同僚忌恨,故而落井下石者很多,
皇帝听了,当然不高兴。
“恩师,陛下把御史台交给您,是寄予厚望的,咱们要不尽快干出点成绩,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定会在陛下面前进谗言。”
“那又怎么样?我行得端走得正,何惧流言蜚语。”
“恩师,恕学生斗胆直言,您光独善其身不行!
御史台是一个衙门,又有几十号人,还有数千军卒。
您是掌舵的,一个人做好了远远不够,
陛下评判御史台的功过是非,绝不会只看您个人的表现。
要是只评价您一个人,
那御史台就是大楚最廉洁最公正,口碑最好的衙门。”
“嘿嘿!”
这顶高帽子,
卜峰戴的很舒服。
御史台的问题,其实他也知道,就是不愿意去面对,也不愿去管束别人,而是朴素的以为:
要凭一己之力,把整个御史台的形象和威望拉上去。
南云秋刚才盘点了那么多,就是想告诉他,
那样做徒劳无功!
第407章 二十三人
“那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学生以为,当务之急是要办一桩大案,越大越好,越复杂越好,办得越漂亮越好,一战就可以定乾坤。”
卜峰不知不觉进了人家的套子,
疑惑道:
“那种大案要案可遇不可求,要等到什么时候?”
“眼下就有一桩啊。”
南云秋说出南家惨案时,卜峰下意识停下脚步,
心想,
你小子为此遭皇帝的责罚还少吗,还连累我被罚俸半年,回家没少被老妻辱骂。
皇帝说了,
那是铁案钦案,容不得臣民置喙。
“不行,陛下的态度难以撼动,咱们再凑上去也没好果子吃。”
“恩师,
这就好比要拔一棵树,直接上去拔,肯定拔不起来,
聪明的匠人呢,就很有办法。
今天把它往南推推,明天再朝北推推,
东边摇摇,西边晃晃,逐渐疏松它的泥土,破坏它的根系,然后就能水到渠成。
鸣冤书和乞儿传唱就好比是东摇西晃,而太平县野水塘沉尸案,
估计就是致命一击。”
野水塘的事,
卜峰早就听说了,而且已经派南云秋介入此事。
之前,
南云秋从海滨城回来探查到的官盐疑云,卜峰也知道了大概,但是从没有想过推动此案重审。
因为,他也觉得时机不成熟,朝野从上到下没有这种呼声,
他又何必做出头鸟呢。
“恩师,学生斗胆直言,
御史台的处境岌岌可危,容不得咱们还瞻前顾后,迟疑不决。
您就是再破十个百个小案子,抓百个千个小官吏,根本扭转不了咱们的颓势。
只有破这种旷世奇案,
立如此不世之功,
才能彻底把御史台的地位抬到最高处,而且放眼大楚,也只有您有能力挽狂澜。”
“真的如此吗?”
卜峰心潮澎湃,激发出无穷的使命感,跃跃欲试。
“真的!
许多百姓都说,举朝也只有卜大人才能问清楚此案。
恩师,
学生武试之后,应该选择去边疆,那里立功机会多,升迁机会快。
可是学生感喟于您的恩德,毅然留在御史台,就是想追随您干番大事业。
可是,
据学生了解,御史台多年没有查办过大案。
没有大案就没有大功,也就没有大的地位,一直被边缘化,有损您的威望。
恩师,偌大的御史台,不能全靠您一个人撑着。
当然,
学生清楚,
您在一日,就没人敢撼动御史台,可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若是恩师能大刀阔斧,学生情愿披荆斩棘,誓死追随。”
“好,我明天就去面君。”
前面有辆马车遮得严严实实,从他俩的身旁疾驰过去,马车后面还跟了个骑马的人,低下头鬼鬼祟祟的。
南云秋立马就认出那是春公公。
这么晚了,老阉狗要去哪?
车内密不透风坐的又是谁?
卜峰也看见了,断言道:
“应该是皇后娘娘。”
也是,大内总管亲自护驾,车内之人不是皇帝就是皇后,
官场上都是有讲究的。
刚过去不久,前面又响起马蹄声,卜峰抬头观瞧,发现马车两旁负责拱卫的是铁骑营的侍卫,
难道皇帝在车厢里?
果不其然,马车停了下来,文帝发现是他俩,便隔着帘子叙话。
车厢里还有贞妃,文帝不便让臣子知道,
他刚刚是尾随皇后出的宫。
皇后便服进入外城一家大药房,足足呆了一个多时辰才出来,文帝知道她出来意欲何为。
那桩丑事见不得光,
所以只能来民间药房处理。
“轻薄无良的贱人,你让朕戴绿帽子,朕定让你生不如死。”
卜峰见驾,先是自我批评,承认御史台近年来无所建树,颇有一番重振雄风的派头。
文帝其实并不归罪他,也理解他的难处,
安慰道: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一切向前看。
卜爱卿,你年纪大了,精力不比从前,这都无所谓,
关键是毅力要刚强,意志要坚韧,该挑的大梁就要挑起来。
对武状元,
朕寄予厚望,所以把他交到你手中历练,
年轻人敢打敢杀,有拼劲闯劲,你应该多发挥其长处。”
“老臣感激涕零,定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天恩。”
卜峰说得慷慨,其实也很费解。
前阵子,
南云秋还被文帝骂的狗血喷头,恨不得要罢官下狱,
这几天南云秋也没立下滔天功劳,怎么皇帝的态度突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真是君恩难测。
“魏爱卿,你最近在忙些什么,没生出什么乱子吧?”
“臣不敢生乱,最近在协助查访太平县沉尸案。”
“嗯,京城里都传开了,朕也略有耳闻,可有进展?”
“韩大人那边尝试了很多什么法子,依旧一头雾水,关键是找不到苦主,无法确定死者身份,是此案无法突破的根本所在。”
“确实蹊跷,那么多人同时被杀,怎么会没人承认有人口失踪呢?”
文帝也摸不着头脑。
大楚没有黑户,人人都有户簿路引,那么失主为什么几年来不告官查找呢?
难道那些死者有什么特殊身份,背负特殊使命?
文帝很好奇:
“魏爱卿有何高见?”
“陛下,臣大胆猜测,
太康十一年秋,
京城里有某位大人物,高官也好,将领也罢,江湖首领也有可能,派出二十三个人组成的壮汉到某地公干,
不料,
因行事不密,被对手获悉,行至野水塘附近,这些壮汉遭遇对手伏杀。
对方脱掉了他们的服饰,取走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便沉尸水塘。
而死者的背后主人,
要么不知道手下已经惨死,要么因为手下肩负不可告人的秘密使命,
主人担心泄露秘密,故而不闻不问,就当没有发生过。”
“颇有道理。”
文帝点头认可。
因为从死者的惨状来看,的确是有阴谋有准备的伏击,而非临时起意,仓促行事。
死者未必是从京城出发,但从他们那个规模来看,
从京城出发的可能性很大。
韩非易查访了邻近好几个府县的案件卷宗,都没有失踪报案。
那些人的主子或许真不知道他们失踪了,也或许是派手下出远门办差,要呆上几年的时间,也不是不可能。
“太康十一年。”
文帝默默念叨,那时正是自己最痛苦的时候。
当时,
他生了一场大病,御医都说无力回天。
无奈之下,他逐渐将大权交到信王手里,随时准备封弟弟为监国,辅佐即将出生的皇子登基。
为制衡信王,确保皇子将来顺利治国,
他联手南万钧上演苦肉计的大戏,并派小桂子带领铁骑营侍卫前往河防大营实施那个计划。
可是,
后来就一直没有他们的消息……
“喀嚓!”
追忆至此,犹如一道惊雷在心头炸开,文帝牙齿打颤,自己被自己吓一跳。
那些白骨不会就是自己派出去的人吧!
要真是那样巧合,事情就搞大了。
“尸骨现在何处?仵作验过了吗?”
“尸骨妥善存放在太平县衙,仵作均已验过。”
“有多少具尸骨?”
“一共二十三具。”
文帝问得漫不经心,好像是随口问问,实则内心里翻江倒海,五味杂陈,多么希望世间不会有巧合的事情发生。
此刻,
他也不顾上皇后那些龌龊事,马上吩咐侍卫,让小猴子火速到御极宫见驾。
小猴子还在筹备今夜秘密出行之事,闻令赶忙飞奔过来,
此刻皇帝召见,必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朕问你,当时小桂子带了多少侍卫去河防大营传旨?”
“二十二个,加上桂公公二十三人。”
数字也惊人的巧合,
文帝胆战心惊。
“你出发前先出宫一趟,找到他问个明白,记住,不得泄露出去……”
信王府里,
主仆二人被心头的巨石压得喘不过气,外面起了一阵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贱人,贱人!敢背着我和野男人私通,还出去打胎,真是奇耻大辱。”
信王一拳砸在案几上,被女人戴绿帽子的滋味真不好受,
虽然他也一直在给他皇兄戴。
阿忠哭笑不得。
如今,好几件棘手的事情摆在眼前,哪一件事都比皇后偷人重要得多,可是主子却唯独盯着这桩淫秽之事,大动肝火。
春公公畏惧皇后,
但更畏惧信王,
刚才向信王禀报消息,说小猴子秘密调动铁骑营侍卫,神秘莫测,同时也悄悄报告了皇后的丑事。
主仆俩想破脑袋也不知道小猴子此举何意,要去哪里,办什么差事。
小猴子嘴巴很紧,
对任何侍卫都没有告诉。
“王爷,奴才没猜错的话,应该和沉尸案有关。”
“何以见得?”
“奴才派人找到太平县令郝观,让他偷偷安排了咱们的仵作验尸,基本可以断定,
死者就是被阿诚杀掉的钦差卫队。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估计陛下也有所怀疑,否则不会突如其来,让小猴子到您的地盘上调兵遣将。”
信王恼道:
“那有什么用,还是摸不透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偷偷到太平县验尸之事,信王是知道的,
原本为了掩盖证据,他曾想让郝观制造意外,把那些白骨统统烧毁,让皇帝拿不到证据。
但是,
阿忠却阻止了。
焚毁白骨并不难,可是望京府的仵作已经验尸结束,尸格都记录在案,白骨已经不重要了。
如果再去烧毁,那就是欲盖弥彰,摆明了告诉皇帝:
那些尸骨就是当初传旨的那批钦差。
第408章 御医的苦衷
阿忠言道:
“那咱就守株待兔,小猴子他们总归要出皇城的,咱们派人在那里等着,静观其变,再做定夺。”
“也只能这样了。”
接二连三几件事,可以用焦头烂额来形容,
但是,
两个妃嫔怀胎的消息,足以击溃信王的意志。
他打通各种环节,买通各路人马,在京城苦心经营多年,目的就是要接过皇兄的指挥棒,自己来掌舵大楚这艘航船。
前提就是:
皇兄不能有儿子。
为了这个目标,信王无所不用其极,故而近年来,后宫没有任何嫔妃传出有喜的消息。
眼看即将大功告成,
却功亏一篑。
他已经在家里偷偷预演过登基的仪式了,却听到了妃子怀孕的噩耗。
信王恼怒之下派人闯入清云观,差点没把老道长给阉喽。
老道长却吐字如钉,坚称此事和他们毫无关系,
因为,
清云观根本没那个力道。
面对锋刃的威逼,老道还自曝家丑,说所谓求子不过是个噱头,以蒙骗无知的世人,挣点银子花花。
想想也要道理,
清云观要是真有那么神通,早就被高丽,女真那些藩属国王族绑架走,逼迫他们交出秘方,
那么从此以后,
再也不会发生皇室后继无人的难题。
然而,
不管信王相信不相信,嫔妃的肚皮一天天变大了,于是他让皇后想方设法,搞掉那两个肚子。
皇后比他还急切,为摆脱自身下毒的嫌疑,故意用那两颗药丸玩起空城计,试图掩人耳目。
可是,
正当她准备正式行动时,文帝棋高一着,居然把妃嫔转移出宫,逃离了她的魔爪。
信王很沮丧,
也很恐惧。
“王爷,世上愚夫愚妇多得是,奴才相信老道长所言,哪有什么送子的法力。奴才在想,那两个肚子会不会和皇后一样,也是和野男人私通所致?”
“贱人,贱人!”
提起皇后的不贞,信王又破口大骂,但是阿忠的猜测不无道理。
皇后能在宫里和男人乱搞,
她们照样也行。
那些色胆包天,不惜被抄家灭族的男人,不是玄衣社的探子,
就是他铁骑营的侍卫。
“没错,一定是私通所致,皇兄那龙体估计心有余而力不足。可那样岂不是便宜了那些野男人了,而今若是生出了皇子,最终受害的还是我呀。”
“王爷莫急,奴才想到了一个法子。”
“快说。”
心灰意冷的信王闻言,眼前一亮,充满了惊喜和期待。
“咱们到时候就散布出去,就说妃嫔品行不端,所怀并非皇家骨血。陛下极为看重子嗣,且生性多疑,一定会暗中调查。要是属实的话,王爷就高枕无忧了。”
信王一拍脑袋,
大喜道:
“是啊,皇兄怎么会把熊家的皇位传给别家的人呢!”
主仆俩决心已定,
下一步就是要制定具体的计划。
信王喜上眉梢,
甚至都看到了这样一副画面:
皇兄得知妃子偷人成奸,顿时七窍流血,当晚就驾鹤西去。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把大楚的江山托付给他。
当晚,
他就废掉不贞洁的皇后,然后直接闯入高丽香妃的榻上,实现多年的夙愿。
……
淮北郡,
烈山之东三十里有个市镇,街东头矗立着一栋孤零零的砖瓦房,门楣上积满灰尘,院子里刚刚被收拾过,墙角布满了蛛网,说明很久没有人住了。
门被推开了,
有个人大步流星闯进堂屋,声音剧烈的颤抖:
“夫人,你们好吗?”
“我们都好,老爷你还好吗?”
夫人也激动万分,热泪盈眶,儿子儿媳,还有惟一的小孙子也过来见礼。
“我还好,我还好。”
上次见到家人还是一年前,多少次梦中被惊醒,多少次想起妻儿老小。
繁华富庶的京城,对他而言,就是个躯壳而已,他的灵魂在这间屋子里,就是眼前的家人。
不是他不想在京城安家,
不是他不想把家人带到京城,
而是家人控制在别人手里。
“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门后有个声音冷冷的问道,显得有点不耐烦。
程御医不由自主哆嗦一下,只好松开妻子的手,把小孙子从怀里放下,跟着手执钢刀的山匪走到里屋。
“我家老大对你很不满意,要不是看在老交情的份上,今生今世你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程御医噗通跪下,
求饶道:
“你家老大交代的事情,我从来不敢怠慢,也没出什么岔子,为何不满意,还请明示,千万别伤害我的家人。”
“狗东西,你当我们活在大山里,京城里的事就一点不知道吗?你不是说皇帝老儿没用了吗,怎么还有妃子怀胎?”
“我也觉得蹊跷,但是请你家老大放心,那孩子绝不是皇帝的种。”
“你敢肯定?”
山匪指指他的家人威胁道。
“我全家人都在你们手里,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撒谎。这些年,我精心调理用药,皇帝一年前就失去了播种的功能,所以我敢断言,那两个嫔妃怀的是野种。”
“哦,倒是个新情况,我得赶紧回山向老大禀报。”
“那我能不能和家人在这里住上一晚?”
“不行,我家老大还在气头上,能让你们见一面算是格外开恩,去告个别吧,我们现在就要走。”
程御医听了,愤怒无比,
他往返几天时间,却只能和家人说几句话,这种生离死别的滋味,谁也不愿意尝试,
可他却尝试了十多年。
可想而知,堂屋里哭成一团,死死拥抱着不肯分别。
这一别,
下次相见又要一年之后。
山匪可不管这些,生拉硬拽,强行将他们分开,然后押上马车回山里去了。
孤苦无助,落寞绝望齐上心头,
程御医仰天长啸,捶胸跺足,跌坐在凄凉的地上,眼泪簌簌而下,打湿了胸襟。
今晚,他就睡在这里,
屋子里有家人尚未散尽的气息。
……
御极殿上静悄悄的,朝臣东张西望窃窃私语,不敢发出大的声响。
因为御座上的皇帝一反常态,竟然坐在那里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大伙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听说最近有什么重要的朝事累坏了皇上呀。
良久,
文帝才缓缓睁开眼睛,打了好几个呵欠,揉揉惺忪睡眼。
“皇兄操劳国事,形容憔悴,臣弟为不能为君分忧而惭愧,不知皇兄可否有什么紧要事,让臣弟可以效劳的?”
信王离得最近,
看得也最清楚。
他慷慨请命,是想打探一下,皇帝是否在关注太平县的沉尸案。
虽然阿忠认为案件悬疑,很难查出关键东西,但事关者大,他依旧惶恐,这几天也没睡好,也在偷偷打哈欠。
“朕这两天寝食难安,都是因为天气。”
天气?
信王心内暗喜,原来是自己吓自己。
“皇兄,几天来晴天朗日,有什么好担忧的?”
“朕担忧的就是这个。诸位爱卿,京城有两个多月没下雨了吧?”
梅礼附和道:
“陛下记性真好,的确如此。其中只有一次下过毛毛雨,连地皮都没湿。”
群臣不知道皇帝为何突然谈天气,于是都把话题转到天气上来,
阶下,
只有韩非易隐隐听出了弦外之音。
“京城如此,那其他府县呢?淮北,永城那些长年缺水的地方,今夏旱情如何,百姓们春种夏收有没有困难?”
果不其然,
皇帝扯天气是为了说旱情,可是最近各地似乎并无大旱饥荒的奏报。
韩非易很有洞察先机之能,因为皇帝转而问起户部,一旦发生严重旱情,是否有足够的库银赈济?
户部侍郎吴前猝不及防。
他哪能记得清府库有多少银子,自己家里有多少储蓄都说不清。
但是他很老道,知道如何应答:
“启禀陛下,
户部向来是量入为出,去年赈济饥民花费很多,今春淮水泛滥,黄河暴涨,淹没无数良田,又是一笔巨大开支。
如果再有大旱,户部恐难为继,必须要提前筹划,尽量要开源。
比如,
提高税赋,扩大铁、茶等专营,抬高盐价等等。”
“很好!”
文帝的肯定让吴前心花怒放,事情办得怎么样不重要,关键要会说话,会圆谎。
“自古以来,
盐铁就是国家重要的收入来源,我大楚富饶,乌鸦山铁矿,海滨城盐场更是贡献良多。
程百龄担任大都督以来,朝廷的盐税红火过好几年,
可是,
近几年盐税不增反降,固然有天气的原因,比如东海连月暴雨致使盐分下降,且影响煮盐晒盐,都可以理解。
但是,
当真都是天灾,就没有人祸吗?”
群臣听糊涂了,
说着说着,
怎么又扯到存在感极低的程百龄身上?
“朕这里就有检举的匿名信,揭发程百龄以权谋私,靠海吃海。”
文帝举起手中的密信,摊开之后当众宣读,
大概意思是:
程百龄用公器炼制私盐,不入盐仓不记账,而是拿到私盐市场上贩卖,赚取暴利。
海滨城盐场的账簿是假账,少记入库,多写损耗,进出的数量存在重大缺口,
程百龄利用一手遮天的权势一直遮掩,监守自盗。
说到此处,
卜峰听出了门道。
因为这些说辞很熟悉,
南云秋从海滨城巡查回来之后,禀报给皇帝的就是这些话。
当时皇帝要听的是南云裳溺亡案,对程百龄这些罪状并不上心。
而今,从皇帝嘴里再次说出来,
就是一个隐约的信号。
他心里暗暗佩服,自己的学生有先见之明:
皇帝果真要重审南家之案了!
第409章 白骨线索
但是他搞不懂,皇帝要重审,直接下旨即可,干嘛这么偷偷摸摸的?
文帝这样做,
当然有他的苦衷。
因为小猴子临走之前密报:
从尸骨勘验结果来看,其中左额头骨缺失一块的那个人,
就是当初传旨的小桂子!
文帝虽然早有心里准备,当猜测被证实后,仍旧感受到被当头棒喝的恐惧。
凶手不仅胆大包天,而且实力超强,心思缜密,手段凶残,做事滴水不漏。
若非打猪草的小姑娘溺亡,
这桩迷案恐怕永不见天日。
文帝原本今日就想郑重宣布重审,但是仔细权衡之下,又觉得不宜大张旗鼓,
对手的雄厚实力让他有所忌惮。
如果高调重审,对手必然会百般阻挠,不知又有多少人会被除掉,多少证据被毁灭,
那就更难查清真相了。
那样的话,朝廷将颜面大损,自己也会成为朝野的笑柄,甚至会暴露出他和南万钧自导自演的那场大戏。
稳妥的办法就是迂曲行事,
以其他理由入手。
所以他从天气聊到旱灾,又聊到赈济和税赋,再扯上源头海滨城,让臣民特别是凶手摸不清方向,
然后,
顺着这条脉络步步逼近,抽丝剥茧,直到触碰到案件的核心。
道理其实很简单。
杀害小桂子和侍卫的幕后凶手,肯定也是策划官盐劫夺案的真凶,自然也就是制造南家惨案的那支神秘力量。
想杀南万钧的人大有人在,
要想揪出真凶,需要足够的细心和耐心。
那封检举程百龄的信,就是他自己杜撰的,目的就是要派人去海滨城调查。
他扫视阶下,
目光在卜峰的脸上停留片刻。
“涉及朝廷高官贪腐事宜,老臣责无旁贷,愿意请旨前往察查。”
卜峰心领神会,出班奏道。
“嗯,甚妥。不过你一人不行,着侍郎吴前带上户部会计高手同往。程百龄若是推诿敷衍,着即锁拿京城交刑部问罪。”
“臣领旨。”
“诸位爱卿,税赋不足,则国力不足,国力不足,则天下百姓不足。别小看那些白花花的盐末,那事关大楚国运,事关子民福祉,不可等闲视之,尔等要一体领遵。”
在群臣惊愕的眼神里,
文帝劲头十足,步履坚实的宣布退朝。
“哈哈!程百龄要倒霉了,活该。这些年他闷声发大财,不知聚敛多少银子,陛下一直引而不发。”
“你说陛下怎么回事,忽然之间精神抖擞了呢?”
“要我说嘛,就是因为那些娘娘们肚子争气,皇帝不能生养的谣言不攻自破,能不高兴嘛。”
群臣议论纷纷,
他们乐于见到同僚遭殃。
信王还没咂摸出门道来,反正程百龄的生死,他并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小猴子的动向,
原本他派人在皇城外盯着,可是小猴子一直没出来,后来通过春公公才打听到,人家三更半夜出的门,骗过了他的人。
而且这两天杳无音信,不知去向何处。
信王没了底气,
偏偏吴前又来讨主意。
“王爷,此次前往察查,陛下不会别有用意吧,臣的眼皮子不住的跳。”
“慌什么?
陛下此举都是那封检举信闹的,要搁往常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因为后宫有了喜事才如此兴奋,非要小题大做,
目的无非是告诉臣子们拒腐防变,认真办差而已。”
“要是那样臣就放心了,臣就担心查出三年前的那桩官盐。”
信王摇摇头,
不以为然。
“程百龄不会胡言乱语,那样对他也没好处。再者说,陛下那个时候病入膏肓,根本不记得当时的细节,沉住气,放心去吧。”
次日,
当卜峰和吴前笃悠悠启程时,已经有人快马加鞭把信送到了程百龄的手中。
此刻,他正和苏慕秦在商议此事。
程天贵死后,苏慕秦成为他的重要帮手,而且即将成为他的乘龙快婿。
检举信的事,他知道了,皇帝严肃而又无情的态度,
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程百龄拿不定主意,迎接两位高官钦差该如何应对,必须要有帮手参谋。
“大都督,我以为应该赤诚相见,坦白以告,才是上上策。”
“何以见得?”
“陛下当庭说的那些贪渎之语,其实并不是关键,所谓千里做官只为钱,
试问,
当官者为将者,哪个手心里是干净的?
多多少少都有问题。
官场上不是有句行话嘛,察查之前都是清官,察查之后都是贪官。”
程百龄听起来非常不得劲,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干的。
苏慕秦此语,好像在讽刺他。
其实,
苏慕秦只是就事论事:
“陛下破天荒的对您下狠心,说明就是有破天荒的目的,或许是借此来试探您对他对朝廷的态度,
也或许是要借查您的账来查别的事情。
比如说,
海滨城这些年有没有和别的案子扯上关系?”
“有,还真有一桩。”
程百龄暗自心惊,但是,
现在还不方便对苏慕秦说出南万钧案的牵扯。
他便转个弯子,隐晦的说出,金家当时让他出具了八千石的虚假底账后,金家又想让他销毁底账的事。
苏慕秦斩钉截铁,
认为坚决不能答应。
“对大都督而言,是金家厉害还是陛下厉害?”
“那还用说吗?”
“所以说您只能得罪金家,大难来时各自飞的道理,他金家也能理解,即便不理解,他一介商旅还能把您怎么着?”
“言之有理。”
程百龄顿开茅塞,越发觉得这个准女婿选得对,比自己儿子强得多。
今天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
南云秋的心里却是艳阳高照。
他敏锐的捕捉到,卜峰启程去海滨城,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皇帝要动手了。
他没有跟随去海滨城,一来那是他的伤心地,今生今世不愿意再回去。二来也是为了避免引起别人的怀疑。
因为在他身上,
挑起南案重审的标记非常明显。
而皇帝之所以曲线救国,就是要声东击西,迷惑敌人。
此外,
韩非易信守诺言,真诚的告诉他,小猴子来问过白骨的情况,特别是额骨上有缺失的那具尸骨。
此前,
南云秋想到过任何人,包括信王,金家,甚至卓影会来打探此案的详情,
绝对没想到,
那个会打听案情的大人物,竟然会是皇帝!
那就说明,那些死者是皇帝派出去的人。
至于派往何处,做何公干,虽然不得而知,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
皇帝的人都被杀了。
换句话说,
皇帝的计划也被别人打乱了。
这么说来,
太康十一年的秋天,有股神秘的力量介入到皇帝的计划之中,兴许最终还改变了皇帝的计划,使得事情走向另一个不同的方向。
一叶落而知秋!
从皇帝暗中启动南案重审可以窥出,那个计划或许就是南家的案子。
苦心孤诣这么多年,事情终于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他相信,
案件很快就会水落石出,毕竟案情非常简单,其中的破绽很多,傻子都能找到一大堆证据。
他想看到凶手伏法的那一天,
他想摘掉易容,堂堂正正做回南云秋。
这一天不远了。
瞬间,
他发现自己对文帝不那么痛恨了。
河防大营正门口,靠近黄河南岸的堤岸上,一群人手里拿着锹镐在奋力刨地,忙得不亦乐乎,
放哨的军卒盯着他们,指指点点。
连续刨了三天,那些人不嫌累,还经常换地方刨,
白世仁也蒙在鼓里。
“尚副将,大营外面那些人在挖什么宝贝?”
“末将打探过,说是堪舆大师确信,那一片的地下有金矿。”
“金矿?胡说八道,本将军在这里十多年了,从未曾听说过。他们是什么人,要挖多久,在这里没日没夜,怪闹得慌的。”
“这个末将不敢多问,领头的人手里有宫里的腰牌,估计奉的是密旨。”
“莫名其妙!”
白世仁不屑道。
突然,
他盯住尚德又问道:
“有南云秋的消息吗?”
“没有,自打在女真露面都一年多了,至今没有音信,估计早就死了。”
尚德面不改色心不跳。
他的确不知道,此次白世仁并没有怀疑他。
“不,他没死。我敢断定,几个月前他就在海滨城,程天贵就是他杀的。”
“大将军如此肯定?”
尚德心里高兴,
他也一直在寻找南云秋。
“不仅如此,我还能断定,他现在就在京城。那些替南万钧翻案的鸣冤书,还有民谣传唱,必定也有他的影子。”
尚德假意惊诧道:
“那他会不会对咱们不利?”
“会的,那小子活着的目的就是复仇,我教过他武艺,对他有仇必报的倔强还是很了解的,我俩都在他的名单上,早晚会找到咱们。”
白世仁脸色阴沉,然后笑笑拍拍尚德的肩膀,
安慰道:
“不过咱们不用怕,我已经想好了引蛇出洞的计划,早晚让他死在我手里。”
“那样就好,末将就放心了。”
尚德擦擦额头上的冷汗。
第410章 县令之死
五天后,卜峰兴致勃勃凯旋而归,
他带来了好消息,而吴前则心绪不宁。
御极殿上,
卜峰说程百龄痛哭流涕向皇帝请罪,承认利欲熏心,在盐场里纵容手下贩私,任人唯亲,在海州水师里提携自己的亲朋。
令他诧异的是,
面对贪腐和任人唯亲,文帝面色沉静,没有任何愠怒。
确实如苏慕秦所言,皇帝并不关心此事。
文帝期待的是别的物件。
当卜峰按照皇帝此前的吩咐,拿出三年前那张出库底账记录时,
文帝惊呆了。
上面赫然写着,某月某天海滨城盐场出库的官盐只有八千石,而南云秋上次从海滨城察查回来,告诉他:
南万钧其中一项罪名是劫夺官盐,数量是八万石,
天呐,居然整整多出十倍。
文帝断定,
中间大有名堂。
“王爷,事情要坏啦。”
吴前夤夜来到信王府,说起卜峰在殿上的事情。
“不好,咱们上了陛下的当,他是要翻旧账。程百龄那个蠢货,为何不早点将底账销毁,还主动交给卜峰,这样对他有什么好处?”
信王此时才觉察到文帝的良苦用心,
禁不住双手颤抖。
他此刻害怕的是,自己鲸吞的那些盐款会被揪出来。
其中吴前也有份,同样瑟瑟发抖。
“王爷,那可怎么办?”
“别慌,事情还没坏到那个地步,你先回去,容本王想个应对之策。”
他哪有什么好法子,
等吴前走后,马上把阿忠叫过来,说起此事。
“王爷莫急,
奴才以为,陛下未必知道官盐的数量之谜。
南万钧死了,圣旨也没了,阿诚也,也杳然无踪,没人会告诉他官盐被篡改为八万石的经过。
退一万步说,
就算知道了,也不过是钱财这种身外之物,大不了认罪退赔,不必乱了方寸。”
信王被这么一安慰,心情好了很多。
但是,
阿忠接下来的话又让他坠入冰窟窿。
“奴才担心的是,陛下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乎案件本身,他恐怕是要重审南家惨案。”
“啊?”
信王惊呼一声。
那不是不可能,
重审之风自打南云秋掀起后,就从未停歇过。
“王爷,还是要未雨绸缪,早做打算,方可保万无一失。陛下到底剑指何方,就要看他接下来的动作。”
“怎么说?”
阿忠笃定道:
“如果他继续盯着海滨城,或者派人去采风查访各地旱情,那就万事大吉。
相反,
如果他紧盯金家马队被劫之事,那毋庸置疑,就是重审的信号。
不管如何,王爷要尽快找金不群商量善后之策。”
信王点头称是,
心里忐忑不安。
整个京城最开心的莫过于南云秋!
卜峰什么都告诉了他,
再难的事只要有皇帝亲自推动,都能迎刃而解。
他不仅佩服皇帝的决心,也佩服皇帝的智慧,懂得韬光养晦,迂曲前进,才是大智慧。
可叹自己还经常骂他是昏君暴君狗皇帝,
看来是自己的气量太小。
可是,他刚兴奋了一晚上,又陷入沮丧之中。
次日,
文帝下旨,责成海滨城上缴私盐损失一百万两银子,并书面向朝廷请罪。
同时,
还派出户部官员会同御史台前往各地察查旱情,及时赈济灾民,防止生出事端。
信王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暗笑自己经历过那么多的大风大浪,不该如此疑心疑鬼,轻易就乱了方寸,今后还怎么干大事,还怎么爬上更高的阶梯?
这回让下属吴前和阿忠见笑了。
所以,
对阿忠的忠告,他也不以为然。
现在的文帝好像换了个人。
其实他本就是这样的人,有心胸,有谋略,有手段,
他每一次的颓废沮丧和消沉,都是因为龙体的病痛而灰心,都是因为绝后的现实而绝望。
贞妃告诉他,
两个怀孕的妃嫔一切安好,又有个妃子也有了喜脉。
人逢喜事精神爽,三个肚皮里至少有一个皇子吧。
为了渺茫,不,为了坚实的希望,为了给未来的儿子一个治世,他就是豁出老命,也要把大楚整治好,
前提就是先揪出朝堂里的奸人恶人。
“陛下深夜叫奴才过来,不知有何差遣?”
小冬子诚惶诚恐,
估计是有大事要交代。
“你带上几名侍卫,三更就出发,到太平县把前任县令谭墨秘密押到京城。记住,快去快回,不能泄露半点风声。”
“奴才领旨。”
小冬子毫无倦意,
皇帝如此信任他,是他走向大内副总管的强大动力。
文帝最近沾上头疼的毛病,近月来开始了忘我的操劳,症状更加明显,捱到后半夜才睡下。
谭墨是郝观的前任,
太康十一年秋那场劫夺官盐案,谭墨是当时太平县的县令,还亲自领衙役到现场勘察,必定知道当时的详情。
南云秋那张鸣冤书写得清楚明白,此案还涉及金家和韩非易,
文帝合计过,
如果此时就惊动朝廷三品高官和京城首富金家,他们很可能狗急跳墙,破坏他的重审计划。
而谭墨是个小人物,而且告老在家,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最容易突破。
可以这么说,文帝的重审计划就是根据南云秋的鸣冤书所指,步步为营予以实施。
心思不可谓不缜密,
行事不可谓不迅速。
可是,
皇帝怎么也想不到,谭墨和郝观交情匪浅,
次日中午,
当小冬子好不容易找到谭家时,谭墨不在家,家人说他被郝观邀请到县衙里饮酒。
小冬子紧急赶到县衙,出示腰牌带走了谭墨,
郝观慌了,立即派快马到京城送信,禀报金府。
金不群接到表侄的密信,不敢耽搁,急忙冲到信王府报信。
这封密信来得太及时,价值千金,也击碎了信王任何的幻想和侥幸。
文帝剑指南家惨案的意图,
不言而喻!
摆在他们面前残酷的现实是,谭墨肯定会百分百招供。
一来,
谭墨从当时的劫夺案中没有得到多大的好处,不过是稀里糊涂签字画押,甚至都不清楚事件的背后真相,完全可以推脱了事,
罪过并不大。
二来,
谭墨已经告老还乡,不存在被罢官的惩罚。
“那只有杀了他灭口,死人是不会招供的。”
信王没别的招数,玩的还是杀人灭口的老本行。
不过这一回,
金不群和阿忠双双反对。
“王爷此举是欲盖弥彰,只会加重陛下的怀疑。”
“那你们说怎么办?难道让他顺顺利利进宫?”
阿忠回道:
“杀是肯定要杀的,但是不能像杀兵部司员那样,让人抓住把柄,奴才倒是有一计,能做到杀人于无形……”
这趟差事办得漂亮,
小冬子很高兴,策马冲在最前面,后面是辆马车,最后面四名侍卫压阵,傍晚时才到了城下。
小冬子很笃定,丝毫没有感受到任何危险。
皇帝交办的是秘密差事,他又全程秘密经办,没有人会注意到。
而且,已经到京城了。
谁知,
马车刚踏上护城河的吊桥上,就见城内冲出来一彪人马,风驰电掣,卷起满地灰尘。
“狗日的,有种给我站住!”
后面的人继续大喊:
“快追,活剐了他!”
前面是匹大黑马,马上人一身短打,看样子是个江湖上的人,而后面则是四匹大马,马上人手执钢刀,凶神恶煞的。
看架势,
是帮派势力寻仇。
吊桥还算是宽敞,容纳两辆马车并行不成问题,小冬子还挺谨慎的,让车夫把马车停靠在边上,小心被对方碰擦到。
饶是如此小心,
大黑马仍是像瞎了眼一样,快速冲到吊桥上,然后不知怎的,就狠狠撞到马车上,
结果,
连人带车马齐刷刷跌落到干涸的沟底,人仰马翻,车子也裂开了。
“咣当当!”
小冬子幸好闪得快,否则也要陪葬。
而后面的四个追兵见出了人命,还连累到了无辜的赶路人,担心吃官司,骂骂咧咧的掉头就跑。
“快下去看看。”
等小冬子下到护城河,七手八脚把谭墨扶起来,老胳膊老腿的老家伙却已一命呜呼,而那个身穿短打的人也咽了气,只有车夫还侥幸活着。
功败垂成,
小冬子傻了眼。
秘密抓捕谭墨是文帝别出心裁的妙计,对了解当时劫案现场的真相很有裨益,可仍旧出了事,
他第一感觉就是,幕后之人杀人灭口。
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狗奴才,一定是你行事不密,走漏了风声,导致人证被灭口。”
“陛下,奴才冤枉呀。
奴才挑的都是小路,而且马不离鞍一路上没有歇息,没人知道奴才的身份。
只是在县衙时,
郝县令必须要查实身份才能带谭墨走,奴才只好出示腰牌,随后马不停蹄直接赶回京城,绝无任何泄密之事发生。”
几个侍卫都证明小冬子所说,文帝怒气消去一半,
小冬子办事还是挺靠谱的。
照这样推算,消息并未走漏,可是他并不知道郝观是金不群的表侄,不知道郝观对劫夺官盐案略知一二。
而且,
车夫和侍卫都异口同声,说,
吊桥上的事故绝对是意外。
文帝被说动了,想想也是的,如果是杀人灭口,犯不着还搭上一个同伙的性命。
再者说,
也用不着采取同归于尽式的方法。
接下来,
文帝并未按照信王担心的那样,拿望京府和金家下手,而是把目标放在另一个人身上!
第411章 串珠成链
功夫不负有心人,
经过将近一个月的辛苦挖掘,终于在河防大营东面几里外的荒田里,发现了很大的尸坑,里面杂乱无章的堆积了数十具骸骨,
有男有女,有高有矮,有老有小。
最为可怜的是,
还有胎儿的尸骨,
还有生了锈的刀剑。
现场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从死者身上依稀可辩的衣物,以及佩戴的首饰来看,这是个大户人家,不仅人口家仆众多,而且有钱有势。
对小猴子而言,
这个尸坑就是他要挖的矿藏。
尸坑里有他想要的东西,比如铁骑营侍卫的甲胄服饰。
最关键的就是那顶黑色双层锦帽,和他头上戴的一模一样,那是大内太监的专用帽子。
在帽子旁边的泥泞里,
他双手扒拉出一块腰牌,上面赫然印着那个熟悉的姓氏:
桂!
“公公,您再看这个!”
在尸骨的最下方,赫然是个令牌。小猴子看过,大惊失色。
那正是南万钧的令牌!
小猴子一声令下,让侍卫把这些尸骨悉数装上马车,趁夜全部运往京城,而且警告众人:
若有泄露者满门抄斩。
宫里的侍卫在挖矿藏,看起来和河防大营八竿子打不着,可不知怎的,
白世仁心里打鼓,眼皮子跳个不停。
终于一夜之间,那帮讨厌的侍卫不见了踪影,
可他却更加慌张。
“有何发现?”
他安排两个贴身亲兵化作附近的百姓,远远观瞧挖掘的场景。
亲兵回道:
“隔得太远看不清楚,但肯定不是矿藏,倒像是从坑里抬出了不少东西。”
“难道是尸骨?”
“也许是的,也可能是什么人留下的宝贝,赃物之类的。”
“废物,你俩今晚再去挖开看看,我就不信什么也没剩下。”
“没用的,我俩去看过,那些人临走前在坑里面倾倒了十几桶的火油,火焰冲天,估计泥巴都烧成砖头了。”
白世仁愈发不安,
到底坑里是什么紧要的物件,让那帮人穷凶极恶到如斯地步?
“大将军在吗?”
尚德走进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什么事?”
“宫里来人传旨,让您火速进京面圣,不得迁延。”
“为什么?”
白世仁发出下意识的惊呼,本来就惶惶不安,突然接到这道古怪的旨意,感觉脖子后冷飕飕的。
“大将军怎么啦?”
尚德疑惑道。
“哦,没事,不知陛下突然下旨所为何事?”
“末将也不知,会不会和南家案子有关?”
一语惊醒梦中人,
白世仁终于领悟到,
这阵子心里闹腾,不是因为那些挖矿藏的侍卫,而是京中愈演愈烈的为南家翻案之风。
皇帝磨刀霍霍的姿态他早有耳闻,而南云秋也躲在京城的某个角落里煽风点火。
唉,
斩草不除根,始终是个祸害呀。
“末将记得大将军前几日说要引南云秋出洞,到底如何个引法?”
尚德好久没有南云秋的消息,藏在深山里的主子几次催问,言语当中都是不满和责骂,
现在机会来了。
他要撺掇白世仁抛头露面,走出河防大营,
这样一来,
既能找到南云秋,完成主子的任务,又能杀死白世仁。
“我早已成竹在胸,催我回京的旨意就是契机,尚德啊,南云秋想杀的不止我一个,也包括你。所以你我要同舟共济,将打一处,把他剁为肉泥才能安心。”
“末将愿听大将军差遣。”
“好,既如此,咱们就趁此次回京诱他上钩……”
南云秋这几天黏在卜峰身边,寸步不离。
文帝很多举动,
他只能通过卜峰了解到。
谭墨的死,皇帝和卜峰都以为是意外,唯独他不这么想。
自打他侦办西郊矿场案,那些证人一个个离奇死亡,背后都有凶手的影子。
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卜峰还给他带来另外一个消息,说户部某郎中昨夜自缢身亡。
据户部同僚透露,
该郎中监守自盗,虚报冒领,致使户部账面上出现百余万两银子的缺口,估计也和那批被劫官盐有关。
“有过验尸吗?”
“有,侍郎吴前很重视,找的是刑部的高手,的确是自缢,不会出岔子的。”
“尸体在哪,学生想去看看。”
“晚了,验完尸后,死者家属就匆匆把尸体拉回去烧了。”
“这么快?”
南云秋心里不踏实,没听说家人急着要烧亲人尸体的。
可如果是户部仓促如此,就令人怀疑,而自家人如此,外人讲不出不是。
“陛下准许学生跟着侦办南家之案吗?”
“还是不准。”
卜峰无奈的叹息一声,自己的门生是个绝好的帮手,他也在文帝面前力荐,可每次都被打了回票,
皇帝也不解释到底是什么原因。
南云秋再次失望了。
谭墨和户部郎中先后身亡,都和金家有关,虽然看起来都是意外,背地里肯定是意料之中的事。
只不过,
高居御座上的皇帝永远也无法得知,那些臣子们的手段和凶残。
因为皇帝所看到的,
都是臣子们和蔼可亲,毕恭毕敬的面容,都是抹了蜜的嘴唇,而唇后的獠牙,
他看不到。
照这样审下去,怕是与此案有关的凶手都要依次被杀,不用南云秋亲自手刃仇人了。
如果是那样,宁可不要皇帝来推动,
他自己来干,
用他自己简朴而有效的方式。
“四才啊,你也莫要急,陛下已经传旨白世仁回京,肯定和此案有关,他明天就到,到时候应该会有眉目。”
“为什么要找他?”
“很简单,白世仁和南万钧交情深厚,情同手足。
皇帝以为,
官盐劫夺案,白世仁不可能不知道,而且他和南万钧当时就在京城观摩武试,劫夺案就是发生在武试的次日。”
“竟有如此巧合的事!”
南云秋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个情况。
原来三年前初秋的京城武试,他爹和白世仁都来参加了,然后离京返回的路上顺手劫个官盐,
也太凑巧了吧?
除非是金家的马队刻意在他爹返回大营的路上,痴痴的等候。
“恩师,明天我告个假,家里有点事情。”
“好吧,有什么情况我再告诉你。”
南云秋决定:
明天在城外伏击白世仁!
他可不想仇人一个个被灭口,白世仁那个忘恩负义,心如蛇蝎的恶贼,
必须死在他手中。
“万钧兄弟,朕对不起你,朕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兄弟,还没能好好保护,呜呜呜!”
小猴子说起此次办案的经过,
当他栩栩如生描绘起尸坑的惨状时,
文帝登时昏厥过去,醒来后就哭个不停。
“是朕害了你,朕行事不密,未曾料到身边宵小环伺,朕对不住你呀,兄弟!”
里面尸骨纵横,
虽然分不清哪个是南万钧的尸首,但是南万钧的令牌赫然在列,
错不了!
而且,他也清楚南家都有哪些家人。
尸坑里的老妇人的尸骨,必定是南万钧母亲的,那个胎儿不是南万钧老婆肚子里的,就是南云春媳妇肚子里的。
遗落在地上的那个玉件他也认得,是当初南家老母花甲寿诞时,
他赠送的寿礼。
“究竟是谁干的?朕要诛你九族。”
文帝指手问天,泪流满面。
南万钧是他最好的兄弟,最好的战友,最好的伙伴,
二人之间的感情远胜亲兄弟,
那种幼时玩伴,少时浴血征战结下的情分,深入骨髓,侵入血液。
他登基后,
南万钧替他防守野心勃勃的女真,不要官,不要钱,不叫苦,不叫累,手下数万雄兵,成为朝廷震慑梁王,定鼎大楚的中流砥柱。
当信王强势崛起,未来大楚江山能否稳固时,
南万钧又成为他将来驾崩后护佑大楚的神兵,
成为他登基的幼子对抗任何权谋的屏障。
能够杀掉南万钧,具备那么大势力和野心的人,大楚朝堂屈指可数。
其中梁王嫌疑最大,
因为汴州实力最强,而且距离河防大营只有三十里的路程。
其次,
江湖组织长刀会也有嫌疑,但是南万钧作为抗击女真的先锋,宗旨和长刀会如出一辙,长刀会虽然有实力,
但是没有理由杀人。
襄王也有实力,但却从不过问政事,天天吃喝玩乐搞女人,对打打杀杀的事最讨厌。
要么就是女真,
阿其那最痛恨南万钧了。
他不怀疑朝堂里的臣子,臣子们虽然有权谋,有心眼,也很毒辣,但在气吞天下的大将军面前,都是软乎乎的小绵羊。
他还认为,
即便是权势熏天的信王,虽然也有那样的心思,但是信王肯定知道,他护着南万钧,故而也奈何不得。
是谁呢?
手中快被他掰碎的腰牌掉在地上,
上面刻着“桂”字。
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
小桂子是他派去传旨的心腹太监,尸骨在太平县水塘里沉了三年,为何腰牌却出现在河防大营附近?
还有,
他派出的是二十二名侍卫,都在太平县的水塘里泡着,为什么河防大营附近的尸坑里还有很多侍卫的甲胄?
那些侍卫又是哪里来的?
突然间,
他灵光一现,
产生了大胆的猜测!
尸坑里的侍卫不是真的侍卫,他们的甲胄,是从小桂子带的那些侍卫身上扒下来的。
难怪水塘里只有尸骨,没有衣物!
腰牌也是,有人从小桂子身上扯下来,别在自己身上冒充小桂子,带领假侍卫真杀手去河防大营传旨。
而那些杀手,
之所以能掌握小桂子的行踪,是因为掌握到了他和南万钧商定的苦肉计的密谋。
那个密谋,
他记录在自己的密室内档中,被幕后真凶收买的小太监看到,从而制定了李代桃僵,除掉南万钧的杀人计划!
第412章 谁是猎物?
歹人的计划天衣无缝,自己能勘破这个完美的阴谋,文帝欣慰而自矜。
可是,
既然他们是去杀南万钧的,为何又死在尸坑里,和南家人躺在一起?
这么分析的话,应该还有另一股神秘的力量介入其中。
他们又是谁?
还有一个关键的问题:
南万钧令牌虽在,但究竟在不在那些尸骨之中?
尸骨太多太乱,残缺不齐,南万钧人高马大,骨架子也很大,似乎并没发现相匹配的尸骨,
可是,
令牌在,家人也在……
他估计,南万钧八成死在里面,但是还有两成不确定因素:
南万钧有没有可能还活着?
巨大的疑问萦绕心间,
他希望明天回京的白世仁能给出答案,或者给些参考。
北城外有条官道直通太平县,在城外二十几里远的地方,有一处小山村,村里没多少人家,靠近官道东侧有座院子空着,
里面还有一株盛开的梨树。
白里带青的梨花散发出淡淡的香味,引来几只蜜蜂辛勤的穿梭其间。
梨树下,
站着一位俊美灵动的姑娘,徘徊在梨树下发呆。
初夏将过,天气逐渐变热,
姑娘一身长裙,外面罩了件袍子,粉粉绿绿的,和梨花同样美丽。
南云秋今天破天荒的不去上值,专程带她来小山村游览散心,
她就知道,
肯定有事。
果然,当她把他脸上的易容去掉之后,就明白了:
今天要有仇人打此路过。
此刻,官道的西侧有座小山头,只有三四丈高,上面都是碧绿的草儿,还有不知名的野花。
白杨树下,
一人一马如雕塑般矗立,马上人举起弓箭,俯瞰官道跃跃欲试。
南云秋只所以选择此处,是因为北边有好几个岔路,都在小山村附近交汇,
如果白世仁从淮北过来,此处就是必经之地。
他自信,
此处距离官道只有五十步远,凭借自己精湛的射术,完全可以干掉白世仁。
他仔细测算过,
山头后面都是平坡,辽阔无际,即便有白贼的亲兵追赶,以他的骑射水平,足以摆脱掉任何优秀的骑手。
他把幼蓉安置在那处农家院子,是为了她的安全,而幼蓉为了他的安全,想让黎山带人过来帮忙,
被他阻止了。
他要凭一己之力干掉仇人,不想借助别人的力量。
那样才酣畅淋漓,才更能释放积压数年的仇恨。
幼蓉很细心,来前悄悄在屋子里留了一行字,希望黎山能看到。
此时,
射手不急不躁,耐心等候猎物,
午后,官道的北头,好像有了动静。
距此三四里外,一队骑兵渐渐减速。
他们军容整齐,胯下是高头大马,身批亮盔银甲,在骄阳下熠熠生辉,腰间佩戴钢刀,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观瞧,心生敬意。
这拨骑兵人数不多,不到二十人,
居中为首的正是白世仁。
与众不同的是,
他的盔甲外还套了件白色的披风,迎面吹来的风掀起披风,哗啦啦起舞,显得潇洒飘逸,夺人眼球。
奇怪,
好像生怕别人认不出来他似的。
“大将军,末将以为这样太草率,万一那小子真的守候伏击,咱们这点人很难应对。”
身后的尚德提醒道。
“兵不厌诈,
尚德,不管带多少人,咱们都是在明处,他在暗处,防不胜防。
唯有彻底拔掉这颗钉子,今后才能安心。
你仔细想想,
如果我把五百亲兵全带上,他还会现身吗?”
“那肯定不会。”
“所以呀,咱们故意大摇大摆前往京师,少带些卫队,才能引他出来自投罗网。”
“大将军胸有韬略,末将领教。”
白世仁说得云淡风轻,颇有大将军风度,其实内心里慌得一批。
他哪里敢拿自身安危来试探南云秋的身手。
为此,
他身边这些亲兵都是精挑细选的,就连盔甲里也暗藏文章。
另外,他还有别的底牌,
连尚德都蒙在鼓里。
“大将军,过了前面的山村,还有二十里就到北门,估计他不会现身了。”
白世仁有些失望:
“那就是他没有得到我们来京的消息,也是,太监传旨是有讲究的,路上不会和闲人攀谈,他应该不会知道。除非他,哈,也是太监。”
亲兵们也爆发出嘲弄的笑声。
“那就到京城再搞点动静给他看,走,出发!”
白世仁快马加鞭,然后不住的回头观望,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尚德注意到,
白贼的这个动作,从进入淮北后就开始了。
如果是担心南云秋横空出世,应该往两侧张望才对。
那白贼为何朝后面偷偷观望,
难道身后有阴谋?
眨眼工夫,队伍行进到山村里,
白世仁首先就瞧见了那颗花开烂漫的梨树,目光迅疾在院子周围扫过,没有任何动静。
他其实非常警惕,非常敏感,前后左右都不敢放松。
他从一个山匪晋升为朝廷的大将军,谨慎多疑是其中的关键原因。
然后,
他又习惯性的朝西侧扫去,矮山头映入眼帘,那棵孤零零的白杨树也非常引人注意,树下有匹马,马上有个人正架起弓箭瞄准目标。
不错,
此地人烟稀少,是个打猎的好地方,虎豹未必有,野猪獾子什么的肯定很多。
别说,自己手也有点痒痒,起了打猎的念头。
糟糕!
当他转过头去,瞬间意识到:
自己才是人家的猎物!
等他定睛细看,仿佛看清了射手洒脱的笑脸,看到了射手松弛的双臂,看到了那支脱弦而来的利箭。
“噗!”
虽然他扭动了身形,刻意往亲兵身旁躲避,可还是在闪电般短暂的刹那,等候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利箭,精准的找到了目标,
射中了他的锁骨处。
好险,距离脖颈只有寸余。
白世仁扪心自问,徒弟的箭法已经超出了他作为老师的水准,他无法接受,
也无法理解。
胸中需要多大的仇恨,才能让他眼中练箭的废物脱胎换骨,超越他登上顶尖射手的高度!
所幸的是,
他的头盔里加装了一层薄铁,甲胄里,特别是肩头的铁衣下,还垫了厚厚的狻猊皮。
若非如此,仅凭刚才箭矢的力度,绝对会射穿锁骨,扎入脖颈里面。
此刻,
他就成了具尸体!
白世仁不是吃素的,趁亲兵慌乱间隙的掩护,闪电般摘弓取箭反击对方。
南云秋没有料到,
白世仁竟然没死,还能迅速组织反击。
好在是,箭矢只是射中了他的上臂,可是,白世仁已指挥手下,疯狂向山头冲过来。
“真是找死!”
南云秋激发出血性,反正逃跑的时间和空间都非常充足,只见他不慌不忙,接连射出三箭,箭箭命中目标,落马而亡。
吓得其他亲兵低头缩脖子,不敢靠近,把愤怒的大将军撇在头前。
“给我杀过去,抓住刺客连升三级。”
白世仁给出了难以抵御的赏格,
尚德却不上当,
他再升一级就和白世仁平起平坐了。
但是他却抽出钢刀,做摇旗呐喊状。
当然,
他的刀锋所指不是南云秋,而是白世仁,只不过身旁的亲兵太多,没机会下手。
白世仁虽然只是皮肉伤,但是右臂无法抬起,举弓射箭的能力暂时丧失,只能左手握刀,拼命吆喝亲兵往前冲。
对缩在身后的尚德,
他非常恼怒,大呼一声:
“尚德,你带头往前冲,必要拿下此贼。”
尚德无奈,只好硬起头皮往前冲,但是刻意让出一道口子,方便箭矢找到白世仁。
他看到了树下的刺客,
果不其然,
就是久违的南家三公子。
不知是兴奋激动,还是愧疚羞惭,抑或是惦记关切,他悄悄打出手势,那是鼓励,是赞许,是慰藉。
如果可能,
他都想上去紧紧抱着南云秋,向他真诚说一句:
“受苦了!”
南云秋也看清了他的面庞,举在手中的弓箭稍稍调转方向,掠过尚德就扑向身后的白世仁。
这一箭直奔头颅。
箭是射中了,可是被里面的薄铁折断,而兜鍪也被强大的力道震飞。
白世仁光着脑袋,狼狈不堪,再也不敢嚣张了,紧紧缩在两名亲兵身后,眼看杀到了南云秋身边。
“驾!”
南云秋眼看对手早有准备,射杀无望,而且这帮亲兵不是寻常军卒,敌众我寡,只能打马往山后撤走。
“快追,他跑不掉!”
白世仁气急败坏,捂住脑袋催促亲兵冲上去,还使劲抽打尚德的马屁股。
尚德气不打一处来,巴不得南云秋再冲回来,二人里应外合将白世仁全歼。
可是当他冲到山后的平地上时,才发现:
白世仁实在太狡猾。
只见从北面方向,两彪人马各有百余人,分从两个方向夹击而来。
果然,狗贼还留了后手,连他都瞒过了,
怪不得一路上都向后面张望。
南云秋也未能想到,
白世仁竟然能算计到他会守候伏击,并且暗中做了准备,以白披风的醒目引诱他出手。
这个奸贼如此精明,
难怪父亲都中了他的奸计。
而今,只能向南边一个方向撤围,
不料,
白世仁却分兵向南,堵住他南逃的通路。
幼蓉听到喊杀声,爬到院墙上瞥见这一幕,急得芳心大乱,手足无措,却帮不上任何忙。
早知如此,无论如何也要把黎山叫过来。
这下怎么办?
要是云秋哥出了事,她也不想活了。
第413章 生死不分离
追兵从三个方向追赶,
虽然南云秋箭法了得,不时有骑兵落马,但架不住对手人多,就是站着让他杀,
两百多人也要把他累死。
幼蓉也骑马赶到山头上向南张望,期望有奇迹出现。
南云秋看形势不妙,白世仁是要孤注一掷,不干掉他绝不罢手。
此时,
他才明白自己太仓促,可为时已晚,好在他的速度没人能撵上,便加紧策马狂奔。
但,
路是有尽头的,
再往南跑,很快就要到京城城墙下了,那里有护城河,有高耸的城墙,自己又飞不进城里去。
又跑出几里地,
他暗中搭弓,冷不防冲着白世仁又射出箭矢。
白世仁吓坏了,紧紧趴在马鞍上,动作慌乱,且由于马速过快,狗贼不小心从马背上跌落,摔得狼狈不堪。
众亲兵连忙下马将他扶起,
稍许迟滞片刻,
南云秋借此机会猛拉马缰,掉头向东朝官道疾驰,然后瞅准机会,远离京城向北逃走,把追兵远远甩在身后。
白世仁诡计多端,
不过是稍微愣怔一会,
就判断出对手的意图。
他马上发出信号,让身后的一彪人马立即转向,从北边封堵,绝对不能留下空当。
有七八个骑兵反应比较快,马术也好,急于立功心切,撇下同伍就去追赶,做起了连升三级的美梦。
南云秋被追得心急火燎,
决心拿这几个愣头青去去火。
这些亲兵估计是近两年新招募的,不知道对手的深浅,没听说过女真射柳三项时南云秋的威名,很快便冲到近前,
争先恐后,
如蚊蝇嗡嗡叫。
南云秋来不及热身,直接就是连杀的刀法,对方高举的刀还没落下,眨眼间就被抹了脖子。
对方动作之快,
他们都没看清,自己的刀是如何被人家避开的?
人家的刀是从哪来的?
仿佛只看到了梨花片片飞舞。
还有两个家伙不信邪,双刀同起同落。
结果,如同砍在棉絮上疲软无力,
紧接着,好像是被强大的磁力吸住,兵刃也不听话了,人也失去了反抗能力,被刺穿了心窝。
最后两人见势不妙,慌忙掉头往后溃退,却撞在前来抢功的骑兵身上。
南云秋在大开杀戒时,白世仁迅速调兵遣将,指挥另一彪人马分作两半,一半向北迂曲前进,一半继续向东边追击。
他打算形成合围阵型,
今日彻底结束腹心之患!
而且,在阵后,
他悄悄组织十几名弓箭手,瞄准正在厮杀的南云秋,准备趁乱射杀之。
距离虽说有些远,但未必不能得手,而且南云秋毫无防备。
弓箭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散开阵型,慢慢向南接近。
白世仁也忍痛架起了弓箭,躲在他们身后,
准备偷袭。
尚德被迫在阵前追逐南云秋,没见到白世仁的动静,转过头,发现了这一幕,而南云秋正在和追兵鏖战,无法分身,形势非常危急。
不管那么多了,
总之不能让白贼得逞!
“快追!”
尚德高举钢刀,指向南云秋,猛然调整追击线路,他的亲兵们同时跃出,紧随其后,冲到了那帮弓箭手的前面,封堵住箭矢的去路。
“杀呀!”
结果,
有几个无辜的军卒躺枪,被射中后背,倒在地上。
喊杀声惊动了南云秋。
他看见身后的架势,就判断出白贼的诡计。
如果遭遇合围,自己单枪匹马,绝无幸免的可能。
白贼真狡猾!
南云秋抱着极大的信心而来,本以为能一箭致命,未曾料到,是自己太紧张,还是白贼命好,居然落空了,
转眼间又陷入对方的包围之中。
对方的合围之计见到了效果,数名亲兵分散而来,拦截住了他。
长刀在空中挥舞,一招犀牛望月,凌厉迅捷,砍死两名军卒,南云秋继续打马东撤。
可惜时间耽搁了不少,
几名弓箭手距离很近,趁机轮番发箭,有根箭矢居然射中了他的马屁股。
胯下马咆哮痛嘶,后蹄突然腾空而起,南云秋正调整身形,准备再战,一时未曾防备,被掀落马下。
白世仁欣喜若狂,奔波狂奔,大吼大叫。
“快,乱刀砍死他!”
“纵马踩碎了他!”
追兵群起鼓噪,当头距离最近的有三四十人,叫的最凶,纷纷玩命追逐,连升三级的大富贵,近在眼前的。
“哥!”
黎幼蓉远远看见南云秋堕马,奋不顾身就要冲过来救人。
她宁可和他死在一起。
“不要过来!”
南云秋大声呼喊,好在马缰垂地,他顺手就能够到,刚触摸到马缰,战马腾的一窜又脱手了,苦于肩膀受伤,使不上力道。
此刻,
感觉后背火辣辣的痛,估计又被乱箭刮破了。
幼蓉面对蜂拥而来的骑兵,浑然无惧。
她自知,在这种混战中,没有力量和南云秋并肩作战,但是,她却以飞蛾扑火的方式靠近他。
只要和他在一起,
死生没有区别。
眼含泪水,面带笑容,她冲进敌阵,奔向在地上挣扎的他,仿佛不是赴死,而是去参加一场盛宴,出席一场婚礼!
幼蓉越来越近,
追兵的声响越打越大,
南云秋心急如焚。
他可不想连累幼蓉,让二人双双赴难,情急之下,不顾疼痛,朝拼命尥蹶子的战马奋力跃起,
竟然揪住了马尾巴。
战马受到惊吓,抬起后蹄,重重踢在他的腹部,痛得他脸部扭曲,冷汗直冒。
“哟嚯!”
他牙关猛咬,双手较力,身体凌空飞起,以不可思议的倒翻姿势扑到马背上,战马哧溜一下,撒蹄狂奔。
身后的追兵都看呆了,惊羡片刻后才愣过神,继续穷追不舍。
“抓住那个姑娘,同样有赏!”
南云秋策马冲着幼蓉高呼:
“快回去!”
追兵潮水似的又扑向黎幼蓉。
姑娘肯定比南云秋好对付,反正赏格都一样。
幼蓉见状,又掉头往回跑想拖住追兵,以此来吸引火力,掩护南云秋突围。
白世仁诡计得逞,
心里乐开了花!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舍不得自己抓不住心腹之患。
他还冲身旁的尚德咧嘴一笑,笑声里带着得意,带着自诩,带着轻视,甚至还有种别的味道。
尚德脸上满是崇敬,心里却暗暗叫苦,可是半点办法也没有。
糟了,
回去该如何交差?
此时此刻,不需要再低调了,白世仁一马当先,精神大振。
他要亲自在众军面前大展神威,吐出积压胸中多年的块垒,彻底拔除让他寝食难安的梦魇!
身后箭如飞蝗,
很快,
幼蓉的马被射中了,呲溜溜倒在地上,还将她压在身下。
追兵旋风般赶到,围住她品头论足,似乎还在争论是谁头功。
祸不单行,南云秋的战马又中了两箭,趔趄难行。
幼蓉被围,
他看见了,只恨自身难保,无力去救她。
身后,
白世仁猖狂而得意的笑声传来,小人得志的架势,让人伤心而绝望。
南云秋不跑了,转身再次拔出长刀,要孤身对敌,以不屈不挠的庄严,甘于赴死的姿态,面对仇人的刀剑。
即便死在这里,
天上的爹娘也会原谅他,也会赞赏他,他也能彻底解脱了。
“爹娘,不是孩儿不孝,孩儿尽力了!”
他高举长刀,浑然无惧,一动不动怒视着疯狂叫嚣的白世仁。
“哥,别管我,快跑!”
幼蓉撕心裂肺的呼喊,淹没在铁蹄的奔腾声里。
南云秋转身看向她,笑了笑,摆出了胜利者的姿态!
“杀!”
“杀!”
忽然,身后大地震颤,战马嘶鸣,传来疾风骤雨般的声响,三四十骑如狂飙而来。
如影随形的除了嗜血的长刀,还有嗖嗖的箭矢,
一轮过后,箭无虚发,那帮冲在最前面的亲兵瞠目结舌,弄不明白对方究竟何许人也。
转瞬之间倒下大片,余者纷纷后撤。
南云秋趁机换了匹战马,马上恢复了斗志。
他认出了领头之人,正是黎山兄弟。
黎川则分出半数人马,去救幼蓉。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白世仁大惊失色,也胆战心惊。对方的气势如长虹贯日,疾风过冈。
连唾手可得的南云秋也重新上马,他绝对无法接受这个结局。
这一次,
是他距离心腹之患最近的时刻,要是再放走了,下回对方会强大到无坚不摧。
三年来,
在他的眼里,南云秋从信手可以捏死的纨绔公子,一步步蜕变为强大的敌手,时至今日,居然需要挖他空心思,绞尽脑汁,搬出数百精兵才能应付。
可以说,
南云秋的强大,是他一步步逼出来的,一口口喂出来的!
似乎比对付强大的女真还要困难。
以前是他围捕南云秋,现在南云秋开始主动伏击他,猎物变成了猎手!
不行,
绝对不行!
白世仁如输红眼的赌徒,发起信号让众军聚拢过来,准备握指成拳,包围对手。毕竟,对方不过区区几十号人,自己的兵力是他们的五倍。
可惜,
他打错了算盘。
长刀会的彪悍,还有睿智,超出了他的认知。
黎山观望阵势,知道硬拼不是对手,他也不打算硬拼,目的就是救出南云秋,完成师公交付的使命。
但是,
敢于杀死南云秋的人,又怎能轻易放过?
趁敌人没有合围之际,他当先出阵,在对方慌乱的眼神里,挥舞长刀左砍右剁,军卒沾之即伤,触之则溃。
身后兄弟也如下山猛虎,冲入阵中,生生将对方的合围之势,撕开了个大口子。
白世仁那件夺人眼球的白色披风,转而成为众矢之的,
黎山在左右四名兄弟的拱卫下,策马直取白世仁。
第414章 代价
“截住他们!”
白世仁气急败坏,顺手扯掉该死的披风,掉头催马后撤。
无论什么时候,
自己的小命都是最重要的!
撤到了安全距离,他才敢回头张望,见对手被亲兵围住,又连忙下令,组织后续的骑兵过来合击。
宁可手下悉数战死,
也要耗到对手精疲力竭。
南云秋见状,知道拖下去不是办法,而黎山的手势也告诉他,之所以搞出这么大的气势,就是想吓退白世仁,体面的救出他和幼蓉。
他清楚,
白世仁虽然惜命,绝不是浪得虚名之辈,上次,白世仁在兰陵乌鸦山围剿长刀会,已经领教过了。
此时此地,
要想彻底打败白贼,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是南云秋胆气横生,舍不得如此绝佳的机会,如果自己也加入其中,兴许能干掉白世仁。
只要白贼一死,军卒就会如鸟兽散,
况且尚德还没发挥作用。
他刚萌生出这个念头,就被两个兄弟阻止,挡在马前,逼迫他赶紧逃离。
形势转换很快,
白世仁带来的都是精兵中的精兵,面对短暂的慌乱之后,迅速镇静下来,摆出对战阵型,交错前进,相互策应,席卷而来。
唿哨一声,
黎山抓住机会,发出了撤退的信号。
但是,在白世仁的怒吼之下,身旁的军卒围成人墙挡在了前面。
不行就干!
柄柄长刀,带着凌厉的风声杀向对手,不时有军卒被剁掉胳膊,砍掉脑袋,而对手则倚仗人多,联手夹击。
长刀会有个兄弟刚砍死两个人,还没腾出手,就被两名军卒从背后偷袭,捅死于马下。
随着对方兵力的集中,
长刀会人寡不敌众,渐渐落于下风,又有两名兄弟为掩护黎山中刀,鲜血喷涌。
南云秋心如刀绞,却被身旁的兄弟怒吼:
“快走!”
鞭子狠狠抽在他的马屁股上,南云秋无奈只好远去,
边走边回头。
黎山被困在中间,左右挥砍,架不住对方蝼蚁般撕咬,身上已中了两道伤痕,血水淋漓。
“杀!”
他大声爆吼,长刀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竟将身后突袭之人削为两半。
尸身分离带来的惊悚,
让周围的军卒脊背发凉。
两名兄弟趁隙,杀出重围,不是逃跑,而是反向冲向敌阵,直扑百步之外遥遥指挥的白世仁!
白世仁打死也想不到,
这俩比亡命徒还狠,居然敢实施擒贼擒王的自杀式袭击。
他也几处受伤,刀都提不起来了,只是靠着肉嗓子杀敌。
两个兄弟的确是亡命徒,如此行事并非因为愤怒,而是要吸引对方撤围,掩护黎山脱身。
他俩此举就是自杀,
以自己的性命换取师兄的安全。
长刀会的信条里没有死亡,没有自杀,只有舍生取义,只有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果然,
在白世仁惊呼之下,数十名军卒急于在主帅面前邀功,急忙撤回。
保护主帅的安全,
远胜于擒拿这些不知名的对手。
“兄弟们,撤!”
黎山看见身后两名兄弟,在敌人重重围困下,身中数刀还屹立不倒,浑身湿透成了血人,还颤抖双手,犹自苦战。
“砍死他们,剁碎了!”
白世仁恼羞成怒,这俩坏了他的大好计划,放走了他最畏惧的仇人。
南云秋侥幸脱身,
是以十多名长刀会兄弟的牺牲作为代价。
而河防大营的精兵,则有五十多人被杀,挂彩的更多,白世仁身上也多处伤痕,尤其是锁骨上,生生被剔掉块肉,钻心的疼。
两名向死而生的兄弟体无完肤,骨肉横飞,终于倒在马下。
他们成功掩护了弟兄们!
尚德安然无恙,挥手制止了手下的戮尸恶行。
白世仁惊惧交加,本想继续追击南云秋,可是又不敢耽搁太久,皇帝的旨意是要他火速进宫。
无奈之下,
他只好让军医上点金疮药,简单包扎,又换了身甲胄,把伤口盖住,才怏怏离开战场。
尚德跟在后面,却瞧见旁边有具对方的尸体,上衣被划破,胸口处隐约露出了长刀状的刺青。
他胸中暗惊,
原来南云秋加入了长刀会!
难怪在兰陵呆了那么久,难怪身手脱胎换骨。
他趁人不备,悄悄用刀尖挑起尸体上的衣角遮住刺青。
没成想,
白世仁恰恰转头,看到了这一幕,催促道:
“快走吧,还磨蹭什么?”
“好嘞!”
尚德掩饰紧张,一马当先冲在前面,白世仁眼神里闪过阴鸷之色,扭头对亲兵吩咐两句,也打马疾走。
来到城下,
白世仁刻意留神,城门口依旧张贴着南云秋的海捕文书,
这让他心生疑惑。
南云秋难道不在京城里扎根?
要是那样,他怎么会知道自己今天要进京?
莫非尚德真的和他暗中联系?
可是,
自从接到进京的旨意后,尚德并未离开过大营,根本没有机会通风报信。
“大将军,此次围捕失败,南云秋猛虎入山林,恐怕再也不敢露头。下一步咱们该怎么办?”
“谁说失败了?
我的计划才刚刚开始,此次刺杀不成,他绝不会甘心。
我敢打赌,他下一步会另辟蹊径,还在某个地方等我。
哼,那我就将计就计,故意在那里等他!”
尚德见他胸有成竹的腔调,暗自替南云秋捏把汗。
“哎哟哟!”
药房里,幼蓉在给南云秋剪掉死肉,敷上她自制的草药末,南云秋痛得直叫唤。
“你还有脸叫疼,你知不知道,你的鲁莽害了多少人?”
黎山脸色铁青,由于过分激动,扯到了自己的伤口。
“你这叫什么?
叫自以为是,叫自命不凡,叫自寻死路!
既然师公派我们兄弟来保护你,你就该和大伙商量商量,这是起码的尊重。
可你呢,
妄图凭一己之力,刺杀手握重兵的狡诈之徒,逞什么英雄?”
黎川也浑身带伤,平时不大爱说话,可一开口就是狠话:
“你要死没人拦着你,可是别连累师妹。你记住了,在我们兄弟眼里,你一百条性命也没她一条命重要!”
话很伤人,
南云秋却无法反驳,也无心反驳。
他知道此次太冲动,又一次将幼蓉置于生死边缘,还连累了十几个兄弟。
他曾发过誓,不再让幼蓉因为他而处于危险境地。
黎山又肃然道:
“黎川的话有些不中听,你也别往心里去,
他说的都是大实话。
我们的兄弟之所以为了你而奋不顾身,为你舍命赴死,全然是因为师妹。
如果没有她,我们和你根本就是陌生人。
我们长刀会有我们的宗旨和使命,不是你南云秋的保镖侍卫,我们也不是任何人的护身符。
所以,从今以后,
请你记住!
如果师妹出了意外,我们不再是兄弟,而是死敌,整个长刀会都是你的仇人,我们不希望大家走到那步田地。”
此言既出,
整个房内死一般沉寂。
要不是黎山看到幼蓉留下的那封信,自己和幼蓉已经双双殒命,现在回想起来还有些后怕。
南云秋趴在床上自我忏悔,
此刻,
觉得背上除了疼痛,还触摸到温热的味道。
他扭过头,
只见幼蓉小心翼翼的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水,珍珠般的泪滴,颗颗滚落,打湿了他的衣衫。
这个姑娘爱他至深,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抱怨,只是默默的为他清洗伤口,为他敷药包扎。
和他一起痛哭,
和他一起欢笑!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刺杀白世仁,不仅未能如愿,还造成了巨大的死伤。
看来,白贼老奸巨猾,确实很难对付。
今后没有绝对把握,不能轻易下手,要耐心等待机会。
但是,
不管有多少艰难险阻,此生,必要杀掉白贼,那是他的誓言,也是他的使命!
等他和幼蓉回到家里,
何劲在门外等他,说卜峰让他马上赶到宫门口会合。
“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文帝口气很淡,接着又露出惊疑之色。
“白爱卿为何脸色苍白,神情不振,没休息好吗?”
“有劳陛下惦记,臣接旨后马不停蹄,路上受了些颠簸,不碍的。”
文帝无意再虚词客套,
当即直奔主题:
“四年前那场劫夺官盐案,爱卿还记得吗?”
白世仁万没想到,皇帝翻起了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此时重提此案,明摆着就是要重审南万钧案。
他很蹊跷,
也很恼怒,
这么大的事情,为何信王事先没给他透半点风声?
“臣还记得些,都是南大将,哦,南万钧恶贼干的,臣恨不得……”
文帝目露鄙夷之色,
直接打断了他:
“别扯闲篇,说说具体经过,你俩当时都在京里,次日就发生了劫案,其中必有内幕。想好了再说,不要有任何遗漏隐瞒。”
“遵旨,臣不敢马虎,当时……”
他恨死了信王,事先不通个气,万一说岔了,
自己岂不是要背锅?
当今之际,只能把所有的锅先让南万钧那个死鬼背着,然后再去见信王,达成攻守同盟。
主意打定,
他将当时的经过仔仔细细编造出来!
第415章 文帝问案
据白世仁描述,
南万钧劫夺官盐早有企图,因为南万钧有过盗卖军粮和兵器的前科,这些都得到了证实。
而在事发前半年,
南万钧曾有意无意跟他开玩笑,说官盐质地上乘,价格又高,要是能搞到几万石,那就是吃不完花不完的金山银山。
大乱时期,将士们要抛头颅洒热血,
太平盛世,发点外财也无可厚非。
那年初秋,南万钧带着他和数百名亲兵,来京观摩武试。
期间,
南万钧神秘莫测的告诉他,明天将有数万石官盐途经太平县。
还说,
既然来都来了,不如回军营时顺手劫夺一把,到时候让军士们换上山匪的服饰,官府也不会查到大营头上。
他一直认为南万钧是跟他开玩笑,
没想到竟然来真的。
当时他极力反对,认为此举有损朝廷利益,且影响恶劣,还会损害军纪。
结果,
他惹恼了南万钧,还被痛斥几句,闹得很不愉快。
当晚,
南万钧不辞而别,带着百余名亲兵先走一步,把他撂在京城里。
等他次日醒来,才发现南万钧不在,回到大营没几天,
就听说了劫夺官盐之事。
他曾想向朝廷揭发此事,可他惧怕南万钧的暴脾气,加之没有确凿的证据,故而装作不知。
后来他打听到,
南万钧的确埋伏在太平县,劫夺了八万石官盐,还杀了数十名金家马队的车夫,以及府县的衙役。
听说大营的军卒也死了好几个,最终因为腰牌遗留在现场,被望京府查获。
可是,
那批官盐最后却不知去向,
听说经过淮北时被山匪又顺手劫走。
南万钧白白替山匪跑腿,那阵子天天阴沉着脸,脾气相当暴躁。
果然,
时隔不久,朝廷派来钦差传旨问罪,圣旨上列出许多罪状,其中一条明明白白写着八万石官盐。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他暗中庆幸自己没有参加,
否则也要被送上刑场。
南万钧生日当天,二烈山的匪徒还送来贺礼,说是为答谢那批官盐。
大伙才知道,
那批官盐不是被山匪劫夺的,是南万钧故意打那路过,专门送给山匪的。
所以,
圣旨上说他勾结流民山匪,一点也没冤枉他。
……
白世仁如数家珍,一口气说完,不像是回忆当时的情景,而是在背诵事先就准备好的台词。
文帝侧耳凝神倾听,这里面有真有假,虚虚实实。
“说完了吗?”
“臣说完了。”
“可是朕记得很清楚,南万钧次日快到午时才离京,从时间上来看,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劫夺官盐的现场。”
文帝冷冷的看着他。
这是白世仁叙述中最大的纰漏。
其实,南万钧当晚并未离京,而是和文帝促膝长谈,谈的就是他俩之间的宏图长谋,
事后,
文帝便记在了内室密档之中。
“这个,这个,
臣未亲眼所见,故而不敢妄言,可是南万钧的亲兵曾透露过此事,而且有几个亲兵死在现场,
所以,
臣想应该是他干的。
要么就是他授意亲兵所为,自己在京城故意招摇,以图掩人耳目。”
“那他是如何得知官盐的数量,还有马队的经行路线的呢?”
“这个?这个?”
白世仁抓耳挠腮。
“这种机密之事,他事前不会透露。据臣了解,他和程百龄是姻亲,交情深厚,八成是程家密告给他的。”
文帝听了,
很想扇他耳光!
程百龄连南云裳都敢杀,还谈什么两家交情深厚?
白世仁心里也很慌!
其实,官盐的消息,就是他那天故意透露给南万钧的,而他的消息来源,
则是信王。
“你也是军旅老兵,可知八万石是个什么数量?”
这是南案中第二个纰漏!
南云秋从程天贵口中得知,包括卜峰从海滨城拿到的出库底账,官盐只有八千石,并非八万石,而扣在南万钧头上的罪名,却是八万石。
文帝自问自答:
“寻常马车,单次最多也就承载几十石,金家能搞到上千辆马车吗?
太平县哪座山头能容纳那么多的马车?
若是那样,
金家的车夫加上护卫有上千人,南万钧百八十个亲兵,能抢的了人家吗?”
一连三问,
意思很简单,
绝对不可能有八万石的规模。
“陛下所言,的确不无道理,臣估计也没有那么多,会不会搞错了?可是,问罪的圣旨上,也说是八万石,而南万钧当时并未反驳,臣未参与此事,也闹不清楚。”
“奇哉怪也。”
文帝也糊涂了,头痛不适。
他记得当时问罪的旨意是春公公起草的,信王亲自看过,应该不会出现如此大的差错。
良久,
这场御前问案终于告终,
白世仁贴身的衣服湿掉大半,汗水浸在伤口上,感到阵阵刺痛。
卜峰一直陪在殿上,还陪同他一道出宫。
“好险啊!”
白世仁心有余悸!
官盐劫夺案,其实他扮演了重要角色。
原来,南万钧此前的确透露过,想要劫夺官盐的念头。
但他的目的,
不是为了给将士们谋福利,而是要送给盘踞二烈山的侄子南少林,作为流民武装的财货。
白世仁知道他的念头后,马上就密报信王,
信王如获至宝。
当时他已经除掉了不少不听话的将领,正愁找不到除掉南万钧的理由。
这个消息让他眼睛一亮,
他便精心谋划,统筹各方,将金家马队,太平县,望京府,白世仁绑在一起,形成链条,策划了官盐劫夺案,引南万钧上钩。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他制定好了计划,可是南万钧当晚被文帝留在宫中,耽搁了行程,不得已,他才临时改变计划,让白世仁亲自动手劫夺官盐,
白世仁马上告诉了南万钧,
南万钧想也没想,
便同意了。
当时,他只劫夺了八百石,还和及时赶到的衙役捕快交手,随后赶着马车离开太平县,故意在现场留下河防大营军卒的腰牌。
熟料,
经过淮北时,盐被不明身份的山贼又劫走了。
回到大营,
他告诉了南万钧,要派兵去抢回官盐,还谎报说劫夺了八千石,
心想,反正南万钧也无从查证。
其实,南万钧本来对数量心存疑问,但是他那时候已经和文帝制定了瞒天过海的大计,
故而,
究竟是多少数量,已经毫无意义了。
“恩师!”
南云秋在外面苦等大半个时辰,侍卫说没有旨意让他入宫,故而很气恼。
等他看到卜峰身后的白世仁,顿时青筋暴起,恨不得上前捅他个透心凉。
“四才,快见过白大将军。”
卜峰热情招呼,
又向白世仁介绍南云秋。
“下官见过大将军。”
南云秋俯身施礼,白世仁看在卜峰的面子上,赶忙上前搀扶,却不小心扯到了伤口,情不自禁发出哎哟的声响。
他使劲掩饰,
还假意咳嗽几声蒙混过去。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后生可畏!”
白世仁神情古怪,说出夸赞的话,还伸手拍了拍南云秋的肩膀,恰巧也触碰在伤口上。
“喔呼!”
南云秋同样叫唤一声。
他的伤口直接被拍中,疼痛感比白世仁厉害得多。
“武状元这是怎么啦?”
白世仁怀疑的看着他。
“没事,下官早上练石锁,不小心被砸伤肩胛骨,不碍的。”
“老大人,末将告辞了。”
“大将军慢走,不送。”
白世仁还要赶往信王府,回头时不忘多瞅了南云秋几眼。
转到拐角处,
亲兵来报,尚德在现场触碰的那具尸体,胸口有长刀状的刺青。
是长刀会!
他悚然心惊,这个名头如雷贯耳,也是一种恐怖的存在。
没想到南云秋竟然加入了那个可怕的组织,难怪突飞猛进一发不可收拾。
今后再想除掉他就不能明刀明枪,必须要考虑长刀会的报复。
还有,
尚德那个动作,有遮掩刺青的嫌疑,
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难道他和南云秋,还有长刀会果真有什么牵连?
……
“他的嘴里绝没有真话,陛下不该相信他。”
卜峰说起刚才白世仁在殿上的表现,南云秋连连摇头,同时,也十分窝火。
卜峰几次奏请让他参与此案,皇帝不知为什么,
就是不同意。
“你不要多心,为慎重起见,陛下什么人也要见,什么话也要听,然后再综合权衡,果断定夺,不会偏听偏信的。”
南云秋唯一不满卜峰之处,就是这一点:
对皇帝是百分百的忠诚和赞赏,绝无半句不敬之语。
哼,什么权衡,什么果断,
都是臣子们吹拍出来的阿谀之词。
“四才,我隐隐担心,陛下的龙体要出问题。”
卜峰忧心忡忡。
当时在殿上,文帝几度挠头皱眉,面色晦暗。
南云秋此时却暗自祈祷皇帝龙体康健,否则,这桩案子就会搁浅。
后宫里。
文帝确实很头痛,朴无金自称会按摩穴位,主动请缨帮他纾解。
“陛下不让南云秋参与,就是因为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吗?”
“还是你聪慧,
朕担心他年轻气盛,行事急躁,容易做出鲁莽之举,被歹人伤害。
现在看来,那帮人穷凶极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是南万钧唯一的血脉,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朕愧对万钧的在天之灵。”
“陛下真是仁君明君,如此善举,可是他未必能领悟得到。”
“就算他误会,他不满,朕也不让他掺乎。
有朝一日,
他终究会明白,朕的良苦用心。”
第416章 缺口太大了
朴无金知道了魏四才就是南云秋之后,思量再三,终于密报了文帝。
他还记得,
文帝当时惊愕,痛苦,悔恨的样子。
是自己的过错导致南万钧被害,满门惨死,南云秋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居然还能在女真的射柳大赛上舍命救他。
那是需要多大的勇气,
要承担多深的伤害!
后来,
在信王的撺掇下,自己还颁发了海捕文书,害得南云秋如丧家之犬,最后还能易容考上武状元!
要知道,
南云秋多次出现在他身边,完全有机会弑君报仇,可是却一直没有下手。
就凭这一点,
他也要将南案查个底掉,揪出元凶,让南云秋亲自手刃仇人,然后帮南家平反,以后大力提拔南云秋。
作为告密的补偿,
他答应朴无金,万一哪天自己油尽灯枯,会下旨给香妃自由。
朴无金出卖南云秋,
全然是为了香妃。
他深知文帝的龙体,就怕突然间撒手人寰,对香妃虎视眈眈的信王登基之后,势必对香妃伸出魔爪,而依照香妃的贞烈,决计不会从他的。
结果,
就会走上死路。
看到文帝不仅没有恶意,反而还暗中保护南云秋,他的负罪感荡然无存,心里也充满了感激。
“陛下,还有一事,奴才不该说,可不忍陛下被人欺骗,望陛下恕罪。”
“朕恕你无罪,说吧。”
“皇后的凤胎是红蕊牵的线……”
此事涉及天家的尊严,
寻常臣子担心被灭口,躲都来不及,文帝纵然头顶发绿,颜面扫地,
对他却只有感谢:
“无金啊,你藏得这么深,朕一直忽视了你。
你在宫里,肯定也干过不少不合规矩,甚至胆大妄为的事情。”
朴无金闻言,
战战兢兢。
“但是,朕知道你本性不坏,都是为了香妃。
香妃有你这样的奴才,值了,朕很羡慕她。
不管你以前干过什么,朕都宽恕你。”
“陛下!”
朴无金以头抢地,泪流满面。
“奴才罪该万死,承蒙陛下宽宥。陛下但有差遣,奴才无不尽心尽力。”
文帝也耸然动容。
堂堂大楚的君王,真正放心依赖的人,竟然是来自藩属国的臣子。
朴无金走后,
文帝起了杀心。
当晚擦黑时,皇后贴身婢女红蕊听说外面有人找,匆匆走出御极宫,却是小冬子,皇帝身边的得宠之人。
“冬公公找我何事?”
“红蕊姑娘,不是咱家找你,有个侍卫说是你老乡,是他急着找你,托我过来跟你说一声。”
红蕊心里起疑,知道肯定是关西,
可是两个本人早就说好了的,只有她去找他,
他绝对不能主动来找她。
难道出了其他的事情?
“在哪?”
“就在那间偏殿的檐下。”
红蕊暗自埋怨关西,
他俩私下的关系,怎么能让皇帝身边的人知道呢,真是岂有此理!
她贼溜溜跑到檐下,却不见人影。
“关西?关西?”
她兜遍四圈,依旧没有发现,却看见小冬子冷笑着走过来。
“你搞什么鬼,人呢?”
“你是问关西吗?”
“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红蕊慌了神。
“咱家不仅知道他的名字,还知道他干的好事。来呀,拿下这个贱人。”
话音刚落,
从檐下两侧分别跑过来两个太监,上前就把红蕊绑起来。
“你们这帮阉货,我是娘娘的人,你们也敢动?”
小冬子上前低语道:
“娘娘不守妇道,干了不该干的事,早晚会遭报应。你作为她的红人,先到黄泉路上为她探探道,也是应该的嘛。别怕,有关西陪伴你,不会寂寞的。”
“啊……”
枯井里,
又多了一具尸体。
……
“事先也不通禀一声,你也太冒失了。”
白世仁叩开大门,信王见到是他,非常吃惊。
此时天还没黑,要是让政敌看见,就是大罪过。
朝廷严禁皇室子弟和将领私下往来,
这是大忌。
白世仁却大大咧咧的不当回事,其实来之前,他就心里有气,此举也有故意的成分。
信王的火气还没退去,没等让座,白世仁就一屁股做到椅子上,
有点喧宾夺主的势头。
还没有哪个朝臣,敢在他府上造次的,信王更加气恼,暗暗将恼恨藏于内心,挤出笑意问道:
“你怎么会突然来京?”
“也不是突然,陛下让臣来的,详细问起南万钧劫夺官盐案的始末。”
“什么?”
信王愀然心惊。
皇帝剑指南案之心昭然若揭,动作还如此迅捷,自己太大意了。
“你是如何应对的?”
“臣也始料未及,只能一股脑推到死鬼南万钧头上。
幸好臣反应快,脑子活,否则连累到王爷,臣则百死莫赎。
其实,
王爷要是早点透露给臣,臣也不至于手足无措。”
“你可冤枉本王了,本王事先并不知情,甚至还走错了一步棋,现在还后悔呢。”
信王急忙澄清自己,打起了哈哈,
实际上气得脸色铁青,
因为白世仁话里话外透着威胁和抱怨。
他很讨厌别人威胁,眼里闪过阴鸷之色。
“好吧,那咱们就好好理理思路……”
二人商量攻守同盟之后,白世仁提醒道:
“八万石的事,陛下起了疑心,王爷还是要早做准备,免得到时候抓瞎,臣告辞了。”
“阿忠,替我送送白大将军。”
“喀嚓!”
蓝田玉碗被摔得粉粉碎。
阿忠劝慰道:
“王爷何必为这种小人动肝火?”
“哼,没有我,他能登上大将军宝座吗?”
阿忠当然知道其中的细节。
当初南万钧犯错,被夺职几个月,白世仁暂代大将军的那段时间,领略了大权独揽的滋味,欲罢不能。
正好,
信王想扳倒南万钧,急需在河防大营安插自己的人,
于是,
二人一拍即合,一个在明里施压,一个在暗中泄密,最终联手搞掉了南万钧。
在信王的大力运作之后,
白世仁成功取而代之。
阿忠劝道:
“关键是陛下开始大展龙威,朝野都以为王爷式微不得志,所以白世仁才敢奴大欺主,蹬鼻子上脸。
小人行径,王爷不必介怀!
关键是如何应对陛下的步步紧逼,扭转颓势,否则,
白世仁之流会越来越多。”
信王瞪着满地的碎玉,
暗自念叨:
“皇兄啊,你不仁,也别怪兄弟我不义。
你让我尝过了摄政的滋味,距离御座仅仅一步之遥,弟弟我再也回不去了。
你别得意太早,
清云观根本就是一场骗局,你倒霉就倒霉在这上面。
大楚的江山,你只能传给我!”
他一直为此在做准备!
而今,
白世仁的变脸让他坚定决心,加快脚步,要利用此次妃嫔怀胎之事,大做文章,重新让文帝再次把大权交给他。
“王爷,眼下还有一件更为急迫之事,必须尽快去办。”
“我知道,八万石的事情。”
信王怎能忘记,这个巨大的缺口解决不掉,就会把他拖进去。
官盐案子上,
他不仅害了南万钧,还中饱私囊,贪污的银子说出来能吓死人。
要坐实八万石的谎言,软肋就是金家和韩非易,因为他们两方都知道实情,
而皇帝询问白世仁时,对八万石也起了疑心,
那么,迟早也会审问他们两家。
“阿忠,事不宜迟,你陪我亲自去一趟金府!”
……
程御医刚从淮北老家回到了太医馆,春公公就来请他给皇后诊病。
“娘娘凤脉平稳,气息均匀,凤体安好,没什么大碍。”
皇后心里暗喜,
既然程御医没看出问题,说明胎气已经没了。
从程御医嘴里,
她得知文帝头疼病犯得很厉害,更是喜上加喜,大好良机,不觉春心萌动,好久没有和关西酣战,浑身痒得难受。
“红蕊,红蕊?”
旁边的宫女回道:
“启禀娘娘,红蕊不在。”
“嗯,她能去哪?”
“奴婢不知,昨天晚上就没看见她。”
闻言,皇后惊慌失措。
红蕊是她的贴身之人,按理是不会离开她半步的,怎么会大半天没露面?
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难道出了意外?
当她提心吊胆派人四处寻找时,晚上春公公来了,带来了更惊悚的消息。
说是小猴子回宫后不久,跟随小猴子一道出宫的侍卫关西,也失去了踪影。
“贱人,难道他俩私奔去了?”
皇后急急派人到红蕊房内,只见房舍俨然,衣物还有银钱都在,绝不可能是私奔。
她胆战心惊,
掠过一丝不祥的念头。
傍晚,当得知是小冬子骗走了红蕊,她就知道,二人同时不见踪影,不是失踪,而是被杀了。
是文帝给她的教训,说明,
文帝已经知道了她的丑行。
“老废物,你好狠,头疼死你才好。”
皇后不仅不躬身自身,
反而发出恶毒的诅咒。
……
南云秋最郁闷,自己把南案挑了个头,皇帝接过去之后,就把他踢开了。
既然自己不能亲自参与,那就只好在外围策应。
他综合分析了卜峰带来的消息,判断下一步皇帝的目标,会放在金韩两家。
皇帝能想到的事情,幕后元凶肯定也能想到,
他不禁为韩非易的安危担忧。
韩非易不吐露出胸藏的秘密,随着形势的日趋严峻,面临的风险就越大。
于公于私,他决定再去找韩非易。
不料,
有人抢在了他的前面。
“韩大人,许久不见啊。”
韩非易下值回家的路上,听到前面有人打招呼,定睛一看,
是金一钱!
第417章 轻信
上次金一钱派人来绑他儿子的账还没算,今天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哦,是金管事。”
他敷衍一句,
绕道而走。
“韩大人请留步,有事找您。”
韩非易停下脚步,微闭双目,懒得多看这狗东西一眼。
金一钱非常恼火,
不悦道:
“陛下正在重审南家惨案,这对我们两家而言,可不是个好消息,大人还是要早做准备啊。”
韩非易凛然心惊。
他断案经验也很丰富,清楚那桩案子疑点很多,压根经不起细审,但是金家当时信誓旦旦告诉他,将来不会有人翻旧账。
他相信了。
因为三年前文帝病重,几乎所有臣民都认为,
信王接班稳如泰山。
天算不如人算,没想到鸣冤书和乞儿的传唱,真的拉开了重审的大幕。
文帝认真起来,
就意味着形势要大变。
“本官有什么好准备的,你还是告诉你家老爷,好好准备吧。”
金一钱面目狰狞:
“韩非易,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整过官盐劫夺案,我不过是个小虾米,派出一些衙役而已,大不了被治个御下不严,刑狱无方的罪过,而你们呢?”
韩非易咆哮道。
他的确愤怒,
官盐案他有罪过,但是金家罪过更大,此次金一钱过来,无非是要商量如何订立攻守同盟,达成一致口径,然后蒙混过关。
要是好好协商也行,
可是金一钱狂妄的姿态,好像那场劫夺案是韩家策划的一样。
“你放肆,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
金一钱见他不吃这一套,而且越来越桀骜难管,怒火也蹿了出来。
信王昨晚亲自驾临金府,说起文帝审问白世仁的情况,金不群就感到了空前的压力。
劫案发生那几天,
他恰恰不在京城,都是有金一钱全权经办。
等他回来后,事情都过去好几天了,
他当时也没细问,反正有当时权势熏天的信王做他的后盾。
如今细细思量,
那个计划实在是太肤浅,太愚蠢,简直就是脑残,稍微喝过点墨水的人,都能看出很多破绽。
事情要是都过去了也好办,如今陛下亲自重审,陡然间压力传递到金府头上。
他也觉得很无辜,当然要恼恨,
恨信王骄狂无知,
恨金一钱草率鲁莽,
恨韩非易惟命是从,不加质疑。
信王此来气势汹汹,无非是要他想办法消除隐患,弥补疏漏。
可是疏漏太多,当时但凡多动一点点脑筋,也不至于今日这般窘迫。
首先就是八万石!
金家就是把所有的马车,包括同行的家当凑到一起,也没有一千辆。
此外,
远在京城的韩非易为何能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七八十里外的案发现场?
当时混战而死的那些衙役,都是什么人假扮的,痕迹消除了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
都需要韩非易来解决。
信王给他的那些压力,他只能转移到韩非易头上,毕竟,韩非易是大官,办法比他多,资源也比他多。
这是他派金一钱去找韩非易的意图。
他还叮嘱金一钱,要摆低姿态,好好说话,争取得到韩非易的理解。
金不群的担心不无道理。
韩非易近来的态度转变不少,对金家不再唯唯诺诺,而且有了武状元的庇护后,甚至都有些对着干的意味了。
一旦被传唤进宫问话,面对顶礼膜拜的君王,
这家伙肯定靠不住。
所以,
大家要提前对好口供,打打脑子形成共识,并开出无法拒绝的诱惑,把韩非易重新安全拉回到阵营里。
但是,
金一钱这个草包,不领会主人的用心,还摆出过去那套作威作福的姿态。
“本官确实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正想自己称称看呢。”
韩非易调笑的看着他,突然瞳孔固定,死死盯住金一钱的脑袋出奇。
上次南云秋对他说,金一钱模样发生很大的变化,
今天才看见。
嚯嚯!
这狗贼少了只耳朵,非常的滑稽搞笑,生怕他身体失去平衡,会掼倒在地一样。
金一钱羞恼交加,
赶紧捂住空荡荡的地方。
“混账东西,你忘了自己的官是怎么得来的吗?你忘了自己就是我金家的一条狗吗?我家老爷可以让你高官得坐,也能让你身败名裂。”
“够了!”
韩非易愤怒了。
“你们的威胁我受够了,好啊,狗我不做了,告诉你家老爷,有本事就去礼部,去吏部揭发,我韩某人宁可丢官,也要奉陪到底。”
“混账,不识抬举,爷今天要给你点颜色瞧瞧。”
金一钱未完成老爷交办的差事,勃然大怒,竟要动手殴打韩非易。
“混账东西,滚!”
背后,
金不群突然出现,狠狠甩起马鞭抽在金一钱背上。
“老爷,您该抽姓韩的狗东西,他不识抬举。”
金一钱嗷嗷叫唤,觉得很委屈。
“啪!”
大胖脸上又被主子抽中,金不群狠狠瞪着他:
“狗奴才,你一介草民,却对韩大人吆三喝四,你算个什么东西,退下!”
金一钱含羞带恨,
退到身后。
韩非易心里那个解气,可是搞不清金家唱的是哪一出。
这一出叫苦肉计,是专门做给韩非易看的,
只不过金一钱并不愿挨。
“见过韩大人!”
金不群态度出奇的恭谨,韩非易不敢领受,内心里对金不群很畏惧。
毕竟,
自己的命根子就掌握在人家手里。
“金大掌柜客气了,您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韩大人,事情您也知道了,如今咱们在一条船上,还需同舟共济,共渡难关。不过您放心,事情没坏到你死我活的境地,只要咱们携手,就能化险为夷。”
好商好量的态度,
韩非易身为文人,很受用,
也很能接受。
金家要是能早点如此,自己也不会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
“不知金掌柜的有什么高见?”
“您看这样行不行……”
金不群把八万石的想法,还有神兵天降的借口,都想好了,最后又问道:
“那些战死的所谓衙役,究竟是什么身份?”
“是牢里的死囚。”
“为何要选用死囚?”
韩非易坦然道:
“衙役都是我的下属,如手足兄弟一般,我怎能舍得让他们去挨刀?那些死囚都是十恶不赦之罪,早点死,晚点死,没什么区别。”
“韩大人真乃仁义之人,佩服佩服。不过死囚死在太平县,朝廷要是追究他们的下落,怎么办?”
“很好办,只要金掌柜的去疏通刑部的关系,补录一份监斩记录存档,就没事了。”
“妙妙妙!”
金不群拊掌称赞。
“可是韩某并不想那样做。”
金不群愣住了:
“这是为何?难道韩大人不想跳出泥淖之中?”
“当然想,不过我怕越陷越深。
我自知有罪,对不起朝廷,对不住自己良心,
可今日若是照您说的去做了,又加上一道欺君之罪,
我又何苦呢?”
金不群听了,眼里的冷锋一闪而过,知道被他囚困多年的刑徒,拼命要打破枷锁,破墙而走,挣脱他的束缚。
在金家艰难的时刻,
自己必须要下点本钱,忽悠住韩非易。
“韩大人,我金某不会让你吃亏的。只要你把此次的漏洞都补上,那张字条可以还给你,从此咱们形同陌路,再无联系。”
“此话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金不群郑重其事。
那张字条就是牵住风筝的线头,是韩非易绝对无法抵抗的诱惑。
果不其然,韩非易上当了。
这时候,
南云秋来了!
他亲眼看见金不群主仆驾车离去,韩非易手舞足蹈,便知道事情坏了。
心想,他们一定已经达成了约定。
“韩兄!”
他从身后拍拍韩非易的肩膀,对方转过头。
他惊讶的看到,
韩非易满脸泪水。
那是一种释然的脸庞,晶莹的泪珠。
“魏大人,怎么是你?”
韩非易悄然拭去泪珠,问道。
此情此景,南云秋猜想,不管如何敦劝,韩非易估计都不会改变,
但是他还不死心。
“韩大人,陛下重审南案的决心已定,而且取得了重大进展,相信很快就会水落石出。聪明人应该叶落而知秋,真心悔过以赎前愆,切莫在歧途上越走越远。”
“魏大人此话让人费解,我怎么会在歧途上呢?”
南云秋急道:
“别忘了,西郊矿场案你的问题很多,大牢里两个司员都能被灭口,这些在吏部考功司上还记着呢。陛下和卜峰大人也心里有数,难道你还要错上加错吗?”
韩非易主意既定,
回道:
“不会的,我犯过的错误不会再犯,还会想方设法去弥补,魏大人多虑了。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告辞了。”
说完,
扭头大步走了。
“我不想强迫你,可是我必须提醒你,不管金家许诺你什么,那都是水中月镜中花。你只是他们的工具而已,一把随时可以抛弃的工具。”
风起了,把南云秋的提醒和警告,
吹到了韩非易的耳中。
他没有驻足,没有思考,而是被那张自己亲自签下的字条,死死拖住往前走。
只要字条到手,
他就可以和金家一刀两断,重新做个好人,好官。
这些年,他跟随金家做了不少违背良心的事,金家也送给他不少银子,就是南云秋在他书房里看到的那些。
那些钱,
他一个子儿都没用!
哪怕老父衣食不周,哪怕病妻求医问药,哪怕两个孩子嗷嗷待哺,都从他微薄的俸禄之中支取。
那些赃钱,
他全部用来做善事,比如赈济时三那样的乞儿,慰问治下的鳏寡孤独,还有死难手下的抚恤,府衙里的贫病之家。
每花出去一笔,
就觉得罪愆减轻一些。
第418章 弄巧成拙
南云秋怏怏回家了。
韩非易既然答应了金家,安危就暂时不成问题,可是却在错误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自己如何才能帮他一把呢?
“陛下醒了。”
文帝悠悠睁开眼睛,从头疼到头昏,连续昏睡三天之久,
好在程御医医术有方,经验丰富。
“陛下此乃忧思过度,积劳成疾所致,臣以为还是应多出去走走,散散心,不要再为某些琐事纠缠难以自拔,否则只会让病情加重。”
程御医实话实说。
他隐藏宫中,潜伏在文帝身边十多年,使命就是通过精湛的医术,让文帝不能有子嗣,但是,
龙体的康健还是要保证的。
因为他背后的主人,就是绑他全家为人质的人,不希望文帝驾崩。
否则,
江山会传到信王身上。
御医所指,文帝心知肚明。
为早日让南案昭雪,判断南万钧的生死之谜,连日以来的确劳心劳神,非常的折磨。
这种案子又不能让法司衙门主审,也不能委手他人,
亲力亲为,
当然疲乏伤身。
尸坑里,南家的森森白骨,总是挥之不去,如梦魇,如号角,催促他下旨传韩非易入宫。
韩非易是文人,是儒生,最讲究仁义礼智信,行了三跪九拜的大礼,不带半点含糊。
但是,
在那个拿回字条,重新做人的信念引导下,
自诩为忠臣的他,不得不做出了欺君之举。
他撒谎了:
“陛下,当时马车很多很多,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边,
臣也数不过来,于是询问金家还有太平县县令,说是有八万石,臣便信了他们。
再者说,
臣关心的是缉拿凶手,官盐数量具体是几万石,臣并不上心。
但臣想,他们应该不会谎报的。”
“荒唐,被劫财物的数量金额,事关罪过大小,也是破案重中之重。你身为堂堂府尹,连这点道理不知道吗?”
卜峰对他的印象不好,
率先发难。
“下官的确疏忽了,还请陛下治罪。”
“罢了。”
文帝没好气道。
“案发之时,你是如何迅速率人赶到现场的?”
这个理由很好编,
韩非易早就想好了,当然不能承认事先就得到消息,便以当时恰好在太平县,办理彭家庄流民作乱案搪塞过去,
文帝仍旧不知真假。
“朕再问你,劫盐的匪徒究竟是不是河防大营的军卒?有何凭据?”
“臣接报后立即赶到现场,双方还在混战,
臣无法断定对方的真实身份,但他们都身穿河防大营的服饰,还遗落了大营的腰牌。
其间,
臣还听说,
金家的车夫在混战中,曾亲耳听到有人喊大将军的名号,想来应该是指南万钧。”
又是一派胡言!
文帝气得肝疼,
韩非易和白世仁说得一样,都认为是南万钧亲自劫夺的。
“韩非易,从这桩案子来看,你不是个称职的官员,让朕很失望。”
“臣知罪!”
“滚吧!”
“臣告退!”
韩非易被皇帝如此评价,委屈到了极点,声音哽咽,泪水夺眶而出。
他泪流满面,转身走了,
却暗中发誓:
此事过后,要以加倍的努力,回报皇帝的期望。
“卜爱卿,朕总觉得他欲言又止,言不由衷,似乎背后隐藏了什么。”
“陛下,此人能力水平实在不高,矿场疑案他就犯过不少差错,以他的本领,当个县令恐怕都捉襟见肘。”
“可朕记得很清楚,当年他文试时成绩最好,而且孝行感天动地,谁能料到蜕变如此之快,真是令人扼腕啊。”
卜峰耸耸肩,表达鄙夷之色。
接下来,
鸣冤书上就只剩下金家了,
卜峰奏道:
“老臣查核过,案发时金不群不在京城,金家当家的是金一钱,此人是金不群的族弟,可以当金不群一半的家,臣以为可以立即抓捕他,从他口中查核实情。”
文帝点点头。
“很好,但不要急着来,
咱们注意观察金家的动静,看看他们会不会惊慌失措,而做出蠢事,要派人内紧外松监视金府。
如果金府有人妄动,比如潜逃出城,
那就是证据。”
君臣二人谈得很起劲,很投入,仿佛看到了破案的曙光!
他俩却未曾察觉到,
角落里藏了个小太监,把他俩的话听得清清楚楚,悄悄溜出殿外找春公公禀报。
文帝揉揉额头,又感到彷徨无助。
他原本并不在乎此案,反正南万钧已经按计划逃走了。
可是几年没有爱将的消息,让他很不安,到底哪个环节出了纰漏,不得而知。
当鸣冤书横空出世,
他才意识到,里面可能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诸多力量参与了其中,促使他下决心重审此案。
没想到,
这个案子太禁不起审问,破绽太多太多。
问题是,
明明破绽很多,就是没有人证物证。
明明疑点不少,就是还原不出当时的经过。
好在几天后,卜峰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是关于户部郎中之死的情况。
朝会上,
诸位大臣都在,卜峰侃侃而谈:
“启奏陛下,户部掌管钱粮拨付的乌郎中并非自缢身亡,而是他杀后,有人伪造了现场。”
此语一出,
满朝哗然。
因为刑部专门派出刑狱高手勘察,尸格上说的就是自缢,不会有假。
怎么又推翻了?
“卜大人有何凭据?”
户部吴前和刑部曲达几乎异口同声发出疑问,
这,
涉及到他们两个衙门的威严和信誉。
“通常自缢之人,绳索在左右耳后相交,颜色为深紫色,眼睛闭合,嘴巴张开,手握成拳,牙齿暴露。
而被人杀死后伪装成自缢的,
恰恰相反,
眼睛是张开的,手指是松散的,喉下因血脉不通痕迹掠浅淡,舌头不会伸出,也不会抵齿。”
卜峰洋洋得意,顿时化身仵作高手,
还拿出民间高人填写的尸格。
“启禀陛下,这是武状元走访了户部官员,还有乌郎中的家人,得到的尸体模样,然后聘请三位民间高人得出这个结论。”
朝堂上炸开了锅,信王的脸色极其难看。
文帝莫名其妙问道:
“魏爱卿为何要调查他的死因?”
“武状元以为,乌郎中之死和官盐劫夺案有关,是被幕后之人杀死灭口。”
“什么?”
文帝难以置信,阶下也嗡嗡作响,吵得人心烦意乱。
他刚开始之所以悄悄审理,就是担心出现杀人灭口,铤而走险的事情。
想不到,
还是发生了。
“可是,官盐劫夺和户部有什么关系?”
户部侍郎吴前奏道:
“陛下,此事的确和户部无关。
有部僚反映,
乌郎中生前嚣张跋扈,而且监守自盗,贪赃枉法,
听闻部里要清查往年积欠账务,担心被查出才选择自尽,妄图用他一人之死,换取全家锦衣玉食。”
“你放屁!”
卜峰怒吼吴前,转头吩咐太监:
“带上来。”
转眼间,有位中年妇人带着两个孩子走到阶下,跪下磕头。
“民妇见过皇帝陛下!”
“你是?”
“民妇乃户部乌郎中之妻,这是民妇的一双儿女。”
“哇!”
卜峰这招真够绝的,是用事实打脸乌郎中妻儿锦衣玉食的鬼话。
只见妇人身穿粗麻衣衫,头上乱蓬蓬的,连根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再看儿女,穿的也很简单,长得比麻杆粗不了多少。
哪有贪渎之家公子哥的富贵之态?
吴前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来人,去查核太康十一年乌郎中经手的钱粮拨付记录,速速报来。”
文帝一声令下,
小冬子抢在春公公前面带人前往户部。
信王和吴前面面相觑,因为查核的结果是他俩不愿意看到的。
半个时辰后,
小冬子带来了结果。
官盐劫夺案发生几天后,户部便按朝廷官价拨付了七万两千石官盐的银子,凭条上有乌郎中,吴前,还有信王的签字,
领钱的金家是金一钱签的字。
七万两千石官盐,价值白银一百二十万两,那是一笔天大的数字。
就这样,在劫盐案存在诸多破绽的情况下,掌管大楚钱袋子的户部,就轻而易举的支出这么多钱。
要命的是,
文帝居然并不知情。
文帝冷冷的看向涉案的信王和吴前,意味深长。
“劫盐案,朕从来没有怀疑到户部头上,想不到乌郎中的死竟牵连出百万银两的内幕,也更加证实,官盐劫夺案别有玄机,背后有人指使,而且还是个不小的人物!”
最后这句话似有所指。
诚然,能让吴前签字同意拨款的大人物,
朝堂上能有几人?
这时候,
文帝开始把信王列为最可疑的幕后之人。
信王真想狠抽自己一百个耳光,是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阿忠曾反对他杀乌郎中,
但是他不听,因为,领款人虽然是金一钱,那百万两银子却进了他的腰包。
如果乌郎中交代出此事,自己将会暴露,从而身败名裂,一蹶不振。
所以,
他一时冲动,派死士干掉乌郎中,还花钱让刑部高手出具虚假的验尸记录。
事情过去好一阵子,本以为风平浪静,就这么结束了,
想不到,
被吃饱饭没事干的南云秋揭露出来。
更没想到,是自己多此一举,作茧自缚,原来皇帝根本就没把此案和户部联系起来。
这个愚蠢的灭口之举,就相当于是告诉皇帝:
他和劫盐案密不可分,审问时千万别把他给遗漏掉。
聪明反被聪明误,信王心里那个悔哟。
文帝面沉如水,问道:
“吴前,你说说,为什么金家的马队被劫,却要朝廷赔付?”
“这个,这个,”
吴前嗫嚅道。
他用余光瞥向信王,希望信王能替他解释一下,因为就是信王批了条子,让他那么干的。
可是信王一言不发,好像和他无干似的。
有点丢卒保车的味道。
第419章 狐狸露出尾巴
“因为金家那趟活是生活,不是死活。”
吴前只好自己赤膊上阵,解释道。
“生活,死活,生生死死的,怎么有点江湖黑道的话?”
文帝很不解。
吴前赶忙再次解释:
“陛下,这是行业术语。
所谓死活,就是货主不用承担任何风险,货物的安危都有马队负责,被偷被抢都由运输一方承担,当然啦,运价很高。
而生活则不一样!
货物的安危由货主承担,马队只负责运送,那些马车和车夫就是赚点跑腿钱,所以运价只是死活的三成。
当时,
户部考虑到为朝廷节约运价,才让金家拉了趟生活。”
文帝鄙夷道:
“听起来好像是为了朝廷,可是就为了区区几成的运价,让朝廷伤筋动骨付出百余万两银子,你打得一手好算盘!”
“臣知错!”
“不,你的错不在这里,朕问你,那么一大笔银子为何不上奏?”
“这个,这个,”
吴前再次看向信王,
信王依旧不动声色。
眼看自己将大祸临头,吴前也顾不得了,心想,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当时陛下龙体欠安,臣不敢搅扰。”
“朕是龙体欠安,可是当时朝政之事都委托信王决断,你为何不向他启奏?”
“臣,臣,臣不敢欺瞒陛下,是信王爷主动交代臣拨付的,上面还有他的大印。”
吴前退无可退,不得不咬出信王,也是对信王失望伤心所致。
这样的主子不值得依靠,
不值得卖命。
文帝阴沉的目光扫过信王。
信王被推到了前台,
赶忙辩解:
“启禀皇兄,臣弟当时确实替皇兄暂时代理朝政,日理万机,忙得四脚朝天,那时才深知皇兄平素之辛劳,为国为民宵衣旰食。”
他先把皇帝奉承几句,
然后甩锅敷衍:
“臣弟刚开始并不知道劫盐案,后来金府管家找到臣弟,一来是报案,二来是请求户部赔付。
臣弟当然不敢贸然答应,便询问吴侍郎经过,
得到户部的确认之后,
臣弟才开的条子,至于生活死活那些琐碎之事,实在无暇过问。
臣弟有失察之责,请皇兄降罪。”
吴前恨得咬牙启齿,暗骂信王:
你何时询问过我?都是你自说自话一言堂,我连问个经过的权利都没有。
他娘的,
这就是大人物的丑陋。
文帝注目信王良久,好像突然不认识自己的弟弟一样,内心里起了波澜。
信王则低头不语,摆出悔罪认罚的姿态,
其实紧张得要死。
好在别人不知道那笔赔付银子的下落,否则文帝将他赐死都是轻的。
退朝后,
文帝仍在殿内徘徊。
乌郎中之死,金家得到赔付,还有生活和死活。三桩事恐怕都和信王有关,如果是这样,整个南案是否也和他有关?
涉及到信王,
文帝思考了很多,始终踟蹰不前,犹豫不决。
卜峰下朝后一路奔波,花费个把时辰,才完成文帝交办的临时差事。
“启禀陛下,查到了,
金家承揽了官府很多运货的生意,包括乌鸦山铁矿石的运送,海滨城官盐,也基本上都是他们家包办的。
陛下,
要是背后没有大人物关照提携,他金家能包揽官府那许多买卖吗?
能一跃成为京城第一大豪商吗?”
卜峰说的大人物,文帝马上对号入座,
就是信王。
“陛下说蹊跷不蹊跷,以往金家拉的都是死活,唯独官盐那次是生活,臣越想越后怕,好像金家事先知道要出事一样。”
文帝的心凉透了!
从这件蹊跷之事来看,
信王和劫盐案脱不了干系,甚至还可能是主谋。
至于和南案有没有关系,
他暂时还不敢想。
“是你查的,还是魏爱卿查的?”
“嘿嘿,都有,都有。”
“朕不是说过嘛,不许他插手此案,你为何纵容他?”
卜峰解释道:
“臣本来是按旨意办的,可是没有他,南案就进展不了这么快。陛下,还是允许他办案吧,省得您冲在前面,臣实在是担心龙体的康健。”
文帝沉默了。
卜峰说的没错,
没有南云秋的鸣冤书,重审计划不可能开启,
没有乌郎中的死因调查,不会牵连出户部和信王,
没有查办南云裳之死的海滨城之行,就不知道程百龄的出库底账是八千石。
万钧兄弟,你有个好儿子呀!
他默默念叨。
“陛下,老臣以为,在审问金一钱之前,不如让魏四才去摸摸韩非易的底细。老臣知道,他俩惺惺相惜,应该能套出韩非易的实话。”
文帝沉吟片刻,
答应了:
“那好吧,就准许他秘密察查,不过你要叮嘱他,一定注意安全。”
“陛下无需担心,他是武状元,谁能伤害得了他?咦,陛下为何突然对他如此关心?”
“这个,”
文帝当然不能说出实情。
“他自恃武功了得,难免麻痹大意,再者说,对手穷凶极恶,又在暗处防不胜防,小心着点,总不是坏事。”
“还是陛下思虑周全,臣一定叮嘱他。”
韩非易正在家里摔杯子,气得要死。
他感觉又上了金不群的当。
当他离开皇宫应付完审问后,兴冲冲找到金不群,希望他兑现承诺,把字条还给他。
谁知,
金不群却说为时尚早,要等整个案件结束之后,而非皇帝结束对韩非易的问话之后。
可他当时记得清清楚楚,
只要把死囚的事情处理好,把八万石的事情糊弄过去,再将他及时出现在案发现场的事情蒙混过关,就算完成了任务。
无可奈何,
他只能继续等待。
信王府里,老阉狗口吐莲花。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王爷快拿主意,他们看样子不久就要动手,金一钱危在旦夕!”
春公公带来的消息太重要了,也十分及时,
可谓雪中送炭。
事到如今,只有金家还没过堂,其余的环节,皇帝该审的都审过了,纵然破绽很多,但是皇帝缺少有力的证据,暂时还无法定案。
绝不能让金一钱成为决堤的突破口。
那个家奴死不足惜,
因为那条线上的人,个个都比他值钱。
信王和阿忠筹谋了半天,终于想到了好计划,必须要马上交代金不群。
这回,
金不群来到了信王府。
信王亲自上阵,把文帝和卜峰的下一步计划,大加渲染的说出来。
金不群听懂了,
可是信王委婉曲折的说出和阿忠商量的高招后,听起来云山雾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皱眉苦思。
信王恼道:
“还没听懂吗?你府上的金一钱就是最大的软肋。他要是招了,咱们都要死在他手上。所以他必须死,又不能直接死。”
金不群更加糊涂:
“人还有间接死的吗?”
阿忠补充道:
“金掌柜,王爷的意思是,要想大伙脱祸,只能牺牲你家大管事的,他是最合适的人选,能为你背锅。不过也是你有福气,恰好那几天你不在京城,所以陛下也就不会怀疑你。”
“那悄悄把他放走,从此隐姓埋名不行吗?”
“不行。他逃走了,陛下会以为是你暗中指使,你就要首当其冲,让你来承担罪责。”
金不群点点头,
又疑惑道:
“可他要是被抓进去,以玄衣社那帮探子的整人手段,一定会如实招供,咱们还是吃不了兜着走呀。逃也不行,抓也不行,这可如何是好?”
“所以,咱们要让他介于不逃不抓的中间地界。也就是说,必须死,又不能直接死。”
“哦,不知王爷他有何高见?”
阿忠心想,
王爷哪有什么主意,
这些都是我的高见。
“咱们明面上让他逃走,给他一大笔钱,下辈子也花不完,他必定对你心生感激。
然后咱们派人密告官府,半路上把他抓获。
如此一来,
官府就会认为他是畏罪潜逃,只有亲自参与策划官盐劫夺案的罪魁祸首才会逃走,所以那口锅他就背定了,
你不就安然无恙啦?”
金不群疑惑道:
“倒是个好法子,只不过,他要是被抓,还会招供的呀。”
“所以第二步就是,在他被抓之后,招供之前这段时间里,让他永远闭口,这一步就不劳你操心,王爷有的是法子。”
原来如此,
金不群心里发毛!
毕竟,
金一钱是自己的族弟,自己亲手策划把他送上断头台,是有点狠心。
可是,谁让他办了那么多蠢事,
死有余辜。
再者说,他不死,
自己就要倒霉。
奴才不就是给主子背锅顶罪的嘛,想到此处,顿时心里释然许多。
御史台。
御史大夫公房里,卓影叔侄向卜峰报告,近来赴各地查勘灾情的结果。
文帝下旨降罪程百龄,并罚没百万两银子后,让御史台派人到淮北,永城,楚州沿线查访民情,赈济灾民。
这种差事个个都是肥缺,
全部落到了卓影手里。
卜峰也不计较,只要尽心尽职,完成皇帝交办的旨意就行。
正如南云秋预估的那样。
山帮所在的淮北,永城一带旱情明显,水帮所在的楚州,泗县一带水涝严重,四处流窜的饥民日渐增多,
官府开再多的粥场,拨付再多的钱粮,
似乎都不够用。
谶语所说的二年乱,虽然还没有爆发,但是已经有了预兆。
灾情已显,
有人忧愁有人欢喜!
身处烈山洞穴里的南万钧,如同冬眠初醒的猛兽,登上烈山之巅眺望远方,遥望火山口上的大楚江山。
他仿佛看到了,御极殿上的那位结拜兄弟,坐卧不安的模样,
仿佛看到了,时隔三十年后,自己再次率领千军万马,席卷天下的场景。
只不过,
这次要席卷的,不再是大金的江山,
而是熊家的天下!
第420章 分两步死
熊瞎子,这一次,我南万钧就不和你并肩作战了!
我要和你势不两立,要让你在淮泗流民的浪潮中瑟瑟发抖。
成于淮泗流民,
败于淮泗流民!
这是后世的史书为你刻下的标签,后世百姓嘲弄你的笑柄。
伴君如伴虎,古人诚不我欺!
你设下毒计杀我满门,如今又假心假意的开始重审南家惨案,你蒙蔽得了世人,却蒙蔽不了我南万钧。
如果不出所料,
明年的今天,在御极殿发号施令的就是我,
到时候,
看我怎么收拾你熊家?
我的人就潜伏在你身边,随时可以要你的性命,不过,我会让你多活几天。
等我打进京城,
要亲眼看到你匍匐在地,迎接千军万马,为我牵马坠蹬,跪候我的发落。
一年饥,二年乱,三年反,
这条谶语的始作俑者就是南万钧!
而今,
这条谶语已经深入人心,御极殿上的主宰肯定知道,那帮朝臣也不陌生,只不过没人敢大声说出来。
南万钧生于淮泗,长于淮泗,成于淮泗,对淮泗流民再熟悉不过。
他知道如何因势利导,
如何连横合纵,
如何把一群乱民,化作为摧枯拉朽的力量。
同样,
他也深谙心术。
按谶语,今年是第二年,应该大乱,但是,他却暗中改变了大乱的节奏和时间。
因为朝廷的力量现在还很强大。
文帝的突然清醒振作,让他也有所忌惮,现在就显现出大乱的势头,会遭到朝廷的疯狂镇压。
所以,
他派出多路腹心之人,引导饥民不要作乱,先蒙蔽住朝廷,然后每天就去官府讨饭吃,那些数不清的嘴巴嗷嗷待哺,
吃也能把朝廷吃穷喽。
等到饥民增多,朝廷内部不稳,双方力量此消彼长后,再打出旗帜,猛虎下山。
果然,
御史台上当了!
卜峰听完汇报,讶异道:
“这倒是个好消息,陛下还一直担心呢。”
“下官也觉得很欣慰,饥民们一夜之间懂了规矩,很安分,只要能吃饱肚子就行。”
“人心思定,此乃朝廷教化所致,陛下恩德所致啊!”
卜峰由衷的盛赞文帝,
卓影却不以为然。
“当然,卓大人你也有功,但是要戒骄戒躁,继续督促各地安抚灾民,加大赈济力度,本官面君时会奏报此事,以安陛下之心。”
“多谢大人夸奖,大人放心,下官不敢懈怠。”
卓影走出房舍,叔侄俩对视一笑。
此趟轰轰烈烈的赈济察查,填饱了饥民的肚子,也塞满了他俩的荷包。
对于饥民异常的举动,他俩却无心追查,
也不关他们的事。
“叔父,卜峰说还要继续查访,侄儿这次要去永城郡。”
“还没捞够?”
“是的,越是混乱的地方油水越多,这次我要狠狠再敲他们一笔。”
“嘘!”
叔侄俩光顾着高兴,没曾想南云秋就站在楼梯口。
院子里很安静,
他们的声音,估计已经灌进了他的耳朵里。
蛀虫,大楚的江山迟早让你们掏空。
南云秋心里暗骂,脸上却挤出笑容,朝卓影象征性的施礼后,进入卜峰房间。
叔侄俩极为尴尬,同时也无比自得。
心想,
这小子真不会当官,忙得脚不沾地,出力不讨好,我俩优哉游哉,赚得盆满钵满。
道不同,
不相与谋。
“恩师,这是您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旨意?”
“嗯,是我的意思,你放心去做吧,我给你撑腰。”
当卜峰告诉他可以接触韩非易,查找望京府在劫盐案中所扮演的角色后,南云秋还是挺高兴的,
可是也有郁闷。
他以为,
这是皇帝的意思。
但是卜峰却说是自己的想法,因为文帝一再叮嘱,不许告诉南云秋说那是旨意。
“可是学生认为金家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当务之急是撬开金一钱的嘴巴,他才是软肋。”
南云秋说完,还告诉卜峰,
他看见过金不群主仆俩和韩非易达成协议的情形。
意思是,
这种情况下,想在韩非易身上找破绽,难度很大。
“这个你放心,陛下对金家会暗中观察的。你也知道,金家为朝廷做过很大贡献,没有确凿的证据,陛下暂时不会动他们。”
“好吧,学生遵命!”
南云秋怏怏不乐,
他认为文帝的愿望是好的,可是思路和力度都有所欠缺。
审案就是要一气呵成,快刀斩乱麻,而且对于金一钱那样有明显嫌疑的角色,就要上手段,逼迫他招供。
要不然,
也不会出现处处是破绽,却一筹莫展的窘迫。
也罢,
你皇帝不愿干的事情,我来干。
南云秋决定,除了韩非易之外,
他还要暗中盯住金家,防止金不群做手脚。
金府门口,
大街旁,
两个乞儿沿街乞讨,眼睛却不住的打量金府的方向。
“老爷,奴才走了您怎么办?”
金府里,
金不群拿出一只匣子,里面都是黄澄澄的金块,放入褡裢之中,交给金一钱。
“没事,只要你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就抓不住证据,能拿我怎么样?
大不了打一顿,大牢里蹲几天,还会放了我的。
你不一样,
当时就是你经办的,他们断然是不会放过你的。”
“可是奴才没把事情做好,让老爷遭罪,奴才心里不忍。”
金不群眼圈一红,
打起了煽情牌:
“别奴才奴才的,论辈分你我都是兄弟,所谓兄弟一心,其利断金。
这些年你帮我做了那么多事情,兄弟感情也很深,我怎能舍得,
让你面临哪怕一点点的风险呢?
我金不群别的本事没有,但是对待下人,对待兄弟,如同家人一样亲近。
人活着靠什么?
不是钱。
要论钱,我金家十辈子也花不完,而是靠感情。
如果你不能平平安安的,我睡梦中都会惊醒的。”
金一钱浑然不知是计,
感动的稀里哗啦。
“老爷待我恩比天高,能服侍您,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报。”
金一钱实在不该太健忘,
金府的下人金贵被剁碎了喂狗,也就是前两个月的事情。
“这是地址。”
金不群掏出字条交给他。
“那里绝对安全,吃的喝的一应俱全,等京城太平了,我再派人去接你。你放心,我金府大管家的位置,永远给你留着。”
“老爷!”
“好了,只是小别,咱们还会再相见的。记住,别走错路,到了城北二十里的山村那里,会有人接你的。”
暖心的关怀,
感人的话语,
金一钱的心都要融化了,哭哭啼啼,千恩万谢的坐上了门口那辆马车。
那辆由金不群精心安排的,去往黄泉路的马车!
马车启动,望风的时三见状,马上赶过去报信。
接信的是黎山。
他接到了南云秋的吩咐,要严密监视金府的动静。
他让时三再去通知南云秋,自己则带人跟上马车。
“四才,卜大人让你现在去找他。”
有个同僚招呼道。
南云秋放下手中活,飞步来到卜峰的公房里。只见卜峰手里拿着一张信笺,眉头紧皱。
“恩师您找我?”
“你来看,咄咄怪事。”
南云秋接过一看,上面写着:
金一钱外逃,城北二十里山村。
“谁送来的消息?”
“不知道,上面什么也没写,你怎么看?”
“先不去管他,抓住金一钱要紧。”
南云秋不等他答复,飞步冲出去,后面卜峰叮嘱道:
“小心行事,别是什么陷阱。”
哪怕是陷阱,南云秋也要踏上去。
此地无银三百两。
这种时候选择逃出京城,那就更加证明,金一钱身上藏着重大的秘密,事关劫盐案的真相。
那个小山村他很熟,就是上次伏击白世仁的地方。
刚走没多远,迎面碰上匆匆而来的时三,便猜到其此来的目的。
“金一钱要出逃,是吗?”
“是的,啊,你怎么知道?”
“哼哼,我有千里眼,你去吧,我去追他。”
时三上气不接下气,挠挠头嘟囔道:
“你有千里眼还派我去作甚?害得我白跑一趟。”
南云秋马不停蹄赶到山村时,金一钱已经被黎山拿下。
“干得好!”
南云秋非常高兴,还是那间开满梨花的院子,金一钱被绑在屋里,不停的叫骂。
“这下看你往哪跑,押回京城。”
当发现是南云秋时,金一钱傻了眼。
“又是你,你凭什么抓我?”
“你为什么逃跑,我就为什么抓你,懂了吗?”
“谁说我逃跑?我奉我家老爷之命出去办事,正大光明的,为什么要逃跑?我奉劝你别好了伤疤忘了疼,自找难看。”
“你都没了只耳朵,还这么猖狂,你金家就动不得么?”
南云秋揪住他另一只耳朵,很想把它扯下来,
让他的脑袋变成冬瓜。
“哦嚯!”
金一钱痛得脸都变了形,嘴巴还很硬:
“有种就杀了爷,爷要是皱皱眉头,都不算好汉,只怕到时候……”
“呜!”
南云秋忍无可忍,一记重拳打在他腮帮子上,顿时,满嘴鲜血流出,还打落了好几颗牙齿。
接着,
掏出尖刀搁在那只耳朵上,
金一钱才老实点。
“不撞南墙不回头,这家伙真是愚蠢,还以为我们是来接应他的。”
黎山笑道。
南云秋很纳闷:
“什么,有人要来接应他?”
“对呀。”
照黎山的描述,金一钱独自驾车来到山村,在村口停下,然后甩响马鞭,发出三长两短的节奏。
黎山的人觉得很奇怪,便走到近前要抓人,
金一钱浑然不觉,还主动问,是不是奉金老爷的命令来接应他的。
“这就奇了。”
南云秋心想,
按照金不群的谨慎缜密,如果真有人来接应金一钱,应该早就抵达这里等待了。
可是,
黎山刚才在附近搜索,并未看到人影子,不应该呀。
第421章 空车计
南云秋心里起疑,
问黎山:
“他逃跑时有何异常举动?”
“没有什么异常,不过总感觉不像是潜逃。这狗东西亲自驾车,而且不紧不慢的,连半点慌张逃命的样子也没有,所以我们轻而易举的就抓住了他。”
“等等,先不急着回京。”
南云秋脑子里飞快思索。
如果精心策划手下逃跑,一般都会选择在天黑之后,那样才不会被人发现。
可现在正是晌午,
太阳高照。
而且,按道理,应该安排别人驾车,金一钱躲在车内或者藏在货物里,那样才容易逃脱。
好嘛,
金不群如此安排,好像生怕别人看不见一样,太不符合常理了。
事有反常必有妖。
联系起卜峰收到的那份匿名信,
南云秋察觉到,里面大有文章,恐怕真如卜峰所说,
这是个陷阱。
难道金不群是故意如此,想以金一钱为诱饵,要刺杀来抓捕的卜峰?
如果是这样,
金家的代价也太大了吧,完全不需要如此折腾。
他此刻还想不到,这确实是金家的陷阱,
但是这个陷阱是为金一钱所设。
眼下,他思考的是另一个问题:
谁在向官府告发金一钱的行踪?
金一钱准备逃跑,并且山村有人前来接应,都是机密消息,恐怕只有金不群知道。
这么说来,
难道是金不群干的?
可是如果金不群想让手下落入官府手中,又何必策划逃跑的环节,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嘛。
打破脑袋也想不出个中的离奇之处,南云秋觉得脑袋嗡嗡响。
但不管怎么样,
金一钱的安危非常重要,只要抓到京城,逼迫他如实招供,不管金不群什么诡计阴谋,都不再重要。
黎山见他久久不语,问道:
“我也觉得蹊跷,你打算怎么办?”
“咱们来唱出空城计,看有没有人上钩,但愿是我杞人忧天。”
马车出发了,
还是金家的那辆马车。
“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是卜峰,又是他?”
信王得知出城抓捕金一钱的是南云秋,怒不可遏。
阿忠回道:
“的确出人意料,宫内明明传出消息,他被排除在重审之外,为什么还敢介入其中?他不遗余力的为南家吆喝,是不是背后有什么不为人知之处?”
“你是说他和南家有渊源?”
“这个奴才不敢妄下断语,可的确不正常。对了,王爷,白世仁此次进京就遭到南云秋的刺杀,武状元和南云秋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难道他俩会是同一个人?”
阿忠沉吟片刻,笑了笑,
又摇摇头。
“那倒不会,他俩模样相差太远,或许是他俩暗中有联系,兴许还是至交好友呢。”
“好了,别再胡猜了,不管他多么厉害,必须要干掉金一钱。”
信王很沮丧,
他制定的计划天衣无缝,没想到南云秋来插一杠子,无形中增加了实施的难度。
但是,
再难也要做,
否则就会弄成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糗事。
“你去通知陈天择,率铁骑营出城,咱们故伎重演。”
上一回成功杀死谭墨,让信王尝到了甜头,这次用在金一钱身上,应该也没问题。
“驾!”
马车欢快地奔跑,南云秋跟在后面,满面笑容。
他加快两步,和马车并驾齐驱,叮嘱车夫:
“兄弟,你当心点。”
“放心吧。”
他本想亲自驾车,但是黎山不同意,于是手下兄弟主动请缨扮作车夫。
其实,
这并不是个好差事,万一真是陷阱,隐藏在两侧的弓箭手,很可能在射杀金一钱时,会先干掉车夫。
他和黎山跟在后面,保持一段距离,免得惹人怀疑。
路上,
畅通无阻,没有见到可疑的行迹,大伙稍稍松口气,都以为是自己想得太多,而且城门遥遥在望,等进入熙熙攘攘的城内,金家就更不会有机会了。
果然,
风平浪静到了城门口,大伙放心了。
“驾驾!”
突然,
马蹄声响,从城内冲出来大批全副武装的官兵,金盔亮甲,杀气腾腾的。
南云秋远远认得出,那些人就是铁骑营的侍卫,
领头的正是大力士陈天择。
队伍前面还有三个黑衣打扮的男子,手执利剑,肩上还背着弓箭,正拼命夺路而逃。
“官兵缉拿人犯,闲杂人等速速闪开!”
陈天择声如暴雷,吓得路上的行人纷纷闪躲,唯恐避之不及。
但是,金家的马车此刻已经到了吊桥上,
南云秋看了看,很尴尬,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放箭!”
陈天择钢刀指向前面,侍卫们拈弓搭箭怒射黑衣人。
南云秋暗骂陈天择太莽撞,周围还有很多进出城门的行人,误伤了别人怎么办?
凭铁骑营侍卫的射术,
能指哪射哪吗?
还真不禁念叨,这帮侍卫箭术烂到家了,指哪射不到哪。
黑衣人没射中,几只箭矢竟然落到了马车上。
南云秋见势不妙,忙吆喝车夫把马车退回来,以免被误伤。
但为时已晚,
黑衣人已经冲到马车旁,为了打开逃命通道,居然鞭打拉车的马。
大马受惊,乱了方寸,险些冲落到吊桥下,
幸亏车夫反应神速,猛拉马缰才稳住马车,但是马车的位置发生偏差,竟生生横在吊桥上,堵住了铁骑营的道。
“混蛋,滚开!”
陈天择大声暴吼。
惊马又不懂人性,岂能听他的招呼,仍旧挡在中间。
陈天择跳下马,骂骂咧咧冲到马车上,双手托住横辕,果然是大力士,竟然将整辆车子掀翻,从丈把高的吊桥跌入河底,摔得七零八落。
谁也不曾留意,
就在马车跌落的瞬间,好几只箭矢偷偷飞来,狠狠射入车厢之内。
奇怪的是,
弓弦对准的,
却是远去的黑衣人的方向。
突如其来之举,南云秋也不明就里,还认为陈天择为追捕逃犯,行为合情合理,就是蛮横了些。
他本想发怒,又不便干涉侍卫公干。
好在车夫身手敏捷,事先就跳出了马车。
等他们走到河底,发现马车摔散了架,大马脑袋磕在石头上一命呜呼。
陈天择居然停下,俯视河底查看动静,好像是看看人摔死了没有,然后率人打马离去。
本以为是场意外,
但是,
等南云秋下到河底,发现车厢里有几支箭矢,
引起了他的好奇。
箭矢是斜向射入进来的,而且并没有看清,是何人所射,何时射进来的。
回到吊桥上,
他还比划几下,越发觉得,箭矢倾斜的角度太过低了。
如果是骑在马上的侍卫,箭射同样骑在马上的黑衣人,从箭矢飞行的高度而言,不应该射入车厢里!
兄弟们哼哧哼哧,把死马破车弄到岸上,换了匹马拉回城里。
城门口又恢复了平静。
此刻,城楼上又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南云秋,还有金家那辆马车。
过了大半个时辰,南云秋乔装打扮,再次出了城门!
王府里,
信王翘首以盼,见阿忠匆匆回来,满怀信心。
“怎么样,那狗奴才死了吗?”
“王爷,咱们被姓魏的耍了,金一钱不在车里。”
“什么?你可看得真切?”
“奴才以脑袋担保,奴才一直在城门上观察,那辆马车里空空如也。”
“呵呵,想不到我竟然有这么优秀的门生,真是长脸啊。”
信王仰天长叹!
同样的手法能骗过小冬子,怎么到了南云秋面前就不灵了呢?
他是我的门生,还是我的克星?
“快,派人去四个城门蹲守,看看金一钱到底从哪入城,去往何处?”
信王想亡羊补牢,可是,为时已晚,
南云秋比他又快了一步!
傍晚,手下人来报,他们在北城门有了收获。
金一钱出现了,但是却被御史台的军卒重重围在中间,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
至于入城后关在哪里?
因为南云秋把军卒分为几路,故意搅乱他们的视线,所以无从判断。
“好小子,跟本王斗法,你还嫩了点。”
信王气得差点咯血,心里发毛,只好说些狠话来发泄发泄。
“老阉狗,都是你无能,快想办法。”
每到山穷水尽时,阿忠不禁要背锅,还要救火。
“王爷,金一钱作为关键证人,既然进了城门,最后必然会进牢门……”
信王闻言,
眉头舒展了。
卜峰如获至宝,盛赞南云秋干得漂亮,这回金家将要现出原形,劫盐案水落石出,近在眼前。
南云秋也非常兴奋,
通过对金家马车的勘察,他认为陈天择追捕逃犯是假,其实,意在金一钱。
所幸,空城计起了作用。
如果判断属实,那么,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不言而喻。
眼看劫盐案即将勘破,不仅能揪出幕后主使,很快就能替南万钧洗脱冤屈。
“恩师,您看人犯关押在哪合适?”
“当然是刑部大牢。我和曲达说过了,他那里前次失火,刚刚整修过,焕然一新,设施非常牢固。”
南云秋却不以为然。
上次金一钱也是关在那里,当晚就着火了。
幸好曲达及时把人犯转移出来,送往望京府,路上还遭人伏击。
但是,又没有别的大牢合适。
再者,
卜峰以为,从上次的情况来看,曲达绝不会和信王及金家有牵连,否则上回就能烧死金一钱。
“恩师,能不能让陛下今晚就审问,学生担心夜长梦多。”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陛下说近两日龙体不适,等过几天再审,还说刑部大牢固若金汤,不会有事的。就这样办吧,要是不放心,可以让何劲派人过去,昼夜轮候看守。”
“那好吧。”
南云秋提心吊胆答应了。
第422章 刑部大牢
谁成想,师徒俩判断失误。
证人被转移到刑部大牢的当晚,曲达就派人密报了信王,还说出了具体关押的牢房。
信王大喜,
他连夜商量如何在牢里结果了人犯,以免弄巧成拙,连累到信王府。
一连三天,皇帝都没有要审问的动静,
南云秋急不可耐,眼皮子直跳。
金一钱却精神十足。
刑部特别关照,每天晚饭不仅能敞开吃,还有好酒好肉,而且不用干活,日子比在外面还舒坦。
何劲气得七窍生烟,没见过犯人能有这么好的待遇,要是都这样,大牢里肯定人满为患。
但是他也没办法,
刑部说,
这是宫内的旨意,在没有确定罪行之前,对金家要高看一眼。
毕竟,金不群过去为朝廷做过不少事,文帝念念不忘。
晚饭时,何劲看到狱卒端来的饭食,怒气冲冲。
好家伙,
有烧鸡,有酱鸭,还有两壶好酒。
滋溜一口酒,吧唧一口肉,满嘴冒油,
金一钱老调重弹:
“嘿嘿,牢里要是再有个美人作伴,爷就是被打死了也不会出去,真他娘的舒坦。”
“金爷,都怪外面那些御史台的人,要不是他们看得紧,小的现在就去青楼里,找几个姑娘来服侍您。”
“胡咧咧什么?爷是金府的大管事,能看上风尘女子,笑话!能陪爷快活的,不是黄花大闺女,也得是刚过门的小媳妇。”
“金爷说得对,金爷的身价岂是寻常人可比的。”
金一钱二两酒下肚,
更来劲了:
“不是爷跟你吹啊,别看我小小一个管家,可我能通神。
人在牢里,外面不知有多少大人物为我奔走,他一个小小的采风使,太高估自己了。
等爷我出去,
看怎么收拾他,
还有外面那群恶狗,非拔了他们的牙齿不可。”
大牢里的回声很大,
何劲不愿听也听见了,两个手下也气呼呼的,真想扇他嘴巴。
“好吃好喝的,也堵不住你的臭嘴,狗杂种,你骂谁呢?”
金一钱借着酒劲,张口反击:
“你们不是姓魏的走狗嘛,忘了上回背着爷上车,给我金府张贴门楣的耻辱了吗?”
何劲怎能忘记,
上回他和南云秋算是丢人丢到家了。
狗日的今天关在牢里,还敢揭他的伤疤,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一脚踹开牢门,冲到金一钱面前。
“看家狗,你要干什么?”
金一钱摇摇晃晃站起来,手指何劲骂道。
何劲气得跳脚,出拳就猛打过去,恰恰打在那根手指上,只听得嘎嘣一声,那是关节断裂的声响。
“哦!”
金一钱龇牙咧嘴,抄起酒壶就砸过来。
何劲闪身躲过,抬步上前薅住他的头发,端起那碟酱鸭的汤汁,从他脖颈里灌进去,然后死死按住他的脑袋。
狱卒躲在一旁嚷道:
“快住手!宫里有旨意要善待金爷,你们这是欺君之罪。”
何劲吓得连忙松开手,
辩解道:
“你也听见了,是他狗东西先恶语伤人。”
再看金一钱,满身油渍,脸上都是灰尘,就像戏台上的大花脸,又滑稽又可恶。
“狗娘养的,你们给爷等着,有你们倒霉的时候。”
金一钱手握断指,叫骂不休,活脱脱滚刀肉模样。
何劲赶紧带人溜了出去。
本以为就此作罢,没想到,
第二天刑部侍郎曲达亲自来过问此事。
他听了狱卒的禀报,担心金一钱出事,来到大牢里,脸色非常不悦,迈步走到金一钱身边察看伤情。
“怎么样?”
金一钱见状,添油加醋说是何劲先动手打他,他才还嘴骂了两句,还夸张的伸出受伤的手指。
“你们看,手指肿成这样,下手真够狠的,本官既然看见了,就不得不上奏陛下。”
曲达怒视何劲,然后握住金一钱手腕,让他消消气,说马上找郎中过来诊治。
然后乘人不备,将一张纸条塞到他的手心里。
恰巧南云秋也来了。
皇帝一直没有消息,他担心时间拖得太久,打算自己先来敲打敲打,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东西,
结果碰上眼前这一幕。
曲达抽开手,神色略显慌张,旋即板起了面孔。
“魏大人,你来得正好,
按理说你们应该把他关在望京府,但是卜峰大人开口,本官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
不过,
既然你们相中了我的一亩三分地,就要按这里的规矩行事,不要给本官添太多的麻烦。
丑话说在前面,
如果陛下问话之前,他要是再出任何的纰漏,所有的罪责都由御史台承担,你好自为之。”
南云秋歉然道:
“实在对不住,给您添麻烦了,下官会小心行事的。”
“对了,本官还要说一句。
姓金的说,
他不愿意看到你们,希望你们离他远点,最好在他的视线之外。
本官奉劝你们,
最好按他说的去做,因为有人在陛下面前为他求情,陛下答应了。”
南云秋一肚子火,反被金一钱摆弄,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何劲气不过,嚷道:
“开什么玩笑,他是嫌犯,凭什么听他的?”
曲达回过头,趾高气扬:
“你们御史台里,也就卜峰大人在本官这还有点面子,你算什么东西?本官警告你,再有纷争发生,不管谁的错,你们统统滚出刑部大牢,哼!”
言罢,
拂袖而去。
南云秋心口冰凉冰凉的,无处发泄。
好像这回抓的不是嫌犯,而是抓了个大爷,打不得骂不得,还要好吃好喝的伺候。
皇帝又犯什么糊涂,明明知道金一钱被抓回来,肯定藏着很多秘密,你倒是赶紧审呀。你倒好,不仅不急着审问,还答应别人要善待金一钱。
这是哪门子道理?
身后,
金一钱悄悄摊开曲达递送的纸条,
上面赫然写着:
老爷为了救你,重金聘请杀手伏击姓魏的,没想到那小子命大,还耍心眼骗过了咱们。
不过你放心,
老爷很惦记你,已经找到了靠山。
记住,
不管谁审问,你都咬紧牙关,只要挺过去,很快就能出来了。
是金不群的口吻!
金一钱心花怒放,主子果然在外面奔走,而且已经有了效果,否则曲达怎会把姓魏的骂的狗血喷头,真是痛快!
“你来干什么?”
金一钱冷不丁看到南云秋出现,慌忙将纸条捏在手心,却被南云秋看在眼里,立时起了疑心。
难道有人在暗中给狗东西传信?
南云秋心生疑虑,马上冲进牢房。
可惜,来不及了。
金一钱捂住嘴巴,然后喉结耸动,把东西吞咽下去。
“什么东西,快吐出来。”
南云秋以为是毒药,大吼道。
“关你鸟事,爷就是死了你也管不着。别过来,否则爷要喊狱卒了。”
南云秋不好再纠缠,眼睁睁的看着他,生怕他断气了。
幸运的是,金一钱气色如常,看来吞咽的不是毒药。
既然不是毒药,
那就是消息!
幕后黑手此时联系金一钱,肯定不是要救他,而是迷魂汤,必定不怀好意。
“姓金的,我是来让你看样东西的。”
南云秋也拿出张纸条,在他眼前晃了晃。
那是有人写给卜峰的匿名信。
“它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金家把你潜逃的消息透露给了御史台,让官府派人去抓你。”
金一钱沉思片刻,恍然大悟,眼睛眯成一条缝,
不屑道:
“我家老爷是个商人,非常聪明,从来不走弯路。
他要是想让官府抓我,干脆直接把我扭送过来不就行了吗?
你这点伎俩,骗三岁孩子都困难。”
南云秋知道他不信,自己费了很大力气,也没想出来是什么道理。
他不死心,于是又把自己玩的空城计和盘托出,还有那辆被掀翻摔碎的马车,
意思是,
如果金一钱当时在车里面,就会被射成刺猬。
金一钱吃了秤砣铁了心,死活不相信。总而言之一句话,老爷要想杀他,有一百种办法。
任凭南云秋说破天,
狗东西始终报以不屑的目光,最后听腻了,下了逐客令。
“姓金的,不是我威胁你,藏在你肚子里的秘密,将会成为夺你性命的毒药,如果你能说出来,还有可能活命。千万不要轻信纸条上的承诺,那都是为了暂时稳住你。”
闻言,
金一钱稍显讶异之色,喉结又滚动两下,不屑道:
“陈词滥调,还有什么新鲜的吗?要是没有,哪凉快哪呆着去,爷倦了。”
南云秋悻悻而出。
“姓魏的,爷也告诉你,别在爷这瞎耽误工夫。实话告诉你,我金家的靠山大到碾死你,如同碾死蚂蚁一样,奉劝你放聪明点,否则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信王府嘛,我魏某人贱命一条,就是王侯将相,也敢把他拉下马。”
金一钱再次吃惊,
没想到采风使虽小,掌握的消息却不小。
但是他并不在意,或许酒气还在,又说出一句令南云秋悚然变色的话。
“你的胆子还可以再大一点,知道陛下为何要亲笔手书金府的匾额吗?好好琢磨琢磨去吧。”
“你是说……”
“爷什么都没说。”
金一钱露出得意的笑容,然后转过身,倒在榻上睡下。
天色刚暗下来,有人叩响了信王府的门环。
“谁?”
“宫里来的。”
“什么事?”
“速速转告王爷,陛下龙体好转,很有可能明天就会提审,请王爷早做准备。”
信王听到口信,感到事情紧急,在院子里来回徘徊。
按照他和金不群的计划,
只要除掉金一钱,所有的黑锅都会扣到金一钱的头上,金家就摘得干干净净。
那么,
劫盐案到此就画上了句号,留给世人的又将是一桩谜案。
第423章 良药毒药
“咚咚咚!”
门环再次想起,是风尘仆仆的阿忠!
他刚从旁门街回来,从怀里掏出个小匣子,打开后,展现在信王眼前的是,几颗珍珠般大小的黑色药丸。
“管用吗?”
“它比金子做的还贵,能不管用吗?”
“黑乎乎的东西,那家伙要是起疑怎么办?要知道姓魏的就守在大牢里。”
“王爷尽管放心,他要是不肯吃,郎中自有办法,让他放心大胆吃下去。”
昏黄的灯下,主仆俩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一大早,
卜峰找到南云秋,说午后皇帝就要提审,让他做好准备,路上不要出什么岔子。
南云秋比他还急,早就有了妥善的安排,
不过,
有一点他疑惑不解,只能求助卜峰。
“恩师,那个姓钱的说,陛下是他金府的靠山,是怎么回事?”
“好一个狗才,敢到处胡咧咧,真是活腻味了。”
“听恩师的口气,说明他说的是真的喽?”
南云秋很灰心,
要真是那样,皇帝定会偏袒金家,那提审还有什么意义?
“话虽不假,可那都是过去的事情,皇帝要是不说,没人敢提及此事。那是在十多年前……”
卜峰说,
当时文帝还是皇子,正和梁王争储。
一次出巡途中,忽然遭到一群黑衣人的刺杀,走投无路之时被金家所救。
为了救驾,金家还搭上几个人的性命,宅子也被刺客付之一炬。
有人说,
刺客就是梁王豢养的死士所为,也有人说是大金的遗老遗少干的。
不管是谁,反正文帝登基后,对金家另眼相看,暗中大力帮助,
后来文帝龙体凶险,还悄悄将金家托付给信王,下旨要善待之。
不过,具体细节没人知道,
他也是早年间听人说起的。
南云秋愣了,原来他们还有这么深的渊源。
怪不得金不群如此嚣张!
南云秋忐忑不安的来到刑部大牢,何劲正在拾掇马车,在车厢里面加装了不少硬家伙,再强的弓矢也无法射穿。
数十名军卒严阵以待,拱卫着马车,
这架势,即便有刺客出现,也只能望洋兴叹。
“那狗东西怎么样?”
“一切正常,等治好伤就能押解上车。”
“治伤,治什么伤?”
“刑部大人说了,那狗东西脑袋也肿了,手指也折了,担心陛下发怒,所以派来郎中,说是要简单收拾一下才能面圣。”
“荒唐!一时半会的能治得好吗?不早不晚,偏偏要审问时来了郎中。不好,快去看看是否有诈?”
闻言,
何劲也慌了,撂下家伙事,带着南云秋奔向牢房。
牢房里,
郎中帮金一钱擦拭好药水,一股清凉顺着指头传遍全身,十分怯意。
把手指头包扎好了,郎中又认真叮嘱:
“记得七天内不要用力,不要弯曲,每隔一天我就来给你换药。”
“嗯。”
金一钱很享受,打了个哈欠。
接着,
郎中又打开药匣子,露出黑珍珠大小的药丸,
意味深长道:
“金爷,昨夜是不是太贪吃了,还是满脸的倦容。”
“咦,你怎么知道?你不是郎中,你是谁?”
金一钱昨夜怀抱佳人,由于旱的太久,乍逢甘霖,贪婪的吮吸,难免用力过猛,操劳过度,折腾得筋疲力尽,方才罢手。
“金爷莫慌,我是自己人,金老爷派过来的,专门服侍您。”
“哦,是这样。对了,昨夜的妇人是怎么送进来的,老爷也太神通了吧,那帮御史台的狗居然不闻不问。”
阆中笑道:
“哪呀,那是金老爷精心安排,请侍郎大人从大牢的女囚之中挑出来的,御史台的狗当然看不见。老爷为了你,绞尽脑汁,无微不至。”
“普天之下再没有比咱家老爷善待下人的,这次出去我要好好给老爷卖力气,长长脸。”
金一钱万般感喟,接过药丸,放到嘴边又突然问道:
“这是什么药?”
“舒筋活血,固本培元。它是内服药,刚才的药水是外敷,很快就能消肿止痛。”
郎中看也不看他,
继续说道:
“金老爷说,让你不要慌神,陛下心里有数,等会儿不过是走走过场。
当然,旁边还有卜峰那个老匹夫,你不要说漏嘴就行。
再说了,
有信王爷在旁帮衬,你尽管放心。”
郎中自言自语,又掀开食盒,里面是金府珍藏的佳酿,
竟然还有珍贵的熊掌鹿肉。
“嗯,金爷怎么不吃啊,怎么,哦,您不认识我,担心有诈是吗?嗨,怪我怪我。”
郎中歉然一笑,随手拿起两颗药丸送入口中,还当着对方的面,用清水送服。
“您看,它是补药,我没病都能吃。”
“瞧你说的,我怎么会怀疑你呢?刚才肚子胀,一直在打嗝嘛。”
金一钱这次彻底放心,遵照医嘱服用了六颗药丸,也用清水送服。
然后,
迫不及待倒出佳酿,撕下大块鹿肉,大快朵颐。
昨夜透支过度,得好好补补身子。
半碗酒还没喝完,突然觉得腹痛难忍,很快便像是翻江倒海。酒洒了,肉脱手掉在地上,捂住肚子直叫唤:
“哎哟,肚子疼得厉害,快叫郎中来。”
郎中呵呵笑道:
“金爷忘了,我就是郎中。”
金一钱怒道:
“废你娘什么话,快瞧瞧,爷是怎么啦?”
“没事的,一会就不觉得痛苦了。”
金一钱揉着肚子,半信半疑道:
“你能肯定?”
“那是当然,死人怎么会觉得疼痛呢?”
金一钱恍然大悟,额头大汗淋漓,哆哆嗦嗦指着郎中,低声嚣叫道:
“你,你是来杀人灭口的,你是谁?”
“你的确是个蠢货,十足的蠢货。
现在还没看出来。
有酒有肉有女人,哪个囚犯能有此优待?
你家老爷念你服侍他一场,才让你舒舒服服上路,到了地底下也莫忘记了老爷的恩情。”
“啊,金不群,你这遭天杀的,我要见魏大……”
“人”字尚未出口,
已气绝而亡,
那根断指还死死指向屋顶,仿佛在向上天控诉,控诉金不群的口蜜腹剑,蛇蝎心肠。
可是,
他同样恶贯满盈,作奸犯科无数,上天才不会同情他呢。
“金爷,你怎么了?来人啦!”
郎中听到纷至沓来的脚步声,马上扑在尸体上大声喊叫,同时悄悄收回指天的断指,擦去金一钱额头上的汗珠。
南云秋匆忙赶到,
眼前的一幕让他抓狂,
让他歇斯底里。
鼻息都不用探,就知道金一钱死了,和兵部的司员一样遭人灭口。
司员被杀时他不在场,还可以宽慰自己,
可是,
金一钱作为南家惨案的重要人证,居然在他和军卒的鼻子底下被杀,对手的凶残狂妄,以及调戏式的杀人手法,让他失去控制。
“啊!啊!”
郎中倒了大霉,被轮番拳打脚踢,牙掉了,骨头断了,满脸的鲜血,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却一口咬定:
他是来看病的,不是来害命的。
“你杀了我吧,冤枉啊!”
南云秋攥着钳子,将郎中的指甲一个个拔掉,奇怪的是,
对方抵死不认。
杀猪般的嚎叫响彻阴森的牢房,其他囚犯吓得捂住耳朵,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说不说?”
南云秋恨怒不已,钳子指向郎中的眼睛。
“住手!”
曲达率领衙役及时赶到,问清原委后,不容分说,让把郎中交给刑部官员审理。
此刻的南云秋杀红了眼,轻蔑的冷视曲达,锋芒毕露。
他认为,
人证在刑部大牢被毒死,曲达此前曾暗中传递消息,二者之间肯定脱不了干系,现在哪能还听你的。
“接着打。”
当着曲达的面,郎中被打得体无完肤,只剩下出气,奄奄一息。
“姓魏的,本官警告你,别在我刑部的地头上撒野。他要是死了,本官定会奏明陛下治你的罪。”
“啪啪啪!”
南云秋暴怒,
连抽了曲达三个大耳光。
“去你娘的曲老贼,你自己不干不净,瞒得过旁人,瞒不过上天。你尽管去上奏,你去告诉那昏君,人证死了,死了!”
何劲吓傻了,
连忙拉住南云秋,捂住他的嘴巴,
防止再蹦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辞。
曲达威风凛凛的进来,却在众手下面前被骂作老贼,在自己的地盘上惨遭毒打,气得胡须都在跳动:
“好小子,你敢诅咒陛下,知不知这是灭门之罪。你等死吧。”
“灭门,哈哈,有种让他来灭门,我魏某全家死绝了,就剩我一个,尽管来!”
南云秋脑浆子沸腾,
彻底失去理智。
他撬开郎中的嘴巴,把剩下的药丸全部倒进去,然后又灌下几口酒,塞进去一块鹿肉。反正能吃能喝的,都挨个使用了。
他敢打赌,
金一钱是被毒死的,而毒药就藏着这几样东西当中。
令他大失所望的是,
郎中的命真硬,等了半个时辰,照样还有气,好像比刚才还均匀一些。
这下,他傻了……
第424章 联合调查
“妙妙妙!阿忠,此事办得漂亮!”
王府里,
信王拊掌叫绝,满面春风,继而又疑惑道:
“阿忠,你是从哪请来的亡命徒,被打成那副熊样,却宁死不招?”
“他本来就是个郎中,不是亡命徒,而且有名有姓,不怕查。”
“咦,那他怎么能扛得住毒打?”
信王以为,只有自己豢养的死士才能熬得住。
阿忠得意道:
“因为本来就不是他下的毒,他就是想招,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听完,
信王就更纳闷了,金一钱明明就是被毒死的呀。
阿忠便道出实情:
“那就不得不说旁门街的妙处了!
毒死金一钱的是两种药,那两种药单独服用,都没问题,但如果在十二个时辰内同时服用,
那就是夺命符。
金一钱前日吞服下去的那张纸条上面,涂抹了第一种药,昨日吃下的黑色药丸,则是第二种。
所以嘛,呵呵!”
信王恍然大悟:
“难怪郎中自己没被毒死,你这老狗,把我也蒙蔽了,真有你的。”
金一钱暴毙,线头再次被斩断,金家可以跳出泥潭,而王府也化解了危机。
信王自鸣得意,豁然轻松。
但他纳闷的是,
上午朝会时,
老脸红肿的曲达状告魏四才殴打重臣,并口吐辱君之语,强烈要求治罪。
谁知,
皇帝却一反常态,摆出大肚能容的胸襟,只是简单予以申斥处罚了事。
对冒犯君威的问题上隔靴搔痒,似乎不符合文帝的一贯风格。
但是,得知金一钱被灭口,
皇帝动了真格,把罪过扣在南云秋头上,让御史台会同吏部拿出惩罚方案,怒气冲冲散朝了。
信王如脚踩祥云,轻飘飘回到王府,非常嘚瑟。
谁知,
阿忠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过来。
“王爷莫要沾沾自喜,奴才以为姓魏的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肯定还会纠缠下去。”
“那又怎么样,而今各个环节无懈可击,他牙口再好也无处下嘴。”
信王很笃定,
但当听说魏四才在大牢里疯狂的举动,心里又觉得不是很安稳。
“你说他后面还会咬谁?”
“必是韩非易。”
“不可能,金不群拍胸脯保证,韩非易绝对不敢反水。”
信王摇摇头,
转而又恨恨道:
“白世仁倒是有可能动摇。
那个混蛋以为我信王府失势了,越发不把我放在眼里,今年的孝敬到现在还没送过来。
早晚我要叫他明白,
是谁把他送上大将军宝座的,哼!”
“你错了!”
阿忠直言犯上,毫不为意,
进而又大胆断言:
“白世仁老奸巨猾,姓魏的在他那讨不到便宜。奴才想,不管姓魏的朝谁下口,咱们一味被动等待,总不是长久之计。”
信王打起精神:
“你是说咱们主动出击,除掉他?”
“对,只有除掉他才能釜底抽薪,一了百了,省得他老是在耳朵旁嗡嗡聒噪。
不过不能盲动,
那家伙武功超绝,屡次躲过暗杀,非常的警惕。
咱们要好好合计合计,
让他在绝对意想不到的情况下,一击致命。”
阿忠阴森森的说起大概的想法,信王惊喜交加。
……
一夜之间,
南云秋成为了御史台的罪人,同僚们的笑柄!
曲达对他的几项罪名没一个是捏造的。
辱骂君王,狂扇重臣,殴打金一钱,折磨郎中几近致死后,却发现并非郎中下毒,咆哮刑部大牢等等。
文帝虽然大事化小,但是活罪难逃。
他的品级从五品降至八品,比县令还要低,俸禄大幅减少自不必说。
这些都是小事。
他无法接受的是,每天都要在御史台的院子里站立一个时辰,神情要肃穆,还不能说话,要摆出低头认错的忏悔姿态,接受上官和同僚的声讨批评。
进御史台将近半年了。
他干的活最多,接的案子最凶险,出的风头也最多,如今骤然遭罪,几乎被一撸到底。
同情可怜者有之,落井下石者也不少。
其中最得意的,
莫过于卓影叔侄。
“我早就看出那小子不是善茬,心术不正,迟早祸害咱们御史台,可是卜大人偏偏不信,现在后悔了吧!”
二把手卓影不放过任何贬低他的机会,利用职务之便,向同僚灌输魏四才是扫帚星的意识。
旁边有人附和:
“还是卓大人明察秋毫,咱们今后要离他远点。”
卓贵也不肯闲着,四处嚷嚷:
“兄弟们,
咱们御史台本来就不讨人喜欢,现在倒好,被他这么一折腾,今后还有哪个衙门愿意跟咱合得来?
你自己找死,就去外面寻个没人的地方,
吊死在咱们门口,算怎么回事嘛。
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风雨无阻,
南云秋站了整整一个月,忍受了无数的白眼和唾弃,才结束了耻辱的惩罚。
何劲等人被他连累,也遭到军棍惩罚,屁股都打烂了,至今还不大方便。
南云秋神情沮丧,一言不发站在卜峰面前。
“怎么,捡了这么大的便宜还不服气吗?”
卜峰都觉得匪夷所思,皇帝会轻易放过南云秋。
原本老头还很得意,以为皇帝是看在他的面子上,
其实并非如此,
而是文帝内心有愧于南云秋。
之所以安排南云秋静站一个月,就是要挫掉他的锐气,磨掉他的棱角,今后要铭记:
遇到任何艰难险阻,都不要意气用事。
“学生服气。”
南云秋像个犯错的孩子,说的却是言不由衷的话,心底里固执的认为,
若不是皇帝的拖延迟误,
金一钱就不可能被灭口。
“服气就好,你的性子是该收收,你也不要恨曲达,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人家和你非亲非故,为何要迁就你,理解你?你说他暗自传递消息,证据呢?”
卜峰又训斥半天,见他不吭声,以为幡然醒悟了,心里还很满意。
师徒俩闷声不响,门外却有轻微的喘息声。
南云秋努努嘴,
卜峰会意,悄步走过去,猛然打开门。
果然,卓贵就在门外,见到卜峰赶紧扭头走开,装作没事人一样。
“混账东西!”
他关上房门,才咒骂一句。
然后,悄声说道:
“陛下让我转告你,接下来的突破口就是韩非易,还特地给了密旨准你查办他,但是要小心行事,不可再鲁莽。陛下还叮嘱你,要注意保护好自己。”
“是吗?”
能特旨查办韩非易,这是浓浓阴霾之外的一丝曙光,也是饱受屈辱之后的些许慰藉。
至于个人安危,
对他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的人来说,并不放在心上,更不需要皇帝的提醒。
“对不住了兄弟,害得你们也受我连累。”
何劲刚刚好利索,
南云秋便来看望。
“大人说的哪里话,是我等防范不周,中了歹人的奸计,是我等连累了您。”
“好啦,好啦,既然都是自家兄弟,就不要客套了。今天来既是看望大家,也是想让大伙打个翻身仗,扬眉吐气。”
“大人快快吩咐,我等兄弟们早就憋着闷气,无处发泄。
大人你知道吗,
卓家叔侄到处污蔑你,那副落井下石的嘴脸,真让人恶心。”
旁边十数名军卒也义愤填膺,
替南云秋鸣不平。
“诸位放心吧,他们色厉内荏,心里有鬼,早晚让他们恶有恶报。”
接下来,
大伙商量,如何堂而皇之进入望京府,在韩非易眼皮子底下查找证据。
南云秋皱眉沉思。
韩非易敢把虎头令牌借给金家运送兵刃,就没有什么事不敢做的。
作为链条上的重要环节,
韩非易的疑点有两个:
其一,韩非易没有千里眼,却准时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
这个疑点无法考证,完全可以解释为适逢其会。
其二,当时跟随他的衙役有二十多人被军卒杀死,是加重南万钧罪行的重要原因。
细细想来,
南万钧即便动了劫盐的念头,也没必要杀人,而且杀的还是官府中人。
所以,
那些衙役究竟是不是被杀死?是不是有二十多人?
也是个大大的疑问。
南云秋决定,从那些衙役的下落入手。
他听狱卒丁三说过,望京府的衙役捕快都有花名册,还分了生死簿。
生簿就是还健在的,死簿就是因各种原因故去的。
只要找到其中的破绽,这个环节就水落石出,那么整个劫盐案也就站不住脚了。
以此类推,
加在南万钧头上的所有罪名也能推倒。
只不过,文帝不是这么想的。
他对别的罪名不感兴趣,只是想通过劫盐案的查办,找到杀害南家满门的幕后凶手。
如何不打草惊蛇,找到调阅府衙花名册的借口呢?
南云秋想到了办法。
反正密旨在手,可以调动任何必要的衙门,所以他首先找到了户部。
吴前听闻御史台来人,说是接到举报,涉及望京府冒领抚恤之事。
这种事情司空见惯,
他未曾多想,便派出郎官会同南云秋来到望京府。
“绝无可能,韩大人对此种行为深恶痛绝,哪怕自掏腰包,也不会行此不法之事。”
望京府也有户曹,对冒领抚恤之事,矢口否认。
户部郎官不悦道:
“真金不怕火炼,究竟有无此事,一查便知。”
“可是我家大人不在府衙,估计要三五日方回,能否等他回来再说?”
“笑话,望京府是朝廷的治下,我等代表朝廷来查案,还需要等他回来吗?速速头前带路。”
南云秋断然喝道。
韩非易不在,正是大好时机。
前面就是存放卷宗档案的公房,
巧了,
值守的依旧是上次的那个书曹。
第425章 是死囚
“魏大人,您又来了,有何吩咐?”
这小子记性真好,几个月前南云秋来过一回,还记得非常清楚,该不会也记得,上回他偷偷翻阅过哪些卷宗吧?
南云秋有些尴尬,
然后说明来意,
书曹很殷勤,也很配合,主动拿出几年来的花名册。
为避嫌,书曹转身离去,站在公房门口,看似不经意,却用余光瞥向里面,发现南云秋所在的位置很巧,
正是太康十一年的卷宗所在。
书曹心知肚明,脸上闪过狡黠的微笑。
南云秋不曾留意书曹的存在,而是沉浸其中,按图索骥,快速打开手中的死簿名册,找到那年秋天的记录。
这一看,
顿觉心里冰凉冰凉的。
只见簿子上满满当当,足足有二十多条记录,每条记录就代表一个死去的衙役。
他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发现自己又被耍了!
当初韩非易回答文帝提问时,报出的死亡衙役的人数,就是二十多。而被剁碎了喂狗的金贵也曾说,那场劫盐案死亡的衙役有二十多人。
可是,
他记得很清楚。
在勘问矿场疑案时,狱卒王大在府衙里的水塘中溺毙,他曾来过这里,借调阅为名,偷看过大楚十一年的名册。
在劫盐案发生的那个秋天,死亡的衙役只有区区两人!
一个是因惊马冲撞而死,
另一个是病故!
突然间多出这么多记录,事情明摆着:
韩非易动过手脚。
这些记录都是后来自行添加上去的,为的就是应付哪一天有人来查。
欲盖弥彰!
南云秋笑话韩非易的表演太拙劣,可是,幕后黑手们何曾不在笑话他,似乎在嘲弄:
没错,我们就是故意的,你又能奈我何?
“你过来。”
他灵机一动,唤来书曹问道:
“这些死亡的衙役你应该都非常熟悉,他们当时是跟韩大人去的太平县吗?”
“下官只是个书曹,并不清楚过去的事情,也不认识这些人。”
“同在一个府衙,抬头不见低头见,居然全不认识,你是要唬我吗?”
“下官不敢蒙骗大人!
大人有所不知,望京府乃大楚第一府衙,各色人众千人之多,怎么可能个个都认识?
此外,还有很多临时所在,
比如太平县境内,就有专门负责操训衙役的训练场,这些人或许都出自那里。”
书曹耐心解释,
南云秋也能理解。
很多衙役在正式上值前,都先要在固定的地方训练一年半载,不可能刚招募进来就干活。
韩非易去彭家镇办案,就近带上太平县训练场的衙役,也说得过去。
可是,他再能理解,也不会相信有这么巧的事。
而且,去平定规模很大的劫盐案,带上新手也说不通。
他要来笔墨,誊写一份揣在怀里。
“魏大人,您誊写这些名册,到底是查办冒领抚恤之事,还是……”
书曹狐疑的看着他,问道。
南云秋斩钉截铁:
“当然是冒领抚恤之事,这些人难道不可疑吗?”
他拿到想要的东西走了,留下乜呆呆的书曹,急得跺脚也没办法。
谁能知道韩大人前脚走,这帮人后脚就到?
回到御史台,
南云秋让何劲等人按照名册上的死者地址,分头派人去查访。
他就不信了,后来补登的名字个个都是衙役,而且全都死在太平县?
路程有远有近,
三天之后,何劲最后一批回来。
十几路人马带来的消息出奇的相同。
死者家属都说,家人就是那个秋天死的,而且也都领到了官府的抚恤,还一个劲的感谢韩大人的恩德。
不过,
其中有一路前往扬州的兄弟,说起了小插曲:
他们向王姓死者的妻子询问此事,王妻做出肯定答复,还抹泪感激官府。
可是,
旁边的妯娌却阴阳怪气,意思是她那大伯子无恶不作,居然也能拿到朝廷的抚恤,真是想不通。
查访的消息简直就是噩耗,击碎了他的希望,浇灭了他的雄心。
他茶饭不思,关在家里苦思冥想,却找不到奥妙所在。
当然,
在所谓的事实面前,也存在一个疑问。
既然三年前就死了,为何三年后才补登上去,是疏忽,还是另有玄机?
还有三天,韩非易就要回来,再想找个理由混进去,必然会遭到百般阻挠。
掐指一算,
他蓦然发现,
韩非易离京去兰陵郡的时间,正好是自己得到密旨的次日,似乎太巧合了。
想着想着,悟出点门道来。
那应该是文帝巧妙安排,故意把韩非易调开,配合他查案。
一瞬间,
他看到了文帝的诚意,竟然有点感动。
“啪啪!”
外面响起敲门声,片刻,幼蓉拿了封信走过来,南云秋打开后茅塞顿开,信上赫然写着:
查死囚!
石破天惊,绝处逢生,
他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兴奋过头,竟然张臂将幼蓉抱在怀里,无比的激动。
幼蓉一动不动,任由他拥抱,还温顺的紧贴着他壮实的胸膛,安静的听他有力的心跳。
南云秋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莽撞,赶紧轻轻将她松开,
谁知,
粉面含春的幼蓉,却反过来伸出玉臂抱着他。
盛夏时节,穿得都很单薄。
尤其是姑娘家,亵衣外就套了件粉红的罩衣,绵软无骨的玉体带着温热,和他紧紧偎依,其臭如兰的呼吸,拂过他的每个毛孔。
两座高耸的隆起更让他浑身发麻,不知所措。
南云秋觉得骨头都要融化了,脑子里一片混沌。
男女之间为何会有如此绝妙的,不可言说的滋味?
“这封信哪来的?”
幼蓉呢喃道:
“不知道,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死丫头,怎么不早说。”
他推开她,迅疾跑出门口,二人温存许久,对方就是爬着走,也早就没了影踪。
隔了条街,
一辆马车停在路边,车厢里两个人正在密语。
“信送到了?”
“嗯,大哥为何要让我帮助魏四才?”
问话的,是信王府护卫头目展侍卫。
“我不是要帮他,而是为了帮主子。”
说话的人叫展大,和展侍卫是亲兄弟,但是没人知道他俩之间的关系。
二人名义上各为其主,实则为了同一个人。
展大暗中帮助南云秋不是第一次,
上次曾出手杀掉死士,救下了赶往楚州老家的兵部郎中江白,才使得南云秋和清江县令王涧有了交集。
“我家主子说,对信王就是要边打压,边扶持,不让他冒头,也不能让他萎缩。
风头大振时要杀其势,
萎靡颓废时要强其心,
始终让他和狗皇帝保持焦灼的态势,那样才最符合我家主子的利益。
所以,
要你出手帮助姓魏的顺利破案,让信王露出尾巴,给狗皇帝看看。”
展侍卫露出惊羡的神色,
由衷的赞美道:
“放眼大楚,再没有比咱们的主子还要英明睿智的人物,哼哼,皇帝和信王两兄弟纵是化干戈为玉帛,联起手来,也不是咱家主子的对手。”
“那还用说?”
展大打心底里也被主子折服,并心甘情愿为之驱使,粉身碎骨也浑然不惧。
看着字条,
南云秋突然想起来,难怪扬州的王姓妻子的妯娌,会抱怨朝廷乱发抚恤,
原来姓王的是个死囚!
韩非易居然敢用死囚冒充衙役,前往太平县平定劫盐案,居然还敢给死囚家属发抚恤,用心良苦,胆子也大。
目前还只是猜测,必须要到刑部去一趟。
大楚律法规定,死囚在开刀问斩前要报刑部核定,只有核准同意方可行刑。
也就是说,
如果望京府簿册上记录的人,的确是死囚,那么,刑部也应有那些人的档案。
曲达,咱们又要打交道了,希望你是清白的。
刑部大堂口,
南云秋掏出名帖,门子便道:
“抱歉,魏大人,刑部大人有令,说你不受刑部欢迎,您还是请回吧。”
“堂堂朝廷的侍郎心眼这么小吗?你告诉他,我不是来找他饮茶叙旧的,而是奉旨前来办案,他要是识相的话,就乖乖滚出来。”
“大人请稍等。”
门子听说是奉旨,再也不敢斗壳子了,撒开脚丫子往后堂颠。
“他哪来的旨意?何时得的旨意?本官为何不知?”
曲达非常郁闷,隐约觉得来者不善。
南云秋在刑部大牢里,影射他手脚不干净的话,现在还在耳边嗡嗡响。
唉,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大门打开,
曲达亲自出来迎接,眉头紧锁,满脸的不乐意。
“魏大人既然奉旨前来,请到中堂,待本官摆下香案恭迎旨意。”
“不必了。”
南云秋冷冷道:
“陛下的旨意是口谕,用不着兴师动众。”
口谕也是旨意,曲达不敢怠慢,刚凑上前套近乎,想套点话,南云秋闪身避开,弄得对方灰头土脸。
然后,
他直奔主题:
“本官奉命查察望京府贪墨抚恤之事,涉及到一批衙役的死因,需要刑部配合。”
曲达闻言心情大好,语调也高了:
“刑部掌管天下刑狱,衙役之死与我何干,魏大人走错门了吧?”
“不劳曲大人提醒,本官接到密报,说那些衙役是由死囚假扮,所以请刑部帮助查查太康十一年,望京府申报的所有待决的死囚名单。”
曲达脸色突变,神情十分不自然,
南云秋看在眼里,讥讽道:
“三年前的事情,好像不是太为难吧?”
“不难,不难,容本官想想。”
“没事,边走边想吧。”
南云秋几乎是推着曲达前去查档。
在浩繁的卷宗里,曲达从容镇定,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盒子。
不易觉察的细节透露出:
他不久前动过这个盒子。
第426章 蚕食鲸吞
太康十一年,望京府处决的死囚不少,粗略统计约百人,
当看到末尾的那些名单时,南云秋悲从中来,喜从中来。
共二十三个名单,
和府衙里的记录无二!
他照旧誊写一份,曲达偷眼端详南云秋的表情,遗憾的是,
他捕捉到的是古井无波的表情。
“魏大人誊写它留作何用?有什么不对吗?”
“留存备查,此乃御史台的规定,曲大人不必惊慌。再者说,曲大人行的端走的正,光明磊落,还会做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在曲达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中,
南云秋欢快的扬长而去。
……
萧县城北的乡间小道上,在烈日的炙烤下,二十几辆马车艰难行进。
车厢里装得满满当当,车辙很深,车夫浑身是汗,还不住的甩鞭子催促,大马也累得呼哧呼哧。
穿过前面的郊野,
再走十几里地就能转到官道上。
而那片郊野中,在葱茏的草树遮蔽中,一双双眼睛正注视着车队。
那是他们的猎物。
“杀!”
猎物进入伏击圈,埋伏的人如猛兽下山,高举刀枪棍棒。
他们的兵器参差不齐,穿得也破衣烂衫,那破落的样子,连京城的乞儿都不如。
“留下车马,饶你们的性命。”
两百多人一窝蜂,将车队团团围住,脸上笑出了花朵。
这一票,
估计够山上吃个把月的。
可是,当车厢打开后,他们才愕然发现,
眼前的猎物竟然是捕猎者,
而他们才是猎物!
车上下来的都是全副武装的军卒,杀气腾腾的扑向这群四处流窜的山匪。
山匪们别看装备不行,却个个是训练有素的悍匪,
刚刚出现短暂的慌乱之后,
他们就迅速组织起反击,竟然和彪悍的军卒几成平手。
如果不是饿着肚子,兵器也不行,未必会输给对方。
双方你来我往,很胶着,
处于僵持状态。
身后几里远,一彪人马飞速而至,为首的正是河防大营副将尚德!
他亲自领兵设伏诱捕这帮草寇。
上个月,大营运送的上千石军粮被洗劫一空,
白世仁勃然大怒,
敢公然劫夺军粮,在大楚还没听说过,要是传扬出去,自己的老脸往哪里搁?便设下了这场捉贼大戏。
骑兵的加入迅速扭转了局面。
山匪们丢下几十具尸首后如鸟兽散,尚德穷追不舍,边追边杀,一直撵到二烈山山脚下。
有些山匪连滚带爬,逃进了深山,
尚德本想全歼,奈何山高林密,崎岖难走,况且距离大营有百里之遥,不得不罢手。
“我知道你们的老窝就在二烈山,要想活命就老实交代,山上有多少人?”
“不知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好,有种!”
尚德手起刀落,山匪人头落地,咕噜噜滚在同伙的脚底下,还瞪着眼睛,摆出了死不瞑目的桀骜,
吓得同伙浑身发抖。
这个同伙估计上山不久,匪性还不够,裤裆湿漉漉的。
“军爷饶命,山上有多少人我真不知道,上面有很多山头,每个山头人数也不一样,而且互相之间不大来往,我所在的山头约莫四百多人。”
“你们的头领是谁?最大的头领。”
“姓南,叫南山主,但是我从来没见过。”
“姓南?”
尚德惊呼道。
“他多大年纪,什么时候上山的?”
南姓人不多,他立马想到了南万钧!
南万钧就是他背后的主子,一直在暗中联系并指挥他。但是,他并不清楚南万钧究竟藏在哪里。
“听说二十多岁,上山有七八年了吧。”
尚德顿时沮丧了,
又问道:
“上次抢劫的军粮藏在哪里?为什么要劫粮?”
“当然是肚子饿才抢粮食的!
上回抢的粮食,听说都被盘踞在烈山的兄弟拿去了,
兄弟们没辙,仅凭官府救济,饥一顿饱一顿的,所以只好太岁头上动土。
多有冒犯,还望军爷饶命。”
尚德见他是个小喽啰,估计也问不出什么重要消息,反手便削掉了他的脑袋。
年纪轻轻不思劳作,专靠抢劫打杀为生,
这种人渣留他何用!
“愚不可及!”
发生在二烈山附近的杀戮,很快就传到不远的烈山之上。
南万钧怒气冲冲摔碎茶碗,大骂南少林愚蠢透顶,为了区区几车蝇头小利,便置大业于不顾,过早的暴露山上的实力,真是罪该万死。
旁边的南云春噤若寒蝉。
他爹发如此盛怒,没有人敢上前劝阻。
扪心自问,南万钧上山后变化很大。
刚开始对侄子南山林,还是挺偏爱,挺客气的,毕竟是侄子给了他落脚之地,给了他数千喽啰和足够的钱粮,是有奠基开创之功的。
当然,
里面也有南万钧任大将军时偷偷转运来的兵备和银子。
尽管如此,南少林的功劳仍然最大。
可渐渐的,
他的态度发生了变化,偶尔会打断南少林的话,否定他的意见,有种打压侄子的势头。
南少林很乖巧,虽然能感受到这种起伏,但都是小心翼翼,唯唯诺诺的,从不和叔父犟嘴。
到了第三年,
南万钧变本加厉。
不仅大挖墙脚,把侄子身边的骨干弄到自己身边,连新招募的流民也不再送到二烈山,而是直接纳入自己麾下,留在烈山操练。
这还不算,
山匪四处打劫官府,得来的钱粮也大部分归烈山所有,哪怕是二烈山的侄子冲锋陷阵挣来的。
今年则更甚,
南万钧步步紧逼,不断壮大烈山的规模,挤压二烈山的空间,很多有关未来的大事,都不和侄子商量。
南云春也水涨船高,对堂兄蹬鼻子上脸。
要知道,
刚来二烈山时,稍稍对南少林失礼,就会遭他爹当众打骂。
而身为山主,南少林却出奇的淡定,好像认为这一切都是应该的。
他不过是替叔父暂时管理几年而已,
这里的主子本来就是南万钧。
“劫县衙仓库都要精心筹谋,他倒好,敢去劫夺河防大营的军粮,活腻味了吗?”
南万钧余怒未休。
不过,想起能劫白世仁一票,还是觉得挺解气的。
他自诩为识人无数,却偏偏对自己的心腹爱将看走了眼,
那是一条毒蛇!
读书人看似知书达礼,原来是条恶狗,喂不饱的喂狗。
白世仁上台后撕去伪装,暗中和他的死对头信王勾结,还千方百计追杀南云秋。
如果能早点识破姓白的嘴脸,
自己离开河防大营前,就将白贼乱刃分尸!
“因小失大,目无军纪,你去通知南少林明天过来,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手下得令而去。
南万钧又将儿子唤进洞中,
父子俩撇开下人开始密谋。
“爹,咱们对堂兄是不是有点苛刻,毕竟,他在山上拥趸者甚众,不要逼急了他。”
“这正是为父担忧之处,他脾性好,待手下亲和,深得人心。咱们要是再晚两年上山,他的势头就更大,就不会把大权拱手交出了。”
这一点,
南云春自叹不如。
自己坏就坏在脾气上,至今还以大将军家长公子自居,对寻常的手下颐指气使,呼来喝去,
为此,
没少被他爹责骂。
“为父最近听说,除了二烈山之外,他还在其他地方藏有力量,瞒过你我父子,不得不防啊。”
“真的?想不到他还留着一手,没看出来嘛。”
南云春猜想,
他爹得到这个绝密消息,一定是在南少林身边安插了内线。
“云春啊,
为父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淮泗流民身上,只有依靠他们,才能夺回咱们失去的一切,也才能打下咱们想要的一切。
为父年岁已高,还图个啥,不就是为你去打江山吗?”
南云春听得眼眶湿润,
心潮澎湃。
“越是这个时候,你越是要多帮为父分担压力,殚精竭虑,睁大眼睛,看好咱们的山头。
毕竟,性命攸关不得不慎。
过两天你带人下趟山。
听说他有个骨干是彭家庄人,两年前离开二烈山,很可能去了京城发展,你去暗中查访一下。
顺便也去看看,
熊瞎子自导自演的重审大戏,是怎么收场的。”
提及熊瞎子,南万钧咬牙切齿,他才是自己看走眼,不,看瞎眼的第一人!
此刻,
站在洞外守卫之人就有彭大彪。
他就是南万钧从南少林身边挖墙脚弄走的骨干!
此前,
他一直陪南少林在二烈山发展,也是元老功臣。
一次因和南少林发生争执,南云春很快便找到他,赠以重金,还许诺将来让他登上山主的宝座,将他撬走。
从那以后,
他便跟随南云春走南闯北,舍生忘死。
但是,
他的心如铁石坚硬,痴心不改。
次日,南少林准时赶到烈山。
许久没有接到叔父的召见,心里非常落寞,此次过来,憨厚的脸上,依旧是招牌式的笑容。
见人三分亲,
烈山上很多旧部看到他,都纷纷过来问候致意,嘘寒问暖的。
他知道南万钧的脾性,和大伙只是简单的打个招呼,便走进洞内。
紧接着,
耳力好的人就能隐约听到,洞内传来嗡嗡响的声音,如狂飙,如惊雷,听到人悚然动容。
彭大彪脸色铁青,下意识的握紧拳头。
等南少林再出来是,依旧是那副笑容。
可是,眼力好的人能看得出,同样的两副笑容,
一个是由衷的,一个是强颜的!
第427章 山上的裂痕
赤日炎炎,奔波两个多时辰,结果,
是乘兴而来,被辱而归。
等离开烈山七八里地了,南少林才敢露出真性情,笑意不见了,代之以满面的泪水。
自己是犯了错,中了尚德的圈套。
可是他也没办法,钱粮都被转移到烈山了,二烈山上还有数千张嘴也要吃喝,不去抢难道只能等死?
他不明白,
叔父为何要这样对他,明知兄弟们嗷嗷待哺,却这个不行,那个不许的。
忠厚老实的他又怎能知道南万钧的阴谋!
南万钧的目的就是让他的手下饿肚子,那么,
最后的下场就只有两个:
要么饿死,
要么离开他,投到烈山的麾下,彻底败坏他的声望,从而达到瓦解他所有旧部的目的。
而南万钧的险恶用心外面,包裹的理由却冠冕堂皇:
即,
山上正处于积蓄力量,静待时变的关键时期,千万不能过多抛头露面,以免引起朝廷的注意。
南少林并无野心,
几次向南万钧提出,把二烈山的兄弟全部交给南万钧,交给南云春也行,但是每次都遭到拒绝。
拒绝的理由照样大义凛然,催人泪下。
南万钧说,
人都是有感情的,那些人心甘情愿留在二烈山,就是冲着他南少林的恩情。
如果再把他们弄走,既伤了兄弟们的感情,也容易让人产生误会,
还以为,
南万钧不种树,专门来摘果子的。
这种误会他南万钧不愿意背,这种拆台的事他也不会去做。
关键是,
他南万钧光明磊落,不是那样的人。
当时他听到叔父这番义气千秋的豪言,心里非常的感激。
想起过去的种种不易和心酸,再看看现在的处境和遭遇,
他又哭了。
泪水盈盈处,道旁的柳树下有个身影端坐在马上,心疼的望着他。
“山主!”
“兄弟,你怎么在这,快起来。”
南少林独自上前,扶起跪在地上的彭大彪。
虎背熊腰的硬汉子,
脸上同样挂着泪珠。
他为旧主鸣不平,为旧主的遭遇和委屈而哭泣。
说起这阵子发生的桩桩件件,还有南万钧越来越不可捉摸的态度和做法,南少林悲从中来。
“您是开山之主,
这些年来打拼的艰难,大伙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为何要让他们坐享其成?
山主,
您还是他的亲侄子,
大家应该同心同德,一起开创大业,为何却要处处使绊子,时时给脸色呢?
兄弟们替你不值,替你委屈。”
“大彪兄弟,别说了,本来就是叔父的基业,我只是代劳而已,没什么委屈的。”
南少林眼眶湿润。
“不,山主!
我要说,兄弟们也要说,他能行,您也能行,为何要将心血拱手让人?
您想过没有,即便他们父子真夺了天下,您能得到什么?
郡王?
还是尚书?
看人眼色,仰人鼻息,那还不如做山主来得自在快活。
兴许哪一天,人家随便找个借口就罢您的官,夺您的爵,
这些您都想过吗?”
彭大彪说得声泪俱下,南少林听得心惊胆寒。
那些后果他没想过,
他只是想老老实实,做自己分内之事。
大彪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从几年来南万钧对他态度的变化,就能窥出端倪。
特别是南云春,最招人恨。
一点功劳也没有,脾气却大得很,似乎很瞧不起流民兄弟,对他这个山主也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着实令人烦闷。
而且,
那家伙不管从相貌还是脾性,都不像是南家兄弟。
纵然如此,
自己又能怎么办?
南万钧是清江浦南家族人的旗帜,顶梁柱,众望所归,而且他从小就受到南万钧的恩惠照顾,这份情谊是无法抹去的。
再者,
南万钧当过大将军,有勇有谋,能征善战,
自己就是再得人心,将来下山之后要攻城略地,自己也不是那块料。
与其分崩离析,最后两败俱伤,
还不如兵打一处将打一家。
不管怎么说,
将来都是南家的天下,自己的得失又算得了什么?
“大彪,兄弟们对我的好,我会永远铭记于心。好了,不说这些了。”
南少林淡淡的语气让人沮丧,
更让人心酸。
彭大彪知道没办法说服他,只能徐徐图之,今后有时间就不断的灌输,相信:
总有一天,
山主会改弦易辙的。
“山主,副山主过两天要下山一趟,我估计就是冲着您来的,据说他们父子风闻您在京城还有人马。我想,您身边或许混进了他们的眼线,要尽快找出来悄悄杀掉。”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我亲耳听到了。”
南山林闻言,非常不安。
叔父的确对他不放心,真让人心寒。
这时,
他更担心彭大康的安危。
其实大康进京潜伏并非他的意思,彭家兄弟都认为他太窝囊,太受气,早晚有一天会混成一无所有的光杆将军。
彭大康那么做,也是考虑到,
将来真有那么为了一天,旧主子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他握着大彪的手,
动情道:
“如果你能找到他,千万替我照顾好他。
就说,
前程事业都是过眼云烟,平安才是最重要的,大不了回到从前,兄弟们放下刀剑,扛起锄头,再在黄土地里刨食吃,照样也是一辈子。”
彭大彪哭了。
“都到这个份上,您还替兄弟们的安危着想,您如此仁义大度,深得人心,为何要听人驱遣?山主,只要您振臂一呼,兄弟们必将云集响应,让他们父子滚出烈山。”
“好了!”
南少林不愿再听下去,双手抱拳施礼,然后打马而去。
彭大彪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傻傻的发呆。
“老主,您有何吩咐?”
彭大彪神情郑重,恭恭敬敬。
他至今还不知道南家父子的具体身份,姓甚名谁,对南万钧以老主相称,对南云春以山副称呼。
刚刚南云春通知他明日下山,
谁料,
南万钧又神神秘秘找到他。
“大彪啊,你忠心耿耿,尽心尽责,又鞍前马后做了很多事情,我很赏识你。你放心,将来咱们成了大业,你就是最大的功臣,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南万钧善于画大饼,
彭大彪早就习惯了,
每次只要这么说,接下来一定有要事交代。
“多谢老主信任,属下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此次随副山主下山,务必要保证他的安全。
他人生地不熟,有时好意气用事,你一定要经常提醒他,要寸步不离。
实在拗不过他,也要知道他去了哪,见了谁,回来后悄悄告诉我,
这些,不必让他知道。
当然,都是为了他的安全考虑。”
“属下遵命!”
彭大彪翻翻白眼,心生一股寒意,敢情南万钧连自己的儿子都怀疑,试问,还有什么人能值得他信任?
转念一想,
这对南少林而言,兴许是天大的好事。
……
“韩大人刚刚回京就急着找我,是不是有话要说?”
外城一间生意冷清的茶馆里,
南云秋推开门,韩非易背对着他。
“魏大人明知故问,趁我不在府衙,打了我措手不及,实在是高明。”
“再高明,比起韩大人的李代桃僵之计,我也甘拜下风。
用死囚扮作衙役,送到河防大营军卒的刀下充当替死鬼,加重南万钧劫盐杀人的罪行。
我该说你是仁义呢,
还是阴险呢?”
字字如针,狠狠扎入韩非易的胸膛,肌肉抽搐扯到了伤口,
生疼生疼的。
南云秋得知韩非易回京,本想主动兴师问罪,没成想对方反而主动把他邀到茶馆,必定是有话要说。
“噗通!”
他始料未及,韩非易竟然跪在地上,颤颤的求情。
“老弟能否放我一马,不要说出死囚的真相?”
南云秋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才抓住这根稻草,而且事关南案的真相,谁求情都不好使。
但是,
他想到了拒绝的理由。
“韩大人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难道你看不出来,陛下让你巡查兰陵,实则是有意调虎离山,配合我查案吗?
我若是不说,就是欺君之罪,陛下照样还会派别人来查的,
所以,恕我不能答应。”
韩非易却不以为然。
“大楚朝堂哪个臣子没有欺君?老弟要是不说,陛下又怎么会知道?恳求老弟看在我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给条生路。”
“不,真正的生路是如实坦白,我保证在陛下面前为你求情。”
“陛下,陛下他救不了我。”
韩非易遭受拒绝,双目无神,耷拉着脑袋,自己爬起来了,
他的模样却把南云秋吓一跳。
只见额头上青一块紫一块,还有淤伤,头顶上还露出道白白的缝隙,那是为了缝合伤口而剃光头发所致。
看样子,
伤得不轻。
“又是金家干的?你堂堂府尹……”
“不,这回是女真人干的。”
韩非易此次奉旨到兰陵郡巡查,文帝的本意,是让他回趟老家探望亲人,顺便体察一下民风,
其实就是支开几天。
他却没有领会,根本没有回韩家庄探望,而是全然扑在民风上。
结果,
他惊愕的发现,兰陵郡经常遭受女真人的越界袭扰,很多探子还假借经商为名,渗透过来。
可以说,
作为大楚北方屏障的兰陵郡,形势非常复杂混乱,如果女真人生出异心,就可以轻松突破屏障,进抵黄河北岸。
可是,
如此严峻的情形,大楚朝堂从无人提及,不知是兰陵郡没有上奏?
还是朝臣认为不值一提?
总之,
朝堂上下都是一副海清河晏的祥和派头。
第428章 宫内说书人
韩非易从小生长在这里,对女真人非常熟稔,
马背上的民族哪怕住进了华厦,弯刀滴血的念头始终不会忘记。
他们要牧场,要牛羊,要土地,而那些都需要开疆拓土才能实现。
故而,
在藩属国身份的掩饰下,女真人的本性是不会改变的,就如秦汉时期的匈奴人一样,时时刻刻要弯弓南下,
饮马江河。
韩非易很警惕,而且也很尽职,居然乔装打扮,越过界碑亭深入到女真境内,
没想到,
在阿拉木的领地里,他遭到女真人盘问,无缘无故被暴揍一顿,还被搜了身。
吃点苦头倒不要紧。
他却诧异的发现,
有个叫乌蒙的将领带人赶到,包围了打他的女真人,狗咬狗的大戏即将开演,女真大王子塞思黑气势汹汹赶来。
双方舞刀弄棒,
要不是闻讯而至的阿拉木低声下气,还强逼乌蒙赔礼道歉,他们非自相残杀不可。
南云秋听完也觉得挺吃惊的。
塞思黑现在竟然嚣张如斯,闯到阿拉木地盘上公干,还敢对乌蒙使横。
阿拉木也挺窝囊的,
明明自己在理,却要让无辜的乌蒙道歉。
这样下去迟早失去人心,只会助长塞思黑的气焰。
当然,
出现如此怪事,真正的推手是女真王阿其那!
他似乎是有意在兄弟之间制造矛盾,今天扶持长子打压幼子,
明日又反过来。
这种东拉西扯不讲规矩的脾性,早晚会埋下祸根,出现兄弟操戈的内乱,甚至不排除更严重的惨祸发生。
从韩非易脑袋上的几处伤痕和这段叙述,南云秋暗暗挑起大拇哥。
大楚像他这样拳拳报国的臣子,实在是罕见。
大义归大义,私仇归私仇,纵然如此,他依旧选择要上奏文帝。
“既然如此,那就随你的便吧。”
韩非易抬脚便走。
南云秋抓住他的手臂,非常诚挚:
“我知道你的难处,都是金家在背后威胁。事情到了这个份上,距离水落石出指日可待,你还有什么可怕的?
我还是那句话,
只要你帮我查明此案,我有足够的实力保你一家平安。”
“多谢,不必了。”
韩非易冷冷的甩开手臂,
落寞而去。
南云秋站在走廊上,俯视着踽踽而行的韩非易,出了门,头也不回,抬起袖口擦拭脸上的泪痕。
他看不穿那个人,也猜不透那颗心。
韩非易无声的哽咽着。
他离开兰陵前的晚上,偷偷跑到韩家庄母亲的坟前,跪在那里边哭边说,足足两个时辰。
为了头顶上的乌纱帽,
他愧对母亲,结果被金不群趁虚而入抓住把柄,威胁了十多年。
……
“哈哈,朕的好臣子,大楚的好侍郎,你平素就是这么办案的么?”
文帝怒气冲冲,
将手中的奏折狠狠砸在曲达脑袋上。
南云秋密旨办案,就有奏折之权,
便把韩非易和曲达的罪名悉数上奏。
“臣知罪,臣一时糊涂,臣念在同朝为官的份上,才答应了韩非易,求陛下宽恕。”
死囚事发,
曲达跪在地上。
他不敢归咎于信王,可是信王却毫不怜悯,一点替他求情的意思也没有。
“朕看你不是一时糊涂,你就是糊涂,从来没有明白过,废物!”
大庭广众之下,
曲达从未遭到过如此羞辱,转头恨恨瞪向南云秋,
南云秋迎接他的目光,露出嘲讽的笑容。
“陛下,曲大人还和金一钱被灭口之事有关,臣亲眼看到他传递纸条,给金一钱通风报信。”
“竟有此事?”
文帝刚稍稍消了火气,又怒视曲达。
曲达打死也不敢承认这个罪名,
急忙辩解:
“冤枉,臣绝无此事,都是他信口开河,无中生有。”
文帝又看向南云秋,
意思是:
你来收场。
“臣没有证据,但确是亲眼所见,臣就是证人,上苍就是证人。他曲大人敢拿身家性命对上天起誓吗?”
“臣敢起誓。”
别说拿身家性命,就是八代祖宗他也肯。
文帝见状,也不能拿这种事情作为定罪的标准,但是看得出,他对曲达非常不满。
曲达生怕文帝让他起誓,幽恨的用余光盯着南云秋。
南云秋又道:
“陛下,曲大人还在刑部大牢里,辱骂御史台尽是无能之辈,
当时有很多狱卒都听到了。
臣是陛下同意才派到御史台任职,曲大人此话有亵渎圣躬,冒犯君王之意,
臣请陛下治他大不敬之罪。”
“绝无此事,臣只是说御史台不要太张狂,没污蔑御史台,更没有冒犯天威,望陛下明鉴。”
闻言,
卜峰吹胡子瞪眼睛,非常不悦,
文帝也摇头叹气,大有烂泥扶不上墙的失望。
最后,
曲达被降职两等,罚俸三年,当庭宣读认罪悔过书结束。
尽管心里在滴血,曲达也不敢再看南云秋,生怕对方又有什么罪名在等着他。
他经不起折腾了。
这场较量,他甘拜下风,本以为武状元四肢发达,头脑却并不简单,以后还是少招惹为好。
令南云秋大跌眼镜的是,在审问韩非易时,
出了岔子。
韩非易一口咬定,
他之所以调死囚前往太平县,原本是去调查彭家庄流民,后来闻讯有山贼劫夺官盐,便直奔事发现场。
死囚反正是死,故而敢舍命拼杀,比衙役强悍多了。
他的目的是大开杀戒,给山贼来个下马威,也好好震慑那些想要上山为匪的饥民。
其实,
这个说辞是信王的主意!
信王知道文帝对淮泗流民深恶痛绝,
果然,大为奏效,正对文帝的胃口。
最后,此举虽然不符合纲纪,韩非易仍然得到从轻发落:
夺去府尹之职,降为长史,暂署府尹。
即,
虽然被降官,但仍然行使府尹的权力。
韩非易虽然得胜而归,脸上却没有笑意,反而阴沉沉的。
他自知心里有愧,自己的尾巴已经被人揪住了,故而离开御极殿时脚步很快,眼神闪烁,生怕被南云秋撵上。
最后一线希望破灭,
南云秋仍旧不死心。
他准备去找彭大康打探情况。
韩非易虽然逃过了死囚的劫数,但是神兵天降出现在劫盐现场,真的是因为当时在彭家庄调查流民之事吗?
他不想再去追韩非易,估计也说服不了人家。
此次能侥幸脱险,
韩非易会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不会留下任何缝隙。
这时,
在那株葡萄架下,
他又看到了整个皇宫里最为神秘的人物。
“看魏大人沮丧的样子,又到了山重水复的境地了吧?”
“是啊,到处是破绽,可总是落空,到处是敌人,却总是抓不住。”
南云秋无奈道。
经过长时间的积淀和相处,他俩形成了一种奇葩的存在。
一个是高丽人,一个是大楚人,
一个是深宫太监,一个是外廷臣子。
二者之间的距离遥不可及,心灵上却同声相求,近在咫尺,到了无话不可说,又无话不能说的地步。
南云秋把上次相见后的桩桩件件悉数说出,
朴无金侧耳倾听,非常的入神。
末了,他淡淡道:
“抛去证据不谈,只是就事论事,南家惨案必有幕后凶手,而且必定是信王。”
这个结论南云秋也想过。
但只是停留在猜想阶段,无非是因为:
信王和金家走得近,而且信王位高权重,拥有调度各方的权柄。
“因为太康十一年的朝堂风云变幻,波诡云谲,你没有亲身经历。
那时候朝野都在说,
大楚有两个皇帝。
一个是坐皇帝,一个是站皇帝,站着的比坐着的更威风,更有气势……”
朴无金很会讲故事,
而且绘声绘色。
他的话语,能把南云秋从苏叔的马场,带到风雨无定的京城。
当时,
深宫内,
皇子接二连三暴毙,找不到原因,嫔妃莫名其妙流产,得不出结果。
有人说阴气太重,
有人说熊家天下来得不光彩,天怒人怨,遭到了报复。
文帝气急攻心,突然晕厥过去,之后便一蹶不振,时好时坏,信王水到渠成,执掌权柄。
所有人都以为,
信王将成为皇储。
朝臣纷纷见风使舵,投靠到他的麾下,后宫内更是如此,包括皇后娘娘,大内总管无不趋之若鹜。
可以说,京城内能坚守本心的人,凤毛麟角。
但是在边疆,
很多手握实权的将领并不买信王的帐。
他们自恃战功赫赫,而且又都是文帝的亲信,故而没有交纳投名状,甚至还有传言说要带兵入京,清君侧。
很多人猜测,
那个传言就是南万钧说的。
因为南万钧和文帝是拜把子兄弟,有过命的交情。
信王因此而怀恨在心,步步为营,分化瓦解,收拾了很多不听话的边将,逐渐清除了诸多异己。
后来,
他还平定了吴越之地,赢得了巨大的威望,掌握了更大的权力。
就在大权独揽,随时可能登基的关头上,
文帝却奇迹般的好转了。
朴无金像个史官,栩栩如生荡气回肠,诉说着当时的风云。
“魏大人,你知道信王收拾桀骜的边将,使用的是什么招数吗?”
武力?
不可能。
银子?
也不太可能,统兵边将想要银子,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那还能是什么呢?
南云秋摇摇头。
“旨意!”
朴无金脱口而出。
据他掌握的情况,
信王几乎每次都是假借文帝的旨意,也就是用矫诏的手法,先夺取边将的兵权,或者污蔑他们有贪腐等罪状,
然后再任意宰割。
南万钧是提出清君侧传言的边将,也是大楚仅次于梁王的武力存在,更是信王的腹心之患。
试问,
他怎能不对南万钧下毒手?
两个问题叠加在一起,互相补充,互相呼应,
南云秋悟出了道理:
那就是,
策划南家惨案的必定是信王,而且仍旧是在圣旨上做文章!
第429章 曙光乍现了
“只可惜呀,小桂子死了,化作白骨,所有的真相都埋在了水塘里。”
朴无金幽幽叹息。
“小桂子是谁?”
“是桂公公,陛下身边为数不多的心腹太监。太平县水塘里打捞出来的二十多具尸骨中就有他,你不知道吗?”
南云秋回道:
“我知道这件事,但是没听说有个桂公公。哦,这么说,莫非他就是前往河防大营传旨之人?”
“八成是吧。”
“他长什么模样?”
“他呀……”
蓦地,信王府失踪太监阿诚的名字浮现在脑海。
他眼前一亮,举头遥望,透过阴霾的云朵,那遥远的天际似乎给出了答案。
兴奋,悲怆,
得意,沮丧,
万千滋味涌上心头。
南云秋几乎通宵未睡,翻来覆去,心潮澎湃。
信王痛恨南万钧,信王爱用文帝圣旨的名义戕害武将,这两点是朴无金说的,
也说明,
信王有动机,也有能力除掉南万钧。
抛开朴无金的消息不说,此前,他得到的诸多证据,也证明了信王有重大嫌疑!
结论现在就可以下了!
但是,他还想再证明一下,
比如,到河防大营传旨的人,究竟是不是阿诚?
对啊,白世仁和尚德都应该知道是不是。
可惜,
一个不会告诉他,另一个也很难再见到。
等得到证实后,自己在举起复仇的钢刀时,就能更凶狠,更锋利!
一墙之隔的幼蓉被他吵得无心睡眠,其实很想走过去,和他说说话,给他一些慰藉。
可是女儿家的自矜和羞怯,
终究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丝丝入扣的推理带来的结论,恐怕就是事实,如果把它还原给文帝,文帝会怎么想?
会怎么做?
信王会是什么下场?
毋庸置疑,
信王身败名裂,不是被处死也要被废为庶人。
白世仁,金不群等等,那根绳子上的蚂蚱统统要化为灰尘,南万钧得以平反,厚葬建祠,而他则堂堂正正恢复原样,改回原名。
在等机会进宫面圣之前,
他还要继续追踪计划中的线索,明天要去找彭大康聊聊。
自打西郊矿场正式重新运转,他们还没见过面呢。
不知那小子又在里面搞什么名堂。
下值后,
南云秋打算吃完晚饭再过去,刚到家门口不远处,只见一个矮胖子鬼鬼祟祟在那里东张西望的,还贴着门缝朝里面看,
看行迹不像好人。
哪个蟊贼光天化日胆敢入室行窃,
还是哪个仇家前来窥探?
南云秋知道自己在京城树敌不少,故而先在四周兜了一圈,确信没有同伙,几步上前捉住那厮的后脖子,举拳就打。
“是你?”
“魏大人好记性,这么久还能记得我彭二狗子。”
这家伙就是他上次离开海滨城,到羊舍滩和张九四见面之后,回京时路过彭家庄遇到的几个泼皮无赖的小头目。
他原本是想敲诈南云秋,
结果被南云秋制服,随后又遭到彭大彪毒打。
南云秋将他救下,离开时,还给了他几两银子。
当时,
二狗子还挺仗义,说今后要是有什么重要消息,就来京城相告。
看他这样子,浑身湿漉漉的,后背上还渗出盐渍,估计跑了七八十里地没少遭罪。
“快进屋来。”
南云秋端来凉水,又端来瓜果梨桃招待。
“彭大康的家人被杀了!”
二狗子开口就爆惊雷。
“什么时候?谁干的?”
“就昨天,我怀疑是彭大彪,他俩都是同镇子本姓,还都相互认识,究竟有多大的仇恨呢?”
二狗子也不客气,狼吞虎咽,边吃边详说。
他说,
昨日晌午,彭大彪突然出现在镇上,随行的还有十几个人,其中一人就是上回碰到的被称作掌柜的那位。
他们在镇上暗中查访,
二狗子发现,他们查访的人都是年轻力壮的汉子,而且基本上都是上过山的。
查访的对象,
其中就有彭大康。
他和彭大康还算有交情,便悄悄溜到大康家里报信,结果就看到大康的老母亲,还有瘫痪的幺弟双双被杀。
二狗子的理由是,
那帮人刚到镇上,就发生杀人凶案,肯定就是他们干的,而且绝对不止大康一家。
他也听说过,
山上的流民并非铁板一块,据说相互之间也有矛盾。
如此说来,淮泗流民动静搞的很大,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堂而皇之行动了!
南云秋紧皱眉头,随即想到了淮水上落脚的阿毛哥。
几个月过去,
楚州的声势估计也壮大许多。
从卓贵巡查回来的结果来看,各地官府对赈灾安民,进展非常缓慢。
要么对朝廷阳奉阴违,要么财力上捉襟见肘,要么就是虚与委蛇,混一天是一天。
这样下去,
流民不揭竿起义才怪。
眼前的事也很棘手,二狗子口中的那个掌柜的,南云秋印象很深,在采风海滨城途中先后见过三次,
那人和大哥南云春长得非常相似。
至于大康家人被杀,他并不清楚彭家庄的是非恩怨,不了解大康和彭大彪的过往经历,无法下定论。
但可以肯定,
那帮人和彭大康不对付。
幸好大康早就来到京城发展,否则很有可能也被他们除掉了。
“他们离开彭家镇了吗?”
“离开了,我才敢来报信,他们一路向西,不知又要到哪里祸害?”
“好,辛苦你了。”
南云秋拿出五十两银子,还有不少吃的喝的,二狗子美滋滋的。这趟没白跑,够他家用上半年的。
送走二狗子,
南云秋决定晚上去找彭大康,把噩耗告诉他,也想打听韩非易在彭家庄的情况。
没成想,还没起锅晚炊,
时三又风风火火闯进来,
上气不接下气:
“魏大哥,快,我看到那帮人进城了。”
细问之下,才知道那帮人就是彭大彪他们。
时三既认得彭大彪,
又记得那个掌柜的面孔。
“他们刚到城门口便四处打听,问认不认识太平县过来的人,有没有姓彭的在京城谋生。我怀疑他们就是要找彭大康那些人。”
“他们人呢?”
“往西郊矿场那边去了。”
“来者不善!”
南云秋凛然心惊,担心彭大康出事,便撂下手中的活计,让时三去盯住那些人落脚之处,及时回来告诉他。
然后,
夺门而出,直奔西郊矿场。
活该彭大康倒霉!
天气酷热难耐,此刻他浑然不知危险到来,正和几个兄弟在外面的大路上纳凉。
摇起蒲扇,啃着西瓜,袒胸露乳的,十分随性。
直到路头出现一群人,鬼鬼祟祟往西边寻觅过来,他才起了警惕。
可为时已晚,南云春在众护卫的簇拥下已经来到近前。
在彭家庄,
他们打听到彭大康去了京城,如获至宝。
到了城内,又以钱开道,了解到西郊矿场近两年雇佣了很多青壮,其中就有操太平县口音的人,
于是追踪至此。
如果能查到彭大康的踪迹,那就验证了南少林私下发展自己势力的图谋,
到时候,南万钧定不会饶过南少林。
南少林被掀下马,那他就可以取而代之,成为山主,然后暗中积蓄力量,直到能和南万钧分庭抗礼的那一天。
而且,
相比南万钧,
他有自己的优势。
那就是他真实的身份,非同凡响。
还有,京城里那个大人物,会全力帮助他对付南万钧。
实际上,南云春的野心不止于此。
他还想干掉南万钧,自己掌握淮泗流民,照样能打下大楚江山,建立不世的丰功伟绩!
南万钧派他下山调查南少林,
而他却制定了取代南万钧的计划。
“大彪,前面那些人或许就是,要睁大眼睛,不要打草惊蛇。”
“掌柜的放心,属下心里有数。”
“如果发现彭大康踪迹,能抓就抓,不能抓就杀了。有了证据,南少林就死定了。”
“好嘞!”
彭大彪心怀忐忑,瞪大了牛眼,还暗自祈祷,千万不要碰到彭大康。
双方不期而遇,距离很近了。
彭大康感受到了杀气,抬头看去,一眼便瞅见了那个胡子拉碴之人。
他不认识那是南云春,但是却看到了旁边的彭大彪,
愣怔片刻。
而彭大彪骤遇到他,心里却暗暗叫苦,真是怕事有事,不断使眼色给他,还努努嘴。
彭大康这才明白过来,冷汗嗖嗖的。
他稳住心神,佯作镇静继续切瓜,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暗中却和几个兄弟交换了眼色。
南云春也不认识彭大康,正琢磨要不要上前打听。
可是又考虑到,
这里距离矿场近在咫尺,如果贸然开口,很可能会打草惊蛇。
他还在犹豫,是上前问话,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制住他们再说?
彭大康算是倒霉透了,
放屁都砸脚后跟。
他心里抖抖索索,暗自乞求上苍保佑,能躲过这一劫。
彭大彪的示警告诉他,旁边那个白面多须的掌柜,定是个杀人如麻的狠角色,不然彭大彪怎么会居于人下?
双方都很紧张,
气氛沉闷到了极点。
彭大康只带了几个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所以不敢逃跑,也不敢动手,而是保持警惕,握紧了切瓜的刀。
他想,
既然对方不认识他,那就能糊弄过去。
没成想,
人缘太好害了他!
“大康老弟,来,喝点茶水祛祛暑。”
旁边有个中年人,摆着摊子卖茶,和这些矿工都认识,本是好心敬茶,却暴露了彭大康。
南云春蓦然抬头,眼里射出寒光,轻触刀柄,
身后众护卫闻令而动,摆出了拿人的架势。
彭大康见状,叫苦不迭。
对方就在跟前,而且逞包围之势,逃是逃不掉的,于是悄悄握住西瓜刀准备搏命。
南云春看在眼里,断定,
此人就是彭大康!
第430章 私自会信王
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使了个眼色,护卫们慢慢靠拢,缓缓抽出兵刃。
弓在弦上,
一触即发!
恰恰此时,后面传来嗒嗒的马蹄声。
何劲带领几名军卒及时赶到,人数不多,但是身上的甲胄就是最有力的武器。
南云春又窝火又郁闷,却不敢造次,于是轻咳一声,
对中年人笑道:
“掌柜的,来几碗茶水,赶路太累解解乏。”
“好嘞!”
“你们是什么人,来此作甚?”
何劲挥舞马鞭,高声问道。
“回军爷,我们来京城想找个饭碗,听说矿场这边需要人手,便来碰碰运气。”
彭大彪上前回话,毕恭毕敬。
“把路引拿出来。”
何劲看过几人的路引,然后看向侧身对着他的南云春,大声吆喝:
“耳朵聋了吗,你的路引呢?”
南云春羞恼万分,火气腾地上来了。
他当过偏将,在大营里,哪个军卒看到他不规规矩矩的?
更何况,
他觉得何劲很面熟,似乎也是大营的军卒。
此一时彼一时!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在人家地盘上,就得乖乖听话。
何劲接过路引,
看看肖像,又让对方转过脸,仔细对照之下,心里啧啧称奇,不由得多看了南云春几眼,更加觉得匪夷所思。
南云春很不自然,气得真想拔刀。
因为,
趁此机会,彭大康已经带领同伙扬长而去。
何劲收回目光,冷冷道:
“你们到别的地方试试看吧,上头有令,矿场不招募新人。”
“谢谢军爷!”
彭大彪是真高兴,屁颠屁颠领着大伙转头往回走。
“掌柜的,咱们好不容易找到他们,就这样放过了吗?”
身后另一个护卫不甘心,问道。
“当然不会!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咱们先找地方住下,改日再来。”
不多会儿,南云秋来了,
何劲急忙迎上去,说起刚才的经过,还有心里的疑惑。
“你能确定吗?”
“属下不敢确定,但八九不离十,否则怎么会长得那么像呢?”
何劲说出那个掌柜的轮廓,认为和南云春形貌无二,
南云秋浑身打了个寒颤!
其实,
他也有同样的疑惑。
上次在彭家庄,
他和南云春距离很近,几乎脸对脸的距离,看得十分真切。
何劲本就是河防大营出身,而且还是精锐,自然经常能见到南万钧父子,应该不会认错。
可是,
他明明看到那个夜晚,屠刀狠狠劈向南云春,不可能活下来呀。
不仅他俩觉得像,另外两个军卒也言辞凿凿,坚称那个人就是南偏将。
究竟是怎么回事?
如果大哥还活在,那么爹爹呢?
南云秋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所以然来。
如果真的是南云春,那就再好不过!
他忽然想起朴无金透露的消息,小桂子死在野水塘,传旨的太监会不会是信王府的阿诚?
南云春当时就在大营接旨,肯定看见了传旨太监的模样。
如果南云春能证实那人就是阿诚,那么,南家惨案背后的巨恶元凶,
毫无疑问,
就是信王!
他吩咐时三,马上盯住那帮人的下落。
天黑之后,
时三送来消息,说那帮人住在北城的太平客栈。
“掌柜的算无遗策,不费吹灰之力便得逞所愿,属下服气。”
“那是,就彭大康那几个猪头狗脑的,逃不出掌柜的手心。”
被群起称赞的氛围最为美妙,
南云春也颇为得意。
“兄弟们,大功告成,诸位辛苦了,来,干!”
他端起酒盅,招呼大伙痛饮,一个劲的劝酒,而自己则浅浅抿抿。
山匪们好像八辈子没喝过酒,大快朵颐。
座中,
除他之外,还有个人假意豪饮,实则在密切注意他。
他晚上还有重要的私事要办,要出去一趟,不能被手下人发觉,所以借此由头灌醉他们。
“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痛快,再干一杯!”
三番五次的敬酒,众护卫受宠若惊,毫无保留,咕噜咕噜喝下肚。
不一会,
有两个家伙舌头大了,醉眼迷离,趴在桌子上就睡。
彭大彪也是善酒之人,可是老山主临来前的叮嘱言犹在耳。
此刻,
他暗暗察觉到,南云秋是有意为之,于是也假装趴下了。
南云春见火候差不多了,吩咐手下把十几个倒下的人搀扶到房间,自己也喷着酒气,夸张的打起了哈欠,摇摇晃晃回到自己房间。
一炷香后,
客栈里没了动静。
他披衣而起,悄悄离开了客栈。
彭大彪住在隔壁,耳朵就贴在墙上,隐约听到了关门的声音,便也借口如厕溜了出来。
两道黑影,一前一后,往南面去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一幕,
被守候多时的时三看在眼里,尾随在他们后面进了内城。
当时三确信目标走到那家豪宅大院时,暗暗吃惊,赶忙奔回去给南云秋报信。
王府里,
“阿忠,我很想看看,武状元现在是什么表情,是哭啊,还是笑啊,没准躲在犄角旮旯借酒浇愁呢?”
阿忠却不以为然,
唱起反调:
“奴才以为他没那么弱不禁风,虽然劫盐案看起来到此结束,但是总不令人坦然,那小子不会偃旗息鼓的。”
“你这老狗,专门往我头上泼冷水,滚远点!”
信王笑骂道。
“王爷,奴才可以滚远点,但是武状元如蚀骨之蚁,咬住就不会松嘴。奴才以为,必须尽早除之而后快,以免将来悔之莫及。”
信王眨巴眨巴眼睛,
拿不定主意。
韩非易圆满解释了那帮死囚的经过,听说文帝已经不再过问此事,南云秋忙前忙后大半年,结果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南家惨案的调查已经结束了!
既然风平浪静,又何必再多此一举,杀人挑起事端呢?
再者说,
文帝对南云秋的偏爱,他也有所耳闻。
大事既定,心情就放松了,想要让身体也放松一下。
房内纵然有冰块祛暑,
他却依然燥热难耐,便信步走出院子,准备到龙芙那里败败火,却看到展侍卫急匆匆跑来。
“王爷,外面有个人找您,说有急事,而且只能您一个人见他。”
“好大的口气!算了,头前带路。”
展侍卫七拐八绕来到偏僻的角门,然后闪到不远处,看着信王打开门,随时准备拔刀护驾。
“你是何人?找本王作甚?”
那人在月色之下还戴了风帽,轻轻转过身,冷冷道:
“是我。”
“啊!你,你,你怎么还……”
信王如见鬼魅,倒退两步,说不出话来。
“没错,是我,王爷,您一定是想问,我怎么还没死是吧?”
南云春声音低沉哀徊,
喉咙口在滴血。
“王爷费尽心机,精心设下兔死狗烹的妙计,哼哼,可惜我南云春没死,让您失望了。”
“云春,你莫要激动,那是个误会,你听本王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
你的屠刀划过我的头顶,能是误会吗?
我的妻儿惨遭你杀戮,能是误会吗?
你一次次的食言而肥,能是误会吗?”
说到激动处,
南云春竟从腰间拔出短刃,信王大惊失色,夺路而走。
“哪里走?今天再不告诉我真相,咱俩就同归于尽。”
事发突然,而且距离太近,
信王猝不及防。
疆场上自吹自擂还行,夜道上单打独斗,他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胆量。
“护驾!”
绣花枕头本色暴露无遗,信王闪身就朝角门方向奔逃,南云春更加断定:
信王当时的确是想杀他。
展侍卫闻听动静,方才刚愣过神,可是他躲在角门后面,来不及出手。
信王大惊失色,不留神脚底打滑,摔倒在地,眼看对方已经逼近,不由得肝胆俱裂。
没成想自己要在阴沟里翻船,心想大事去矣!
利刃近在咫尺!
危急时刻,
头顶上黑色的风袍呼啦啦掠过,
阿忠如蝙蝠一般越过高墙,稳稳落在外面。
南云春未曾提防,信王府还有高手,紧接着,臂膀被人制住,挣脱不开。
“狗杂种,胆敢行刺本王,院子里的獒犬有阵子没开荤了,剁碎了他。”
南云春胜券在握,却没有料到会是这种结果,唉,
又上了信王的当!
他本来是来讨账的。
这些年他被信王收买,潜伏在河防大营,搜集了很多南万钧的罪状。
信王每次都承诺,会告诉他的真实出身。
父母是谁?
何方人氏?
为何成了南万钧的儿子?
扪心自问,他做到了,南万钧被罢职,还被下到牢里,白世仁执掌大权。可是,信王却改了口,说必须要除掉南万钧才行。
他忍了!
而今,普天之下的人都认为南万钧死了,信王依旧没有兑现诺言,说话就像放屁一样。
不仅如此,还玩起了兔死狗烹的阴谋。
现在落于贼手,性命不保。
当初,他为了查清自己的身世,寻找亲生的爹娘,宁可赴死也在所不惜。
可现在不同了。
而今,南少林即将垮台,他会取而代之,成为流民的核心人物,将来很有可能问鼎中原,
那么,
就不能那么轻易的死了。
对,要保住性命,捉弄信王,有朝一日,再亲手割掉他那反复无常的舌头。
“王爷,你杀掉我可以,难道你不想知道,我是如何死里逃生的吗?”
南云春摆出引颈就戮的大无畏姿态,却断定信王会感兴趣。
果然,
信王好奇心顿起,摆手让阿忠退下。
第431章 真的是你!
“说吧,本王饶你不死。”
“哈哈,你以为我会那么傻吗?只要话出口就会没了脑袋。你这种人毫无信义,居然叫信王,根本不配拥有信字。”
“你大胆!”
信王被戳中痛处,还被如此羞辱,要搁往常,早就将南云春乱刃分尸了。
这回,
他也有满腹疑问,所以才极力忍住。
“你说,你要什么条件?”
“咱们各退一步,相互先交换一些消息,然后再约机会继续交换,等到咱们分道扬镳时,谁也不欠谁的,如何?”
信王无奈,
只能点头同意。
南云春不怕对方耍赖,便把黑衣人如何出手救人的经过,添油加醋说了。
信王听了一愣一愣的,不由得暗自惊慌,
急急问道:
“那帮黑衣人到底是什么人?”
“他们很神秘,不肯露出真容,也不清楚为何要救我。他们还说,今后常会联系我。所以你尽管放心,我会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信王和阿忠对视一眼,
主仆俩都觉得后脊背嗖嗖冷风,
大楚境内还有谁能和他们相互匹敌,而且还走在他们前面,救下了该死的南云春?
要知道,
三年前的大楚,信王府可以横着走。
“本王问你,南万钧是死是活?”
信王真正在意的是南万钧的生死。
南云春开始撒谎:
“说不清楚,当时我们被你的手下分开绑缚,隔得很远,不过八成是死了。好了,该听听你的诚意了。”
“你放心,本王信字当头,说话算话,从不打诳语。你确实不是南万钧的儿子,甚至也不是大楚人。”
“你说什么?”
南云春猜到了前者,后者,
打死他也不信。
自己难道是女真人?
高丽人?
还是西秦人?
“好啦,下次本王会告诉你,你的生父母究竟是谁,是怎么死的,希望到时候你也有本王想要的答案,你走吧。”
交易结束了,
南云春吃了大亏,但聊胜于无。
不过,这点对他也很重要,最起码他知道,大楚的官民百姓和他毫无相干,今后在杀伐时不用留任何情面。
等南云秋赶到时,
双方已经达成交易,在角门处分手了。
此刻,他正躲在大树的枝丫里守株待兔,借月色盯紧了由远及近的来人。
南云春丝毫没有察觉,加快脚步往客栈走去,
他担心时间拖得太长,万一被手下发现不好解释。
当行至那棵大树下,
南云秋刚想跳下来堵住他,不料却隐隐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人数还不少。
难道还有哪路人马也在盯着此人?
七八个黑衣人突然出现,
堵住了南云春。
南云春见对方神不知鬼不觉拦在前面,功夫肯定没得说,自己不是对手,于是停下脚步,想看看对方究竟意欲何为,再做打算。
他以为,
自己第一次来京城,而且才半天多的时间,不会碰到什么熟人或者仇家。
但是,
对方第一句话就让他目瞪口呆。
“三年了,南大公子终于露面了。”
“你们是什么人?”
“看看这是什么?”
对方领头之人掏出金扳指,递到他手中。
“是你们?”
南云秋认得,金扳指是他爹的随身之物,马上想起三年前获救的那一幕,心里暗暗叫苦。
刚刚还在信王面前说,那帮黑衣人时常来找他,果真来了,
瞧自己的乌鸦嘴。
“没错!正是我们!”
领头之人正是展大。
他见南云春的态度和口吻很冷淡,完全不记得当初获救时,摇尾乞怜的德性,口口声声发誓要报恩的场景,
心里非常不高兴,
决定要让对方长长记性。
他夺回了扳指,面色阴冷。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们父子能苟活到现在,应该清楚是什么原因吧?”
“那是当然,全赖英雄搭救。”
“那好,南万钧当时拿出这枚扳指时,说过的话还管用吗?”
“管用,绝对管用,我爹非常讲信用。他说过,将来若有差遣之处,愿意以性命偿还,说到到,就绝对做得到。”
南云春感觉到了对方的不满,赶紧调整态度,尽力顺着他们的意思说。
再者说,
拿命偿还,是南万钧发的誓,又不是他发的,怕什么?
而且,
以南万钧的秉性,分明就是忽悠对方。
等淮泗流民做大了,可以横扫天下,谁还能记得那句誓言,谁还敢提起那句誓言。
这一点,
南云春对南万钧非常了解。
因为三年来,南万钧从来没有提起过此事,压根就当没发生过一样。
“那还差不多,我问你,南万钧现在何处?”
“他在淮北郡,躲在烈山之中暂时落脚。”
“落脚?怕是想重走当年的道吧。”
南云春闻言,浑身发冷,
心想,
这帮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什么都知道?
还好自己刚才没有太过撒谎,本来他想说藏在淮北乡间务农呢。
“这个我倒不大清楚,很多事我爹也不和我说,不过他确实集聚了数千兵马,不知打的是什么主意,我想大概要做山大王吧!”
“好了,不提他,刚才信王都和你说了什么?”
对方咄咄逼人,
南云春敢怒不敢言。
那是他个人的私事,绝对不能与外人道也,他们也管得太宽了吧?
“没什么,我是打听一下自己的事情,小事情,不足道。”
“是你的身世吧?”
南云春如遭雷击,霎时方寸大乱,这些狗日的无所不知,无所不能,除了让人感到恐怖之外,
还透出一股令人生嫌的滋味。
在他们面前,
好像他赤身裸体,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他们没那么神通吧?
或许,
这帮人在信王府里有内应?
“是我的身世,可是他什么也没说,就是告诉我,说我不是大楚人。他蛮狡猾的,是想要捏住我的七寸,继续让我给他卖命。”
展大笑了笑:
“你还不错,没有对我撒谎,你走吧,回去告诉南万钧,要时刻记住自己发下的誓言。我家主子能让人生,也能让人死。”
言罢,挥了挥手。
“在下谨记在心,永不敢忘。敢问恩人,能否告知尊姓大名或者留个地址,以后家父若要报答也方便。”
“不必了,有差遣之处我们会再找你们。你也尽管放心,在大楚,还没有什么地方是我们不能去的,没有什么人是我们找不到的。”
南云春深深一躬,
转头就走。
原本他还想问出对方的身份,等下次找信王时禀报,以交换自己的身世之谜,对方却不上他的当。
美梦落空!
刚走两步,他就狠狠啐了一口,暗骂这帮恶魔如影随形,叫人透不过气来。
被人盯着的滋味真难受,但是又奈何不了人家。
走不出里把远,刚拐到另一条巷子,突然,声音从身后响起!
“南云春!”
“谁?”
南云春下意识的回转头,下意识的答应了,他以为还是刚才那拨人,
不料,
却将其真正暴露在南云秋面前。
南云秋走近了,
亲人死而复生,却心如刀割……
昔日一口锅上吃饭的两兄弟,此时此刻,竟然以此种方式,在此种地方见面,估计从前做梦都不会想到。
见来者只有一个人,
南云春掏出利刃准备搏斗。
可是,当借着明月看清来人的脸庞后,他大惊失色,把利刃又放了回去。
彭大彪都不够人家打的,
何况是自己?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是采风使魏大人,大名鼎鼎的武状元,你刚才叫谁来着?什么春?”
面对朝廷的官员,
南云春绝不想暴露身份。
“别装了,你就是南云春。对外称掌柜的,对内的身份是山副,来京城是查找彭家庄的人,而且在彭家庄,你的手上还沾了血。”
南云春听得脑浆子都沸腾起来。
今晚见了鬼,自己的行踪,为何都在人家的掌握之中?
看样子,姓魏的比刚才那帮黑衣人知道得还多。
难道是自己身边出了内奸?
那也不可能呀,沾血的事情刚刚发生,即便有内奸,也一时来不及告诉对方。
“咱们好像没什么交情,你找我有何贵干?”
这句话摆明是承认了身份。
难怪海滨城之行三次看见他,都觉得面熟,
原来真的是他!
南云秋百感交集,酸甜苦辣咸诸般滋味,涌上心头。
这些年遭受万千苦难,身体上的处处伤痕,心灵上的种种创伤,很累,很痛。
多想回到家里疗伤,有家人陪伴和倾诉。
可是,
他一直以为家人都死光了,为南家报仇雪恨的所有重担,只能他一个人挑。
而今,长兄就活生生站在他的面前。
南云秋很想动情的叫上一句:
“大哥,你好吗?”
但是他强忍住了内心的冲动。
首先,在河防大营时,
大哥对他就很冷淡,没有那种亲密的手足之情。
而且,他和苏叔在那个秋雨夜,明明看到了高举的屠刀,为什么南云春还能神奇的出现在这里?
其中藏有什么隐情?
还有,
南云春目前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何出现在信王府等等,都不得而知。
要知道,
他爹和信王一直不对付。
多年来遭受的刀光剑影和阴谋诡计,让他多了一个心眼,多了一层防护。
他不能断定,
南云春还算不算得上是自己的大哥?
算不算得上是南家的儿子?
而且,为何只有他逃出生天,却不闻爹爹的消息?
所以,自己的真实身份,暂时绝不能告诉南云春。
“没什么大事烦劳,就是打听一件小事,举手之劳而已。”
“请说。”
“南家惨案发生时,前往河防大营传旨的钦差太监是谁?”
第432章 真凶现了形
南云春浑身一震,颤栗道:
“你究竟是谁?为何要打听这个?”
“别问我是谁,你实话实话就行。”
南云春走近一步,死死盯着南云秋的脸庞,
起了疑心。
“既然有求于人,难道不应该坦诚相见吗?否则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很简单,你有把柄在我手上,不说也要说。”
“哦,那我倒很好奇,你攥住了什么把柄?”
南云秋回道:
“你瞒着手下冒险出来,徒步从外城到内城,一定是不希望他们知道你去了信王府,
如果我透露给他们,想必你应该很难做吧?
还有,
彭大康的家人也是你杀的,
如果你不承认,
我现在就可以抓你到望京府,让官府来审讯你。
怎么样,这个买卖很合算吧!”
“你究竟是人是鬼?”
南云春被抓住七寸,气得牙痒痒,
那两个威胁,他都无法承受。
偷偷摸摸来见信王,回去之后南万钧能把他宰喽。
如果被抓到官府,自己的身份也将曝光,而作为南家的余孽,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南云秋冷冷道:
“我肯定是人,可你若是还不说,那你很快将成为鬼。”
“好吧,我说。”
南云春妥协了,反正也不费什么事情。
“不过,你可能要失望了。”
“为什么?”
“因为传旨的太监并未自报名姓,只是自称咱家,不过拿出来的凭证,却是货真价实的大内腰牌。”
南云秋不提防还有这么一出,急道:
“那他长相如何?”
“戴着黑纱,长什么模样也看不出来。他说他路上染了风寒,一直在抽鼻子。”
传旨太监犹抱琵琶半遮面,加剧了南云秋的猜疑,
同时也加重了他的烦闷。
查个案子,
怎么这般不顺呢?
“那他体长多少,是胖是瘦总该看得出来吧?”
“嗯,让我好好想想。”
南云春努力回忆当时的场景,也是的,一般人谁会记得别人的身高体重,而且就只见过一回。
“我想起来了,那个太监嘛,论个头……”
南云秋听得正起劲,忽然不远处响起呼哨声,顿时心生警觉。
几乎与此同时,
空气被扯开一道口子,一枚暗镖在夜色的掩护下,瞬间直取南云春。
“快闪开。”
他飞速推开还在愣神的南云春,光芒擦肩而过,扎在身后的砖墙上,没入三分。
顺着暗镖的来处,
南云秋拔出长刀,迅雷不及掩耳直扑过去。
奔出去半里多远,
果然,前方出现一道黑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突然一闪,迅速消失在大树后面。
等他追上来时,
影子全无。
他虽然没看到对方的庐山真面目,但是从那支镖的力道,还有敏捷如狸猫的动作来看,应该是个绝顶高手。
此人为何要杀南云春?
又如何知道南云春出现在这个地方?
为何会害怕南云春说出阿诚的体貌?
他边走边想,几个问题交织在一起,待慢慢解开,袭击者是谁就会浮出水面。
可是,
南云春溜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南云秋很愤怒,抬脚气呼呼走了。
其实,南云春并非存心要溜走,而是反向去追赶那个发出呼哨声示警之人。
当然,
他不是去感谢人家,
却是去查清对方到底是谁?
因为那个呼哨声,自己以前常能听到,他的手下就有人会吹。
所以,他怀疑手下人在跟踪他。
等他回到客栈,却发现手下都在,心里踏实不少。
浑身汗涔涔的,也无心洗漱,和着衣服就躺下了。
姓魏的究竟是什么人?
想干什么?
京城太凶险了,他决定,明天早上就离开,省得碰到那帮阴魂不散的黑衣人,还有莫名其妙的武状元。
还没等进入梦乡,房门被打开,影子闯了进来。
“谁?”
南云春以为是刺客又来了,惊慌失措。
“不辞而别,是大丈夫所为吗?”
“哦不,魏大人误会了,刚才我是怕歹人用的是调虎离山之计,所以赶紧回来,打算明天去御史台找你。”
“是这样,继续说吧。”
南云秋懒得和他再费口舌。
“那个太监个头比你矮上两寸,胖嘟嘟的,皮肤挺白净的,我能记起来的就这些。对了,他也是京城的口音。”
寥寥几句已经足够,
南云秋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欣喜若狂。
“嗯,我知道了,不过有件事要提醒你。你们最好明天一大早就离开京城,以防他们下毒手。”
“多谢!诶,他们是谁?”
“应该是信王府的人。”
“是他们?好歹毒啊!”
南云春咬牙切齿,实在搞不明白信王为何还要杀他,
双方刚才商量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又变卦了?
看来只能怪信王反复无常,言而无信,是个蛇蝎心肠之人。
下次再来交换信息,必须要真刀真枪,带足人手过来才行。
“告辞!”
南云春忽然问道:
“且慢!魏大人,我也有一事相问,不知可否?”
“如果我能回答的话。”
“我知道程天贵是你杀的,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杀他吗?”
“嗯,受人所托。”
南云春还想再问,对方已飘然远去。
难道姓魏的知道云秋的下落?
南云春怔怔发呆。
上次从海滨城回山,他告诉南万钧,说程天贵是他杀的,南万钧非常高兴,狠狠夸赞了他好些日子。
说他有志气,有骨气,有傲气,南家人就是要为南家人报仇。
他得意了很久,
也心虚了很久,
还好手下人没有出卖他。
此刻,他也顾不上什么彭大康了,不用南云秋提醒,自己也要尽早逃离京城,哪怕现在走都可以。
在那帮黑衣人和武状元面前,
自己就像个透明人,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隔壁的彭大彪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他就比南云春早几步回到客栈。
刚才他一路跟踪,发现南云春是从那家豪门大宅子附近过来,回到客栈打听后,才知道:
那条街叫青云大街,那座府邸是信王府。
此外,
南云春和武状元窃窃私语,他也看到了。
当他发现有人暗中靠近图谋不轨时,情急之下便以口哨示警。
信王府。
“姓魏的意欲何为,查清楚没有?”
信王悠然自得,呷口茶,问道。
刚才南云春走后,阿忠主动请缨跟踪过去,是想摸清楚南云春下榻何处,还与何人往来。
没成想,却有重大发现。
“王爷,大事要坏。”
阿忠不慌不忙,
说起刚才的经过。
“他们俩声音不大,但是巷子里非常安静,奴才隐隐听到,魏四才向他打听什么人。”
“打听谁?”
“没听清,不过,有四个字,奴才听得真真的,所以情急之下,想结果南云春性命。
不料,
姓魏的诡计多端,好像早就料到有人会偷袭似的,在阴暗处还埋伏了同伙。
奴才一击不成,又担心暴露身份,才急急而回。”
“哪四个字?”
“传旨太监!”
“啊?”
信王方寸大乱,手中的茶杯咣当当乱响。
不好,
姓魏的又是在打探阿诚的消息!
上回在金不群家私牢的那个院子里,魏四才同样也曾逼问阿诚的下落,幸好阿忠及时赶到,杀了府上的奴仆灭口了事。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信王的手腕抖动得更厉害。
此一时彼一时。
此次姓魏的打听阿诚的下落,是在发生野水塘沉尸案之后,也就是说,是在真正的钦差太监小桂子被发现惨遭杀害之后。
上一次,
阿诚的失踪,不过是王府一个寻常的太监不见了。
而今,
阿诚的失踪,就可以和钦差太监被掉包联系起来,性质完全不一样。
他可以确信,
采风使怀疑到他的头上来了。
“王爷,奴才估计南云春肯定见过阿诚,刚才在胁迫之下,应该已经告诉了魏四才。如果不出奴才所料,魏四才已经掌握了咱们的要害。明天他只要面君,咱们大事去矣。”
“嚎什么丧,那你倒是拿个主意呀?”
堂堂王爷吓得猫爪了,反主为仆,却让奴才想办法。
“奴才还是那句话,此人不除,咱们永无宁日。王爷,现在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干脆……”
“好,依你,全依你。”
阿忠披衣出门,急匆匆的消失在夜色中。
信王再无饮茶的雅兴,在屋内又开始兜圈子徘徊,焦急的等待阿忠的消息。
而他不曾留意,透过门缝,
有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南云秋铁证在手,怎一个乐字了得,本来还想禀报卜峰,来个师徒同乐,又看时候不早了,免不了又要遭师母白眼。
心想,
明早再告诉也不晚。
快到家门时,
他忽然停下脚步,脑子里在思考一个问题。
可是,那个火花,只闪亮片刻工夫便黯然熄灭。
再举头望天,月亮被大团乌云遮蔽,仅露出一角光晕,好像要变天了。
“到哪去了,怎么才回来,饭菜都热两回了。”
南云秋回到家里,幼蓉在油灯下纳鞋底,见他前襟都贴在身上,凑过去一闻,险些吐出来。
“汗骚味,太难闻了,快去洗洗。”
喊了两句,南云秋像个傻子,没听见似的。
“你怎么啦,又像哭又像笑,出什么事情了?”
“幼蓉,我成功了,我找到杀害我南家满门的凶手。你说我是该哭,还是该笑?”
他像个孩子,傻傻的问道。
“咦?罪魁祸首不是昏君吗,怎么又找到了凶手?”
“这并不矛盾,
昏君是凶手不假,但他只是下了杀人的圣旨,而真正举起屠刀的另有其人。
正是此人劫杀了钦差,抢走了圣旨,迫不及待的动手杀人。”
“我还是没明白。”
南云秋本来也不明白,
是南云春告诉了他答案。
第433章 风起了
圣旨上本来所写,是将南万钧押到京城受审后再处决,
而阿诚则篡改了圣旨的本意,刚走出大营外面没多远,就痛下杀手。
此外,
圣旨上对南家妇孺的处罚是没入官府为奴,
而阿诚则将他们悉数斩杀,埋在土坑里。
如果说文帝是吐出毒信的蝮蛇,而信王则是急飚出去夺人性命的毒液。
总之,
南云秋是这么认为的。
他在向幼蓉描述经过时,有个念头像流星一样一闪而过。
如果文帝真的是想杀掉南万钧,
那么,
信王为何还要冒那么大的风险介入其中?
南万钧从河防大营再苟延残喘两天,到京城受审处斩。区区两天的时间,信王就等不了了,非要当场就置他于死地?
按理,
信王不会那么蠢,不会冒那么大的风险!
那其中,会不会存在不为人知的因素?
可惜,他沉溺于仇恨之中,对于那些阴谋诡计,也懒得去胡思乱想,反正都是杀他满门的凶手,最后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南云秋如泣如诉,幼蓉默默的倾听。
她头脑里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的复杂,那么多尔虞我诈的阴险,对案件本身知之不深。
她只需知道,跟着南云秋去干就行了,
还有,就是要保护他的安全。
所以,当他说起巷口暗镖之事,幼蓉的第一反应就是危险。
既然信王府致命的证据被他侦知,那他们也会拿出致命的手段来自保,来反击。
此刻,
她像一头丛林里的母狮,细微的风吹草动,她都能竖起耳朵敏捷的捕捉到。
这种技巧是长刀会每个会众都具备的本能,
也是几年来,她伴随南云秋经历刀枪剑雨历练而成。
想到这里,
幼蓉肃然道:
“哥,我怀疑杀手已经在路上了。”
“笑话!难道他们敢杀上门来?”
南云秋不屑一顾,反问道。
刚才回来的路上,
这个设想曾在他脑子里闪过,却没有当真。
他自恃以自己的武功和身份,信王不会铤而走险,而且事情似乎还没到图穷匕见的境地。
幼蓉的态度,
却扭转了他的看法。
“你还对他们抱有幻想?到这个节骨眼上,换做任何人都会孤注一掷,何况家大业大的王爷!赶紧收拾东西,躲过今晚再说。”
“慢着!”
南云秋站起身,慨然道:
“如果他们真敢来上门杀人,
那么,
信王府就是制造南家惨案最有力的罪证!
也说明,
我和信王府彻底决裂,再无任何媾和的余地,索性来个鱼死网破。
把动静搞大一点,
搞得满城风雨,让京城人知道,让皇帝知道,让天下人都知道。
那样的话,
信王就是想躲在幕后也不能了,必须要走到台前,露出他的狐狸尾巴。”
“你决定了吗?”
“决定了。”
“那好,我陪你呆在家里,诱他们上钩。”
任凭南云秋如何拒绝,黎幼蓉决心已定,越是艰难险阻,
她就越要和他同生共死。
二人一合计,先分头通知救兵,然后回到屋里,又点燃两支蜡烛,在里面欢声笑语,院门外都听得真切。
城西,
一队铁骑营侍卫行走在夜色中。
已是二更时分,街道上车稀人少,快步如飞的侍卫显得很扎眼。
当他们来到外城时,又向北折去,然后,
在长干里附近一处空地上停了下来。
只见他们冷似水,稳如松,动作整齐划一,飞快脱去侍卫的服侍,露出里面的夜行衣。
眼前,有个肥硕的身影出现,如巍峨山峦。
“敢问公公,此次目标是谁?”
“魏四才,就是武状元。怎么,怕了吗?”
阿忠见死士的头目不自然的愣怔片刻。
“我们是死士,连死都不怕,就是天王老子,只要王爷一声令下。”
“好,王爷要的就是你们这句话。今晚的任务十二分的关键,事关王爷的吉凶,你们绝不能失手。”
“但请王爷放心,他们有多少人?”
“就他自个儿,还有个妹子也在家里。”
头目不以为然,就为了一个人而调动数十名兄弟,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要不然就是瞧不起他们的实力。
当然,
他也有点自责。
半年多来兄弟们也有几次失手,有一次就在自己家门口被干掉两人。但是他们打死也不愿承认,是老羊倌的家人报复所致。
阿忠其实还有点多多益善的意思。
不仅仅是他深知南云秋的功力,而且这些死士还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万一等会要是失手,明日还能启动第二套方案。
接着,
他画出南云秋家里的大致方位和结构,又商定好撤围的退路,然后带领其中的十余人隐入暗夜。
死士们全副武装出发了。
信王苦心孤诣打造了这支力量,只有在关键时刻才会使用。
这些人,
有的来源于战场上的俘虏,有的是孤儿,甚至还有的是死囚,信王重金聘请高人负责训练。杀人,投毒,放火无一不精。
无惧生死,
是他们最主要的优点,
铁的纪律,还有专业的素养,则是他们的双翼。
正是这支恐怖力量的存在,信王才能在那些年搞得风生水起,如鱼得水。
摸到那座房子附近,他们先在外围布下暗哨负责警戒。
然后,
两个兼具斥候职责的死士现身了,分从两个位置爬上院墙,刺探院内的情形,察看目标在否,里面有无埋伏,
等等。
他们的确很老道,发现院内并无异常,而且目标正在屋里端坐,有说有笑的,毫无戒备。
头目闻听后非常放松,
果断下令动手。
四名弓箭手从不同方向瞄准屋内,而六名死士则鱼贯而入,压低身形,蹑手蹑脚杀向亮灯的堂屋。
一下子就派出十名兄弟,头目还是挺能下本钱的,在这样的攻击阵型和力量下,鲜少有人能逃出生天。
武状元也不例外。
“什么狗屁武状元,也不过如此嘛!”
他看见屋内还没有察觉,不由得发出轻蔑的辱骂。
可是,马上他的表情凝固了。
屋内,灯陡然全灭!
“怎么回事?”
头目惊问道。
南云秋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
“嗖嗖!”
箭矢从屋里面强势射出,穿透低悬的门帘,也洞穿了走在最前头的死士。
其余几人见势,就地一滚四散开来,而墙上的弓箭手也不是吃闲饭的,朝着屋内纷纷松弦。
“哥。他们好像来了不少人。”
“至少十人以上,还不包括埋伏的人。哟呵,他们还真给我面子。”
南云秋和黎幼蓉躲在墙后,谈论外面的情形。
屋内是黑的,屋外也是黑的,
谁也看不清谁。
尽管月光被乌云遮挡,毕竟还有几缕光线漏网,故而外面要稍亮些,起码,院墙的轮廓还能依稀可辨。
南云秋扒着窗台,以微小的角度朝外面偷觑,只见东南角的墙头上有团黑乎乎的东西。
他端弓就射,弓箭手应声而倒。
这下,
外面更加警惕,其他弓箭手不敢再稳稳端坐,而是趴在墙头上,尽量减小目标。
双方僵持了好一会,谁也不敢贸然出击。
结果,却是上天打破了僵局。
“喀嚓!”
只见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整个京城,也照亮了弓箭手的位置。
他们的位置和姿势,
完整无缺的呈现在南云秋眼中。
等他们意识到之后再做出反应,才尝到了武状元的厉害。
院门上方,紧贴山墙作为掩护的弓箭手威胁最大,南云秋果断起身,扬手一箭将其射落。而山墙另一侧还藏了一个,
此人也同时看清了目标的位置。
南云秋得手之后,迅速转身绕到另一侧,对方的箭矢飞速而至,十分精准,射中了他的右后背。
所幸对方因时间仓促,没来得及拉满弓,力道不是太足。
饶是如此,也让他痛的扑倒在地。
此次中箭,让南云秋很紧张,不仅仅是因为疼痛。
对手能在闪电之间看见他的方位,还能在非常不利的角度下命中,绝非寻常的射手。
张牙舞爪的火龙在暑热的夜空,再次显露狰狞面目,
这一次,
双方都不敢再抬头,保持静默。
而光亮却照耀在两支匆匆赶路的队伍身上,一队骑着马,另一队徒步,他们从不同的方向而来,去往的是同一个目的地。
“喀嚓!”
漆黑的夜空响起了低沉的炸雷,震耳欲聋。
“啊!”
幼蓉大声惊呼。
南云秋还在处理自己的伤口,还以为姑娘家被雷声吓到。
殊不知,
杀手竟然趁雷声的掩护挑帘闯入,不料却被门口的几凳绊倒,手中的钢刀几乎触碰到了幼蓉。
情急之下,
南云秋顺着声音的方向掷出长刀,刺中来人。
紧接着,
他忍痛快步奔过来,把幼蓉护住,然后端起食桌堵在门口,恰巧砸中了随后闯入的另一名杀手,暂时迟滞了对方的攻势。
他油然而生寒意!
这帮亡命徒真够彪悍的,屋里的情况也没分清楚就敢贸然闯进来,取他性命之意,昭然若揭。
如果外面真的还有很多杀手的话,一拥而上,自己就会被乱刀砍死。
当前之计,
能躲则躲一会,能拖则拖一会。
“走,进里屋。”
二人奔入里间,快速插好门栓,然后把床铺拖过来挡住房门,防止敌人破门而入。
此刻的南云秋心乱如麻,有些后悔。
是他坚持要留下来诱敌深入的,要闹出大动静震惊朝野的。
却未曾料到,
对手的狠辣和决绝,超出了他的预期。
信王府会有如此强悍的实力?
第434章 死士折翼
现在,里屋要相对安全些,毕竟空间狭窄,对方难以施展开拳脚。
不过,
他也清楚,
这样的环境如同屏障,能躲过刀剑的进攻,而对方要是换一种手段进攻,里屋就会成为他俩的囚笼。
不错,敌人也想到了破解之术,
而且早有准备!
头目吩咐一声,又有四名死士冲过来,手里拎着几只大皮囊来到院子里,扒开塞子,刺鼻的火油味扑面而来。
他们要用火攻,烧毁整座房屋,让目标化为灰烬。
一个死士打起火折子,
腾一下,烈火熊熊而起。
“噗嗤!”
死士刚刚还很得意,冷不丁被一箭封喉。
南云秋就怕对方用火攻,更怕对方进入堂内放火,那样的话,自己必成烤肉无疑。
故而,里间的房门留出一条缝,通过缝隙,
他可以用弓箭阻止入室的歹人。
“嗖嗖嗖!”
死士们干脆在院子外面拧开塞子,把皮囊朝屋内扔。
这样固守下去凶多吉少,
南云秋留下幼蓉,自己则重新溜回到正堂之中。
死士没想到目标还敢出来,而外面的大火也成为他们的催命符。
箭矢过处,抛掷火油的几个死士接连殒命。
此时,躲在暗处的头目凶相毕露,悄悄架起弓箭,接着,带火的箭矢不偏不倚射入屋内,点燃了地上的火油。
里面在烧,
外面也在烧。
尤其是外面的火势很大,快要点燃房顶上的草苫子了。
再烧下去,不等房子被烧毁,人也会被活活呛死。
可明知如此,南云秋却不敢冲出来。
很简单,只要一露头,恐怕就会被射成刺猬。
头目为自己的得意之作而得意,同时也做好了成功撤退的准备。
其实,
他也没办法,但凡能用别的杀招,就不会用火,因为动静太大,容易引起百姓和官府的注意。
可是这次特殊,
主子严令,要不择手段,不计代价,不怕牺牲,务必要制敌于死地,而且还要亲眼看到尸体。
主子怕是急糊涂了,这种方式肯定能杀人,但未必能见到尸体。
“哈哈!”
头目看到屋内不断闪烁的影子,那无助的样子,就像丛林里被敲碎牙齿,打断四蹄的猛兽,再怎么咆哮,也逃脱不了皮肉分家的归宿。
“咦,哪来的水滴?”
头目摸摸脑袋,好像是干的,然后仰起脑袋,数颗硕大的雨点砸在脸上。
“他娘的,京城有多久没下雨了。”
果然,
就是在下雨,
而且这场雨似乎故意在捉弄他,久旱的京城下了场阵雨,偏偏就下在这个时候。
眼看雨势起来了,颗颗浇在火苗上,也浇灭了他的梦想。
再耗下去,很快就会引来四周人家的注意。
不行,无论如何也要得手。
“上,全部押上,给我一起冲进去!”
头目低吼一声,还有将近二十人的死士涌入院内,组成铜墙铁壁,就是肉搏也能将目标剁碎。
代价是大了点,
但是主子说不计代价。
外面还是没有动静,南云秋慌了,
他纵是猛虎,也敌不过黑压压的群狼!
杀手渐渐逼近,山一样的压力,让他透不过气来。
幼蓉在屋内骂骂咧咧,头目在外面兴高采烈。
“冲进……”
“兄弟们杀呀,一个不要放跑!”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喊杀声,
头目大惊失色。
为了完成任务,他刚刚把望风巡哨的手下都召集过来,没想到就出了篓子。
没有了望风之人,他们成了瞎子聋子,不清楚来者何人,有多少人。
来者是长刀会的人,
领头的正是黎山兄弟。
接到幼蓉的传信后,他们带上会众徒步前来。
南云秋没有料到杀手来这么多人,而且战斗力很强,故而长刀会就来了十多个,人数上和死士基本相当。
“咣!”
黎山兄弟当先合力将院门踹开,双方在院子里大打出手。
面前的死士不知来人深浅,单刀直取黎山,
黎山横向挑开,稍一接触,发现对方不可小觑,然后虚晃一招,刀锋径直奔向对方脖颈。
那人身形比较矮小,撑起马步选择压身躲过,
不料,
黎山却是虚招,此刻立刻改削为劈,泰山压顶般劈开了对方的头颅。
那副惨状不忍卒睹。
黎川见大哥挣得头功也不示弱,刀片旋转如飞花,将一个死士晃得晕头转向,分不清哪个为真,哪个为假,
眨眼间,
那人被卸掉半只胳膊,旋即就被透胸而过。
其他兄弟见状,信心大增,各自使出浑身解数,只见刀光过处血肉横飞,断肢残臂。
死士们被骤然而来的援兵拖住,想逃逃不掉,想战又担心误了大事。
头目急在眼里,
只得分兵两路。
一路誓死抵挡住援兵,另一路悍然不顾,全力冲杀进屋内。
南云秋在屋内听到外面的动静,知道援兵来到,长刀在手,斗志昂扬,
刚有个死士闯进来,还没找到目标在哪,就被抹了脖子。
可是死士们像疯了一样,
拼死朝屋里闯。
南云秋被前头之人纠缠住,后面两个就冲入屋内,三人战一人,后面还有同伙跃跃欲试。
黎山见状不妙,看到窗口所在,边打边走,在黎川的掩护下纵身跃进窗内,和南云秋联袂作战。
厮杀持续了一炷香的工夫,
死士们所剩无几,而长刀会也战死三人,伤七人。
头目眼见无法遂愿,发出撤退的暗号,四五个死士杀出重围,跟在头目身后逃出院子。
“哥,你怎么样?”
“我还好,快,抓活口,我有用。”
黎川听到他俩的对话,主动带领四个兄弟前往追击。
南云秋伤的不轻,除了开头的那一箭外,混战中又被偷袭一刀,死于他手下的死士也不下十人。
黎山冲到里间见幼蓉安然无恙,才放下心。
二人来到院中,只见南云秋弄了个火把,自己在打扫战场。
可惜的是,
死士受的都是致命伤,都没了鼻息。
遗憾的摇摇头,
他起身准备到院子外面,看看有没有收获。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火把的余光处,
有个死士突然诈尸,挺起寒刃斜刺里偷袭过来。
恰巧幼蓉撞见这一幕,吓得花容失色,嘴巴张得很大却叫不出声。
而黎山虽然也看见了,却苦于被幼蓉挡在前面,没有出手的机会,但他没有忘记示警:
“小心!”
南云秋闻听,下意识的闪身远躲,并反手出刀向身后便砍。
只听得咣当声响,
死士兵刃脱手,
原来此人并非诈尸,不过是伤重未死,见目标来到自己身边,便想着临死前完成刺杀壮举。
黎山箭步上前,便要结果此人,被南云秋制止。
他正担心找不到揭发信王的人证呢。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
那名死士不做任何解释,不给任何人机会,伸出尚未受伤的左手,成鹰爪状狠狠戳向自己的咽喉,抠断气管而死。
如此决绝的意志,还有残忍的自杀方式,让在场之人无不动容感喟。
南云秋呆在原地,
蓦地想起了什么。
这场阵雨下得确实很离奇,火灭了,它也停了。
仰望夜空,乌云散尽,月亮重新绽放笑颜,把清辉洒向大地,人世间又多了几丝光明。
外面情形不明,现在贸然出门不是个好决定,
南云秋选择呆在院子里,希望何劲能带来好消息。
半个多时辰后,
黎川回来了。
“你是说贼人还有同伙接应?”
南云秋问道。
“确实有同伙,我们两个兄弟腿脚利索,撵上了贼人,不料从暗处蹿出来个家伙,身手不凡,仅凭肉掌就击败了咱们,还打伤了一个兄弟,掩护贼人逃跑,不过也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
“有个贼人被咱们砍伤后走不动道,那家伙毫不怜悯,竟然扭断了人家的脖子。你说,此种行径像是同伙所为吗?”
根据黎川的描述,南云秋断定,
那个所谓的同伙就是阿忠。
阿忠招来歹人行凶,然后潜伏附近暗中策应,以便第一时间掌握刺杀是否得手,同时还能帮助断后。
确切的说,
是断尾,
以防留下活口。
刚才那个断喉自戕的家伙,让他不由得想起,在妙峰山北山遇到的那两个死士,还有三年前那个晚上,闯入苏叔家里冒充南云春马弁的那个家伙。
他们都有一个共性:
训练有素,身手高强,嗜杀,残忍,为完成任务不惜一死。
现在可以大胆断言,
这些人属于同一个组织,属于同一个人。
信王!
他忽然替南万钧感到悲哀,觉得可怜。
自己的大营里混入了信王的死士,第一心腹白世仁和信王穿一条裤子,连倚为臂膀的长子都和信王私下有来往。
后半夜,院子外响起马蹄声,南云秋知道,
是何劲来了。
何劲接到他的召唤,带领近百名军卒前来助战,但他们的任务不是直接参战,而是在外面组成防线,抓捕漏网之鱼。
同时,
也防止再有歹人增援。
守株待兔,收到了成效。
在阿忠的掩护下,仅剩的四名死士如丧家之犬,灰溜溜准备逃往城西。
结果,那个头目误打误撞,慌不择路,不小心撞到急速而来的战马,当场被马蹄子踢晕。
其他三人则被军卒包围,在连伤十余人后,被军卒射杀。
头目被五花大绑从马背上扔下来,
还没醒过神来呢。
第435章 活口
“好啊,这回你瞎猫碰上死耗子,立下大功。”
何劲不好意思,问道:
“大人留他活口,是为了作人证吗?”
南云秋点点头。
“那还等什么,我去弄盆井水浇醒他,现在就审。”
“不不不,现在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再说,那种人骨头死硬死硬的,多半是不会招供,最好的办法是送入宫里,让陛下亲自审。”
南云秋的担忧不无道理,
那个硕果仅存的死士绝不能死在自己手上。
就是死,
也要让他死在皇帝面前,让文帝亲眼看看他们有多疯狂,多执着。
再者,自己的审讯手法无非就是皮肉刑,
那帮家伙连气管都敢自己扯断,皮肉刑对他们而言就是挠痒痒。
天快亮了,黎山带人撤走,
他们出现在南云秋身边,若是被别有用心之人发现,容易引起怀疑。
第二天不到晌午,
京城里就传开了。
武状元遇刺,家里惨遭血洗,院内陈尸数十具,骨肉横飞,血流漂杵,武状元其人也险遭不测!
南云秋天一亮就禀报了卜峰,
卜峰顾不上吃饭,紧急入宫奏报文帝。
自打上次从轻发落了曲达和韩非易,文帝的用意很明显,基本上宣告了南案审理就此结束。
他知道南万钧之案有破绽,有隐情,但是证据没了,证人死了,
再审下去,也不会有多大的收获,
他也没有精力再纠缠下去。
毕竟,
对一国之君来说,比它重要的军国大事多着哩。
再者说,这阵子龙体不太康健,精神有些萎靡,好在别宫里那几个妃嫔身体不错,肚子一天天变大。
那才是他最看重的事情。
他要调整自己迎接新生命,总不能成日被死人束缚。
“陛下,魏四才执意要求御审。”
“还怎么审?老爱卿,依朕看,就算了吧,再审下去只会死更多的人。”
“老臣也不想多纠缠,可是他说有绝密消息要启奏,事关大楚国运和朝堂安危……”
“哦,死士?那好吧,带到御极殿来。”
经不起卜峰的软磨硬泡,
文帝答应了。
昨晚的动静闹得很大,轰动京城,不过问一下也说不过去。
而且,他也想看看,
什么样的江湖人士能无惧生死。
卜峰兴高采烈,找到守在殿外的程御医,说人证情绪暴躁,极易躁狂发怒。
他还说程御医医术精湛,务必到时候要帮忙下点药,让人证在圣驾面前保持冷静。
最好能让人证达到那种晕乎乎轻飘飘的状态,
这样,
不仅吓不坏皇帝,还能有助于问案。
程御医被他忽悠,连忙回去配药了。
“老东西!老杀才!老阉货!”
信王在堂上大声咆哮,指着阿忠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溅了阿忠满脸都是。
“都是你出的馊主意,死了那么多干将,还被人抓了活口,现在怎么办?”
“奴才该死,都是老奴的错!”
阿忠垂首肃立,任凭责骂。
其实自己何错之有?
如果不搞这场刺杀,南云秋将阿诚的秘密奏报皇帝,信王主导的南家惨案将大白于天下,那才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所以,
刺杀之举是正确的。
孰料,在他准备如此充分的情况下,
南云秋却洞察先机早有准备,以一己之安危引蛇出洞,才使得刺杀失败。
坏就坏在该死的头目身上,
怎么会那么愚蠢,偏偏被战马尥蹶子踢昏,想自杀都没办法。
真是够倒霉的。
主子可以犯错,但奴才必须要把锅背好,阿忠这方面做到相当出色。
自他跟随信王,几乎成了背锅专业户,但他无怨无悔,只要信王能万事大吉,他可以把心肝挖下来给主子佐酒。
“王爷不必焦虑,奴才还留下十几人在城内,专门应付不测。”
“还有办法吗?”
“姓魏的必定会将头目押送皇城,就让他们在半道上动手!”
“也只能如此了。”
信王六神无主。
要是死士在御驾面前招供了,那自己又多出一条蓄养死士的大罪,那个罪名对大楚的统治者而言,有时候甚至能和图谋造反划等号。
念及此处,
信王又不淡定了。
“若是再失手怎么办?”
这下,阿忠也不敢打包票了。
南云秋既然能想到引蛇出洞的计策,就有可能猜到他们后面还有举动。
“王爷放心,老奴亲自前往督战。”
“如此甚好,也算你将功折罪。”
阿忠亲自上阵,信王还是比较放心的。
不过阿忠没让他高兴太久,
转头又泼了凉水。
“王爷,如果万一再未遂的话,可能就要请宫里的人想想办法了。”
“你,你这没卵子的废物,真是一事无成。”
信王险些被气昏过去,不耐烦道:
“好了,快去准备吧。”
“老奴告退。”
南家的院子,里里外外挤满了人,治下出现刺杀大案,韩非易率领衙役亲自到场。
刑部奉旨也前来勘察,带队的是侍郎曲达。
他俩见到南云秋心情非常复杂,上回三人刚在御极殿上交过手。
复杂归复杂,
但是二人的心思却大相径庭。
曲达看了看满地的尸首,埋怨这帮杀才学艺不到家,这么多人竟然没把南云秋干掉,死了活该。
而韩非易则为南云秋深深捏把汗,心里面也十分愧疚。
他能感觉到,
南云秋因为在他那里没找到突破口,才转向其他线索,结果招来这么多冷血的刺客。
照例,
他要向受害者南云秋问话,内容无非是刺客的身份,发生的时间,是否认识凶手诸如此类的信息。
南云秋都是有选择性的回答,关键信息却绝口不提。
临了,韩非易似是关切的问道:
“魏大人为何苦苦执拗于南家的案子呢,您也看到了,这些人穷凶极恶,心狠手辣,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依我看,不如……”
南云秋却语带嘲弄:
“韩大人是想叫我放手吗?
不,绝不!
凡是我咬定的目标,不管多大的困难,不管对手多么凶残,都无法动摇我的意志。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活的是筋骨,活的是气节,
如果遇难而退,遇险则躲,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就是长命百岁那也是苟活。
你看那梅花,
越是严寒,它的花朵越漂亮,花香越浓烈。
这一点,你不懂。”
韩非易哑口无言,
热脸贴了个冷屁股。
“实不相瞒,韩大人,这些刺客背后的主子就参与了南家惨案,只要那个头目招供,案件将大白于天下,你等着吧,很快,所有的参与者都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冷若冰霜的话把韩非易吓到了。
他本以为,
死囚之事结束了,自己也领到了罪行,官盐案画上了句号。
哪能想到南云秋死缠烂打,还能再把它翻出来,再把他也牵扯进来。
面对南云秋咄咄逼人的目光,他真想钻到地缝里躲起来。
但是,
南云秋却穷追不舍,慷慨激昂:
“我还有一句话不吐不快,不管韩大人喜不喜欢听。
为官要做清正之官,
为人要做仁善之人,
绝不能被他人奴役,被凡念束缚,
实在不行,完全可以效仿五柳先生,不为五斗米折腰,悠然望南山嘛,又何必折磨自己委屈自己呢?
从今往后,
我不会再因这桩案子去苦口婆心纠缠你,
世路坎坷,江湖险恶,希望你从今以后好自为之!”
的确是肺腑之言,
韩非易听进去了。
可是南云秋的话里,有和他绝交的味道,有怒其不争的意思,他难以接受。
若非南家之案,他俩完全可以成为莫逆之交,一生一世的朋友。
唉!
怪不得别人,是自己三番五次让人家失望了。
现场全部清理完毕,他又指挥衙役把院子从内到外冲刷一遍,才负罪般的逃离了。
最可笑的是那个头目!
足足昏过去两个时辰,等醒过来之后,竟然发现满院子都是人,满地都是尸首,
他晃晃昏沉沉的脑袋,愣怔好久才想起发生了什么。
刺杀失败了,自己被官府抓获。
刻在骨子里的自杀信号马上迸发,可是四肢被绑的结结实实,又想咬舌自尽,可怜的是怎么也使不上劲。
原来,
下颚骨被人解开,牙床使不上劲。
可怜啊,连自杀的权利都被无情的剥夺。
“你醒了,很无助是吗?”
南云秋走到跟前,还是头一回抓到活的死士。
对方乜呆呆的眼神空洞无物,望着他却好像无法聚焦一样。
“你的手下全军覆灭,如果你能回答我的问题,我愿意放你走,如何?”
对方依旧一言不发,喉咙里却能听到呜呜的声响,有歇斯底里的暴躁感。
“你的主子是信王,对么?”
头目干脆垂下脑袋,
一心求死。
南云秋只好作罢,寻常的方式不会问出任何答案,甚至一个字都不会得到,还是交给皇帝和御医的灵丹妙药吧。
何劲招呼手下,把人证装进马车厢后,和南云秋交头接耳。
“大人,卑职眼皮子一直在跳,总担心路上有他们的同伙劫囚。”
“你纯属瞎担心。”
“您的意思是不会有人来劫?”
“肯定会有人来,但是他们不是来劫囚,而是来灭囚的。至于有几个人,埋伏在哪里,通过什么方式杀人,我也无法断定。”
何劲挠挠头也不知所措。
心想,怪不得魏大人准备了三辆一模一样的马车,
原来早就料到有人会动手,所以要让敌人摸不清准确的位置。
毕竟,硕果仅存的死士,
无论如何不能出差池。
第436章 伏击
“走吧,反正距离皇城也不是太远,让兄弟们打起精神,一刻也不得松懈,随时准备保护人证,擒拿袭击者。”
“遵命!”
何劲开路,南云秋断后,
百余名军卒披坚执锐,将三辆马车团团围在正中,组成一道肉墙簇拥车辆前进。
由于风声早就传出去了,
路上围观的百姓很多,当行至内城门口时,街面上更显热闹。
“好家伙,这么多官兵压阵,刺客的来头小不了。”
“废话,寻常的地痞无赖,江湖混混,敢惹武状元吗?”
“那倒是。诶,不是说只有一个活口么,怎么三辆大马车?”
“你真笨,魏大人是为了迷惑那些同伙,实际上肯定抓了很多很多。”
百姓们议论纷纷,
南云秋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仔细在人群里搜寻,哪怕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
他相信,
信王不会放过这最后伏击的机会。
为保险起见,
他还事先派人在沿途便服巡查,尤其是街巷旁,建筑中,沟桥侧,凡是容易藏匿杀手的地方,都逐个排摸过了。
押送的军卒,
也仿佛回到了战场上,
他们紧握兵刃,侧耳凝听,全神贯注,随时准备打击来犯之敌,虎贲之气十足,让两侧的目睹者胆战心惊。
南云秋足够小心,安排得足够细致,差遣的军卒也足够尽责。
奇怪的是,
路上无惊也无险,
眼看就要到皇城门口了,还是天下太平。
前面的何劲也捏了把汗,紧张的要死,担心出差错,辜负了魏大人的信任。
这段路不长,却比绕京城跑一圈还要漫长,再看手心里,
全都是汗。
车速缓缓慢下来,守卫皇城门的铁骑营侍卫清晰可见,南云秋悬着的心也可以放下了。
原来是虚惊一场。
或许是信王没有料到昨晚会失手,故而没有调集足够的死士。
也或许是光天化日之下当街行刺,偷鸡不成容易再蚀把米。
更或许是信王对他豢养的死士绝对信任,肯定会守口如瓶。
不管如何,
是自己杞人忧天了。
按规矩,外面的马车是不准进入皇城内的,所以南云秋让大伙停车,把人证押出来徒步进门。
众军士也不知道人证在哪辆车上,打开一看,
却是在最不可能的头车里。
侍卫们提前得到了旨意,缓缓打开城门。
里面,春公公亲自出马,带着一大群玄衣社的探子守候在门口,准备迎领他们入宫。
到了皇城就算是安全了。
皇宫里也不准军卒随随便便进去,所以南云秋只带了十来人缓步向城门走去。
何劲则带其他人回去了。
就在这时,东边出现了十余骑,蹄声阵阵。
南云秋警惕的转头看去,发现那些人也是铁骑营的打扮,正沿着城墙根匆匆奔来。
他没当回事,继续赶路,
在这里,
铁骑营的侍卫到处都是,不足为奇。
可是,又走出十余步,他有点觉得不对劲。
从蹄声判断,
对方似乎并未减速,而且还能捕捉到,蹄声中夹杂的凌乱和急促,似乎暗藏鼓鼙之声,金戈之音。
等他再次凝视他们时,
发现危机来了。
对方已经露出真面目,架起了弓箭。
“有刺客!”
南云秋惊吼一声。
不等军卒反应过来,箭矢已至,瞬间夺去几人性命,而被护在中间的人证则是他们的重点,若非身旁的肉盾遮挡,恐怕已命死当场。
纵然如此,
人证仍然被随后而来的利箭射中,带走了后脖颈一块皮肉。
惊悚的是,
人证居然趁混乱之际,挣脱军卒的束缚,向刺客的方向奔跑,主动迎接同伙的箭矢,摆出视死如归的大无畏样子。
或许他也知道,
进宫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场面在等着他。
“抓住他!”
南云秋喊道。
身旁的军卒手忙脚乱,连忙冲上前将人证按到在地,再次围在旁边筑起人墙。
说时迟那时快,
那些侍卫正式撕去伪装,露出了死士的真面目,纷纷抬臂再射。
南云秋挑落了几只箭矢,而陡然之间军卒就被射杀五六人。
突如其来的变故,谁也不会想到,
更不会想到,在皇城门口还能出现刺客,那就相当于说,
皇帝随时处在刺驾的危险之中!
糊涂马虎,置圣躬安危于不顾,如果文帝获悉,恐怕整个铁骑营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再看真正的铁骑营侍卫的反应,
可见端倪!
他们只是摇旗呐喊,却挪不动步子,十有八九已形成了默契。
也就是说,
他们之间有共同的主子,而且也得到了主子的暗中授意。
所以,不是侍卫玩忽职守,其实这才是真正的履职。
说话间,死士们已经杀到。
死士们目标很精准,他们要杀的:
就是自己的头目。
南云秋怒从心头起,扬起长刀冲入敌阵,挥刀对着当先冲来的死士。
刀速过快,根本无法躲避,
死士算是开了眼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胸膛被穿破。
这么近的距离,弓箭派不上用场,只能短刀相搏了。
死士不怕死,却半点也不蠢,知道面对的是武状元,他们不敢硬拼,而是出动三个人将他围住,
其余人对战军卒,趁隙要去取人证的性命。
这帮死士个个身手敏捷,滑似泥鳅,而且似乎摆的是什么阵型。
刚想抓住这个,那个就窜至身后,第三人则左右策应,
而军卒可就惨了。
他们的身手比死士差得太多,所谓棋高一着缚手缚脚,很快就死伤殆尽,只剩下一个受伤的军卒还死死把人证护在身后。
死士们步步逼近。
真正的铁骑营侍卫驻足不前,在他们守卫的地盘上刺杀大案,
他们竟然看起了热闹。
而城门口,春公公则深不可测,默默注视着血肉横飞的场面,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噗嗤!”
最后一个军卒被刺倒地,带血的手还死死攥住人证,而死士在付出六条性命之后,终于和他们的头目面对面了。
头目喉咙里含糊不清,只是呜呜呜的乱吼。
南云秋被对方的阵法缠住,分身不能,手足无措,眼巴巴的看见死士举起了利剑。
“噗嗤!”
声响再起,却不是刀剑,而是羽箭,精准的射中了南云秋面门前的死士。
那个死士背对皇城门,正想偷袭南云秋,不料当即毙命,箭镞透出了他的咽喉。
与此同时,
城墙上白衣闪过,一道飘逸的身影稍纵即逝。
南云秋喃喃道:
“多谢了,无金兄弟!”
阵型被破,
两个死士稍稍愣神,一人就被刺穿心窝,鲜血狂飙而出。
南云秋撇下另一个,腕部翻转,手中刀如离弦之箭,直扑人证。
人证前,有两个死士几乎得手,转瞬死于长刀之下。
紧接着,
南云秋猛虎下山冲向另外两个,唰唰抹了人家的脖子。
以一己之力镇住了场面,那副霸道,凶狠的气势,令人胆寒。
只剩下两个死士,见大势已去,无心恋战,南云秋杀的兴起,誓要全歼对手,迅疾又干掉一人。
等他转过身,
最后那个人动若脱兔,已经一溜烟跑远了。
此时的南云秋如同血人一样,浑身上下都是血,死士们的血。
“抓刺客!”
真正的侍卫见大戏收场,方才进入角色,大声的吆喝。
“魏大人,没事吧?”
侍卫头目过来问候,南云秋一看,却是陈天择。
陈天择看似问候,但是,那副表情而是幸灾乐祸。
“原来是探花郎,失敬失敬,你是希望本武状元有事啊,还是没事?”
陈天择的确就是看热闹的,但是被人家点出来,脸上挂不住了。
而且,
南云秋特意拿武试时的名次来称呼,意思显而易见。
南云秋对铁骑营刚才的做派非常恼怒,故意嘲讽,发泄心中的不满。
“瞧魏大人说的,本郎将当然是希望您平安无事。”
“那既然如此,为何贼人行凶时你无动于衷,贼人逃之夭夭了,却又鼓噪大喊,恐怕是口不对心吧?”
“您多心了不是?我们侍卫的职责就在那窄窄的城门口,万一本郎将贸然出击,被贼人钻了空子冲进宫内,就是十颗脑袋也不够砍的,还请谅解。”
南云秋懒得和他饶舌,
伸手就扯住人证往城门口拖。
“狗东西,你想死是吗?偏偏就不让你死。”
人证百般挣扎,就是不肯走。
陈天择殷勤道:
“我来帮您。”
“不必了。”
南云秋一手执长刀,一手拽住人,把陈天择挡在身外。
“这个家伙至关重要,要打他主意的歹人,大有人在,陈郎将就别掺和了。”
陈天择被软刀子怼了,悻悻缩回手。
“魏大人您快着点,陛下等急了,已经派人来催过了。”
春公公站在城门下,身后是辆马车,十几个探子两旁侍立。
“有劳公公了。”
进入宫城内,南云秋才彻底放心。
他以为,放眼整个大楚,皇城内最安全,没有歹人能闯到里面来。
可是,
他还是疏忽了!
外面的歹人是闯不进来,但里面的歹人呢?
“都是死人吗?来,帮魏大人搭把手。”
见人证死活不肯上车,南云秋颇有些费力,春公公骂起身边的手下。
南云秋叮嘱道:
“诸位小心着点,这混蛋油盐不进,脾气犟着呢。”
春公公打量人证,意味深长道:
“再犟的驴也没用,等会到了御医手里,保管让他乖乖听话。”
刹那间,
人证睁大眼睛,仿佛听出了其中的味道,眼神很快又黯淡无彩。
但是,春公公挤眉弄眼的细节,被他捕捉到了,心里顿时有了底。
他俩暗处传信的举动,
南云秋竟蒙在鼓里。
第437章 圣心难测
“啪!”
四个探子抬起人证往马车上塞,也不知是谁没抓稳,或许是人证拼命挣扎,总之,人证摔在了地上。
跌得不轻,
人证却喊不出声。
“混账东西,笨手笨脚的尽给咱家丢脸,赶紧把他扶起来。”
南云秋没当回事,本想自己上去扶,却被他们挡在外面。
几个探子一拥而上,手忙脚乱的把人证从车底抬出来,动作幅度难免有点大,扯到了伤口。
“哎哟!哎哟!”
人证忍不住叫出声,模样非常痛苦。
他娘的,死士也怕痛吗?
南云秋觉得很好笑,忽然之间笑容凝固了!
狗东西下颌骨被拆掉,怎么还能喊出又大又清晰的嗓音?
不好!
一瞬间,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掠过,等他意识到了危险,人证也反应过来,非常果断的咬断舌头。
自尽了!
南云秋的手悬在半空,很明显,晚了一步。
“啊,魏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春公公无辜的问道。
死伤那么多的兄弟,费了那么多的周折,自己也险遭不测,还负了伤,结果到了皇帝的家里,还是没能躲过凶手的伏击,致使功败垂成。
南云秋没有了怒火,
只剩下心酸,剩下恐惧。
他冷冷道: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几个探子之中必有高手,刚才有人做了手脚。”
“什么手脚?”
“有人偷偷接上了他的下颌骨,否则他根本不可能咬舌。”
“魏大人,这个罪名咱家可承担不起,他们几个老实巴交的,没那个本事。再说了,人证进了城门时,本就没发现有异样,谁也没见到他的下颌骨有问题呀。”
春公公板起面孔,
又冷冷道:
“你是不是记错了?”
“我费尽千辛万苦怎么可能记错?春公公,这些探子我要带回去审问,凶手必定就在其中。”
“说笑了魏大人,我玄衣社是大内之人,陛下极为信任依赖,外廷不管是谁,都没有权力审问,除非您能请到旨意,否则恕难从命。”
春公公怫然不悦,
认为自己的权威被冒犯,甩了甩袍袖,居然带着探子走了,把马车和尸体撇下,留给南云秋处理。
南云秋再怎么愤怒,
再怎么委屈,
也不敢在皇城内造次。
他默默的把尸体装上车,顺着那帮宵小之辈的踪迹而去。
走在驰道上,忽然觉得自己孤苦无助,形单影吊。
再怎么努力,再怎么挣扎,也逃不出比天还大的罗网。
大殿上。
“你不是说有人证要朕御审吗?难道要让朕审问尸体?”
“臣,臣一时疏忽,让歹人钻了空子,是臣的错。”
御座上,
文帝面露不悦。
春公公站在旁边伺候,嘴角上扬,满脸的得意。
南云秋心想,
老阉狗肯定回来之后恶人先告状,皇帝先入为主,故而才语带讥讽。
“疏忽,疏忽,你总是疏忽。依朕看,不是歹人钻了空子,是你无能。你的篱笆要是扎紧了,能有空子钻吗?”
南云秋更加憋屈。
皇帝不分青红皂白,就知道训斥他,而对身旁的宵小却偏听偏信。
“是臣无能,望陛下责罚。”
“朕懒得责罚你,你搬动卜老爱卿出面非要见驾,有什么事赶紧奏报,朕没多少闲工夫听你闲扯。”
“臣的确有要事启奏,不过,请陛下让春公公退下,臣不相信他。”
春公公猝不及防,老脸通红。
还没有哪个臣子敢让大内总管退下的,皇帝要是准了,
自己的老脸朝哪儿搁?
“陛下,魏大人刚才让奴才背锅,遭奴才拒绝,含恨在心故而出言刁难,让奴才难堪。”
春公公眼巴巴的装可怜,要打悲情牌,意思很明显,
要留下来听听他们商量什么绝密,
这是信王给他的命令。
可惜没有收到效果,文帝挥挥手让他出去。
众目睽睽之下,春公公敢怒不敢言,悄悄使个眼色给阶下的小太监。
小太监会意,
主子是要他充当耳朵。
南云秋口若悬河,绘声绘色的说起信王参与南家惨案的种种证据……
他说得惊心动魄,
卜峰在旁边非常配合,表情时而很惊悚,时而很诧异,还不住的插嘴问话。
可是,文帝却面沉似水,皱巴巴的老脸如枯树皮一样,看不出是悲是喜,
是忧是乐。
南云秋很担心,也很失望。
南案重审计划,是皇帝主导的,不就是为了得到今天的结果吗?
可是,结果摆在面前,怎么又波澜不惊呢?
难道皇帝只是想要一个结果?
南云秋心碎了!
自己历尽艰辛,几个月来的不懈努力和付出,三年以来的逃亡,隐忍,不屈和拼杀,不仅仅是要查清事实的真相,还要为南家平反,厚葬南家遗骸,追封南家。
那样,
自己也能抛却易容,出现在世人面前,告诉全天下,
他就是南家三公子南云秋!
对了,还要让罪大恶极的信王,以及那根绳子上所有的蚂蚱,得到应有的下场。
可是,
文帝老僧入定的模样,不像是准备要做出平反和治罪的态度。
难道文帝是因为自身也牵涉其中而为难?
的确,
他亲自颁发了杀害南家满门的旨意,如果治罪的话,他自己也无法自处,圣誉会受到极大的败坏。
为了爱惜自己的羽毛,
所以选择装聋作哑吗?
皇帝或许以为,反正南家已经绝户了,不会有人来伸冤了,就让它沉入历史的谜案之中吧。
要是那样的话,南万钧也太委屈了吧,九泉之下绝不会瞑目。
还是说,身为帝王本就无情,臣子的生死荣辱压根就无所谓?
不,
不能轻易了事!
南万钧只是你皇帝众多臣子中的一个,或许微不足道,但是他是我的父亲,是南家的顶梁柱和当家人,重如泰山。
如果你皇帝敢拿这个不当回事,那我南云秋就敢拿你皇帝不当回事。
其实,
南云秋心里上早就退了一大步。
他想,
只要文帝能继续查办下去,自己可以消弭仇恨,不再计较那道杀害他家的圣旨,从此以后远离京城,告别朝堂,化身江湖上的一名仗义行侠之人,过着快意人生。
“朕知道了,你们退下吧。”
文帝依旧面无表情,下起了逐客令。
这道命令如同冰水,兜头浇在三九严寒下的南云秋身上。
看来自己猜对了,
文帝只是想知道个结果。
南云秋失望的抬起头,大胆地看着文帝,沮丧透顶。
他很想冲到御座前,
大声质问他:
“南万钧是你的兄弟,帮你熊家打下江山,又帮你守江山,你如此冷漠无情,对得起他吗?”
“还不退下?”
文帝见他没有挪动脚步的意思,低声呵斥。
知道他不服气,知道他委屈,但是,现在还不是仓促下决定的时候。
在卜峰的死拉硬拽下,南云秋不情愿的离开了。
文帝振起袍袖,从御座上走下来。
他驱散了所有服侍之人,独自站在阶上,俯瞰偌大的空荡荡的御极殿。
这是他的江山,是他的天下,
这,
也是他的家园!
他的御座得来的确实不正,甚至不光彩。
但既然先帝把江山交给他,他就要全力守好,呵护好,不辱没父辈的期盼,臣民的期待,为后世子孙打造一个对内清明,对外和好的清平世界。
所以,
在大楚之内,
他宽刑罚,减税赋,与民休息。
对外,
他通过联姻等方式,尽量和几个藩属国保持友好,对朝三暮四反复无常的吴越,则恩威相加,以战促和,努力保持南部疆域的相对安定。
他本想干出一番事业,
但是,
他的龙体害了他。
动辄染疾,而且与岁俱增,严重影响到他的心情,也影响到他的形象,给臣民留下病君甚至昏聩之君的印象。
其实,这并不是他的本意。
他也很委屈,在马背上打天下时,何等的生龙活虎,意气风发,为何登基之后则如病猫?
最让他难堪的当然还是子嗣。
没有皇子,让他抬不起头,也让他的江山无法传承给后人,他不愿意认命,不愿意屈服,故而只能将信王暗中作为皇储。
起码,
那还是他熊家的天下。
殊不知,皇城内的水很深,很浑浊,他的家园内不干净,他的篱笆也没有扎牢!
没有皇子和龙体崩塌看似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之间有因果关系。
他的家园内有两拨人,暗中对他做了手脚。
这个手脚不是临时起意,是酝酿许久,蓄谋许久,已经实施十多年了,从他尚未登基时,歹人就在打他的主意。
可是,
他疏忽了,他大意了,轻信了异姓兄弟,也轻信了自家兄弟!
事实证明,
信王不值得托付,江山要是交给他,国祚不知能延续多久,熊家的皇陵能安生多久?
兴许,他尸骨未寒,中州又将硝烟再起,生民涂炭,天下再次陷入大战大乱。
南云秋的话,
他想了很多很多。
就比如刚才,当着卜峰和南云秋,
自己看似波澜不惊,其实内心里翻江倒海,惊涛骇浪。
他恨透了信王,竟然歹毒至此,嚣张如斯,用杀害钦差再假冒传旨的方式,杀了南万钧满门。
其实,南云秋就是查不出来阿诚的事情,
他自己也早就断定是信王所为。
野水塘里打捞出了小桂子等人的尸骨,就是充分的证据。
说明信王心胸狭窄,气量褊小,容不得不同政见之人,为排除异己可谓不择手段。
那样的人一旦登基,
正直忠义之人将死无葬身之地,那么朝堂之上尽是阿谀奉承之辈,溜须拍马之人。
真正让他忌惮的是,
就是死士!
第438章 暗流汹涌
南云秋查办南案过程中发现了很多问题,对文帝来说,
最有价值的就是死士。
历朝历代豢养死士都是死罪,特别是皇室贵胄,此举完全可以视作为大逆不道,有谋反的嫌疑。
而从南云秋叙述的情况来看,
那支死士的规模还很大,藏得很深,战斗力很强,从他们胆敢扮作铁骑营侍卫,在宫城门口刺杀人证,足以管窥蠡测。
好家伙!
一下子涌进来三四十个死士,
没有信王的命令和接应,根本不可能轻易在京城内行走,轻易制造骇人听闻的刺杀。
南云秋是武状元,都险遭杀害,
换做普通的臣子呢?
一无是处之人,野心却如此膨胀,怎么值得托付?
还有一笔旧账记在他的内心里,
就是户部赔偿金家官盐损失的百余万两银子!
事实证明,那些赔偿无中生有,
那么,
银子一定落入了信王的口袋里,最后用作不可告人的目的,比如训练私兵。
要不然,
西郊矿场怎么会丢失那么多兵器。
这些年,
信王的所作所为,他多少掌握一些,只要不是太出格,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谁让信王是自己的弟弟呢?
俗话说,
刑不上大夫,
皇室里当然不能采用民间的规矩。
要都是一视同仁,生在皇家和生在民家,那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现在倒好,
南云秋主导的几桩案件,看起来都和信王无关,可到最后赫然发现,件件和信王有关,而且还是幕后主使。
无意之中,
信王的真实嘴脸全部暴露出来。
身为皇帝,
他也非常自责,没想到看似儒雅的弟弟,心机如此之深,手段如此之狠,藏得如此之久,实力如此之雄厚。
说句夸张的话,
只要信王愿意,能随时叩开宫门,做出胁君之举。
信王有足够的实力,或许只是在等待时机。
想到这里,文帝浑身虚汗,三伏天甚至都赶到冷飕飕的。
原来自己一直坐在火山口上而不自知,御座下就是万丈悬崖而不自觉。
那个时机,
绝不能让信王等到。
那个时机,自己先等到了,就在宫外的别宫之中,就在嫔妃的肚子里!
本来,
他还想等到皇子降生后再和信王摊牌,看来不能再拖了,必须尽早动手。
或许信王一定也察觉到了,兴许此刻就在王府里密谋呢。
信王府。
“老阉狗!”
“奴才又做错了什么?”
“没骂你,我是说春公公,关键时候还能派上点用场,真把人证的事解决掉了。”
信王和阿忠主仆俩的确在王府内密谋。
虽然他们冒了很大的风险,毕竟死士没有落入皇帝手里,线头又被斩断了。
“可是王爷切莫得意忘形,人证死了,那些尸体都还在。也就是说,事实还在那摆着呢。”
“没有证据,皇兄又能怎么样?”
“那您就大错特错了!
官府查案需要证据,可是陛下不需要证据,
他只要怀疑就足够了。
魏四才在御极殿里那番话,说得有鼻子有眼的,陛下不会不相信。
他只要相信了,对您就会起疑心。
君王的疑心,
有时候就是臣子的夺命符。”
信王收起得意的笑容,弱弱道:
“何以见得?”
“很简单,陛下去别宫看望怀胎的妃嫔就是明证。
他巴不得,三个肚子里都是皇子,他巴不得,皇子明天就会顺利降生。
到那时,对王爷您意味着什么,
您应该最清楚。”
没错,
信王的确心知肚明。
真正决定他能否成为皇储,甚至决定他命运的,不是文帝的金口御笔,
而是后宫嫔妃的肚子。
皇帝有一阵子没往别宫看望,今天听完南云秋的密报后,当即赶往别宫,而且据悉脚步很快,心情迫切,应该是下了什么决心,做了什么决定。
当然,
肯定和他有关。
“王爷,魏四才不是您的门生,而是您的克星!
他横空出世,您的很多事情都被放到了台面上。
此一时彼一时,
谋划当下的事情,您千万不要再用过去的思路,必须要放弃侥幸,当机立断,
否则,
很可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信王沉默了。
今非昔比,如果过去可以用成败来形容自己的夺储之路,现在则应该用生死来界定。
不是生,
就是死!
而这些改变都是因为南云秋的出现而产生。
是南云秋连番破案,把自己深藏不露的尻尾揪出来,放在了文帝的眼前。
该杀的武状元!
“既然如此,阿忠,我想好了,咱们索性破釜沉舟,破掉他的皇子梦。”
“怎么可能?别宫戒备森严,根本混不进去,那里是陛下的逆鳞,稍有闪失,陛下是不会讲兄弟情面的。”
信王这回倒是很镇定:
“你慌什么,个中利害我能不知道吗?
不瞒你说,
这件事我之前就有打算,而且还用不着我亲自去办,还有办法让他自己动手。”
“您是说让陛下除掉自己的皇子,尚未出世的皇子?”
“听起来确实不可思议,哼哼,你就瞧好吧。”
回想自己的妙计,
信王踌躇满志,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他决定暂停那些打打杀杀的事,一心扑在除掉皇子的核心上来。
只要成功了,
皇帝会撕掉他所有的罪状,不得不把江山再度准备交到他的手上。
大楚熊姓男丁没剩下几个,可选择的余地几乎没有。
别宫,
的确被围得密不透风,苍蝇都很难飞进来。
此处的防卫有小猴子负责。
他持有皇帝的圣旨,可以随时调动铁骑营,京城各部司衙门的衙役捕快。
而日常的照护则有贞妃亲自坐镇,吃的喝的都由她亲自过问,郎中和侍候的下人,也由她亲自挑选。
文帝走进来,发现每次来此都井然有序,非常满意。
照例,
三个挺着肚子的大功臣,他都要逐一慰劳,赐点金银珠宝,嘱托安心静养。
有时候还俯下身子听听胎儿的动静,慈父心切跃然脸上。
“有劳爱妃,郎中说她们怎么样了?”
“陛下但放宽心,一切正常。顺利的话,秋冬时第一个皇子就会呱呱坠地。”
“如此甚好,甚好!唉,多希望日子能过得再快点,再快一点。”
“陛下思子心切,臣妾感同身受,可陛下总不会想拔苗助长吧,急不得的。”
“爱妃取笑了,朕就是想拔,也不知从哪里下手?对了,妙嫔是怎么回事?”
妙嫔是贞妃的远房亲戚,是贞妃介绍到宫里来的,很丰腴,丰乳肥臀,
据说,
那样的身材特别能生养。
上次从清云观回来后不久便怀上了,而且肚子挺得最大。
“她怎么啦?”
“朕总觉得她好像有什么心事,刚才朕听她的肚子,她总是躲躲闪闪,说话的时候也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有点逃避的意思。”
“哦,可能是羞怯吧。”
“老夫老妻之间有什么好羞怯的,奇哉怪也。”
文帝抱怨一番,
停留小半个时辰便回宫了。
三个大肚子都过来相送,唯有妙嫔躲在最后面,依旧是一副羞羞答答,不好意思见人的模样。
没人能懂妙嫔的心思!
妙嫔之所以如此怪异,完全不是羞怯,而是出于悔罪,出于内疚。
个中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
但打死她也不敢说出来……
要把树大根深的信王扳倒,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而是需要精心筹谋,步步为营实施。
正如一棵参天大树,必先除掉其枝杈,
如一只振翅雄鹰,必先剪除其羽翼。
“恩师,怎么样?”
南云秋再次找到卜峰询问消息,半个月过去了,宫里仍旧没有动静,他隔三差五就跑来打听。
卜峰的摇头让他极为沮丧。
“四才,你不要着急,我对陛下充满信心,可是他也有难处。
信王是他的弟弟,一度还曾是皇储的不二人选。
如果贸然法办了信王,朝野震动不说,还会影响到大楚的安危,慎之又慎,
还是再等等看吧。”
“自古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学生以为,有错不究,有罪不罚,那才是影响安危的大事,陛下这一点都看不透吗?”
“陛下何等英明睿智,怎么会看不透呢?”
卜峰始终对文帝保持绝对的敬仰和忠贞,时时处处维护皇权。
“我告诉你吧,陛下近些日子并没闲着。”
南云秋听了,嗤之以鼻。
“陛下昨日宣我进宫,突然说起兵部的事情。
意思是,
权书任侍郎以来,碌碌无为,毫无建树,西郊矿场案足见其无能,至于部务的管理更是混乱,
兵部内部意见很大,要御史台进驻兵部察查。
而且,
陛下还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权书一定有问题!”
南云秋不以为然,心想有点武断,还没查怎知就必定有问题。
而且,放着信王这个明明有罪的人不办,揪住个侍郎不放,
能有什么意义?
卜峰是个拙官,没有多少花花肠子,但在官场浸润多年,多多少少也能看出点名堂。
皇帝突然揪住权书并非空穴来风,闲得没事干,而是一个信号,
吹响了收拾信王的号角。
兵部管天下兵马,位高权重,事关者大,可是,权书和信王表面上各行其是,很少来往,背地里却暗通款曲,所图者大。
如果把权书扳倒,
信王就少了个大帮手。
南云秋没他想得那么深,但是,御史台要去察查兵部,
却让他捕捉到一个重要的机会!
第439章 更换档案
兵部衙门。
郎中秦喜正指挥曹官把厚厚的卷宗分门别类放置好,直到全部清点完毕才放心。
他今年三十五六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岁数,
虽说论资历,他在兵部不是最老,但自打江白出事之后,他就成为唯一的兵部郎中,地位仅次于侍郎。
“关山,你过来。”
“秦大人请吩咐。”
“明日御史台就要进驻察查,估计要十天八天的,这阵子肯定会非常忙碌,你要多挑起点担子,从明天起就不要回家了,一直等到察查结束。”
“遵命!”
关山就是长刀会京城堂口的人,受云夏秘密派遣成为武试的榜眼,后被分配到兵部当差。
他其实不管档案卷宗的文案工作,而是负责练兵、兵备等核心业务。
秦喜很赏识他,常常把他叫过来帮忙。
关山人也厚道,什么活都肯干。
秦喜突然神秘兮兮问他:“你知道为什么突然要察查兵部么?”
“不是说例行巡查吗?”
“才不是呢。说是查兵部,其实就是查权书大人,实话告诉你,这次权大人可能要危险了。”
“为什么会这样?”
“嘘,轻点声。”
秦喜看看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道:
“据说他和信王走得很近,此次察查,就是要给他颜色看看。”
“那信王岂不是也要倒霉了?”
“不可说,不可说。从今往后大家都要做好心理准备,何去何从,知道怎么做了吗?”
“卑职大大咧咧的分不清方向,不过,卑职知道,跟着秦大人总归是没错的。”
“孺子可教也。”
下值后,
关山先要回去一趟,明天要在衙门吃住,连起码的换洗衣裳都还没准备呢。
他离开衙门没走多远,有辆马车跟了上来,
不紧不慢的走在他后面。
以关山的身手和嗅觉,知道有人在跟踪他,
故而,
他离开大路,闪身拐到旁边的巷子里,然后纵身跃上墙头,耐心观察后面的动静。
马车在拐角处停下,
车夫跳下车也拐到巷子里,忽然,肩头上就多了一柄寒森森的刀锋。
“哪个道上的,为何一直跟踪我?”
“关爷莫要误会,在下并无恶意,是我家老爷有笔财富给你。”
“笑话,我并不认识你家老爷,为何要挑我发财?”
“您不需要认识他,只要把这个东西塞到那个人的卷宗里,替换掉原来的记录,车里的千两银子就是您的了。”
关山接过看后,
暗自吃惊,
原来要替换的是白世仁的档案。
而且,不是替换全部内容,仅仅是其中的一条记录而已。
他不知道白世仁这样做的用意是什么,又为什么偏偏会找上他?
但是,举手之劳便可得银千两,
云夏正急等着钱用呢。
“好吧,我答应你。”
“多谢关爷,告辞!”
南云秋家里上次遭遇袭击之后,皇帝倒是很关心,专门指示工部派员上门,出人出钱,为他加高院墙,里外粉饰一新,还替换了木门,改为结实厚重的铁门。
经过半个多月的忙碌,总算竣工了。
可是,
安全不是南云秋的目标,
他要的是报仇。
指望皇帝估计没戏了,他暗下决心,决定万事不求人,还是靠自己的手中刀,报心中仇,就像杀死程天贵那样。
恣意行事,酣畅淋漓!
黎幼蓉见他心神不宁,几次过来想安慰他,他都说没事。
幼蓉也就不再追问,
以为他就是心情不好,反正也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上次刺杀白世仁失败,被黎山兄弟轮流教训,他答应过,
不再单独行事。
而南云秋恰恰偏爱我行我素,仍然决定单枪匹马去刺杀白世仁,反正也没有别的好办法,皇帝也指望不上。
眼前,最紧要的是搞到白世仁的地址。
得知要到兵部巡查,他计上心来,才萌生出亲自杀贼的计划。
而且,他不忍心再烦劳长刀会的兄弟。
此次死士上门行凶,害得长刀会损失了好几个兄弟,他觉得自责,觉得愧疚。
次日,南云秋赶往兵部衙门,没想到的是,此次具体负责的居然是卓影。
他还纳闷呢!
巡查部司衙门,出力不讨好,又没油水的差事,卓家叔侄向来是不肯沾手的。
这回奇哉怪也。
其实,他哪懂卓影的心思?
作为官场老油条,卓影敏锐的察觉到皇帝的细微用心,感觉朝廷的风向变了,正在酝酿一场巨大的变化。
这场变化要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有人高升,有人贬黜,有人发财,有人要倒霉。
而能洞察先机,理解并跟随变化脚步的人物,才是哲人,是智者,才是高升和发财的那部分人。
所以,
他主动请缨要负责此次察查,而且打定主意要把权书掀落马下。
唯有如此,
他才能赢得皇帝的青睐,官运亨通。
所以,当南云秋出现在他眼前,他除了一如既往的仇视之外,却难得的大度起来。
毕竟,
多个人多份力,反正胜利果实最后都是他的。
出门迎接的是郎中秦喜,而侍郎权书则因避嫌所需,已奉旨离开京城回老家探亲。
这都是帝王的手腕!
说是让回乡探亲,其实是怕他从中作梗,蓄意阻挠。
他走了,御史台就可以放开手脚仔细查办。
“久闻卓大人之威名,下官有礼了。”
“哪里哪里,秦大人免礼。”
秦喜现在相当于兵部的负责人,自降身价主动施礼,还自称下官,卓影听起来非常受用。
“此次奉旨察查,还请秦大人多多帮衬才是。”
“下官敢不尽力?大人如有差遣,但请吩咐便是。”
“这一点本官还是很有信心的。再说了,你我二人方向一致,都希望能查出问题,不是吗?”
卓影目视秦喜,会心一笑。
秦喜心里暗喜。
的确,二人没有交情,但此刻却是同盟。
一个指望在皇帝面前露脸,另一个则希望扳倒权书,自己取而代之。
权书在兵部大搞一言堂,颐指气使,对下属作威作福,他身为郎中处处遭受压制,也曾几次向宝贝妹妹贞妃求情,
希望给皇帝吹吹枕边风。
然而,
贞妃就是不肯,还劝他多谦让,多历练,别总想着通过裙带关系升官。
再说了,郎中的官职不算小,要懂得知足。
可是,她不懂,天下当官的哪有嫌自己官大的?
他很失望,
却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关山,快看茶!”
宾主落座,秦喜极尽恭谨,旁人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卓贵非常嚣张,挨着他叔叔就坐下了,却把南云秋挤到角落里。
南云秋也不想计较,而是冷眼看着关山,二人分别是武试的第一二名,还是颇有渊源的。
而关山也在看他,目光触碰之处,微微点头示意。
南云秋在淮河渡船上杀死堂口好几个兄弟,关山知道,所以心里暗怀仇恨,
但,
他并不清楚,南云秋和长刀会的渊源!
而南云秋通过古天的介绍,已经知道关山是长刀会的人。
盏茶工夫,除了寒暄之外,秦喜介绍了兵部的大致情形,然后卓影开始分工察查。
自然,查阅卷宗的苦差事就落到了南云秋头上。
却不料,
正中南云秋下怀。
档案浩繁,有官员升迁的,有各地的花名册,有兵器打造和出库入库的记录,还有各种抚恤名录等等。
好在卓影的排场大,带来的人也多,大伙各自查找调阅。
南云秋边查看边注视堂上,两位大人物还在交谈,关山站在旁边侍候,看似漫不经心,却不时把余光落在南云秋身上。
他昨日收了千两银子,还在纳闷白世仁为何要突然更换档案,没想到,
今日御史台就来人了。
难道这二者之间有关联?
查了半天,那么多档案当中竟然没有自己想要的,奇怪,哪去了?
南云秋借机溜到几个同僚旁边,偷眼观瞧,发觉也都是些寻常的卷宗。
他的余光里,也瞥见了虎视眈眈的关山,所以动作幅度不敢过大。而且卓贵见他心不在焉的样子,还出言调笑几句,更让他觉得无从下手。
到了用中饭的时间,依旧一无所获。
午后,
马不停蹄继续开干,
幸好,两位大人物坐累了,到门外踱步,关山也不在场。南云秋装作安放卷宗的样子,眼神迅速在橱柜里搜索。
功夫不负有心人!
果然,在最靠里面的柜子上,还有个大的抽屉没有打开,抽屉外面有个标签,上面写着:将官名册。
南云秋如获至宝,用余光瞟向众人,
大伙都在埋头苦干,没有闲工夫注意别人。
他心口扑通通的狂跳,慢慢靠近那个抽屉,深吸一口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开抽屉,取出卷宗,然后溜到别的橱柜旁,紧张的翻阅。
果然,
他看到了白世仁的档案,有好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很多东西。
而他只关心白世仁的具体住址。
眼睛一扫,他就记住了。
然后,他原路返回,将卷宗又放回去。
只有眨眼的工夫,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但还是被关山收在眼中!
关山并没有分心,
一直在盯着呢。
他知道白世仁花大价钱替换档案,而且替换的就是头一页,肯定是有人要打档案的主意,没想到是武状元!
他很好奇,
武状元为什么那么做。
也很好奇,
白世仁怎么知道有人要偷看,而且就在今天?
还有一点,值得玩味。
他核对过,白世仁仅仅替换了老家的地址,也就是说,现在档案上的地址是假的。
用如此方式欺骗武状元,
想要干什么?
第440章 钓鱼
接连调阅了三天的卷宗,
南云秋硬着头皮,累得头昏眼花,腰酸背痛,好不容易自己的差事告终,便告假回家,余下的则由卓影叔侄折腾。
中牟县白氏甸!
他回到家里,满脑子都是这个普通的地名。
那个是小县城,位于黄河南岸,距离汴州西南三四十里,也属于汴州管辖。
原来狡猾的白世仁老家竟然是那里。
在河防大营多少年了,他还从未听说过恶贼的老巢。
而且,
大营的人都知道,白世仁从来不提及家人的情况,家人也从不到大营来。
距离很近,却罕有往来,
本身就匪夷所思!
哼哼,姓白的,你藏得再深,也能把你挖出来。你既然让我南家灭门,我也一样让你家破人亡。朝廷的国法能放过你,我南云秋的私刑你甭想逃脱。
文帝关键时刻戛然而止,让南云秋极为伤心,极为失望。
他不知道皇帝是否如卜峰所言,在下一盘大棋。
他只清楚,复仇之路要由他一个人来完成。
干掉白世仁满门,下一个,
就是信王。
“哥,吃饭了。”
“哦,来了。”
幼蓉喊了三遍,他才从沉思中挣脱,来到餐桌旁,发现菜肴特别的丰盛,荤的素的满满一桌子。特别是那道酱牛肉喷香扑鼻,还有猪耳朵油光锃亮。
稀罕的是,
旁边还有一壶酒。
幼蓉是不喜欢他饮酒的,他也不习惯饮酒,
这丫头,今日唱的是哪一出?
“连续几天早吃晚归,一定很疲乏,所以多做几样菜,犒劳犒劳你,你再饮上两杯。人家说,饮酒能活血解乏。”
幼蓉还亲自帮他斟酒。
“不知酒味道怎么样,你能不能喝得惯,将就着点吧。”
幼蓉一边说,一边在解围裙,没有发现:
南云秋已泪光闪烁。
他瞒着她,明天又将踏上危险的征途,而她却为他精心准备了可口的佳肴,飘香的美酒,无微不至的关心他,照顾他,
他怎么能不自责,不内疚?
他以为此行会非常顺利,可是却不曾想过,如果折戟沉沙,幼蓉怎么办?
她几年的辛苦付出,痴痴等待,岂不是成了水中花,镜中月?
丰盛的席面,怎么看怎么像幼蓉为他饯行一样。
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
“怎么啦,痴痴傻傻的?有心事吗?”
“我哪来的心事,想等你一起吃。”
南云秋回避她的目光,慌忙掩饰道。
“奇怪,今天这么见外?”
幼蓉嘟囔一句。
饭菜很香,但在他嘴里味同嚼蜡。
他有心事,吃不下,又怕幼蓉看出破绽,便假意大口的咀嚼,像极了老牛吃枯草。
酒倒是没少喝,心里越是有事的人,就越喜欢饮酒。
因为酒能解忧,酒能忘愁。
终于吃完了,南云秋脚步虚浮,飘飘然回到床上倒头就睡。
次日一早,
他留了张纸条压在枕头下,便牵马出去了。
河防大营辕门前,黄河水暴涨,在南岸冲击形成的回旋处,水面相对比较平静,这种位置是黄河鲤鱼钟爱之所在。
“大将军,浮标动了,快起竿。”
“好嘞!”
鱼竿猛地上提,一尾金黄色的大鲤鱼被拉出水面,看样子足有四五斤重,摇头摆尾兀自挣扎。
白世仁心情大好。
不料鲤鱼不肯认命,最后又来个拼命一搏,竟然脱钩了,掉在坡上,然后纵身跃入水里,逃之夭夭。
可惜了!
白世仁很沮丧,但是他并未挪窝,继续装饵抛钩,原地垂钓。
副将尚德从远处走过来,看见这幅情景,感到有些诧异。
白世仁不爱打猎,不爱垂钓,认为那些都是玩物丧志。
今天是哪根筋搭牢了,从早上钓到现在,
是有什么心事吧?
亲兵把刚才的情形告诉他,尚德颇为好奇,走过去轻声道:
“大将军,鱼儿脱钩之后,不会再上钩的,不如换个地方。”
“不不不,它一定会来的。”
“您如此确定?”
“那是当然,我有饵在手,只要它贪吃的本性没有改变,就一定会来。虽然它受惊了,但是它没有记性,不多久就会把刚才遇到的危险抛之脑后,所以,它最后只能成为我的盘中餐。”
尚德仔细咂摸,
感觉不像是在钓鱼,而是在借鱼喻人,要说事。
果然,
被他猜中了。
“就好比做人,心里有了一种执念,虽然为之经历过多次危险,但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时间一长就以为危险消除,又抛头露面了。殊不知,危险依旧在前面等待他。”
“大将军是说南云秋吗?”
白世仁点点头,
若有所思。
“还是你聪明,没错,我说得就是他。
还记得上次他在山村口伏击我吗?
若非长刀会那帮贼人半路杀出来,他的尸体现在都已经腐烂了。
虽然他侥幸脱险,但当时我就断定,
过阵子他就会忘记危险,照样要找我报仇。”
“记得,当时大将军还说,对付他,才刚刚开始,这么说大将军又有了妙计?”
“那是当然,我在京城给他撒了个香饵,他无法拒绝的诱饵,就像刚才那条大鲤鱼,一定会再次咬钩。”
说时迟那时快,
白世仁再次抬竿,那条大鲤鱼重又出水,旁边的亲兵啧啧称叹,而尚德则暗暗叫苦。
“哈哈,好兆头!”
白世仁心花怒放。
远处,几匹快马倏忽而至,卷起昏黄的飞尘,来到近前翻身下马,奏道:
“启禀大将军,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好!通知大伙,午饭后赶往中牟县,记得把管家也请上!”
“遵命!”
管家白喜听闻老爷要设计擒拿南云秋,激动得老泪纵横,一只眼睛啪嗒啪嗒落泪,他的另一只眼睛在岳家镇被南云秋射穿,
从此,
杀掉南云秋为左眼报仇,就是他还继续喘气的理由。
这回,他要亲自跟着去,要用右眼好好看看南云秋的下场。
尚德心里张皇。
他知道白世仁要对付南云秋,可是自己对内情毫无所知,帮不上忙,只能暗暗替南云秋祈福。
白世仁提起手中的鲤鱼,凑到眼前,心中也起了执念,对着鲤鱼竟开口得意道:
“南云秋,看你这回往哪里逃?”
京城长岛镖局。
长刀会京城堂口的秘密所在,靠里面的房间,门虚掩着,堂主云夏和关山在商议事情。
“你亲眼看到武状元出了北城?”
“没错。”
关山答道。
他发现南云秋偷看将官名册后,便一直留意。
“他们双方之间究竟存在什么过节,白世仁居然舍得这么大的手笔?”
“属下也不清楚,应该是不共戴天之仇,咦,会不会和南家惨案有关?”
提及南家惨案,
云夏浑身一震,脸色极为难看。
云夏只是他的名字,他也姓南!
“堂主,您怎么啦?”
“没事,我在想,南家惨案和武状元又扯不上关系,他为何要去找白世仁?”
云夏此前也听说过流传京城的鸣冤书,就是那个时候他才知道,
白世仁也是陷害南万钧的凶手之一。
他也在静候朝廷的重审结果,可惜,虎头蛇尾,没了下文。
“哈哈,不去管他,他杀了我们好几个兄弟,还让咱们损失三千两银子,梁子算是结下了。他要是死在白世仁手里,正好泄我心头之恨。”
淮河上损兵折将那件事,
云夏至今还耿耿于怀。
“只是可惜了武状元,他也算是一条汉子!”
关山略有惋惜。
“谁是条汉子?”
门外,声音传来,话到人到,门被推开了,云夏极为恼怒。
在他的地盘上,规矩非常严格,
没有他的允许,
任何下属都不准靠近这间密室,更不能不请自来。
他刚要发火,看见来人之后却偃旗息鼓,赶忙换上一副笑容。
“师弟,怎么会是你?”
来人却是黎山!
身后跟着几个兄弟,
进门见礼之后,眼睛就盯在关山身上,看得关山心里发毛,云夏心里发虚。
黎山来得太突然,
云夏想让关山躲起来都来不及了,此刻只能暗暗祈祷,千万不能被认出来。
可是,天不遂人愿!
黎山眼睛太毒,打量着关山问道: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是武试的榜眼,现在兵部任职,对么?”
关山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
云夏局促难安,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
“不说是吗?那就会规伺候。”
黎山提高语调。
“啪!”
他掏出金字令牌拍在桌子上,云夏看直了眼。
本来,他对黎山到他的堂口颐指气使非常不满,碍于黎九公的份上才强自忍耐,
没想到,
人家竟然有金字令牌。
金字令牌代表长刀会最高的权威,如同黎九公和会主亲临。不仅畅通无阻,还能生杀予夺。
“师弟息怒,请听我解释,事情的经过是……”
云夏避重就轻,态度非常谦卑,把情况说了,然后大倒苦水,
说,
京城不比外地,三教九流,势力交织,人心险恶,步步惊心。
最后他坚持认为,此举虽然有违会规,但,
他全然是为了长刀会的利益。
还说,
有个兄弟在衙门里照应,遇到紧急事情就能派上用场。
“师弟,京城堂口不好混啊,所以还请师弟多替兄弟美言几句。”
“我理解师兄的难处,但是,我也有职责替会里正风肃纪,这件事情我会如实汇报,至于如何处理,会里自然有章程。还请师兄理解。”
云夏强压心头不满,
皱眉道:
“理解,我当然理解。
不过师弟,天下万事万物当随机应变,因地制宜,我觉得有些会规也到了该改一改的时候了。
毕竟,现在的情形和三十年前大不相同。”
“比如说呢?”
“咱长刀会要想继续做大,成为中州牢不可破的屏障,光靠一腔热忱是远远不够的,需要人,也需要钱。
总坛应该打开格局,正视现实,更开明些,
比如,
同意各堂口可以根据自身情况,派人打入官府,发展自身力量,还能适当承揽些来钱快的买卖。”
闻言,
黎山板起面孔,语带嘲讽:
“就比如说旁门街那样的买卖吗?”
第441章 村子太安静了
云夏心里一紧,马上止住了话头。
他还以为旁门街的事情被发觉了,其实,
黎山是敲山震虎,警醒他们不要利欲熏心。
“师兄这番话很危险,要是被师公听到,估计吃不了要兜着走。
我倒是认为,
咱们长刀会能崛起于乱世,纵横于大治,靠的就是精气神,与人多人少关系不大,与钱财更无关。
今后,
这样的话,师兄还是不要说的好。”
“师弟提醒的是,我只是随口说说,不当真的。”
接下来,
黎山才说起此来的正事。
据悉,女真近日派来不少密探潜入京城,估计是要制造事端,听说还派人潜入到遗民区,有勾结女真遗民的倾向。
形势很严峻。
总坛对此非常警惕,严令京城堂口要加强戒备,迅速侦破此事,防止兵部仓库被焚毁之事再次发生。
为争取立功赎罪,云夏满口答应。
“抱残守缺,冥顽不灵!”
送走黎山,云夏才敢露出自己的真性情,发泄了两句,
脸色非常的不满。
他早就对黎九公继续执掌长刀会不满,条条框框太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各堂口被束手束脚,很难长足发展。整个长刀会被弄得老气横秋,暮气沉沉。
没想到,
黎九公的徒子徒孙却非常拥戴,对老家伙的话奉若神明,尤其是黎山黎川那些改姓为黎的会众,
更是亦步亦趋。
有一个老顽固也就罢了,却衍生出这么多小顽固,偏偏还都掌握实权,金字令牌随手揣来揣去的,跟玩具一样随意。
扪心自问,
他不想对付女真,那是朝廷的事情,和他江湖帮派有鸡毛的关系。
他一门心思要把京城堂口做大做强,成为他问鼎下一任会主的踏脚石。
黎山出了长岛镖局,也心事重重,长吁短叹。
云夏是同辈师兄弟中最出色的,论武功,论计谋,论功绩都数一数二。
陈会主也极为欣赏,有心把云夏作为下一任接班人培养。
但是,
黎九公明察秋毫,发现云夏心术不是很正,为了做出成绩,有时候不择手段,有点剑走偏锋的味道,必须要多加考察。
看来师公还是对的,
云夏瞒着总坛让关山参加武试并当官,是非常忌讳的事情。
不过,他还不知道云夏在旁门街做买卖,
否则,
连堂主估计都做不成了。
其实,如果早点撤换云夏,就不会有后来那么多的杀戮和背叛!
黎山忽然起了心思。
考虑到南云秋身处刀光剑影之中,
他想把关山的身份,还有京城堂口的秘密,告诉南云秋和幼蓉,以免今后发生自相残杀的误会。
等到了院子里,才发生南云秋不在家。
都过了下值的时间,人能去哪呢?
幼蓉也摇摇头,不知缘由,她认为南云秋最近很空闲,不应该晚归。
难道又出了变故?
等了好久还不见人影,她慌了。
结果,来到南云秋的房间,在枕头下发现了那张纸条。
上面说:他要出去办点事,两三天之内必回。
幼蓉急得不知所措。
她很担心南云秋肯定是又发现了复仇的机会,才奋不顾身,单枪匹马前往,难怪昨晚上他就魂不守舍的,原来早就存了心事。
可是,
除了祈祷,他们无计可施,南云秋压根没说自己去哪了。
一匹骏马如狂风卷过,
马上人头戴斗笠,顶着烈日疾驰在官道上。
道上往来之人纷纷侧面观瞧,指指点点,感叹兵部的驿卒跑得也没这么快。
南云秋浑身湿透,大马也喘着粗气,午后时,终于来到距离白氏甸还有两三里的地方。
他现在很谨慎,先爬到树上了望。
眼前的村落像一幅画!
笔直的土路直接通向村子,两旁是池塘还有庄稼地,塘里生长着莲荷,庄稼地里绿油油的种满蔬菜。
路上还能见到有人在放牛。
静谧恬淡的乡村气息,让人非常放松。
南云秋从树上下来,上马走到土路上。
想起过会儿自己将大开杀戒,破坏这宁静的氛围,心里还有点酸楚,但转念又想起自己的家人,顿时血气上涌,浑身充满了力量。
长途奔袭来此,
他除了要杀戮白家满门之外,还要亲手射杀白世仁。
问题是,
虽然找到了白贼的老家,但是白世仁何时回家,无法确定。
对了,
当白家人的死讯传出之后,白世仁一定会回家,他只要潜伏在村落里,就可以守株待兔了。
白氏甸距离河防大营七八十里地,骑马不过个把时辰。
没准白世仁会连夜回来,
那就更好了。
刚拐上土路,路旁有个汉子正在耪地,专心致志干活,身穿对襟短衫,裸露的胳膊上块块肌肉,显得孔武有力。
“老哥,白氏甸是这吗?”
汉子点点头,笑容可掬,指着北面寥落的那片房舍:
“那里就是。”
“多谢老哥。”
走出没多远,道旁有个放牛的后生经过,路过南云秋身旁,主动微笑致意,态度非常和蔼。
来到前面的十字路口,
只见路东摆了个摊子,卖的是田里现采摘的瓜果梨桃,一个年轻人坐在矮凳上,挥舞蒲扇。
南云秋不知往哪个方向走,便上前问道:
“劳驾,敢问白迟老掌柜的是住这里吗?”
“没错,一直往前走,到了路头向西拐,最阔气的那家就是。小哥,你也是来祝寿的?”
“祝寿?”
“是啊,他今天正好过寿,家里人都要回来祝寿呢。”
南云秋闻言狂喜,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老父亲过寿,作为儿子没理由不回来拜寿。
真是天助我也,
白世仁今天就得死在寿宴上。
“听说他有个儿子在外面当大官,肯定也要回来的喽。”
“没错,就在河防大营当大将军,咱白氏甸还是风水好,往上捯几百年也没出过这样的大官,大伙都跟着沾光哩。”
年轻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好像得了人家多少好处似的。
“不错,是个好地方。”
南云秋附和道。
心想,
等会你们就都知道,跟着白世仁不沾光,而是要倒霉。
他摸摸腰间的长刀,背上的弓箭,继续朝前走,走着走着,脚步停下来了。
忽然觉得,
哪里有些不对劲。
他四下张望,想寻找答案。
哦,太安静了!
村庄好像没睡醒似的,静谧地有些可怕,几十户人家,为何除了刚才见到的三个人,再看不到别的人?
这时,空气里似乎传来马嘶的声音,很轻,很微弱,
但是依稀可闻。
快要到路头了,西边的那簇房舍里隐约飘来唢呐的声响,还有擂鼓的声音。
大概是为白迟祝寿而奏响的吧。
想起小时候在清江浦,要是有人过寿、成亲等大喜的时候,小伙伴们会成群结队出现,到喜主家里讨点好吃的。
是啊,
这个村庄有点怪怪的,
怎么没听到小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白迟今天过寿辰让南云秋临时改变主意,现在白家人肯定很多,下手不太方便,而且容易误伤无辜。
况且,
卖瓜的年轻人说,白世仁还没回来。
不如找个地方先躲一躲,等白世仁出现再动手不迟。
走到了路头,
他没有西拐,而是把马牵进旁边的小树林里,静静注视路上的动静。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还是没有人来,摆摊的人依旧在那里,而放牛的也回来了,还有那个耪地的汉子,也出现在视线中。
咦?
才多久啊,他们这些人就收工了,时候还早着呢。
他只顾观察别人,殊不知身后有双眼睛,也在偷偷打量他,手里还拿了把蔑刀。
“你是谁?”
阴森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南云秋一大跳。
他迅疾转身,
做出抽刀的动作。
却见面前站了位老妇人,身穿粗布衣衫,浑身脏兮兮的,还背了个小竹篓,双眼浑浊,目不转睛盯着他。
“大娘别怕,我在这里等人。您饿了吧,给你吃的。”
他以为人家是乞丐,心生怜悯,便掏出怀里的肉干递过去。
老妇人很高兴,放下了蔑刀,张嘴就咬,津津有味。
“小伙子,你真是好心人,对了,你在等谁?”
“嗯,一个朋友,就在村上。”
“听你的口音像是外乡人,我劝你还是别等了,肯定等不到。”
“为什么?”
老妇人压低声音道:
“村里人都被关起来了,不管男女老少都必须呆在屋里,这几天不准出门。所以,你甭指望等到人。”
南云秋笑了笑,
心想,
老妇人或许有点疯癫,脏兮兮的衣服就不像正常人,妇人家衣衫可以破旧,但绝对不能脏。
而且,说话也一惊一乍的,
光天化日,什么人敢把全村人都关起来。
“大娘说笑了,前面那俩人怎么出来了?”
“他俩不是咱们村的,也就是昨天刚刚出现的。”
老妇人的表情贼溜溜的,说话一惊一乍,
南云秋听了脊背发凉。
她看起来怪模怪样,可是词句连贯,抑扬顿挫,不像是那种疯癫之人。
“别以为我是疯婆子,我没骗你。”
“什么人干的?”
“不知道,反正凶神恶煞,不让任何人家出门。”
南云秋从身手摸出点碎银子递给她,老妇人欢天喜地收下了。
“至于我嘛……”
她半点也不傻,
便主动解释起自己为何能出现在这里。
第442章 罗网
她家在村子最西头,隔得比较远,所以白家那些人并没有太在意她,而她也急于要到坡上割柳编筐,拿到镇上卖换点钱贴补家用。
要是去迟了,
就被别的人割光了。
所以,
她今儿个趁天蒙蒙亮,趁人不备,从破墙洞里钻出来,拐了个大弯绕到这里来。
看到南云秋眉清目秀,不像是昨天那些凶巴巴的人,
她才好心搭话。
此刻,南云秋想的是,
这白世仁也太霸道了吧,自家老爹过寿,凭什么不让乡邻出门?
“大娘,白世仁在外做大官,他经常回来吗?”
“白世仁?没听说过,咱村里没这个人,更没什么大官。”
“什么?”
南云秋大吃一惊,更觉得匪夷所思。
怎么回事?
刚刚摆摊的人明明说起过白世仁,老妇人怎么会不知道呢?
难道是白世仁的名讳她不晓得?
但是,
村里有人当了大官,那是全村人的荣耀,乡亲们都跟着沾光呢,不可能不知道呀!
“大娘,他爹不是叫白迟吗?”
“是有这个人,上个月刚刚过完五十寿辰,不知咋回事,这两天他家又热闹起来了。”
“啊?”
南云秋惊叫一声,不啻于晴天霹雳,炸得他头皮发麻。
白世仁少说有四十了,
哪来五十岁的爹?
可是,兵部的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白世仁老家白氏甸,其父白迟。
怎么和老妇人说的相差这么大?
究竟哪里出了纰漏?
不好,
上当了!
他猛然警醒,意识到:
卷宗或许是假的,是白世仁挖的一个大坑,专门把他引到这里来!
如果是真的话,村子里肯定危机四伏,白世仁早就做好了准备。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
难怪村子太静谧,原来百姓们都被关在家里!
难怪自己进村之后,碰到的三个人都是清一色的青壮年,他们肯定都是军卒假扮的。
果不其然,
刚才还出现在视线中的那两个人,不见了踪影。
不行,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南云秋告别老妇人,迅速奔向马儿。可是,他刚跑出几步,一梭子箭雨就迎面而来,幸好有树木替他遮挡。
弓箭手知道他在林子间,但是不能确定他的具体位置,故而胡乱开弓。
他躲过去了,
可怜的老妇人却很倒霉,身中两箭。
老妇人估计做梦也不会想到,她一个与世无争的村妇会死于乱箭之中。
很快,
西边响起了马蹄声,那是从锣鼓齐鸣的白迟家的方向而来。
白世仁很狡猾,派重兵埋伏在白迟家里,静待鱼儿上钩。
藏在树上的军卒明明看到南云秋走到了路头,才向白世仁发出了信号。
可是,
左等右等,鱼儿却像受惊一样,迟迟没有出现,白世仁立马派出专业的斥候,才发现猎物躲在林子里。
不能等下去。
他判断,猎物是想等天黑之后动手,可是,天黑之后再想抓住南云秋,难度太大了。
故而,
他命令手下先打草惊蛇,把南云秋赶出林子。
南云秋见状,猫着腰摸到战马旁边。
林子好躲,但终究不是久居之地,必须要冲出去,离开这个大陷阱。
“驾!”
他双腿夹紧马腹,战马撒开四蹄冲出了路头,将西边赶来的人马甩在后面,加速向南疾驰。
刚冲出半里多远,从南边就是耪地的汉子那边,迎面驶来数十骑,堵住了南逃之路。
后有追兵,
前有伏兵!
西和南两个方向都被堵死,东边则是成片的鱼塘,还好池塘之间有条窄窄的路埂可以通行。
南云秋慌不择路,打马通过路埂,马蹄打滑,险些滑到池塘里去。
他惊出一身冷汗。
池塘东边就是开阔的庄稼地,进入那里,凭他的骑术,大营这帮骑兵根本撵不上他。
进入开阔地,南云秋仿佛鱼儿钻入深水,心口巨石坠地。
可是,
他高兴的太早了!
前面的草垛子后面,突然站出来一排弓箭手,张弓以待。
“吁!”
南云秋猛勒战马,两只前蹄腾空,高高抬起,同时拈弓搭箭,嗖嗖射去。
两名弓箭手稀里糊涂中箭身死,打死他们也未曾料到,
这样的情形下,目标还能有机会开弓!
趁此机会,南云秋左扯马缰,战马原地急转又向北而去,兜兜转转,还是往林子的方向逃去。
回首望去,
身后两个方向的追兵黏住不放,而马臀处一只箭矢上下晃动,定是刚才被草垛后的弓箭手射中,还好不是要害。
此次追捕,白世仁居中指挥。
他本想在白迟家里得手,失算之后,只好选择在开阔地动手,让亲兵将其团团围住。
结果,
那小子骑术实在惊人,既没跌入池塘,又能以迅捷的反应和机动,躲过草垛后的弓箭手。
这一幕,
再次出乎他的预料。
当下之计,还是退而求其次,将对方逼入林子。
虽然那样追捕起来有点费事,但是南云秋绝顶的骑射水平就没法展现,他就可以瓮中捉鳖了。
反正自己这回下了血本,总共带来五百多人。
南云秋加速疾奔,回望西边,发现从村子里各个角落,不断有骑兵冲出来,逐渐汇聚到白世仁的方向,
然后,
四散开来,成扇形追击,逐渐挤压他的空间。
现在,
只剩下北面一个方向。
北面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白世仁事先不可能不勘察好地形。
对了,
老妇人说她在那儿割柳编筐,说明北面定有水流阻隔。
现在该怎么办?
不管它,反正其他方向都是死路,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这个时候,
他的脑海里浮现的却是皇帝。
昏聩透顶的君主,你在御极殿上可曾会想到现在这一幕,你的大将军指挥你的军卒来杀戮忠臣良将的儿子!
若非你半途而废,停止南案的审理,我何尝会落到今天的田地?
倏忽一下,
南云秋再次钻入林子里。
就这一炷香的工夫,战马累得口吐白沫,四蹄不停的抖动。
追兵渐渐逼近,在不远处停下来,他们也担心身在暗处的目标突然袭击。
双方僵持一会,互相没有动静。
白世仁暂时还不想让大军深入进去。
毕竟,前面地形很复杂,有树木,有水流,有沟壑,万一把鱼儿逼急了,溜走了不太好找。
“南云秋,你被大军重重包围,跑不掉了。”
白世仁亲自喊话,
打起攻心战。
“不如你走出来,咱们好好谈谈,兴许还能消除旧怨,重归于好。”
“呸!这些话你自己信吗?
三年来,
你从河防大营追杀我到海滨城,从海滨城到兰陵,从兰陵到女真,今日又处心积虑将我骗到这里,亡我之心不死,
我跟你只有不共戴天,没什么好谈的。”
白世仁不愧是老江湖,
脸皮很厚。
“之前的那些事都是误会,南云秋,我和你爹交情深厚,情同手足,他的死的确和我无关,陛下御审也没定我的罪,你为何执迷不悟呢?”
“呸!”
南云秋鄙夷道。
“当着我爹这么多老部下,你还有脸说和他情同手足,手足相残还差不多!
你派人劫夺官盐嫁祸到我爹头上,八千石说成八万石。
你为了大将军的宝座,甘当信王鹰犬,出卖旧主。
你是什么?
你原来只是一个拦路抢劫的山贼,靠出卖大当家的性命接受朝廷招安,是我爹将你一步步扶到副将军的高位。
结果,
狗改不了吃屎,
你又打我爹的主意,害得他被满门杀害,你又坐上了这肮脏龌龊的大将军位置。
猪狗不如的白贼,你敢对天盟誓吗?”
白世仁老脸通红,气得胡须颤抖。
本来是想劝降的,
结果连老底子都被人家抖落出来,旁边那些对他尊崇敬仰的亲兵傻眼了,竟然用怀疑的目光在打量他。
“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放箭。”
箭如飞蝗,数十支箭矢直插林中。
南云秋早有准备,缩身在一棵粗壮的柳树后面。
倒霉的是,
那匹马却遭了殃,被射成刺猬,嘶鸣几声倒在地上。
他傻眼了,
没有坐骑,还怎么逃出去?
那边白世仁闻听战马暴毙的声音,心头狂喜,抓住南云秋就是眼面前的事情。
他要亲手将南云秋撕成八片,彻底为过去的恩怨划上句号,终结自己无休止的噩梦。
凝神倾听半晌,
林子里没了声响,他心想,
南云秋是不是也中箭身亡了?
他拨开众人,探出脑袋朝前面凑了凑,
不料,南云秋是故意如此,其实已经悄悄爬到根树杈上,端弓瞄准呢,正愁找不到他。
见状,松弦箭出,直奔对方眉心而去。
也是白世仁暂时命不该绝,恰恰此时白喜叫他,他一扭头,箭矢擦着他的鬓角而过。
势大力沉的箭镞在他鬓角至耳后,划出长长的口子,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啊!”
他大声惨叫,死死捂住脑袋,歇斯底里道:
“放箭,放箭,烧死他。”
原来,独眼龙白喜给他出主意,与其乱射一通,不如纵火烧毁林子。
白喜不想要活的南云秋,
只想尽快为自己的左眼报仇。
军卒分工有序,有些人往林子里扔油罐子,罐子摔碎,火油汩汩流在地上,弓箭手则射出引火的箭镞。
“噼噼啪啪!”
很快,
火苗子遍地四起,数条火龙蜿蜒扑向南云秋。
南云秋没成想白世仁如此丧心病狂,连忙继续向北面撤退,火苗子太快,身上几处被燎,衣服被烧出几个洞,非常狼狈。
火苗子还没有减弱的迹象,白世仁穷追猛打,竟然直接喝令众军卒上前搜索。
这一回,他发誓: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443章 猎物
为了此次伏击,白世仁可谓煞费苦心。
他有一回路过中牟县,听说此地叫白氏甸,距离河防大营也不远,便动起了心思,要在这里为南云秋摆上一道。
前阵子,
得知御史台要察查兵部,他敏锐的捕捉到了机会,便伪造自己的卷宗,填上白氏甸的地址。
为做得逼真,他还暂时认白迟为父亲。
此外,
担心南云秋按图索骥找到白氏甸后,村民说漏了嘴,
故而,
他将村民全部关在家里,派出自己的亲兵分散在路口,扮作村民迷惑南云秋。
而他则藏身白迟家里,
静等鱼儿上钩。
可惜他弄巧成拙,散布说今天是白迟寿辰,目的是使南云秋误认为他今日必然现身,
结果,
南云秋很谨慎,想等到天黑后来个一锅端,又误打误撞碰到老妇人,才发现其中有诈。
若不是白世仁聪明过了头,
南云秋现在已经成为他的阶下囚。
此时,南云秋窜出了林子,才发现白世仁把他撵出来的缘由。
原来,
面前竟然是两道河流,一道很窄,北面那一道稍微宽些,水流还不小,滚滚向东流去。
身后,
追兵的脚步声就在耳畔里,南云秋见无处可逃,呲溜钻入水底。
纵是在水里,
他也能听到,岸上白世仁气急败坏的责骂声,还有众军卒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在湍急的黄河水里都能行走自如,
何况这小小的河沟?
南云秋潜在水底,顺着流速慢慢向下游前进,仿佛回到那个夜晚的黄河边。
还是白喜一目了然,
他站在岸边,指指水下,白世仁会意,命令弓箭手站成排往水里射箭。
此时的白世仁头上缠着白纱,就像死了亲爹披麻戴孝一样,鲜血渗出来,侵染了白纱。
“嗖嗖嗖!”
箭矢根根没入水里,没了踪影,却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有血水翻冒上来。
“来人,跳到水里,老子不信他是泥鳅,能钻到淤泥里去。”
这招够狠,
下去几十个人来回摸索,认为南云秋一定会暴露。
白喜在旁翻着白眼,望眼欲穿,手里紧握利刃。
他亲眼见识过南云秋的水性,于是吩咐十几名骑兵策马赶往下游,沿途散开,只要南云秋上来喘气,就会被发现。
而此时的猎物,
已经到了下游。
水性再好,人也要呼吸,南云秋在水下听到了岸上的动静,不敢轻易露头。
靠着河流的南侧,摸到一处沿水的柳根下面,在柳枝的遮掩下偷偷露出脑袋,然后探头探脑朝岸上觑去。
就在几步远外,有两个骑兵正朝水里张望。
他屏气凝神,真如泥鳅一样钻出水面,然后趴在坡上,靠着坡上的柳根慢慢往上爬。
两个骑兵的目光停留在水面上,丝毫不曾留意悄然而至的猎物。
手起刀落,
一个骑兵被砍了脑袋,另一个闻听到动静,刀还没来及拔出,就被来了个透心凉。
南云秋翻身上马,沿着堤岸疯狂向东疾驰而去。
“大将军,南云秋跑了。”
白世仁扯开驴嗓子大吼:
“快追,杀了他!”
南云秋到了马背上,再想追杀,难度就不是一般的大。
可是,
前面还有好几个骑兵在下游守株待兔,听到后面发出了截杀命令,赶紧提刀架弓,准备堵截。
南云秋扬手就是两箭,前面两个家伙就归了西。
两人的死,为最前面的两个弓箭手创造了机会,他们抢在南云秋之前开弓。
南云秋长刀一挑,箭矢断为两截,后面的来箭同样被挑飞。
两个家伙见状,同时开弓放箭,两根箭矢并驾齐驱,一上一下朝南云秋咬来,来势汹涌,速度极快,而且角度刁钻,分明是:
一根冲着人,
一根冲着马。
情急之下,
南云秋伏在鞍桥上,只见马不见人,然后单手抓住鞍桥,身体离开马背滑向右侧,挥舞长刀将下端的来箭挑开。
与此同时,取上路的箭矢擦过马头飞走。
可不巧的是,
由于地面不平,马蹄子弯曲幅度过大,剧烈颠簸,南云秋动作走形,射向马头的箭矢虽然被挑飞,却改变了方向,斜插入战马的左上蹄肉里。
“咴!”
战马猝然吃痛,前蹄子一趔趄,险些将他抛出去。
南云秋看看箭镞的位置,幸好不是在骨头上,那里肉比较厚实,疼痛是有的,速度也会受到影响,但不至于马毁人亡。
可是,
刚才这么一耽搁,后面的追兵更近,来不及再去换马。
此时,战马已经逼近两个骑兵,对方再想张弓,时间来不及了。
南云秋手起刀落,两个家伙一命呜呼。
“杀了他!”
身后,
白世仁气急败坏的嘶吼还在继续。
日头西坠,骄阳退去了火热,化作一轮金黄色的玉盘。夏风习习,吹拂在苍茫的旷野中。
这是片旷野,
它位于汴州城西二十里,由于过去战事频仍,此处又处于大楚北方边境,容易遭受战乱,故而百姓大都迁走了。
人走后,
便成了鸟兽的乐园。
再加上此处地势高高低低,百草丰茂,树高林深,罕有人至。麋鹿,野羊,肥兔,山鸡到处都是。
还有樵夫曾在这里看见过虎豹的身影。
在旷野的南侧,
有处地势凸起的高坡,坡上立着木架子,架子上悬挂了大大小小十几只猎物,女主人似乎觉得还不过瘾,骑在马上,手搭额头向远处张望。
“晴儿,是不是没猎到老虎心有不甘呀?不着急,慢慢来。”
“别说老虎了,豹子也没见着,真扫兴。”
“要不这样,多派些军士,让他们绕到那片林子里,把猛兽驱赶出来?”
“那多没劲呀,不要,我偏要自己找。”
被唤作晴儿的是个年轻的妇人,约莫三十出头,柳叶眉,樱桃口,鹅卵状的脸白皙粉嫩,说是刚出阁的大姑娘都有人信。
她的胯下,
是匹通体洁白的大白马,身上穿的是一件水红色的束腰连体裙子,外面还披着白色的披风。
白里透红,浑然天成。
“姐,你就别瞎折腾了,我肚子饿了,要去你自个儿去。”
说话的是晴儿的胞弟,叫艾无恙。
“好好好,姐不耽误你喝酒吃肉,这么大人了,还那么馋嘴,不嫌害臊。”
艾晴亲昵的望着弟弟,口中看似责备,心里却疼爱得不得了。
男主人这阵子染疾,差不多痊愈了,被妻子专门喊到城外打猎散心,天天闷在汴州城里,人也非常憋屈。
病体初愈,
他还想陪妻子再去兜兜,妻子心疼他,让他好好歇歇。
男主人一个眼色,身旁伺候的四名亲兵挎刀搭箭,跟在艾晴后面贴身保护。
“嘚嘚!”
白色的骏马冲下山坡,如天马下凡,艾晴手持宝弓,杏眼圆睁,观察草木之间的变化。
不远处,那些刚刚得到喘息的狐兔四处乱窜,争相逃命。
其实它们多心了,女主人根本没将它们放在眼里。
她要寻找最大的猎物。
殊不知,
她已经成为了猎物!
百步之外,茂林的东南角有块大石头,石头后面露出个黄色花纹状的尾巴,朝天直竖。
那是一头斑斓猛虎,
也是这片旷野的主宰,从早上到现在还没进食,都是这帮两脚兽咋咋呼呼,吓跑了它的猎物。
此刻,
它满肚子气,盯住了眼前还不消停的不速之客。
一头麋鹿慌不择路,恰巧闯过来,老虎遭受惊吓,虎威顿时发作,抬爪就拍过去,可怜的麋鹿连吓带疼,当即昏死过去。
刚才拍鹿时,
老虎习惯性的呼噜声被白马听到,它天生的记忆里就有虎啸的恐惧,于是停下蹄子不敢再撒欢。
女主人不知情,一个劲的催促,骏马无奈,放低速度,警惕的瞧向周围。
老虎压低身体,做出了狩猎的准备,
此时,
却竖起了耳朵。
它听到身后的方向似乎也有马蹄声,而且蹄声很嘈杂,很凌乱。
远处,高台上的男主人也有所察觉。
作为身经百战的沙场猛将,任何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听到了马蹄声,也看到了林子以西,一匹快马出现在视线里,后面应该还有更多的骑兵。
不过,他无所谓,
他是这里的主宰,没有人能伤害到他。
他目不转睛,望着那群不速之客,后面那些人虽然未穿甲胄,但是,他们必然是训练有素的骑兵。
这点,瞒不过他。
“无恙!”
“在。”
“让军士们做好准备,看看什么人敢闯入咱们的地界。”
“得令!”
艾无恙大手一挥,两百余名将士披挂上阵。
他们刚才没得到命令,都整齐的肃立在旁边,寂静无声,活脱脱冰雕石刻一般肃穆整齐。
二十名亲兵同时上前,将男主人围在中心。
高台的四个角上,弓箭手纷纷到位,严阵以待。整个布防动作一气呵成,不拖泥带水。
可知这支队伍时刻保持临战的状态,
他们就是为战场而生。
艾晴心心念念找猛虎大虫,打仗是男人的事情,她完全不用管,丈夫会处理好一切的。
行至东南侧,那根直竖的尾巴忽然映入眼帘,
艾晴又惊又喜,刚把弓箭架好,猛虎也发现了她,两爪猛然较力,虎躯飞出岩石,径直扑向对方。
猛虎实在太大,来得也太突然,速度又快,
远远超出了艾晴的预料!
第444章 虎口救人
她慌忙放箭,却偏了方向,射在了虎腿上,力道也不大,跟挠痒痒差不多。
猛虎咆哮一声!
旁边随行的护卫见状,拼死上前,面对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浑然不惧,抽刀上前就砍。
猛兽就是猛兽,
身中一刀跟玩似的,张口便咬断了军士的脖子,
另一个军士刚刚戳了猛兽一刀,也被一爪子拍昏。
艾晴万没想到,这家伙战力太强悍,她见大事不妙,便如叶公好龙一样落荒而逃。
骏马也失去方寸,不朝高台方向逃跑,反而慌不择路,朝西边乱窜。
猛虎也很聪明,知道这个花枝招展的人最值钱,故而穷追不舍。
那硕大的身躯,鲜艳的花纹在草间跳跃,被高台上的男主人看到了。
“无恙,快,有猛虎。”
男主人一直在注视远方而来的骑兵,没成想妻子还真碰到了猛兽,连忙让小舅子去搭救,千万不能让爱妻掉半根毫毛。
艾晴芳心大乱,脸上也变了颜色。
慌乱之中,
她为了自保,还能记得回身再射。准星不错,加之距离不远,箭矢插在了虎腹上。
“呜呜!”
大老虎皮糙肉厚,而虎腹处是软肋,痛得再次长啸一声,兽性更起,猛踮后腿,身体腾空而起。
它要以泰山压顶的威势,把闯入领地的异类杀死,然后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以泄心头之恨。
骏马怂包了,被长啸声吓得迈不开腿,艾晴眼前一黑,
心想,
这回性命休矣!
生死时刻,只听到“嗖”的一声,一根箭矢精准的插入老虎的眉眼处,猛兽沉声闷哼,直挺挺掼在地上。
艾晴的骏马也吓得倒在地上,把女主人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孰料,
猛虎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竟然再次爬起来,发出雷鸣般的吼声,摇摇晃晃的走向她。
而此时,
艾无恙尚在身后百余步远,
远水解不了近渴,恨不得肋生双翼。
“小哥,救命!”
艾晴看见西边奔过来一匹马,马上是个年轻的后生,手里还端着弓箭,知道刚才射虎的就是人家。
来人正是被追得走投无路的南云秋。
由于胯下马受伤,速度明显受到影响,纵使他骑术再好,也很难和白世仁拉开距离。
好在箭筒里还剩不少箭矢,
他只能利用骑射的优势,不断发矢射击,以迟滞身后的追兵。
来到旷野时,箭矢只剩下一根,马也几乎跑不动了。
他看到这边有情况,饥不择食,过来碰碰运气。
他抽出长刀猛掷过去,一刀封喉,将还剩半条命的猛虎送上西天。而自己也筋疲力尽,从马上栽下来。
“无恙,快把这位小壮士扶起来。”
艾晴脱险之后,对仗义出手的年轻人颇为感激,若非他误打误撞闯进来,自己恐怕已葬身虎腹。
“吁!”
大批骑兵赶到,将他们围在中间,两名亲兵急于在主子面前立功,跳下马就冲过去,要捉拿南云秋。
艾无恙怒道:
“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亲兵也不认得他,
冷冷道:
“我们是官兵,正在捉拿逃犯,识相的快把他交给我们。”
“我要是不交呢?”
“好小子,面对官兵还敢耍横,实话告诉你,要是不交,那你就是他的同伙,一律砍头。不过要是那样的话,你如花似玉的娘子就要守活寡喽。”
“放屁!”
姐姐被人羞辱,艾无恙怒火中烧,挥拳将满口脏话的亲兵门牙打掉。
“你他娘的胡言乱语,看我不宰了你。”
亲兵倚仗人多势众,一哄而上,将艾无恙制住,兜头就是拳打脚踢。
艾晴见心爱的弟弟被揍,
怒而大声制止:
“住手,你们是什么人,胆子也太大了。”
这时,
艾无恙的手下匆忙赶到,见此阵势,就连艾晴都被对方围住,顿时急红了眼,双方恰好都没穿甲胄,谁也认不得谁,马上大打出手。
别看河防大营人多,
却没占到半点便宜。
对方明显更加彪悍,而且进退有度,配合默契,大有战阵上的凌厉威猛。
“住手!”
白世仁在百余亲兵和白喜的簇拥下来到跟前,看见大伙打得不可开交,灰头土脸的。而南云秋就在对方阵中,心情大好。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阻挠官兵抓捕,还殴打官兵?”
艾无恙气呼呼道:
“恶人先告状,你眼睛瞎吗,明明是他们先动的手。”
白喜最忌讳别人说眼瞎,右眼里扫出恶狠狠的阴光,尤其是看见仇人南云秋,更是怒急攻心。
他手指南云秋,越过主子直接下令:
“把逃犯拿下,敢有反抗者军法处置。”
众军卒得令,看自己三倍于对方,不仅嘴里骂骂咧咧的,还动手动脚,谁知对方却并不退让。
双方针锋相对。
白喜自己径直提起马鞭,劈头盖脸对艾无恙就抽,
然后,
走向南云秋,面色狰狞:
“小子,终于犯到我手上了,你可知也有今天?”
“呸!”
南云秋虽然被制住,却桀骜不驯,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把你右眼也射穿,奸贼,你恶贯满盈,就应该永远生活在黑暗之中。”
“好,骂得好,等会儿让你看看我的手段。”
白喜掏出利刃,靠近一步,将锋刃对准南云秋的眼睛,慢慢逼近。
“滚开!”
冷不防艾晴从背后窜出来,挥舞硬弓打在白喜的脑袋上,发出嗡的声响。
她急了,
怒骂道:
“混账东西,敢打我弟弟,我还没跟你算账,现在又敢威胁小壮士,活腻味了吗?你们领头的是哪个混蛋?”
“臭婆娘,你找死呀。”
白喜脑袋嗡嗡嗡作响,勃然大怒。
这时,
一直站在身后的白世仁走上前,觉得女子好像有些眼熟,可一时又记不起来是谁。
他隐隐不安,不想在此多耽搁工夫,
于是,便拉住白喜,
转头对妇人沉声道:
“算了,念你们不知我们的身份,不和你们计较了。来人,把人犯带走,收兵回营!”
“不行,你不能带走他!”
艾晴厉声阻止,以不容商量的口吻。
白世仁火气也上来了,堂堂大将军被一个妇人弄得没面子,真是岂有此理。
“妇道人家抛头露面的成何体统,若要再抗拒官府办案,你也要连坐。”
“是哪个瞎眼的狗东西出言不逊,要连坐我的爱妻呀?”
男主人带领数十名亲兵出现在面前,音调不高,却极有杀伤力。
南云秋抬头一看,下了一大跳,
心想,
此人怎么和信王长的一模一样,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唯一的区别就是,
年纪稍长几岁,脸上被岁月雕刻的痕迹重些。
白喜又不爽了,还想冲上去逞凶,被白世仁伸手推开,踉踉跄跄摔在地上。
白喜还不知怎么回事,叫嚣道:
“老爷,此恶妇羞辱奴才,奴才要好好教训她。”
“闭嘴!”
白世仁反手抽了他一嘴巴。
因为他认出了来人。
“臣白世仁见过王爷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位不怒自威的男人正是梁王,汴州大营大将军熊虎。
南云秋瞪大眼睛,直勾勾的望向梁王。
关于梁王的传说有很多很多!
有人说他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有人说是文武兼备的大将军。
也有人说他是皇位之争的牺牲品。
还有人说他是为了保命而甘愿退出储位之争,永世幽居在汴州城。
总之,
朝野之间传得有鼻子有眼,神乎其神,
今天拜白世仁所赐,还是头一回目睹真人。
梁王没多少表情,也没正眼瞅白世仁,
心不在焉的问道:
“你到我的地盘上干什么?”
白世仁心里惶恐,
这里确实是汴州城的地盘,可是他只顾追击南云秋,哪里考虑到会跑到这里来?
再者说,
根本没想到竟然在此撞见梁王。
梁王深居简出,轻易不出城,朝堂都是知道的。
而他更知道梁王的脾气,要么不发火,一旦发火,就要有人头落地。
果然,
艾无恙手指两个亲兵,对梁王嘀咕两句。
白世仁知道自己两个亲兵要倒霉了,就是他俩殴打了艾无恙,还羞辱了王妃。
梁王对王妃宠溺得要命,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飞了,岂容寻常军卒戏弄?
他清晰的看见梁王脸上闪过杀机,
然后,
眼睁睁看着两名手下被五花大绑。
“大将军,救命啊!”
“大将军,属下都是为了您啊,您帮忙说句话。”
任凭两人怎么哀求,白世仁都无动于衷,
他想,
梁王正在气头上,必须要得以抒发,否则,自己也要倒霉。
两名军卒出门没看黄历,只顾在主子面前卖力表现,没成想碰到了硬茬子,被艾无恙用弓弦活活勒死。
而梁王面无表情,好像死的是两只兔子。
白世仁心口狂跳,佯作镇静,
恭敬道:
“臣在追捕逃犯,无意中来到此处,打搅了王爷的兴致,臣罪该万死,还请王爷恕罪!”
“算了,既然是无心,何罪之有?快走吧。”
梁王亲自下马,白世仁受宠若惊,还以为王爷是要和他亲近亲近,可是,
他极为尴尬。
梁王懒得看他一眼,而是走向王妃,把她搀好,还掸掸她裙上的灰尘,嘘寒问暖,柔情蜜意。
“多谢王爷,臣就告辞了。”
白世仁老脸一红,拱手告辞,转身时偷偷使个眼色,让亲兵悄悄把南云秋带上。
南云秋见势不妙,知道白世仁打的算盘,
赶紧大声挣扎道:
“放开我,我不是逃犯。”
果然,
这句话提醒了王妃,她稍不留神,差点让白世仁得逞。
“王爷,若非这位壮士出手,臣妾早就被猛虎吃到肚子里去了,您看?”
“哦,小事一桩!”
梁王根本没想到要和白世仁商量商量,直接说道:
“把他放了,他对王妃有救命之恩。”
“不行!”
白喜打死都不能放走南云秋,情急之下竟然不顾身份,脱口而出,说出反对的话。
白世仁想拦都拦不住,
心想这下事情坏了。
第445章 死里逃生
果然,
梁王转过头,看了白喜一眼。
他很吃惊,竟然敢有人反驳他的话。
能够当着他的面说不行的,他真不记得活着的还有谁!
就是当今皇帝想说出这两个字眼,出口之前,
都要认真权衡权衡。
“王爷恕罪,下人有眼无珠,不识金镶玉,冒犯了王爷,还请王爷宽恕则个。”
梁王哪里想听他解释,
身旁的亲兵如狼似虎,冲过去就把白喜拎小鸡一样提溜出来,
白世仁吓得愣是不敢动。
河防大营的军卒更是傻了眼,纷纷避开,让出一条道来。
白喜此时才知闯了大祸,浑身瑟瑟发抖,祸从口出,主子都没辙,估计要倒大霉了。
不过他不信,
就区区两个字,至多就是抽几鞭子,还能怎么样?
当梁王的亲兵抽出鬼头大刀时,白喜才醒过神。
娘啊,他有多大的脾气,两个字就要砍头吗?
当今皇帝的脾气也没他大吧!
白世仁顾不上那么多了,
双膝跪下求情:
“求王爷高抬贵手,他是臣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感情深厚,他的眼睛就是被这个逃犯射穿的,所以情急之下才口不择言,万请王爷体谅。”
梁王爷不是铁石心肠之人,
好像被这番话打动了。
自己也很可怜,没有从小玩到大的伙伴,普天之下,他的伙伴只有艾家姐弟俩。
要是杀了,
白世仁肯定很痛苦,永远活在追忆之中。
自己不想遭的罪,
又何必让别人去经历呢?
已经被吓瘫的白喜终于捡回一条命,像死狗一样被扔在地上。
白世仁心里暗喜,自己煽情牌没打错,白喜是他唯一值得信任和托付的人,绝不忍心他遭受任何伤害。
此时,
南云秋已经领略到梁王的脾性,又看到白喜获释之后,朝他投来阴鸷的目光。
他决定抓住机会,收拾一下头顶冒脓,脚底长疮的白喜,
便大声嚷嚷道:
“王爷,白喜刚才辱骂王妃,大伙都听到了。”
“是吗?”
梁王转脸问艾晴,
艾晴望望南云秋,又点点头,其实就是那“臭婆娘”三个字。
梁王怒了,
虽然他刚才决定放过白喜,而且事先白喜并不知道她是王妃的身份。
但是,
不管什么理由,只要伤害到王妃,就必须付出代价。
“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来呀,让他长长记性。”
白喜刚刚回过神,又被亲兵拎起来,噤若寒蝉,刚才他那辱骂王妃,殴打艾无恙,威胁南云秋的神气劲荡然无存。
“不要!”
看见明晃晃的尖刀过来,他吓得面如土色,紧接着,在杀猪般的嚎叫声中,左耳朵被活生生割了下来。
“啊!”
白世仁痛在心里,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
他要是敢龇牙咧嘴,梁王能把他也给割了,还没地方喊冤。
在大楚,也就梁王杀人了,没人敢追究,
因为有人说,
那是他拿皇位换来的特权。
亲兵被杀了,管家耳朵被割了,白世仁心想,梁王的气应该消得差不多了吧,便想趁乱带人撤退。
不料,
却没逃过王妃的眼睛。
“你们走可以,把他留下。”
白世仁心里窝着火,脸上却满是无辜,哀求般的瞥向梁王。
“怎么,王妃说的话你们没听见吗?放开他,赶紧滚。”
“王爷,容臣解释一句,这厮名叫南云秋,是大楚国贼南万钧的儿子,也是朝廷通缉的钦犯。臣奉旨缉捕,好不容易才拿住他,王爷您看?”
梁王却纹丝不动:
“本王不管谁是钦犯,哪个是国贼,本王只知道,他对王妃有恩,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落难。汴州地界只有本王的王命,没有谁的旨意,听清楚了吗?”
到嘴的鸭子怎能轻易飞走,
白世仁心有不甘,嗫嚅道:
“王爷,这恐怕?”
“趁本王还没发怒,快滚!”
“是是是,王爷息怒,臣告退!”
白世仁半个屁也不敢再放,灰溜溜带领手下跑了。
精心设下的计谋,布下的大棋,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这是他三年来最成功的一次,和南云秋距离最近的一次,
没想到被梁王给搅了。
临走时,
他还不忘回头瞥向南云秋,意思是说,今天算你小子走运,放心,迟早将你千刀万剐。
迎接他的,
却是南云秋啐出的一口唾沫!
白世仁大军消失在视线中,南云秋长长出了口气。
他想,
自己搭救了王妃,梁王最起码要请他到汴州城做客,歇上两天再派兵送他离开。
谁知自己太多情了。
梁王冷冷看着他:
“你还磨蹭什么,可以走了呀。你救了王妃,王妃也救了你,互不相欠。”
“王爷,怎么能如此待客?”
“哦,好好,听晴儿的。”
艾晴由嗔转喜,
柔柔的问道:
“小兄弟,你真是朝廷钦犯,你爹是国贼?”
“启禀王妃,我爹是大将军,他不是国贼,他是被白世仁那些恶贼陷害而死,我四处奔波就是要报仇,为南家洗刷冤屈。”
“小小年纪,真是难为你了。王爷,想不到那白世仁如此恶毒。”
梁王附和道:
“晴儿有所不知,白世仁的恶毒远超出你的想象,人家都送他绰号噬主,就是说:
谁当他的上官,谁就要被他吞噬。
三年前他害了南万钧,
十几年前他害了山寨的大当家,
二十几年前他在洛阳还是个教书先生,又害了当时的教谕,才一步步爬上大将军的宝座。”
“是嘛,还真是蛇蝎心肠,恩将仇报的主儿。”
南云秋也是头一回听到白世仁详细的过去,
想不到梁王看似对他人漠不关心,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
王妃又问道:
“那他爹南万钧?”
“肯定是被冤枉的,堂堂大将军,会在乎点官盐军粮,真是笑话!那就是个粗劣的借口,其实是得罪了京城权贵,有人要弄死他而已。”
南云秋悚然动容,
抱拳施礼:
“多谢王爷说句公道话,在下听了,心里舒服多了。”
梁王却不在意,
还兜头给他泼了盆冷水:
“不过你也别太天真,本王念你救了晴儿,就透个底给你吧,你爹也不是什么好人!话虽然很难听,但是你务必要记住这句话,它够你用一辈子去琢磨的。”
南云秋呆若木鸡。
梁王和他无冤无仇,没必要骗他,在这种环境下给他爹下了负面的评论,绝对不会是空穴来风。
我爹不是好人,
那我爹坏在哪里?
快到汴州城了,梁王的确没有邀请他入城的意思,而是赠给他一匹宝马,还有几百两金子,
然后,
吩咐小舅子:
“白世仁定会在各个要道布下伏兵,不管从哪走都可能遇袭,所以你今晚带他乘船沿黄河到彭城下船,然后再走陆路,经由淮北到太平县返京,那条路不会有河防大营的埋伏。”
“别过!”
王妃颇有些遗憾,向他挥手告别,夫妇二人伉俪情深,相拥着进入汴州城。
而南云秋则来到老渡口,登上了夜色下的渡船。
船上,
他开始在琢磨,兵部的方案为何是假的?
是有人做了手脚,
还是白世仁本身就填报了假的老家所在,存心欺骗朝廷?
后来,他又认真琢磨梁王那句话:
南万钧不是好人!
天亮了。
彭城渡口位置非同寻常。
黄河水在此处折弯向东南而去,渡口就设在拐弯处,规模很大,南来北往的人络绎不绝。
渡口南北还积压了不少车马,满满当当的装载各式各样的货物。
不管是战乱还是太平时期,钱总是要赚的,日子总是要过的。
一大早,
渡口就已经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南云秋胯下高头大马特别引入注目,不时有识马之人发出啧啧称叹的赞美声。
渡船停靠在南岸,他牵马下船,
此时,
从北面过来的渡船也同时靠岸,一行人匆匆下船,走在最前面的那人,腮帮子上还有颗黑痣,同样引人注目。
他们牵着马,神色匆匆,低头不语,心事重重的样子。
南云秋偷偷打量对方,
从对方马匹的高矮,还有他们腰间的佩刀,
可以判断出,
这帮人是女真人!
女真人的装备,他在王庭见得多了,乌蒙手下很多人就是这种打扮。
码头上形形色色的人很多,有本本分分的,也有心怀鬼胎的,南云秋盯住别人看,
殊不知,
自己也出现在别人的瞳孔之中。
那是几个年轻人,和泼皮无赖沾不上边,却像是老实巴交的种田人,他们两眼放光,被南云秋的骏马和马鞍下鼓鼓的褡裢勾住了魂魄。
领头的挥挥手,
一名手下迅速上马,消失在往南的那条官道上。
大黑痣他们还在岸边逗留,眺望对岸的渡船,应该是在等什么人,
南云秋戴好斗笠,打马南下。
七月流火,这个季节处于酷热的强弩之末,仍旧有余威。
他跑出几十里地,只觉得唇干舌燥,水囊空空如也,可是路旁却见不到人家。
又勉强跑出几里地,终于见到一处市镇,处于两条大道的交汇之地。
这里,
有酒肆,有茶馆,还有客栈,凉棚下面还支了个茶水摊,有大碗茶卖,还有凉丝丝的井水。
南云秋嗓子眼冒烟,一屁股坐下来,叫了两碗水,咕咚咕咚牛饮起来。
旁边,
凳子上坐了两位茶客,老实巴交的农人打扮,他们若无其事,自顾自喝茶,却不时用余光瞟向南云秋。
“掌柜的,茶钱。”
南云秋掏出几块铜板,心满意足的起身就走,刚站起来,忽然感到脑瓜仁子疼,还以为是坐的太久所致。
勉强走出两步,脑袋更加昏昏沉沉,紧接着,
眩晕袭来,便摇摇晃晃倒在地上。
昏过去的瞬间,
他看到了那两个心怀不顾的茶客,方才醒悟:
自己中了人家的道儿!
第446章 是你?
附近十里八村的就这么一个大的市镇,只要南云秋从渡口往南,必定要经过此处。
这两个茶客也是从彭城渡口赶来。
所以,头儿派他们俩提前过来布置。
果然,成功得手了。
按照山上的规矩,得手后,财物抢走,人则抛尸荒野,但这两货见南云秋年纪不大,应该好糊弄。
如果能争取上山落草,总比杀了强。
实在不行,再杀不迟。
乖乖,都是宝贝!
他俩双目放光,口水淋漓。
骏马,宝刀,金子,哪一样都珍贵无比。
“哒哒哒!”
马蹄声匆匆而至,二人知道是他们的同伙到了。
同伙老远就喊:
“快准备迎接,货主马上就到。”
他俩原打算将猎物转移到马车上,不料,
货主来得太快,只好暂时先将猎物绑缚起来,堵住嘴,扛到旁边的酒楼里藏好,然后吩咐掌柜的上好酒好菜。
今天货主来头不小,
他们不敢得罪,而且主子交代要好好巴结奉承,今后还要继续仰仗人家呢。
刚刚拾掇好,十几匹马呼啸而至。
来人正是南云秋在码头上见到的那些女真人,
大黑痣也在里面。
抵达酒楼门口,留下几个人在外面值守,大黑痣头前带路,后面是他的头儿,比他晚一步抵达渡口。
女真人进入雅间,不久,又进来两人。
他俩是山贼派来的头目,为首的绰号一撮毛。
“你们当家的好大的架子,我家将军亲自出马,他怎么又没来?”
双方落座,大黑痣立即质问。
“兄弟息怒,我家当家的偶感风寒,实在走不了道儿,还请见谅。”
“还是偶感风寒?上次就是这个借口,你们能不能换个新鲜的理由?”
一撮毛非常尴尬,
他们当家的谎话随口就来,上次编的什么理由早就忘了,没想到女真人死脑筋,还记得很清楚。
女真将军不想纠缠,
直截了当:
“你们当家的来不来,我们也不想计较,可是两次的货款,一两银子都不给,你们是想赖账呢,还是不想再和我们做买卖?”
“将军您误会了,最近山上形势不好,手头太紧,我们当家的说了,等凑齐银子一道付钱,而且今后还要一直仰仗你们的货呢。”
女真头目颇为不悦,
言道:
“你们也知道,官府对牛筋和桦木箭杆防范甚紧,我们女真还要承担路上打点的费用。
况且,
今春倒春寒,大片牧场受灾,牛羊死伤无数,我们还要购买粮食度过饥荒。
你们总是拖延,
我们到哪里找钱去?”
一撮毛点头哈腰解释:
“理解理解,将军放心,我家主子说下次,下次保证付钱。对了,刚才将军说要买粮食,我们倒是能帮上忙。”
“真的?”
“千真万确,不过嘛,而今整个大楚都缺粮食,特别是中州腹地淮北永城一带。所以嘛,粮价可能要贵些。”
女真将军正愁买不到粮食,
闻言非常欣喜:
“价格咱们再商量,粮食的成色怎么样?陈粮我们可不要。”
“您尽管放心,都是去年的新粮,而且成色极好。实不相瞒,还是官仓里的储粮。您说,百姓缴纳的皇粮能不好吗?”
“咦?”
大黑痣很惊愕,
似乎不以为然。
“你们朝廷都缺粮,官仓里的粮食怎么还能卖出来呢,不会是想蒙骗我们吧?”
“瞧您说的,您是我们的贵人,怎么敢蒙骗你们?我们家主子和附近郡县的官府都很熟,买点粮食不在话下。事在人为,只要有钱,就连皇宫里的粮食都能搞到手。”
一撮毛自吹自擂,
非常得意。
主子让他巴结讨好对方,可并未让他什么实话都往外说,女真人听了非常羡慕,的确起到了自吹自擂的效果。
可是,他们忘了,
里间还绑着一个人呢。
南云秋醒的很快,几乎听全了外面的对话,也猜到了大致的情形。
哦,
山上的流民暗地里和女真做买卖,买的还都是紧俏的箭矢弓弦,有整军备战的意思。如果只满足于拦路抢劫的草寇,完全不需要购买弓箭。
弓箭是远程杀伤所用,两军阵前攻城拔寨所需,好嘛,山贼的野心昭然若揭。
可是,
女真人为什么要买粮食呢?
他从金家马队掌握的情况,还有上次韩非易深入女真境内的遭遇,没听说女真发生大规模的倒春寒,那么,
急于买粮食作甚?
况且,女真人一日三餐都以牛羊肉为主,很少吃米面之类的食物。
他也忘记了自己的危险,又竖起耳朵倾听,听着听着,忽然捕捉到了奇怪的信号。
那个女真将军的声音好像有点耳熟!
渐渐的,
他听出了点名堂,听出了点希望,那个声音曾经是多么的相近,多么的友好。
南云秋燃起了希望,
摆脱贼手就要靠那个熟悉的声音了。
可是,他被绑得严严实实,扔在角落里,旁边没抓没挠的。只有对角处,立了个橱柜,可是还有点远。
此时,隔壁的雅间声音停了,感觉谈话结束了。
糟了!
女真人一走,他的下场肯定不妙,必须要搏一下。
“好吧,那就这样,希望你家主子能信守承诺,否则我回去也不好交代。”
“那是一定,粮食的事情您尽管放心,有了消息马上联系你们。”
“咣!”
“什么声音?”
女真人听到巨大的响动,下意识的做出拔刀的姿势。一撮毛还想遮掩,大黑痣却推开他,提刀闯到里间,看见南云秋还在用身体撞击橱柜。
“他是什么人?”
一撮毛挠挠脑袋,讪讪道:
“兄弟们绑的肉票,没事,我们会处理的。”
“不行,我们商量的都是绝密之事,怎能让不相干的人听到,你们也太懈怠大意了?绝不能留他活口。”
说完,
大黑痣亲自上前,抽刀便砍。
南云秋万分惊诧,明明听到的是熟悉的声音,怎么竟然是码头上见到的大黑痣。
天呐,我不是自己找死嘛!
他万念俱灰,绝没想到自己会死在几个流民手里,真是天大的冤枉。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得眼睁睁看着女真的弯刀向自己刺来,况且自己的嘴巴也被堵住,连解释争辩的机会都没有。
“慢着!”
千钧一发之计,又进来一个人。
南云秋如蒙大赦,欣喜若狂,眼泪汪汪的看着来人,不停的点头示意。
来者不是别人,
而是他流落女真时并肩作战,结为好兄弟的乌蒙!
“咦,你不是阿成老弟吗?”
乌蒙拨开大黑痣,兴冲冲的上前给南云秋松绑,
嘴里还埋怨道:
“哎哟,好几个月了,我四处找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南云秋懵圈了!
才一年多不见,乌蒙是老眼昏花啦,还是糊涂啦,连他的名字都能叫错?
大黑痣好像不大相信,问道:
“将军,此人您确信认识?咱们刚才说了那么多话,要是被他……”
他的意思很明显,
还是要灭口。
“当然认识,我们是老兄弟啦,春天的时候我还见过他,后来听说出门跑买卖时遭遇劫匪,一直没有消息,想不到在这遇上,真是太好了。”
他边说,边朝南云秋挤眉弄眼,
南云秋心领神会,开口附和道:
“是的,后来我趁那帮人晚上醉酒,看守不严,半夜翻墙跑了。”
“那刚才你听到我们说什么了吗?”
南云秋装作很委屈:
“什么也没听到,
我喝了两碗茶就晕倒了,也不知怎么会被绑在这里,醒来后看四下无人,又叫不出声音,于是拼命踹柜子呼救,现在脑袋还昏昏沉沉的。
乌蒙大哥,见到你真好。”
大黑痣见他能叫出乌蒙的名字,又凝视乌蒙的神色,不像是装出来的,也就收起了刀。
最窝囊的就是一撮毛。
乌蒙怒视一撮毛,凶巴巴道:
“怎么回事,我的兄弟你也敢劫?”
“将军误会了,我哪知道他是您的兄弟?”
乌蒙不依不饶:
“那我问你,他上次遭劫,也是你干的吧?”
“冤枉呐,我第一次看见他。这位小兄弟,你倒是说句话啊。”
南云秋心里很想笑,忙道:
“乌蒙大哥,你错怪他了,上次我是在二烈山,和他无关。”
“哦,那好吧。”
乌蒙依旧板起面孔,又看向一撮毛,冷冷道:
“敢劫夺我女真人的朋友,活腻味了。好了,把东西还给他,你走吧!”
“多谢将军!”
一撮毛擦擦汗,灰溜溜走了。心里很窝囊,好不容易发了笔横财,还得乖乖还给人家,跟割他肉似的。
此时,大黑痣和乌蒙耳语几句,也带人离开了,屋里只剩下他俩。
“兄弟,没成想还能遇见你,太好了!”
二人抱头痛哭,泪流满面。
“你叫我阿成,我还以为你认错人了。”
“你有所不知,大黑痣是塞思黑的人,我不得不防。”
“咦,你不是小王子殿下的人吗,怎么跟塞思黑混了?”
“唉,一言难尽呐……”
第447章 我要上山
原来,
塞思黑被废黜之后,贬为庶民送到海西部落安置,不到半年时间,女真北方的几个小部落因牧场之争大打出手,
阿其那代表王庭,下令停战。
没想到,那几个部落都认为王庭在偏袒对方,拒不听命,反而指责阿其那。
一气之下,阿其那派兵镇压,不料对方竟然化干戈为玉帛,抱团对抗王庭。
战争愈演愈烈,大有燎原之势,王庭最后不得不求助于海西部落。
因为,
海西部落实力强劲,而且也在北方,和那几个小部落关系密切。
王妃坐地起价,必须要恢复塞思黑王子之位才肯答应出兵,
阿其那权衡再三只好屈服。
其实,
很多人都猜测,部落之争,背地里就是海西部落在拱火。
令阿其那恼火的是。
在他最困难时期,大楚不但没有施以援手,河防大营反而出兵在边境生事。
也有人说,是信王背后捣的鬼,授意白世仁,暗地里给那几个部落送钱送兵器,支持他们对抗王庭。
阿其那曾上书朝廷指斥此事,后来好像也没什么下文,阿其那心里怨恨皇帝。
此前,
他之所以打压塞思黑,其实大半是为了皇帝的脸面。
而今,见朝廷落井下石,危及到他的王位,故而及时转向,对塞思黑网开一面。
还有一层重要因素,
那就是阿拉木的出身!
王庭都在背地里纷传,阿拉木是阿木林的种,说当年阿拉木母亲带着身孕嫁给了阿其那。
这也是阿拉木无法继承世子宝座的关键因素。
阿其那和胞弟感情再深,也不可能将王位传给弟弟的血脉,再说了,
自己又不是没儿子。
南云秋记得,韩非易上次深入女真境内,看到塞思黑和阿拉木互不相让,不过那时候还只是大王子和小王子的关系,属于平起平坐。
这才过了多久,
塞思黑又在家族和母妃的极力支持下,重又登上世子宝座,彻底将阿拉木排挤出局。
而且,
此次卷头重来,塞思黑势力大增,女真王庭的主要事务全被他抓在手里。
而阿拉木负责的差事,竟然都是粮草辎重之后勤事务,诸如开辟牧场,饲养牛羊马匹,包括南下采购粮食。
堂堂王子变成了管家!
乌蒙也从阿拉木身边强行调离,被塞思黑呼来喝去。
阿拉木更是形单影吊,势力衰弱,敢怒不敢言。
乌蒙有件事还没说。
现在负责对大楚的渗透和刺探工作,也在塞思黑手里,刚才离开的大黑痣等人,就肩负了探子的使命,已经踏上了去往京城的路。
从乌蒙的话里,
南云秋认为,
塞思黑能再次崛起,是有道理的。
此人不仅心狠手辣,而且的确有谋略,有眼光,向大楚收购粮食就值得玩味。
这种做法颇有些像苏慕秦。
在大楚旱情乍现时就早早布局,派大头兄弟到扬州种粮,收粮,储粮。这,绝不是一般人的眼光。
要知道,粮食在战乱时期比金子还要珍贵。
有粮食就有兵源,就有势力,就能所图更大。
如果塞思黑也是那么想的,那就太可怕了,
南云秋忽然觉得,仿佛所有人都按照那条谶语在悄悄准备,唯独大楚朝廷还浑浑噩噩,毫无察觉。
照这样下去,文帝的江山怕是要做到头了。
小王子好可怜呐!
乌蒙说得很动情,也很伤悲,像他这样对阿拉木忠义,且勇猛的将领,肯定会遭到塞思黑的打压。
摆在他面前的,
要么就是脱离阿拉木投靠塞思黑,
要么就是被剥夺军职,去当一个寻常的牧民,今后再无用武之地。
他满是风霜的脸庞,还有鬓角处,以前从未见过的白发。可知,一年来,他受过多少的苦难,流过多少心酸的泪水。
挣扎,彷徨,无助,
什么滋味都有。
“好吧,我的苦水倒完了,该说说你了。”
“我有什么好说的,不是在报仇,就是在去报仇的路上。一年过去,仇人照样逍遥快活,而自己却满身伤痕……”
南云秋草草说了一些往事。
他不敢实话实话,也不能把自己易容后成为武状元的经历说出来,不是想欺骗乌蒙,实在是不到时候。
世路艰险,危机四伏,
他随时都有可能暴露。
乌蒙性子直,头脑也简单,也没往多了想,仍旧以为南云秋最大的仇人还是白世仁,他有话藏不住:
“云秋兄弟,往后你要杀白世仁恐怕是难上加难。”
“为什么?”
“据我所知,白世仁身在曹营心在汉,暗中和咱们女真有来往。”
“什么时候的事?”
南云秋很诧异,上次在岳家镇,双方还打得头破血流。
白世仁是信王的人,而信王恨女真入骨。
“就是塞思黑重新登上世子宝座之后,据说是他主动联络白世仁,二人私下里曾接触过。估计塞思黑在憋什么坏水。”
“什么?”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塞思黑有海西部落支持,重返世子宝座那是迟早的事。”
南云秋觉得后脊背发冷!
他惊讶的不是塞思黑,而是白世仁。
他们双方勾结,可不是普通的坏水,而是大阴谋,大手笔!
塞思黑如此做,很有可能在打大楚的主意。
是文帝的强压之下,他才被废黜的,
这个仇恨,
他肯定记在了大楚的头上,此番东山再起,恐怕已经将大楚列为他的死敌。
塞思黑阴险狡诈,很有野心,将来要是接替了阿其那,那两国的战火绝对无法避免。
“云秋兄弟,我有个请求,你能答应我吗?”
“咱们兄弟别这么见外,有话但讲无妨。”
乌蒙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你看,
你现在也是岁月蹉跎,我和殿下同样沉沦凄清,不如你再回到女真,咱们携手对付塞思黑,
只有打垮他,小王子才能有出头之日。
等他大事已成,肯定会出头给你报仇。
你放心,
到时候我让他把白世仁的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夜壶。”
“抱歉兄弟,我恐怕暂时无法答应你。”
南云秋歉然看着乌蒙,为难的摇摇头。
他现在的处境和一年前大不相同。那时候他一无所有,只能逃亡到女真,而今他有了地位,有了身份,还有了很多支持他的力量。
关键是,
白世仁虽然是他最想杀的人,而信王才是他最大的仇人,这一点,阿拉木帮不了他。
况且,
文帝是导致他南家被灭门的直接凶手,他心中的刺驾梦想若隐若现,或强或弱,但从未破灭过。
乌蒙听了,相当失望。
他或许想起来了,阿拉木当初对南云秋曾经有一段很不开心的岁月,双方因爱生恨,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一面镜子要是断裂过,能工巧匠再怎么修补,
也不会再回到从前。
惨遭拒绝,连死都不畏惧的猛汉子满面愁容,
慨叹道:
“世事犹如一场大梦,想想令人唏嘘。
当初你离开女真,我还说,将来你云秋有难,我和殿下永远是你的后盾,女真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可是,
才一年过去,我们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地步,竟然开口又想让你回女真去帮助我们。
唉,是萨满在捉弄我们呀。”
说到动情处,
他扯住头发,把脑袋埋在胸口,肩膀在微微颤动,无声的呜咽。
萨满是女真的神只,
乌蒙敢拿萨满发泄,可见伤心到了极点,失望到了极点。
“兄弟,别难过,在女真,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兄弟,我南云秋今生今世,不会忘记咱们的情谊。而且我保证,今后我们还会并肩作战。”
“真的吗?”
“真的。”
二人一直聊到午后才依依惜别,各奔南北。
南云秋吃饱喝足,又歇了近两个时辰,精神抖擞上了马
在这里碰上乌蒙,的确是值得让他欣慰,让他愉悦的喜事,而刚才的遭遇,无意中听到了很多绝密的事情,
令他感慨万千。
地方官府竟然敢倒卖赈济饥民的粮食!
白世仁胆敢吃里扒外!
山上的流民胆敢采买良弓利箭!
外面风云激荡,而京城却风平浪静,丝毫没有察觉,皇帝当得是够失败的!
拨转马头,余光处,他竟然看到了躲在路口大树后的身影。
看得出,
正是一撮毛手下的山匪。
狗东西,刚才在我茶水里下药,我还没找你算账,还敢打我的主意?
南云秋转念一想,突然有了大胆的想法:
我要上山!
“驾!”
骏马在官道上奔走,萧县他并不陌生,三年前逃难时路过二烈山,就是右前方那座郁郁葱葱的山头。
前面几十里地,还有座更大的山脉叫烈山。
南云秋听彭大康还有阿毛哥说过:
两座山上都有流民山匪,二烈山规模小,人数少,而烈山山高林密,洞穴众多,特别适合屯粮藏兵。
当初大楚起兵推翻前朝大金时,烈山就是其中重要的根据地。
而当时还有一个最大的流民根据地,叫芒砀山,处于永城县,距此差不多百把里地。
水深有巨鳖,山高有猛虎,
自古以来,
深山始终和乱匪紧密联系在一起。
汉高祖刘邦不就是在芒砀山斩白蛇起义的么?
经过二烈山,
南云秋没有停留,继续往前。
他相信,胯下骏马和百两黄金就是他上山探查的腰牌,一撮毛看到了这些宝贝,就会苍蝇逐臭穷追不舍。
他也的确捕捉到了:
身后里把远传来了马蹄声。
趁着拐弯的机会,他朝后面瞥了瞥,尾随的有六个人。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哼哼,该你们倒霉!
南云秋时而疾驰,时而缓行,不紧不慢把尾巴朝烈山的方向吸引。
后面的一撮毛其实比他还要兴奋。
因为,
烈山正是他的落脚地,山里的地形他们再熟悉不过。
第448章 深入虎穴
一撮毛欣喜若狂,立即排兵布阵:
“好小子,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活该大爷我发财。王玉,王鹏,你俩从庄稼地绕过去,抄近路堵住他。”
“您就擎好吧!”
二人离开队伍,向着东南方向而去。
眼前的道路很奇怪,似乎是畏惧烈山的存在,弯弯绕绕,竟然渐渐偏离了烈山山脚。
它不像二烈山那么好客,
二烈山的山道就沿着山脚下延伸,南来北往的行人都可以在山脚下找个树根歇息。
而这条道,纵然远离山脚,看起来风平浪静,但是来往的行人仍然不多见。
或许附近的人都知道烈山上有文章,不敢打此经过。
其实大可不必,他们不明白南万钧的心思。
南万钧熟读兵书,深谙连横合纵之术,尤其是对远交近攻的精髓顶礼膜拜。
意思也就是:
兔子不吃窝边草,
越是在烈山附近的村舍和行人,他越是不打劫,还设法加以保护,给人一种天下太平的景象,而且也不至于引起官府的注意。
相反,
他的魔爪伸得很远,比如,距离遥远的彭城渡口,都是他的狩猎范围,而且专挑有钱人下手。
此外,
南云秋也看出了点道道来:
烈山附近的庄稼地大都欣欣向荣,长势喜人,而彭城和萧县那一片,撂荒的很多,
这里的景色很迷人,四处都是绿油油的,骏马跑得很欢快。
南云秋生怕后面的人跟不上,还不时勒勒缰绳。
但是,
前面不远处,在狭窄的高坡那儿,有两骑矗立,一人一刀,把守着要道。
他顿时猜到了,人家分兵抄了近道。
“吁!”
他装作很惊慌的样子,
开口问道:
“敢问两位大哥,你们这是要?”
“少跟我们装蒜,不认识大爷我们了吗?”
南云秋怎能不认识,就是这俩货色在茶摊上给他下的迷魂药,亲眼看他倒下去的。再看看二人身后,却没见到一撮毛。
他有了主意,
先宰了两头猪再说。
把褡裢朝马腹下拉拉,他装作一副小心翼翼守财奴的样子,突然猛拉缰绳,打马朝庄稼地里奔去。
“小子,现在才知道跑,晚了。”
王玉王鹏二人打马就追,分开方向,前后夹击,把南云秋围在中间。
“下马投降,把值钱的全部交出来。”
“两位好汉手下留情,我把钱给你们,能否饶我一命?”
“本来还想留你一条狗命,可是谁让你认识女真的将军呢?保不齐你脱身之后去找他告状。所以嘛,嘿嘿,此地山清水秀,倒是个埋身的幽静所在……呜!”
话音未落,
南云秋长刀出鞘,唰的脱手而出,直刺脖颈,王玉当场倒地殒命。
“大哥!”
王鹏惊呼一声,
本来他看这小子长得青涩,是个好拿捏的主儿,没想到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吓得他慌忙打马要跑,大哥的仇也不报了。
“噗!”
后背被刀鞘狠狠砸中,力道之大,震得他口吐鲜血,栽到马下,南云秋手起刀落。
眨眼之间,
两个杀人的主儿丢了性命。
“没错,靠山吃山,你们哥俩埋在这,也算是叶落归根。”
南云秋将两人尸首拖到田里藏好,然后,
自己藏在里面,静等一撮毛过来。
一撮毛能和乌蒙在一起谈判做买卖,在山上的地位应该不低,如果能把他带到山里去探查一下,那就太好了。
他很想知道,
山里究竟藏了哪路牛鬼蛇神?
能和女真做买卖,还能打通官府倒卖粮食,南云春没有那么大的手笔,而且南云春只是个山副。
这么说,
山上应该还有山主,更厉害的人物。
马蹄声由远及近,蹄声里透着满足和急迫。
“营主快看,他们在那!”
一撮毛长途跋涉,也累得够呛,身上全是汗臭味。好在有钱的主儿并未逃脱,今天的收获不小,主子少不了要大加夸赞一番。
山头的规矩很多,最重要的一条就是:
赏罚分明。
战场上以人头记功,山上以钱粮还有人马论赏。
招来的人马多,赏赐也大。
溜须拍马,阿谀奉承在山上行不通,要想升官,多得奖赏,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功绩。
“怎么只见到马匹,王家兄弟人呢?”
一撮毛警惕性很高,让其他三人围过去探探究竟,自己则缩在后面远远观瞧。
南云秋透过密密的秸秆偷眼看去,
心想,
伏击一撮毛的计划要改一改,那家伙跟兔子一样,见到风吹草动肯定要溜之大吉。
那样的话,
想胁迫一撮毛领他上山的算盘就要落空。
三个喽啰围着几匹马咋咋呼呼的,根本没有深入庄稼地的意思。
南云秋无奈,只好主动暴露行藏,然后高举双手作投降状:
“好汉饶命!”
一撮毛见状才策马靠近,放松了戒备,颇有得色,可是马上又脸色绷紧:
“小子,你的褡裢呢?”
“褡裢被人抢走了。”
“谁如此大胆?是王玉和王鹏么?”
南云秋委屈道:
“不是他俩,刚才来了一伙人,为首的家伙气势汹汹,抢走我的钱不说,还打了王家兄弟,领头的好像叫什么大彪来着。”
“是彭大彪?”
一撮毛恨得牙痒痒,怒骂道:
“狗日的敢黑吃黑,竟然在我的头上动土,下次定要他好看。”
南云秋随便抛出个名字以作试探,效果很好,
说明,
彭大彪和南云春的确就在烈山上,而且从一撮毛的诅咒声中,可知一撮毛在山上的地位还真不小。
但是,一撮毛依旧离他还有三丈远的距离,很难控制住。
而这时,一撮毛也失去了耐心。
既然黄澄澄的金子被抢了,留下这个人也就没意义了。
其实,
一开始他就没打算留活口,因为他也忌惮女真将军。
只见他使个眼色,三个手下心知肚明,抽刀便朝南云秋砍来。
南云秋佯作惊慌,转头朝纵深处奔跑,三个人紧追不舍。
一撮毛急了。
他急着要回山上找彭大彪讨要金子,不想在此耽搁时间,于是策马追来,正中南云秋下怀。
南云秋见他已经逼近,反手一刀将最前面的喽啰砍死,
紧接着,
他凌空跃起,长刀猛然间斜劈下去,一气呵成,同时干掉另外两人,动作极为潇洒,且干净利落。
然后,
突然调头直扑过来。
一撮毛看傻了眼,此时方知中计,敢情这小子深藏不露。
此时他就是用屁股想,也应该知道:
王家兄弟都死在了对方刀下。
娘啊,遇到硬茬子了。
一撮毛今天出门特意看了黄历,上面说今日宜生财。
他娘的,敢情黄历说的也是吉利话!
这个节骨眼上再想溜走,无异于痴人说梦。
南云秋三步并作两步,飞起一脚将他踹翻马下,咕噜噜滚到庄稼地里,刚刚爬起来,肩头上多了一道白光。
“小英雄饶命,有话好好说。”
“如果你想死,我的身手你也看到了,不在乎再多杀一个。如果你想活,就乖乖听我的。”
“想活想活,只要您手下留情,干什么都行。”
“抢我钱的彭大彪是干什么的?你在山上是什么身份?”
前一个问题只是幌子,测试对方是否会说实话,
后一个,
才是他想问的问题。
“他是护卫营营主,专门负责山副的安全,我是斥候营营主,专门在外面打探各路情况,顺带着也打点秋风。”
一撮毛果然怕死,没敢撒谎。
“山上有多少人,大当家的是谁?”
“这个,这个?”
“怎么,问题很难回答吗?”
南云秋把刀口朝里面挪挪,快要触碰到对方脖子上粗粗的动脉,
一撮毛呼吸急促,
仿佛看到了自己鲜血狂飙的场景。
“不不,山上防范很严,各营之间严禁互相打听,不过从消耗的钱粮来判断,山上应该有两万人以上。”
流民的势力竟然发展得如此迅速,南云秋吃了一惊。
要知道,
两万多人每天的吃喝拉撒,就是笔庞大的开支。要是在河防大营里,光粮食就要三百石,还不包括饷银。
而且,山贼不是训练有素的军卒,管理起来难度相当大。
但是,从一撮毛的叙述中,山上的管理还是很到位的,等级森严,体系完整,纪律还很严明。
那就说明,
大当家的颇具治军之才,很有可能是军旅出身,至少手下有相当能干的幕僚。
“第二个问题呢?”
“不是我不想回答,我虽是营主,在山上地位蛮高,但是从来没有见到过老山主的真容。他哪怕天黑,头上都戴着罩纱,整个山上只有山副和二烈山的南山主,知道他长什么模样。”
奇哉怪也!
南云秋好奇心大起。
山大王的尊容,居然不敢让手下的山匪看见,太匪夷所思了吧。
长得太丑?
脸上被烧毁容?
男人又不在乎长相,那么又是为什么呢?
对,还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怕被人认出来。
或许此人以前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或许也是被朝廷通缉的要犯,南云秋实在想不出来所以然,故而,
他更想深入虎穴,去看看人家的庐山真面目。
“不行,绝对不行,去了只有死!”
一撮毛听说要带他上山,脑袋摇得如拨浪鼓,死活不敢答应。
南云秋威逼道:
“不去,现在就得死!”
好死不如赖活着,一撮毛没办法,眼珠转动两下,计上心来。
等到了山里,凭借地利优势再想脱身之计也不迟。
二人牵上马,南云秋紧贴着他,进入深山。
“前面才是头道梁,后面还有二道梁,三道梁,都有人把守,你千万不要乱说话,看我眼色行事。”
一撮毛边走边叮嘱,同时做好脚底抹油的准备。
南云秋也不闲着,问道:
“为什么萧县那边撂荒很多,而这里都长满了庄稼?”
“小英雄明察秋毫,这就是老山主的独到之处……”
第449章 山巅
一撮毛交代,山上招募饥民,就近的很少,通常会选择到邻县甚至更远的地方。
而且,
招募之前,他们首先会打劫当地的官仓,毁坏当地的庄稼,
到那时,
百姓没了收成,官府又无力赈济,自然会背井离乡,大都被他们蛊惑上山落草为寇。
当地的官府事先向朝廷申报赈灾救济,
等领到下拨的赈灾粮食之后,由于灾民大都已经逃亡,粮食积余很多,便打起了倒卖的主意。
奇怪的是,
朝廷对各级官府的考评,是看境内有多少领取救济的饥民数量,领粮食的饥民多,说明官府办事不力,
反之,
说明官府忠于王事勤恳办差。
实际上,朝廷最大的疏漏在于:
考评的方向不对,
应该考评辖境内究竟还有多少百姓存在。
如果百姓都跑光了,的确没人领取救济了,但官府还怎么生存,朝廷还怎么统治?
南万钧的精明之处,
正在于此。
而且这种做法深得官员的暗中支持,因为那样做,并不影响到他们的官帽子。
故而,有时候这些狗官还会配合山贼,把饥民往山上赶。
大多官员则睁只眼闭只眼,
只要不影响他们的官位,怎么样都行。
反正是熊家的江山,他们当官的不过是个过客而已,跟当差的,做工的没多大区别。
敢情山匪和地方官结成了利益链条,各取所需,相得益彰。
南云秋服了!
“什么人?站住!”
果不其然,刚经过头道梁,上面就冲出来几个人,挥舞刀枪拦住前面。
“是我是我,自己人。”
一撮毛忙不迭的回答,跨前一大步上去打招呼。
“老实点。”
南云秋在身后轻声威胁道。
一撮毛不敢造次,就这几个菜鸟,加上他自个儿,也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哟,是营主啊,这次宰到肥羊了吗?”
“那还用说,我一撮毛何时空手而归过?”
他指指南云秋,
得意道:
“连人带马,还有沉甸甸的褡裢,怎么样?”
“不错,这匹马就要值二百两,好家伙,看毛色,还有蹄口,简直天马下凡。”
众喽啰没见过世面,眼睛全盯在骏马身上,对于被绑缚的肉票,都懒得瞧一眼。
越是往上爬,山势越陡峭,
南云秋左右逡巡,把周围的地形,甚至一草一木都努力记在心上。
他希望能尽快到达山顶,看看上面究竟是何方神圣。
南万钧此时恰恰就在山上!
山下暑气很盛,山上却别有洞天,尤其是洞穴里呼呼生风,非常的清凉,可是架不住满树的知了聒噪得很,听得他心烦意乱。
于是,
他让彭大彪带人拿起竹竿子四处敲打,驱赶知了。
南云春闷声不响,在洞内舞刀,一招一式有板有眼,舞到精彩处,自己也颇为自矜。
其实,
他的刀法至多是中规中矩,在战阵上对敌还凑合,要是碰到高手单打独斗,绝对撑不住三个回合。
但是,他非常用功。
自打上回从京城铩羽而归,他变得更加内敛,更加孤僻。
他明白了,
自己不是南万钧的儿子,连大楚人都算不上,
之所以苦练刀法,就是等到将来和南万钧分道扬镳,甚至反目成仇的那一天,能有充足的把握。
南万钧从洞外冷冷看着他,
目光里异常的阴鸷。
南云春告诉他,彭家庄果然有人在京城落脚,领头的彭大康就是南少林的旧部。
南万钧听闻之后恼怒不已,暗恨自己的亲侄子居然和他耍心眼,偷偷经营自己的势力,他绝不能容忍。
可是,
当彭大彪回来偷偷告诉他,南云春在信王府附近逗留,更让他怒发冲冠,心里一阵阵发冷,浑身肌肉抽搐。
那是一条毒蛇,
信王安插在他身边的毒蛇。
他甚至怀疑,三年前那个晚上的变故,其中就有信王推波助澜,而圣旨上列出的自己很多罪状,八成就是南云春透露给信王的。
喂不饱的白眼狼,真该千刀万剐!
但是,
南万钧却有韬光养晦的本事,喜怒不形于色。
他即便恨透了某个人,恨不得食肉寝皮,却能深藏于内心,从他脸上永远看不出,他喜欢谁,憎恨谁。
提溜竹竿子的彭大彪心思活泛,欣然瞥向那对所谓的父子,巴不得他俩狗咬狗,双双毙命。
那样的话,
南少林则成为山里的主宰,可以扬眉吐气的活着。
脚下所在的山道处于烈山东坡,此刻日头西沉,东坡略显阴暗。
山风刮过,树叶莎莎作响,风声里除了知了不知休止的叫唤,
还隐约听到阵阵厮杀声。
南云秋仔细辨别,厮杀声不是同一批人发出的,有高有低,有喊杀声,还有兵戈撞击的声响。
很空旷,很幽深。
有点像河防大营较场那样的动静,而且不止一两支队伍在操演。
而这时,
他也听到了呲溜呲溜的声响。
等意识到是暗哨的动静时,从两旁几棵古柏树上跳下来四个山匪。
他还能感觉到,树上还有人,正躲在某个树杈后面,弓箭瞄准着他俩。
“什么人胆敢闯山?”
“是我,一撮毛。”
二道梁的防卫比头道梁严格得多,人家根本没有理睬他到底是几撮毛,而是质问道:
“口令?”
“十面埋伏!”
“腰牌?”
一撮毛抠抠索索,摸来摸去没找到,有点焦急。
对方打量着他,发现不大对劲,忽然看出了破绽,
冷声问道:
“你又不是左撇子,为什么用左手掏口袋?”
南云秋心里一沉,大呼不妙。
原来他担心一撮毛会趁机逃走,把绑在自己手上的绳索也套在一撮毛的手上,结果下意识的套在人家右手腕上。
所以,
一撮毛只能用左手找东西。
“哦,刚才抓肉票时,右手不小心崴到了,莫急莫急。”
一撮毛也吓出冷汗,如果这个时候露馅,不是被同伙砍死,就是被肉票攮死。
终于,
他费力的从右腰间找到令牌,动作非常尴尬的递了过去。
对方验过令牌,又仔细审视南云秋,还非常尽责的看了看手上的绳索,的确绑得很严实,可却忽略了绳结是活扣。
活扣的另一端系在一撮毛手腕上。
如果一撮毛想挣开绳索逃走,就会自动扯下活扣,打开绳结,那自己的小命也会须臾之间被刀锋夺走。
“噌!”
对方竟突然之间拔出南云秋的长刀,从头到尾,从刀尖欣赏到刀背,发出啧啧的赞叹。
此时,
一撮毛竟萌生了大呼救命的想法。
他忍不住朝身后偷窥,却见到了南云秋阴冷的眼神,还揸开手掌,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不由得心里打鼓。
在庄稼地里,
南云秋的狠辣,到现在他还心有余悸,估计对方即便没有刀,也能在弹指之间拧断他的脖子。
而南云秋屏气凝神,随时做好厮杀的准备。
唯一忌惮的,就是躲在树杈上的暗哨,不知在哪里猫着?
也不知到底有几人?
可见,为防止敌人偷袭,老山主颇费了些心血。
一撮毛思想斗争最激烈,最终,暂时打消了肤浅的念头。
“兄弟,这把刀是宝刀,我是要献给老山主的。”
对方恋恋不舍,竹杠没敲成,恨恨的把刀又插入刀鞘。
“去吧,老山主心情不是很好,你小心着点。”
“多谢了!”
南云秋心头狂喜,加快脚步。
马上就能见到那个神秘人物。
可是,他也在思索,如果被发现了,自己该如何逃离。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
山势变得更加陡峭,巨石越来越多,很多石块被严丝合缝的垒砌起来。
攻防战很注重地利,一旦敌人大军攻山,巨石墙可以作为迟滞敌人的屏障,还能把石头往山下推,把敌人砸成肉饼。
此外,
只见五丈之内,树木被砍伐殆尽,这样一旦发生大火,可以起到很好的隔断作用,火势就烧不过去。
这两招,南云秋从苏本骥教授的兵法中都曾领教过,
他爹在闲暇之余也曾说起过。
南云秋越发相信,那个老山主以前一定是个统兵的将领,甚至还曾亲身经历过大战。
“路是不是走错了?怎么还没到?”
南云秋停下脚步,实在有点走不动了,而一撮毛却面不改色。
当然,
不是他体力不行,而是不习惯走山路,一撮毛就生活在山上,登山如履平地。
“保证没错,这条路我走了很多次。快了,快了。”
一撮毛不知道南云秋是在诈他,老老实实回答。
又弯弯绕绕里把远,山顶就在眼前,只见巨大的青黑色的山体横亘在上面。
那是天然形成的石洞,而且成扇形环抱,如同振翅欲飞的苍鹰,正俯视整座大山,随时准备抖动垂天之翼,
俯冲下去捕食。
脚下的路通往山洞,但是前面的路变得狭窄难行,似乎仅能容一人通行。
若不是巧夺天工,就是刻意打凿出来的。
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南云秋仰起脖子,需要直视才能窥见山洞的全貌。
山巅所在光线还好些,落日的余晖透过层层林荫的遮蔽,万道霞光如打碎的珍珠,倾泻在斑驳的树叶上,映照在参差的悬崖峭壁上,把巨大的建筑幻化成吞舟的巨兽。
让人不禁心寒。
回头望,
来时的路全然找不到踪迹,落差极大,仿佛一失足就会坠入山底摔成肉饼,看了直让人眼晕。
南云秋稳稳心神,深深呼吸几口气,
还以为眼睛花了!
怎么回事?
眼前的一撮毛突然像变戏法一样,分成了好几个人!
第450章 一尊雕塑
他揉揉眼睛,才发现并不是幻觉。
的的确确,不知从哪里又冒出来四个人,两两一组来到他们面前。
“好大的狗胆,光天化日之下偷袭老山主,你们的死期到了!”
“误会误会!”
一撮毛摆手狡辩:
“我是斥候营营主,是来给老山主报功的。”
“放屁,老山主严令,山上只有两个人能直接觐见他,其他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必须通过护卫营登记检查,得令之后才能觐见。这个规矩你不懂吗?”
“这个这个?”
一撮毛语塞,猫爪了。
要是不懂,那他就是混入山上的奸细,
要是懂规矩,那就是恶意违反,这个罪名他承受不起。
他转头看看南云秋,
心里暗恨,
事情都是你这混蛋惹出来的,现在看怎么收场?
南云秋扫视一下几个家伙,身手应该不错,否则不会安排在这种紧要的地方。
但是此时已没有退路。
这是三道梁,绝对蒙混不过去,只能硬闯。
他的心思必须要传递给一撮毛,坚定对方的信心,千万不能自乱阵脚。
他坚信,
被对方这顶大帽子扣着,一撮毛不得不和他站在一块,否则,违背老山主的严令,吃不了兜着走。
一撮毛看到他坚毅的眼神,心里有了底气,
忙解释道:
“不是兄弟要违反山规,实在是有要事禀报老山主,时不我待呀。”
“什么要事?”
对方上当了。
“兄弟我今日在彭城渡口,托了老天的福佑,主要是沾了老山主的光,一不小心抓住了女真的小王子。诺,就是他。”
一撮毛反应很快,谎言张口就来,
手指南云秋。
“兄弟我在想,咱们不是在和女真做买卖嘛,要是有他作为人质,女真还不乖乖就范?”
“乖乖,还是条大鱼!”
几个护卫惊得瞠目结舌。
他们也略有耳闻,烈山依赖女真人的地方很多很多,首要的就是各式兵刃。
而且,老山主话里话外,意思很明显,女真将来会是山寨的盟友,
如果有了王子在手,大业就成功了一半。
他们艳羡的看向一撮毛,又疑惑的盯着南云秋。
“你真的是女真王子?”
几个人异口同声,目视南云秋,发出质疑的问话。
南云秋又好气又好笑,暗骂一撮毛:
你他娘的真会胡诌,你编个什么身份不好,非要拿女真王子开玩笑。
不过也好,
这几个家伙分明是土包子,估计八辈子都没见过女真人长什么模样,更听不到女真特有的土话。
南云秋叽里咕噜,憋红了脸,说出几句自己也听不懂的鸟语,然后装模作样吐出几个生涩的大楚官话。
“是,是驴真旺子。”
“哈哈哈,驴真,我看你小子是真驴。你既是王子,身上肯定有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喽?”
“有,有牌子。”
几个人聚拢过来,亲眼看着南云秋哧溜拉开活扣,绳结掉在地上。
他们看得太投入,对女真王子的身份太仰慕,以至于沉溺其中,竟然没有发现:
肉票自己竟然能打开绳结。
这本身就是个破绽。
南云秋模仿一撮毛刚才左手掏腰牌的动作,吸引住几人的目光,右手瞬间启动。
抽刀,出鞘,划出一道奇妙而诡异的弧线,
不击则已,一击惊人,使出了黎九公七连杀中的狠招。
秋风扫落叶!
眨眼之间,四个人腹部被切开,有两个人的肠子都流了出来,动作之快,劲道之狠,位置之准,
他们没机会看到王子的令牌,竟然看到了自己的肠子。
纵然还没断气,却喊不出声音,只能哼哼唧唧,痛苦的倒在地上,
一撮毛吓得屁滚尿流,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幸好自己没有动歪心思,否则恐怕也能看见自己的肠子长什么样。
天哪,
今天怎么会碰上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这辈子造的所有罪孽,今天全得到了报应。
二人手忙脚乱,把四具尸首朝边上的树根下面拖过去,然后再简单盖上落叶,刚收拾停当,只听到斜刺里传来一声冷冷的命令:
“别动,否则让你看到自己的脑浆!”
南云秋不知对方有多大的阵势,只好乖乖举起手。
“把刀扔掉,扔远点。”
对方再次命令,南云秋照做了。
他隐约觉得,对方就一个人,和他保持在两丈开外的距离,手里的家伙应该是弓箭。
奇怪,
这个声音似曾耳闻过。
“兄弟,别误会,我是斥候营的一撮毛,都是自己人。”
危难时刻,
一撮毛萌生反水之意,想和南云秋划清界限。
“闭嘴,你引狼入室,我亲眼所见。你,转过身来。”
南云秋慢慢转身,赫然发现,面前虎视眈眈的端弩之人却是彭大彪!
顿时,有了主意。
弩比弓箭力道更大,而且速度也快,彭大彪的位置选得也很合适,这个距离,有把握在对方发起攻击之前射杀对方。
南云秋也深知这一点,故而放弃了强行出手的想法。
蹊跷的是,
弩在大楚并不多见,通常只在军营中会有配备,而且因打造难度大,所耗费的成本也高,故而数量非常有限。
以前,
在河防大营他看见过弩,还曾央求父亲给他一把,但是南万钧没有答应。
可是,军中也少有配备的弩箭,怎么会出现在烈山上?
“走,上去。”
彭大彪指指那条通往石洞的羊肠小道,示意南云秋爬上去。
他当然不能答应,
一旦上去就落入了贼窝,必死无疑。
“别冲动,我知道你叫彭大彪,太平县彭家庄人。”
“嗯,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是谁?”
彭大彪跨前两步,狠狠盯住南云秋,但警惕性丝毫没有放松。
“别管我是谁。实话告诉你,没有我的话,彭大康早就死了,他的所有事情我都知道。所以,咱们不该是敌人。”
彭大彪更加吃惊。
除了南少林之外,就连南云春父子都不知道,他和彭大康之间的密切联系。
对方能掌握他足以掉脑袋的隐私,足见和彭大康关系非同寻常。
想到这里,
敌意减缓不少。
南云秋见他的弩箭放了下来,也松了口气。此时只能打彭大康的牌,否则这一劫很难躲过去。
但是,
现在一撮毛反倒成了棘手的人物,很可能在节骨眼上溜之大吉,几个喘息的工夫就能跑到山洞里告密。
那样的话,会搅乱他窥探神秘人物的计划,而且也很难脱身。
必须要除掉蠢蠢欲动的一撮毛。
他稍作思索,
想到了一条妙计:
借彭大彪之手干掉一撮毛!
“大彪,你不要紧张,我并无恶意,大康兄弟告诉过我,说你人虽然在烈山,但是心思还在二烈山上,要是我有恶意的话,就会直接……”
“别说了。”
彭大彪听了头皮发麻,心想,这要是传到老山主耳朵里,自己会被碾为齑粉。
他猛然转头,只见一撮毛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大大的。
原来,
南万钧的护卫营主竟然是南少林的人!
要是禀报给老山主,妥妥的大功一件。
“救命啊,有内奸……”
一撮毛察觉到了彭大彪眼中的杀机,况且二人向来不和,于是撒开脚丫子就跑,彭大彪被逼到绝境,敌我还是分得很清楚的。
只见他紧追两步,架起弩箭对准了一撮毛。
而南云秋也趁此良机,嗖的一声消失在林木之中。
天色逐渐暗下来,
南云春仍旧在练刀,浑身汗流浃背,半点停歇的意思也没有。
南万钧忽然觉得心烦意乱,儿子此次从京城回来,情绪上的变化虽然很微妙,但逃不过他的眼睛。
难道南云春从信王那里听到了什么风声?
否则,
为什么比下山前更加孤僻和落寞?
事情过去那么多年,南云春是绝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信王也不应该知情。
全天下只有两个人掌握他的秘密,一个是发妻,她已经死了。
另一个就是文帝。
他掳走南云春时,文帝就在身旁。
文帝是不会透露他的秘密的,就像他不会透露文帝曾和村姑偷偷幽会,并搞大人家肚子的丑事。
当然,
那个时候文帝还是皇子,
后来为了争夺太子之位,不得不抛弃村姑和腹中的胎儿,转而娶了当时的太子妃,也就是现在的皇后。
既然如此,
南云春为什么会出现反常的变化呢?
而且,似乎还在不经意的遮掩,里面的文章值得仔细推敲。
问题很棘手,实在太伤脑筋,可他又不得不精心筹谋。
按现在的情势发展,
明年就是领兵下山逐鹿中原的时候,也是埋藏胸中十几年的惊天大梦,即将成真的时候,来不得半点马虎。
要实现自己野心勃勃的梦想,南少林和南云春是两个关键,也是他最为依赖的臂膀。
当然,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当他具备定鼎中原的雄厚实力时,两个臂膀都会被砍掉,
被埋葬!
初秋的鸣蝉十分讨厌,连续不辍的聒噪声让他浑身燥热,头上的罩纱挡住了傍晚徐徐而来的山风。
南万钧迈开步子,地上的落叶在虎背熊腰的踩踏上窣窣作响。
信步闲走,
他离开了山洞,来到旁边的石壁之下,眺望远处的山峰。
他只顾眼前的景致,
却忽略了脚底下的危机!
甩开彭大彪之后,南云秋摸索前进,恰巧溜到石壁之下,一抬头,斜上方竟然有个人立于上面,吓得他一动不动,
大气也不敢喘。
那个人也静静的伫立,浑然如雕塑一般。
第451章 失之交臂
南云秋努力抬起脑袋,尽量朝后面仰,试图窥见那人的全貌。
但是,
由于他所处的位置不太好,只能瞧见对方的侧后部,身材,个头也能一览无遗。
他稍稍换了个角度,想看人家的面部,
却突然发现:
那人头上戴着黑色的罩纱。
啊,老山主!
得来全不费工夫,没想到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到了神秘人物。
此时,如果他愿意,只要猛然跃出,就能抓住对方的双腿。
过度的紧张,
刺激的奇遇,让南云秋血脉喷张,浑身的肌肉都在不自觉的跳动,脑子里阵阵眩晕,背上都湿透了。
南万钧或许也觉得闷热难耐,也或许是因为身处悬崖峭壁,不可能有人爬上来,竟然破天荒的揭下了罩纱!
此刻,
他顿觉豁然开朗,浑身轻松,贪婪的呼吸山间清新的空气,任由丝丝山风拂过沧桑的脸庞。
要知道,
遮挡真容的罩纱只有在夜间睡觉时才脱下,而且洞门必须锁的死死的。
南云秋心里狂喜,
这仿佛是上天赐予的大礼,以回报他别出心裁的登山之壮举,竟然将神秘人物的庐山真容展露在面前。
他猛然间觉得,眼前无数金星在游走,浑身寒冷彻骨。
因为,
那人的面部轮廓似乎很像一个人。
就是稍微胖了点,头发也苍白了许多,和他三年前印象中的父亲还是有区别的。
他轻轻挪动双脚,想再朝旁边靠一靠,试图窥清楚对方的正脸,
哪怕看一眼也行。
只可惜,峭壁旁有棵手臂粗的树干非常碍事,恰恰遮挡住了他的目光。
南云秋不死心,看到旁边有根树枝离他不远,便伸手去够,想攀扶住那根树干。
不料,
那根树枝看起来青绿青绿,像是活的,其实根部已经裂开,刚刚触碰到便发出吱呀的折断声,惊动了南万钧。
他大惊失色,赶紧俯下身子躲了起来。
这一瞬间,
他看到那个人转头循着声响的地方看过来。
他的心怦怦跳个不停。
要是能再晚一会,哪怕是眨眼的工夫,他就能看清对方究竟长什么模样。但是安全第一,他不敢造次,一动不敢动。
上面似乎没有任何动静。
或许是山林之中,风吹雨淋,枝条折断的情形再寻常不过,他自己吓唬自己,于是仗着胆子,又慢慢探出脑袋。
他相信,
现在的位置应该正正好。
“老山主,有情况!”
突然间,上面有人紧急示警,彻底粉碎了南云秋的美梦。
当他再次探出脑袋时,那个人像受惊的兔子,已经没了踪影。
遗憾,失落,后悔,诸般滋味涌上心头,他恨恨的猛捶树干,钻心的痛。
这时,山洞上方传来了急促的锣声。
紧接着,
脚步声,刀剑声纷至沓来。
不好,他们发觉了。
南云秋脑袋嗡嗡响,动若脱兔,迅速沿着来时的方向在林间穿梭,急急往山下赶。
闻听有警报,
南万钧觉得天塌地陷,什么人竟然摸到了他的藏身之处?
那还了得,
必须要除掉!
他重新戴上罩纱,急匆匆赶到山洞后面,看到了树根处四具侍卫的尸首,还有横在另一侧的一撮毛的尸体。
他很愤怒,也很紧张,怒视彭大彪,
冷声问道:
“怎么回事?”
彭大彪佯作镇静,胡诌道:
“一撮毛居心叵测,偷偷带人摸到山上来,图谋不轨,杀害了四名侍卫。
属下闻声及时赶到,
交战中射杀了一撮毛,
可是那个贼人身手敏捷,且非常狡猾,趁乱逃走。
属下本不想惊动老主,可是那人竟失去踪迹,属下担心有失,故而禀报老主。”
“原来是这样,你做得对!”
南万钧看起来云淡风轻,其实内心里将信将疑。
他谁都不信,便暗暗察看尸体上的刀伤,确信不是彭大彪所为后才勉强放心。
怒气冲冲走上前,狠狠踢向一撮毛的尸体,
恶毒道: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不得好死。来人,将他剁为肉泥喂鸟。”
接着,
他又命令彭大彪,全山戒严,出动所有护卫寻找贼人下落,一草一木也不要放过。
然后,
他叫来南云春商量:
“贼人不知是何来头,你说会不会是二烈山派来的?”
南云春心里一惊,没想到南万钧居然怀疑亲侄子南少林,不免兔死狐悲。
他爹果然是属狐狸的,除了他自己,谁都不信。
但是出于利益需要,他却点点头,
附和道:
“很有可能!如果是山外人,咱们路上有好几道明哨暗哨,应该能拦住。”
“有道理。云春,此事给咱们父子提了个醒,人心隔肚皮,对他不得不防啊。你带人走一趟,只要是看到过一撮毛和贼人上山的,不管是谁,统统处死!”
“孩儿马上去办。”
……
京师外城,
城东,百草园。
鼻子轻嗅,远远就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那是片大院子,里面堆满了如山的各式药材。
这是京城有名的药市。
不光是京城的药铺,就是邻近郡县的药房都来这里买药。百草园的药材不仅地道,而且门类齐全,价格也便宜。
尊贵如程御医,也是此地的常客。
他刚刚露面,就被卖药的摊主盯上。
谁都知道,他是宫里来的,出手阔绰,而且买的也多,可以狠狠赚上一大笔。
当然,
程御医也有自己的定点摊位,照例,摊主根据他提供的清单逐一配药。
老主顾就是这点好,不会短斤少两,以次充好,而且价格也很实惠,少了讨价还价勾心斗角的啰嗦事。
齐备之后,
程御医让下人驾车先走,自己则拐到北边那条街上,
那里也有家大药房。
他先驻足片刻,若无其事的四处逡巡一下,然后贼溜溜的步入药房,盏茶工夫之后才走出来,
怀里面,
鼓囊囊的装满了东西。
刚走出没多远,身后有辆宽大的马车急速而来,和他擦肩时,车上伸出只大手,扯住程御医的衣领,将他拽上马车,然后扬长而去。
这条街道比较偏僻,加之夜幕已经降临,居然没有人发现。
等程御医嘴巴里的布帛拔出来,蒙眼睛的黑纱解下,
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废弃的私人庄园内,两个黑衣人只露出了眼睛,正冷冷注视着他。
这个废弃的庄园,
就是金不群家的私牢。
一个肥胖身材的人走进来,脸上也蒙了纱,别看胖得浑身肥肉在颤动,可是步伐却很轻盈,走起路来没什么响动。
“幸会幸会!能把深居简出的御医令请到这里来,着实不容易。”
“你,你们是谁?为什么要绑我?”
“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你照样当您的御医令,要是不然的话,院子里有口枯井,那就是你的棺材!”
“你问吧,我只是个治病救人的大夫,别的事,未必能知道。”
程御医惶惶不安,
心想,
自己没得罪什么人,出了皇宫,京城里都没几个人认识他。
他很纳闷,
除了心底里那个见不得人的秘密,自己什么价值都没有,绑他干什么呢?
胖子不屑道:
“哼哼!大夫未必都是治病救人的,也有杀人害命的,甚至包藏更大的祸心,诛灭九族的罪行都不够。”
程御医傻眼了,隐隐觉得这帮人好像知道了什么。
“你怀里揣的是什么药材?治什么病的?”
旁边的黑衣人非常粗鲁的扯开他的衣衫,把里面藏着的药材取出来,丢在地上。
“它,它叫越溪青,有养神醒脑的功效,专治精神恍惚,头昏脑涨之疾。”
“哦,这么好的药材,为什么不在百草园买,非要分开采买,还偷偷摸摸的?”
程御医辩解道:
“药市里售卖的越溪青质地平常,不如那家药房的好,所以我才单独采买,没有什么不妥,光明正大的。”
“光明正大?
说得好,我们之所以把你请过来,当然是掌握了你很多不光明正大的行径。看来不给你点证据看看,你是不会老实的。
来呀。”
胖子一声吆喝,
外面又进来一人,是个满脸皱纹如同枯树皮的老者,拿起药材使劲闻了闻,还放在嘴里轻轻咀嚼。
“没错,是越地深山里涧水旁生长的奇草,四季皆为青色,故而得名,的确有醒脑提神的功效。”
程御医得到同行的肯定,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可老者的下句话又让他坠入冰谷。
“可是这种奇草若是和另一种奇草结合,则药性大变,会从治病的良药,变为害人的毒药。”
“哪种奇草?”
胖子问老者,眼睛却瞥向程御医,察觉到了对方的不安。
“蜀葵!”
老者口中的蜀葵是蜀地山谷里生长的野生葵,比百姓自种的向日葵要小得多,只在夏秋交叠的半个月成熟,
这种药很邪性,
早采收,晚采收都收不到药效。
“蜀葵性寒,味正,专治内火,敛躁狂,主心慌,可以使人镇静平定。
当然,
如果用量不准,也会让人萎靡不振,心神无力,甚至出现精虚之症。
两种药单独服用皆能治病救人,若是混用则是恶毒之药,
尤其对男子极为不利。”
程御医心口突突狂跳,感觉嘴巴只要再张大点,心脏会脱口而出。
“哟,怎么个不利?”
“抑欲止精!”
老者言辞铮铮。
“说白了吧,就是能让男子丧失繁衍后嗣的能力。”
闻言,
胖子非常得意,乜斜程御医,走到他跟前,掏出一张纸在他眼前晃了晃。
程御医吓傻了,正是他在药市采买的药材清单,
其中就有蜀葵!
第452章 御医的老底
“说你包藏祸心,没冤枉你吧,说说吧,这两味药你打算用在谁的身上?”
程御医吓得魂魄出窍,打死他都不能承认,
否则,
就是被扔在油锅里,煎炒烹炸三天三夜都不足以赎其罪愆。
急中生智,
他想到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冤枉啊!这些都是用在太监身上!
你们也知道,
宫里太监众多,常有生老病死,新来的太监有时候割得不是太干净,难免就有些漏网之鱼,仍旧残留男子的功能。
我,
我是御医令,确保皇室血统纯正责无旁贷,所以才会煎煮这两味药,
这种药,
新来的太监服用两个月,就能彻底根治干净。”
“呵呵,恶毒的鸱鸮竟然敢把自己描绘成天使,不愧是老狐狸。你深藏宫中十多年,潜伏在陛下身边,险恶用心,歹毒之举,真当天下人都不知吗?”
胖子声色俱厉,不怒自威,
竟然把程御医的老底都揭露出来。
“你胡说,我只是个御医,靠医术谋生,与世无争,不问世事,何来深藏潜伏之说?”
“嘴巴真硬,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看这是什么?”
胖子从袖口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头,摊开之后递到程御医眼前。
程御医不看则已,
一看险些昏死过去。
那是他半年前开具的药方,为文帝开的,上面就有那两味药。
可是,
他是御医令,既可以开药方,也可以抓药熬药,不需要将药方交给任何人,尤其是这种十恶不赦之罪的药方。
所以,
他从来都是把药熬好之后就会立即销毁,怎么会不小心落在对方的手里?
这么说来,
对方的身份很不简单,定是买通了宫内的御医或者太监,从他的公房里偷出来的。
换句话说,
从现在的证据来看,人家早就盯上他了。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程御医垂下脑袋,哀求的口吻说明,
他认输了。
胖子心里高兴,这些日子的苦心没有白费,终于收到了成效。
他就是阿忠!
信王也在宫内安插了人手,和程御医负有同样的使命,就是千方百计阻止文帝繁衍子嗣,不过方式不同。
一个在药剂里做文章,
一个在茶饭里做手脚,
双管齐下!
这可苦了文帝,蒙在鼓里还浑然不觉。
一个是跟随他多年的老人,一个是他的枕边人,都是最亲近的,可又都是最恶毒的。
信王怀疑程御医由来已久!
他通过皇后和春公公下药,平时很谨慎,药量不敢太过离谱,否则,
一旦被察觉,
自己将死无葬身之地,
故而,他倾向于细水长流的方式,达到润物无声的效果。
可奇怪的是,药效却出奇的猛烈,所以他觉得不对劲。
尤其是程御医,
身为御医令,宫内医术最好的高手,用的也是珍稀的昂贵药材,却就是治不好皇帝,而且龙体沉疴日重,更加引起了他的猜疑。
于是,
他便把差事交给皇后和春公公,要他们密切盯住程御医的一举一动。
就在对方上次回淮北探亲那几天,春公公撬开了程御医的公房,竟然从柜子底下找到了这张药方。
如获至宝,
信王吩咐阿忠遍访民间的医术高手,终于发现两种奇药的奥秘。
为了抓住程御医的尾巴,
才有了今天这一出。
阿忠冷冷道:
“不干什么,只问你一句话,你要是如实回答,马上就可以离开,从此之后我们不再打扰你,而且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好,你问吧。”
“陛下从什么时候开始,丧失了繁衍子嗣的能力?”
程御医怯怯懦懦道:
“应该是从……”
阿忠听完,又惊又喜!
……
“恭喜秦大人步步高升,执掌兵部,今后还请大人多多提携!”
“诸位客气了,免礼!”
秦喜笑得合不拢嘴,从御极殿升官回来,一路上,
那张嘴就没闭上过。
被权书打压那么多年,终于取而代之,成为大楚的高官,祖坟上算是冒青烟了,今年返乡省亲,将是何等的荣耀!
新官上任三把火,
头一把火就是要推翻权书之前的所有规定,一切都另起炉灶。
从此,兵部姓秦啦。
关山见他想入非非的神情,心里也觉得好笑,
心想,
侍郎大人有点小人得志的嫌疑。
大人物都讲究喜怒不形于色,可他倒好,全都写在脸上,半点城府都没有。
皇帝之所以任用他,估计不是看中他的才能,而是存心要把权书撵下台,
再者,
兵部其他人暂时威望不够,资历不深,没办法了,才矮子里面挑矬子。
“大人,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是我的心腹,咱俩还有什么见外的?”
关山听了却感动不起来。
此前,自己并未和秦喜有多深的交情,突然一下子被划入心腹的范围,好像有点唐突,也有点浅薄。
但是,
秦喜毕竟对他没有坏心眼,自己还是应该要尽力辅佐。
“权大人虽然被罢了官,但是他在兵部经营数年,根基很深,要想清除他的影响,好好有一番作为,必须要把他那些亲信全部赶出兵部。否则这些人都是钉子,早晚会生事。”
秦喜却不以为然:
“你多虑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权书倒台就绝无东山再起的机会,那些所谓的亲信也会改弦易辙,自然选择效忠于我,所以他们生不了事。
当务之急,
是要清查那些他经手的账目,还有工程,看看能否再挖点其他线索出来。”
关山急得跳脚。
权书已经下台,皇帝目的就达到了,所谓的肃贪惩腐其实就是个由头,现在再去翻旧账没什么意义。
也不知秦侍郎是怎么考虑的?
任何时候,任何场合,人都是最关键的因素。
把前任的心腹亲信放在身边,
他能睡得着觉?
哪知秦喜仍旧别出心裁,突然说道:
“此次本官能得以荣升,卓影功不可没,今晚我要准备厚礼亲往答谢。”
关山又好气又好笑。
卓影的确颇有手段,将权书藏的很深且时隔数年的旧账翻出,找到了贪腐的证据。
但是,
人家并不是为了秦喜,而是摸准了文帝的心思才大刀阔斧,由此也得到了皇帝的大加褒奖。
莫名其妙!
“爱妃,秦喜是你的族兄,如今荣升侍郎,你该高兴才是呀,为何闷闷不乐?”
贞妃的确不见喜色,
反而郑重道:
“臣妾知道陛下是为我好,娘家人升官,臣妾脸上也有光。
可是,
族兄他资历不够,也没有多少城府,
臣妾担心陛下拔苗助长,德不配位,反倒会害了他。”
“爱妃深明大义,比有些人强多了。有些嫔妃三天两头给朕吹枕边风,想方设法为娘家人求情,要官要钱要势力,吃相着实难看。”
文帝话有所指,
其实骂的就是皇后。
皇后的胞兄系扬州将军英奎,手握重兵,掌管一方,何等的炙手可热,皇后却时常在他耳边聒噪,要求把英奎调任到京城当官。
那境界,
比贞妃差得太远了。
越是这样,他就越要厚待贞妃。
“爱妃无须担心,有朕在,他自然没事,再历练历练就好了。其实,为官者能力倒是其次,根本在于品行和忠诚,朕觉得秦喜倒是可以栽培。”
“那好吧,臣妾谢过陛下,还望陛下多多训导教诲才是。”
文帝笑着应承下来,
脑子里飞快在盘算另外的事情。
别宫里,
三个待产的嫔妃一切安好,乃是上苍赐福,也是他敢大刀阔斧迈出锐意革新的根本。
接下来,
他还要继续削除信王的臂膀,目标就是扬州将军英奎。
短短五天时间,堂堂的侍郎就被罢黜,信王隐隐感到山雨欲来的不安。
他如坐针毡,心神不宁。
数年来,
他和权书配合的非常默契。南平吴越,兵部给足钱粮,扳倒几位将军,兵部提供不少情报。
但是私下里,二人却始终保持着距离,
很少有人知道他俩背地里的秘密。
皇帝打击权书,估计是因为西郊矿场案中,发现了他俩沆瀣一气的交情。
信王非常紧张,
更可气的是,新任侍郎是贞妃的族兄,而所有人都知道,贞妃和皇后势如水火,文帝此举还有打压皇后的用意,
可谓一石二鸟。
“皇兄,你行啊,威风不减当年!”
此时,阿忠匆匆步入书房,紧张兮兮的递给他一封密信。
信王拆看后,神色大变。
密信是春公公送来的,信上说,皇帝有意将白世仁和英奎对调。
如果说,
权书下台是扬汤止沸的话,那么这样的对调无异于釜底抽薪。
朝臣调任本也是寻常的吏治安排,无可厚非,但对于统兵的将领而言,则是伤筋动骨的大事。
通常来说,
大将军在军中的威望及根基,靠的是下属将校之间的感情维系,还有广大军卒的熟稔和拥戴,上下一心,众志成城,
才能凝聚人心,
打胜仗。
这种维系需要天长日久的时间积累,需要朝夕相处的感情培养。
如果贸然对调,到了陌生的地盘上,相处的也是陌生的同僚下属,很可能会遭受到别人的抱团排挤,
更会出现将不知兵,兵不识将的境地。
时间久了,将领的威望和根基都会受到很大影响,若是遭遇战事,很可能一败涂地!
英奎跟随他两度平定吴越,是他心腹中的心腹,
而且,
二人打年轻时就熟识,要不是父皇横插一杠子,英奎应该是他的大舅哥。
他和英奎这层关系相当隐秘,因为是家事,所以只有皇兄还有梁王清楚。
那么文帝这一出,
则是砍向他的明晃晃的刀锋。
他如今虽然对白世仁意见很大,也巴不得撤换掉才好,但毕竟,白世仁是他一力扶持上去的,名义上也算是他的人。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皇兄剪除枝叶,再动摇其根本,
是要对他下手了。
第453章 主仆密谋
“阿忠,咱们的时间不多了,该做决定了。”
“王爷说得对,与其引颈就戮,不如放手一搏,大不了鱼死网破。”
“可是,我还是担心胳膊扭不过大腿,斗不过皇兄。”
“王爷,您也是熊家子弟,先帝的好儿郎,怎知就不是他的对手?
再者说,
男子汉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靠的不是荣华富贵,金银财宝,靠的是一张皮,一口气。
您是天潢贵胄,
难道甘心忍受庶民的生活吗?
甘心被寻常皂吏呼来喝去吗?”
在生死存亡面前,信王杀伐果断的雄风不再,变得踌躇不决。
虽然他也想过,
如果按照文帝的节奏下去,以他的罪愆,王位肯定保不住,被贬为庶民,或者在京城圈禁到死的结局,也是很有可能的。
但即便那样,
总是还能保住性命的。
先皇驾崩前有交代:
纵然是谋反叛国,兄弟之间也不准杀戮。
兄弟不相杀,他们哥四个曾跪在先皇面前歃血为盟。
阿忠对主子再熟悉不过,处顺境时趾高气扬,而逆境时则优柔寡断,
这
也是信王的母亲,已故的烈妃最为放心不下的地方。
他自小就服侍烈妃,
烈妃深知他杀伐果断,故而临终前将信王托付给他。
为了那生死一诺,他几十年来对信王可谓竭尽全力,忠心耿耿,为了信王的福祉,
他可以粉身碎骨,
也绝不皱眉头。
“王爷您忘了吗,咱们曾经距离御座只有一步之遥,若非您一时心软,大事早就定下,又何必酿成今日之尴尬境地。”
“你个老阉狗,竟然说我的不是,当时皇兄尚有一口气在,难道让我违背歃血之盟,将来我有何颜面见先帝?”
“王爷息怒,是老奴的错,老奴一时糊涂,不敢责备王爷。”
阿忠主动把黑锅背好,
心里却不以为然。
歃血为盟只是做做样子,说说而已,
百年之后,气化清风肉化泥,怎么可能会和先帝九泉之下相见?
当时,
若是换做汴州城的梁王,面对昏迷多日的文帝,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只要断掉其饮食或者医药即可。
大好的机会,失之交臂!
见信王仍旧彷徨,
阿忠搬出了杀手锏:
“王爷,烈妃临终前痛心疾首,一再叮嘱老奴,说将来王爷要是登不上大宝,她那些罪就白遭了,那些苦就白受了,九泉之下也绝不会瞑目。”
这番说辞刺痛了信王的心肝。
母妃的死也是他永远无法释怀的地方。
当时他不在京城,
据说母妃是被文帝虐待而死,死前遭受了很多苦难。
阿忠当时在场,说母妃身中剧毒,文帝却禁止御医诊病,死时就剩下一副皮包骨头,那惨状触目惊心,
看一眼,
永生永世也无法忘却。
等他回京时,母妃已经草草下葬,竟然没等他见上最后一面。
那是他心中永远挥之不去的痛。
自那以后,母妃的偏殿就荒废了,大门紧锁,成为冷宫,成为鬼窟,据说荒草高的可以没膝,
而他再也没有去过。
他怕睹物思人而伤心,也担心文帝说他铭记仇恨。
后来,他曾私下偷偷打听过,
可老御医说,烈妃未曾中毒。
也有人说,
烈妃死前很平静,很安详。
但是阿忠始终言辞凿凿,每次回忆起烈妃都老泪纵横,如见鬼魅一般。
他也不知哪个人说的是真的,又不敢堂而皇之的去问,时间久了,便成为一个谜团。
眼下,
阿忠旧事重提,再次揭开了他的伤疤。
“程御医所言有几分可信度?”
“奴才以为有十分的可信度,他敢以性命担保,陛下一年前就基本丧失了生育子嗣的能力,也行不了周公之礼。换句话说,陛下的龙根形同虚设,和无根的老奴也差不多。”
“你个死阉货!”
“王爷,既然如此,别宫里的那几个肚子就有问题。”
“没错,看来清云观也有问题。”
“哈哈哈!”
主仆二人笑嘻嘻的定下了反击文帝的毒计,静待数日之后京城天昏地暗,飞沙走石的大变局!
……
山里,
巨树参天,浓阴遮蔽,天黑得很快,南云秋深一脚浅一脚跋涉而走。
骏马不要了,黄金也丢了,梁王好心好意送的宝贝竟然给他带来了祸端,这真是万万没想到的事情。
最懊恼的,
莫过于功败垂成,就差一步就能看清那个人的真容。
一路奔跑,他还在回忆刚才的一幕幕,隐隐觉得,那张罩纱下的面孔,自己或许在哪见过。
耳畔里到处是脚步声,
还有哇啦哇啦的吵闹声。
那帮流民还真不是吃素的,组织有力,反应迅速,而且很讲究配合,火把星星点点,漫山遍野都是。
历经艰险,
他终于回到了头道梁,攮死两个山脚下放哨的流民,牵上马匹悄悄离开了烈山。
“师妹,回去吧,你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就是啊,他那么大的人,还怕找不到家吗?”
幼蓉就是不理,
她在北城外从早到晚苦等两天,仍旧不见他的踪影。
但是她必须等,否则南云秋无法进入城门。
看到他留下的那张纸条,幼蓉当即就断定,他又是去报仇了,肯定是吸收上次刺杀白世仁的教训,不敢再告诉黎山兄弟。
南云秋报仇的习惯,她再清楚不过:
肯定是以真容现身。
没有她的绝活,城门口的海捕文书就能将他拒之门外。
他俩现在不是夫妻,胜似夫妻,彼此相互了解,相互陪伴,同生共死,相濡以沫,到了谁也离不开谁的地步。
功夫不负有心人!
幼蓉没有白等,南云秋出现在视线之中。
“幼蓉,你怎么在这?两位兄弟也在?”
南云秋讪讪道,显得尴尬不安,像个犯错的孩子。
这一回,
幼蓉没有责备,没有怪罪。
南云秋身上乱七八糟的伤痕,灰头土脸的样子,衣服上都是被剐蹭过的痕迹,定是经历过生死的较量,
而今,
能全须全尾的站在面前,那种劫后余生的痛楚,就是最大最深的责备。
还能再忍心说他吗?
“事情就是这样……”
南云秋如实交代了他出门两天的经过,幼蓉仿佛看到了刀光剑影,听到了铁蹄声声。
这个男儿为了报家仇,
付出的实在太多太多,
她虽然看不到,但是也能感受到,南云秋身上定是留下了无数的伤痕,每道伤痕就是一次生死劫。
“幼蓉,你不会怪我吧?”
“我不怪你,但我只求你一件事。”
幼蓉眼含热泪,微笑着说道:
“下次不要抛下我,无论生或死,我都愿意陪在你身边,好吗?”
“嗯!”
“对了,黎山说,云夏违背了会规,爷爷很生气,云夏师兄也被免除堂主之职,回到兰陵当面接受处罚。
陈会主的意思是,
云夏是同门师兄弟中的佼佼者,可能就是一时贪功冒进,急功近利所致,希望爷爷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让他白衣领职,仍旧掌管京城堂口,以观后效。”
黎山能查获云夏的罪责,幼蓉功不可没,因为古天曾偷偷给她报过信。
当初,
金不群到旁门街招募杀手,在淮水上伏击南云秋,云夏派出六名兄弟,五个被杀掉,就剩下一个古天,
幼蓉发现他们是京城堂口的兄弟,
便放了他。
古天为悔罪,便答应替幼蓉暗中监视云夏,发现有不轨行为及时汇报。
“处罚是够厉害的,不过云夏胆子确实大,应该受到惩罚。咦,云夏师兄他姓什么?”
“不知道,反正他从小就说自己叫云夏,应该就是姓云吧。怎么啦,你叫云秋,莫非你俩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
“我确实有个二哥就叫南云夏。”
“真的吗?要不我让黎山偷偷安排你去见见他?”
“不必了,二哥七八岁就走丢了,那时我还小,现在根本不记得他长什么模样,见了也没用。”
幼蓉想想也是,
不禁有点伤感。
长刀会里很多师兄弟,都是儿时流落民间的苦命孩子,后来被长刀会收留,发展成为今日的会众。
当然,
也有很多是抢来的孩子,基本上都是三岁以下的,完全没有儿时的记忆,那样才能更好的把长刀会当做自己的家。
“你想过没有,兵部为什么会有白世仁的假档案?”
“想过,一定是白世仁那狗贼买通了兵部的人物,故意为我设下的圈套。对了,我突然怀疑,就是关山干的。”
“为什么?”
“因为他当时就在场,而且似乎还有意无意的偷窥我。”
“他又不知道你的身份,不管怎么样,吃一堑长一智,今后你要多加小心才是。”
用罢早饭,
何劲突然来通知他,卜峰要带他入宫,据说皇帝有事要交代。
此时的南云秋对皇帝失望到了极点!
首先就是南家的冤案。
信王的狐狸尾巴暴露无遗,南家惨案完全可以告破,皇帝却戛然而止不再过问,到底是一家人,护短到了如此地步,竟然置王法和公义于不顾。
不是昏君是什么?
再者,
就是此次烈山之行。
而今,天下大势可以用厝火积薪来形容,燎原之火都烧到了几百里之外的郡县,朝廷竟毫无察觉,还在用兵部侍郎的高位来讨好嫔妃,大开外戚任官之风。
他对权书没什么好印象,
同样,
对名不见经传的秦喜骤升高位,也嗤之以鼻。
皇帝好久没有召见他,此次心血来潮让他也入宫,估计也不是军国大事。
怀着抵触的心情,他懒洋洋的走了。
第454章 别宫谣言
皇城内。
“娘娘,大事不好!”
贞妃没好气道:
“什么事情慌慌张张的?”
小猴子刚从别宫回来,
气喘吁吁道:
“有人在别宫里散布谣言,说三位嫔妃肚子里怀的不是龙种,而是她们和侍卫私通生的野种。”
“什么?简直大逆不道,应该拔掉舌头,是谁说的?”
“不清楚。别宫里传的沸沸扬扬,而且从昨天早上就开始传了,很多下人都在议论纷纷。”
“糟糕,这谣言来得很蹊跷!”
贞妃芳容突变。
敢拿龙种开玩笑的人,除非是活腻味了,要么就是别有用心之人在筹划阴谋。
近两天,她恰巧身子不适,没有去别宫,怎么就会发生这种祸事?
贞妃很紧张,
毕竟,别宫她由掌管,出了任何差池,她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现在她担心的是,
如果文帝听到了,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此刻,
文帝刚出了御极宫,今天传旨让卜峰过来,是要商量今年的武试之事。
前阵子,
龙体一直不适,最近有所好转,再加上两板斧砍得很好,调整了兵部侍郎,河防大营和扬州大营两位将军的换防,
也在按计划进行。
这样一来,等于砍掉了信王的臂膀,动摇了信王的根基,故而心情大好。
接下来就是第三板斧:
提前开启今年的武试。
客观而言,
文帝并不是浑浑噩噩之主,外面的情势虽然没有亲眼得见,但是,他也有所察觉。
他不是含着金汤勺生在后宫深院的皇子,而是驰骋疆场,浴血奋战的大楚开创者之一,民间的疾苦,边境虎狼环伺,
都心知肚明。
可他更清楚,
攘外必先安内,只有朝野和睦,内政清明,朝廷上下形成牢不可破的钢板,才能战胜外部困难。
打铁还需自身硬,
要想实现宏图,人才则是最为关键的因素,尤其是将才。
所以,他迫不及待的准备提前开始武试,
目的是,
遴选更多的将才充实到军队之中,打破当前暮气沉沉的局面,淘汰那些不务正业,结党营私的将领,让大楚的军力蒸蒸日上,重新焕发生机。
他想到了南云秋,
而且萌生出让南云秋担任此次主考的大胆念头。
激浊扬清,吐故纳新,
是到了启用新人的时候了。
文帝健步而走,春公公紧紧跟随,瓮声瓮气道:
“陛下,是直接驾临御极殿吗?”
“时辰尚早,朕先去贞妃那里看看。”
穿过环廊,
前面绿树幽映,芳草萋萋,两只蝴蝶在花丛间翩跹起舞,上下翻飞。
文帝忽萌童趣,蹑手蹑脚上前想抓蝴蝶,谁知蝴蝶也在逗他,等他刚要触碰之时,倏忽一下飞走了。
他愣在那里,
哑然失笑。
花丛前有口水井,两个宫女正在那里打水,边玩边聊,浑然不觉站在花丛后的皇帝。
“谁那么大的胆子敢造陛下的谣言,要是被陛下知道,不知要有多少人头落地?”
“依我看未必是谣言,她们都在传,说皇后娘娘身边的红蕊就是因此被杀的。”
“因为什么?”
“欸,说是娘娘和侍卫私通,就是她从中牵线,后来娘娘怀孕了,偷偷出宫去打胎。”
“哦,原来皇后娘娘怀的不是陛下的龙种,那你说,别宫里那几个娘娘怀的是不是龙种?”
“有人说是谣言,也有人说是真的,估计就瞒着陛下一个人呢。”
“嘘,咱们听过算数,还是不要嚼舌头的好,万一被人听见,小命就没了。”
小宫女的对话犹如冬日之惊雷,
狠狠劈在文帝的心头。
他揉揉眼睛,没错,两个宫女活生生就在眼前,再回头看看春公公,老阉狗捂住耳朵,局促不安,不敢正眼看他。
天呐,
刚才不是幻觉,也不是幻听,
而是真的!
文帝扶着旁边的花枝,觉得眼前一片漆黑,金星狂舞,双腿也不自觉的颤抖,浑身轻飘飘的。
春公公在身后瞪大眼睛,掐着指头,静等皇帝瘫倒在地,
要是能昏死过去,
那是再好不过了。
果然,在他的期盼之下,文帝倒在地上,艰难的吐出三个字:
“传贞妃!”
南云秋来到御史台,卜峰已在马车里等候,二人会合之后便匆匆赶往皇城。
“恩师,陛下为何突然要召见学生,发生什么事了吗?”
“陛下有心让你做今科武试的主考,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呆会你要认真回话。”
“我做主考,怎么会呢?陛下恐怕是随口说说,您竟然也会相信。”
“君无戏言,这种事情能开玩笑吗?”
卜峰板起脸,
端着训斥的口吻:
“我发现你对陛下好像有些不敬,你可要记住,为人臣子当事君以忠,以诚,以敬,懂吗?”
“学生谨记!”
如何事君,是个大是大非的问题,卜峰向来不含糊。南云秋不想和老师掰扯,那就装装样子吧。
但是,如果文帝真有任他为主考的心思,
他还是应该感激的。
毕竟,主考的位子只有朝堂上的重臣才有资格坐,而且所有考中的举子将来都是门生,桃李满天下,势力也将大幅攀升。
所以,
人人都很垂涎主考宝座,比如上科的主考,就是卜峰和信王联袂出任。
怀揣些许期待,马车到了皇城门口,却遭到了玄衣社的阻拦。
“陛下龙体不适,正在贞妃娘娘那里歇息,没空接见两位,还是请回吧。”
卜峰问道:
“那陛下有没有说何时才能接见?”
“那倒没说,回去等信吧。”
宫门缓缓拉上,
南云秋吃了个闭门羹,怏怏不乐。
武试这么大的事情,不赶紧商量,却因稍许不适就推迟,而且还有心思在宠妃那里流连忘返,南云秋刚刚涌起的希望,期待,
又破灭了。
等文帝再次悠悠醒来时,乍看就如苍老了十岁,双目浑浊无神,眼皮也耷拉着,脸上无半点生气,
简直可以用形容枯槁来描述。
贞妃不敢隐瞒,将小猴子在别宫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和盘托出,文帝仿佛被抽了筋的虾米,再也直不起腰。
如果传言是真的,
那将是对他的致命一击,所有的宏图远略都将化为泡影。
那两个嚼舌头的宫女呢?
小猴子回道:
“回陛下,春总管已奉旨将她俩打杀。”
文帝咬牙切齿道:
“该死的贱婢,死有余辜。对了,只打杀两个远远不够,凡是知情的,散布谣言的统统打杀,一个不留。”
“奴才遵旨!”
一场腥风血雨在皇城内悄悄上演。
从那两个宫女临死前交代的线索,玄衣社顺藤摸瓜,大肆抓捕,先后有二十多位宫女,还有十余名太监被杀。
实际上,
她们仅仅是无意中听到了这个传言,有的或许就是跟风议论几句,结果因此而丧命,死的也挺冤的。
一时间,皇城内所有人噤若寒蝉,钳口不言,生怕祸事找上门。
在铁腕扼杀下,传言在城内似乎止歇了。
接下来,
倒霉的则是铁骑营,
他们受了关西的连累,成了重点怀疑对象。
而且,别宫里的传言中,也说那几位怀孕的娘娘和侍卫有染。
文帝一道旨意,凡是在清云观求子前后那段时间里,负责在皇城值守的所有侍卫均被列入盘查对象,
排查下来共涉及百余人。
小猴子和小冬子亲自审讯,地牢里血肉横飞,鬼哭狼嚎。
尤其是小冬子,
他秉承皇帝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枉纵一人的旨意,对侍卫痛下杀手。
皮鞭蘸水,蒙面浇水,各种刑罚悉数上阵,近半数人被活活折磨致死,三十余人被打成重伤,有的人不堪忍受,竟然主动做出撞墙等自残动作。
折腾了七八天,死了好多人,
可是,
依旧无人承认和后宫有染。
文帝心力交瘁,陷入了沉思和迷惑之中,贞妃一直在陪伴他,对眼下大肆的审讯和毒打很不赞成。
“陛下,
臣妾以为是别有用心之人散布的谣言,其险恶用心无非是搅乱后宫,让陛下心神不安,他好浑水摸鱼。
所以,
当务之急是让朝臣查办造谣者,尽快恢复人心。”
“不,爱妃没说到点子上,朕以为,当务之急不是追究造谣者,而是要查清此事究竟是不是谣言。”
“陛下,难道您对自己还怀疑吗?”
贞妃瞠目结舌,文帝竟然把查办的重心放在自己身上,无非也在怀疑,那几个嫔妃怀的或许真的不是龙种。
可是,那些侍卫宁死拒绝承认,
按常理推断,
她们和侍卫之间应该是清白的。
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文帝有难言之隐。
正如传言所说,几乎是一年前,
他就发现那个部位形同虚设,要么不举,
要么不坚挺,
要么无功而返,草草收场。
尽管身下人很享受很沉溺的样子,但不排除是敷衍,是做作,目的是取悦他,希望他高兴满足之后,继续来光顾。
改变,
发生在清云观求子之后,或许要归功于那几丸仙丹。
服用之后,他重新找回男子的雄风,
那些日子,
他几乎夜夜不落空,趁此难得的威风抓紧播种,随后便看到了希望的果实,三个妃嫔怀孕,从时间上看也吻合得上。
那为何还会有这种谣言呢?
最可恶的是,
造谣者竟然抖落出皇后的那桩丑事,不管有没有人相信,自己的老脸都没地方搁了。
可是,
那桩丑事的见证人红蕊和侍卫关西已被秘密处死,知情的朴无金绝对不会泄露,皇后本人更羞于启齿。
那么,
造谣者怎么会掌握得如此清楚?
第455章 香消玉殒
还有一个证据,
可以证明此事和侍卫无关。
三个怀孕的嫔妃中有一人是新人,在去清云观之前进宫才三天而已,根本没机会和侍卫接触。
可见,
谣言就是谣言,起码在这个方面就说了假话。
三个人当中资历最长的当数妙嫔,
她是贞妃的亲戚,最忠贞,最可靠。
想起妙嫔,
文帝突然心里一凛,
感觉她最为可疑。
记得上回去别宫看望时,他贴着妙嫔的大肚子听听胎儿的动静,妙嫔却扭扭捏捏,目光闪躲,像是很不安的样子。
论理,
他和妙嫔算是老夫老妻,她不应该有那种反常的表现。
通常而言,
女人怀孕是最骄傲的事,巴不得全家老小全村人都知道。
尤其是在后宫,
母以子贵,会第一时间告诉皇帝,然后在皇上面前抬头挺胸,像个凯旋而归的得胜将军,摆出高傲的姿态等待皇帝的嘉奖和慰劳。
而妙嫔恰恰相反,却跟做了贼似的。
“小猴子?”
“奴才在。”
“去找春公公,把起居注拿过来。”
起居注专门负责记录皇帝言行,包括皇帝在哪个嫔妃那里过夜,几时进去的,几时离开的,都有详细记录。
文帝想通过起居注,
了解当时在妙嫔那里过夜的记录。
小猴子飞快找到春公公说明来意,春公公没有刁难他,非常配合。
而且出人意料的是,
他仿佛知道小猴子要来,早早就把起居注准备好了。
一来一反的时间并不长,不过是半炷香的工夫,可是对于文帝来说,却相当漫长,相当煎熬,
他巴不得尽快拿到起居注,
可是又害怕拿到它。
小猴子递过来时,他双手颤抖接过来,仿佛那本册子有千钧重。
摊开册子,找到前往清云观求子那段时间,
他把眼睛闭上,不敢看,然后又悄悄睁开一条缝,透过手指缝隙慢慢瞥向起居注。
“啪嗒!”
册子掉在地上,人一头栽了过去。
“陛下……”
贞妃吩咐小猴子快传太医,而她捡拾起来看,赫然发现:
妙嫔怀孕的前一个月左右,文帝一次也没有在她那留宿。
贞妃想起来了,
先前那阵子妙嫔月事不稳,断断续续的,还曾向她求教过,后来又莫名其妙的发烧,昏昏沉沉,萎靡不振,又持续了个把月,
故而文帝没去光顾,还赐过药。
按时间推算,
也就是说,妙嫔怀孕的时间不对,因为根本没和文帝同房过。
“啪嗒!”
起居注再次脱手坠地,贞妃眼前一黑,也倒下去了。
“老东西情况怎么样啦?”
皇后心神不宁,
问春公公。
“回娘娘,陛下又昏过去了,估计是因为起居注闹的。听程御医说此次情况比较严重,下了猛药之后仍没起色。”
“但愿他永远不要再醒过来。”
皇后恨恨道。
她讨厌有名无实的夫妻,多少年来过着寡妇一样的日子,眼看红颜渐渐老去,芳华不再,而那个心上人,
对她也爱理不理。
想想那几年在一起偷情的时光,如胶似漆,惊奇而又刺激,让人欲罢不能。
上天也是奇怪,
多少次将文帝置于生死一线的边缘,最后又总是让他死灰复燃。
前几天胞兄英奎来信,说不愿意调防到河防大营,那里紧邻女真,太凶险,还是扬州好,又安定又繁华,
再者,
祖上的基业都在扬州,也好有个照应。
英奎希望她吹吹枕边风,让皇帝收回成命。
她收到来信后左右为难。
娘家人的事情,她抹不开面子,可是又怕吃闭门羹,思来想去还是厚着脸皮去找文帝求情,
结果,
不仅遭到拒绝,反而指责她后宫干政,违反祖制,碰了一鼻子灰。
要是她的信王当家,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现在机会又来了!
她无比感谢制造谣言的人,让文帝再次处于崩溃的边缘,
如果此次能够遂愿,心上人信王将毫无悬念再次走上皇储的台阶,
然后,
再登上御座。
按照他俩之前花前月下的承诺,自己将成为真正的皇后,有血有肉有情的皇后,天底下最幸福最荣宠的女人。
同时,
她又痛恨那个造谣的人!
为什么要把她也卷入谣言之中,成为人人都白眼相看的淫妇,让名义上的丈夫唾弃,让背地里的情人怨愤。
她怒视春公公,
问道:
“玄衣社查到是谁干的了吗?”
“很难查,据说有人看到,曾有道士模样的人在别宫附近徘徊,不过京城里道士很多,也无法确定具体身份。”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信王爷所为?”
“奴才不敢妄言,有些事情王爷未必知情。”
春公公口中的有些事,就是指皇后怀孕的丑事。
皇后心知肚明,面颊火辣辣的痛。
她不敢想象,如果信王爷知道她的丑事,将来掌权之后还能如初恋那样待她吗?
“继续查,有消息及时奏报。”
“遵旨!”
春公公回答得干脆,其实心里在想,查什么查,那就是信王爷所为。
而且,
皇后和关西偷情,还是他密报给信王的。
醒而复昏,昏而复醒,对身体本就遭受十余年摧残的文帝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起居注上的记录,像把锋利的刀刃将他割得遍体鳞伤,像把带刺的狼牙棒,将他的美梦打得粉粉碎。
“该死的贱妇,朕待你不薄,你却让朕做乌龟,够狠的!”
贞妃跪在床边,哭得梨花带雨,连连叩头请罪。
妙嫔是她的表妹,也是她举荐给皇帝的,如今步皇后后尘,给皇帝带上绿帽子。
听皇帝咬牙切齿的诅咒,下场肯定是相当的惨。
“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与你何干?你起来吧。”
“不,臣妾有罪,臣妾恳请陛下容妙嫔妹妹说话的机会,她的脾性臣妾是了解的,绝不是那种不守妇道之人。”
文帝却铁了心:
“事情都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有脸替她求情,真是岂有此理,咳咳咳!来人,摆驾别宫,朕要当面问问那个娼妇,奸夫是谁,朕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陛下龙体尚未痊愈,还是将歇几日再去不迟。”
“事到如今,你觉得朕还能安心歇息吗?朕宁可死在路上,也要去问她的话,治她的罪!”
小猴子不敢怠慢,心疼的扶起贞妃,然后出去备车。
马车上,
文帝一言不发,脸色气得紫如猪肝,胸口不断的起伏。
贞妃心痛不已,轻轻的为他摩挲,泪水啪嗒啪嗒的落下。
既心疼皇帝,
又为妹妹忧虑。
车帘外,热闹的街市吵吵嚷嚷,人声鼎沸。透过缝隙,满眼都是市井的繁华,行人如织,车水马龙。
要搁往常,
文帝定然笑容满面。
可是,后宫丑事发生之后,
他觉得自己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而是全天下之人的笑柄,街上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在嘲笑他,对他指指点点,品头论足。
马车进入别宫,
文帝强撑病体,推开小猴子的搀扶,一个人孤独的倔强的走着。
越接近那个贱妇,心火越是熊熊燃烧,恨不得妙嫔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自己一定会连扇她几个耳光再说。
可是,
距离妙嫔的院子还有十余步,就听到了里面传来呼喊声,惊叫声。
文帝心里掠过一丝不祥的念头,三步并作两步,迈入院子里,众下人纷纷跪下见礼,哭哭啼啼的。
“怎么回事?”
“妙嫔娘娘她,她自缢身亡。”
“什么?”
文帝在贞妃搀扶下,踉踉跄跄来到屋内,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妙嫔已经香消玉殒,一根白绫终结了她年轻而又悲催的生命。
可怜的是,
高高隆起的小腹里,还装着另一条无辜的性命。
“妹妹,你怎么不言语一声就走了,姐姐对不住你啊!”
贞妃哭得撕心裂肺,不忍卒听。
几个太监手忙脚乱把妙嫔放下,尸体上还有余温,可见她死前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内心里并不想走上绝路。
毕竟,
一尸两命。
逝者为大,
文帝满腔的怒火跑得无影无踪,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沉吟半晌,
问道:
“她这两天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吗?比如,她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旁边的宫女太监纷纷摇头,表示不知。
这时,
妙嫔贴身的宫女热泪盈盈的跑过来奏道:
“陛下,妙嫔娘娘昨晚上曾说过一句话,莫名其妙的,奴婢也听不懂。”
“她说什么?”
“她是自言自语,好像是说‘臣妾有罪,可是臣妾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文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句话的确费解,
妙嫔说自己有罪,就是指肚子里的胎儿。
可是,
她怎么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她和哪个奸夫勾搭,何时行的苟且之事,她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
想为自己辩解抵赖吗,手段也太肤浅了。
可是,既然她都踏出了自寻死路的那一步,还有什么可怕的,可抵赖的,难道其间真有什么隐情?
如果真有什么委屈,有不白之冤,文帝心里也不好过。
扪心自问,
妙嫔还是很本分的,从不仗着贞妃的得宠而恣意妄为,屡次被皇后找茬都默默忍受,一心一意固守着自己的心田。
那清苦的模样,
好像人世间有她没她都一个样似的。
大好的年华嫁入深宫,一儿半女也没留下,一年也没有享受过几次人伦之乐,就这么匆匆走了,想来让人垂怜。
屋漏偏遭连夜雨,
又有个宫女跌跌撞撞闯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陛下,婉嫔娘娘,断气了!”
“她怎么也寻了短见?”
第456章 茶余饭后
文帝还沉浸在悲伤中,撇下妙嫔,马不停蹄又赶往婉嫔的院子。
郎中已经在那里,极力抢救,却无力回天。
婉嫔倒不是自寻短见,
而是生生被吓死的。
自打后宫丑闻的谣言散布以来,整个别宫都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巨大的压力让三个嫔妃喘不过气。
今日,
文帝前来兴师问罪,妙嫔上吊身死,成为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极度恐惧,极度无助,年轻的她一口气没喘上来,撒手人寰。
又是一尸两命!
令人伤怀的是,
婉嫔一句话都没留下,一句为自己的辩解之词都没来得及说。
曾经,她们仨是功臣,是表率,是希望,而腹内的胎儿更是文帝的支柱,是他奋勇前行的动力所在。
而今,眨眼之间阴阳两隔。
文帝痛苦的捶打着脑袋。
他不明白,
婉嫔为何会被吓死?
因为起居注上记载得很清楚,清云观回来后,他俩是行过周公之礼的,身怀有孕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经得起推敲,为何也要走上绝路?
“来人,速去看看青嫔。”
青嫔是三人之中最年轻的,今年刚满十七岁。
记得半年多前刚被选入宫里时,
她非常青涩,不谙男女之事。面见文帝,那副躲躲闪闪,如受惊小鹿的样子惹人爱怜。
当晚他就让青嫔侍寝。
那是青嫔的初夜,刚刚破瓜,当时青嫔见到床榻上的殷红还吓得花容失色,不知道那是自己的女儿红。
清云观回来之后,
文帝服用了半个月的仙丹,顿觉生龙活虎,又召她几次侍寝。
当小猴子赶到时,
青嫔正心烦意乱,不知所措。
好在她还年轻不懂事,算不清楚日子,闹不明白房事之日和妊娠之日的关系,中间还要和月事扯上联系,
对她而言,复杂着呢。
不知者不为罪,是青嫔暂时捡回一条小命的原因。
但是她不是没有自戕的理由。
她年轻,精力旺盛,睡得很晚,故而夜宿清云观那几个晚上,发生了奇怪的事情,她隐隐约约还能记得。
谣言的出现,
她连续多日都没有睡好,
因为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自己好像被妖鬼恶魔侵占了身子,也成了不洁之人,成日提心吊胆,生怕皇帝问及此事。
今日得知文帝气势汹汹的杀到别宫,心口怦怦狂跳。
幸好,
文帝灵机乍现,及时派人来看护,否则处于重压的环境之下,
她很可能也会想不开。
文帝本是挟怒而来,可是当看到青嫔懵懂青涩的样子,心肠又软了,示意贞妃去问话,他则去往别院,
心怀忐忑的等待消息。
“妹子,陛下不在,你不必害怕,姐姐和你说说话。”
贞妃屏退众人,牵着青嫔的玉手来到卧榻之处。
“姐姐说吧。”
“嗯,你不要紧张,姐问你,你入宫之后是否还和别的男子有过来往?”
“没有,除了陛下之外,我接触过的就只有那些太监了。”
“太监不算男子。那么,铁骑营的那些侍卫你认识吗?”
贞妃紧盯着她,观察她的眼神和表情。
“也没有,一个也不认识。”
贞妃心里有底了。
青嫔的语调很平缓,回答也流畅,看不出任何的慌张和不安。
如果是撒谎的话,
以她的年纪和经历来说,要想掩饰得从容自然,不太可能。
“姐姐,那些道人算是男子吗?”
青嫔突然这么一问,
把贞妃吓一跳。
“怎么,你还和道人接触过?什么时候的事?哪个道人?”
“不是的,陛下上次不是带我们去过清云观嘛,那里的道人很多,不仅说过话,还领我们到了求子的房舍内住了三天,那样算不算?”
“嗨,吓姐姐一跳,那个不算。道人是出家之人,六根清净,再说了,那是他们的职责,算不上接触。”
“那我就放心了。”
青嫔搓着衣角,
非常释然。
她依稀记得,那几个晚上发生过朦朦胧胧的事情,似乎听到过道人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睡梦中,梦见有座大山压在她身上,总之怪怪的。
幸好,
贞妃说那样不算接触,
这让她心定了。
“好,姐姐再问你最后一句话,你要老老实实回答。”
“姐姐尽管问吧。”
青嫔相当笃定,任何的思想包袱都已经消失不见。
“除了陛下之外,没有人碰过你的身子是吗?”
“姐姐说什么呐?”
青嫔双颊飞过红晕,低着头,非常羞涩。
“在我的记忆里,陛下是我第一个男人,也是唯一一个。”
“很好,我问完了,你好好歇着吧。”
贞妃心满意足,
心想,
皇帝可以大放宽心了,谣言就是谣言,必须要追究造谣之人。
可是,
她并未听懂青嫔最后那句话的意思,特别是“在我的记忆里”那六个字值得玩味。
青嫔如释重负,斜卧在榻上,脑海里不禁又浮现出那三个晚上若隐若现的际遇,脸上火辣辣的滚烫。
“你们都给我记住,陛下有旨,两位娘娘皆因暴病而亡,如果有人胆敢胡言乱语,就是欺君之罪。”
“奴婢不敢!”
文帝命人草草安排好妙嫔和婉嫔的后事,仍旧把青嫔留下来静养,同时增派人手,昼夜轮候照护。
青嫔的表现让他非常满意,
也让他很有底气和信心。
他把唯一的希望放在她的肚子里,接下来,
他就要查找造谣之人。
他断定,造谣之人不寻常,不是身居高位,就是有钱有势。造谣的目的不是拿他寻开心,或是败坏他的名声,
而是包藏祸心,所图者甚大。
他隐隐感觉到,造谣者离他很近,甚至已有了依稀的轮廓。
他要挖出那个人,至于派谁去挖,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纸里包不住火,
后宫丑闻不胫而走,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成为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而且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好像他们都是目击者一样。
最近半个多月,皇帝没有临朝听政,宫里的回答如出一辙,都说是龙体有恙。
奇怪的是,
京城各部司衙门好像也染了同样的病症,没有心思办理公务。从尚书侍郎到末品小吏,个个无精打采,得过且过,正常的上值都停了。
也是,皇帝都无心政事,下面的人有样学样。
反正就那点俸禄,能偷懒就偷懒。
御史台也一样,
卜峰呆在家里将养,衙署里更是难见到人。
南云秋还算是尽职,到御史台里晃了一圈就溜出来,在内城口闲逛。
鬼使神差,
竟然信步走到销金窝门口,仰望硕大的烫金招牌,禁不住又想起那个美艳的掌柜颜如玉。
上次在里面偶逢龙大彪和朱二愣,三个人算是认识了,而且惺惺相惜。
随后,
颜如玉为答谢他,盛情摆酒宴款待。
那次相会,他俩彼此生出好感,而且他也瞧得出来,颜如玉是女真人,开办销金窝只是掩护,来京城必定是身负特殊使命。
兵部仓房着火,烧毁大量的牛筋和角弓,其实就是颜如玉所为,
不过,
那些事和他无关,他也不想揭发。
时值傍晚,门口还没什么人,附近百余步之外有个大排档却热闹得很。
南云秋肚子叽里咕噜叫,便寻了个位置,叫了几样点心,笃笃悠悠的品尝美食。
大排档售卖的都是价格低廉的吃食,味道普普通通,
但是分量很足,
所以前来光顾的主顾大都是平头百姓,还有行走的脚夫,卖力气的苦工。
他们这些人凑到一起,话匣子大开,音量还非常大,顶棚都能掀翻。
“后宫丑闻,大伙都听说了吗?”
“瞧您说的,我们又不是聋子,耳朵都听出老茧子了。不过咱们老百姓也闹不清,到底是空穴来风啊,还是确有其事?”
说话的人看打扮是个脚夫,东奔西走的,小道消息肯定听了不少,
煞有介事道:
“无风不起浪。你们想想,皇帝老儿后宫佳丽三千,个个如花似玉,粉嫩粉嫩的任凭他折腾。”
脚夫说到这里,
禁不住咽了咽口水。
“可是呢,至今没有鼓捣出儿子,一年多来连女儿都没生养。你们说,除了没有生育能力之外,还能有什么解释?”
“有道理,有道理。”
旁边两个人附和道。
脚夫呵呵笑道:
“诸位,那三千佳丽要是让咱们消受一年半载的,多不敢说,生他三五十个儿子不带含糊的。”
“哈哈,老兄,你做什么春秋大梦呢?要是真那样的话,就你的身子骨,不出三个月就能把你掏空。干那事,可耗费精力啦。”
大伙哄堂大笑。
还是当百姓爽快,肆无忌惮的拿皇帝的丑事找乐子,而且也不避讳。
再听旁边的拿几张桌子,无一例外,
都在谈论同一桩事情。
南云秋就当是下饭的佐料,有一句没一句听着,对文帝的这桩丑闻,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同情?
开始时,
他就当成笑话看待。
后来,那些传谣之人水平很高,颇具民间说书高手的专业,几番加工之后,却渐渐听出了门道,悟到了玄机。
“要我说,造谣的人绝不可能是那个道士。”
“怎么不可能?
有人曾亲眼看到,那天的确有个道士在别宫外鬼鬼祟祟的。
你们想,皇帝年初不是去过清云观吗,兴许那个道士知道什么秘密?”
马上有人反驳:
“你们呐,看问题太肤浅。
我来问你,道士造这个谣言总归要有所图吧。
给皇帝脸上抹黑,那是要掉脑袋的。
哦,道士活腻味了,拼死造谣就是为了恶心恶心皇帝,逗个乐子?”
南云秋放下碗,认真倾听,
这番话似乎很有见地。
第457章 再探销金窝
“那你倒是说说,谁干的?”
“谁干的我不能妄言,我又没看见。不过你们好好想想,谣言最后的得利者是谁,那他就是造谣者。”
“怎么如此费解呢?那你说说,谁是得利者?”
南云秋竖起耳朵,也很想知道答案。
实话实说,
他压根就没思考过这件事,卜峰也躲在家里不露面,他连商量的人都没有。
“你们是真傻还是假傻?
造谣者无非是想告诉世人,那几个娘娘怀的不是龙种,换句话说,皇帝仍旧没有皇子,
那么,
他百年之后……”
那人说到此处戛然而止,就被同伙叫走了,给听客留下无尽遐想。
南云秋却听出了言外之意。
果然是高手在民间!
没有皇子,皇帝百年之后,江山就会交给信王。
天呐,造谣者会是他?
阴谋!
彻头彻尾的阴谋!
南云秋一拍桌子,震得汤水四溅,周围的食客纷纷瞅着他,然后埋头继续干饭。
江山交给谁都可以,
就是不能交给信王。
对于自己的那位座师,南云秋已经不再抱有任何幻想,任何好感,他俩之间有灭门之仇。而且从那么多所作所为来看,
信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阴谋家,大奸大恶之徒。
要是信王当了皇帝,
大楚估计很快就要寿终正寝,百姓们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首当其冲,自己也会无立锥之地。
无意间,他转头看见一群人神色匆匆,低着脑袋打门前经过。
南云秋也没留神,继续吃饭。
猛然间,
他想到了什么,于是放下碗筷,付了银子离开大排档。追出十几步,那群人左右打量一下,闪身进了销金窝。
原来如此!
那群人中,有个人的特征非常明显,就是腮帮子上长了颗大黑痣,那是他在彭城渡口亲眼看见过的家伙。
当时大黑痣和乌蒙在一起,
后来他们分手,乌蒙去往萧县与流民谈买卖,而大黑痣带人继续南下,原来是流窜到了京城。
毋庸置疑,
大黑痣是女真人,去销金窝肯定不是找乐子,应该是和颜如玉接头。
难怪昨晚黎山来找幼蓉,说,
在遗民区又发现了女真探子出没,好像在策划大阴谋。
没准说的就是大黑痣这帮人!
销金窝二层的密室里,颜如玉居中而坐,大黑痣等人依次坐下。
门外,
灵犀姑娘垂手而立,严禁任何人靠近。
桌子上摊着一张地形图,上面详细标注着道路,建筑还有守卫人员的情况,非常的专业,颇有行军打仗的风范。
大黑痣手指图上某处位置,
笃定道:
“几天来兄弟们不辞劳苦,轮流派人观察这里,里面的情形我们摸得非常清楚。
总共有六名守卫,左右各两名,另外两个是移动哨,到二更天换岗。
移动哨撤走,正是防卫最薄弱之时,咱们就在此时动手。”
“撤退路线选好了吗?”
颜如玉问道。
“选好了,就是这条道。
得手之后,兄弟们沿着这条路走上里把远,然后绕过这条短巷子,甩掉可能的追兵,
再沿着河道走,
约莫盏茶的工夫就能抵达大排档,神不知鬼不觉,官府绝对不会发现。”
“计划听起来天衣无缝,可要是动手时被守卫发现,纠缠在那里,又该如何?”
大黑痣冷冷道:
“能跑则跑,跑不掉那就只能为王庭尽忠了。一会儿大伙再检查检查,凡是能暴露身份的所有物什统统留下,就算落入他们手中,也不过是几具尸首。”
颜如玉对这种动辄尽忠玩命的做法很反感。
无谓的牺牲不值得,
也没有必要,
而今晚也并非动手的最佳机会。
前几天有传言,大楚皇帝昏迷不醒,正是最混乱的时候,
大黑痣却不知在犹豫什么,迟迟不动手。
而今据说皇帝苏醒了,京城的秩序比前几日好转很多,完全可以再观望几日,寻觅到最佳时机出手,一击必中。
如果拖泥带水的,白白送命不说,甚至还会影响到销金窝的安全。
大楚的官兵不全是草包,
何况,
女真人的死敌长刀会也在暗中活动。
颜如玉总觉得有危险,犹豫道:
“谣言风波暂时不会平息,我的意思是不能操之过急。”
“不行!”
“你说什么?”
颜如玉猛拍桌子,杏眼怒视大黑痣,狗东西吃了豹子胆,竟然敢当众顶撞她。
大黑痣也意识到自己的无礼,
慌忙起身致歉:
“郡主恕罪,属下口不择言,不敢顶撞郡主。不过这是世子殿下的意思,殿下严令……”
“闭嘴,少拿他来压我,在京城我说了算。如果他执意要做,我也不拦着他,那你们就自行其是,销金窝就当什么也不知道。”
“郡主息怒,属下知罪了,可确实是世子……”
大黑痣见颜如玉气色不对,有山雨欲来的症候,马上又闭上嘴巴。
“他没资格对我指手画脚,今后再在本郡主面前抬出什么世子哪个殿下,小心我拔了你的舌头,挖掉你的眼睛。你给我记住,在女真,没人敢对我这么说话。”
“属下不敢了!”
大黑痣满心以为抬出塞思黑能震慑住颜如玉,结果反倒触怒了对方。
要是没有销金窝的帮助,甭说搞阴谋诡计,自己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时,
才真正领教到郡主的暴脾气。
此前他也听说过,
郡主是阿其那的掌上明珠,唯一的女儿,平时宠溺得要死,而且父女聚少离多,颜如玉多年前就潜入最危险的京城为女真效力,
所以,
阿其那更觉对不住女儿,在宝贝女儿面前,别说责骂训斥,就是平常说话都是柔声细语,不敢抬高嗓门。
但是大黑痣却以为,
王爷宠她,塞思黑却不宠她,他俩不是一个母亲,感情也很普通。
如今,
塞思黑能当阿其那一半的家,在女真正是权势熏天的时候,各部落争相示好,表达忠诚,连弟弟阿拉木都不敢造次,乖乖俯首听命。
更何况,
一个迟早要嫁出去的女儿家。
颜如玉的表现,狠狠打了大黑痣的脸。
原来,女真人并非个个都畏惧塞思黑,除了阿木林之外,最厉害的就数这位郡主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颜如玉收起怒火。
气归气,大事还是要办的,况且大黑痣筹备许久,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样,为安全起见,在河道口位置上安排两个人负责接应。万一有追兵,可以弓箭压制,掩护兄弟们撤退。”
“好,这招高明!”
大黑痣嘴脸变得很快,马上拍起马屁。
“好吧,等会天擦黑之后,你们立即前往指定地点,各就各位,就像草原上的雄鹰,一旦振翅,就要满载而归。”
颜如玉也要去准备接应的事宜,
大黑痣却走到她面前,看样子有话要说,似乎又有点难以启齿。
颜如玉面有不悦,没好气道:
“有话快说。”
“是这样,世子让属下告知郡主,辽东人来催婚了,希望郡主有个准备。”
颜如玉粉面变色,
杏眼圆睁:
“你回去告诉塞思黑,让他转告辽东人,早点死了这份心,本郡主就是出家为尼,老死闺中,也不会嫁给辽东人。”
房间里沉寂下来,
而楼下的大堂里似乎有声音传来。
“客官,今日本店歇业,您明天再来快活吧。”
南云秋刚跨过门槛,就吃了个闭门羹,开得好好的突然关张歇业,越发觉得可疑。
“明天大爷我有事,就要今晚上快活,让开!”
他稍稍用力,看家护院的小厮就被顺出去丈把远。
“兄弟们快过来,有人闹事。”
小厮扯开嗓子,登时从楼上蹿出来好几个同伙,手持棍棒,气势汹汹想要教训南云秋。
小厮也不长记性。
眼前这人来过好几次,拳脚功夫有目共睹,他却忘得一干二净,看到增援的人来到,气势大张,当即就来记勾拳,直奔南云秋面门而来。
“呼!”
这种三脚猫的功夫,南云秋懒得正眼去看,揸开五指将来拳攥住,暗中发力,
“哎呦!”
小厮痛得牙关打颤,始终无法挣脱,情急之下还敢飞脚来踹。
南云秋一较力,
对方脚还没到,人就飞出去七八步远,摔在地上阵阵哀嚎。
“好小子,功夫不错,来吃我一棍。”
同伙中有个非常敦实的壮汉,以为自己人高马大,手里又有家伙,挥棍当胸直捣。
南云秋此来并非寻衅滋事,而是想来探探情况,看看大黑痣是否别有用心,也好给幼蓉报个信。
面对来棍,
他不慌不忙,翻过手腕迎向对方而去,就在棍子快要到自己胸膛时,已被他稳稳攥住,然后顺坡下驴。
壮汉收不住脚,踉踉跄跄撞出去几步,噗通趴在地上。
楼下斗得正酣,门口把风的灵犀见状,赶紧进去报信。
“他怎么来了?”
颜如玉皱起眉头,又惊又喜。
南云秋破了京城几桩大案,还有无可匹敌的身手,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光顾销金窝,莫非是嗅到了什么味道?
她许久没有见到他,芳心里面始终有他的影子。
就刚才,
她拒绝塞思黑远嫁辽东的时候,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脑子里竟然浮现过南云秋的样子。
究竟是怎么回事?
颜如玉问着自己,自问自答:
难道这就是男女之间的那种情思?
顿时,
双颊绯红一片,胸口鹿儿乱撞。
第458章 熟悉的味道
大黑痣没头没脑的过来问道:
“他是什么人?”
灵犀回道:
“官府中人。”
“我看他是找死,不如放进来,用迷药把他放倒,等会丢到水塘里喂鱼。”
颜如玉朝他翻翻白眼,
心想,
把你喂鱼了都不能让他喂鱼。
“呸!
你们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别不知天高地厚。
此人非同寻常,越是躲躲闪闪,他就越会起疑心,
你们呆在这里别动,待本郡主去打发他走。”
大黑痣不以为然,认为颜如玉长敌人威风灭自己志气,什么样的人能如此厉害,莫不是替人家吹牛皮吧。
“哟,不是魏大人吗,那阵风把您吹过来啦?”
颜如玉出现在楼梯口,扶着栏杆,望着地下横七竖八的手下,
心里却非常的欢喜。
“我也不知刮的是什么妖风,神魂颠倒的就走进来了。
既然来了嘛,就想邀颜掌柜共进晚餐,上次太仓促,还没机会和您好好聊聊呢。
结果你这帮下人却说今日贵店歇业,真不懂礼数。”
南云秋意味深长。
颜如玉倚着栏杆,抿嘴轻笑,风情万种。
对方还记得上次他俩相聚过,今日又来找她,
着实让她高兴。
“魏大人息怒,平时想请您过来,都怕您不赏光,今日敝店确实有些事情,不如大人改日再来,小女子愿陪您饮酒请罪。”
“掌柜的休要骗我,我明明看到有客人进来。开店的诚信为本,来者都是客,怎么能厚此薄彼呢?”
颜如玉有些吃惊,刚才只有大黑痣那帮人进来,再无别的客人,
难道被他发现了?
“魏大人好眼力!不错,的确有几位客人,可是他们昨日就约好的,敝店不好拒绝,只能等他们走了再处理事情,对不住了。”
南云秋越发断定,
那几人是来接头的。
“那好,他们快活他的,我只要掌柜的作陪就行。”
颜如玉急得要死,可是对南云秋,
她却无论如何也动不了气。
上回朱二愣闹事,她欠了他的情,包括兵部库房纵火案,她也让他背了黑锅。
欠了他很多债,
还都没偿还呢。
“抱歉,魏大人,他们先来的,而且出价很高,让人家无法拒绝。”
“掌柜的,咱们能不能别张口钱闭口价的,只谈感情行吗?”
颜如玉羞赧一笑,
心想,
此人真不害臊,谁和你有感情谈?
可是听着却十分愉悦。
“不行,谈感情会影响我赚钱。”
“钱真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有,我是开店经营的,不赚钱喝西北风吗?”
“可是你的眼神很清澈,里面一丝铜臭味都没有。”
颜如玉被他说得一点脾气也没有,还非常受用,似乎有那种暧昧的味道,十分的享受。
想到这里,
她又开始咒骂大黑痣,若不是今晚非要行动,她一定会好好款待南云秋,二人单独相处,可以一醉方休,
兴许,
还能有风花雪月的浪漫。
“你嘴巴真甜,抹了蜜似的!”
她还在做春梦,谁料南云秋却突然窜到楼梯口。
情急之下,
她也顾不得男女之间的距离,横身挡在他的面前,相隔只有一拳的距离。
这一挡不要紧,
南云秋脸色突变,呆呆的望着她,像撒癔症一样。
因为此刻,
他清晰的嗅到了女子身上那似曾相识的香味。
“美人荑?”
颜如玉还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娇羞道:
“魏大人见多识广,您也去过女真?”
话刚脱口,
她马上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是的,我去过女真,去过万芳谷。”
南云秋痴痴傻傻的,
然后突然问道:
“掌柜的怎知美人荑是女真的芳草,莫非您也是女真人?”
“哦,不不不,
小女子打小就走南闯北,闻听女真的这种芳草能磨制香粉,小女子特别喜欢这个味道,所以托生意场上的朋友经常会捎点过来。
不仅是小女子,
敝店好多姑娘都喜欢用它。
魏大人要是有家室的话,小女子不妨送些给嫂夫人。”
“不,我没有妻室。”
颜如玉闻言,心里更加欢喜!
万芳谷她经常去,
美人荑就是在那里采摘的。
没想到他也去过,也见过美人荑,真是缘分,兴许他俩还曾见过同一株呢。
她含情脉脉的看着他,
可是,对方刚才还灼热的眼神慢慢失去光彩,明亮的眸子渐渐变得黯淡。
“告辞了。”
南云秋失望至极,淡淡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剧情闪转地太快,一下子从山巅坠入谷底,颜如玉极为沮丧。
她也不知哪里得罪了他,
惹他不高兴了。
想追吧,又担心大黑痣他们看到,不追吧,却心如刀割。
她哪里会知道,
南云秋闻到她身上的美人荑之后,迅疾回忆起当初在楚州北,他被金管家手下人追杀,昏倒在沟壑里,是一群如花的女子救下的他。
当时,
当中有个领头的女子穿着红色连衣长裙,就像天边的晚霞那样绚丽多彩。
可那时候,
自己昏昏沉沉,没看清人家长什么模样,只闻到她身上的这种令人如痴如醉的香味。
临走时,
还留给他一方擦拭伤口的香帕。
自那以后,
他的心底里就留下了她模模糊糊的样子,多少次在梦中见到过她。
香帕,美人荑,红色长裙,是那位刻骨铭心的女子留给他的三样记忆。
后来逃亡到女真,去了万芳谷之后,
他才知道那是美人荑的香味。
临离开女真时,还专门让乌蒙为他磨制了一瓶香粉。
刚才从颜如玉身上,闻到令他心驰神往的美人荑后,他就把她当做了梦中的那个女子,所以才会那么痴狂。
可是,
颜如玉说销金窝的很多姑娘都有那种香粉,顿时觉得认错了人,故而索然无味,沮丧郁闷。
颜如玉瘫坐在楼梯上,委屈的留下眼泪,说得好好的,
怎么突然就走了?
刚才她巴不得南云秋赶紧走,可是人家走了之后,她却失魂落魄,万念俱灰。
南云秋脑袋一片空白,沮丧的离开销金窝,彷徨无助的走在街道上,凄凉,孤独,失落笼罩着他。
他已经到了男女之间相思爱恋的年纪,心头上的红裙女子就是他的初恋,
他的情愫。
这些年,除了报仇,逃亡,磨牙吮血,擦拭伤口之余,偶尔也会重温那段短暂而又美妙的瞬间。
这种感情,
和他与幼蓉之间的感情又不同。
对幼蓉,那是一种责任,一种承诺,一种生死相依。
而对红裙女子,
那是爱,是恋,是相思,很美妙,也很痛苦。
走着走着,他又折回来,鬼使神差的走到销金窝门口,找了个栏杆倚着,呆呆的望着那块烫金匾额。
他小心翼翼的掏出怀里的那方香帕,
这些年东奔西走,从未把它丢下。
他把香帕举到鼻尖处,轻轻嗅了嗅,时隔几年,上面还依稀留着红裙女子的体香。
天完全黑下来,销金窝的门突然开了,然后从里面走出来一群人。
南云秋认得出,
正是大黑痣他们。
那帮人穿得干净利索,脚步匆匆,稳健有力,绝非刚刚快活过的男人。
他们是要去干什么?
南云秋晃晃脑袋,才想起今天不是来谈情说爱的,而是有正事可做。
他刚想跟过去,却见销金窝里又走出来几个人,都是女子,领头的正是颜如玉。
他们两拨人竟然是同一个方向,南云秋不假思索,快步尾随而去。
大黑痣干什么,其实他不想管,
但是对颜如玉,
他不知怎地,却放心不下。
他隐约预料到,
今晚她的任务将非常凶险,因为长刀会早有准备,一直在盯着她们。
华灯初上,街面上稀稀拉拉仍旧有往来之人,这个时点并不适合作案,南云秋估摸,
那两拨人应该还有别的安排,或许就是黎山曾经说过的,
他们要和别人会面接头。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在南云秋身后数丈之外,有伙黑衣人不紧不慢。
他们腰悬长刀,个个神情肃穆,看样子,今晚将有一场恶战。
三拐两绕,出了内城,来到城东的方向,
南云秋还从未来过这里。
眼前是片很大的居住区,房舍建的密密匝匝,建筑的风格和普通民居也大不相同,环境比较复杂,光线也非常幽暗,给人一种望而却步的感觉。
到了之后,
大黑痣和颜如玉分道扬镳,一拨人向南,一拨人继续向东,
南云秋咬定目标,尾随颜如玉径直东去。
后面那拨黑衣人紧追不舍,到了之后窃窃私语几句,也兵分两路。
这里的地形实在不熟,跟了没多久,目标拐进小巷子之后,突然失去踪影。
他挠挠脑袋,来回兜了两圈,也没看到巷子哪里有门窗,或者入口,便连忙穿出巷子,到了尽头,发现又有好几个巷口,分别通往不同的方向。
“咦,哪儿去了?”
南云秋抓耳挠腮。
此处院落很多,房舍密集,长得都差不多,而且家家户户也没有声音,像个死城。
根本无从分辨颜如玉到底藏在哪里,
又是怎么凭空消失的。
“丫头片子,看不出来还有这一手!”
这里距离销金窝很远,颜如玉竟然非常熟悉,肯定是经常过来活动。
对,
莫非这里就是女真的遗民区?
第459章 接头
遗民区是前朝大金的后裔居住和生活的区域,
大金倒台后,
女真人树倒猢狲散,纷纷逃回辽东老巢,但是也有很多生女真人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安土重迁,不愿意再回到苦寒遥远的辽东。
为此,
他们还主动配合淮泗流民,驱逐大金的官员和军队,立下了功劳。
因而,
大楚立朝之后,不但没有对他们报复清算,反而专门开辟出这块庞大的区域,供他们居住生活。
由于民族风俗不同,
他们和大楚人来往不多,自成一体,连家为营,共同呵护着自己的家园。不当官,不应举,不为商,官府会定期资助他们。
虽然金额不大,但解决温饱不成问题。
后来,
他们也有人从事小买卖,或者卖点力气,赚点散碎银两改善生活。
二三十年下来,
他们成为京城中独特的存在,别样的风景。
时间长了,日子腻了,
有些遗民也开始不安分起来,特别是年轻的一代,蠢蠢欲动,梦想改变父辈局促清苦的生活。
南云秋跟丢了人,又溜到刚才的路口,转而向南去追踪大黑痣的踪迹,追出去几里地,人家早就没了踪影。
没奈何,只好又返回那条巷子的方向。
机关就出在巷子里!
南云秋之所以跟丢人,是因为巷子中间有道暗门,从外面看,是浑然无缺的墙壁,看不出任何破绽。
其实那是暗门,旁边有机关,
只要触摸到点位所在,暗门就会打开。
颜如玉正是从暗门进去,来到了里面的接头地点。
此时,作为接头地点的那处圆毡形房舍里,十数人围聚,桌上是盏昏黄的油灯,外面的窗户有窗纱遮住,
从外面看起来,
这家主人已经进入了梦乡。
实际上,
里面正在激烈的争论。
“我们年岁已高,身子骨也不好,不想再折腾了,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没错,虽说我们是女真人,可是大楚皇帝待我们不薄,一日三餐还是有保证的,要是在辽东,未必能有现在舒坦。”
说话的是两个六旬开外的人,发须皆白,白白胖胖的,
不过中气还是很足的。
“小富即安的日子,你们老人家能忍受,可是我们年轻人不想过。
官府是给银子不假,
但是我们不读书,不应举,不为官,没有任何地位,没有大好前途,朝廷根本看不起我们,
而且像防贼一样防着我们。
他们之所以发放生活费,
目的就是让我们不思进取,混吃等死,消磨我们的意志,让我们彻底成为大楚的顺民。”
言辞激烈的是个年轻人。
说得铿锵有力,还手舞足蹈,煽动性很大。
果然,有两个差不多年纪的人引起共鸣,
争相附和:
“我们梦想改变,不愿得过且过。如果说能填饱肚皮就是幸福,那和猪狗有什么区别?”
“小兔崽子出言不逊,我劝你们不要鬼迷心窍。”
有位老者感受到了年轻人话语中的不敬,愤而高声指责。
“不是我们鬼迷心窍,而是我们非常清楚,我们血脉里流淌的是女真人的鲜血,和大楚永远无法成为一家人。”
“你?”
“好了好了,大伙都别吵,我来说两句。”
颜如玉站起身,抖擞精神,要竭力蛊惑这帮人加入她们的阵营。
“老少爷们,
咱绝不能因为大楚的那点所谓的善意,而忘记自己的血脉,忘记自己的身份。
刚才那位小兄弟说得好,
咱们永远和大楚成不了一家人。
没错,你们是辽东女真,我们是河北女真,是有很多地方不同。
但,
咱们都是萨满的子孙,都是草原上的雄鹰,在共同的敌人大楚面前,应该携手共进,并肩作战,为女真人而战,
为子孙后代而战。
大楚杀了你们无数女真人,其中就有你们的父辈,祖辈,
这笔血海深仇绝不能忘却!”
她的话很有煽动性,在几个年轻人心中引发了强烈的共鸣,几位老者也在沉思,不像刚才那样激烈了。
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位还有些疑问,
弱弱的问道:
“大楚待咱们毕竟有情有意,咱们有什么理由反目成仇呢?”
老者的意思很简单。
让他们反叛大楚,至少要给个理由,找个借口,
否则,
平白无故的去造反那些定期给他们银子的人,总归过意不去,迈不过心口那道坎。
颜如玉正想解释,
大黑痣却抢过话头:
“你们不要被假象迷惑,我来京城不过十余天,遗民区来了三回。
你们知道吗,
官府在附近布下很多暗哨密探,用意十分明显,就是把你们当做异族对待,从而暗中盯着你们,
一旦有风吹草动,他们的屠刀就会从天而降。
诸位,
他们中州人从来不把女真人当做自己人,咱们又何必委屈自己?”
“太过分了,他们竟然疑神疑鬼!”
“是啊,真的是把咱们当贼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情绪比刚才激动很多。
大黑痣看似和颜如玉分道而走,
其实又溜回来了。
他让手下人赶往指定地点埋伏,自己身负塞思黑的使命,并不太放心颜如玉,故而跟着一起来到此处接头。
成功挑起女真人的情绪,
大黑痣颇为自得,
颜如玉在旁提醒,说时候差不多了,不能耽搁太久,否则容易引起官府的警觉,从而生出意外。
要是那样,大伙会早早暴露,得不偿失。
可是大黑痣却不以为意。
他刚才的煽动之语有多半是假的,比如暗哨和密探,压根附近就没有。他不过是为了激起诸位的愤怒而杜撰的。
所以,
他根本不担心被探子发现。
“诸位,
而今大楚四面楚歌,暗流涌动,饥民暴动指日可待,
反观咱们女真,
兵强马壮,士气正盛,再有两个月就是秋高马肥之际,也是咱们的弯刀胡弓大展神威之时。
诸位身上都流着女真人的鲜血,
关键时候必须要同仇敌忾,里应外合,夺回咱们女真人的江山。”
大黑痣越说越兴奋,嗓门也高出很多,震得旁边人耳朵嗡嗡作响。
颜如玉非常焦急,不时探头看看窗外,示意即刻离开,
后面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对方老少听得入神,犹如打了鸡血,
有个年轻人突然抛出了最棘手的问题:
“要是咱们夺回江山,那么,是你们的江山,还是我们的江山?”
大黑痣没留神对方竟然提出了诛心之问,刚才只顾穷表现,瞎起劲,现在却没了方向。
颜如玉更是气愤。
凡事要循序渐进,一步步来,而大黑痣光顾自己表演,一味的嘚瑟,进入节奏太快,早早就描绘出过于宏大的蓝图,吊足对方的胃口,人家才提出了让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问题太棘手,
别说他俩无法回答,就是阿其那和塞思黑也不敢回答。
在他们父子内心深处,夺下的当然是河北女真的江山,辽东女真不过是为他们火中取栗而已。
这些心里话,
他们当然不敢说出来。
颜如玉瞪着涨红脸的大黑痣,意思是,是你要逞能,那去赶紧回答人家的疑问吧。
场面尴尬之际,
外面,
那帮黑衣人摸到了巷子口。
“诸位,我家世子殿下说过,咱们不分彼此,都是一家人,有共同的敌人,有同样的苦难,熊家人的双手沾满了女真人的鲜血,所以咱们要血债血偿!”
大黑痣实在无法正面回答,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其实对方的老者心知肚明:
大黑痣的话站不住脚。
大楚起兵时,杀戮的都是辽东女真,而对河北女真非常仁义,还大力笼络,因为,大金政权的倒台,与河北女真和淮泗流民暗中勾结是分不开的。
大家彼此心知肚明,只不过深藏心底没有说出来罢了,
毕竟,时机不成熟。
可若是双方联手真的要推翻大楚,那么这个棘手的问题就不得不回答。
谁都知道,
一山难容二虎,皇帝只能有一个!
年轻人不依不饶,
似乎并不满意大黑痣的回答。
“大楚夺去的是我们辽东女真的天下,推翻大楚,天下就应该还给我们,天经地义,我们不明白,你们的世子殿下到底是什么态度?如果不说清楚,势必会影响双方的合作。”
“这个……”
大黑痣语塞,额头上渗出冷汗,不知该如何转圜,屋子内沉寂下来,绣花针落地可闻,都等待他的回答。
大黑痣的运道真不错,有人替他化解了僵局。
“嘘,外面好像有声音!”
大黑痣耽搁的时间太久,颜如玉始终保持警惕,隐约听到屋外有轻微的脚步声。
“灵犀,你过去看看。”
灵犀是颜如玉的贴身丫鬟,拔出短刀悄悄走到门后,竖起耳朵凝神倾听。
果然,
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估计有不少人,她顿时变了颜色,刚回头向众人示警,
“啪!”
整扇房门从外面被踹飞。
紧接着,
一群黑衣人杀进屋内,挥刀就砍,不分男女老少,无差别的屠杀。
“诸位,他们就是朝廷的鹰犬,官府的探子,杀死他们。”
大黑痣反应很快,马上把黑衣人说成是他杜撰出来的朝廷密探。
屋内人信以为真,纷纷拿起家伙反击。
“噗嗤!”
黑衣人挥刀攮死对方一个老者,反手又将旁边的年轻人剁翻,大黑痣挥舞弯刀,截住另一个黑衣人,打得难解难分。
颜如玉迅速戴上面纱,
抽出弯刀。
第460章 遗民区血战
她带来的四名手下,也加入了战斗。
别看她们都是女流之辈,可个个身手都不错,而且敢于搏命,毫不畏死。
刀剑齐举,铮铮有声。
屋内瞬间成了屠宰场,鲜血四溅,骨断肉飞,昏黄的油灯见证了残酷的屠杀。
其实,
他们双方并无宿仇旧怨,甚至互相并不认识,但是手法却极为残忍,丝毫不留情面。
他们属于敌对的阵营,
一方是妄图推翻大楚,恢复女真统治的女真人,
而另一方则是视女真胡人为异类,誓死扞卫中州人统治的长刀会。
为首之人正是堂主云夏!
京城堂口得到黎山的消息,说有女真间谍潜入京城图谋不轨。
云夏为了赎罪,争取在黎九公和会主面前挽回形象,亲自带队追踪,终于在大排档附近发现大黑痣的踪迹,
尔后一路尾随至遗民区。
他也兵分两路,让关山跟随黎山去追踪大黑痣手下的人,而他则带领古天等兄弟尾随颜如玉来到这里。
云夏手段狠辣,
杀起人来连自己看了都害怕。
只见他飞身跃至一名女子面前,长刀劈头而下。
对方挥刀迎接,怎奈力气不够,被强大的力道压得喘不过气,
无奈之下,
她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上猛顶,顺势撤回兵刃,踮起脚尖挺身跃起,化被动为主动,迂曲身形从侧面反攻对手。
姑娘的小动作可瞒不过云夏,
他早有防范。
毕竟是堂主,长刀会同辈师兄弟中的领头人物,计谋和身手都十分老到。
只见他不慌不忙,倒吊鞍桥,躲过贴面而来的弯刀,而与此同时,手中的长刀舞出漂亮的刀花,
狠狠插入女子的腹部。
他半点也没有怜香惜玉的迟疑,杀死如此的妙龄女子,就和碾死只蚂蚁一样无情,一样淡定。
长刀会人少,只有八个人,对方双倍于己。
但是,
长刀会都是精兵强将,很快便占据上风,控制了局面。
云夏扫视对手,瞬间就瞄到了大黑痣。
据黎山而言,对方恐怕就是此次女真探子的领头之人,于是虚晃一招,撇下对手,直奔大黑痣。
擒贼先擒王。
“纳命来!”
古天见老大过来,主动撤出,和颜如玉战在一处。
云夏当胸刺来,动作极快,刀锋呈条直线,如毒蛇吐信。
大黑痣见对方来势汹汹,仗着自己也是女真的好手,挺刀便截住,当时就感觉不对劲。
明明双方使的都是刀,
可是人家的劲道太强,如同方天画戟一般势大力沉,自己手中女真的弯刀简直就是个烧火棍。
“咣当!”
火星溅起,自己虎口发麻,终于明白不是兵器上的差别,
而是碰到了厉害的对手。
弯刀险些脱手坠地,吓得他头皮发麻,不由自主的哎哟一声,惊动了旁边正在酣战的颜如玉。
她扭头望去,
只见大黑痣几乎是被对手压着打,三招过后,大黑痣的后背便被撩开,长长的血痕浸润了衣衫。
云夏杀得更加兴起,刀花炫目,出神入化,大黑痣败相全露,只剩下招架之功。
“呔!”
颜如玉娇斥一声,
她也蒙了面,如花般的倩影骗过古天,闪身扑向云夏。
明知不是云夏的敌手,但依然飞蛾扑火,目的当然是为了掩护大黑痣脱围。
她清楚,
大黑痣今晚还有要事在身,必须要安全撤离。
“哼哼,女真的男儿都死光了么,非要派女儿身上阵?”
云夏心里没有男女之别,只有敌我之分,
为了节约时间,没必要热身,直接就使出杀手锏。
只见他腕部飞速闪转,刀尖瞬间如梨花攒射,明明是一个刀尖,却陡然分成数不清的幻影,齐齐扑向对方。
论身手,
颜如玉比起大黑痣要高明一些,在女真训练的女子密谍中属于头号人物,接受过女真顶级高手的悉心栽培。
她的恩师就是女真深藏不露的独臂神尼,也曾是大金统治时期,北方草原门派中的绝顶刀客。
对方无数刀锋扑来,
颜如玉稳稳心神,目光直指中间那攒圆心,舞刀迎击。
“噌!”
兵戈碰撞,发出银铃般的金戈之声。
“哟呵,女子不同寻常嘛!”
云夏摸到对方底数,情知不能操之过急,接下来,不紧不慢和对方过招,双方你来我往过了十余招,
云夏渐渐掌握了姑娘家的软肋。
论技巧,双方不分胜负,
但是论劲道,男女有别。
黎九公的黏术只传授会主,故而除了幸运的南云秋之外,当今的会主也粗通不少,而会主对云夏非常赏识,也曾暗中透露过一二。
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接招!”
云夏一声厉喝开路,
长刀转瞬即至。
颜如玉还以为是寻常的招式,举刀便接,不料却惊愕的发现,对手来招不同以往,犹如磁铁一般,将她的弯刀牢牢吸附,始终无法挣脱。
此刻,
颜如玉方觉上当,惊慌之下,竟然顺着弯刀的方向慢慢靠近云夏。
“快,从后门走!”
年纪最大的长者临死前呼喊道。
大黑痣顺着老者手指的方向,此刻也不管颜如玉的死活,猛然将刀掷向对手,在同伙的策应下从后门迅速溜走,消失在夜色中。
“休要伤害我家主子!”
灵犀大声咆哮,可是显然来不及了,
颜如玉被强大的吸附力黏住,不管如何挣扎,却挣脱不出来。
眼看越靠越近,
她的身材实在太好,前凸后翘,饱满的酥胸恰好迎着对方的刀尖。
尽管缚手缚脚,可无论如何,女子的敏感部位都不容亵渎。
危急时刻,
她使出浑身的解数猛然扭转身形,
幸赖上苍庇护,酥胸得以勉强避开,而胸部和肩胛中间却被划开一道口子,顿时血水溢出,沾湿了里面的亵衣。
南云秋刚刚回到那条巷子,在外围折腾了好久,依旧是一头雾水,寻寻觅觅没有方向。
奇巧!
他徘徊在那道暗门附近,隐约听到,一墙之隔的房舍里,传出来兵器交织的声响。
身经百战的他顿时进入到战斗的模式,循着声音的方向,沿着巷壁奔走。
灵犀被古天缠住脱身不得,
而销金窝的另外两名女子见颜如玉处境危险,不管不顾,齐齐过来解围,双刀左右开弓咬住云夏。
“来得好!”
云夏精神抖擞,越战越勇。
他看了看,除了一人遁逃之外,大部女真人已经倒在血泊之中。
哈哈,算是旗开得胜了,回去之后可以美美的交差。此时就剩下几名弱不禁风的女儿身,还有何惧!
“郡主快走!”
灵犀情急之下,居然称呼颜如玉为郡主,云夏听闻心花怒放。
没想到逮了条大鱼,
今日要是活捉女真的郡主,在长刀会可以大大露回脸,以前所有的过错,都抵不上此次贪天的大功劳。
“想走,没那么容易!”
云夏猛然旋转身形,躲过两个对手,挺刀直奔颜如玉。
“保护主子!”
灵犀娇呼一声,两名女子打起精神,以悍不畏死的劲头,用肉身阻止住云夏的去路。
“喀嚓”一声,
前面的那位女子被拦腰砍为两截,尸体摇晃几下才仆地。
而后面那位杀红了眼,忘记了危险,抛却了祸难,连人带刀,肉身化为兵器,要和对手同归于尽。
面对如此情势,
云夏不敢硬接,噔噔噔后退三步,腾出空间,化解了来人的自杀式阻击,
然后,
猛地闪转,跳到对方身后,使出力劈华山的狠招,险些又将女子劈为两截。
待抹去脸上的血水,他转头再看,
负伤的颜如玉已经在灵犀的搀扶下,双双从后门逃遁。
“哪里走?”
云夏撇下手下兄弟,还有三具兄弟的尸首,为了惊天的功劳,带着古天朝外面狂追。
“灵犀,我感觉头昏脑涨,神志模糊,莫不是对方刀上煨了毒?”
“不会的,郡主别担心,估计是失血过多,奴婢扶着您。”
“唉,没想到今晚会落得如此下场!”
“郡主,这怨不得您,若非那个该死的混蛋自以为是,耽搁这么久,咱们又何至于一败涂地?”
颜如玉摇摇头,
嗔怒道:
“该死的不是他,而是他背后的塞思黑,穷兵黩武,自命不凡,以为取大楚如探囊取物。父王也是的,不知节制,不加劝阻,女真早晚要毁在他手里。”
主仆俩相互搀扶,
刚刚走出暗门,身后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追兵来了。
“灵犀,事不宜迟,咱们分开跑,省得都死在官兵手里。”
“不行,奴婢死也要死在郡主身边。”
“哼哼,你们一个也休想逃脱,乖乖束手就擒吧。”
云夏洋洋自得,手里的长刀呼呼生风,
古天紧随其后,要活捉女真郡主。
颜如玉主仆俩哪肯就范,跌跌撞撞奔向外面的巷口,指望能借着夜色找个地方躲起来。
云夏志在必得,腾身跃起,借着墙壁的弹力,高举长刀从颜如玉的头顶如鹰隼般扑下来,
那森森冷风让人胆战心惊。
想起当年在北大集潜伏,
他的堂口被女真人连锅端,数十名手足兄弟阵亡,损失非常惨重,这笔仇恨永远不会忘记,今晚终于找到了报复的机会,当然要变本加厉的讨回。
“完了!”
颜如玉眼睛一闭,
自知难逃一劫。
第461章 救美
“咣!”
暗夜里,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块砖头,不偏不倚正巧击中长刀,
云夏动作走形,劈了个空。
双脚刚刚着地,从暗处的角落里飞出一道黑影,眨眼之间已来到面前。
云夏大吃一惊,对方的身手也太诡异了,
他竟然没听到动静。
这位不速之客要是想刺杀他,刚才那块转头就不会打他的刀尖,而是直接冲着他的脑袋而来。
“咣当!”
他恍然间举刀相迎,感受到对方山样的劲道和凌厉,不由得后退两步,调整身形,摆开阵势,使出一招蛟龙入海,
直取对方下三路。
南云秋见来势凶猛,长刀轻磕,化解了对方的力道,顺势身子旋转,脚步逼近云夏,同时刀锋斜刺里砍向云夏肋部。
转瞬间,
化转砍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云夏从主动转为被动,不得不跳出圈外,稍微有些狼狈。
他对自己的刀法颇为自诩,万没料到碰到更高深的对手,心想京城果然藏龙卧虎,不由得怯了三分。
而古天和灵犀缠斗,无暇分身来帮衬,
云夏眼见得女真郡主近在眼前,不忍失之交臂,于是乎深吸一口气,返身再战,双方又大战七八个回合。
南云秋虽然略占上风,也暗暗赞叹云夏的功夫。
不愧是长刀会的佼佼者,比起乌蒙和阿拉木那些女真好手强出许多。
就是黎山兄弟俩,
加起来估计也不是对手。
颜如玉伤势不轻,几乎丧失战力,灵犀显然不是古天的对手,败相渐露,
她不得不忍痛出手,和灵犀双女战一雄,勉强打成平手。
云夏见战局胶着,又担心大黑痣那边的动静。
不过他并不着急,
时间耗下去对他非常有利。
要是惊动了官府,女真人的阴谋就将暴露,所以采取了守势,这样也能更好的保护自己。
毕竟,对方的功力要胜于他。
正如他所料,
南云秋动作凌厉,急于结束战斗。
他也不知道为何要挑战云夏,或许是某种信念的驱使。
那就是:
他要帮助颜如玉,
至于个中的情由,他也说不清。
南云秋快速出手,接连几刀逼退云夏,旋即加入旁边的阵营,古天招架不住。
“快撤,巷口有匹马。”
灵犀也不知蒙面人是谁,反正肯定是来搭救她俩的,于是架起主人艰难向巷口移动。
南云秋一边保护颜如玉,一边还要看路,指引马匹的方向。
到手的鸭子怎能飞走?
云夏抖动刀花,借着古天的遮蔽,突然从身后窜出,想要偷袭南云秋。
“小心!”
灵犀吓得大声惊叫。
颜如玉也看到这一幕,对方近在咫尺,而且趁夜偷袭,留下反应的时间很短,就在眨眼之间,
她想帮忙却心有余力不足,
深深为南云秋捏了把汗。
耳听得身后劲风来袭,南云秋不敢以寻常刀法破之,且兼颜如玉就在身旁,怕被殃及,无奈之下只好使出黏术。
说心里话,
面对长刀会的人,他本不该暴露黎九公的传授,可是情势容不得多考虑。
奇巧的是,
云夏担心他们逃脱,用的也是黏术!
他明明看见对方依旧背对着他,于是使了招犀牛望月,长刀从侧面出击,精准的迎击黑影的兵刃,
心里还暗自得意,
就等着对方出丑,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其实,
云夏轻易也不敢使用黏术,黎九公的绝活只传会主,不传会众,连自己的孙女幼蓉也不教。
他是从现任会主那里偷学来的,都是瞒着黎九公的,能不用就不用。
但是,现在这种场合再不用,
更待何时?
尴尬的是,他是小巫见大巫。
论黏术而言,自己只是学了个皮毛,哪像南云秋那样深得黎九公真传。
明明应该是对方被卸去力道,可是自己却失去力气,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而且越是挣扎就越厉害。
云夏大惊失色,
整个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前挪动,情急之下只好撒开手,任由兵器被挑飞,才勉强挣脱了对方的牵制,眼睁睁看着对方慢慢离去。
其实,
惊讶的不只有他,
南云秋也感受到了异样。
黏术威力的发挥是以消耗自身的内力为代价,威力越是大,损耗的精力也多。
以前他使用时,这种感觉还不明显,但是今天不同,因为对手使用的也是黏术,消耗就大幅增加。
好在对方就俩,没有其他的人手,
而古天见上司失魂落魄状,也不敢贸然出击,眼睁睁看着他们跳上马背,消失在夜色里。
“堂主,你怎么满头是汗?”
云夏摸摸脑袋,的确汗涔涔的,自己却浑然不觉,又不敢说是被对方黏术所迫,否则自己也会露出破绽。
“古天,我敢打赌,此人我们定是在哪见过?”
“何以见得?”
“他的刀法里有咱们长刀会的招式和劲道,难道是会里的兄弟?”
“不可能,长刀会和女真势不两立,怎么可能会自相残杀救助敌人?是不是别的江湖帮派中的高手,也或许是辽东的刀客,他们也不容小觑。”
云夏摇摇头:
“不对,我曾见过师公使过七连杀的刀法,此人刚才有个招式非常像。若不是如此,他早就束手就擒了。”
云夏张冠李戴,混淆视听,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失败,多少有点在手下面前不肯丢面子的虚荣。
没想到却点醒了古天!
有长刀会的底子,又能战胜云夏的人,他登时想到了淮水上遭遇的武状元,当时武状元就使用了长刀会的刀法。
原来是他!
古天大惑不解,武状元当时和黎幼蓉在一起,那么应该和长刀会有渊源,可是今晚为何要坏他们的好事?
难道他竟然和女真人有勾结?
那也不对,
要是那样的话,云夏小命早就丢了。
要么就是和女真的郡主有交情才悍然出手,倒是能说得过去,因为对方并未存心伤害长刀会的人。
“堂主?堂主?”
身后两个兄弟奔过来,浑身是血,刀口上也滴着血。
“怎么样?”
“放心,女真狗贼悉数就戮。”
“干得好,走,追上他们。”
云夏人多势众,士气高涨,不顾古天的劝阻,奔至系马处,一人一骑奋力追赶。
他想,
纵然斗不过那个高手,也要知道对方究竟是谁,起码摸清人家的落脚之地。
而此时,
南云秋却非常尴尬,三个人只有一匹马,负重难行,跑得非常吃力,坐姿也很窘迫。
他骑在前面,受伤的颜如玉坐在中间,必须要抱住他才能坐稳,灵犀骑在最后面。
关键是,
颜如玉刚才还好好的,渐渐却没了声响,浑身疲软无力。
“小姐?小姐?”
灵犀紧张得要哭,声音颤抖,这时她可不敢再称呼郡主。
她应该是中毒了,
刚才那人的刀上恐怕是煨了毒。
“啊,这可怎么办?小姐,您醒醒,千万别吓唬我。”
可是,
任凭怎么呼唤,颜如玉毫无反应,软软的靠在南云秋的背上。
南云秋遍体酥麻,只觉得有股电流蜿蜒透过全身,这种滋味莫名的难以用言辞形容。
不料刚跑出三十离地,内城还没到,就隐约听到身后的马蹄声。
“糟糕,他们追来了。”
灵犀转身望去,焦急的喊道。
“这样,我去引开他们,你带她快走。”
“不行,只有你能救我家小姐,你不能离开她,我去。”
灵犀护主心切,可是,有个难题必须要解决,
那就是:
究竟该如何告诉仗义出手的壮士,把小姐送至何处?
如果说是销金窝,那就是自报家门,泄露了女真的窝点。
可如果不说的话,
对方如何把小姐安全的送走,自己又该如何找到他们?
“壮士,你打算把我家小姐送到哪里?”
“我知道,销金窝!”
“你怎么知道,你究竟是谁?”
灵犀乱了方寸,暗暗攥着刀柄,疑窦丛生,戒备心大起。
“别废话,你家掌柜的性命要紧。”
“哦,那就多谢了。”
灵犀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纵身下马,要孤身阻击敌人,明明知道对方能将她碾为齑粉,可是她的使命就是保护主人,
哪怕牺牲一切。
“灵犀,不要硬拼,我会保护好她的,你要活着回来。”
丫头原本是抱着必死的信念,为主子杀身成仁,但是南云秋那句活着回来的叮嘱,却让她心里产生一股暖流,
同时也充满了对他的信任。
这个人居然知道她的名字,
难道是销金窝的常客?
可是,那些客人都是声色犬马之徒,寻花问柳只图消遣,不可能会舍身搭救她们青楼女子的。
他会是谁呢?
侧前方道旁的树上,正巧拴了辆马车,灵犀飞快跑过去,将车夫打昏,解下绳索,赶着马车就往路中央走……
少了个人,马儿跑得快多了,又加上灵犀的阻挠,等云夏追到内城后,
南云秋抱起颜如玉已经到了销金窝的大堂里。
灯光下,
颜如玉的脸色发生了变化,从刚才的白皙渐渐有了暗淡的青紫色,再看伤口处,鲜血也变了颜色。
来不及了!
销金窝今晚确实打烊,一个客人也没有,颜如玉又带走了好几个姑娘,里面的其他姑娘应该都躲在闺房里待命,
不敢抛头露面。
看家护院的也不见了踪影,
只是在门口,
有个望风的兄弟,见蒙面人抱着他家掌柜的满身是血进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你,你们?”
“少啰嗦,把门锁上。”
他赶紧招办,怯生生的看着男子抱着颜如玉上了二楼!
第462章 缱绻
“去拿金疮药来!”
伙计闻言,屁颠屁颠跑开了。
南云秋跟随幼蓉耳濡目染,多少也知道点治病救人的皮毛,眼下解毒要紧。
至于男女授受不亲的死板伦理,只能抛却不顾,
人命大于天。
他小心翼翼的将衣衫撕开一道窄窄的缝隙,露出了泛青的伤口。
伤口实在伤的不是地方,
恰恰处于胸脯和锁骨之间,
而颜如玉又过于丰满,高耸的玉峰将衣衫顶起,春光外泄,半只玉峰就在他的余光之中。
白花花的夺人心弦。
他不敢细看,张嘴对着伤口轻轻吮吸。
嘴角触摸处,
冰肌玉骨,皮肤嫩滑,柔软而又充满弹性,浑身散发出熟悉的美人荑的香味,令他如痴如醉。
脑海里浮想联翩,想起自己中毒躺在沟壑里的那一幕。
当时,
也有一位花影般的姑娘在为他治伤。
心驰神往之下,
南云秋稳稳心神,索性闭上眼睛,不再想象任何无干的事情,就是机械似的轻轻吮吸。
毒液和着血水被一口口吸出,差不多用了盏茶的工夫,终于不再青紫。
直到吐在地上的血水成为殷红之色,
南云秋才精神恍惚的坐在地上。
很奇怪,
吮吸又不费什么力气,为什么自己却累得慌。
而且,他感觉到,
自己的嘴唇在膨胀,口里发苦发麻,渐渐的,好像那张嘴不再属于自己。
南云秋感到头重脚轻,而颜如玉却从昏迷中慢慢苏醒。
她刚才好像做了一场噩梦!
梦中,很多歹人在追杀她,自己势单力薄,不是人家的对手,身中数刀只能仓皇逃命,而敌人穷追不舍。
跑着跑着,
前面就是悬崖峭壁,无路可走,而脚下则是万丈深渊。她不小心脚下打滑,跌入涧水之中。
打小,神尼就告诉她,
姑娘家宁死也不能落入死敌之手,以免遭受羞辱。
在她心底里,
早就养成了视死如归的决心。
可是,真的当死神降临,她却感到了恐惧,不甘,还有遗憾。
世间值得她留恋的事情太多太多,
女真的大业刚有了起色,可是距离吞并大楚定鼎天下,还有漫长的路。
她的同袍,她的姐妹失去她,也就失去了主心骨,很快就会被一直虎视眈眈的塞思黑解散,
等待她们的命运会很凄凉。
还有,活到了如花似玉的年纪,情窦初开的芳龄,却至今还没有和心仪的男儿山盟海誓,花前月下。
岁月,
亏欠她太多了。
等她绝望的沉入涧水之中,
奇迹出现了。
水是温暖的,和蔼的,轻轻柔柔的将她托起。殷勤的水波一遍遍打在她身上,如春风拂面,嫩柳摩挲,洗去她满身的尘土,愈合浑身的伤痕。
那种感觉又痛又痒,
想要抗拒却挥之不去,想要抛却却欲罢不能。
她闭上眼睛,惬意地享受着这一切,
不愿醒来。
刺刺挠挠的,她慢慢睁开眼睛,灵动的睫毛忽闪忽闪的,眼神迷离之间,旁边坐着个年轻的男儿,模样看不清楚,轮廓却依稀可辩。
他是谁?
我是在哪儿?
“咳咳!”
她轻声咳嗽,气息变得舒畅,精神也慢慢好转,而这声咳嗽也惊动了昏沉沉的南云秋。
“你醒啦?”
他兴奋地凑过来,关切的问道。
“是你?”
颜如玉明眸之中映出的是那张熟悉的颜容,是她在梦中无数次相见的那个人儿,是她每天醒来后,第一眼就想看到的那个他。
和南云秋一样,几次爱恨交加的相逢之后,
她也陷入其中不能自拔。
但是,
她不敢表达,怯于女子的羞涩张不开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纱始终没有被捅破。
难怪梦中的感觉如此奇妙,
原来是他在身旁。
“啊……你竟然?”
当她回忆起刚才的经过,感觉伤口处隐隐作痛而低头看时,羞恼满面。
只见自己的衣衫被撕破,酥胸半露,还以为,
自己瞎了眼看错了他,昏迷之际遭到了非礼轻薄。
她顿时想起了梦中的那种轻拂和摩挲的缘由,腾一下,红晕爬上了面颊,杏眼圆睁,抬起纤纤玉手就要打他。
手悬在半空却停下了。
她看到了他乌青的双唇,憔悴的面容。
“你刚才为我吸出了毒液?”
南云秋艰难的点点头。
颜如玉嗫嚅双唇,含情脉脉的望着他,眼光灼热而胶着,不由自主的将玉手伸过去,想要大胆的触摸他的脸庞。
“嘭!”
门被推开,五六个姑娘闯进来,神情紧张。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咦,你是谁?”
颜如玉吓得赶紧把手又缩回来,悄无声息的整理好衣衫,然后恨恨的盯着这帮不开眼的手下,心里面暗自骂道: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节骨眼上闯进来,坏了我的好事。”
“我没事,对了,灵犀回来了吗?”
“还没有。”
众女纷纷摇头。
“她不会有事吧?”
颜如玉无助的望着南云秋,如今她把他当做了主心骨。
南云秋安慰道:
“你放心吧,她蛮机灵的,不会有事。”
话音未落,
灵犀闪身进来,身上血迹斑斑。
她的确很机灵,按照南云秋的嘱托,利用那辆马车阻滞了追兵,趁着夜色顺利逃脱。
“灵犀,你没事吧?快过来让我看看。”
颜如玉挣扎着想欠起身子,竟然让南云秋扶他,众女大跌眼镜。
“小姐,我没事,可是他们都被官兵杀死,还有咱们三个姐妹也没了,好惨啊!呜呜呜!”
“好啦,不哭不哭。”
颜如玉自己也眼含热泪,不怪敌人凶残,而是大黑痣那蠢货自以为是,太轻敌,太要存在感,才连累了那么多人。
啊!
竟然是他?
灵犀抹去眼泪,赫然认出了卸去蒙面的南云秋,心里暗道不好。
对方是武状元,官府中人,而且还是心狠手辣的御史台官员,要是回去之后,连夜就会派兵将销金窝一锅端。
刚才他救人的那一幕,她没有看到,
她只看到自家主子望向他的眼神都不对了,
莫不是中了他的圈套?
聪明反被聪明误,南云秋为何出现在遗民区,恰恰和官兵前后脚赶到?
他们都是官府的人,
会不会暗中有过分工?
一个在正面攻杀,一个在背地假装救人,其实唱的是苦肉计,是想打入女真的阵营。
肯定是这样,
要不然郡主怎么很快就轻信了他!
她甚至在想,
要是她们都不在身旁,郡主刚才那亲昵的动作说明,很有可能已经投怀送抱。
男人不可轻信,尤其是当官的男人!
“砰!”
灵犀悄悄绕过去,趁昏昏欲睡而强自忍着的南云秋不备,猛然出手打在他的脖颈上。
南云秋昏然倒地。
“你干什么?”
颜如玉见此,气急败坏,怒斥道。
“郡主,他的身份咱们都清楚,如今他也洞察了咱们的底细,此人绝不能留!”
“胡说,若非是他出手相救,我俩早就成了刀下鬼。他要是有害人之心,又何必多此一举?咱们不能恩将仇报。”
“郡主,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咱们和他处于敌对阵营,势如水火,不能轻信他。”
灵犀在大是大非面前,
竟然和主子争论。
旁边几个姑娘有的惋惜,有的难过,但基本都倾向灵犀的意见。
毕竟,她们身负特殊使命,容不得半点含糊。
颜如玉愣怔片刻,沉吟不语,
这么多人否定她的想法,难道自己真是陷入情网而丧失了理智?
坠入爱河而放松了戒备?
她们潜伏京城多年,历经千辛万苦,出卖肉体在京城站稳脚跟,暗中大搞破坏,牺牲色相迷惑大楚高官,获取机密情报。
一切来之不易,
她们对于女真大军的正面作战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如果因为自己一个人的私情而贻误女真宏图大略,那她将百死莫赎。
她有点动摇了。
可当她转头看向昏迷的南云秋,那张让她无法抗拒的英俊脸庞,那张为了她而中毒的嘴巴,还有几次相逢的一幕幕往事,瞬间肝肠寸断。
顿时,
一股豪迈而又倔强的气息笼罩着她。
哪怕此人真的是负心汉,薄情郎,自己也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去拿解药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吸了我的毒而身死。”
“郡主?”
“啪!”
颜如玉一记耳光抽向灵犀。
“反了你了,连我的话都敢不听,快去!”
灵犀很不情愿,
但是郡主的话在她们这些人面前,比阿其那的王命还管用,只得乖乖的出去拿解药了。
她们也都是习武之人,各种药物都有储存,其中就有女真特有的奇药,专门活血化瘀,清热解毒。
奇药拿来,
颜如玉亲自动手,给南云秋服下。
药是下去了,但只是能解毒,人依旧还处于昏迷状态,刚才被打在颈动脉上,瞬间供血不足,要想醒过来还需要时间。
正好,趁此机会,
颜如玉把遗民区的情况,还有今后的安排交代给手下。
门又开了,
大黑痣带领两个手下逃进了销金窝。
天黑出门时浩浩荡荡十余人,才回来三个,而且都是挂彩带花的,甚是狼狈。
特别是大黑痣,披头散发,满面尘灰,身上伤痕累累。
这要是大白天,肯定要被捉到衙门里问罪,罪名可以为:
影响市容,
或者制造恐怖气氛。
两个手下差不多也是同样德性,用残兵败将来形容都是粉饰过的。
纵然如此,
大黑痣见到满屋子的美人,却喜滋滋的颇有得色。
第463章 绢帕
“其他人呢?怎么就这几个?”
颜如玉还很虚弱,吃惊的问他。
“他们都为王庭尽忠了,死得其所。”
“那,大事得手了么?”
“当然,我从来就没失手过。我在想,明天事情传开以后,大楚的皇帝必定要气得吐血,当场驾崩也不是不可能,哈哈!”
难怪大黑痣被伤成这幅熊样还颇为自矜,
原来已经完成了任务。
“不过长刀会那帮歹人的确非等闲之辈,杀了我们那么多兄弟,这笔仇先记着,等咱们的铁骑饮马黄河打进中州,非要用他们的人头来祭奠不可!”
“你确定是长刀会的人,不是官兵?”
问话的是灵犀。
她之所以怀疑南云秋,就是以为南云秋和官兵联手做戏,施放的烟雾弹。
“废话,如果是官兵,我们会折那么多兄弟吗?”
对小小丫鬟,
大黑痣根本不放在眼里,尤其是这个带有侮辱性的问题,让他没了面子,故而才出言斥责。
而灵犀却如释重负,
愧疚地瞥向昏迷中的南云秋。
“此次袭击也说明大楚的官兵不堪一击,对咱们王庭而言,无疑是最好的消息,可是长刀会确实不好对付,就说刚才,他们四五十人持刀带弓……”
大黑痣连吹带嘘,大言不惭的说起他是如何以寡敌众,指挥有方完成任务的。
其实云夏只有十四五人,
而且半数是在追杀颜如玉。
颜如玉暗自发笑,也懒得戳穿他。
牛皮哄哄,足足标榜了半炷香的工夫,大黑痣才志得意满的站起身,俯视群芳,万分的受用。
可是,
身体却像被定住一样,目不转睛的盯着里头的床榻。
上面躺了个人,是个男人,一动不动。
“他是谁?”
大黑痣带着质问的口吻望向颜如玉,手握刀柄。
“哦,他是我的朋友,不用担心,昏迷着呢。”
因大黑痣突然闯入,
颜如玉根本无暇掩藏,略微有些惊慌。
不过,她以为大黑痣没见过南云秋,可以蒙混过去。
“朋友?”
大黑痣明显不相信,以颜如玉郡主的身份,不可能和寻常人交朋友的。
而且,当着这么多姑娘的面,堂而皇之的躺在榻上,也绝不会是普通人。
来前,
他还负有塞思黑的另一条密令:
查找颜如玉的罪证,搜罗销金窝的把柄。然后就可以把这个据点抢在他们手里,至少也能将销金窝取缔,削弱颜如玉的力量。
“你干什么?”
“看看而已。”
他拒绝了颜如玉的劝阻,轻手轻脚的走近卧榻,不看则已,一看大惊失色。
南云秋傍晚来销金窝时,他偷偷看见过,而且从姑娘的嘴里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自己刚才口若悬河说了那么多绝密的事情,而大楚的官员就躺在旁边,如果是装睡,后果不堪设想。
顿时,他起了杀机。
“你不能伤害他。”
灵犀就站在旁边,马上挡在他前面,挡住大黑痣。
“滚开!”
他粗暴的推开她,态度相当蛮横粗鄙。
“噌!”
他抽出弯刀。
“住手!这是销金窝,容不得你撒野。”
颜如玉厉声阻止,可是身子还很虚弱,挣扎几下没爬起来。
“郡主,对不住了,事关我女真的机密,恐怕世子殿下在此,也会结果了他。”
大黑痣脸色阴沉,目露凶光,
这个时候,
颜如玉都无法阻止他,甭提其他人了。
“放肆!你不能这样,若是伤了他,本郡主让你不得好死。”
“呵呵,郡主为了一个大楚的敌人,不惜和自己的同袍翻脸,看来此人在郡主心里的位置非比寻常啊!可越是这样,就越是留不得。”
“不!”
任凭颜如玉如何暴怒,如何哀求,如何伤心,大黑痣不为所动,一脚将前来拦阻的灵犀踹飞。
他双手握刀,刀尖对准南云秋的胸口,狠狠刺下。
颜如玉恨不得那把刀刺向她,
也绝不忍心伤害他。
二人好不容易彼此产生了好感,历尽艰辛萌生了情愫,很快就会陷入情爱的罗网,
转瞬之间,
却要眼睁睁看着救命恩人和心上人死在她的身旁,无助和绝望淹没了她,唯有撕心裂肺的哭喊。
“啊!不要……”
“嘭!”
就在刀尖即将扎到时,南云秋猛然侧翻身,就势一记飞脚狠狠踹向大黑痣。
大黑痣连人带刀飞起,
重重砸在地上。
大黑痣自吹自擂时,他尚处于半昏半醒中,断断续续的没有听全听清,但是对方肯定没安好心。
如果大黑痣没发现他,他索性也就装睡到底。
其实他清楚,
自己现在体力不健,刚才那一脚又蓄了全力,心口忽忽未稳。
本以为能一招定乾坤,
不料,
大黑痣非常扛揍,肋骨被踢断一根,仍旧咕噜爬起来,脸色扭曲,更显狰狞,调转头来挥刀便砍。
南云秋还在喘着粗气,未料到这厮如此难缠,只好透支体力飘忽闪过,抽出枕下的长刀,刀鞘拄地勉强保持平衡。
突然,
他迅疾而起,刀锋如道闪电,倏忽之下顶在对方的心窝。
“再动的话,就让你看到自己的心脏!”
南云秋声音冷冷,刀尖也冷冷的,稍微再用点力道,就能刺破薄薄的衣衫,透过皮肉,剜出对方的心房。
这一连串动作,令人眼花缭乱,
颜如玉喜极而泣,傻傻的注视着他。
“好汉饶命,刚才是场误会!”
“可是你刚才的狠劲一点也不像是误会!”
“在下一时糊涂,认错了人,还请英雄见谅。”
大黑痣也怂包了,从杀气腾腾到胆战心寒,从趾高气扬到低三下四,如今正蒙塞思黑重用,他可不想死,
将来还要建立丰功伟业呢。
“郡主,郡主,您快劝劝您朋友,别伤了和气。”
颜如玉恨不得手刃了他,即便是塞思黑的亲信,敢对她的心上人起杀心,也不能宽恕,故而沉默不语,
只是痴痴的望着南云秋。
“郡主?好汉?”
大黑痣嘴角哆嗦,也不知道该求谁,干脆噗通跪下了,软蛋形象展露无疑。
南云秋的手也在微微抖动,有点支撑不住,必须赶紧结束这个局面,
否则,
对方醒过神,自己将处于不利境地。
“好吧,看在她的面子上,我留你一条狗命,回去告诉塞思黑,颜如玉是我的人,叫他今后不要再吆三喝四的,否则哪一天我定会取他狗命。”
“哦!”
颜如玉双颊泛起红晕,眼神迷离,芳心扑通通狂跳不止,美目盼兮,含情脉脉的送去秋波。
心想,
你也太直接了吧,也不问人家愿不愿意。
大黑痣直愣愣的瞅向颜如玉,意思是说,
是真的吗?
难怪你抵死拒绝辽东人的聘书,原来已经有了相好的。
“人家饶了你一命,还不快滚!”
“是是是,多谢郡主,多谢好汉!”
大黑痣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在手下的搀扶下逃了出去。
“小姐,他又昏倒了。”
大黑痣刚刚走远,南云秋体力不支,软绵绵倒在榻上,灵犀也暗自欢喜他,紧张的提醒颜如玉。
“没事的,他的毒性已经消退,只是体弱疲乏而已。”
颜如玉满心欢喜,顿时精神好转,也有了劲,温柔的看着南云秋的脸庞,青紫消退转为白皙。
“你们都下去吧,早点歇着,灵犀去准备宵夜,越滋补越好!”
众女齐齐退下,
颜如玉见南云秋半边身子还吊在外面,轻轻的帮他脱下鞋袜,把双腿放平。
看见他的衣衫不整,担心着凉,又殷勤的为他掖好衣角,那股关切的温柔劲,活脱脱初嫁的新妇。
理着理着,
她僵住了,双手剧烈的颤抖,身体也轻轻摇晃,
突然间,
泪水夺眶而出,怎么也抑制不住。
因为在他的怀里,露出一方绢帕,整整齐齐的叠着,小心翼翼的呵护着。
那是她的绢帕,水红色,上面还绣了蝴蝶的图案。
难道他是那个少年郎?
颜如玉想起了那年在楚州那个村野的往事。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缘分,他俩生命里注定会有此浪漫而又坎坷的相逢?
可是,
她又迷惑了!
虽然当时急于赶路,并未认真端详,然而,两张脸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这一点她颇为自信,
因为对于俊俏的脸庞,向来她都记忆深刻,甚至过目不忘。
她的毛病,手下人大都清楚。
他,
究竟是不是当初的那个他?
如果不是,二人算是新相识,如果是的,那他们俩的渊源可以追溯到好几年前,而且,她还是他的救命恩人。
那样的话,
双方之间的情感会更加浓厚,更加牢不可破。
凝视着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庞,颜如玉灵机一动,想出了试探的办法。
当南云秋再次醒来,周围的环境大变。
檀香木的案几上摆放着精致的菜肴,大都是女真特色风味,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两双象牙的筷子,两只蓝田玉碗静静的摆在那,
等待着主人。
他饿了半天,
忍不住食指大动。
最吸睛的是那盏红烛,烛烟袅袅升腾,累积的烛泪流到烛台上,凝固成道道泪痕。室内弥漫着沁人心脾的幽香,那是美人荑独特的味道。
万籁俱寂,
唯有心跳的响动,还有轻轻喘息的声音。
这是哪?
房内的陈设没有改变,还是那个样子,
怎么好像又变得陌生了?
他瞪大眼睛,努力回忆着刚刚发生过的事情,自己端端正正的躺在这里,身上盖着锦褥,流苏锦帐半悬。
夜已经很深了,
烛火高照的房内处处是温暖的色调,美妙的氛围无比的温馨,令人陶醉。
南云秋起身环顾四周,屋内再无旁人,正自纳闷时,房门轻轻打开,
有位俏佳人走了进来,掩上房门后,
抬头看到了他。
第464章 梦境成真
他也看到了她,
亭亭玉立,柔顺的长发瀑布般垂下,粉腮玉颈,双目含情,倚在门上,双手无处安放,局促而又不安。
她想靠近又不敢,想保持距离而又内心挣扎,那副彷徨犹豫的花容让人垂怜。
“真的是你吗?”
南云秋双唇哆嗦,声音颤抖的问,而眼泪却夺眶而出,模糊了双眼。
因为,
眼前的颜如玉换了衣服,曼妙的身材,一袭红色长裙,上面绣着几只翩翩起舞的蝴蝶,两两成对,颉颃双飞。
无数次在梦境中出现的画面,
现在就真实的立于他的眼前。
“真的是你吗?”
颜如玉同样紧张,兴奋,弱弱的反问道。
“是我,你知道自从那次相逢后,我有多少次魂牵梦萦,有多么渴望能再见你一面吗?”
“现在不是见到了么?”
颜如玉炽热的和他对视良久,轻轻低下头,内心热切而狂喜。
这个俊俏郎竟然如此的痴情,如此的执着,多少让她有些意外。
在她的印象里,
越是英俊的男儿就越容易招蜂惹蝶,也就容易花心,
尤其是像他那样的,年轻的武状元,又是御史台的官员,真不知有多少女子会主动投怀送抱。
可是,
他好像例外,
从他清澈的眼神还有青涩的面庞来看,他是不一样的男儿。
怎能不令她欣喜而沉醉!
可是相较之下,她却觉得无地自容。
因为那次相逢之后,她对他并没有多少记忆,只是当时被他的容颜所吸引,可是很快就忘记了。
等她遇到扮作魏四才的南云秋,却又喜欢上了他易容后的新脸庞。
如果说花心,
该是她才是。
“多谢你搭救我,聊备夜宴,请坐吧。”
南云秋不免有些失落,本以为二人能互诉衷肠,结果对方却马上转移话题。
其实,
颜如玉却打起了别的主意。
她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碰到俊俏的男子不计其数。
开办销金窝之后,更是迎来送往了无数的寻芳客,买春人,对男人的心思十分的洞察,当然也就变得非常挑剔。
尤其是,
她出身于王庭,贵为郡主,眼界和脾性自然不是一般的高。
她喜欢他,但是却要慢慢考验他,
而且她很自信:
能拿捏住他。
菜肴无论再如何可口,南云秋都无心于此。
他的心思都在对面而坐的女子身上,而颜如玉看在眼里,喜在心上,频频为他夹菜,暗暗屡送秋波。
南云秋彻底沦陷了,
他发觉,自己坠入了爱河。
那是他前世的红颜,梦里的佳人!
终于,
夜宴结束了,
二人又坐到旁边小的几凳上,饮起了茶。
刚才还是对面而坐,中间有两尺的距离,而此时他们几乎面对面紧挨在一起,甚至能嗅到对方的气息。
女人特有的体香,又和着南云秋心心念念的美人荑,似乎有股强大的魔力,将他牢牢吸附,无法自拔。
颜如玉惬意的享受着这一切。
这样做,并不是戏弄,也不是玩味,
而是要彻底征服他!
时间流逝得飞快,不知不觉外面响起了轻轻的梆子响。
四更天了,再有一个多时辰就要天亮,
颜如玉柔柔道:
“长夜将逝,良宵难留,不如就在这里歇息吧?”
说罢,
她竟起身来到床榻前,为他铺床叠被,然后坐在床头,笑靥如花,摄人心魄。
此情此景,恐怕世上没有哪个男人能抗拒。
南云秋愣怔片刻,从刚刚的恍惚中挣脱出来。
他喜欢她,爱恋她,却没有移步过去。
他不是个古板的人,恪守纲常,不逾矩礼法,他做不到,也不屑于做。
但是,
发乎情,止乎礼,起码的底线还是有的。
“不了,你歇着吧,我要回家。”
这个回答出乎颜如玉的预料,似乎又在她的意料之中。
刚才的邀请也是出自于试探,
如果他半推半就,甚至急吼吼的扑过来,反倒令她反感,那么,这份刚刚萌动的情愫,估计也将烟消云散。
他经受住了考验。
“好吧,那我送送你。”
颜如玉柔情蜜意,既略带惋惜,也更觉欣慰,傍着他走到楼下。
走出门外,初秋的夜风吹拂在脸上,凉凉的。
南云秋没有了倦意,比刚才清醒得多,
今晚的幸福和浪漫来得太突然,太猛烈,
奇怪的是,
遇到了魂牵梦萦的她之后,也不知怎么回事,反倒有点空落落的,若有所失。
是啊,
情归情,爱归爱,只要出自真心即可,可若是要真正走到一起,要考虑的因素太多太多。
两个人阵营不同,
明面上是大国和藩属国之间的友好关系,暗地里则视对方为敌人。
彼此的身份也不同,
一个贵为郡主,一个微末小官,地位不可同日而语。
而且,双方互相也不太了解,甚至彼此藏着很多秘密,不敢泄露给对方。
大家都躲躲闪闪,藏着掖着,聊天时都要严防死守,哪句话该说,哪句话打死也不能说,这样的氛围,
他们能走到一起么?
南云秋苦恼的笑笑,回头时,门关上了,颜如玉就送他到这里就回去了,都忘记互道珍重,忘记了何时再相见的约定。
起于惊涛骇浪,
归于风平浪静。
他怅叹一声,踽踽而行,殊不知,在二楼的那个房间里,颜如玉透过窗帘的缝隙,默默的目送他远走。
……
同在内城之中的信王府今晚也不太平,刚掌灯时分,信王就在书房秘密接见了来客。
“不知王爷相召有何差遣?”
“当然是有要事交代,寻常的小事也不敢劳你大驾。”
“王爷取笑了,您请吩咐。”
“是这样,明天陛下要临朝听政,应该是和各地的灾情有关。议完之后,你就扯上朝野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话题,看看陛下的反应。”
“您是说别宫的事情?”
来人大吃一惊,
他可不想染指那个犯忌的话题,闹不好还是文帝的逆鳞。
“王爷,这个,这个,臣胆子小,不敢提及此事,万一陛下动了肝火……”
“你怕什么,万事都有本王给你撑腰。再者说,此事也只能由你提出来,毕竟和你的衙门息息相关。你放心,若是本王将来成了大事,少不了你的好处。”
来人在他的软硬兼施,连哄带骗之下,
只得应承下来。
其实他深知信王的为人,需要别人效劳时说得花好桃好,一旦春风得意时,则记不起别人的功劳。
更甚的是,
王爷从来不会为臣子撑腰,而让臣子背锅却是家常便饭。
但是,
他没得选择,
这一两年文帝不待见他,他的衙门已经到了可有可无的地步。
如果再得罪信王,那今后朝堂上估计都没了他的位置,距离告老还乡也就不远了。
无论如何,
他也要抱牢一方的大腿,再赌上一把。
来人走后,
阿忠走进来问道:
“他肯为王爷火中取栗了吗?”
信王冷冷道:
“不肯也要干,他还有别的选择吗?我们辛辛苦苦摆下这盘大棋局,谁要想将来能有一席之地,论功行赏,就必须给我卖命厮杀。”
信王既然迈出这一步,就必须步步为营,把文帝逼到墙角。
南云秋走到家门口,准备悄无声息的进去,不让幼蓉发现,毕竟自己做了她不高兴的事情。
幼蓉居然不在家。
他连忙更换衣衫,草草洗漱一番,
没想到幼蓉紧随其后,蹑手蹑脚的进来,二人都像做贼一样,生怕对方发觉,谁成想险些撞个满怀。
双方都觉得尴尬不安。
“不对,深更半夜的才回来,说,昨晚你在哪鬼混?”
到底是女子心细,刚才零距离的接触,从他的头发丝里嗅出了脂粉的味道。
“说什么呐,我是去鬼混的人吗?碰到几个同僚,硬拉着出去吃宵夜。没办法,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呀。”
南云秋极力掩饰,头都不敢抬,实在没有撒谎的经验。
“哦,究竟是什么地方,吃完宵夜身上还能香喷喷的,下次也带我一起去呗?”
“好说好说。”
南云秋讪讪道,
转而又开始了报复:
“对了,我一个大男人夜不归宿尚能说得过去,你一个小女子在外抛头露面,恐怕不大合适吧?”
“我?哼,你管不着,反正我没去什么风月场所。”
幼蓉高傲的抬起头,其实,
她并不在乎南云秋跟谁在一起,也不嫉妒不吃醋。
黎九公交代过,大丈夫三妻四妾很正常,只要他能够娶她,呵护她一生,南云秋娶几个都可以。
南云秋可没有读出来她的心理变化,继续穷追猛打,
转移话题:
“你们在追踪女真探子,而且还杀了不少人是吗?别瞒我,我都看见了。”
黎幼蓉本想隐瞒,可是对方那笃定的眼神,让她打消了想法。
于是,
她就把昨晚的情形大致告诉他,
然后忧心忡忡道:
“天亮之后,京城里恐怕会产生很大的恐慌,估计皇帝都要从御座上摔下来。”
“怎么回事?”
“户部的粮仓被烧了,而且是最大的那座,少说折损了五万石粮食,足够所有大楚人吃一顿的。”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今夏以来,
大楚旱灾频现,洪涝也不甘示弱,很多郡县缺粮严重,饥民嗷嗷待哺,朝廷多方筹措仍然捉襟见肘,女真人来这一手,可谓正中软肋,雪上加霜。
难怪大黑痣那副神气活现的德性,
原来是因为这个。
南云秋颇为焦虑,粮食倒是其次,
关键是对塞思黑!
第465章 师徒翻脸
那家伙重返世子之位,比以前更加心狠手辣,而且有胆有识,竟然敢派出手下潜入京城,让大楚伤筋动骨。
可以预见的是,
女真人今后还会有接二连三的动作。
他也对大楚担忧,粮仓重地让敌人轻易得手,可见城防是多么脆弱不堪。
韩非易有责任,
但更多应该归咎于信王。
铁骑营除了查勘大楚内部的造反作乱,还要防范大楚外部的探子渗透破坏。
去年是兵部北仓被烧,
这次又是户部粮仓,
足见信王之无能!
这种人尸位素餐,只在意自己的私利,不为家国天下谋划,文帝竟然放任纵容,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好在是,
长刀会及时出手,消灭了大部分女真人,火势才没有蔓延到其他粮仓,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
可惜,
这些功劳不为人所知,不会被朝廷嘉奖,都是默默的不求回报的奉献。
他也有私心,也觉得愧疚,瞒下了销金窝的秘密,只是把大黑痣的情况告诉了幼蓉。
要是早知道大黑痣的阴谋,
他肯定会出手,提前杀掉对方。
不为皇帝,
而是为饥民的口中食。
果不其然,粮仓被烧的消息长了翅膀传遍了京城,传到了御极殿。
因为事关赈济饥民之事,南云秋今早也跟随卜峰进殿议事,
本来文帝就因灾情蔓延而心焦气躁。
这下可好,
还没商量出赈灾的方案,最大的粮仓就被焚毁,烧的不是粮食,而是君臣百姓的心,等于是狠狠给了朝廷一个大耳光。
“臣有罪,臣有罪!可是……”
户部侍郎吴前跪在地上主动请罪,惶恐不安,本想为自己辩解,但是文帝直接将砚台兜头朝他砸过来,
“啪!”
墨水溅了他满身。
“废物,事到如今还敢辩解不成?来人,剥去官袍,待查明原委后交刑部问罪。”
可怜的朝廷大员被当众扯掉官服,只穿着件丝绸的内衣,跪在一旁听候问话。
他偷偷抬头瞥向信王,投去求助的目光。
信王却不为所动,
假装没看见。
一旁的梅礼瞧在眼里,心里哆嗦了几下,为这样冷漠无情的主子办事,下场就是如此凄凉。
南云秋站在后面看热闹,认为吴前责任并不大。
因为粮仓的守卫都是有章程的,
吴前并未偷工减料,敷衍塞责,面对突然的袭击,靠户部那些差官和官兵的防守,出现差错也是难免的。
但是他又不同情吴前。
南家惨案中,户部不加详查,就认定被劫夺的官盐就是八万石,也间接加重了南万钧的罪行。
而且,吴前还和信王勾勾搭搭,如今被信王抛弃,
活该!
文帝厌恶的看着吴前,问道:
“查清是何人所为了吗?”
“这个,这个,暂时还没有眉目。”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十足的废物!”
文帝恼怒不已,还想扔东西,却没找到趁手的。
此时,
卜峰出班奏道:
“陛下,老臣以为出了这么大的祸事,不仅仅是吴侍郎的责任。”
信王闻言浑身紧张,
而文帝却很期待。
果然,卜峰矛头直指铁骑营,
认为:
铁骑营事前没有察觉,事后又没有动作,京城的防守形同虚设,歹人才如入无人之境。作为铁骑营的最高统领,信王罪不可赦!
文帝心里很受用,
他何尝不知,
但是自己很少当众指责信王。
信王是他的弟弟,也是曾经的接班人,不会因为朝政而伤害兄弟之间的和气。
当然,如果是大臣们提出来,那他倒是乐见其成,
反正又不是他故意的。
“陛下,臣弟冤枉!”
信王怒视卜峰,把南云秋也顺带着白了一眼。
他的理由很清晰,说那帮歹人既非乱民谋反,也非敌国细作,所以不在铁骑营的职责之内。
“陛下,臣弟倒是了解过,
那帮歹人就是江湖帮派,或许是受人指使,也或是寻仇报复,按理应该是望京府的职责。
幸好,
铁骑营非常警惕,也颇为尽责,在纵火之时迅速赶到现场,当场击杀了十余人,
最后,歹人全军覆灭。”
殿上一片寂静,鸦雀无声。
文帝惊诧的看着弟弟,觉得很意外,要是有这样的功劳,按照信王的习惯,肯定一上朝就会说出来邀功。
其他臣僚也难以置信,既是为信王的谦逊低调,
也是怀疑,
普通的江湖帮派能干出这么大的手笔吗?
但是,他们又没理由怀疑。
毕竟,信王的手下灭掉了所有的歹人,手里是有证据的。
“哈哈!”
突然,
一句鄙夷的冷哼声,回荡在阒寂的大殿上,怦怦作响。
突兀,藐视,不屑,带有强烈的嘲弄的意味。
众人循声望去,
齐齐定在末后的南云秋身上。
有惊愕,有怀疑,有愤怒,百感交集,的确是南云秋从鼻腔里发出来的,那是情不自禁的回应。
“魏爱卿,你是有不同的见解吗?”
文帝的视力不好,费力的眯缝起眼睛问道。
而信王则双目喷火,
恨不得将南云秋乱拳打出去。
南云秋回瞪他一眼,自从那帮死士闯入他的家里行凶,便知道幕后指使就是信王。
自那以后,
二人的师生关系就此结束,所有的私人情谊化为泡影。
今天,
南云秋要和他彻底撕破脸皮,双方成为水火不容的敌我。
不过,刚才的鄙夷之声,
确实是无意中发出来的。
“启禀陛下,臣的确有不同见解,方才信王爷所言,颠倒黑白,纯属一派胡言!”
“放肆,大殿之上敢对本王如此污蔑。陛下,臣弟奏请先治他大不敬之罪。”
信王勃然变色,
对南云秋的敌意从暗地里转到明面上。
“大可不必,
今日朕让诸位前来,本就是议政,诸位爱卿可以各抒己见,畅所欲言。
若是稍有不同便要治罪,今后还有谁敢说真话?
你贵为王爷,尊崇显赫,和他一个年轻人如此计较,岂不是失了风度?”
信王悻悻无语,
而文帝则鼓励南云秋大胆进言。
“刚才王爷所说确系颠倒黑白,胡言乱语,其因有三。”
文帝很惊诧:
“哦?”
“其一,纵火之人并非什么江湖帮派,而是女真的密探,他们潜入京城数日,多方刺探情报,精心谋划,才有了昨夜的阴谋。”
“什么?”
“绝不可能!”
顿时朝堂炸开了锅。
若非南云秋的提醒,没人怀疑到女真人头上,
朝廷的君臣都认为阿其那恭恭敬敬,绝不会也不敢对大楚生出异心。
“其二,消灭纵火的女真人并非什么铁骑营,而是长刀会。
他们行使了本该铁骑营行使的职责,跟踪女真探子很久,昨晚在粮仓和女真浴血搏斗的正是他们。
而且,
若非他们及时出现,烧毁的不仅仅是最大的粮仓,而是所有的粮食!”
朝堂一片哗然。
长刀会这个久违的名字,文帝并不陌生。
那是几十年前的往事,黎九公和他爹武帝之间还有很大的渊源,不说也罢。
不过,
他还是颇为感激长刀会的。
要是所有的粮食都烧了,他的皇位还能坐得稳吗?
想到这里,不由得心有余悸。
“其三,那帮歹人并未全军覆灭,尚有三人逃出了京城,其中就包括为首之人,脸上有颗硕大的黑痣。”
信王听完,
满脸臊地如猴屁股一样通红。
本来大言不惭胡编乱造,想讨个出彩的机会,不料被揭穿老底,底裤是什么颜色都暴露在外。
他咬牙切齿,
恨透了南云秋。
“陛下,他无凭无据,信口雌黄,他才是一派胡言。”
信王丢了这么大的面子,反咬一口,急于要找补回来。
不等文帝开口,
南云秋就针锋相对:
“只需将那些人的尸体送交女真王庭,女真百姓自然会有人来认尸。而且,那些死者携带的钢刀是女真人特有的弯刀,也是力证。”
文帝默默地看着信王,无声胜有声。
南云秋趁热打铁:
“陛下,
从去年的兵部武库到昨夜的粮仓,皆系女真人所为,但罪责不在兵部和户部,而是铁骑营玩忽职守,麻痹懈怠所致。
长此以往,
臣担心国将不国,京城迟早沦为女真的牧场。”
信王一错再错,无言以对。
文帝清清嗓子,
板起了面孔:
“魏爱卿所言,朕深有同感,也十分的痛心疾首。
堂堂的京城,任由歹人出入,祸难之事迭起,这是什么?
这是笑话,
天大的笑话!
他们杀了大楚的人,烧了大楚的兵器和粮食,还在背地里嘲笑大楚的无能。
是朕无能吗?
不,是尔等无能,是铁骑营无能,是你信王无能!”
信王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文帝俯视信王,
当场开炮:
“贵为皇亲贵胄,占据朝堂高位,与国同休戚,可是近年来文恬武嬉,于国事全无裨益,于政事毫无建树,尸位素餐,靡费公帑,你可知罪?”
“臣弟知罪,可是臣弟……”
“住口!你还有脸狡辩,简直就是掩耳盗铃。”
文帝实在气不过,
新账老账齐齐涌上心头。
最大的一桩旧账就是杀钦差,抢圣旨,杀害南万钧。至于侵吞官盐的百万两白银,西郊矿场案,还有两场火灾,
等等,
可谓罄竹难书。
“鉴于你统率无方,屡屡误事,着即免去铁骑营统领之职,并亲写悔过书,下次朝会当众宣读忏悔,听明白了吗?”
“臣弟明白!”
信王心里在流血,手脚齐齐在颤抖。
铁骑营是他手中一大利器,拥有它,就掌握了京城的防卫,关键时候能起到定鼎乾坤的巨大作用。
而且,
如此处罚还会发生连带的反应,平时唯他马首是瞻的朝臣以为他失势,会改投门庭,离他而去,极大的削弱他的实力。
这下丢人丢到家了!
第466章 逆鳞
多年来,
他在朝堂上始终扮演的是能臣和贤王的角色,甚至是救世主的光辉形象。
皇帝表彰嘉奖,臣子同声赞颂,沐浴着圣贤的光环。
长期以往,
他也飘飘然接受了这一切,理所应当的认为,这都是他的能力和功劳换来的,应得的。
可是,
今天被扒下了皮,卸去了妆容,露出了腐朽无能的底色。
奇耻大辱!
信王内心里恨恨道。
直到如今,他才深切的明白,皇兄对他的真正情感,真正的看法!
以前对他的那些褒奖和友爱,都是因为把他作为潜在的皇储对待。
其实,
皇兄对他是不满的,埋怨的,嫌弃的,甚至是憎恨的。
今天,
皇兄彻底发作,把内心的真实态度悉数写在脸上,说在口中,发泄在殿堂上。
文帝之所以敢说出心里话,除了该死的南云秋让他下不了台之外,归根结底,原因当然是别宫里那个妃嫔的肚子。
那才是文帝最大的底气。
哼,皇兄,你想多了,那根本就不是你的种,等会看你如何收场?
这时,
韩非易奏道:
“陛下,女真人阳奉阴违,笑里藏刀,明面上是大楚的藩属,背地里却视朝廷如寇仇,
他们三番两次捅刀子,下绊子,无所不用其极,
心狠手辣,其心可诛。
臣同意魏大人的意见,将那些尸体送交女真,让他们交出幕后元凶,再让阿其那亲自进京解释。”
“臣附议。
如若女真王庭置若罔闻,不能给朝廷满意的答复,臣奏请下旨讨伐,并派重兵压境,让他们知道上邦的态度和实力。”
说话的是新任兵部侍郎秦喜,
新官上任,
他急于要做出点成绩来证明自己。
一时间,和者如云,纷纷慷慨攘臂,要给女真人颜色瞧瞧,长长大楚的威风。
文帝开始时不置可否,
此刻稍稍有些心动。
究其本意,
他不想和阿其那闹僵,为此还曾几次否定信王要和女真开战的提议。
尤其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急需要边境安稳,好腾出手来斩断信王的臂膀,为即将出世的孩子理顺朝纲,肃清朝堂。
信王一直没有出声,
而是在偷偷注视文帝的反应。
和女真开战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只有把局势搅浑搞乱,双方拼个你死我活,皇帝才会更倚重他。
如果朝廷战败,大楚岌岌可危,
那么就会出现很多变数,文帝的帝位很难坐稳,他将取而代之。
当然,万一不小心战胜了,那他南定吴越,北平女真的赫赫功绩,会把他抬上大楚战神的位置。
总之,无论胜败,
对他都大大有利。
渐渐的,
他看见文帝龙颜舒缓,似乎也有这个意思。
“陛下,臣弟也附议。
是可忍孰不可忍,
阿其那不思报皇恩,背地里做手脚,根本没把大楚放在眼里。
臣弟不才,愿意领兵渡河,直捣女真老巢,为皇兄分忧,为朝廷解难。”
朝堂上,
除了个别的臣子没跟着起哄,其他人一边倒要问罪女真。
文帝心动了。
虽然不想开战,但是起码的态度还是要有的。
阿其那在射柳赛后对塞思黑的处置令他不满,今年又悄悄再次任命塞思黑为世子,并未向朝廷奏报,更让他恼火,
必须要敲打敲打阿其那,否则指不定还能捅出什么篓子。
再说了,
他也要顺应朝臣的意思。
可是,阿其那要是拒绝怎么办,那岂不是失去里子,
又丢了面子?
对女真如何措辞,如此惩罚让文帝左右为难。轻了隔靴搔痒,重了激起阿其那的怒火,还真不好拿捏。
突然,
他灵机一动,
想到了背锅的人选!
“言之有理,诸位爱卿公忠体国,朕很欣慰。对女真,朝廷绝不能一位姑息迁就,诸位议议,此事该交由哪位爱卿处置为宜?”
兵部侍郎秦喜毛遂自荐,
这桩露脸的差事不想让别人抢走。
梅礼也蠢蠢欲动,认为两国的交往由礼部负责也合情合理。
信王很恼火,果然是树倒猢狲散,
居然没有人推荐他。
他认为,女真的把柄在大楚手里,只要派个使者前往王庭,阿其那肯定就范,这个功劳就是信手拈来的事情。
但是他刚刚受到严厉责罚,头都抬不起来,当然不敢主动请缨。
文帝不悦地眯缝起眼睛。
朝臣的态度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理想中的背锅人选就是无人提及,而自己还不好直接下旨,免得惹人怀疑。
“臣斗胆进言,举荐信王全权处置此事。”
南云秋在列班的朝臣中官衔最低,按理轮不上他说话,但是让信王难堪的机会,不能错过。
众人扭过头去,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信王也糊涂了,刚刚南云秋让他出尽洋相,现在又来举荐他。
什么意思,
是想示好吗?
哼,痴心妄想!
“魏爱卿举荐的理由呢?”
“大楚是礼仪之邦,陛下更是讲礼之君,阿其那毕竟是大楚钦封的女真王,朝堂之上只有信王可以与之比肩,爵位相当,阿其那挑不出刺。”
文帝欣慰的点头同意:
“嗯,此议甚为妥当,而且在情在理。那好,就由信王全权处置此事,务必要让阿其那给出满意的交代。”
“臣弟定当不辱使命!”
信王满心欢喜,以为捡了个大便宜,
殊不知是南云秋给他挖的坑。
从南云秋和文帝不期而遇的眼神里,彼此都露出了会意的光芒,就可见一斑。
女真的话题终于结束,
文帝又让户部紧急筹措钱粮,弥补损失,抓紧制定赈灾事宜,然后接连打了几个呵欠,准备散朝了。
“咳咳!”
信王轻轻咳嗽两声,发出了指令。
身后侧的梅礼收到了他的指令,却百般的纠结,拿不定主意。
那个指令异常凶险,
极有可能触怒皇帝。
昨晚上在信王府的书房里,自己被逼无奈才答应下来,刚刚看到信王被剥夺铁骑营统领之职,以为信王大势已去,本想就此作罢,
所以,
刚才他都没有推荐信王。
没料到皇帝又给信王安排了女真这趟重要的差事,似乎又有点启用的架势,故而犹豫彷徨。
眼看皇帝起身了,梅礼还没有动静,
信王转身扫视,阴鸷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吓得梅礼一哆嗦。
“陛下,臣有事启奏。”
文帝只好又坐下来,
示意他继续。
“近日京城里关于别宫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人心不安,至今朝廷还未查明真相。臣唯恐继续发酵下去,有损皇室的声誉,不利朝廷的威严,臣请陛下尽早定夺。”
文帝眉头一皱,
冷冷道:
“你是说别宫嫔妃肚子里怀的,是否是朕的龙种之事吗?”
“是,是的。”
“那是彻头彻尾的谣言,你不知道吗?再者说,此事与你何干?”
文帝的语气很不满,很不耐烦,心火慢慢升腾。
梅礼咂摸到其中的凶险,
但是话说到这个份上,收不回去了,只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臣也以为是谣言,可是此事涉及皇室血脉是否纯正,此乃礼部分内之事,更关乎大楚朝纲和国之根本,作为臣子也有义务进言。”
文帝的确很恼火,
妙嫔和婉嫔一尸两命的悲剧还挥之不去,该死的梅礼又旧事重提。
可是,
梅礼说得滴水不漏,句句都在理上,想发作都找不到理由。
此时,他感觉到阶下有人在偷偷望着他,
应该是信王的那个位置。
没错,的确是信王,今天的朝会,信王最关注的就是这个话题,故而悄悄注视文帝的反应。
“那依你之意该如何处置呢?”
“事关天家血统和社稷安稳,臣以为应该派得力之人迅速查明真相,是何人造谣,有无指使,用意何在,并昭告天下,给列祖列宗以交代,给天下臣民以交代。
梅礼本来还想说,要查明青嫔腹中胎儿是不是文帝的血脉,终究不敢说出口。
不过也不耽误事,
只要查明另外那几个问题,胎儿的事情也将水落石出。”
文帝气得脸如猪肝,咆哮道:
“放肆!来人!”
“陛下息怒,臣也是一番好意,陛下恕罪呀!”
梅礼噗通跪在地上,心想这回捅了马蜂窝,怀疑皇帝戴了绿帽子,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他肝胆俱碎,跪爬半步,向信王发出求助的信号。
果然不出所料,
信王置若罔闻。
其实信王根本没听见他求情,考虑的却是文帝的态度。
文帝大动肝火,说明心里面根本不认可那个谣言,而是坚信,硕果仅存的青嫔的腹中胎儿就是他的龙脉。
如果几个月后生下的就是皇子,
那么,
自己的美梦将变成噩梦,此生的富贵恐怕也到头了。
信王如泥菩萨过江,只觉得万念俱灰,
他不甘心。
诸同僚也觉得梅礼太不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这种事情遮掩都还来不及,所以他们都噤若寒蝉,不敢置喙。
梅礼却偏偏要撞这个枪口,
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
杀气腾腾的殿前侍卫冲上前来,而文帝犹豫片刻,终究决定杀鸡儆猴。
“此贼妄议后宫,亵渎天家,实属大不敬之罪,将其罢职除名,押入刑部大牢议罪。”
梅礼吓得瘫倒在地,
如死狗一样被拖了出去。
信王的心也彻底凉掉,精心制造的阴谋竹篮打水。
其实他并非造谣,
而是有确凿的把握。
第467章 你去查案
除了程御医被刀架在脖子上的那番证词外,
文帝去清云观求子时,
梅礼也信誓旦旦的保证,老道长说得很清楚,清云观关于求子灵验的传说,都是民间以讹传讹。
那贼道观,
根本没那个本事。
至于那些所谓的仙丹,也是骗人的,不过是榨取愚夫愚妇的钱财罢了。
顶多能让人提神亢奋,也能增加点男人的雄风。
毕竟,仙丹里有药材的成分,还适当添加了一些春药,才会让人产生有如神助的错觉。
此外,为了增加谣言的可信度,
信王还不惜把皇后推了出去。
纵然他和皇后青梅竹马,
但是皇后背着他与侍卫私通,给他和文帝哥俩都戴上绿帽子,如今正好也能成为散布文帝无法生育的例证。
试想,
如果连皇后肚子里的孩子都是别的男子的,其他妃嫔的怀孕,更有可能是偷汉子来的,顺便也能报复皇后,以泄心头之恨。
本来这次信心满满的朝会,
却让信王折戟沉沙。
文帝今日接连处置了三个人,除了信王本身,另外两个也都是他的同党心腹。
尤其是趋炎附势的梅礼,罪过最大,眨眼之间从尚书成为戴罪的庶民,而他却束手无策,今后还有谁敢跟他混?
退朝了,
信王还迷迷糊糊的,分不清东西南北。
卜峰和南云秋被留下来,还陪文帝到御花园里散散心。
来到这里,
文帝的心情好了很多,乐呵呵的对卜峰言道:
“朕如果把武状元从你身边调离,你不会埋怨朕吧?”
“陛下言重了,我等皆是陛下的臣子,接受任何差遣都是心甘情愿的。不知陛下对他有何安排?”
“当然是铁骑营。所谓君子不夺人所爱,可是铁骑营职责重大,身负皇家卫率和京城安危,若无可靠的人统领,后果不堪设想呐。”
卜峰打心里是不愿意的。
南云秋一走,御史台的人恐怕都成了卓影的亲信,但是圣旨又不能不听,而且看样子是要南云秋去当统领,
那可是万人瞩目的要职,
自己也不好挡了南云秋的仕途。
“四才,你最近就把御史台的事务交接好,随时准备到铁骑营任职。至于职务嘛,先从郎将做起,以免骤升高位,引起不必要的猜疑,那些流言蜚语真是烦透了。”
“臣遵旨!”
南云秋现在对文帝的情绪非常复杂,经常在痛恨和怜悯之间交织。
扪心自问,
如果不是因为南家惨案,
他肯定会全心全意辅佐皇帝,让大楚百姓能在圣明之君的统御下过上好日子,自己也能成为当代贤臣,留下后世的清名。
但是,
文帝在掌握大量证据的情况下,却突然搁置了南案的审理,南云秋曾坚持认为对方是护犊子,不肯追究信王的罪行。
可是最近的表现,特别是今天的事情,
似乎又隐隐说明,
皇帝对信王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他曾无数次有过刺驾的念头,而今,目标就站在他面前,
却下不去手。
他怀疑,文帝之所以这样,背后一定有隐情,有暂时不可向外人道的事情。
他想知道是什么原因之后,再做打算。
况且,现在杀了皇帝,天下必将大乱,
多年的艰辛坎坷和成长摔打,南云秋也逐渐成熟,心胸和格局不再如三年前那样。
而今,
为一己私仇而置天下苍生与不顾,他做不到。
还有一点,也让他难以痛下杀手。
那就是:
文帝对他充满了信任,欣赏和栽培。
虽然此前也曾多次被责骂过,处罚过,但是事后想想,文帝都是刻意做给别人看的,以掩众人之口,而对他的关爱始终没有停止过。
比如,
上次信王派死士到他家里行刺,文帝闻讯后,拨人拨钱让他加固院落,重新装饰屋子,还打算赏赐别的宅院给他,
但被他婉拒了。
“四才,你过来。”
文帝撇开卜峰,单独把他叫到身边。
“你怎么知道烧毁粮仓的是女真细作?”
南云秋很为难,便含含糊糊编造个理由:
“这个,臣在兰陵长大,曾结识过一个朋友,后来无意之中知道他是长刀会的人,此次就是他告诉臣的。”
“哦,是这样。”
文帝知道他撒谎,
不过一点也不生气。
今天南云秋在殿上两次进言,都完美的贴合了圣意,配合默契,天衣无缝,是个可堪重用的大才。
君臣聊得很投入,
没曾提防,在不远处,
海公公透过花丛正在偷窥,然后偷偷溜走,去到春公公那里请赏去了。
“有件事情朕想麻烦你暗中去办,不要告诉任何人。当然,这是朕的私事,你要是不愿意也不要勉强。”
文帝突然变得如此低调客气,大有朋友之间托付事情的那种氛围。
南云秋发自肺腑的感动,
忙道:
“陛下言重了,若有差遣,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去查查别宫的谣言究竟是怎么回事!”
“啊!”
信王府里,戾气充斥了偌大的建筑群里,从管家到门吏,个个吓得腿肚子哆嗦,生怕出现在暴躁的主子眼里。
“咔嚓!”
“咣当!”
声音不绝于耳,此起彼伏。
书房里,满地都是撕碎的纸屑,摔得横七竖八的物什。
信王像斗败的公鸡,双面赤红,眼睛里布满血丝,朝堂上遭受的耻辱悉数发泄在家里,传递到所有下人身上。
没有人敢进来奏事,
只有阿忠冒着极大的风险在旁边伺候。
每回,只要信王大动肝火,都是他默默守候,承受主子随时会暴发的疾风骤雨。
只见他弯下肥硕的身躯,清理地上的狼藉,没有怨言,没有劝阻。
这一切,
他习惯了,
信王也习惯了。
“别捡了,假模假式的,你是来看我的笑话是吗?”
阿忠没有理会,
继续捡拾。
“你这狗奴才,蠢东西,无能的废物!刀都快要架到我脖子上,你竟无计可施,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眼睁睁看主子倒霉出丑,养你这老阉狗有何用?”
阿忠心里咯噔一下,
停下手中的活。
“熊老二今天相当反常,
梅礼不过是提醒他皇室的血统,话虽不中听,但也都在职责范围内,竟然落得罢官下狱的下场,以前他从未这般凶狠过,
真是咄咄怪事。
难道他的病体是什么德性,自己感觉不到吗?”
文帝在四兄弟中排行老二,信王居然如此称呼,
足见羞恼到了极点。
“王爷息怒,老奴倒是瞧出点门道,可安王爷之心,可解王爷之忧。”
“不要卖关子,有屁快放。”
阿忠云淡风轻,
侃侃而言:
“无风不起浪,怪事的背后必有原因,奴才以为陛下定是虚张声势。换句话说,他越是暴跳如雷,就越是怯懦心虚,目的就是为了掩饰不安。”
信王眼前一亮:
“你是说狂吠的狗看起来凶狠,其实胆子很小,狂吠只是为了掩饰。也就是说,青嫔肚子里是不是龙种,其实他内心里并无把握?”
阿忠笑了笑,提起地上的花瓶,指着那道摔出的裂纹,
语气深沉:
“这个花瓶乍看起来完美无缺,照样可以养花,但细察之下已经有了裂缝,
若是再轻轻一击,它就会四分五裂。
那个道士所言,在陛下心里也产生了一道裂纹,
而今天梅礼所言就是再次击打,陛下的心已经不再完整,
所以才会勃然大怒,一反常态。”
“好,分析得透彻。”
信王拊掌称赞,泛起笑容:
“早就知道你个老狗有办法,害得我白生这么大的火气,你可知罪?”
“老奴知罪,不过王爷还须仔细思量,陛下为何单独留下卜峰和魏四才?”
“哼!”
信王非常不屑,又开始神气起来:
“既然到了这个份上,就是留下神仙都没用,何况那两个废物?”
“王爷切莫大意,如果老奴所料不错,陛下是想把姓魏的从卜峰身边调离,八成是要填补您在铁骑营留下的空缺,那可不是个好消息。”
“他敢?那是我的地盘,上下左右都是我的人,他一兵一卒都甭想调动。”
信王气呼呼的,
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绝不容别人染指。
阿忠懒得和他争论,以南云秋的能耐,只要坐上统领的宝座,那帮侍卫早晚都会效忠的。
正所谓,
有奶就是娘。
“老奴还有个不好的预感,陛下瞥开卜峰单独和魏四才密语,估计是要他查办别宫谣言,王爷不得不防啊。”
闻言,
信王才意识到事态的重要性。
南云秋查案的能力让他颇为忌惮,要是找到那个道士,后果将不堪设想。
虽然道士并未造谣,清云观的确在求子方面故弄玄虚,
但若是通过道士的口查到是他幕后指使,
那他连同清云观都将万劫不复。
作为清云观的金主,金家也将灰飞烟灭。
好在金不群向他郑重承诺,那个道士早就离开了京城,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信王仅仅高兴了片刻,
笑容又凝固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南云秋要是顺藤摸瓜查到道观头上,只怕自己迟早还会被抓住尾巴。
“快,去通知金不群,让他吩咐牛鼻子老道,若是官府来查案,就说求子之事纯属子虚乌有。”
信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昏招频出,
他还以为这样做,南云秋就不会再去追踪那个道士,他自己也就安全了。
阿忠心里有苦不敢说,
心想自己的主子也太天真了。
“王爷,您就是拿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老道也不敢这么说,否则就是欺君之罪。老奴有个万全之策,就算姓魏的查到清云观,老道也能自如应对。”
“快说。”
“让金不群马上去找老道,就说……”
第468章 暗访清云观
“哈哈哈!”
主意不错,信王得意的大笑,忽又板起面孔,泛起阴冷的神情。
如果南云秋真的敢去清云观,肯定是微服私访,不会大动干戈带很多御史台的军卒,
那样的话,
就是除掉他的好机会。
当他把阴谋告诉阿忠时,阿忠却不赞同。
上次刺杀铩羽而归,损失那么多死士,要是故伎重演,一旦再次失手,信王很可能会暴露。
常在河边走,
哪有不湿脚的。
“王爷可将此事交给金不群去办,
清云观能在京城立足,当初金家耗费巨资,所以他的话在清云观就是圣旨,而王爷的命令他们未必肯听。
再者说,
老奴听说金一钱的儿子现在就在金府,金不群非常头痛,
那个家伙无恶不作,寻衅滋事,可是拳脚功夫一流,
若是知道弑父仇人出现在清云观,那还不……”
书房里,
主仆二人爆发出爽朗得意的笑声。
那些下人们则摇头叹息,
心想,
不知哪个倒霉鬼又上了书房里的黑名单了。
南家院子里,
当南云秋提出要带幼蓉去妙峰山看看秋光山色时,幼蓉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当初他俩刚来京城时,
她曾要南云秋答应,如果考中武状元,今后就要带她大吃二喝,还要把京城逛个遍。
南云秋痛快地答应了,
可是,
后来不断重复着那些刀光剑影的事情,二人既没了心情,也没了闲暇。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说实话,真是带我去看风景吗?”
“别疑神疑鬼的,看你这阵子忙得不可开交,放松放松嘛。妙峰山不仅山色好,南山有个清云观香火也挺旺,听说求子特别灵验,咱们……”
幼蓉脸腾一下红了。
南云秋方才意识到这个话题有点敏感,还有点暧昧,赶紧戛然而止,讪讪而笑。
“妹子,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咳咳……”
“哦,那你是准备和哪个姑娘去烧香求子?”
幼蓉佯装生气,
狠狠瞪着他,
她还记得昨晚上南云秋身上,来路不明的脂粉香味。
“你胡说什么呢,我是那样的人吗?”
南云秋极力否认,可是脑子里却突然掠过颜如玉的身影,是个不妙的兆头,看来自己彻底爱上她了,
要不然,
怎么刚刚分开就又想起人家?
而幼蓉咄咄逼人的目光似乎能窥破他的内心,
为了能顺利收场,化解当下的尴尬,他只得稍稍透露一些。
“确实有点事情,恩师差我去清云观查访一个道人,我想公私两不误,顺便也能出去散散心,咱们把时三也带上,人多热闹点。”
幼蓉被他骗过,那点小醋意也消了,兴高采烈出门去告诉时三。
金府里。
金不群愤愤变色,心里非常不快,全都是因为不速之客金蛰给闹的。
刚刚账房来报,
金蛰早上从柜上支走三百两银子,什么凭据也没留下。
三天前也支走了二百两,现在胃口越来越大,简直就是把金府当做摇钱树。
更可气的是,
那狗东西昨晚在外面喝得醉醺醺的回来,趁着酒性竟然强行非礼了膳房里的厨娘。
厨娘寻死觅活,还要到官府告发,金不群只好拿银子摆平。
短短几天,把金府弄得鸡飞狗跳,
金不群却没什么办法。
一来,金蛰论起来还是他的族侄,沾亲带故不好撕破脸。
二来,此人凶狠彪悍,功夫了得,府中估计只有金玉宝可以与之匹敌。
但是,
他可不愿意让宝贝儿子以身犯险,和那个低贱的憨货搏命。
当然,金蛰之所以敢如此放肆,是因为他爹在金府做事,却死在官府的大牢里。
既然是为金不群而死,
金家要么赔他爹性命,要么就要任其恣意行事,有求必应。
这样下去,
不知那狗东西还要惹出什么乱子?
金不群苦思冥想,如何能把他早些打发走,最好是永远在眼前消失。
金蛰是月初找上门来的,
听说父亲惨死,当即在金府嚎丧恸哭,还打碎了不少值钱的家当,嚷嚷着要为他爹报仇,死缠烂打非要金不群说出杀父仇人是谁。
可是,
自打金一钱死后,金府就处在风口浪尖上,金不群不得不暂时选择韬光养晦,不敢把南云秋说出来。
他生怕金蛰报仇不果,再把金家牵扯进去,故而一直以慢慢打探凶手为由刻意拖延。
其实,
金不群心里发毛,
金一钱就是被他毒死在大牢里的,要是被金蛰打听到,肯定会找他拼命,或者至少也要勒索他几万两银子。
别看金家腰缠万贯,可是每一文钱,金不群都恨不得掰成两瓣花,
要他的钱,还不如要他的命!
“老爷,阿忠公公来了。”
“快快有请。”
金不群连忙走到门口迎接,阿忠驾到,排场不亚于信王光临,而且此人亲自登门,定是有大事要交待。
阿忠飘然而至,丝毫没有架子,连口茶都没喝,
便直奔主题:
“金掌柜,王爷接到密报,宫里要派人到清云观,秘密查访那个道士的踪迹。事情可能要坏,王爷让你早做准备。”
“怎么会这样?”
金不群愕然变色,
就是他亲自和老道长密谋,派出道士到别宫外散布谣言,但是这些都是信王吩咐的,怎么又要他来收拾残局?
当初他提议不要派道士出面,以免引起朝廷对清云观的怀疑,
可是信王执意如此,
还说,
只有道士亲自现身,才能增加说服力,更能让朝野相信那个传言是真的。
虽然道长承诺会让那个道士消失,可是,道观还摆在那,难保不会露出蛛丝马迹。
“敢问公公,不知王爷有何见教?”
此话正中阿忠下怀,
马上把昨晚他和信王商量的计策说出。
这个计策必须要有金不群出面,立即知会道长提前布置,以应对可能出现的朝廷密访人员。
金不群听完,并不认为是上上策,怎奈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
心想,
只要找不到那个道士对质,应该能糊弄过去。
想到这里,他稍稍宽心。
因为他很自信,老道长受了金家那么多的恩惠,断然不会欺骗恩主的。
“好吧,咱家告辞!”
金不群殷勤的把他送到门口,突然问道:
“对了,不知朝廷会派何人去密访?”
“你的老朋友,采风使魏大人。”
“又是他!”
金不群气不打一处来,
提起武状元,他是又恨又怕,巴不得武状元和金蛰两个人双双从他眼前消失,永远消失。
猛然间,
他眼前一亮,脸上泛起神采,想到了一箭双雕的好点子!
阿忠阅人无数,似乎从他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含笑远去。
“来人,让金蛰来见我。”
“回老爷,他天擦黑就出门了,估摸着是去销金窝快活,不到三更天回不来。”
“速速派人去叫他回来,就说他的仇人有了眉目。”
金不群怒气冲冲,
难怪那狗东西三天两头要钱,那个销金窝就是个花钱的无底洞。
哼哼,也好,你小子算是个饱死鬼,临死前去风流快活一把,我也对得起你。
……
用罢早饭,三人便兴高采烈的出发了。
南云秋和幼蓉去过妙峰山,还曾遭遇两名死士的围攻,清云观也逛过,是因为当初武试时来此进香,恰巧碰到春公公手下在道观里兜售试题。
他俩熟门熟路,
而时三则是初次前来,充满了好奇。
他仍旧穿得破破烂烂的,衣服都是从海滨城带过来的,幼蓉给他做过新衣裳,他却拒绝了。
他说,
什么身份的人就要穿什么样的衣服,如果他也穿上崭新的衣衫,不仅讨不到钱粮,还会失去那帮乞儿朋友。
其实,
他和他俩相处这么久,仍然保持了适当的距离。
他毕竟认为,
魏大人只是南云秋的朋友,并非南云秋本人。
他只相信南云秋,也愿意依赖南云秋,武状元待他再好,他也不愿麻烦人家。
今日天气晴好,清晨的阳光穿过林间,洒在地上,照在他们脸上。
清云观果然名不虚传,一大早就有很多香客前来进香,
上次来也是如此。
时三职业使然,喜欢到处兜兜看看,要是能顺手牵羊的买卖也不会耽搁。
行当做得久了,养成了很多习惯,除了出神入化的手活之外,最明显的就是耳聪目明,旁边经过的香客轻声的话语,
他都能听得清。
“幼蓉姐,我刚才听到那几个小媳妇说,她们来清云观烧香求子的,你知道吗?”
“知道啊,怎么啦?”
“你又没嫁人就来求子,也太性急了吧!”
幼蓉双颊绯红,
佯怒道:
“臭时三,你个屁孩子懂什么,谁说我是来求子的?我来是陪采风使大人散散心,也是帮他先熟悉一下地形啊,要求啊什么的,万一将来他要是需要呢?”
南云秋装作没听见,
避开她嘲弄的目光。
时三没好气的怼道:
“你怎么知道大人将来生不出儿子,非要来求仙问道呢?他生不出儿子,你高兴什么?又不是非要和你生。”
“死时三,你胡说什么嘛,看我不撕烂你的臭嘴。”
时三慌忙躲开,
还不忘吐吐舌头扮个鬼脸。
三人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幼蓉毕竟到了心窦初开的年纪,谈到这个话题,看南云秋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走到半山腰,陆陆续续就有道士出现,
南云秋牢记那张脸部特征,逐一打量,然后把二人叫过来,
交代今天的公事。
第469章 奇怪的道观
“等会你们俩瞪大眼睛,帮我找个人。”
时三最在行,忙问道:
“长什么样子?”
“年纪将近五旬,中等个头,身材肥胖,眼袋很大而且浮肿,带有海州一带的口音。如果看见的话不要惊动他,记清楚了吗?”
二人点点头,
那种长相不像是清癯的道人,却有和尚的体貌,很容易辨认。
这些特征是小猴子告诉他的。
小猴子还说,
那天,在别宫外,
那个老道自称年初时亲自接待过到访的文帝,因为文帝很慈祥很友善,他不忍皇帝遭受清云观的蒙蔽,故而愤然说出求子的真相。
这一切,
他都是为了皇帝着想,为了大楚着想。
如此一来,范围大大缩小了,
因为能参与接待圣驾的人并不多。
南云秋打算先自己寻找,如果找不到,再想别的办法。
他们仨就像是相面的术士,对准偶然经过的道人上下穷看,哪里还有心思去欣赏风景。
南云秋不曾留意,
在身后不远处,跟着三个如花似玉的美人。
除了美人之外,
还有三个男子杀气腾腾,正从山脚下走来,
为首之人二十出头,生得獐头獐脑,浑身煞气,尤其是眼角的刀疤更平添几分凶悍。
此人就是前来寻仇的金蛰。
人以群分,随行的两人也是贼眉鼠目,面目可憎。
金蛰昨晚在销金窝风流快活,出高价让灵犀姑娘陪他,正玩得高兴,被金府家丁叫了回去。
金不群说,
已经查到了他的杀父仇人,这几天应该会在清云观出现。
金蛰大喜,故而决定早点过来蹲守,还带来两个刚结交的狐朋狗友。
金不群大打煽情牌,把金一钱凄惨的死状说得声泪俱下,目的就是要让金蛰和南云秋玩命,
还叮嘱他,
事成之后立马离开京城,
自己随后会悄悄送给他一笔钱,保证这辈子衣食无忧。
为实现一箭双雕的计划,
他还派人告诉老道长,依计行事!
南云秋丝毫没有察觉到,杀机悄然发生。
清云观仿佛置身于云蒸霞蔚之中,处处透出幽森神秘的味道,或许与道教修仙问道有关。
跨过山门,
迎面而见的三缕清香,缥缈如云雾,如天梯,似乎能让众生籍此遁天入地,超凡脱俗。
可是,
他却浑身不自在,感觉四周有成百上千双眼睛在偷偷盯着他,让人不寒而栗。
更让他觉得极不和谐的是:
这里的道士大都是胖子,和清癯没什么关系,离仙风道骨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活脱脱身披道袍的僧人。
也不知他们一日三餐吃的是什么,
能养得这样肥胖?
而且眼神里缺少灵光秀气,反而充斥着浓浓的世俗味。
此外,似乎还带着些许不正经的成分。
因为有些道士对长相俊美,古灵精怪的幼蓉,看似不经意,却总是投来有意无意的目光,这种眼神不应该像出家人。
出家人眼中,
众生平等,不管是西施还是无盐都一样。
很明显,
他们不是那样。
迎面走来一个肥硕的妇人,看打扮应该是哪位土财主家的大太太,五官挤作一团,没个人样,旁边的几个道士瞥过之后,无一例外选择了无视。
相反,
他们把目光投在香炉旁的那位女子身上,南云秋也尽收眼底。
那是位娉婷少妇,凹凸有致,举手投足风情无限,是种天生的美,此刻,
她焚香完毕,恭恭敬敬行礼之后转身要出山门,正好,
碰上了邻村的熟人。
“阿嫂,听说你怀上了,恭喜恭喜,你在观中住了几个晚上?”
少妇脸色通红,
原本还和小姑子说话,顿时垂下香颈不再言语,急趋而走。
“阿庆妹子,你也是来还愿的?呵呵,这里果然名不虚传。”
被称作阿庆妹子的妇人面有愧色,不愿搭理。
谁知那人求知欲很强,
追过来问道:
“妹子,你服用了几帖生子仙药?道长们是怎么和你说的?”
阿庆妹子面有愠色,显得极不情愿的样子,也匆匆离去。
幼蓉也在旁边看热闹,言道:
“真奇怪,对妇人来说,怀上孩子是最大的喜事,她们怎么还不高兴呢?”
“说得就是,按规矩,她们心想事成之后要来还愿,还要施舍银钱,说满口的吉祥话、感恩话,怎么反倒像是和道观有深仇大恨似的。”
南云秋也认为的确蹊跷,
更对清云观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三人兜兜转转,借着游玩的名头左看看又看看,逛了一大圈都没有发现要找的人。
才到了前殿,幼蓉就觉得迈不开腿,找个干净的台阶坐下歇息会儿。
南云秋不敢歇着,继续寻找,目光在西厢房门口逗留片刻,看到门后有青色的道袍闪动。
那个所在,他很熟悉,就是原来的春社,春公公专门用来盗卖试题之地。
后来不是被查封了吗,
怎么又开张了?
南云秋绕过去,悄悄溜到西厢房窗下,透过缝隙,只见门后藏了两个道士,一胖一瘦,正对着外面偷偷观望。
顺着方向,
他竟然发现,这两个家伙是在偷窥幼蓉。
幼蓉今天是来踏秋的,穿了一件粉红的长裙,外面披件白色的罩衫,长发随意的落在肩上,显得粉嫩可爱,青涩活泼。
这是道观啊,
还是淫窟?
南云秋心里掠过长长的问号,对清云观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走吧,到后殿去看看。”
南云秋唤上不情愿的姑娘,时三这个时候很仗义,关切的搀扶着她。
走出几步,他猛然回头,
那两个道士见被人看穿,慌忙关上了房门。
就在这刹那间,金蛰跨过门槛,大步走进前殿,三双眼睛打量着除了身披道袍之外的男人。
他看到了南云秋的侧面,
论身长体貌,似乎和仇人相差无二。
“啊,怎么会是他?”
灵犀此刻也到了前殿,第一眼就见到了鹤立鸡群的南云秋。
颜如玉今天放了她们的假,灵犀便带领两个小姐妹慕名而来游玩,没成想撞见了他,
要是颜如玉预料到,肯定也会跟着过来。
灵犀内心里也爱慕南云秋,不过她不敢和主子抢,只好把那份情义深埋心底,闲暇时想一想,
也很满足了。
她犯了会花痴,又不禁莞尔一笑,却注意到挡在她们前面的三个男人在指指点点,似乎针对的就是南云秋。
“你们看那个家伙像不像姓魏的?”
金蛰手指南云秋的方向,可是此时南云秋只留下背影。
两个同伙不敢确定,言道:
“瞧那个头有点像,咱们跟过去看看。”
“叔叔说得没错,就是他,果然在这,就一个人,真是天助我也。”
“敢问三位女施主,是求子还是进香,贫道愿意效劳。”
还是刚才那两个道士,见到灵犀她们姿容出众,起了坏心思,殷勤过来搭讪。
灵犀初来乍到,不知清云观的底细,
还客气的还礼:
“不劳道长,我们只是来随意看看,不敢打搅。”
“施主太客气了,贫道见三位施主仙袂飘飘,超凡脱俗,颇有道缘,如蒙不弃,不妨到偏殿品茗叙谈。”
两个贼道士直勾勾的盯住三位佳人,忙得眼睛都不够用。
灵犀差点笑出声,
心想,
自己从事的是皮肉买卖,你们竟然敢用这些形容仙子的词汇来褒奖我们,真是搞笑。
“多谢道长好意,如有需要,再烦劳道长,我们先去四处逛逛。”
灵犀婉拒了,
眼看猎物就要飞走,道士还想纠缠,金蛰却回过头,
他听到了熟悉的银铃声。
“天涯何处不相逢,不是灵犀姑娘吗?”
灵犀见是他,
浑身不自在,
这个混蛋很变态,昨晚在房间里得寸进尺,淫词秽语满嘴都是,而且动手动脚,专挑她的敏感部位下手,恶心的要死。
若非早早被人叫走,自己指不定就要被他霸王硬上弓了。
她本能的想装作不认识,可是,
她看见了那人腰间别着的利刃,怕是要对武状元不利,马上改变了主意。
“是巧,你怎么也在这?”
“我来找个人,哦不,是来进香的。灵犀姑娘色艺双绝,昨晚的风情万种让在下念念不忘,不知今晚是否有空,让在下再续昨夜未了之情?”
两个道士听得浑身酥麻,
原来这令人喷鼻血的仙子竟然是青楼宿妓,难怪令人销魂,那自己刚才那番恭维的话,岂不是驴唇不对马嘴?
要是能把这三位美人按在身下,不知有多少受用?
他俩对视一眼,
决定如法炮制。
灵犀心里暗道不妙,这厮果然是来找武状元的,而且心怀不轨。
不过就凭这几个货色肯定伤害不了武状元,兴许还有什么其他的诡计。
她打定主意,
要帮助南云秋。
“公子,这么多人在场,说那些卿卿我我的话,人家都燥得慌。”
灵犀轻扭腰肢,故作娇态,把金蛰撩拨地色心大起,打算尽快找到接头人完成报仇之事,就直奔销金窝行其好事。
而竖起耳朵偷听的两个死老道,
鼻子差点要喷血。
金蛰色眯眯的看了灵犀一眼,也赶往后殿,灵犀没了游兴,若无其事的尾随在后面。
到了后殿,
南云秋依然没有收获,两个大殿中,他少说看过七八十个道人,偏偏全都不是。
他隐隐的感到,要找的人多半离开了道观。
也是,
公然揭露清云观求子的真相,观主能容得下他?
无论在庙宇还是道观,背叛师门的罪过非常严重,和江湖门派差不多的规矩:
要么杀,要么逐出师门。
如果找不到人,文帝交代给他的差使也就黄了。
不行,必须要查清真相,因为这桩事情看起来和他无关,其实,
意义重大。
如果求子之事确实是假的,那么信王多半要东山再起,那样的话,自己恐怕在大楚无法立足了。
他望望正揉脚踝的幼蓉,顿时有了主意,
嗯,
得让这个小妮子去帮他投石问路!
第470章 火烧的道人
“累得走不动了吧?”
“你还好意思说,说好了带人家来看风景,结果呢,看那些臭道士都快要看吐了,你是个大骗子!”
幼蓉边揉脚边瞪着他。
“哎呀,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恩师的命令我也不敢不从呀。这样,我有个好主意,只要你动动嘴,咱就不用再走路了,晚上我还亲自下厨慰劳慰劳你,怎么样?”
“那还差不多,说吧,我怎么个动嘴?”
“很简单,你只需要……”
幼蓉听完,俏脸臊得通红,
又上了南云秋的当。
后殿有道拱形门,出门之后就是东跨院。
东跨院是道士们清修和生活居住之所,还有很多密室,专供求子的妇人们在此居住,以祈求送子道仙的赐福,
寻常的香客和游客很少来这里。
金蛰眼瞧着南云秋出了后殿往东跨院走去,便远远跟在后面,
“这位道长,叨扰了。”
幼蓉按照南云秋出的馊主意,拦住一个年轻的道士施礼道。
“敢问女施主是来密室求子的吗?”
“不是的,奴家是来找人的。”
“找谁呀?”
“我也不记得那位道长叫什么,嗯,年纪大概在四五十岁,中等个头,胖胖的,眼袋很重,还肿肿的。”
“咦,施主找他作甚?”
小道士很诧异,旁边的南云秋听完,非常高兴,
看样子,
小道士知道那人是谁。
“是这样子,
奴家听闻贵观求子甚为灵验,所以刚入夏那几天便来进香,
那个老道长慈眉善目的,心眼很好,
得知奴家的心思后,他主动要帮奴家完成心愿,还说保证明年能抱上大胖儿子。
可是,
奴家当时还没和夫君商量,不敢自作主张。
后来夫君答应了,今日亲自送奴家过来找那个老道长,求他帮忙赐福。”
幼蓉指指南云秋,
害羞道:
“他就是奴家的夫君。”
心里面,
却把南云秋骂个狗血喷头,这种谎话,没羞没臊,亏你想得出来,我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脸还要不要啦?
“是这样啊,贫道带你们过去找他。”
小道士非常殷勤,头前带路。
南云秋既高兴又疑惑。
没想到事情进展得这么快,
也没料到清云观这般包容,居然还能让败坏道观名声的老道继续存在,不由得有点忐忑。
穿过两道拱门,
来至北侧的小跨院,地势开始逐渐增高,从山势来看,似乎快到了南北山的交界处。
与别处不同,
此跨院独门独院,相当幽静整洁,地上没有杂物,门户也一尘不染,檀香味游荡于庭中,伴随着松风和鸟鸣,颇有种弃尘世,入碧落的恍惚之感。
看架势,
那个老道在观里地位不同凡响,从小道士神情的庄严肃穆可见一斑。
不过,
置身于此,却又有种头晕目眩的滋味。
南云秋四下偷偷打量,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是又说不出来。
“师父在吗?”
“什么事?”
里面的声音很短促,透出威严。
“有位女施主慕您的盛名而来,求您指点迷津。”
“多大年纪?长相如何?”
“她就在门外,您亲自看看吧。”
南云秋隐约听到里面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句轻微的嘟囔声。
更纳闷的是,
给众生指点迷津,没听说还有年纪和长相的要求。
门开了,只看见一堆肉晃晃悠悠出来,压迫感极强,又肥又腻,再看那张脸,他俩头皮骤然发麻。
身材体貌和要找的人大致无二,
可是,
此人左脸上有道疤痕赫然夺目,令人生畏。
那是被大火烧过的痕迹,白森森的沟壑几乎占据了半张左脸,和其余的皮肤极不协调。可见当时的火势有多么凶猛,
此人能逃出生天,
可谓万分侥幸。
此刻,他浮现起在女真时经过的那个青云寺,也是被大金的殇帝一把大火焚毁,烧死很多和尚。
眼前的老家伙,
估计和青云寺的幸存者模样差不多。
老道心无旁骛盯紧幼蓉,竟然未曾注意到旁边的南云秋,直勾勾的眼神把她吓得后退两步。
幼蓉慌忙把眼光投向南云秋,
南云秋轻轻摇摇头。
此时,老道才发现旁边还有人,愠怒愤然于脸庞之上。
他很想把不懂事的小徒儿脖子拧断,埋怨徒儿不该把青涩的佳人直接带进来,应该先通禀一声,
结果,
害得他问了不该当众问的问题。
还有,
怎么能把陌生的男人带进来呢?
小道士看气氛不对,
忙讨好道:
“女施主,这位就是敝观的掌门慎虚道人,师父有求必应,你尽管说吧。”
南云秋再次摇头,
此人定然不是太监小猴子说的那人,堂堂观主绝不可能到别宫外自揭家丑,除非自己找死。
而且,
有如此明显的烧伤烙印,小猴子不可能不事先交待。
那个传谣之人另有其人。
此刻秋风忽起,处于下首的他闻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是从观主身上吹来的。
“女施主,刚才徒儿说你此前见过贫道,今天特意来祈福求子的是吗?”
“哦,奴家记错了,奴家上次见的道长和观主您差不多的样子,可是脸上没有大疤痕,奴家还是再找找吧,打扰了。”
幼蓉拔脚要走,
观主再次扫过南云秋的脸庞,心里咯噔一下,马上出言阻止:
“女施主请留步!”
声音非常急促,有种不容辩驳的意味。
离奇的是,
他的动作也极快,转瞬间就窜到幼蓉面前,而且飞快的挤出笑容。
可是,
他再怎么要扮演慈眉善目的样子,始终狰狞可怖。
此人无形之中暴露出深厚的功底,被南云秋收在眼中。
“观主还有事吗?”
幼蓉畏畏缩缩,语气中更多的是不悦。
“贫道知道女施主要找的人是谁,只可惜你却找不到他了,想听听为什么吗?”
南云秋不知底细急忙插话:
“请观主赐教。”
“唉,家门不幸,一言难尽呐。”
老道泛起悲苦之色,
愁容满面。
“但是看见女施主殷殷求子之意,我道门以悲悯众生为己愿,不忍让女施主过宝山而空归,不得不自曝家丑……”
观主说,
那人是他的师弟,道号精虚,在清云观的地位仅次于他。
二人感情向来很和睦,不过前阵子,
因香火钱不翼而飞,而精虚负责管理整个道观资财,由于此事以前也发生过好几回,故而,
这一回,
他忍不住埋怨了几句。
不料惹恼了精虚,二人就此发生争执,或许是因为揭了精虚的老底,精虚怒不可遏,差点和他动手。
考虑到几十年的师兄弟感情,
他并未深究,打算就此作罢,可是第二天精虚便失踪了。
随后,
就发生了别宫外的那场风波。
“真没想到,他竟然丧心病狂至此,浑然不顾整个道观的名声,不顾所有同门的安危,撒下那样的弥天大谎!”
老道凄凄惨惨,
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戚容。
观主还一再声明,
清云观开山三十年,道法博大精深,道士潜心修行,深得天人感应阴阳互谐之真味,求子之灵验绝非信口开河,成功抱上大胖小子的香客不胜枚举,
络绎不绝的香客,
云雾缭绕的香火,
就是最好的证明。
施主们心诚则灵,心不诚则不灵,并非每个求子的人都能如愿,但是只要心诚,遵守道观的安排,服用道家的仙丹,就会心想事成。
精虚之阴毒,
就在于罔顾事实,专挑个别因自身原因无法遂愿的女香客说事,恶意抹黑道观。
其目的,
是挑起皇家对清云观的怀疑,从而铲平整个道观,以达到泄个人私愤的狭隘用心。
“两位施主,你们看看,
他就因为和贫道的口角之争,竟歹毒如斯,阴险如斯,贫道还能容他吗?
他还有何颜面再回清云观?”
老道委屈的看向二人,很伤心的样子。
此刻,
他已经认出了南云秋,
刚才的话就是金不群授意他这样说的,当然也是信王的意思。
阿忠给信王出的主意虽是无奈,也称得上是妙计。
唯有如此,
才能在引起文帝怀疑别宫是否是龙种的同时,最大限度帮清云观逃过一劫。
南云秋看到旁边的小道士像听天书一样,颇为津津有味,好像从来不知道发生过这件事,
这就是个漏洞。
“这么说他已经不在道观喽?”
老道颔首道:
“是的。”
南云秋很失望,拉着幼蓉怏怏道:
“算了,咱们回去吧。”
老道淫邪的盯着幼蓉的倩影,也觉得十分的失落,要不是必须把金不群的话传递给南云秋,焉能放过这对小夫妻?
就在此时,
又有个道士领着一人来到院子里,脚步匆匆的,差点和南云秋撞到。
南云秋不认识对方,而对方却不怀好意的瞅了瞅他,还稍许脚步踟蹰,给人的感觉很不友善。
来人正是金蛰!
他没曾想南云秋也来找观主,若早知道这样,自己就该早来一步,那么现在已经大仇得报,前往销金窝快活了。
“你们观主在吗?”
金蛰急吼拉吼问道。
还是那个小道士,刚才被师父狠狠教训一顿,心里还窝着火呢,眼看此人面目可憎,还还是个男人,恼道:
“不在,速速离开这里。”
金蛰是个愣头青,鼠目泛出冷光,揪住他的领口,巴掌随即而至,打得小道士趔趄倒地,
旁边的道兄连忙劝住,上前扶起师弟,悄悄耳语两句。
小道士捂住脸恨恨瞪着金蛰,很不情愿的上前敲门通禀。
“请他进来,其他人都退下去。”
观主听闻是金不群派来的,气不打一处来,
可是看在旧恩的份上,只好让金蛰进去。
金蛰扛着金不群的大牌子,连老道都不放在眼里,进门就把金不群的密信交给老道,
然后,
鼻孔朝天,十分的嚣张。
两个道士退出跨院外,而一路跟踪过来的灵犀却狸猫一样溜进院子,悄无声息贴在窗棂处,偷听里面的动静。
老道不曾察觉,看罢密信,
心里有了主意。
第471章 牛鼻子大意了
信上说,
皇帝果然起了疑心,派密探前来暗访,为了清云观的安危,也必须要除掉南云秋。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
金不群比想象中还要狠毒,居然打算一箭双雕。
他抬起头,冷冷的看了看不可一世的金蛰,充满了藐视,
还有点怜悯。
“金公子,此人身负重大使命,而道观又人多眼杂,必须神不知鬼不觉的动手。贫道有个万全之策,需要你的配合。”
“别那么多废话,我家叔叔说你肯定有办法,快说吧。”
“北墙那里有处地宫,到时候把他引入其中,再……”
南云秋怅然而走,
目前的探访结果其实也能交差了,但是他说服不了自己。
皇帝想要的不仅仅是找寻那个道人,言外之意是要弄清楚,清云观求子是否名副其实?
青嫔怀的是不是龙种?
只不过皇帝不方便直接说出口。
既然自己应了差事,于公于私,就要弄个水落石出。
观主是不可能说实话的,刚才那般遮遮掩掩的神情就是证明,而且出了这样天大的风波,那个小道士竟浑然不知。
要么是观主撒了谎,
要么就是此事仅限于少数道众知情。
看过很多道士,南云秋总结出一个规律:
道士以年轻人居多,尤其是二三十岁上下,而五旬左右的年纪极少,即便有那么几个,都有个共同的特征,就是:
肥胖,
而那些年轻的道士通常身材显得修长。
这就奇怪了!
老的少,年轻的多,老的肥胖像和尚,而年轻的清癯,才像真道士。
而且,老的道士明显地位尊崇,那些年轻的道士看到他们,远远的就肃立在侧,主动施礼问候。
那个观主是老的,也是胖子,而要找的精虚同样如此。
所以,
他把目标放在了老且胖的道士身上。
幼蓉和时三跟在后面,瞧他东张西望的不知在寻找什么,本以为可以离开这讨厌的道观,去妙峰山里欣赏风景。
前面不远处,
有个老道捂住肚子,急匆匆往斜对过那片偏僻的角落里而走。
天将晌午,周围没有什么人,南云秋打定主意,让二人帮忙把风,自己则尾随过去。
“痛快!”
南云秋掩住鼻子,暗骂出家人太不讲究,怎么能随地大小便呢?
一阵稀里哗啦,
老道如释重负,浑身轻松,站起来系好腰带,刚走开几步,石壁背后一道亮光袭来,吓得激灵一下,居然侧身闪躲了过去。
待他定睛细看,利刃再次刺来。
老道甩开道袍,迅速转动身形,南云秋再次落空,顿时预感到不妙,
原来牛鼻子会功夫,而且身手还蛮不错的。
此刻,
他最怕的就是老道张嘴喊人,那样的话,自己的计划就要落空。
可是,
老道成功连躲两次,底气十足,料想能对付得了,故而没有呼喊救命,想单独拿下刺客,到观主那里邀功,自己也能长长脸。
精虚出了事,道观老二的位置一直空悬,现在倒是个好机会。
瞅见对方是个瘦弱的年轻人,
老道更加笃定,直接出手,准备夺下对手的兵刃。
这回南云秋不再客气,也不想绕弯子耽搁工夫,截住对方来掌便死死扣住。
老道忽觉痛楚,可是无论如何费力均无法挣脱,仿佛重拳打在棉花上,不明白对方使的是什么旁门左道,反正预感到,
自己着了道儿。
此刻再想喊叫已经没了机会,除非他不想要自己那只手了。
“要想活命,就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休想!出家人四大皆空,绝不接受城下之盟!”
“是吗?”
南云秋稍稍加了点劲道,老道汗珠子下来了,五官扭曲到一起。
“施主请问,出家人不打诳语。”
南云秋把他拉到灌木之后,
此地幽僻无人,老道异常的绝望,要是被杀死在这里,估计十天半月也没人能发现他的尸首,所以有问必答。
“说说精虚的事情,比如他为何要背叛山门……”
南云秋一连串把问题全部问完,利刃横在对方咽喉处,威胁说,如有半句虚言就将他喉管割断。
老道被牢牢制住,不敢有半点含糊。
“不可能,绝不可能!”
老道当先就否定了精虚背叛山门的说法。
理由是,
当初清云观开山,就是观主和精虚二人为首的杰作,
他俩来到京城,在妙峰山落脚,相中了地形,后来呕心沥血,殚精竭虑,才建造了道观,随后招募弟子,
一步步有了今日之兴盛。
至于道人的来历,
那些年轻的是后来才拜入山门的弟子,像他这些年长的道人不多,是因为战乱而流离失所,早年间就跟随他们师兄弟东奔西走。
在整个观中,
观主和精虚形影不离,亲密无间,所有的大事都是他俩决定,从来没听闻过二人产生过任何纠纷。
精虚把清云观当做自己的家一样,容不得任何人破坏,怎么可能亲手焚毁毕生的基业呢?
闻言,
南云秋懵圈了。
从对方描绘的体貌特征来看,别宫外的老道毫无疑问就是精虚。
败坏山门的那些言辞很多宫女都听到了,证据确凿,可是面前的老道为何要坚决否认呢?
是老道撒谎?
还是精虚做戏?
难道里面有弦外之音,或者背后有阴谋?
“精虚道人果真消失了吗?”
“贫道不敢妄言,毕竟没人看见他回来过,
不过,
贫道坚信,
他就是犯再大的错误,观主也不会起杀心。
他俩共过患难,相濡以沫才来到京城,打下了宏伟基业。
所以,精虚的下落,贫道敢以脑袋担保,观主肯定知道。”
南云秋又问:
“他俩何时从何处来到京城?”
“贫道真不清楚,早年间有个已经仙去的道兄曾猜测过,他们应该是从北方过来的。精虚操的是海州口音,而观主带了些许辽东的味道,具体也没人说得清。”
南云秋若有所思。
难怪观主的声音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而且观主身上那股隐约的味道也很熟悉,正如射柳大赛上辽东刀客的那股狐骚味。
但是,
他还是想不通,
以精虚的地位,去别宫光天化日之下散布谣言,难道不怕有一天被人认出来吗?
那样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思来想去,唯一的解释就是凭借道观老二的身份地位,可以增加谣言的可信度,更能让世人信以为真。
果然,
皇帝相信了,才派他来暗访。
此外,
按照老道所言,观主不会惩罚精虚。
那么,精虚要么远走他乡暂时避风头,要么就是被观主私下藏匿起来,等风波平息后再说。
“我再问你,当初皇帝来此求子,道观里可有什么异常?”
“戒备森严,观主亲自出面,没什么异常。”
“哦,是吗?既然你提供不了有用的线索,对我也没有价值,无用之人还留他作甚?”
南云秋佯装动怒,
老道吓得屁滚尿流,马上求饶道:
“好汉莫急,贫道还有话说。”
南云秋松开利刃,
老道才缓缓开口。
“皇帝求子的前一天,贫道看见精虚秘密接待过朝廷的某位尚书,两个人交头接耳神秘兮兮的,肯定在密谋不可告人之事。”
南云秋屈指算来,
论职位,论职责,那个尚书必是梅礼,而梅礼又是信王的马前卒,更加值得怀疑。
“还有,
那些娘娘下榻的三天里,贫道有一次晚上起夜,却偶然瞥见精虚,
对,
还有观主出现在北墙下,鬼鬼祟祟的。
按照观里的规矩,天黑之后道众都要在道舍里清修,不该出现在外面。
可是,
他俩却在不该出现的时间,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点,的确不合乎常理。
贫道很好奇,便悄悄摸过去想看个究竟,
不料他俩突然就没了踪影,八成是去了地牢。”
“地牢?你们道观竟然有地牢?”
老道连忙解释:
“咱们内部叫地牢,对外则叫地宫。
当初修建时,既是为了储藏饮食之用,也可以应对突发灾难,不过里面究竟藏了什么,并不为人所知,能够进去的人也少之又少。
贫道当时也没多想,
毕竟他俩在观里至高无上,没有不能去的地方。”
南云秋萌生出到地牢探个究竟的想法,兴许能在里面有什么发现。
老道似乎看穿了他的打算,
提醒道:
“听闻地宫里面地形负责,依山势而建,迂曲环绕,很容易迷路,好汉还是小心为妙。
还有人说,
地宫里有条密道直通观外,能直接进入妙峰山,不过都是传闻,贫道从未进去过,聊以提醒吧。”
南云秋露出笑容。
道士趁热打铁:
“人无信不立,天下人当以信义为本,况英雄好汉乎?贫道言尽于此,还望好汉信守诺言。贫道从来不杀生,不害命,与世无争,说是大善人也……”
“嘭!”
南云秋心肠软了,本也没打算杀他,抬手一掌,足以让他昏睡上两三个时辰。
“嘘!”
灵犀听得入神,
里面的声音却戛然而止,紧接着,有脚步声快速奔来,
她赶紧攀扶住旁边的木桩,翻身上了屋顶,大气也不敢喘。
金蛰在里面恍惚听到外面有动静,飞步出门,眼观四周,院子里空无一人,唯有秋风吹过,打在青幡上呼啦呼啦的声响。
观主皱起眉头。
心想,
这该死的家伙还蛮警惕的,寻常的法子估计很难对付,须要小心谨慎才行,免得打不死蛇反被蛇咬。
金蛰回来后,观主又交代了几句,终于商量好了杀人的大事。
走出来后,
观主又对小道士吩咐几句,小道士便领金蛰出门慢悠悠而去。
灵犀蹑手蹑脚,远远跟随。
她大致听到了里面的阴谋。
第472章 诱入地宫
道长的意思是,
把南云秋诱入地牢里,从里面设下埋伏,金蛰再从后面出手,两头夹击干掉对手,
这样,
既完成金不群的交代,又能帮金蛰复仇。
当然,
还有一层她并没掌握的意思,观主藏在心里,秘而不宣。
可是,地牢在哪里她不清楚,
如何引诱?
里面有什么埋伏也一概不知,所以只得且行且看。
总之,她知道,
南云秋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为别人的猎物,自己必须要抢在前面去报信。但是,南云秋现在人在哪里,
偌大的道观未必容易找到。
她多么希望南云秋已经离开了是非之地。
金蛰走后,
观主又连忙叫来另一个弟子,耳语一番,弟子飞步出了院门,绕了个圈子也向北边奔去。
南云秋让幼蓉和时三去前殿那里等候,
他俩不会功夫,带在身边不方便,他自己则循方向若无其事的往后墙那边走。
走了不久,
就看到了那道高高的院墙,地势很高。
他依稀记得,
南北山之间有道沟壑,仿佛是天然的分界线,估计院墙后面就是北山了。
山墙的东侧乱草丛生,杳无人迹,而西侧的砂石路上草木寥寥,还能听到稀里哗啦的流水声。
顺小路西行,景致都差不多,看不出哪里有地牢的入口。
前面响起了流水声,
他走过去,
原来是个不大的瀑布,流水从山顶而下,流到此处高高的石壁时形成落差,还被突出的一大块石板阻挡,竟然成了一道水帘。
南云秋无心欣赏风景,左右寻找。
此刻,
后面也响起了脚步声!
或者是被流水声遮盖,南云秋浑然不觉,等到后面的人走近时,他才赫然发现,
竟是个小道士。
小道士拎了东西,上面覆盖黑布,冷不丁被他发现,神情很不自然,慌忙掩饰过去。
“施主,此处是敝观地宫所在,闲人不得进入,赶紧走吧,要是被护观的人看到,那就不好了。”
“我是看此处风景奇好才信步而来,对不住了,马上就走。”
“哦,贫道去地宫送个东西,就不陪施主了。”
谁料地下一滑,
小道士摔在地上,手上的东西也被打翻,飞出来一副碗筷,还有两只白面馍馍。
“哎哟!”
小道士大声叫唤,见南云秋转身看他,有些尴尬,慌忙爬起来,捡起地上的东西,然后急匆匆下到瀑布下面,穿过水帘,竟然消失不见了。
啊!
水帘后面居然是洞穴,
想必就是地宫所在。
南云秋兴奋不已,闪身躲到岩石后面,等小道士离开后再进去。
盏茶的工夫,
小道士拎了空盒子走出来,还鬼头鬼脑的四下张望,见南云秋已经走了,才放心的离开。
南云秋如法炮制,也走到了水帘处,得意的走了进去。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他还不知,
那是小道士故意使诈,专门诱惑他进入地宫。
小道士奉观主之命,故意在南云秋身边出现,还自曝去地宫,就是说给南云秋听的。
至于手里的食盒,
也是想告诉对方,地宫里藏了人,你南云秋不是来找精虚的嘛,你自己去想象吧。
南云秋不察之下,
果真上当。
小道士也贼精贼精的,看似远去了,其实躲在暗处,亲眼看到南云秋进入洞穴之后,马上飞奔而走,去接应金蛰。
“施主,那小子入彀了,快随我来。”
小道士脸上洋溢着笑容,心里面却记得刚才金蛰扇他的那巴掌,很快就可以报仇了,忍一时也无所谓。
“头前带路。”
金蛰从斜刺里闪身出来,跟在他后面,马上就能得逞所愿,替父报仇了,浑然不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嘘嘘嘘!”
刚拐弯走到西侧的小路上,还没到水帘处,小道士突然吹起口哨声,而且连续不停,
金蛰听了心烦意乱,觉得小腹内鼓胀胀的难受。
他瞪大眼睛怒斥道:
“混蛋,别吹了。”
“施主别误会,贫道之所以如此,也是想早点能小解,地宫内条件有限,施主又有要务在身,恐怕没机会小解,所以贫道劝施主进去之前排解干净,轻装上阵。”
“他娘的,讲究也太多了,哪里不能撒尿?”
金蛰嘟囔一声,也不避人,掏出那玩意就哗哗拧开水龙头。
殊不知江湖险恶,着了小道士的道儿。
此时他排掉的是无用的尿,
而关键时刻却是救命的水!
进入水帘之后,小道士引他弯弯绕绕来到一处石壁旁,摸到墙壁上凸起的石块,反向扭转,轰隆一声,闪出一道门来。
金蛰吃惊的瞪大眼睛,
没想到这帮牛鼻子还有机关暗计,看来贼道们的阴毒不亚于他,以后再打交道时应该多防范他们点。
“施主,请吧。”
金蛰迈步跨进去,
突然停下脚步问道:
“咦,姓魏的那个家伙是怎么进去的?”
“贫道在他之前就来过了,早早打开了暗门,他没有丝毫怀疑,现在人就在里面。施主大仇得报,近在咫尺,师父吩咐贫道暗中策应,尽管放心吧。”
“嗯。”
金蛰被仇恨冲昏了头脑,闪身进到里面,
“嘭!”
身后一声响,暗门关上了。
小道士忽悠他进去之后,自己却退了出来。
“咦,狗东西,你怎么不进来?”
“施主的嘴巴比茅厕还要臭上三分,既然认为贫道是条狗,那贫道跟随你也派不上用场,你自个儿去吧。”
小道士揉揉脸庞,
此时此刻,
他没有必要再客气了。
“混账东西,你家道长让你策应我,你他娘的敢耍滑头,信不信爷出去宰了你?”
“师傅的确吩咐过,可是贫道在外面也可以暗中策应。”
“放屁,外面如何策应?”
“当然可以啦!比如说你被姓魏的追杀至此,只要拍打门壁,跪下来大喊三声道士爷爷,贫道就会为你开门。难道不是策应吗?”
“我操你祖宗!”
金蛰破口大骂,奋力拍打门壁,门却纹丝不动,唯有小道士扬长而去得意的笑声。
他真想狠抽自己两个耳光,
刚刚还想要多加防范贼道士,却在片刻之间就被人家戏弄了。
好在,
观主交代,地宫里还有个帮手在等他,等杀掉南云秋出来后,定要把小道士的脚筋挑断,嘴巴撕烂。
地宫里光线不比外面,地形又不熟,
金蛰深一脚浅一脚摸索前行,边走边痛骂欺骗他的小道士。
灵犀原本是尾随金蛰的,谁知眨眼之间目标不见了,急得直跺脚,也为南云秋担心。
正兀自恼恨时,
却发现了那个小道士贼溜溜的从流水那边跑过来,然后拐个弯,慌慌张张往小路南边的小屋子里跑,闪身就进去了。
找不到金蛰,只能退而求其次,碰碰运气了。
看左右无人,她也跟着朝小屋子方向走。
那小屋子看起来像是个茅厕,她也管不了那么多。
南云秋浑然不知外面发生的事情,穿过暗淡的区域,前面的地势逐渐降低,而且趋于平缓,还能看到光线照射进来。
他估摸着,
山洞应该是天然形成的,然后匠人们因地制宜开凿过,如果仅仅是为了储藏物资,完全没有必要如此大兴土木。
莫非还有别的意图?
两旁的石壁奇形怪状,勾勒出各种莫名其妙的图案,狰狞可怖,山泉在石缝间蜿蜒流淌,水珠滴落在石坑里,发出清脆而又空灵的声响。
穿行百余步,前面渐渐开阔起来,似乎是到了地面,非常的平整。
此处则大不相同。
刚才所经行之处都是天然的石壁,而此处则是有人专门搭建的房舍,约莫有十余间之多,个个都上了门锁。
房舍密不透风,没有窗户,不知道里面派什么用场。
南云秋凑近细看,门板上很干净,门锁崭新锃亮,无一丝灰尘,说明经常有人出入。
但他目光扫过,并无人影。
他很纳闷。
刚才小道士明明拎了食盒进来,肯定是给人送饭,可是人在哪呢?
他低头俯察,只见地面上隐约有足迹,很轻微,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顺足迹的方向,往前走了几步,
目光停留在左前方一块白乎乎的东西上面。
最尽头的那间房舍,墙壁的底部和旁边的岩石相连,在连接处的缝隙间,夹了块白色的棉絮状的物什,仅仅露出一个角,在满是青黑色的氛围里,非常显眼。
“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伸手把它扯出来,只看了一眼又迅速扔掉,脸上露出尴尬而又嫌弃的表情。
那个东西他在家里就见过,
是女人月事时所用!
他曾无意中看到幼蓉就有那玩意,上面还有血迹。
南云秋皱起眉头,整个道观都是清一色的男道士,为何会有女人的私密之物,还随手扔在地牢里?
联想起那些色眯眯的道士,
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难道地牢里发生过男盗女娼的苟且之事?
出家人四大皆空,六根清净,在清修求道之所藏污纳垢,做出如此龌龊之事,碧落中的道仙不会惩罚他的道子道孙吗?
再说,
那些女香客也太不检点,太不自重了,还有节操吗?
南云秋愤然作色,以为是个别不安分的道士,还有不守妇道的女香客勾搭淫乱,
其实,
事情比他想象的要恶劣得多。
“唉!”
一声轻微的叹息声响起,在幽深的山洞里极有穿透力,打断了南云秋的遐思。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掏出怀中的利刃,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然后悄悄向前移动脚步,越过前面的石壁,
眼前出现的竟然是牢房!
第473章 奇怪的囚中人
就像刑部大牢那样大小,牢房用的也是拇指粗细的铁栏杆,地面上简单铺了些稻草。
他定睛一看,
墙壁夹角处有个人斜躺在地上,双手被绳索捆绑,披头散发。
如果所料不错,应该就是小道士送饭的对象。
南云秋悄悄走近,
那个人背对他,没有发觉有人过来,身上衣服单薄,蜷缩在瑟瑟发抖,身板宽厚而肥胖,中等个头。
他心想,
莫非此人就是要找的精虚?
“你是谁?怎么被关在此处?”
“明知故问,是贫道的大限之日到了吗?”
道人转过身,蓬头垢面,鼓囊囊的眼袋上方,浑浊的目光射出森森寒意。
南云秋断定,没错,
此人正是别宫外散布谣言的精虚。
“你是谁?”
“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
老道显然不相信。
“凡是被关入地牢之人,没人能活着出去,你拿什么救我?”
“你不必担忧,我既然能活着进来,就有办法活着出去,不过你得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当真?”
老道唇角哆嗦,仿佛见到了生还的希望。
“你问吧。”
南云秋先核实了对方的身份,验证了别宫外的那番传言,
然后又问道:
“既知观主容不下你,为何不远走高飞?”
“你以为贫道不想吗?你太小看观主了,他在京城经营日久,官商两届盘根错节,可谓手眼通天,京城首富金不群就是他的靠山。”
精虚愁眉苦脸,很委屈。
“那日,贫道还没逃到城门口就被抓了回来,就一直关押在此,受尽百般折磨。
唉!
贫道本想帮助皇帝,却被皇帝的官兵所害,早知如此,又何必仗义执言,自寻死路?”
精虚的坦白,
大大出乎南云秋意料!
狗日的金不群不是正经的商人,手伸的够长的,竟然和清云观还有勾结,而清云观也毋庸置疑,不是正经的道观。
“还有个问题,你说清云观根本没有求子之事,可有确凿的证据?”
“当然有证据!
欺君之罪名贫道可担不起,但是贫道不知你的身份,绝不会贸然告诉你。
你,
若真是朝廷派来的密使,那就把贫道搭救出去,让皇帝亲自御审,真相自然大白于天下。”
南云秋想想,
也不无道理。
“对了,他们都说你和观主情同手足,莫逆之交,几十年前才来的京城,那你们原来在哪里修行?”
精虚却缩缩身子,不再应答。
“怎么啦,忘了吗?”
“你的问题太多了,贫道怀疑你的诚意,是来救人的还是来套话的?要真是来救人,起码把贫道的绳索先解开,否则怎么救贫道出去?”
“哦,惭愧惭愧,我一时心急,马上就来。”
南云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牢门没有上锁,
锁链空挂在栏杆上,估计看守的人以为精虚手脚都被困住,也逃不掉。
他走进去,来到精虚面前,准备解开手上的绳索,无意中瞥了一下精虚,
感觉似乎有些不正常。
那张脸刚刚还满是诅咒和愤恨,现在却浮现出得意,而且脸上很干净,身上也没有异味,不像是在此关押很久的囚犯。
更让他诧异的是,
地上的脚镣形同虚设,精虚的双脚并未被锁住,而是踩在脚镣旁边,中间有手指宽的距离呢。
不好!
当南云秋意识到反常之时,
面前劲风袭来!
他下意识的朝后闪躲,对方的双拳已重重打在他的胸膛上,整个身体被打飞,跌倒在五步之外的牢门处。
偷袭猝不及防,二人面对面挨得很近,他又没料到精虚居然功夫了得,力道很大。
原来,
贼道手上的绳索都是假的,骗他过来解绳索,本来就是蓄谋好了的。
瞬间,他完全明白,自己中了精虚的圈套。
不,
是中了清云观的圈套!
观主的话是假的,小道士来送饭也是假的,目的就是引他进入地牢。精虚肯定也是临时来到地牢,扮作被囚禁的假象,打算趁机一击致命。
难怪自己能如此轻易的混进来找到精虚,
好嘛,
都是人家事先安排好的。
如此说来,肯定是金不群,还有信王联手做局,想让他死在清云观。
原因很简单,
观主并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要来密访的事。
此次前来密访,只有皇帝和卜峰知道,小猴子也知情,但是他们都不会泄密。
对了,
必是文帝和他在御花园密谈时,被信王在宫内的耳目看到。
对手不简单呀,凭细节就能断定出他的意图,真是防不胜防,
唉,也怪自己太大意。
胸口痛得很厉害,要不是刚才那闪躲的动作,估计胸骨都能被对方打断。
老道不依不饶,飞奔过来,对准踉跄爬起来的南云秋猛然踹过来。
南云秋躲避不及,顺手掏出短刃就势划过。
他再次被踹翻,
而老道也未曾料到对方有兵刃,小腿被划出长长的口子,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裤腿。
精虚痛得哇哇狂叫,抽出牢门上的锁链,呼啦朝他抽去。
南云秋连中两下,伤的不轻,嘴角黏糊糊的,用手擦过,方才发现是鲜血。
怒火在全身沸腾,
他纵身跃起躲过铁链。
趁铁链过长对方来不及撤回的时机,他又迅疾踮起脚尖,腾身来个空翻,在空中俯冲而下,
老道腿部受伤躲闪不及,被他一记重击打在腮帮子上。
顿时,
脸都变了形,满口血水喷出,还吐出几颗牙齿。
老道元气大伤,也愕然不解,
没想到对方连遭其重创,不仅没有毙命,反而还能狠狠反击,确实是个硬茬子。
暗想,
自己行走江湖数十年,如此彪悍的对手真没遇到几个。
他要是知道对方是武状元出身,估计就不会狂妄如斯,而是直接用毒了。
精虚现在变聪明了,
他把铁链对折两下,十分趁手,旋转起来如同车轮,步步紧逼。
南云秋没有合手的兵器,仅靠短刃只有吃亏的份,于是步步后退,慢慢寻找战机。
精虚接连抽打十余次,招招落空,
毕竟年岁上身,
老东西开始气喘吁吁,动作也慢慢松下来。
南云秋瞅准机会,猛然出手抓住铁链,双方各执一端暗中较力。
“哼!”
老道以为自己膀大腰圆,肯定会占上风,殊不知南云秋用的却是黏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对方一点点朝前拽,老道撅起屁股死活不肯。
“哇呀呀!”
对手的身手不容小觑,大大超出了他的意料,如果铁链再被夺过去,自己恐怕会被对手活活勒死。
故而,
老道咬紧半边牙关,拼命的想挽回颓势。
双方各自角力,非常的投入。
此时,从坡上的台阶处,有个身影慢慢的走下来。
来人就是金蛰。
他闻听到下面的交战声,鬼魅般悄悄摸过来,探头看到眼前的场景,就分出了敌我。
于是,
他也摸出怀中的短刃,蹑手蹑脚从南云秋背后偷袭而来。
光线不足,金蛰的功夫又很高,南云秋又在和精虚全身心的角斗,没有料到身后慢慢逼近的凶险,情况万分危急。
金蛰眼看就要得手,
可是,
好事就坏在精虚身上。
老东西正好斜对金蛰,看到有人过来,顿时喜上眉梢,
因为小道士告诉他,会有人来帮他干掉朝廷的密使。
老道在窘迫之下还能泛出笑容,而且眼光有飘忽漂移之感,南云秋吃一堑长一智,便陡然松手,同时向一侧躲开。
现在好了,
金蛰偷袭未遂,扑了个空,而精虚噔噔噔仰面朝天摔在地上,后脑勺重重挨了一下,眼冒金星。
金蛰和精虚两人各自互骂一声:
“蠢货!”
金蛰还真有两下子,迅速调整身形,挥舞利刃朝南云秋扑来。
他使勇斗狠惯了,根本没把眼前瘦削的家伙放在眼里,
可是,
眨眼间他就尝到了大意的苦头。
只见南云秋轻轻侧身让过,脚步跨前,腰部旋转,肘部猛然发力,打在他的肩头。
“嘭!”
金蛰被生生弹了出去,虽然身手矫健未曾摔倒,但是肩头遭受重创,生疼生疼的。
精虚脑子里还稀里糊涂的,只能看他们二人互殴,而自己则在静静等待徒弟们的惊天之助。
金蛰尝到了苦头,
也尝到了金不群的苦头!
金不群只是说此人是采风使,从未说过是武状元,原以为能十拿九稳,不费吹灰之力,看情况估计够呛,
而牛鼻子老道又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是不是装死。
不管他了,
只有干掉此人,才能找臭道士算账,才能到销金窝消火。
一骨碌爬起来,
他提高了警惕,开始和南云秋对峙,慢慢寻找破绽。
果然,试探几下后,
他发现,南云秋不经意的在摩挲胸口,而且左脚似乎还不太灵活,
心想,
应该是刚才和老道纠缠所致,不由得嘴角上扬。
南云秋也暗自吃惊。
狗东西专攻他的左半身,而且利刃划开了他的衣衫,险些伤到皮肉。双方接连几个来回,都未能取得压倒性优势。
精虚看在眼里,急在心上,眼睛朝身后观瞧几下,鼻子还嗅了嗅,
依旧没有闻到那熟悉的味道,
不由得非常的恼火。
他等不及了,于是伸出拇指和食指揪住下嘴唇,发出了尖锐刺耳的鸣叫声,然后慢慢挪动脚步,朝牢房门方向靠近。
金蛰自以为和精虚是同伙,
可同伙的呼哨声是否有深意,他懵懂不知,于是偷偷朝精虚观望。
第474章 迷雾
就在他分神的片刻间,
南云秋疾趋两步,挥拳逼向对方面门。
金蛰稍稍慢了半拍,只能选择仰身躲开,哪知人家是虚招,实招则是南云秋转过身来的飞脚。
“咚!”
“哦嚯!”
金蛰明显感受到自己的肋骨断裂,而且不止一根,疼得龇牙咧嘴,战力损失过半,
连爬起来都费力。
南云秋却越战越勇,高举明晃晃的短刃,要结果二人的性命。
金蛰不肯就范,也不肯认输,挥舞利刃一通乱比划,一瘸一拐慢慢走向精虚,打算二人兵合一处,负隅顽抗。
精虚已吓得半死,
早知道就不要逞能了,
如果早点发出信号,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他可不愿意被金蛰拖累,死在一块。
可是,
该死的同伙怎么还不动手?
要是能活着出去,定把那几个狗东西的淫根剁掉喂狗。
“你俩不是挺能打的么?起来呀,一起上。”
南云秋嘲讽道。
二人跌跌撞撞,活脱脱两个残废,再也没有刚才的神气。
“来呀!”
南云秋步步紧逼,二人魂飞魄散,双手撑地艰难后退。
精虚诡计落空,面如死灰,感觉天上的老君在向他招手。
而南云秋以为志在必得,
却忽略了悄然来临的危机!
此时,
空气里漾起薄薄的烟雾,虚无缥缈,闻起来带有淡淡的香味。
“哈哈哈,你们的死期到了!”
精虚马上又神气活现,腿脚也变得灵活,连滚带爬居然选择冲入牢房里面。
不妙!
南云秋发觉烟雾乍闻起来馨香扑鼻,可是渐渐的味道就不对了,而且呼吸几口之后,如痴如醉,脑袋产生轻微的眩晕,
定是什么毒气。
等他再想出手制住精虚,找到化解之法时,
精虚的表现让他大吃一惊。
只见老贼竟然锁上铁链,溜到稻草之下取出藏好的水囊,倒出里面的水浸润在厚厚的绢帕上,捂在口鼻上,
然后还不忘眯缝眼睛,坐等好戏发生。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一气呵成!
南云秋见状依葫芦画瓢,扯破衣衫,解裤子就尿,腥臊的气味令人作呕,可是也比吸入毒气好。
最倒霉的则属金蛰!
一泡尿被小道士骗得尿在地牢外,此时再怎么用力也挤不出来,满是悔恨,发出痛苦的嘶吼,挣扎爬到牢门处,连声哀求:
“道长救我,道长救我。”
精虚却不为所动,
反而咒骂道:
“你个蠢货,连贫道小徒儿的当你都能上,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等死吧。”
金蛰怒吼道:
“你,你,好你个老杂毛,你们观主对我叔父都言听计从,跟看门狗一样,你敢见死不救,看我叔父不拆了你的清云观,把尔等的骨头当柴火烧。”
“哈哈哈!”
精虚得意洋洋,满脸鄙夷。
“姓金的,你还是省省力气吧,话越多死得越快。
不过看在你要死的份上,贫道不妨告诉你。
真正要杀你的人,
就是您的叔父,
是他叮嘱观主,说无论你能否完成任务,都不必再回去了。”
“啊!金不群,你个狗贼,害死我爹又害死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金蛰好惨啦!
先被金不群骗,再被小道士骗,最后又被精虚骗,脸色由惨白转向乌青,浑身剧烈颤抖,在绝望和窒息中气绝而亡。
南云秋傻眼了,
脊背发凉。
此人竟然是金不群的侄子,眼前的阴谋竟然是金不群狗贼所为。
南云秋想起了那句话: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原以为金一钱死后,金不群收敛很多,好像洗心革面,洗手不干了,可是仍然怙恶不悛,暗中酝酿如此歹毒的计划。
他娘的,
那种恶贼,不把他挫骨扬灰,就会一直作恶下去。
“小子,你也等死吧,你那点尿远远不够用,不过能死在贫道研制的迷魂香手里,不但没有痛苦,还挺舒服的,也是你的造化。”
老道十分得意。
南云秋的确感到捂口鼻的效果没有刚才好了,可又不清楚,烟雾不知何时能消失。
从刚才的呼哨声来看,精虚应该能控制烟雾是否施放。
可是,
他摸索到门前,铁链锁的死死的,无法进去,根本接触不到精虚。
“别痴心妄想了,小子,没想到你还挺有能耐,可惜喽,只能到黄泉路上再和金蛰拼个你死我活吧,哈哈哈!”
精虚得意之下仰天长啸。
在他的算计中,
一箭双雕大功告成,对方很快就会在痴醉中昏迷,成为任他宰割的猎物。
他的招数屡试不爽,只可惜,
今天的猎物是个男人。
笑声回荡在狭窄密闭的地牢里,如同来自于阴森的地狱,化作夺人魂魄的催命符。
猛然间,
笑声却戛然而止!
他感觉到胸口剧烈的痛楚,低头一看,身上多了把利刃,入肉三分。
再看牢门外,
南云秋还保持了掷飞刀的姿势,想在昏迷之前结果了该死的贼道人。
“小杂种,你敢暗害老子,找死!”
铁栏杆之间的距离很小,对方还能刺伤他,险些要了他的狗命,精虚愤然而起,准备把对方活生生的杀死,
对,
不能让朝廷的密使死得没有痛苦。
他捡拾起地上的脚链,大口喘粗气走到门外,来到趴在地上挣扎的南云秋身旁,挥舞起铁链。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小子,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南云秋之所以选择俯伏在地上,因为烟雾袅袅升腾,地势低的地方要稀薄一些,还能勉强苟延残喘一会儿。
此时,
他转脸仰视凶神恶煞的精虚,还有那条宛如毒蛇的铁链,身体翻滚,躲过了第一招,铁链在石面上砸出火星。
精虚连抽几下均未得手,
很是纳闷,
小家伙难道会换气不成,怎么能憋这么久?而且,手捂住口鼻,动作还很灵活。
他烦躁不安,双手握住锁链两头,准备趁对方撑不住时改抽为勒,那样才更过瘾。
蓦地,
他发现自己也没有用绢帕捂住口鼻,竟然还能直挺挺的站起来。
怎么回事?
他转头瞥向地牢南面的石壁,终于明白了缘由,
原来,
迷魂毒雾停了。
是哪个瞎眼的徒弟偷工减料?
猎物还喘气,迷雾却停了,精虚心乱如麻,预感到凶多吉少!
其实并非是小道士敷衍塞责,而是要归功于灵犀!
是灵犀关闭了迷雾,
可是她也因此而陷入劫难之中。
灵犀跟随小道士所去之处并非是茅厕,而是另一处地洞的入口。
顺入口下去,通道弯弯曲曲,而且很狭窄,
走了百余级台阶,来到一块比较平坦的地面上。唯有此处稍许宽敞,能容纳几个人,里面光线很暗,看不出哪里有出口。
在平地的右手边有道石壁,
小道士如同壁虎一样紧贴石壁,不知道在干什么。
灵犀跟在后面暗中观察,忽然闻到空气里隐约有淡淡的脂粉香味,
她轻嗅几下,
不是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
也非道士身上的。
她颇为好奇,不容多想便上前轻轻拍打小道士的肩膀,
对方头也没回,言道:
“快了快了,那两小子撑不了多久。”
此时,
她才惊讶的发现,
小道士手里握住根管子,管子一头插在脚旁边的铜质香炉里,而另一头则插在石壁上的洞中。
脂粉香味就是从香炉里溢出来的。
她顿时明白了,
贼道是在施放毒气,目标应该就是南云秋和金蛰。
他为什么还要害金蛰?
灵犀顾不上那么多,挥拳打在对方后脑勺上,小道士还以为是同门中人,未曾防备,脑袋磕在石壁上,头破血流,软绵绵瘫坐在地,
她抽出管子,灭掉香炉里的烟雾。
“说,隔壁是什么地方?”
她揪住他的领口,怒问道。
“是地宫。”
“你是要害谁?”
小道士不肯回答,灵犀拇指抵在他的咽喉处,威胁道:
“若是敢谎言骗我,我就扯出你的喉管!”
“师父说那是朝廷的密探,让我施放迷魂香放倒他……”
小道士哆哆嗦嗦说出前后经过,灵犀挥掌将其打昏,心急火燎飞奔而上,要去救助南云秋。
谁知,
刚出了洞口,脑袋上就挨了棍棒,昏死过去。
“哈哈!小美人,终于落入贫道手中了。”
“师弟,别磨蹭了,快点把她弄到假山后面去,师兄我浑身都是火。”
“急什么,你看,小可人细皮嫩肉,娇翠欲滴,玩上三个月,保证都不会腻。”
“还是赶紧的吧,要是被师父师叔们看到,又要充公了。快走,我是师兄,我先尝尝味道。”
这俩师兄弟,
就是在前殿出现的那两个猥琐道士。
他们已经拿下了另外两个销金窝的姑娘,然后多方寻找才发现灵犀的踪迹,便尾随而来。
一个抬头,
另一个抬脚,
急不可耐的要去品尝佳人的滋味。
南云秋步步紧逼,精虚连连后退,败相明显。
他领教过南云秋的功夫,自知不是对手,更不想死在地牢,
人世间的艳福还没享受够呢。
他暗自发誓,
若是能活着出去,定将小道士的卵子割掉不可。
南云秋其实是以攻为守,刚才吸了不少迷魂香,精力尚未完全恢复,如果真的交手,未必能有胜算。
此刻,
玩的就是心理战。
对方的意图他看得出,是故技重施,想退回到牢房里躲起来。
“恶贼,还想跑?”
他冒险急冲出几步,截断了精虚的后路。
精虚由于早做准备,故而体力充沛,但是已吓破了胆,加之胸口还在流血,哪敢和对方厮杀,
此刻最迫切的想法就是:
逃命。
怎么办?
藏入牢房的计划被对方识破,而入口处必然已被锁死,而今之计,只能从那个秘密出口逃出去。
那是清云观的秘密,
除他和观主之外无人知晓,本是应对哪天忽然到来的灭顶之灾时所用,
想不到,
今天就要派上用场了!
第475章 秘密使命
“哇呀呀@”
贼老道高举锁链,摆出了决斗的架势,还夸张的咆哮几声,先声夺人,继而玩命般的冲上前去。
南云秋不敢硬拼,便凭借自己灵活迅速后撤,
他知道老道胸口有伤,不会长时间耗下去,
此举,
要么是孤注一掷,
要么是打算脚底抹油。
他也很清楚,要想成功离开地牢,精虚是唯一的领路人。
精虚挥舞长链噼啪乱响,穷凶极恶,南云秋倏忽闪躲,准备趁隙抓住锁链,拿下精虚。
哪知,
精虚以进为退,趁他转身的机会,撒开脚丫子就跑,待南云秋愣过神来,老小子如脱缰的野狗,已经窜出去好几丈远。
哦!
南云秋发现精虚并不是往入口的方向跑,便知地牢里还有别的出口,
于是紧追不舍。
精虚边跑边看,发现二人距离渐渐拉进,慌忙掷出了铁链,南云秋伸手接住,
不料,
脚底打滑摔了个跟头。
精虚喜形于色,奔出两步,顺石壁拐了方向,等南云秋赶到时,老道没了踪影。
奇怪!
南云秋慌了神。
眼前全是石壁,没有人工打凿的痕迹,应该就是地牢的尽头,脚下是个几尺见方的平地,根本藏不下人,
可是老道仿佛人间蒸发一样。
想必是地下有机关!
南云秋想起当初在女真青云寺的经历,于是伏在地上,耳朵紧贴地砖,
果不其然,
地底下传来凌乱的脚步声,闷闷作响。
果然不出所料,可是机关在哪?
眼望四周,石壁上看不出异常,他只得跪在地上匍匐前进,紧盯地面上的痕迹。
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顶头角落里的那块地砖上,发现了浅浅的缝隙,还有轻微的浮尘被气流吹扫的印迹。
没错,
出口应该就在那块地砖下面。
迟则生变,
他凝视角落处的石壁,看到下方有处凸起,大喜过望,忙伸手去按,可是什么反应也没有,
不免有些绝望。
按道理机关应该就在附近,设计机关的人除了考虑隐蔽的因素,肯定还会考虑到便捷的情况,
那就是要触手可及。
可是,除了眼前的凸起,别处都很寻常。
南云秋心急火燎,用力敲打,使劲旋转,急的头上冒汗,无意中手指竟然触摸到了机关,
原来,
这个凸起是空心的,背后还有凹陷,触发机关的按钮就藏在里面。
谁的设计?
真是够绝的,
寻常人即便看到了凸起,也不会想到按钮竟然藏在背后的凹陷内。
地砖翻转,他顺口子就进去了。
里面伸手不见五指,跌跌撞撞好几次,终于发现了一条通道。
走出大约数十步,
从方向和距离判断,应该还是在观内,大概是东跨院。
摸索到了尽头,探手向上轻轻推了几下,有块石板是活动的,光线照进来了。
他隐约看到所站的位置还有一道暗门,似乎还能通到别的地方。
但是,
兴致再高,他也不愿去探查了,因为头顶上方传来了说话声。
“师叔饶命,非是弟子有意为之。”
“那烟雾怎么停了,害得我险些遭了那小子的道儿,混账东西。”
除了精虚的怒骂声,
还清晰的听到了啪啪的耳光声响。
“哎哟!不知什么人突然闯入,把弟子打昏,师叔息怒。不过弟子有好消息回禀。”
听到好消息,
巴掌声停住了。
“今日值守前殿的两位道兄弄到了三个上乘的货色,听说个个都是绝品,弟子现在就带您过去,让师叔尝个遍。”
“是吗?”
听到了流哈喇子的声响,然后贼道又哎哟哎哟叫唤。
“先不忙,把我的伤口处理一下,然后继续去放烟雾。那小子扎了我一个洞,非要还他一百个洞不可。”
精虚坐在松软的蒲团上,
小道士为其缝合伤口,不时听到贼道发出痛苦的叫唤声,
不知是痛楚所致,
还是念想起灵犀那三个佳丽而呻吟。
今日之所见所闻,
南云秋断定,
道观里定是掩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起码治它一个淫窝淫贼的罪名不算过分。
既然如此,
会不会和别宫的嫔妃们有关?
念头一闪而过,他却不敢多想,而且非常害怕。
如果确有其事,被戴了绿帽子的文帝,会不会当场驾崩?
当务之急,是捉住精虚带回去审讯,或许就能查清端倪。
头顶上的情形看不清楚,
他不敢妄动,于是轻轻推开头上的石板,悄无声息的顺床底慢慢爬出来。
只要能钻出去,就有把握制住两个贼道。
可是那轻微的窸窸窣窣声,
还是惊动了闭目镇定心神的精虚。
他睁开双眼,恰巧南云秋从床底探出脑袋,惊愕的浊光和仇恨的冷光交锋。
精虚到底老辣,
在万分惊吓之下,他并未失去理智,迅速将小道士推翻在地,挡住了对手,自己则如脱兔般窜出门外,溜之大吉。
“哼哧!”
惊慌失措的小道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南云秋扭断脖子,稀里糊涂替师叔赴死。
等他跑到外面,哪里还有精虚的影子?
老贼,
果然道行高深!
午后的道观静悄悄的,没有人迹,暖暖的光线打在身上,竟有几许阴寒,仿佛在每个角落里,
都有阴鸷的眼神在偷窥他。
南云秋还惦念前殿的幼蓉时三,不敢久留,加快脚步而去。
在拐过跨院的拱门时,他突然停下脚步闪身躲藏起来,因为后殿的殿庑下有个身影掠过,
似乎是观主。
他对观主也起了疑心。
精虚并未远遁,而是完好无缺的呆在清云观,还能突然袭击他,说明,
事先得到了观主的命令。
也说明,
精虚并未背叛师门,而是在执行道观的命令,是有功之人,
否则,
观主怎么能对精虚毫无防备呢?
如此分析的话,散布别宫谣言的看起来是精虚,其实是观主!
不,是观主背后的人,那个人一定是信王。
因为,
如果谣言坐实,最得利的人就是信王。
后殿正中是道教仙师的塑像,硕大的底座下里面是空的,从外面看严丝合缝,浑然无缺。
观主闪身进来之后,在仙师道袍的下摆处轻轻按动,基座后面的铜板自动分开,露出大大的缝隙,恰容一人通行。
观主抬脚进入,
铜板又自动关上了。
“师弟,伤势要紧吗?”
“不碍的,师兄勿忧。”
精虚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惨白如同僵尸,咬牙切齿把刚刚的经过说了一遍。
“没想到那小子如此难缠!
难怪狗皇帝派他过来密查,确实有两下子。
幸好,
为兄发现徒儿在送香口被打昏后,便断然采取措施,很快他们的人就会到了,那小子在劫难逃。”
“还是师兄高见,不过咱们要抓紧善后为好,以免暴露观里的秘密。”
“师弟勿忧,为兄已有计较。你近期不能再抛头露面,就躲在此处吧,只要官府找不到你,单凭那小子一面之词没人相信。”
“可密道怎么办?”
“没事,只要把出入口封堵上,把地牢拆除,就不会有把柄落在他们手里。”
那些机关密道将来还要派大用,观主当然舍不得全部毁弃,即便被官府发现,
他也自信有理由应对。
不过,
令他警惕的是,
文帝对清云观说不上顶礼膜拜,但也崇敬有加,据悉还曾有意封为皇家道观,后虽不了了之,也绝不至于沦落到起疑心派密探的境地。
估计师弟的篓子捅破了天,
涉及到大楚的国本了。
“那就有劳师兄了。师兄,要是金主能抓住那小子,务必让我亲自动手,以泄心头之恨。”
“师弟放心,为兄答应你。
金不群只是小金主,他未必能得手,不过咱们背后还有大金主,
他们的势力,足以让大楚的皇帝瑟瑟发抖。
但凡时机成熟,别说那小子,
就是熊皇帝也要跪伏在你我兄弟的脚下。”
观主拍拍精虚的肩膀,很慈爱,也很关切,
目光停留在墙壁上方的图案上:
一只雄鹰,仅残余右脚,双眼赤红,如滴血状!
师兄弟双双伫立凝视,
那幽怖而令人胆寒的断足血鹰,时刻昭示他俩,勿忘开山立观的秘密使命。
那就是:
潜入京城,竭尽所能蛊惑民心,搅乱大楚,在大金主反攻大楚时作为秘密的据点,并时刻戒备,内外呼应。
南云秋此刻也来到了殿中。
奇怪的是,
环绕两圈没有看到人影。
自己明明看见观主的身影,为何杳然无踪,
难道里面也有机关暗道?
观主不知他跟踪至此,安顿好精虚,刚打开机关就瞥见了他,吓得连忙又缩了回去。
南云秋隐约听到了动静,迅速循声而来,可是,眼前只有冷冰冰的铜像基座。
大殿里再无旁人,
他确信声响就来自脚下,于是大胆用手指轻叩塑像,耳畔里响起的是沉闷的声音,分辨不出什么,
却把观主吓一大跳。
他的耳朵就紧贴铜板,凝听外面的动静。
二人一个在里,
一个在外。
双方僵持片刻,殿外响起了急促而又整齐的脚步声,来的人不少。
“何人在道观滋事,搅扰清修之地,亵渎仙师,速速出来受缚?”
南云秋闻听是差官的口吻,只好走出来,发现是望京府的衙役,
他们个个手执刀枪,还带了难得一见的弓箭手,
而领头的,
竟然是老对头金玉宝,估计少不了一番纠缠。
“又是你!”
金玉宝武功不及南云秋,心里有些犯怵。
但今日不同,
他是前来维持秩序的,属于公差,而南云秋却是公不公私不私,有苦难言,
在气焰上,他绝对占据上风。
第476章 冤家路窄
“金捕头气势汹汹,来此何干?”
“姓魏的,你少装蒜。
本捕头接报,
称有人在清云观出入禁地,图谋不轨,伤害道众无视法度,特来缉捕归案,想不到竟然是你,
你是束手就擒呢,还是负隅顽抗呢?”
金玉宝招招手,
众衙役列队摆出了拿人的姿势。
“完全是无中生有,我只是来此游览踏秋,不知金捕头接何人报称,又有何证据说我出入禁地伤害道众。如果有,能把证人证据拿出来吗?”
“这个?”
金玉宝愣住了。
他只是受他爹之命前来缉拿南云秋,并且叮嘱,如果南云秋稍有反抗,最好能混乱中杀之,
故而,
他带来了好几个弓箭手。
至于具体的案情经过,
金不群说,到时候有人会出来指证。
可是,
那个人并未出现。
“如果没有的话,那我就告辞了。”
南云秋微微一笑,故作镇静,其实巴不得插上翅膀早点飞走。
因为金玉宝的出现,不是个好兆头。
“且慢!”
是观主的声音。
他刚刚找到机会从缝隙里钻出来,
也听到了外面的对话。
“金捕头,就是此贼,不知何故闯入敝观杀人害命,闹得全观上下不安,贫道就是证人证据,还请捕头大人为贫道和敝观做主呀。”
观主顿时换做一副楚楚可怜的出家人模样,
使劲擦拭并无泪痕的眼睛。
“老道长莫怕,本捕头一定为清云观做主,如有冤情尽管道来。”
观主满脸的委屈和悲愤,
慷慨激昂:
“他鬼鬼祟祟溜到东跨院,亲手杀了贫道的徒儿,被贫道发现后,
他还试图灭口,追至后殿,幸好贫道躲藏起来才幸免于难。
对了,
此贼还把贫道另一个徒儿打昏,丢在北墙那边的地坑里,手段极其残忍,还望大人做主。”
“没错没错,师父所言句句属实,贫道也看见了。”
在旁边帮腔作证的正是在前殿出现的瘦师弟,
也就是打昏灵犀的那个贼道。
观主师徒俩满口瞎话,南云秋却无法辩驳。
如果说出地牢的事情,那是清云观的禁地,对香客并不开放,自己没有擅入的理由。
而且,
精虚肯定已逃之夭夭了,自己无法对质,故而找不到脱罪借口。
此时,
几名衙役把一死一昏迷的两个小道士抬了过来,人证物证俱在。
“姓魏的,现在你还有何话说?来人,拿下!”
南云秋不知对手的阴谋,当然也不肯轻易就范,准备动手抗争,却察觉到金玉宝露出狡黠的神色,
而且,
几名弓箭手正偷偷拈弓搭箭。
心里顿时紧张起来,
莫非他们早就设计好,想在此处取了我的性命?
他决定试一试,
如果所料不错,那么,清云观和望京府,或者和金不群,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哟,是韩大人来啦?”
南云秋朗声喊道。
众衙役,尤其是做贼心虚的金玉宝转身后望,哪有韩非易的影子?
方知上了当,
而再转过身时,瘦师弟已经被南云秋制住,当做人质了。
金玉宝不惊反喜,使了个眼色,
“嗖嗖嗖!”
瘦师弟顷刻之间身中数箭。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可怜的贼道刚刚尝过灵犀的身体,转眼便失去了性命。
狗日的,
来真的!
南云秋迅速踢开尸体,待弓箭手抽出箭矢的空隙,迅速退入后殿之中。
金玉宝露出真面目,和观主相视而笑,喝令众衙役进去拿人,还暗自叮嘱那几个弓箭手,
得空就往死里射。
他被南云秋打败过几次,身体受了伤,还丢了面子,发誓要一雪前耻,今日就是个大好的机会。
“韩大人来啦!”
南云秋又在殿内高呼,
金玉宝鄙夷道:
“又来陈词滥调,莫说是姓韩的,就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兄弟们冲进去,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住手!”
危急时刻,
韩非易还真的来了,身后跟了几名衙役。
其他捕快见府尊大人驾到,乖乖停下脚步,束手站立。
金玉宝被坏了好事,十分不悦:
“韩大人为何过来?”
“笑话,这句话不该本官问你吗?望京府的府尹是我韩非易,不是你金玉宝,速速滚回去,本官会找你问话的。”
韩非易怒形于色,半点面子也没给对方。
此次带兵过来,
金玉宝是擅自行动,并未禀报过他。
“姓韩的,你最好识相点,别给脸不要脸。”
金玉宝狗胆包天,走到韩非易面前,以居高临下的口吻谩骂羞辱自己的上官。
乍听之下,
别人还以为他是府尹,而韩非易是捕头呢。
“啪!”
猝不及防,金玉宝的脸上被重重扇了一耳光,
登时迷惑了。
他爹金不群曾告诉他,韩非易就是金家的看门狗,可以随意使唤,就连管家金一钱在望京府衙门,都可以颐指气使,
没想到,
今日看家狗竟然打起了少主人。
耳光的疼痛,远远不及胆魄上的震动带来的伤害大。
“你他娘的敢打我?”
金玉宝牙齿咬碎却不敢还手,毕竟,背后那些事都上不了桌面,在公开场合,韩非易当然可以殴打下属。
可不,
就冲他这声粗鲁的质疑,又挨了一巴掌。
自从金一钱得到金不群授意,绑架过他的儿子之后,韩非易的心态发生了巨大变化。
他明白,
越是退让,金不群越是紧逼,越不给他喘息的空间。金不群是逐利的商人,商人最不讲诚信,否则,
早就该把那张卖身契还给他。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适时反击,
大不了鱼死网破。
果然,两个大耳光打出了自信,
打出了威风。
金玉宝吃了哑巴亏,揉揉双脸不敢造次,而那帮衙役的目光又惊羡又钦佩,注视他们的上官,内心暗道:
韩大人终于扬眉吐气了!
韩非易听完观主的唠叨之后,觉得此事非同寻常。
他素未听闻南云秋和清云观结下什么仇怨,
那,
其中必有蹊跷。
“尔等在外等候,本官亲自进殿问话,没有命令,不得让任何人进来。”
在众衙役的担忧和金玉宝的仇视目光下,
韩非易独自走进大殿,找到南云秋。
二人相见,
南云秋此时百感交集。
韩非易在外面的举动,他都看到了,
他终于感觉到,韩非易走出了摆脱金不群的第一步,走向了正确的方向。
能有今天的巨变,
他也功不可没!
“抱歉,韩大人,我能说的都说了。”
经过简短的交流之后,
南云秋承认杀了人,但是至于为何杀人,为何闯入清云观,却讳莫如深。
“这可难办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韩非易皱起眉头,
替南云秋忧心忡忡。
双方之间看似在问案,其实惺惺相惜,坦荡赤诚。韩非易知道南云秋不会平白无故杀人,
而且,
清云观的德性,
自己多少也有些耳闻。
几年来,在妙峰山发生过数起妇人失踪案,难保和清云观无关。
但是,他没有确凿的证据,
况且,
清云观地位很高,和很多达官显贵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就是文帝对之也高看一眼,不是能轻易撼动的。
南云秋问道:
“没别的办法了吗?”
“没有,恐怕你只能要委屈一下了。”
众目睽睽之下要放走南云秋,韩非易没那个胆量,也做不到,
观主更不会答应。
果不其然,
观主在外面喊道:
“韩大人,那厮若是不肯就范,贫道只有亲自进宫去告御状了。”
韩非易苦笑一声,意思是说,
怎么样?
贼老道不是好惹的,倘若今日无法拿出有力的说辞,想要过关很难。
南云秋见状,也没了方向,
而且,
金玉宝敢擅自行动,一定得到了大人物的授意,若非韩非易及时赶到,此刻恐怕早已两败俱伤。
但是,无论怎么困难,
他绝不能把皇帝供出来,虽然那样可以安全走出去。
见南云秋依旧守口如瓶,
韩非易蹙额低问:
“魏大人此来莫非和别宫谣言有关?”
南云秋惊愕的望向他,油然而生敬意。
难怪韩非易能年纪轻轻升至高位,的确非常聪慧,眼光独到,从眼前的事情就能联系到他身负的秘密使命。
韩非易从他的沉默中读懂了一切,
琢磨出了解救的办法:
“魏大人,而今之计,也只能掩人耳目蒙混过关了。”
“如何蒙混?”
“假意受缚,在押回府衙的路上,我会派人去通报卜峰大人,让他火速上达圣听,陛下金口一开,魏大人就能安然无恙。事不宜迟,若再僵持下去惊动了信王,则一发不可收拾。”
韩非易说得没错。
他能猜得到此事和别宫谣言有关,信王照样也能猜得到,若是也介入进来,他是无力与之抗衡的。
况且,
信王有足够的理由介入进来。
“贫道现在就入宫了。”
观主见迟迟没有动静,在外面大声威胁。
“仙长且慢,本官已拿下他了。”
二人做足样子,一前一后走出后殿,韩非易当即下令收兵,
观主却横生枝节挡在前面。
他生怕南云秋寻访到证据,故而不敢放他离开,坚持要当场审问治罪。
“老仙长,清云观乃化外之地,道众静修之所,怎能牵扯到刑案之中?
若是传扬出去,怕是有损仙观清名。
到那时,试问还能有香客前来吗?”
“贫道无所谓。”
韩非易见对方胡搅蛮缠,似乎有拖延时间的嫌疑,更加确信此地不可久留,于是乎板起了面孔,
恩威兼施:
“道长,本官好歹也是朝廷三品命官,自会秉公执法,给你们公正的交代。再者说,这也是我望京府职责所系,难道道长还信不过本官吗?”
“韩大人言重了,既如此,贫道悉听尊便,相信韩大人定会为敝观做主。”
观主不情愿的闪开了道,
韩非易悬起的心稍稍放下,赶紧给南云秋使个眼色,然后率领下属匆匆离开后殿。
金玉宝走在最后面,和观主暗中交换目光,
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第477章 我有圣旨
队伍刚走到前殿,韩非易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信王驾到!”
太监一声吆喝。
山门外,
信王从轿子里走出来,
随行的十几名铁骑营侍卫冲入山门,军容齐整站做两排,海公公和郎将陈天择左右簇拥信王跨过门坎,堵住了队伍。
韩非易被整懵圈了。
信王此刻驾到如果说是凑巧,鬼都不信,他暗地里替南云秋捏把汗,心想事情要坏。
“贫道参见信王爷!”
观主如见救星,靠前几步稽首施礼,
韩非易发现自己由于紧张而忘记了礼仪,慌忙下跪见礼。
信王没有回答,
目光紧紧定在南云秋脸上,心潮澎湃,恨不得当场杀了他。
而南云秋此刻也恍然大悟,
这是一个圈套,
金玉宝和信王来此,都是针对他的。
二人师生之情早就荡然无存,化为赤裸裸的你死我活的对手。
故而,
他也仇恨的和信王勇敢对峙,双方的目光在空气中激烈交锋。
问过大致情形后,
信王似乎担心别人有所怀疑,故而虚与委蛇表明了来意:
“陛下龙体欠安,
本王忧心忡忡,寝食不安,身为臣子又是王弟,特意前来清云观访道求仙,保佑陛下福寿康宁,
没想到,竟然发生如此骇人听闻之事。
魏四才,你可知罪?”
南云秋明知服软也没用,但他心里有底。
刑案是望京府的职责,与铁骑营无关,
故而铮铮言道:
“臣杀人不假,但事出有因,是那贼道士先对臣起了杀心,臣才愤而反击,此事韩大人皆已知晓。”
说完,
他还展示身上的伤痕,当然都是和精虚对战时留下的。
“臣可以作证,此乃府衙之责,臣正要带他回去审问。”
韩非易当即附和。
“一派胡言!如果你是香客,应该在前殿后殿出现,可是小道士为何死在东跨院道舍里,那是你该去的地方吗?”
南云秋无言以对。
那是他的软肋,
也是韩非易最担心的地方。
信王暗自得意,又逼问道:
“除非你来清云观不是进香的,莫非还有别的什么意图?不过你放心,只要能给出合理的解释,本王必将网开一面。”
南云秋进退两难。
如果说出秘密使命,那正中信王下怀,
说明,
文帝对青嫔肚子里的胎儿产生怀疑,则很有可能杀掉青嫔,维护皇家的尊严和天家血脉的纯正,
那么,
信王又将觊觎皇储的地位。
如果不说,无故杀人的罪名就会落到自己头上。
权衡之下,他选择了沉默。
信王恼羞成怒:
“如此说来,你是故意闯观擅杀无辜喽,好!来人,将此贼拿下!”
陈天择早就跃跃欲试,招呼两个手下就要动手。
“且慢!”
韩非易反驳道:
“此事关乎京城治安,乃臣府衙分内之事,应该和铁骑营无干,还请王爷三思。”
“混账!你是教本王做事吗?”
信王勃然大怒,示意旁边的海公公说出理由。
海公公正愁找不到拍马屁的机会,现在可派上了用场,而且说得在情在理。
铁骑营和望京府都在京城内效劳,分工还是比较明确的。
涉及叛乱谋反,还有皇家安全的事宜,归属铁骑营,
而查办杀人放火,以及维持京城治安的则归属望京府,
按道理,
南云秋杀人,应交由望京府管辖。
韩非易和南云秋笃定的缘由,正是如此。
但是,
清云观在大楚地位崇高,拥有香客信徒无数,如果道众无辜被杀,道观名誉受损,势必会激起信众的愤怒,酿成社会不稳的隐患。
再者,
清云观还承担为皇家祈福,庇佑天下苍生的重任,要不然文帝怎么会年初时专程来呢?
所以,
这两层因素都可以解释为:
此案关乎大楚国本国运,已经超脱了寻常的治安范畴,铁骑营当然有权管辖。
“现在听明白了吗?铁骑营拿人不算越权吧?”
信王对海公公的解释非常满意,对韩非易和南云秋的呆若木鸡更是得意。
“合情合理,师出有名!”
海公公露出舔狗般的笑容,主动招呼陈天择动手。
老阉货吃过南云秋很多亏,终于找到了报仇的机会。
南云秋怒火熊熊燃烧,岂能坐以待毙?
只见他挣脱绳索,闪电般抽出侍卫的腰刀,并横在侍卫的项间作为人质。
“大胆!”
信王没想到此种情势下,南云秋还能有反抗的机会,又惊又怒。幸好自己做足了准备,门外冲进来四名弓箭手,使用的都是重弩。
那是专门为了对付南云秋的。
“王爷且慢!”
又是韩非易出来斡旋。
他自知硬拼也不是铁骑营的对手,打算来个缓兵之计,
只要能劝说信王不要动粗,即便抓走南云秋,自己也能尽早找卜峰禀报救人。
“韩大人还有何话说?”
“臣以为如果照此下去,必将两败俱伤,酿成更大的祸难,于朝廷,于民众,于清云观毫无裨益,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信王耸耸肩,
非常不屑,
只要能置南云秋于死地,其他的都不值得考虑。
但是,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得不摆出点姿态。
而且,
他内心里还颇有些忌惮南云秋。
要是南云秋真的逃出生天,自己精心策划的阴谋就会落空,别宫谣言的计划也将胎死腹中。
对,
必须先稳住对方。
“本王又岂是那不明事理之人?只要他束手就擒,本王定会秉公处置,决不食言。”
韩非易硬起头皮又问:
“不知王爷将如何处置?魏大人是朝廷命官,又是武状元,是否要奏请陛下定夺?”
“如何处置自有纲纪国法,本王焉能恣意行事?
若能如此的话,本王念及师生之情,还巴不得纵放他呢。
至于上达天听,不劳你提醒,本王也会如实启奏。”
言至于此,
韩非易完全可以放心了。
现场上百只耳朵上百双眼睛,信王不敢食言而肥,于是他示意南云秋不要硬来。
面对咄咄逼人的弓箭手的包围,
南云秋没有反抗。
海公公亲自上阵,将他五花大绑起来,还借机报复,朝南云秋脸上啐了一口,含糊不清咒骂两句。
韩非易趁此机会朝身旁的心腹下属耳语,让他悄悄溜出去禀报卜峰,然后朗声道:
“王爷请!”
“谁说本王要回去啦?哈哈哈!”
信王仰天大笑,脸色一抹,露出了狰狞。
韩非易心里一沉,忙问道:
“王爷此话何意?”
“本王是来替陛下祈福的,正好拿他作为牺牲祭旗,以表诚心,以求灵验。”
此话一出,
众人皆色变心惊,就连存心要报复南云秋的海公公都未曾预料到,
陈天择则暗自高兴,他的幕后之人如果听到采风使被杀,定会弹冠相庆。
冰冷的杀气弥漫全场,
南云秋方知上当。
作为居中调停的韩非易气得脸色惨白,怒吼道:
“王爷说好了要按纲纪国法处置,怎能出尔反尔?”
“住口!你个小小的府尹竟然对王爷出言不逊,真是胆大包天!”
又是海公公窜出来替信王张目。
“朝廷有令,但凡涉及谋逆作乱,危及社稷之事,铁骑营有权处置,并便宜行事。
所以,王爷就是当场杀掉姓魏的,也符合纲纪国法。
韩大人,
你身为望京府尹,御极殿有朝参听政之权,怎么会不知道律令呢?
不过,
你今天的戏演得真好,咱家佩服。”
海公公是想告诉南云秋,韩非易和信王穿一条裤子,才哄骗他放弃抵抗,成为砧上之肉。
果然,
南云秋将目光投向韩非易,似乎是疑惑,
又或是质问。
韩非易头皮发麻,此时再怎么解释也没有用,则会越描越黑,
马上辩驳:
“可是王爷明明答应要将此事上达天听,诸位都听到了。”
信王嘲讽道:
“本王的确说过,可是本王又没说何时上达天听,将此贼斩杀之后再上奏陛下,不算食言吧?”
受海公公启发,
他又补充道:
“虽然此事超出了事先咱们商量的范畴,但殊途同归嘛,韩大人,你居功至伟。”
“你?”
韩非易又惊又怒,满脸涨红说不出话来。
“下面的事就交给你俩去办,待祈福仪式之后便可开始。”
海公公和陈天择欣然领命,
观主也要举行祭奠仪式,为徒儿报仇。
“带走!”
信王令下,分班侍立的侍卫聚拢过来,准备将南云秋押往东跨院内待宰。
南云秋此时失去了反抗能力,唯有不肯屈服的目光。
他尽管不太愿意相信韩非易和信王沆瀣一气,
但,
今天发生的事情确实值得推敲。
三路人马先后出现,就像商量好似的,如果不是韩非易斡旋,自己未必会成为阶下囚,
换句话说,
真正夺下他手中刀的不是金玉宝,也不是信王,而是韩非易。
此刻,韩非易的无动于衷,
更加深了他的怀疑。
毕竟,韩非易唯金不群马首是瞻,而金不群的靠山就是信王,他们在一条线上,联手对付他也顺理成章。
想到此处,
南云秋心凉到极点,等进去之后,就再也出不来了。
有十颗脑袋也不够信王砍的。
于是,
他抬脚把海公公踹翻,亮出了底牌:
“我来清云观是奉旨行事,尔等不得无礼!”
“哟,是何旨意?”
闻听此言,
信王又惊又喜,乜斜南云秋。
“是密旨,无可奉告!”
南云秋怒形于色,连基本的称呼都略去了,
双方既然都到了刺刀见血的份上,礼仪不讲究也罢。
第478章 佩玉丢了
“圣旨何在?”
“没有明旨,此乃陛下口谕。”
生死关头,南云秋顾不上为文帝遮掩,
若是被信王得逞所愿,
自己不仅稀里糊涂的丧了性命,而且几年来所有的艰辛付出全都化为泡影,所有的仇怨也将无法得报。
为文帝而死,
不值得。
更何况,因为此事,他对皇帝非常的怨愤。
一来,
文帝明知信王的嘴脸而不断姑息,优柔寡断,舍不得下手,让信王怙恶不悛屡次作恶。
二来,
文帝应该知道清云观不是寻常所在,水深鳖大,风高浪急,既然派他来秘密查访,就应该对任务的凶险有所预判,给他提供足够的安全保证。
结果,
文帝什么也没做,无视他的安危,
或许,他的死活对文帝而言,就如同树上的枯叶落下,不值一提。
不过,
让他始料未及的是,
他把密旨当做护身符,不但未能奏效,却加重了罪行。
“你以为本王那么好糊弄吗?所谓的口谕定是你临时捏造,目的就是为了逃脱罪责,以求活命。哼哼,痴心妄想!”
天呐,这招居然也不顶用!
寒意笼罩全身,
南云秋咆哮道:
“我确有圣上口谕,你们可以派人入宫查证,如若不然,就是抗旨不遵。”
信王扬起嘴角,不屑道:
“海公公,你说有必要入宫查证吗?”
海公公从地上爬起来,揉揉青紫的额头,落井下石:
“奴才以为完全没有必要。
王爷说得丝毫不差,陛下口谕通常仅限于王公显贵,朝廷重臣,他一个采风使的芝麻官,绝不可能有口谕,
姓魏的死到临头,还假传圣旨,应罪加一等。”
“放屁!你们是借机报复,你们不得好死!”
任凭南云秋如何争辩,
信王杀心已定。
接下来,他就要搞掉卜峰,肃清异己。
因为他得到了春公公密报,因谣言之事,文帝病得不轻,似有大去之兆,
那,
将是他再次问鼎御座的绝好机会。
无论如何,此次良机,
他不能再错过。
“你他娘甭胡思乱想了,没人救得了你,快走吧!”
海公公不断推搡南云秋,手脚也不干净,趁机拳打脚踢。
韩非易本想拖延时间,便上前劝说,也被陈天择推开。
南云秋叫天天不应,不禁仰天长叹,唏嘘莫名,万万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死在这样的地方。
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模糊了双眼。
他不是怕死,只是因使命未了而心有不甘,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要告别的人也有很多很多,
可惜来不及了。
无论自己如何努力,却终究斗不过大人物的精心算计,
人家随便一个指头,就能将他碾死。
“他有旨意,你们不能杀他!”
凄婉而又凌厉的呼喊声响起,
黎幼蓉冲了出来,时三紧跟在后面。
铁骑营侍卫走开之后,他俩才有机会靠近,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哪来的乡野女子,胆敢胡言乱语,左右将其拿下。”
信王不认识幼蓉,而海公公却见过她,生怕事情有变,赶紧上前准备对付她。
韩非易见状忙扯住他,
大声疾呼:
“信王爷,既然她说有旨意,何不验个究竟,再治罪不迟?”
信王无奈也只好如此,
他不敢太过蛮横,毕竟文帝还没死,若是姑娘真有圣旨,抗旨的罪名他承担不起。
南云秋感激涕零,也愧疚万分,因为他清楚:
幼蓉并没有旨意,
如此行事恐怕是想他和双双赴死。
她不止一次说起:
倘若他有难,她也不愿独活。
“野丫头,要是拿不出圣旨,你也得死!”
海公公扯开公鸭嗓子,充满了挑衅。
金玉宝等人也满是期待,等待看好戏。
南云秋爱怜的望向她,低声呢喃:
“幼蓉,你又何必如此呢?”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幼蓉缓缓从腰间解下一件物什,举过头顶。
只见黄色的丝带下,吊了一块精美的玉佩,上面绣有龙纹,在阳光的照射下,晶莹剔透,美轮美奂。
“它是当今圣上亲赐的佩玉,专门给魏大人前来清云观查访之用,怎么样,你们没话说了吧!”
南云秋猛然醒转,
当初文帝在女真观看射柳三项大赛,塞思黑勾结辽东刀客行刺圣驾,他挺身而出,冒死拼命救驾,文帝深为感激,将随身玉佩赏赐给他。
那时候,
他视皇帝为杀父仇人,救驾是为了报答阿拉木,玉佩再精美也是仇人的东西,故而他转头就送给了幼蓉。
几年过去,
他早就忘了,
没想到幼蓉却随身携带,今日竟然派上大用场。
可是,
很快他又愁眉苦脸,隐隐担心!
那时候,他的身份还是南云秋,如果有人识得佩玉的由来,不仅救不了他的性命,还会暴露他的身份。
幼蓉此举太过冒险,
南云秋暗自祈祷不会被人识破。
幸好,当初陪王伴驾到女真的三位人物,卜峰,梅礼,春公公都不在场,应该不会有问题。
信王努努嘴,
海公公接过玉佩仔细验看,大失所望的是,那的确是皇家之物,垂头丧气的递给信王。
信王见状也傻了眼,看来今天南云秋又要死里逃生。
他太不甘心了。
韩非易连忙喊道:
“魏大人果然是奉旨而来,赶紧放人。”
言罢,亲自上前为南云秋松绑,幼蓉也奔过来,泪眼婆娑的望向他,喜极而泣。
南云秋同样报以泪眼,
不过心里面却忽忽不安。
此刻,他清晰的看到海公公若有所思的神情,那阉货也是文帝驾下近臣,兴许识得其中端倪,
所以,
务必要赶紧离开此地。
等猛虎入山,谁也奈何不了他。
“且慢!”
怕事有事,
海公公断喝一声。
那阉货屁颠屁颠派到信王身边,重新接过玉佩,再次端详一番,
谄媚道:
“王爷请看,此乃太康十二年初,陛下为贺寿而下旨制作的龙形玉佩,奴才记得拢共只制作了十件,早就赏赐完毕了,怎么会到他的手中?”
“你是说它的确是陛下之物,但并非陛下亲赐于他?”
“应该如此。”
信王又开始嘚瑟了,若是那样的话,佩玉就不能算是查访的圣旨,南云秋照样逃不出生天。
但是他又拿不定主意,
此事非同儿戏,出不得半点差错。
“奴才隐约记得,
春总管当时还曾向陛下讨赏,可是陛下出手大方,很快就赏完了,最后仅剩下一块,陛下留给了自己。
后来,
陛下去女真巡幸时,好像是赏给什么人了,自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此物,八成是这样。”
海公公很得意,
却遭信王当头棒喝。
“废物,你到底有个准数没有?性命攸关的事情,你要是捅了娄子,本王剁碎了你。”
海公公吓得腿肚子筛糠,
满心以为能讨好卖乖,今后还要依赖信王飞黄腾达呢!
殊不知,
信王还没成大事就凶相毕露,
此等主子真他娘难伺候,难怪春总管有时候提及信王也愁容满面,轻声腹诽。
“王爷息怒,奴才倒是想起个人,他定能识得此物,分出真伪。”
“谁?”
“梅大人!”
海公公回答到了点子上,
因为制作皇家御用之物,本就是礼部的职责,而且梅礼当初曾陪同文帝巡行女真,应该知道最后那块佩玉的下落。
信王眉头舒展,
当即让海公公拿玉佩去找梅礼辨别。
他此次前来祈福,梅礼也陪同过来,由于要置办祈福所用之物而耽搁,人就在道观不远的那条街上。
“速去速回,让他小心点,千万别看走了眼。”
“奴才现在就去,王爷稍候。”
海公公怀揣玉佩,连侍卫都顾不上带,迈开小碎步就走。
南云秋判断出他们的意图,倒吸一口冷气,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必须要阻止海公公的求证之路,方能有一线生机。
怎么办?
正当他抓耳挠腮,一筹莫展时,却瞥见了前殿门内的救星。
虽然隔得比较远,
但他俩早有默契,只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对方便能领会他的意思。
很快,
那个人悄悄退到殿外,尾随海公公而去。
信王踌躇满志,以胜利者的姿态俯视南云秋,心情大好。
他本可以等梅礼过来再验看,可是他急于求成,恨不得马上就知道结果,及早置南云秋于死地。
殊不知,
欲速则不达!
他非要派海公公亲自跑一趟,结果,那个阉货出了差池,给了南云秋绝处逢生的机会。
不大一会,梅礼来了。
奇怪的是,
那阉货却不在身旁。
“王爷久等了,臣已备齐应用之物。”
信王没有接他的茬,
而是反问道: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海公公呢?”
“臣并未见到他,他不是跟在您的身边吗?”
梅礼还不知道发生的事情,信王窃窃私语告诉了刚才的经过,
不过,
他并不担心,或许海公公走错了路,反正不远,很快就会到来。
然而,
他们等来的除了海公公,还有一个人正策马狂奔而来。
“哎哟!梅大人已经来啦,害得咱家白跑了一趟。”
盏茶工夫,
海公公风风火火跑进来,额头上汗涔涔的,瞧见信王脸上的怒色,连忙伸手探向怀中,不料却摸了个空,顿时面如死灰。
“什么,丢啦?”
信王的咆哮响彻云霄,
那恶毒的眼神已将姓海的千刀万剐。
第479章 决裂的信号
“奴才该死,奴才这就去找。”
海公公带上十几名侍卫,沿刚才往返所经之处搜寻,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却一无所获,
顿时瘫倒在地,
如死狗一般。
南云秋心中石头落地,知道玉佩已经到了时三的手里。
形势急转直下,从大好转为劣势,信王如坐针毡,求助的看看梅礼。
不料,关键时刻,
梅礼却很讲原则:
“王爷也知道,陛下偏爱玉器,常常令礼部制作,款式花样繁多,如果不能亲眼见到那块玉佩,臣不敢妄言。”
梅礼看似人畜无害,
其实比泥鳅还滑,
尽管他常自比作是信王的一条狗,但是性命攸关的大黑锅,
他绝对不会去背。
信王七窍生烟,却又无可奈何,正愁不知如何收场,马蹄声响,又闯进来一个人,让他陷入绝望。
来人却是卜峰!
接到韩非易的消息,他不顾老迈,为救得意门生,一路颠扑,骨头像散了架。
南云秋受命来查访,
他事先并不知情,此刻方知道此中利害所在,安危所在。
当看到南云秋还活生生的站在那儿,
他不禁老泪纵横,走到爱徒身旁,了解其中的原委。
若非因为佩玉丢失的耽搁,恐怕自己驾祥云过来也赶不上搭救爱徒,
卜峰满腔愤怒,转头看看信王,摆起了老资格。
不施礼不作揖,
他冷冷道:
“信王要当殿杀人,看似是为陛下祈福,依我看,杀生带来的血光之灾,怕是想给陛下祈祸。”
诛心之语直指软肋,
信王气得唇角哆嗦:
“你,你胡说八道,本王哪有那样歹毒的心思?”
“既如此,魏四才奉旨而来,那你为何罔顾旨意,非要杀了他?”
“是,是误会,
本王一时不察,中了此阉货的蒙蔽。
梅礼刚刚告诉本王,此阉货曾经吃过四才的亏,故而怀恨在心,才要借本王的刀行报复之举。
幸好,
本王小心谨慎,没有上他的当,才要认真核实。
当然本王也相信四才,知道他是无辜的。
好了,现在真相大白,快快给四才松绑。”
一句屁话有三个谎!
梅礼暗自腹诽,自己根本没说过海公公和南云秋结仇,而海公公也恶毒的诅咒信王,不该把罪过全部推到他身上。
卜峰见好就收,
巴不得及早离开。
南云秋刚才也想早点脱身,但此刻却改变了主意。
他抖落掉绳索,活动活动麻木的四肢,目光轻蔑的扫过信王,
高声问道:
“敢问恩师,依照大楚律令,遗失圣旨该当何罪?”
卜峰脱口而出:
“斩!”
“好!”
南云秋猛然抽出身旁侍卫的腰刀,迅疾走到海公公面前。
“王爷救命啊!”
海公公浑身筛糠,希望主人能救他狗命。
可是,主子却无动于衷。
哈巴狗到处都是,不在乎少他一条。
“王爷,奴才都是为了您,要不是奴才,您怎么能知道姓魏的……”
“住口!”
信王眼看狐狸尾巴被揪出来,满面赤红,厉声怒斥。
“啊……”
在满场愕然之中,
在信王不敢置信的注视下,
在海公公拼命呼救的乞求声里,
刀光闪过,老阉狗肥硕的脑袋离开身体滚落起来,划出触目惊心的血痕。
死里逃生让南云秋醒悟,也让他激愤。
信王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他了,钢刀快意之举除了发泄心头的怒火,
也是彻底和信王决裂并宣战的信号。
师生扬长而走,望京府的人也撤了,
信王苶呆呆的发愣,不由自主的摸摸自己的脖颈,感觉冷飕飕的。
他无神的望向后殿里供奉的画像,暗自祈祷仙师显灵,赶紧带走文帝的魂魄,当自己登上御座之时,
就是那对师生的死期。
“啪!”
幼蓉心痛的看到那块玉佩被摔得粉碎,它刚刚救了南云秋的性命,却被他无情的扔到路旁的水沟里。
的确,
它曾经是救命符,但是如果被对手得到,那就是夺命索,
唯有毁尸灭迹才能消除隐患。
玉佩的由来,他连卜峰都不敢告诉,毕竟涉及他的真实身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现在,
对手之中只有信王见过它,
好在信王当时没有出现在射柳大赛上,应该不会起疑心。
分别时,
卜峰告诉他,皇帝昨晚突然发病,一度人事不省,还梦呓不断,模模糊糊也无法听清,待过两天如有好转,再让他进宫面圣。
随后,
太监小猴子找到他,隐约透露了文帝的病因。
南云秋推测,不是身病,是心病,就是别宫谣言引发的怀疑焦虑和不自信所致。
的确,
哪个男人能不胡思乱想,
何况是想要江山万代传承的君王?
两个妃嫔一尸两命,精虚又雪上加霜,本就敏感多疑的文帝被心魔击倒,也顺理成章,要不然也不会悄悄命他到清云观查访。
文帝沦落到今天的境地,
南云秋有些同情,但更多的是埋怨,愤怒,甚至幸灾乐祸。
里面当然有家仇的因素,然而皇帝是咎由自取,明知周围小人环伺,朝堂宵小云集,却不能使出霹雳手段涤荡干净。
如此结局,
他身为大楚的主宰,不怪他,还能怪谁?
路上,
梅礼见信王满腹愁肠,又甘为哈巴狗。
“王爷还在纠结那块玉佩吗?臣可以举荐一个人,应该能为王爷释疑解惑。”
想起刚才的经过,
信王依旧恼恨万分。
如果当时梅礼能替他作伪证,就说玉佩纯属子虚乌有,南云秋早就小命归西了。
狗东西,关键时刻靠不住!
不过,狗多也好,还是有点用处的。可不,现在就献起了殷勤。
“你举荐谁?”
“春公公!”
作为驾前总管,贴身大太监,春公公对文帝的应用之物自然相当熟稔,特别是玉器之类贵重之物。
而且,
春公公当时也随驾去过女真,有九成的把握分辨清楚。
信王不肯放过一丝机会,当即派人入宫告诉他查清此事,套套皇帝的口风,并密切关注龙体的安危。
如果驾崩了,
要第一时间通知铁骑营封锁皇城,等候他的大驾。
接下来,
他就要沉住气,静候宫里的消息。
只要春公公能拿到玉佩的证据,他发誓要将南云秋碎尸万段。
在他心里,甘愿受他驱遣的才是人才,
否则统统无用。
“陛下,您终于醒了,老奴太高兴了!”
文帝昏迷两天,睁开眼睛后,第一个看到的是春公公,心潮起伏。
春公公伺候他十多年,
主仆之间的感情还是挺深厚的,尤其是看到奴才鬓角的斑白,忽有隔世之感,人老多情,顿生怜意。
旁边有个小太监穷拍马屁:
“陛下,春总管伺候了整整两日,不眠不休,水米未进,还昏倒了两次。”
“小春子,你辛苦了。”
“奴才不敢言苦,侍奉陛下是奴才修来的福分,只要陛下龙体安康,奴才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他摆出一副愿替君赴死的姿态,
其实,
皇帝昏迷了两天,他搜遍了周遭,也没有找到玉佩的蛛丝马迹。
老病之人容易多愁善感,文帝的眼角溢出泪花。
春公公何其精明,觉得时机成熟,马上哭诉道:
“奴才遭人欺辱,无处诉苦,望陛下做主!”
“胡说,谁敢欺负你?”
“就是御史台的魏四才,他竟然当众砍掉海公公的脑袋,压根没有把皇城的大内放在眼里,恐怕下一个就要轮到奴才头上,呜呜呜!”
他抹抹眼泪,
添油加醋把南云秋如何残忍嗜杀,海公公如何无辜赴死的惨状细说一遍。
当然,
他略去了很多对海公公不利的言行,目的就是先入为主,点燃皇帝的怒火。
“胆大包天!”
果然,
文帝上当了,气得连连咳嗽。
海公公再不是东西,那也是宫里的人,外臣怎能随意处置。
南云秋密访任务吃吃也没有结果来报,反倒杀了他的近臣。
此举,
不仅仅是欺辱小春子,也是藐视皇宫,藐视皇权,藐视皇帝。
“是呀,不仅如此,他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言之凿凿说去清云观,是奉了陛下的旨意。”
“一派胡言,朕何时给过他旨意?来呀,宣魏四才入宫。”
春公公心内狂喜,
没想到眨眼间就查到了南云秋假传圣旨,连忙爬起来亲自去传旨,其实是急于去向信王邀功。
没成想,
刚出了御极宫,发现卜峰和南云秋就在外面。
“春公公,陛下可曾醒转?”
“陛下刚刚醒来,不过龙体非常虚弱,且又在盛怒之中,二位大人见驾后要少说话,千万莫要刺激到陛下,以免不测。”
卜峰揪心地点点头,带南云秋进去了,
春公公瞅瞅南云秋的背影,
非常得意。
在他眼中,南云秋已经成了死人,然后悄悄唤过一名手下耳语两句,
自己则匆匆出宫。
“红蕊,红……?”
皇后喊了两句愣住了,怔怔发呆。
贴身婢女红蕊早死了,和自己的情夫关西被秘密处死。
没有了她俩,
自己就是个活寡妇,皇后的凤冠霞帔再金光闪闪,也填补不了那颗灰暗的心灵。
而自己的丈夫不仅杀死了她的情人,还成日泡在贱人贞妃的怀里,对她这位正宫皇后懒得多看一眼。
其实,从内心里,
她也厌恶他。
她喜欢信王,朝思暮想,如胶似漆,恨不得天天黏在一起。
可是,那个负心汉却为了避嫌,许久不来亲近她。
眼看红颜日渐老去,如同怒放的牡丹,堪折时不折,几番风雨之后便将凋零,化成尘土任人践踏。
她恨信王,辜负了她,辜负了青春韶华。
等到人老珠黄,
做女人还有什么意义?
对深宫怨妇而言,不在乎锦衣玉食,不在乎珍珠玛瑙,
她要的是热乎乎的身子,二人枕席间恣意翻滚,享受永不止息的恣意带来的无边的烈火。
哪怕被烈火融化!
第480章 不臣之心
“小春子?”
“回娘娘,春公公在服侍陛下。”
“老东西,怎么还不死?”
皇后竟然骂出了声音,
吓得宫女捂住耳朵不敢听。
小春子是她和信王之间传书的鸿雁,弄情的信使,她实在耐不住寂寞,要派他去催促信王,安排一次幽会。
可是狗奴才又不在。
顿时,
她又迁怒于文帝,想起前阵子哥哥派人从扬州送来密信,指望她吹吹枕边风,不要和白世仁换防,
结果文帝理都没理她。
要是信王为皇帝,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到那时,
她将杀尽后宫的嫔妃,把香妃贞妃砍断手脚,做成人彘,丢尽泔水缸里,自己便可独占君恩,独沐雨露。
浮想联翩之下,
她猛然间想到了一个恶毒的念头!
她深知信王有继位为君的心思,就是胆子太小,一直在蛰伏待机,坐等时机来临。
可是,
她可不想再等,巴不得现在文帝就死掉,自己立马披上新娘的婚衣,等待信王来解开。
最毒不过妇人心,
皇后杏眼微闭,想到了一个主意。
她要把信王撵出洞穴,逼迫他早点动手,露出獠牙……
“臣知罪!”
南云秋跪倒在地,叩头不起。
卜峰刚想开口为他辩解,文帝打断了他,
怒道:
“混账东西,你还知道请罪?谁给你的胆子假传圣旨,擅杀内侍?”
不待南云秋解释,
又咆哮道:
“你为何去清云观,又为何要擅杀无辜道士?”
南云秋愕然失色,
暗道,
明明是你派我去的,现在却矢口否认,难道真是要我来背黑锅?
想到此处,他伤心不已,伴君如伴虎,
皇家果然无情,说翻脸就翻脸。
“你倚仗会几下拳脚功夫就敢滥杀无辜,横行不法,
朕一直忍而不发,
没想到你怙恶不悛,不思皇恩,竟然变本加厉,终于酿成今日之大祸,谁也救不了你。
还有你,卜峰。”
文帝手指卜峰,连带骂道:
“你身为老臣,只知袒护下属,不知规劝同僚,他认罪伏法,你也难辞其咎。”
卜峰无奈也跪下请罪,二人不敢争辩,生怕刺激皇帝的病情。
清云观?
文帝自言自语咀嚼这几个字眼。
他恍惚了,忘记曾经交代过的密访任务,
可是,
这几个字却又非常熟悉,仿佛自己曾经提起过,于是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几天来的事情,可偏偏就是无法贯穿起来。
他意识到,
这场病对他的打击很大,记忆力受到了严重影响。
道士?
他又轻轻念叨,眼前出现了道人的形象,一瞬间,联系到了别宫谣言的事情,猛然睁开了眼睛。
“卜老爱卿,你且退下。”
文帝让卜峰回避,要单独询问密访的经过。
此刻只剩下君臣二人,
南云秋不敢隐瞒,说得绘声绘色,文帝听得津津有味,颇为入神。
君臣都不曾注意,
有个小太监缩在屏风后面,竖起耳朵。
故事讲完后,
文帝还沉浸其中,愣怔半晌问道:
“没了?”
“没了!”
文帝很失望。
聊了许久,仍然无法断定别宫的传言究竟是真还是假,南云秋险些遭遇杀身之祸的密访之行,无法打消他内心的疑虑。
首先,
南云秋碰到的精虚道人,的确和小猴子描述的样貌无二,但是否就是别宫外的那个道士,还无法确定。
因为,
清云观道士很多,是否有长得差不多的人,还真说不准。
而且,从路上碰到的那些善男信女的虔诚和对话来看,求子灵验的传闻或许真的存在,
否则,
她们为何要来还愿?
但是,
此行也并非一无所获:
清云观在文帝心目中,不再如从前的那样庄严肃穆,那样神圣不容亵渎。
尤其是,
地牢里那些不知用途的密室,还有残留的妇人月事所用的棉巾,再加上前殿两个道士,看到俊俏女香客那副色眯眯的样子。
如此说来,
清云观不仅存在龌龊下流的道士,而且发生过龌龊下流的行径,地位很高的精虚道人都那么淫荡,整个清云观可见一斑。
文帝心口隐隐作痛。
他不由得联想起十位美貌如花的妃嫔曾经到清云观求子,而且连续三天睡在东跨院的密室里,
其间不会发生过什么事情吧?
不会的,
不会的!
嫔妃们所住的密室的位置,和南云秋发现的地牢,不在同一个方向。
况且,
他们也绝不敢染指皇帝的女人,除非嫌阳寿太长了。
文帝暗暗安慰自己。
可是,活生生的事实摆在眼前,让他不得不朝坏处想。
三个妃嫔求子之后先后怀胎,究竟是仙师显灵,还是淫道作祟?
还有,
妙嫔和婉嫔为何要自杀?
母以子贵,后宫娘娘无不以怀上龙胎而骄傲,她俩却以龙胎而走上绝路,
除非,
怀上的不是龙胎!
神游到此处,文帝胆战心寒,肌肉不住的颤动,硕果仅存的青嫔面对他倾听胎儿动静时,那神色慌张的表现,
更加剧了他的猜疑。
“朕要拆了他的道观,砍了那帮畜生!”
文帝额头冒汗,低声咆哮,
试问,
哪个男人,心里能装下如此沉重的包袱!
“陛下息怒,臣以为不如先韬光养晦,待过阵子风波平息之后,再派兵彻底搜查道观,打他个措手不及。”
文帝冷静下来后又沉默了。
清云观经营多年树大根深,所谓的淫窝还只是揣测,如果没有足够的证据就贸然撼动,后果不堪设想。
“臣没有完成皇命,还矫诏杀人,还请陛下治罪。”
“此事就到此为止吧,那阉竖也不是善类,和春公公沆瀣一气,死就死了。不过下回做事要三思而行,慎之又慎,否则决不轻饶。”
“臣谨记圣谕。”
死个太监并不值得文帝动怒,
真正让他不满的是,
南云秋搞出太大的动静,会让别有用心之人浮想联翩,从而揣测到他的心思,进而对青嫔不利。
训斥完毕,
他发现南云秋仍跪在那里纹丝不动,还以为对方走神了,便不满的俯视他。
其实,
南云秋正在酝酿一个大胆的想法,却不知该不该去做。
殿内静谧得可怕,屏风后面的喘息声都隐约可闻。
小太监本以为他们聊完了,正想悄悄溜出去,却吓得不敢动弹。
沉寂一会后,
南云秋选择了行动。
“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
南云秋迎向文帝的目光,鼓足勇气:
“信王有不臣之心!”
“大胆!”
文帝怒喝一声,病躯之中发出的训斥惊人地威严,中气十足,震得南云秋耳畔嗡嗡作响,连屏风都随之抖动。
小太监大气不敢出,面如土色,
听到了震撼惊悚的消息,要是被发现的话,肯定被灭口,下场恐怕比海公公还要惨烈。
“微末小官,胆敢污蔑大楚王爷,离间皇家手足,就不怕身受斧钺之刑吗?”
“蝼蚁尚且贪生,臣也怕死,但为了陛下安危,为了大楚安危,臣不得不说。如果陛下容臣说完,但凭处置。”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文帝心有戚戚,没有阻止就算是默许了。
“此次密访之行,臣以为信王大逆不道,其罪昭然若揭……”
南云秋屈指算来,
信王出现在清云观本身就值得怀疑,定是故意针对他设下的圈套,否则不会那么巧。
而且,
金府的金玉宝,
还有清云观观主都唯他马首是瞻,
说明信王的威势赫赫,尾大不掉。
最为关键的是,
自己已经当众说出了身受皇帝的口谕,信王依旧要置他死地,而不去向皇帝求证。
堂堂的大楚王爷不可能不知道那是公然抗旨,
那是藐视皇权。
南云秋还说了从自己参加武试以来的所见所闻,其中关于信王的种种不法之事。
其实,在文帝心目中,
信王的罪行何止这些?
他可以断定,
南万钧满门遇害就是信王所为。
还有和皇后那些勾勾搭搭的丑事,就算他没有亲眼得见,但也足以治信王死罪。
此外,暗杀塞思黑,试图挑起大楚和女真的冲突……
至于排斥异己,扶植死党,贪赂受贿,更是俯拾皆是。
当然,还有很多罪行,
文帝没有掌握。
比如,豢养死士,在吴越偷偷组建私兵,包括残害后宫妃嫔,致使数名皇子流产夭折等等。
哪一件不是触目惊心?
死罪比比皆是,但文帝唯一感到欣慰的是,
信王没有弑君之举!
说明信王还恪守熊家父子十几年前达成的那个病榻之盟。
说明信王还是那个在武帝弥留之际,和他歃血为盟的手足兄弟。
卜峰生怕南云秋太过激,
走进来插话:
“老臣以为,可以免去他本兼各职,不得与闻朝政,留在京城做一个逍遥王爷。如此既能荡清朝班,又全了兄弟之情。”
南云秋却不以为然,
暗自摇摇头。
如此惩罚,看似保留了亲情,兼顾了仁义,却不知为害甚大。
譬如一头贻害四方的恶虎,
最好的办法就是杀掉,或者关在囚笼里,而不是继续留在某个山头,仅仅敲碎它的牙齿了事。
否则,一旦条件成熟,
它还会长啸出山,用利爪伤人。
“你的意思该如何处置他?”
文帝瞧出他有异议,问道。
“恕臣冒昧,所谓除恶务尽,打蛇打七寸,
臣奏请将其贬黜为侯,遣回封地安置,派兵严加看管,终身不得离境半步。
或者,
陛下要是能痛下决心的话,就将其贬为庶民,送法司问罪,明正典刑,昭告天下!”
“放肆!”
文帝气得脸色惨白,噎得说不出话。
第481章 站皇帝
甭说明正典刑,就是将信王遣回封地,
文帝都无法接受。
一方面,是因为先帝有过嘱托,要他善待手足。
另一方面,是出于仁慈的本性,他不是暴戾无情的皇帝,也不是心狠手辣的兄长。
信王的确有罪,有大罪,
但毕竟是王爷。
所谓刑不上大夫,怎能用寻常的礼法纲纪来约束?
而且信王是他看着长大的,感情深厚,
在他眼里,
弟弟始终是个没长大的孩子,犯错也是难免的,多加说服教训即可。
“你年纪不大,想不到竟如此褊狭狠辣,简直是骇人听闻。”
“非是臣狠辣,而是陛下太过仁慈,仁慈得几乎迂腐,近乎偏执。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今日陛下不痛下决心,
臣敢断言,陛下他日必将毁在其手中,届时悔之晚矣!”
南云秋也不客气,义正辞严,声色俱厉。
他不满卜峰的手软,更痛恨文帝的心慈,事到如今,还护犊子一样溺爱他的弟弟,到底是手足情深重要,
还是江山社稷重要?
这点都掂量不出来,连昏君都不够资格,简直就是弱智。
“你,你,滚出……”
文帝手指哆嗦,白眼一翻又昏过去了。
“陛下……”
趁卜峰和南云秋大声呼救,小太监暗自庆幸,鬼魅般溜出了御极宫。
“你先回去吧,免得陛下醒来又受刺激。”
卜峰瞪了南云秋一眼,埋怨道。
南云秋无奈,心有怏怏,扭头走了,蓦然瞥见宫门口有道身影闪过,顿时大惊失色!
刚才君臣三人的密语要是被人听到,
后果不堪设想。
他扫视宫内,看到了那扇宽大的屏风,飞步来到屏风后面,只见地面上有浅浅的脚印,还有几滴水痕,定是有人刚才藏在此处。
不容再想,
他蹿出了宫门。
四处张望,可哪里还有人影!
小太监迈开小碎步,如脱缰的野狗拼命狂奔,他回头看到了南云秋在寻找,更是片刻不敢耽搁,倚仗地形熟,很快蹿出去很远。
他要离开皇宫去找总管报告。
已经跑出去很远了,
小太监估计,
对方就是四条腿估计也撵不上,才气喘吁吁,抱住路旁葡萄架亭子旁的栏杆,歇歇脚。
四周什么动静也没有,
他还得意的站在栏杆上朝御极宫眺望。
看到南云秋模糊的身影在原地打转逡巡,更加得意,情不自禁的从鼻孔里发出哼哼的嘲弄声,然后继续朝宫门方向奔去。
“嘭!”
他离开葡萄架,刚刚掉头迈步,后脑勺就被重重的砸中,仆倒于地,野狗变成了死狗。
斜阳,
照在遒劲粗壮的葡萄藤上,地面留下一块块斑驳的影子,周围依旧静寂无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袭白衣随风轻拂,白衣人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徘徊在亭子里。
“你是在找人吗?”
南云秋四处寻觅至此,却见朴无金站在葡萄架下关切的看着他,仙袂飘飘,仿佛从云端下来。
二人早就惺惺相惜,南云秋也不必兜圈子,拱拱手,点点头。
“不必找了,他死了。”
朴无金指向亭子后面的灌木丛,语气沉稳淡定,好像刚刚杀了只鸡似的。
南云秋感激之情无法言表,
朴无金出手帮他不是第一次,而且总是在事情最为紧急,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手。
可是,
他也替朴无金担心,在戒备森严的皇宫里杀死太监,会不会连累到人家?
朴无金像是看穿了他的担忧,
淡淡道:
“最安全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危险的地方,皇城乃天子卧榻之处,看似固若金汤,其实哪天都在上演刀光剑影,哪天都有血肉横飞。否则,宫里那么多枯井何时才能填平?”
平淡的语气里透出惊心动魄。
南云秋隐隐觉得,脖子后面冷飕飕的。
民间如此,皇宫也如此,江湖如此,朝廷也如此,人世间究竟存不存在没有杀戮,没有纷争的世外桃源?
“你能从信王的屠刀下侥幸生还,实属不易,不过你不要掉以轻心,下回就不会再有那么幸运。”
南云秋很纳闷,
才过去没多久,朴无金就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神了!
“魏大人,清云观的遭遇其实就是信王一手策划,你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公公请指点迷津。”
“就是海公公告的密,那天陛下和你在御花园单独说话,姓海的就躲在不远处偷听,应该是他密报了春总管,然后信王才将计就计,设下了圈套。”
南云秋恍然大悟!
自己所料不错,果然是个大阴谋,
如此绝密之事,竟然险些坏在一个不起眼的海公公身上,真是百密一疏。
“信王祸国殃民,且亡我之心不死,可是我却奈何他不得,大楚早晚也要毁在他手上。”
“咱家何尝不知,又能怎么样呢?”
朴无金深有同感。
他入宫更早,太清楚信王的为人了,不仅仅是信王的权势和野心,还有信王对香妃的非分之想,
那是他绝对无法容忍,
也无法接受的。
但是他一己之力如螳臂当车,根本改变不了结果,唯一能做的就是死心塌地守护主子。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如果哪一天信王敢向香妃伸出罪恶的手,
他哪怕浑身碎骨也要护主子的清白。
南云秋沮丧道:
“我是不是操之过急了?”
“不,这与你无干。”
“与我无干?”
朴无金回道:
“是的,不管你急还是不急,陛下都不会动他,如果没有意外,他会永远矗立在大楚的朝堂,永远是御极殿上站着的皇帝!”
“什么?站着的皇帝?”
“不是吗?御极殿上有两位皇帝,陛下是坐皇帝,他是站皇帝。”
南云秋惊呆了。
两个皇帝的惊天之语,他还是头一回听说,而且从一个万事不关心的太监口中。
太离奇,
太意外,
太耸人听闻。
“因为在陛下心底里,
信王始终是皇位最后的选项,而且从当下的情势来看,还很有可能是不二的选项。
所以你不要指望陛下动手,只能依靠你自己。
要么你杀了他,要么他杀了你,仅此而已。”
南云秋沮丧的走了。
“对了,咱家还要提醒你一句,春总管刚才出宫了,肯定是去了信王府。在陛下醒转之后,你和卜大人到来之前,那条老狗肯定和陛下说了什么,才急于去报信,你要多加小心。”
“多谢!”
南云秋挥手作别,惨淡的笑了笑,
自己身处湍急的旋涡之中,身单力薄,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仿佛濒临万丈悬崖旁,小心翼翼的踩到了吱呀作响的岸石,一脚踏空就会坠入深渊,而谁也帮不了他。
信王府。
“你可听得真切?”
“王爷尽管放心,奴才听得真真的,陛下说从未下过旨意给他,而且还龙颜大怒。”
春公公笑容可掬,
前来向主子邀功。
“好,你功不可没,本王要好好赏你。”
“王爷言重了,都是奴才应该做的,不过王爷非要赏赐,奴才恭敬不如……”
“后来陛下和他们又说了什么?”
“后来嘛,奴才急于向王爷报信就溜出来了,不过奴才安排小顺子在里面偷听,小顺子很机灵,不会出岔子的。”
“你个无用的老阉狗,此等机密大事怎能委于他人?他要是坏了事,本王非将你剁碎了喂狗不可。”
春公公吓得一激灵,
信王如此威胁他不是一次两次了,可每回听到仍旧浑身起鸡皮疙瘩。
刚刚还说要赏赐,结果马上就打断了话题,
看来主子只是随口说说而已,自己还当真了。
不仅如此,转眼功劳就变成了罪过,
主子真他娘难伺候!
他暗自忖度,但凡有别的选择,一定要弃暗投明。
信王手指刮了刮眉尾,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思索制敌良策。
既能追究假传圣旨的罪责,从而杀掉南云秋,又能迫使皇帝暴露出,派人到清云观密访的事实,
从而坐实别宫传言,为自己问鼎大宝扫清障碍。
对,
明天的朝会就是最好的舞台!
由于龙体不健,朝会耽搁了好几日,文帝今天醒转,按惯例明日就会早朝,有不少事情需要商量。
比如上回户部粮仓被烧,损失的粮草如何筹措?
还有,
焚烧粮草被杀的那些女真人尸体被送去女真王庭,阿其那是否认罪伏法?
信王决定,
明日朝会上提及此事,最好把动静搞得隆重一点,场面搞得热烈一点,把文帝和南云秋逼到死角,露出致命的弱点。
可让他未曾料到的是,
文帝又被南云秋气晕过去,接连三天没有上朝的动静。
他生怕夜长梦多,耽搁了大好的计划,不能再等下去了。
“启禀陛下,信王爷来请安,并敦请明日早朝。”
文帝此刻正卧在贞妃的怀里,
闻言面带不悦,
昨天信王就来催促,今日如法炮制,究竟有什么重要军国大事,需要如此急迫?
贞妃摩挲他的胸膛,
忧心道:
“王爷会不会是因为清云观密访而来,想要陛下在朝堂上给他个说法?”
“不会的,他哪有那么不懂事。”
文帝不以为然。
他坚信那种难以启齿的事情,弟弟绝不会公之于众让皇兄难堪,最后肯定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
急于朝会恐怕是因为派人出使女真之事。
上次信王遭受处罚,被禁止参与朝政之后,痛哭流涕,虚心悔过,文帝心软,又准其参政,
信王表现积极,主动揽下出使女真问罪阿其那的重任。
估计是那边有了好消息,
他急于邀功吧。
文帝噗嗤一笑,对弟弟还像孩子那样的急躁不成熟,感到好笑,于是安排小猴子去传旨明日早朝。
考虑到要商量的事情颇多,也非常重要,该来的臣子有很多,
明日的朝会将非常盛大而热烈。
殊不知,
如此安排恰恰中了信王的下怀,马上酝酿出一个更加大胆,
更加恶毒的计划。
第482章 烈酒入喉
“既然陛下明日要早朝,那就早点歇息吧。”
“不,朕心里难安,睡不下呀。”
“臣妾愿意为陛下分忧。”
“此事还只能劳烦爱妃了,你上次说曾结识过隐居郊外的世外高人,等会儿你天黑后就悄悄出宫,替朕安排此事……”
“啊!”
贞妃闻言花容失色。
她纵然有心理准备,却不曾料到,那阵流言蜚语竟然在皇帝心里种下了根深蒂固的疑虑,
一方面是不自信。
另一方面,
诸多蹊跷之事的发生,文帝萌生出这个想法也能理解,可是,如果确实是那样的话,
文帝何以自处,
能经受得住残酷的事实吗?
会不会在朝堂引起轩然大波,进而危及到大楚的安危?
“陛下打算何时出宫?”
“就在明日早朝后,记住,此事绝顶机密,切莫泄露半点风声。”
贞妃悚然道:
“臣妾遵旨。”
南云秋也莫名其妙接到了上朝的通知,本以为是文帝要算清云观的账。
但是,
卜峰告诉他,那件事情皇帝已不准再提及,应该都过去了,不必再担心,
但是至于清算信王的事情,
文帝也不会答应。
“太好了,太好了!”
信王手舞足蹈,欣喜之余也难掩兴奋和紧张。
看门狗春公公给他带来了朝会的好消息,
同时也带来一个坏消息。
“什么,小顺子失踪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奴才也不知何故,他入宫有些年头,人也挺机灵,按理说不应该丢失,可都几天了也没个消息,难道是回乡下老家去啦?”
“放屁,他要是出宫,侍卫能不知道吗?会不会被人杀了,或者抓走了?”
“断然不会,他是奴才的人,谁敢动他?”
“去你娘的,你以为你在宫中一言九鼎吗?那个高丽人听你的吗?小猴子你叫得动吗?呸!”
信王狠狠啐了他一口,刚才的笑容也被恼怒替代。
几天来,
他一直在等待小顺子打探的消息,想知道究竟后来皇帝和卜峰师徒又聊了什么。
春公公只是给他带来了南云秋假传圣旨的消息,
而接下来,
文帝是否要惩罚南云秋?
南云秋有无上奏对他不利的证据?
文帝是否被蛊惑,进而做出对他有害的决定?
事关重大,都将直接关系到他的计划。
原本自己几次催促要朝会,目的就是要追究南云秋的罪行,然后借助众人之口,让南云秋万劫不复。
可是现在情况有变,
计划要改了。
因为他隐约觉得,小顺子死了,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知道得太多而被杀。
同时也说明,
后面的消息一定对他不利。
南云秋好端端的在御史台出现就是证据。
文帝虽然勃然大怒,但并未惩治南云秋,那很有可能要对付他。
机关算尽太聪明,
信王一通胡思乱想,竟然冷笑一声,做出了疯狂的判断。
行动的升级主要缘于皇后捎来的消息。
皇后说她亲耳听到,有天晚上文帝在御极宫里自言自语,好几次念叨起信王的名字,还伴随怒容和冷笑。
那是要抛弃他的征兆。
先下手为强!
“混账东西!”
信王迫不得已改变计划,把怒火撒向猝不及防的春公公身上,拳脚相加。
书房内求饶声不断,
门外的阿忠皱起眉头。
春公公好歹是大内总管,怎么能动辄殴打呢?
而且,他和春公公一样都是太监,自然能感同身受,
但是他却没有进去规劝,
规劝也没用。
“没用的狗奴才,赶紧滚回去,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本王倒是要看看,是谁非要跟我过不去。”
“奴才这就回去找。”
春公公捂住红胀的脸颊,夺路欲走,信王又叫住了他。
会不会是皇兄干的?
信王默默念叨,要果真如此,自己的好日子恐怕要到头了。
前阵子被剥夺了听政的权力,记忆犹新,没有权力的日子真是度日如年,这辈子不想再经历第二回。
为避免重蹈覆辙,
明日朝会就要做好万全准备。
“你回去之后,马上召集玄衣社严阵以待,明日看本王眼色行事,再有差池,就剥了你的皮。”
春公公屁滚尿流回去了。
“阿忠,明天我决定要赌上一把,不成功便成仁。”
“只要王爷下定了决心,老奴誓死追随就是。”
其实阿忠并不十分赞成信王的鲁莽,
毕竟时机还未成熟。
文帝的龙体虽然烂的像豆腐渣,可每次都能挣脱驾崩的边缘,说明气数未尽,最好的办法就是蛰伏待机,适时而动。
但是主子却不愿意再等。
也罢,
人生难得几回搏,即便是输了,自己也对得起已故的皇妃。
“可奴才心有惴惴,就怕熊武小王子那边出事。”
“那有什么好怕的,白世仁五万大军枕戈待旦,那点事也办不好,他可以回家抱孩子了。”
“奴才担心的恰恰就是白世仁,那是个有奶便是娘的主儿,根本靠不住。”
“那好呀,我不就是他的娘嘛!没有我的帮助,他能站得住脚?”
信王言之凿凿,
十分笃定。
上次宫内传出消息,文帝对白世仁不满意,想将其和驻守扬州的将军英奎,也就是当今皇后的兄长对调。
二人都不愿意,
同时找到了信王。
他跑到文帝面前几次求情,加之文帝被别宫传言困扰,暂时没腾出手,故而暂时搁下来,他捡了个顺水人情,白世仁送来厚礼,还隐晦的表示今后要效忠他。
户部粮仓被焚后,
信王主动请缨要问罪女真。
白世仁得信后,当即表示愿意充当马前卒,为表忠心,近日还会派得力之人,领兵入京助长声势。
有河防大营的雄厚兵力,再加上大楚占了道理,
满朝都认为,
阿其那必定会老老实实认罪,
故而此次出使定会大张大楚的颜面。
唾手可得的功劳,扬名立万的机会,信王交给了儿子熊武。
他内心里早已把次子作为潜在的接班人,所以千方百计要为熊武创造任何立功的机会。
而白世仁的大将军位置能保住,势必也要竭力为熊武保驾护航。
“阿忠,别宫传言闹得沸沸扬扬,陛下不会不当回事吧?”
“王爷但放宽心,那颗种子在陛下心里已经悄悄萌芽,他派魏四才去密访就是明证,接下来,他还会有所动作。毕竟,龙血龙种比江山更加重要,陛下他心里比谁都着急。”
信王大喜,
幽幽道:
“那我就放心了,兴许他查访到的结果还可能是我的护身符。”
主仆二人又密商半晌,
信王派人通知铁骑营陈天择,明日所有将士停止休沐,一律在大营内待命。
一旦御极殿内传出消息,
马上封锁皇城,严禁内外出入,然后按名册拿人。
排在名册上第一位的就是卜峰和南云秋,
还有新任的兵部侍郎秦喜。
接下来那就更多了,凡是平时对信王府有过微词的,统统或杀或下狱。
然后,
就是清洗后宫,香妃贞妃统统不放过,先奸后杀。
还有,名册上未曾列出的,但是藏在他内心的还有个人,
那就是皇后。
皇后给他戴了绿帽子,明日大事成了之后,就制造一个意外,让皇后也被乱兵所杀。
一切准备就绪,
信王要了壶酒,要用酒精来预祝明天马到功成,也要用酒精来麻醉自己,为自己壮胆壮行。
明天,还有一支重要的力量来京作为他的后盾,
大事即将成功,大楚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吱!”
烈酒入喉,化作一道燃烧的火焰,整个胸膛瞬间沸腾。
那种滋味无以言表,妙不可言。
只是,握杯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御史台里,
南云秋无精打采翻阅案牍,脑子里全是文帝被他气昏过去的场景。
原以为自己会吃不了兜着走,不料在卜峰的斡旋下,就是被责骂几句而已,皇帝并未治罪。
可是,他并不满意,
因为信王也完好无损。
很显然,
皇帝又在和稀泥,宽纵了他的弟弟。
果然是刑不上大夫,昏君,你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徇私情,将来有你后悔的时候。
他暗骂几句,继续百无聊赖的翻看。
里面竟然有好些各地送来的弹劾材料,
大意是,
今年旱情洪涝交相发生,乱民有结伙串联的趋势,而有些州郡官长无动于衷,虚于应付。
此刻,
他又想到了那条谶语,也想起了楚州的阿毛哥,在海上讨生活的张九四,
好久没有他们的消息,
也不知现在过得怎么样。
真想请个长假,或者干脆辞去官职,去找兄弟们一道逍遥江湖,快意人生。
难呐,
自己活着的使命还没完成,那种闲云野鹤的日子,只有报了大仇再说吧。
“四才,你明天随同我一道参加早朝。”
卜峰走进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学生也去吗?”
南云秋反问道。
按照他的职级,根本没有参加朝会的资格。
“没错,你也去,
明天朝会要商量不少军国要事,你去也开开眼界,据说是信王几番催促后,陛下才召开的。
也对,
陛下许久未召集朝会,是有很多大事需要定夺,此次信王倒是办了件正事。”
他也能办正事?
南云秋腹诽道。
蓦然,他听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莫非明日要发生什么意外,
否则,以信王无利不起早的德性,为何会一反常态关心军国大事?
那不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嘛!
第483章 山雨欲来
“恩师,学生以为信王包藏祸心,定会拿清云观之事大做文章,咱们不得不防。”
“你别神神叨叨的,我早就告诉过你,陛下已经不愿再提及此事,你小小年纪怎么婆婆妈妈的?”
卜峰有点不高兴,
继而又道:
“其实即便信王不催促,我也要催促,各地饥民作乱常有发生,户部粮仓被焚毁,粮食的缺口一直没有弥补,朝廷必须尽快拿出对策,否则会愈演愈烈,一发不可收拾。”
卜峰忧国忧民的情怀值得敬重,
可是对危机的敏感却非常迟钝。
南云秋太清楚卜峰的为人了,但是却无能为力,被斥责几句后便不敢再反驳。
可是,
多年刀口上舔血的日子,
他形成了凡事多朝坏处想的警惕,迫使他不得不多加几分小心,
于是弱弱的问道:
“恩师,清云观之事系由海公公窃听而引发,信王的出现是蓄意酝酿的阴谋,这件事您启奏陛下了吗?”
“哎吆,我给忘了。不过姓海的死都死了,启不启奏没什么两样。”
南云秋听完真想撞墙!
那件事直接关乎文帝对信王的判断,关乎自己密访任务的得失成败,
怎么能是小事呢?
信王如此急吼拉吼,很可能包藏什么祸心,卜峰实在是迂腐。
下值之后,
南云秋无心回家。
卜峰对此不在意,但他不能不当回事,决定到内城里走一走,去皇城旁看一看,希望能找到蛛丝马迹,来印证自己的判断。
这一去不打紧,
还真的大有收获……
瓦舍,
玄衣社所在。
“总管,就差小冬子还没到,要不去找找?”
“放屁,躲开他还来不及呢,他来肯定要坏事。”
玄衣社议事之处就在春公公卧处的隔壁,那是一排灰色的房舍,专供低等的太监居住。
贵为大内总管,
春公公当然有单独的院落,设施齐备,装饰豪华,两个上锁的库房尤为引人注目。
懂得内情的属下很清楚,
那是总管藏钱的所在。
“你俩守在御极宫南阶旁,你俩藏在宫门里,还有你俩要盯住香宫。另外,宫外城墙下也要撒出人手,密切注意内外动静。”
老阉狗指向皇城地图,
排兵布阵,
一众心腹唯唯诺诺,仿佛两军阵前要捉对厮杀般严肃。
他们谁也没有留意,
房檐上到挂了一个人,目光透过窗棂扫视这群乌合之众。
“尔等务必要小心行事,认真办差,若是出了差池,剁碎了喂狗都是轻的,到时候可别怪咱家心狠。”
春公公把信王威胁他的话照搬照抄给下属,
颇为解气。
海公公死后,
小冬子角逐副总管的有力竞争对手不复存在,成为副总管板上钉钉,就差皇帝的口谕了,但是竟然被排斥在如此机密的行动之外。
部署完毕,
太监们鱼贯而出,纷纷奔向自己的岗位,空气里飘过浓郁的腥臊味道。
房上人厌恶的驱散鼻尖前的空气,眉头紧皱,纵身离开了。
将近日暮,
南云秋装作行路之人,来到了皇城口,从御史台经过内城一路走到此处,没见到任何异常。
他心想,
自己是不是太多疑了,事情不会比他想像得那样糟。
但是,这些年的坎坷艰辛告诉他,
世上罕有巧合之事,
很多事情看起来好像偶然,其实背后有必然的因素。
别宫传言,清云观遇袭,还有明日的朝会,三者之间是一条线上的,
而执线头之人就是信王!
他的右眼不自觉的在跳。
种种迹象表明,明日将不同寻常,可是究竟会怎么样,现在还无从得知。
距离宫门口还有很远的距离,他就捕捉到,
有人在远远偷窥他。
他压低帽檐,佯作转身迅速放眼望去,宫墙下站了两个人,齐刷刷朝他打量。
从服饰打扮来看,应该就是玄衣社的探子,而且,其中一人有意无意慢慢朝他靠近。
不对呀,
他俩在此作甚,而且鬼鬼祟祟的?
南云秋心里起疑。
他曾多次出入宫门,以前并未注意到快要天黑时,皇城外还有探子们的踪影。
宫禁还是蛮严格的,天黑之后落锁,
作为内侍,除非临时有差使,否则就该呆在宫内。
铁骑营也一样,身为皇城侍卫,专门负责宫城外的守备,而此刻,却只有寥寥几人在站岗,甚是怪异。
旁边不远就是军营大帐,南云秋想溜过去看看。
突然间,
宫门开启,从里面跑出来上百名侍卫,铁甲声声威风凛凛,然后快速散开,或明岗或暗哨,防守不同的地方。
特别是门口的岗哨,从四个侍卫增加到八个,俨然敌军来攻城一样。
军营的规矩大致无二,
南云秋默然心算,不像是正常的轮值换防,即便是身处边疆的河防大营,也没他们的动作。
他正看得起劲,
不留神有人从背后悄悄靠近。
等捕捉到轻微的脚步声时,冷风骤然袭来,他意识到不妙,迅疾转身避开,忙乱间帽子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便拔脚远去。
好在那人也未追赶。
混迹到人群中,南云秋回身看去,那人竟然就是玄衣社的探子。
好险,
幸好自己闪的快。
他猛然感觉到,今晚所见所闻非比寻常,处处透露出不可测的危险,
就像两军大战前,疆场会比往常更加寂静一样。
此时,
从军营的方向走过来一个人,虎背熊腰,五大三粗,应该是个侍卫,却身穿便服,边走边四处张望,若无其事朝内城而去。
南云秋躲在暗处,
看清楚了那人的面孔。
正是陈天择!
陈天择是郎将,这几日熊武出使女真,铁骑营就由他负责,经熊武举荐,信王也将其视为心腹,委以重用。
天都黑了,身为郎将夜晚擅离营地,而且单独出门,连随从也不带,
他出去要干什么?
如果信王明天有什么阴谋,他更应该稳坐帐中待命才是。
南云秋不再多想,跟了上去。
“你手上怎么多了顶帽子?”
“不是我的,而是刚才那个人丢下的。”
“哦,就是那个形迹可疑之人,可看清楚是谁?”
“巧了,我见过他,他就是御史台姓魏的。”
“是他!他来干什么?莫非听到了什么风声?”
“不管那么多,咱们赶紧入宫禀报总管。”
两个探子如获至宝,忙去找春公公。
此刻,在冷宫门外的一侧,
春公公脸色铁青,暴跳如雷,
刚才手下来报,说是失踪的小顺子终于找到,尸体就在旁边的枯井里。
经过多方打听,
有个宫女称,小顺子那天曾在葡萄架下停留过,后来就再也没有看见过。
“定是高丽那厮所为,走,找他算账去。”
春公公咬牙切齿,咬定是朴无金所为,
因为,
宫里就朴无金和他最过不去,而且香妃宫距离葡萄架最近。
“总管且慢,那姓朴的身手厉害,从来不把您,哦不,是咱们,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咱们无凭无据前去,未必能占到便宜。”
春公公心有余悸,
本能的停下脚步,转念一想,
又神气活现:
“哼哼,今非昔比了,看咱家等会儿如何羞辱他。”
朴无金伺候好香妃,来到亭子下吹晚风,回想起刚才躲在瓦舍屋檐上偷窥的那一幕,感觉心有余悸。
那帮狗东西所言所行,如何排兵布阵,几乎尽入其耳中,
但是,
究竟背后有什么阴谋却不得而知。
当然,那些无谓的阴谋阳谋都和他无关,他只为香妃而活,
至于其他的事,
哪怕天塌地陷都和他风马牛不相及。
但是,唯有一个人他放心不下,
那就是南云秋!
在女真结下的生死交情,他永生难忘,而且发誓要报答南云秋搭救香妃之恩。
当然,他心里也有愧疚,上次因为香妃的利益,
他曾向文帝出卖过南云秋。
那份情,那份债,必须要还。
远远的,
他看到春公公带领喽啰前呼后拥而来,从冷宫的方向过来,就能猜测到所为何事,
不过他毫不在意。
“大胆,见到总管大人为何不施礼,还懂礼仪吗?”
一个太监狗仗人势厉声质问。
朴无金轻蔑的看他一眼,
嘲弄道:
“礼仪是为人而设,你可曾见过有人向牲畜施礼?”
“放肆!你敢对总管不敬,活腻味了吗?”
小太监急于表现,竟然上前两步,准备教训他一顿,
朴无金不用出手,仅凭那道逼人的目光就吓住了对方。
春公公见吓唬的招数不管用,颇有大将风度的喝止手下,
盯住朴无金问道:
“如果咱家所料不错的话,小顺子死于枯井,就是你的杰作吧?”
“总管要是有证据就请拿出来,否则不要来影响我欣赏风景。”
“哼哼,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宫女亲眼看到你行凶,别想抵赖。”
“哈哈!枯井中尸体那么多,想必总管也有不少杰作吧。”
“你?”
春公公顿时语塞。
当初替他偷武试试题的小银子被他灭口,就丢在枯井里。
后来,红蕊和关西偷情事发,也被杀死在枯井里。
看来,
高丽人知道的还不少。
细细咂摸一下朴无金的话,他又哑然失笑,
得意道:
“这么说,你承认了,小顺子就是你杀的?”
朴无金完全有理由否认,
但是他在话锋上故意卖个破绽,想以此激怒对方,争取套出点秘密。
因为,人在极度兴奋和极度愤怒之下,容易失言。
更何况,
春老狗是个蠢人!
第484章 镖局投信
“如果总管非要那么想,我也无所谓。
反正人来到世上,不是杀别人,就是被别人所杀,
总之,
都是一个死,谁也逃不掉,包括你在内。”
春公公很忌讳死的字眼,被当众诅咒,心里恼恨到了极点。
他强忍怒火,
想知道,
朴无金是否逼问过小顺子偷听到的消息。
“小顺子并未得罪你,你为何要残忍的杀他?”
“我杀他,就是看他不顺眼,就是因为他是你这条老狗的爪牙。干了丧尽天良的事情,就甭指望得到善终,我想总管大人的下场,会比他残忍上十倍百倍。”
春公公终于忍无可忍,
暴怒之下,
终于袒露了心迹:
“狗杂碎,咱家再让你多喘息一晚上,明天此时此刻,咱家要亲手砍下你的头颅,扔到枯井里喂狗。”
“我可不是吓大的,有种尽管来吧。”
朴无金看似云淡风轻,闻听此言心里暗惊,
果然明日要有事情要发生!
本想再继续套下去,此时宫门外奔过来两个太监,找到春公公窃窃私语。
春公公也大吃一惊,恨恨的看了朴无金一眼,
阴森森扔下一句话:
“你好好在此欣赏风景吧,时间不多了。”
然后昂首走出宫去,
他要把南云秋的行迹禀报给信王。
夜幕降临,陈天择甩开膀子,大踏步疾行,南云秋稳稳的跟在后面。
直到一爿店铺门前,
陈天择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张望一番,没发现什么动静,便溜了进去。
店招上四个鎏金大字非常醒目:
长岛镖局!
约莫过了盏茶工夫,陈天择走了出来,如释重负,消失在初夜的大幕里。
南云秋放弃了继续跟踪的念头,望向店招出神,
陈天择为什么会出现在镖局里?
来此肯定不是保镖送镖,应该是来接头,难道镖局也是他的窝点?
不应该啊,
因为这里是长刀会京城堂口的所在地,镖局只是个掩护,长岛也是长刀的谐音,幼蓉告诉过他的。
如果陈天择是长刀会的人,幼蓉既然能把关山的身份告诉他,那就不该遗漏陈天择。
在此紧要关头,陈天择鬼头鬼脑过来,
必然和明日的朝会有关。
猛然间,他想起,镖局除了保镖之外,还有一项买卖,那就是:
送信!
想到此处,他恍然大悟,也不免惊惶,看来陈天择不仅仅是武试的探花,背后也有神秘力量!
会是谁呢?
疑窦丛生,
他决定冒个险进去打听打听,如果真的是来寄信,那么,信上的内容必定会让人瞠目结舌。
他悄悄走进店门口,只见大门紧闭,
自己尚在犹豫,如果贸然进去,云夏并不认识他,未必会买他的账,兴许还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吱呀!”
门忽然开启,里面走出个人来,南云秋连忙闪到旁边,定睛一看大喜过望,来人却是古天!
“谁?”
“是我,自己人。”
古天反应非常迅捷,手握短刃,待看清是南云秋后,露出难以置信的目光。
“你怎么来了,师妹呢?”
“她走不开,特地让我来找你。”
南云秋撒了个谎,扛起幼蓉的大牌子。
“哦,找我有什么吩咐?”
“刚才进来之人可是陈天择?”
“陈天择?”
古天并不认识此人,待南云秋描述出形貌之后才点点头。
“他是来寄信的是吗?”
“这个?”
古天欲言又止。
镖局有规矩,不准打探客人的身份,不准泄露客人的事情,双方一个交钱,一个办事,
其余的概不相干。
但是,南云秋已经猜到了寄信,又是幼蓉派来的,只得认可此事。
而且巧了,
那单买卖就是他经手。
“我想知道那封信寄送何处?信上是何内容?”
古天表示很难办,
信已经蜡封装入竹筒,一旦拆开,今后必被收信人察觉,要是被客人知悉,闹将起来,赔礼赔钱不说,还会影响长岛镖局的信誉,堂主云夏问起来不好交待。
“哦,事情很难办吗?要不要把幼蓉请过来?”
“哦,不不不,我去就是。”
古天见其动怒,马上答应照办,大不了再重新蜡封,如果掩饰得好,未必会被发现。
况且,
如果拒绝南云秋的要求,幼蓉只要将他的事情禀报黎九公,
他的小命就没了。
不大一会,古天拿了那封信出来,擦擦额头上的汗珠。
南云秋接过,不看则已,
一看顿时大惊失色……
心急火燎的离开镖局,南云秋快步疾行,信上的消息究竟是什么意思,自己拿不准,必须第一时间禀报卜峰。
走着走着,
被前面店铺门口熟悉的声音吸引住了。
“大人,良夜刚至为何急于要离开,姐妹们还有新花样让您品鉴呢。”
“明早本官还有要事,不能耽搁,改日定来品尝姑娘们的手艺,嘿嘿嘿……”
男人话语里夹杂的淫意让人心生厌恶,
南云秋随意瞥过去,竟然来到了销金窝门前。
昏黄的灯下,
一顶轿子停在那,梅礼在颜如玉的搀扶下走近轿子,回头时突然伸出咸猪手,冷不防想在美人身上揩点油,
不料,
颜如玉早有防备,闪身躲开。
“小美人,别忘记本官方才所言,嘿嘿嘿!”
梅礼看来喝得很尽兴,摇摇晃晃钻入轿子中离开了。
南云秋气不打一处来,驻足怒视片刻,心里很不是滋味。
在他心中,
颜如玉正如她的名字一样冰清玉洁,却要寄身于声色犬马之场所,流连于寻芳猎艳之嫖客,为了女真王庭的利益,不惜清白之身和贞洁之名。
损失很大,
当然所图也不小。
现在不是谈论私情之时,
他怅怅然拔脚边走,却被人挡住了去路。
“既然路过了,为何不上去看看人家?”
颜如玉冷不丁站在他面前,眼神非常幽怨。
南云秋没好气道:
“看望你的人那么多,也不差我一个。”
“你怎么能这样说,你和他们能一样吗?”
颜如玉突然来火,嗓门吊得很高,路上几个行人纷纷侧目而视。
“我有什么不一样?”
颜如玉撅起嘴,
含情脉脉道:
“你忘了那天深夜,我们共处一室,孤男寡女……”
说到此处,意味深长,
她停下了。
南云秋怎么能不记得,那晚他挫败女真探子大黑痣,然后二人在雅间把酒谈心,共诉衷肠,直至天色将晓。
不过他也记得,
那天晚只是谈心,并无肌肤之亲,也未明确男女之情。
但是,
他不知道,
在女儿家看来,那样的氛围,那样的深度,已经算是彼此相好的界限,她的芳心被他占据,再也容不下别人。
其实,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只不过嘴上不承认罢了。
“对了,梅礼怎么早早就走了,不应该啊。”
“他是个俗物,我只是逢场作戏,你可别误会,人家是清白之身。”
颜如玉以为他吃醋了,急于撇清自己,脸色绯红而滚烫。
“我是问他为什么早早离开,你想哪去了?”
南云秋本来是有点醋意,
可是转而想到,
梅礼是信王的走狗,说不定也知道点消息。
“哦,是这样啊,我也觉得奇怪,他往常都会喝得醉醺醺的,还要让几个姐妹陪他尽兴,不到半夜不会走的。还有,他临走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话?”
“想知道吗,那就随我上楼,咱们边饮酒边聊。”
“你说不说,不说我可走了?”
南云秋急于去卜府,哪有心思和她纠缠。
颜如玉嗲嗲道:
“你凶什么嘛,哪有求人家帮忙还疾言厉色的?”
南云秋不想再啰嗦,侧身准备离开。
“好,我说,我说还不成嘛。”
颜如玉投降了,立马换做了严肃的妆容,
颇为疑惑:
“他让销金窝关张几天,之后无论遇到什么难处,尽管去找他。”
闻言,
南云秋内心如破鼓乱捶,梅礼的话别人听不出来,
他却听得真真切切。
前半句意思是说,这阵子京城要大乱,最好别出门。
后半句是说,
大乱之后信王将定鼎乾坤,而梅礼作为驾下红人,开朝元勋,没有什么困难是他摆不平的。
“怎么啦,有什么不对吗?”
南云秋不想让她恐慌,
连忙敷衍:
“也没什么,看起来梅礼还不错,对你挺照顾,挺友善,你要好好感激他。”
“哪里呀,那个老色鬼不安好心,还隐晦的提了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想,他要我,他……嗨,不说了,总之他休想。”
颜如玉露出鄙夷的神色,实在不敢在心上人面前说,梅礼想要她的身子。
她本以为,
他会追问,
被别的男人惦记,何尝不是对心上人的刺激!
如果他问,她肯定会说,以此让南云秋珍惜她,疼爱她。
可是,南云秋沉默片刻,似乎并不在意,而且也急于要走。
这让她心酸,心寒。
颜如玉也保持缄默,还侧过脸去不再看他。
“天色不早了,告辞!”
“你就如此无情吗?”
颜如玉心碎了,到底他有什么事情能比她的冷暖重要,就如此迫不及待要离开她,
难道他变心了吗,或者压根就是闹着玩的。
南云秋停下脚步,懵懂的问道:
“你怎么啦?”
“没怎么,灵犀不见了。”
“怎么回事?”
颜如玉便把灵犀带两个姐妹去清云观游览进香的事说了,
南云秋掐指一算,
正好就是他去密访的那一天。
第485章 两封密信
可是,他在清云观并未见到灵犀,
而且,
那天道观被他闹得鸡飞狗跳,即便有居心不良的道士,也没机会对灵犀下手。
南云秋作沉思状,还皱起眉头,颜如玉稍稍觉得宽心,
心想,
他又似乎不是无情之人。
“算了吧,兴许她们又去别的地方玩了,那死丫头可贪玩呢,我再等两天吧,不行就去报官。”
“哦,那也行。”
颜如玉又不高兴了,对方的语气好像在敷衍,
幽怨道:
“难道你就不能陪我去妙峰山或者清云观去找找吗?就明天吧,明天我歇业一天,然后我请你去家好馆子吃饭,那家有道看家菜叫醋溜河鲤,味道好极了,保证让你……”
火烧眉毛了,
南云秋哪有心思听她谈论美食佳肴,
便粗暴打断了她:
“改日再说吧,我今晚有要事在身,不便耽搁。”
“好,你走,你的事都是大事,别人的事都是小事,你走啊,我不想再看见你。”
姑娘的脸说变就变,言语也很伤人,说完扭头跑了,看也不看他。
边跑边抹泪,伤心到了极点。
等她跑到销金窝门前,故意做出敲门的动作,以掩饰回头张望的不甘时,
谁知,
后面空空如也,南云秋早没了踪影。
瞬时,
她泪如雨下,又委屈到了极点。
她以为他会跟过来哄哄她,只要他哄上一句,她就会扑入他的怀抱。
越是无助时,
女人就越需要男人温暖的臂弯,宽阔的胸膛。
曾经,
她数次在危急关头得到过南云秋的帮助,开始时,她还觉得不好意思,渐渐的,就认为那是理所应当的。
因为,在她心里,
已把自己当做了他的人。
可是,今晚,南云秋让他失望了。
“嗯嗯……”
颜如玉坐在台阶上,嘤嘤哭泣,昏黄的灯光照着她柔弱的身影,照着注定今夜无法入眠的人儿。
深夜,
两匹快马几乎同时渡过黄河,分别向女真王庭进发。
一匹来自河防大营,
一匹来自京城,
每人携带一封密信,呈送的对象也各有其主。
“殿下,刚才有匹快马过来,说是找世子的。”
乌蒙急匆匆来到阿拉木的大帐,
说起此事。
“哦,深更半夜必定不是好事,看出了门道没有?”
“是大楚人,骑的是军营的军马,八成是河防大营的人。”
“哦,看来塞思黑还和白世仁有勾结,他的胆子真不小,把父王的话当做耳旁风了。”
阿拉木披衣而起,
睡意全无。
自打塞思黑重返世子宝座,比以前的权力大出了许多,寻常军政之事都可以自行做主,阿其那只保留了重要的军政大事。
当然,
其中有王妃娘家海西部落的鼎力支持,
而且,
塞思黑性情也大变,对父王恭敬有加,嘘寒问暖,而且很会揣摩心思,事事都办得漂亮,深得阿其那心意。
所以,
阿拉木更不受待见,逐渐沦落为女真王一个可有可无的儿子,
再这样下去,
恐怕哪一天就会被逐出王庭,发配边境苦寒之地,当个普通的部落长老。
阿拉木曾几度消沉,幸好乌蒙和芒代对其不离不弃,始终辅佐他,并告诫他隐忍不言,故作萎靡。
天下事,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未必没有崛起的机会。
阿拉木经过几番打击之后,心智比从前沉稳很多,接受了两位下属的劝谏。
更重要的是,
他了解塞思黑,
塞思黑的恭谨和孝顺都是假的,内心里的贪婪和残忍不会改变,或许真的哪一天就会再度做出越格的事,难保不会再被废黜。
他在苦苦等待那个机会。
为此,
他竭尽所能监视塞思黑,想方设法打探搜集对方的罪证。
不过令他愤恨的是,
随着塞思黑水涨船高,很多部落都开始公开支持塞思黑,其中就包括原来支持他的那些部落。
甚至,
自己的部落里也有人暗中改换门庭,欲图更好的前程。
“这样,你去问问大黑痣,看看来者到底何人,我的面子他应该还是会给的。”
乌蒙不以为然,
但是主子的吩咐还是要照办。
阿拉木目送乌蒙出了大帐。
偌大的帐中常有一个面容闪过,那副面容曾经是多么的熟悉,多么的亲切,而今却又如此的遥远,如此的陌生。
当乌蒙说起在萧县再次偶遇南云秋时,
阿拉木欢欣鼓舞。
回忆起他俩曾联袂奋战,挫败辽东客的弑君图谋,揭露塞思黑帮凶的嘴脸,并迫使其被废黜的那段辉煌往事。
他想,
南云秋既然漂泊南方,无处安身,就应该再次北上来辅佐他。
结果,
人家拒绝了。
阿拉木深知,
当初二人相处时也曾经闹掰过,自己要负九成的责任,甚至还提出了令礼法不容的非分之想,才使得南云秋不愿在女真久留,匆匆赶往海滨城复仇。
毕竟,
阿拉木是小王子,自恃出身高贵,而且现在的他比那个时候心思更重,功利性极强。
他不认为是他的过错,反倒以为,
南云秋就应该听他的使唤。
而今,南云秋拒绝了他,
所以,
责任全在南云秋。
“哼,没你的辅佐,本王子照样要奋力一搏,等到功成名就的那一天,定要让你为你的无礼而后悔!”
很快,
乌蒙回来了,垂头丧气。
“怎么,他也不肯帮忙?”
阿拉木不相信,愣了。
因为大黑痣曾经是他的手下,也得到过他的栽培和照拂,后来才被塞思黑强行找了个借口挖过去。
但是,
他以为,
旧主仆之间的感情应该还在。
“那个狗杂种不仅不帮忙,反而还威胁殿下,让您今后不要再做非分之想,并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倘若再对世子不利,他就要禀报世子。”
“宵小之辈,等本王子有出头之日,定要让你受万马踩踏之刑!”
阿拉木气急败坏,
掀翻了桌案。
世子帐内灯火通明,大黑痣摇尾乞怜将密信交给塞思黑。
上回成功焚烧了大楚的京城粮仓,他深得塞思黑嘉奖,如今已成为世子帐下的骨干近人。
当然,
他隐瞒了被南云秋暴揍的事情,还夸张的说将粮仓全部烧毁。
“哈哈哈!天助我也,白世仁此次干得漂亮,为本世子火中取栗。”
塞思黑仰天大笑,
忽又转做阴冷之色:
“狗皇帝,当初你逼迫本世子被废黜,明日你就将得到报应,本世子不仅要看你身死的笑话,还要看你大楚分崩离析的下场!”
“世子高见,世子英明!”
大黑痣大力奉承,接着贼目一转,
又禀报道:
“世子殿下,属下还有一事禀报,阿拉木刚才……”
王庭里,
阿其那也在阅读密信。
信是从京城送来的,在大楚的皇宫里也有他的耳目,而且那个人随时能见到文帝。
那个耳目的身份在女真属于绝密,只有他一个人掌握。
信上的内容正是他想听到的。
大致意思是,
信王正掉入他设计的坑里,以为文帝命不久矣,故而才敢决定发难。但是文帝气数未尽,短期内不会驾崩,信王这回要栽个大跟头。
阿其那松了一口气!
女真不会永远臣服大楚,但是目前还没有开战的实力,需要至少五年的时间厉兵秣马,暗中积蓄兵力。
他希望文帝继续在位。
武帝喜欢开疆拓土,而文帝善于守成,对藩属国向来宽容友好。文帝只要在位一天,女真就能平安一天。
但是,
信王恰恰相反,自以为志向高远,以武帝继承人自居,经常怂恿文帝亮兵锋,露獠牙,尤其讨厌女真。
如果他上台,
女真的好日子就到头了,将不得不起兵备战。
问题是,
天下不只有大楚和女真,旁边还有两个强邻虎视眈眈。
西秦和高丽都很善战,哪个都不好惹,万一和大楚开战,两个强邻绝对会插上一脚,坐收渔翁之利。
多事之秋,
阿其那却不想多事,只想平平安安做个女真王。
史书他也曾读过,匈奴那么强大,汉高祖刘邦都要靠和亲来示弱,
最后呢,
匈奴泯灭在历史的尘灰之中,后来的突厥也落得同样的下场。
如果女真擅动干戈,估计也将重蹈覆辙,
那,
自己死后还怎么面见列祖列宗?
所以,他一直打压蠢蠢欲动的塞思黑,勒紧儿子的辔头,尽力维持和大楚的和平。
现在他感到欣慰的是,
塞思黑痛改前非,勤修内政,对待诸部落出奇的友善,不再提兴兵中州,饮马黄河的旧梦。
说明,
儿子成长了,成熟了,可堪大任了,自己也能放心将王位传给他。
可怜天下父母心!
可惜,他不知道,
塞思黑口是心非,长袖善舞,暗中已经和白世仁勾结,秘密筹划,诱惑信王动手,而且通过辽东客和高丽也取得了联系,正在磨牙吮血,准备大干一场。
“啪啪啪!”
“啪啪啪!”
敲了好一会,门内人问道:
“敲什么敲,这么晚了谁呀?”
“师母,是我四才,恩师在吗?”
邢氏听见是南云秋,
马上耷拉下脸。
她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个学生,太不懂人情世故,每次登门几乎都空着手。让他给卜成谋个差使至今也没下文,
寒酸抠门的学生,她宁可不要。
“这么晚了,你找他有事吗?”
“是的,事情很紧急,您快开门呐。”
“不巧,他不在家,你明天再来吧。”
南云秋心里凉了半截,
十万火急之时,怎么偏偏不在家呢?卜峰老迈,也不喜欢同僚之间的应酬,很少听说大晚上外出未归。
“那他去哪了,您知道吗?”
“我哪知道?
四才啊,你年纪不小了,也该懂点事了,怎么事事还要找你师父呢?
他呀,
年纪大了,也中不用了,至今连为自己儿子谋个差使都做不到,十足的老废物。
他往后帮不了你,你走吧。”
第486章 老糊涂了
邢氏连嘲带讽,表达了对南云秋的不满,
南云秋如何听不出来,隔着门板默默伤心。
邢氏母子的脾性贪婪,气量狭小,正因为如此,他给过钱,送过礼,还被迫帮卜成偿还了欠债。
哼哼,
母子好像都不记得了。
还有,
在他被金一钱欺凌到金府赔罪时,卜成就在金府做客,见到他被羞辱,竟然一言不发,还暗中帮助金家出卖他的消息。
哼哼,
母子也浑然不记得了。
“师母,如果恩师今晚回来,您告诉他,千万不要参加明日的朝会。”
“朝会?什么朝会?”
邢氏没听清楚。
此时儿子披着衣服出来,嚷嚷说肚子饿了,要母亲做点宵夜吃。
邢氏心疼儿子,不顾门外的嘱托,搀起卜成走了。
实际上,
卜峰并没有外出,此刻正躺在床上,思索明日朝堂上的问对,对外面波诡云谲的情形浑然不觉,倒是被敲门声打断了思绪,
问道:
“夫人,谁在敲门?”
“老东西,耳朵还挺尖,歇你的吧。”
卜峰无奈,又问道:
“成儿,这么晚了,外面是谁?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卜成急于吃宵夜,不耐烦道:
“没什么急事,刚才是乞儿来讨饭,被撵出去了。”
“唉!”
卜峰长叹一声,京城都有这么多乞儿,估计遭灾的府县情况更加严重,百姓们的日子肯定很苦。
对,明天朝会,要启奏皇帝尽快筹措钱粮赈灾。
南云秋彷徨无助的走在回家的路上,边走边思索,自己到底要不要参加朝会。
如果参加,恐怕有危险。
如果不参加,恩师独处险地该怎么办?
纠结和苦恼包围着他,未曾注意到身边的危险。
夜色下,
两个黑影和暗夜融为一体,鬼魅般潜伏在南云秋的身后,脚步轻微,没有丝毫声响,足见轻功之高强。
直到南云秋敲响家门,二人才停下脚步。
“你去禀报主子,就说目标并未遁逃,让主子放心。”
“好,你留下来继续监视,直到他明日进入皇城。”
南云秋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天色将明才浅浅睡去。
梦中,
信王浑身是血,手提宝剑在追杀他。
同样辗转起伏的还有朴无金。
寄居深宫多年,经历了诸多刀光剑影的屠杀,勾心斗角的阴谋。
他对春总管的脾性十分谙熟,
那是个肤浅贪财的奴才,肚子里藏不下二两香油。葡萄架下那番威胁之语,绝非信口胡说,背后必定有所谋划。
在高丽,
他出身高贵,却命途多舛,曾经和南云秋一样亡命天涯,故而早早的成熟。
春总管得意的模样,嚣张的言辞,让他悚然而起。
深宫大内没有局外人,必须要告诉皇帝,
因为,
文帝若是有难,香妃必被殃及。
“咚咚!”
朴无金轻叩宫门,门很快开了,小猴子探出脑袋,见到是他,忙迎入门内。
他俩同为宫内的太监,交情并不深厚,只有由于有共同的敌人春公公,二人才被迫惺惺相惜。
对方还是第一次深夜前来,紧迫性不言而喻。
果然,
当朴无金表明了来意之后,他大惊失色,可是,又非常棘手。
这个时候,
皇帝早就睡下了,宫内人都知道,皇帝龙体不健,平素很难入睡,一旦睡着了,任何人都不能打扰,
除非天塌下来。
“不是在下危言耸听,还请公公务必启奏陛下,如有罪过,在下一力承担。”
小猴子勉为其难,送走朴无金,蹑手蹑脚进入正殿。
昏黄的红烛点缀大殿,祥和而静谧,
他猫着腰来到里间,远远就听见了浓重的鼾声,皇帝睡得正深。
这可怎么办?
他徘徊良久,仍旧拿不定主意。
他无官无职,在宫内也没有朋友,只是因为贞妃是皇帝最宠爱最信赖的女人,所以爱屋及乌,文帝也最信任他,
否则,
也不会派他远赴河防大营,去暗查南万钧的案子。
他相信,
即便吵醒了皇帝,有贞妃的庇护,皇帝也不会怪罪。
他和朴无金一样,深知,皇帝的安危就是主子的安危,也是自己的安危,三者息息相关。
所以,
他们都希望文帝长命百岁。
皇帝休息得好才能康健,才能长寿。
此时,
朴无金的话又回响在耳旁,如果明日信王真有异心,皇帝的寿限也就到头了。
明年的明天,那也就是他们的周年。
红烛摇曳,灭了,沙漏的簌簌声催促天明,也敲打着他的心房。
几番权衡之下,
小猴子勇敢的走到寝宫门口。
奇巧的是,鼾声停了,里面传来二人窃窃私语的声响。
原来,
文帝昨晚被贞妃催促,睡得很早,故而醒的也很早,把贞妃也弄醒了。
“娘娘?”
声音虽然很轻微,还是把二人吓了一跳,气得文帝破口大骂。
贞妃听见是小猴子的声音,知道有急事,便整理衫裙披衣来到门口,
听完小猴子绘声绘色的描述,
登时花容失色!
她急忙走到卧榻旁,发现文帝微闭双目,似乎在沉思,而眼角竟然浸润着泪珠。
文帝昨夜做了个梦,
梦见儿时四兄弟天真无邪,在一起嬉戏打闹,年轻时又追随父皇南征北战,中年时在武帝病榻前歃血为盟。
一梦就是一生。
而今,
他和大哥梁王之间的手足之情名存实亡,和四弟襄王山水相隔,也罕有往来,唯有三弟信王还能时常得见,慰藉着孤家寡人寂寞的内心。
人要是永远不长大,
该有多好!
“陛下,您怎么啦?”
文帝刚才确实流过眼泪,揉揉眼睛,换做笑颜,回道:
“没什么,小猴子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陛下,有件事臣妾不得不说,信王明天朝会将有大阴谋……”
“捕风捉影,胡言乱语,这些话是你该说的吗?后宫不得干政,贞妃,你好大的胆子!”
文帝怫然不悦。
贞妃不过是转述了朴无金的话。
从春公公不同寻常的威胁,铁骑营非同往日的换防,几件看似不重要的细节,便推断出了反常事实,进而勾连到幕后信王的图谋。
那是老练的朴无金具备的敏锐洞察力所致,
句句紧要。
而文帝老迈多病,精力大不如前,根本想不到其中潜在的逻辑联系,加之刚刚沉浸在昔日手足情深的梦境中,
不到片刻工夫,
贞妃就在他面前说信王的坏话,怎能不恼火?
贞妃很委屈,但是不得不说。
“陛下息怒,
臣妾断不敢干政,
可是信王数年来倚仗陛下的宠溺,结党营私,独断专行,背地里的所作所为,陛下未必清楚。
陛下视他为良臣,他未必视陛下为仁君,
陛下视他为爱弟,他未必视陛下为慈兄……”
“住口!”
文帝龙颜大怒,震得寝宫内嗡嗡作响,在贞妃面前如此暴怒,绝无仅有。
“你公然挑拨朕的兄弟关系,离间皇家手足友爱,你知罪吗?”
贞妃委屈的匍匐在地,颤颤道:
“臣妾,臣妾知罪。”
“朕就不明白了,信王怎么惹到你们啦,你们非要群起而攻之?
前阵子,
那个姓魏的对他恶语相向,还以死相谏,卜峰老匹夫也昏聩糊涂,竟然在旁帮腔,朕恨不得把他俩下狱治罪。
才过去几天呀,
你又信口雌黄,听信高丽人的谗言。
怎么,你们是串通好的吗?”
“臣妾没有。”
文帝似乎还没解气,索性走下床,俯视贞妃,继续训斥:
“人孰无过,贵在知错就改。
信王是有错,
可是他真心忏悔,而且虔诚的到妙峰山为朕祈福,也时不时来看望朕,嘘寒问暖。
再说,
他安边抚民,两度平定吴越,对大楚立下汗马功劳,不过是稍微骄纵点,你们就如此容不下他。
当真把他除掉了,你们就开心了是吗?
说他有鬼,是你们心里有鬼,
说他有异心,朕看你们才有异心!”
贞妃不再辩解,
泪水簌簌而下。
“你闭宫思过吧,朕短时间内不想再来看你。”
文帝自己更衣,袍袖一挥,怒气冲冲离开了。
贞妃跪爬着送他,
他毫不理会,看都不看一眼。
文帝的确气坏了,
近些天不断有人攻击信王,此前韩非易就上折子说信王越权行事,干涉望京府的事情。
信王的确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平时自己也没少训斥,
可是,
总有人以点带面,罔顾事实,把信王曾经的功劳完全抹杀,揪住一点点过错不放。
他甚至怀疑背后有什么力量在驱使。
比如贞妃,
从来不过问政事,就是一个温柔贤淑的良家小媳妇,时常能安慰他,融化他,所以他才隔三差五流连于此,
如今却也像个弄权的朝臣。
不仅干政,还离间,真是岂有此理!
他方才痛斥贞妃,就是要发出一个信号,今后再有无端指责诽谤弟弟的,统统查办问罪。
“奴才有罪,连累了娘娘!”
小猴子好心办了坏事,跪在地上,脑袋磕得咚咚作响。
贞妃却瘫坐在凉凉的地上,
毫无反应。
“娘娘,您怎么啦,莫吓奴才,千错万错都是奴才的错,您千万别想不开呀。”
小猴子语无伦次,担心主子做出什么傻事。
贞妃最疼爱他,待他不像是奴才,而像自己家人一样照顾,时常给他银子寄回老家赡养多病的父母,
他也掏心掏肺伺候她,
敬重她。
如果因为这件事而伤害了主子,在皇帝面前失宠,他宁可以死赎罪。
贞妃沉吟半晌,肃然道:
“你起来吧。”
“奴才罪孽深重,不敢起来。”
“不,你没罪,你说得很对,是陛下糊涂了!他被老病之躯迟钝了心智,他被手足之情蒙蔽了双眼,自古天家哪有亲情?要不然,为君者为何自称寡人呢?”
“娘娘您是什么意思?”
小猴子听糊涂了,
贞妃从来没有在背后说过皇帝的不是,今天是怎么啦,说得义正辞严,头头是道。
看样子不是疯了,
就是要寻短见!
第487章 他是南云秋?
贞妃神色冷峻:
“你不会添油加醋,朴无金也不会无中生有,世上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咱们赶紧早做准备,万一有不可测之事,也能亡羊补牢,为陛下尽忠效力。”
“可是,咱们能干些什么?”
小猴子眨巴眨巴眼睛,
信王要是真有图谋,他俩还不够塞牙缝的。
“去铁骑营调兵!”
“那怎么行?”
小猴子脱口而出。
皇家侍卫不是说调就调的,要么有皇上的旨意,要么就是大营统帅信王的王命,后宫嫔妃就连一兵一卒都无法调遣。
“去找秦风。”
秦风是铁骑营的郎将,比陈天择资格要老得多,小猴子认识此人,经常打交道。
不过,
秦风很犟,平时话也不多,和上司信王相处不睦,经常被打压,不如陈天择能讨好信王。
主子让去找他,
他凭什么要听主子的?
贞妃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很笃定:
“别担心,就说是本宫交待的。”
小猴子似懂非懂,趁淡淡的夜色走了。
清晨,薄雾尚未散去,却又下起牛毛细雨,飘拂在脸上黏黏的,凉凉的。
皇城的大门慢慢开启,迎接诸位上朝之人。
卜峰来得最早,
后面就是韩非易,接下来还有兵部侍郎秦喜,刑部侍郎曲达,户部侍郎吴前等等。
部司衙门的主官能来的都来了,鱼贯而入。
陈天择亲自出马,指挥侍卫立于门外两侧,查验入宫的凭证,而他则把注意力放在每个朝臣的脸上。
门内的一角,
现出半张人脸,阴森可怖,贼溜溜的目光紧盯门外的队伍,努力搜寻苦苦等待的目标。
终于,
在朝臣几乎全部进门之后,
他欣喜地看到了南云秋的身影,杀机倏然而逝。
南云秋最终还是决定入朝。
临阵脱逃不是他的性格,
如果真的发生祸事,信王得偿所愿,他还能逃到哪里去?
而且,
他将永远失去跻身朝堂的机会,失去报仇的机会。
此次冒险前来,他要见证这一切,参与这一切,甚至要改变这一切。
塞翁失马,
焉知非福!
他冒杀身的危险前来,却捕捉到了自己苦苦追寻的一个消息:
关于南家惨案的秘密!
信王府就在内城,距离皇宫并不远,而且贵为王爷,自然用不着早到。
此刻,
他刚用罢早饭,漱漱口,早就准备好的侍女马上过来为其更衣。
头戴王冠,身穿王袍,立于铜镜前,信王看看镜中人,风流倜傥,英姿勃发,脸色冷峻,不怒自威。
这,
哪是孱弱老迈的皇兄可以比拟?
看着看着,心境恍惚了,眼神迷离了,王冠突然变成了皇冠,王袍化作了皇袍。
“王爷,时辰到了。”
阿忠的提醒把他从心驰神往中唤醒,再看镜子里,
他还是他。
而且,
他还清晰的看到,鬓角处,不知何时,已暗暗染上微霜,不知不觉,自己也年逾不惑,时光真不饶人呐。
迈开宽步来到院中,信王停留在院墙的镂窗处,
别院里住的是爱妾龙芙儿。
王妃就站在他身后,他不便去别院,眼神射过镂窗,窗下的美人也在凝望他。
“南边都准备好了吗?”
“王爷但放宽心,父亲已经有了谋划,绝不会误了您的大事。”
信王欣慰的露出笑容,再次投去深情一瞥,昂首走出大门,乘上那顶标志性的豪华马车,辘辘去往皇城。
御极殿里,
等待他的是清风朗日,还是疾风骤雨,是康庄大道,还是万丈深渊,
他并无群定确定的答案。
但是,既然做出了决定,就要大胆去闯一闯。
再不闯,人就老了,机会也就没了。
如果成功,
自己就是大楚的主宰,天下万民的太阳,他要继承武帝的遗志开疆拓土,继往开来。
兵锋所指,藩属国望风披靡,自戴枷锁,匍匐在他的马蹄下。
然后,
他要广建后宫,广搜佳丽,
女真的,高丽的,西秦的,吴越的,所有的绝色美人都要送入宫中供自己享用,
而自己则徜徉酒池肉林,领略乳波臀浪,通宵达旦,作长夜之饮。
建万世基业,
享万人之福。
抵达皇城门口,前面秩序井然,有条不紊,一切都是按照自己设计的方向,信王很满意,
认为,
陈天择不仅听话,还是个带兵的好材料。
“启禀王爷,属下万事俱备,只等王爷请来东风。”
“很好,本王没有看错人,只要你死心塌地追随本王,来日必将鹏程万里,青云直上。”
“属下没读什么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属下知道,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王爷是恩师,也如同生父,
属下愿为王爷牵马坠蹬,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赤裸裸的套近乎,信王没听出来,还以为是对方发自肺腑的情感,不由得慈爱泛滥,
自己要是真有个这样的儿子,则如虎添翼。
他也有两个儿子,
幼子熊武也是将才,只可惜谋略不够,很难走得远。
而长子平素沉默寡言,不爱抛头露面,没事就锁在书房里读书,跟个呆子似的,不讨他和王妃喜欢。
将来如果有机会,
把陈天择收为螟蛉义子,为熊武驱遣效力也行。
信王刚要满意的进宫,
却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秦风可有异常?如敢妄动生事,就宰了他。”
陈天择乐呵呵回答:
“王爷放心!他至今还蒙在鼓里,什么都没发现,更巧的是,他昨晚大概着凉了,早上突然说他打摆子,浑身酸痛无力,现在还在营房里呼呼大睡,裹了三层被褥。”
“是嘛?”
恰恰在节骨眼上发寒症,
奇怪!
信王掠过怀疑的念头,不过却转眼即逝,没有多想便欣然入城。
陈天择冷冷的看向信王的车驾,同样欣然暗笑,
腹诽道:
“想让我为你们父子卖命,做梦去吧,我程家也要逐鹿中原!”
刚入城门,
就看到春公公恭恭敬敬站在路旁,弯腰等他,还朝他点点头。
信王兴奋的合不拢嘴,知道,
南云秋已经钻入瓮中。
昨天傍晚接到春公公的禀报,说南云秋有所察觉,他急的跳脚,没想到南云秋警惕性如此之高,更加决定要除掉对方。
于是,
他派出死士中的顶尖高手暗中监视南云秋,防止对方察觉之后不参加朝会。
为防万一,
他还在城外布下伏兵,如果看到南云秋出城,不惜代价,他也要亲眼见到对方的人头。
皇城内,
玄衣社的探子布局合理,安排巧妙,信王如沐春风,
心想,
老阉狗终于能办件让他满意的事情。
更高兴的是,
春公公还给他送了一份石破天惊的大礼。
“王爷,奴才已经查出玉佩的来历。”
“哦,快说。”
信王急不可耐,
那块玉佩曾作为旨意在清云观救了南云秋,可后来文帝矢口否认曾下过旨意,那是南云秋致命的地方,
也是今日朝会的主要原因。
但是,
他清楚的记得,那块玉佩上的确有皇家的印记,而且还雕刻了龙纹。
龙是皇帝的符号,除了皇家,
没有人敢使用。
“此玉共十块,奴才查过,另外的九块都在被赏赐的人手中,唯有最后一块,陛下在女真时,赏赐给一位救驾的刀客。奴才记得,那个刀客名唤云秋。”
这是哪跟哪儿?
信王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刀客剑客,和武状元有什么关系?
都是无用的消息,忍不住爆出粗口:
“混账,本王哪有工夫听你说书,说的是魏四才,怎么又牵扯什么刀客?”
春公公故作深沉,说得煞有介事,唾沫星子乱飞,却被当头呵斥,
不敢再卖关子了。
“王爷还记得南万钧满门被杀后,尚有一子漏网,几年来一直逍遥法外吗?”
“本王当然记得,后来陛下下旨发出海捕文书,至今杳无踪迹,应该早死了吧?”
老狗阴恻恻解释:
“怕是未必,奴才这几天为此事四处打听,从海滨城传来消息,说那小子辗转逃到兰陵,河防大营后来又有人说,那小子流窜到女真境内。”
“嗯,女真?”
“没错!恰好其间陛下巡幸女真,恰好那小子刀法了得,又恰好叫云秋。王爷,您说是不是太巧了?”
刀客云秋,
刀法了得的南云秋,
同在女真出现,岁数身材也差不多。
信王默默念叨,反复咀嚼着,像是发现了天大的秘密,眼睛里射出凶光:
“你是说魏四才就是南家余孽南云秋?”
春公公点头哈腰,
谄媚的笑了。
信王眯缝起双眼,又点头又摇头,那张海捕文书是他的杰作,画像也记得清清楚楚,和现在的魏四才根本不一样。
而且,
如果真的是南云秋的话,就应该照鸣冤书上的名单挨个报复,最起码杀了韩非易,可谓易如反掌。
结果,
非但没杀,还和韩非易勾勾搭搭非常要好。
“你可有确凿的证据吗?”
“王爷,很多事不必要有证据,想想就能想得通。如果他不是南云秋,为何要替南家翻案?而且,他的档案里写得很清楚,是兰陵郡人,说的却是汴州的口音,这些还不够吗?”
信王陷入沉思,
久久不语。
春公公说的是去年那桩传言,
当时京城各大衙门的大门上,一夜之间被张贴了鸣冤书,还有很多乞儿传唱歌谣,为南家申冤。
龙颜大怒,下旨满城搜捕,却未发现肇事者,
而当时魏四才却盯住不放,还为张贴者叫好,并奏请朝廷重审南案。
信王当时极为恐慌,
所幸的是,
鸣冤书上没有他的名字,说明世人没有怀疑到他头上。
后来,
文帝下旨秘密重审南案,在野水塘发现尸骨,还有河防大营附近的乱尸坑,
当时他着实捏了一把汗,好在命运始终垂青他,案子最后不了了之。
回到眼前的事情,
他越发相信:
魏四才就是南云秋,或者和南云秋关系密切!
第488章 演戏
因为,
魏四才上回曾在金不群的私人庄园里,殴打王府的奴才,盘问阿诚的下落。
只有他和阿忠知道,
阿诚去了河防大营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魏四才为何对阿诚如此上心?
事出反常必有妖,当时他也搞不清楚魏四才为什么要那么做。
哦,
现在一切都弄明白了。
魏四才如果就是南云秋,才能解释很多看起来匪夷所思的问题!
宁可信其有,
不可信其无!
信王银牙紧咬,于公于私,都要除掉姓魏的。
当然,如果能弄清原委,揭开此人的真面目后再杀掉,
那才更过瘾。
“狗奴才,瞒着本王下了很多苦工夫,好好干,本王绝不会亏待你。”
得此夸奖,
老阉狗更加谄媚,五官挤成一团,恨不得抱住信王的脚丫子狂舔。
“多谢王爷,都是老奴应该做的。”
春公公舔完,
突然惊讶道:
“咦?王爷您的脸色怎么……?”
“嘿嘿,呆会到朝上你就知道啦。”
信王非常得意,为自己的匠心暗自喝彩。
朝堂上站得满满当当,群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的攀亲叙旧,有的夸夸其谈。
大伙都没曾料到,
今天究竟要商量什么军政大事,会来这么多人?
总之,今天非同寻常的规模,必有非同寻常的大事。
只不过,
他们想象不到,事情大到差点倒转乾坤的规模。
“信王驾到!”
太监一声吆喝。
众臣扭头回望,
只见信王在侍卫和玄衣社的簇拥下来到殿门,然后从人退下,他独自拾阶而上,雍容华贵的王冠王袍熠熠生辉,彰显出天家的威仪,亲王的气度。
每一步走得很慢,
很稳,
铿锵有声。
自打上回被皇帝责罚禁绝参与朝政后,有些羽翼见风使舵,和他保持距离,生怕被殃及池鱼。
不料,
才没过多久,听说文帝收回成命,又开始重用他了。
那些羽翼重又转舵了,
也逐渐明白,
文帝和信王再怎么吵闹,人家毕竟是兄弟,吵过闹过还是一家人,怎么也比他们这些外人亲得多。
这不,兄弟俩转眼间又和好如初,委以重用。
看来,信王的大腿还是要紧紧抱住,今后别再三心二意了。
其中的佼佼者就数梅礼,
他恨不得上前把信王背起来走。
无奈,上百双眼睛睁大了,他还没有无耻下贱到如此境地。
南云秋站在朝班最后,此刻距离信王最近。
他知道今天的主角不是文帝,
而是信王!
他也在等待信王的如椽巨笔,到底要写下什么样的锦绣文章?
即将进入朝班,
信王停下脚步,抬头扫视群臣。
众臣纷纷施礼,他微微笑投目致意,南云秋迫于礼仪,也只好作揖。
信王却面沉如水,毫无表情,目不转睛的注视他,似是要看穿他的五脏六腑。
南云秋很尴尬,扭过身去垂手站好。
不料,
信王却没放过他,挤到他身旁朝前走,然后猛然转头,眼睛几乎紧贴他的面孔,注目片刻,嘴唇嗫嚅几下才阴冷的走了。
南云秋脸上火辣辣的,
信王来者不善能理解,但是为什么要凑得那么近,看他的脸庞呢?
自己脸上的机关,
除了幼蓉没人知晓。
信王位列头班,刚刚站定,文帝在春公公和小冬子等太监的簇拥下,从后廊迈入御极殿,步履蹒跚落座,
第一眼就望向信王。
“王弟,女真那边可有消息?”
“启禀皇兄,使团不辱使命,一切顺利。
据悉,
阿其那慑于我大楚天威,在全境缉拿凶手。
后来臣弟听说此事和其子塞思黑有关,便严令塞思黑交出凶手,阿其那甚为惶恐。”
“混账,阿其那治下不严,他打算怎么办?”
“赔偿粮仓的损失,亲自写下悔罪奏折,还必须当场杀死真凶,将尸首送到京城示众。”
信王声调很高,
此事是他负责,办得非常漂亮,文帝颇为满意。开始还担心专门派使团问罪,会影响和女真的关系,
结果,
信王有勇有谋,办得干净利索。
“又是狼子野心的塞思黑!”
文帝怒不可遏,
上回就因为牵涉到弑君图谋,朝廷下旨责问,阿其那将塞思黑废黜,驱逐出王庭,才多久呀,就重新召回来,还偷偷摸摸的瞒着朝廷。
这是他对女真王唯一不满的地方。
哼!
如果还想立塞思黑为世子,
朝廷绝不会同意。
“皇兄放心,据悉阿其那十分痛心,塞思黑估计性命难保,至少也要被放逐。不过塞思黑三番五次大逆不道,阿其那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朝廷不可宽纵了他。”
文帝颔首同意,
也深感欣慰。
以前提及阿其那,信王都是喊打喊杀的言辞,巴不得双方兵戎相见,
此次非常得体,
颇有大将风度。
“侄儿阿武初次出使便立下大功,不愧是我熊家的儿孙,他何时凯旋,朕要好好赏他。”
信王好久没有收到熊武的来信,无法确定儿子的归期,大获成功的消息都是白世仁派人告诉他的。
面对文帝的殷殷关切,
他不好说不知道,便周旋道:
“应该快了,不过今日便有好消息送来。”
信王说的好消息是指白世仁承诺,今日派得力之人进京作为朝会的声援,按时辰算,现在应该快要到京城了。
“好啊好啊,此事信王办得不辱使命,不负朕意,众位爱卿以为如何?”
皇帝都定性了,
朝臣哪还敢意见相左,不少臣子高声附和,马屁声此起彼伏。
文帝甚是欣慰,
再次瞧瞧信王,不禁大为讶异。
“几日不见,王弟为何脸色灰暗,形容憔悴,可是染了什么病恙?”
“不劳皇兄挂念,臣弟为了今日的朝会,几日来马不停蹄,东奔西走,了解到不少大事,等会要一一启奏,臣弟没什么大病,就是劳累了些,不碍的。”
文帝的关切正中信王下怀。
其实,
他早上还神采奕奕,生龙活虎,病恹恹的样子是特意让府中的下人修饰出来的,目的就是要装出为国事操劳的样子,赢得皇帝的好感。
“快快赐座!”
春公公亲自动手,搬来绣榻,送到信王屁股下面。
“关于出使女真事宜,微臣有本启奏。”
这时,
南云秋走出朝班,高声喊道。
文帝愀然不乐,
本以为出使的话题已经结束,正准备转入下一个环节。朝臣都吹拍过了,这时候南云秋要奏事,恐怕要唱反调。
“说吧。”
文帝不冷不热,还在为南云秋的清云观之行而恼怒。
果然,
南云秋大唱反调:
“据臣了解,塞思黑重返王庭之后,比从前当世子时权力更大,地位更稳固,也更得女真王的信任和依赖。
臣以为,
既然塞思黑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焚烧粮仓之恶毒之举,必有十足的把握。
换句话说,
女真王要么事先知情,即便不知情,也不会拿塞思黑怎么样,否则就不会将其重新召回。
所以,说什么不辱使命,一切顺利,
为时尚早。”
“放肆!”
信王屁股还没坐热,陡然从座位上跳起来,怒视南云秋。
心想,
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是先动手了。
“你有何凭据?你了解女真王庭?”
信王突然想起春公公刚才那番话,马上追问。
“道听途说,臣没有凭据。”
“没有凭据就敢在朝堂上信口雌黄,你当御极殿是街巷市井吗?”
信王怒气冲冲,真想上前狂殴他一顿。
“王爷您不是也没有凭据吗?”
南云秋反唇相讥,以牙还牙,让信王异常尴尬,下不了台,
站也不是,
坐也不是。
“陛下,臣接触过到女真做买卖的商队,还有兰陵的乡党也说起在女真的见闻,
他们众口一词,
都说,
塞思黑而今位高权重,其弟阿拉木之前还能和其抗衡一二,如今完全被其压得无法与之争锋。
试问,
没有女真王的偏爱,他敢如此吗?
他能如此吗?”
南云秋言辞凿凿,语气铿锵。
朝臣纷纷不自觉点头表示同意。
文帝虽然面色不悦,但是此话不是没有道理,
只不过他还想帮弟弟说话。
“言过其实了吧,既然塞思黑那么嚣张,为何朝廷至今没有接到女真王庭的奏折,申请立其为世子啊?”
信王大为快意,皇兄的话说到了点子上,
他瞪大眼睛看南云秋的笑话。
“陛下可能还不知道吧,塞思黑已经重返王庭,再次登上了世子的宝座了!”
“什么?”
文帝险些跳起来。
阿其那为何没有向朝廷奏报?
“陛下,
臣以为这才是真正的可怕之处。
如今的塞思黑,地位绝非仅仅是世子,而是以王位的继承人自居。
之所以不上奏折,因为,
女真王很清楚,朝廷不会同意,还会招来陛下的训斥。
所以,
阿其那偷偷承认了塞思黑的世子之位,而且还慢慢培养,扩大他的势力,强硬他的羽翼,
待时机成熟之时,朝廷不同意也得同意。”
不待文帝开口,信王惊问道:
“什么时机?”
南云秋冷冷道来:
“等到塞思黑彻底掌握女真大权,拥有和大楚开战实力的那一天!”
“一派胡言!”
信王怒吼道。
“陛下,此子大言不惭,蓄意挑起两国冲突,影响双方邦交,其心可诛。”
信王看似气急败坏,其实心里面很高兴,和女真开战正是他心中所想,
但是,
这番话从南云秋嘴里说出来再好不过。
如果文帝也相信的话,就会改变态度,和女真备战。
如果不相信,就会治罪南云秋。
文帝被惊到了!
他从未如此想过,也从内心里不愿意发生这样的事情。
可是,
阶下不少臣子似乎同意南云秋所说,有的点头表示赞成,有的面露恐慌,说明也倾向南云秋的观点。
这时,
他看见韩非易走出班列,有话要启奏。
第489章 角色
“臣同意魏四才所说,臣上次返回兰陵探亲,看的清清楚楚……”
韩非易说起那次探亲期间越境进入女真境内的所见所闻,
特别是,
塞思黑的人如何嚣张跋扈,阿拉木敢怒不敢言。
等等。
韩非易资格老,官阶高,而且始终保持超然中立的姿态,他的话分量很重,引起同僚的议论和赞同。
见满殿窃窃私语,
文帝忧心忡忡,思索片刻,猛地拍打御案。
“捕风捉影,妖言惑众,
大楚和女真和睦友好,朕和女真王也君臣友爱,那些鸡鸣狗盗之事,皆是宵小之辈试图挑拨。
朕相信,
女真王不会背叛朕,也不会背叛大楚,尔等不得妄言!”
龙颜盛怒之下,
朝臣噤若寒蝉,不敢再提及此话题。
满朝之中,
只有文帝知道南云秋的真实身份。
他想,
这小子混迹女真王庭那么久,和阿其那父子三人都打过交道,对女真内情非常清楚,其言论绝非危言耸听,将来很可能会成为残酷的现实。
但是,
说的不是地方,
说的不是时候,
会影响大楚的人心,让别有用心之人利用。
而且如果传到女真,会加速两国的分离。
拍打声很响,群臣耳朵里余响绵延,而文帝也稍觉头昏脑涨,龙体不自觉摇晃一下。
旁边的太监见状,悄悄溜了出去。
太医院内,
从窗户里探出颗脑袋,见四下无人,迅速掩上门窗,从抽屉里拿出张空白的药方,心急火燎,战战兢兢,唰唰在上面写字。
“嘭嘭!”
“谁呀?”
里面的人很警惕,迅速合起药方。
“是咱家,磨磨蹭蹭的,快开门。”
“哦,原来是冬公公,找我有事吗?”
“陛下已经临朝半晌,你怎么还不过去?要是出了什么事,你承担得起吗?”
“这就去,这就去。”
小冬子严厉训斥,
程御医不敢怠慢,拎起药箱,慌忙之间还撞了小冬子一下,顺手做了个小动作。
小冬子不曾留意,嘟嘟囔囔奔向御极殿。
大殿内还在议事,
程御医进来之后,首先迎接他的是信王问询的目光。
他心里打颤,轻轻点头示意,额头上渗出冷汗,信王内心大定。
谈完出使女真事宜,又说了说京城治安以及官员廉政事宜,或许是坐得太久,
文帝稍觉烦闷不安,不自觉的摩挲胸口。
信王离得最近,看得真真切切,心头掠过一丝暗喜。
看来程御医很老实,不敢撒谎。
“诸位爱卿还有何事要奏?”
文帝扫视阶下,
臣子来了这么多,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定夺,纵然龙体违和,也要勉强撑下去。
所幸,他们都很懂事,没有提及别宫传言,还有清云观密访之事,
让他既觉得侥幸,又颇为欣慰。
本来他见信王催促开朝会,认为信王要借清云观之事大做文章,为难南云秋,看来自己误会了,
人家信王并无此意,完全是从朝政大局出发。
“老臣有事启奏。”
站在前排的卜峰拱手奏道。
“卜爱卿请讲。”
文帝语气很淡。
因为卜峰附和南云秋要惩办信王一事,文帝对这位老臣也心存芥蒂,往常都以老爱卿相称,今日却直呼其姓。
卜峰听出了文帝的不满,
但是他无所谓。
“自去年旱涝频仍,粮食歉收,蒙陛下下旨严斥各地赈灾,饥民勉强得以存活。
孰料,
今岁天公仍不作美,旱涝比之去年更甚,各地府县赈济不力,麻木不仁,加之户部粮仓被焚,人心惶惶不安。
据悉,
遭灾最为严重的淮北至楚州一带,
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饥民嗷嗷待哺,其中半数以上结众掳掠,甚至进山入水,沦为匪寇。
还望朝廷火速开仓放粮,赈灾安民。”
卜峰这阵子没闲着,查阅了很多呈送御史台的折子,并仔细梳理汇总,草拟了详细的遭灾和赈济的章程。
文帝接过章程,
心里很感动。
老臣就是老臣,责任心的确蛮强,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书写起来就很困难,而且还要从各个折子中摘录成文,不知挑灯夜战了几日,难度可想而知。
可是,
感动归感动,章程里只有赈灾的数字,却无赈灾的办法。
赈灾需要钱粮,正是朝廷为难的地方,也是他头大的地方。
“老爱卿辛苦了,可有具体的解决办法?”
“这……”
卜峰很为难,心想又不是我要考虑的问题,钱粮赋税都被朝廷收走,当然要朝廷想办法,于是嗫嚅道:
“还请户部抓紧筹措钱粮,调拨受灾府县。”
文帝摇摇头,轻轻叹息一声,
还是问了一句:
“吴爱卿听见了吗?”
户部侍郎吴前人如其名,当即摇头晃脑,两手一摊。表示既无钱,又无粮食,说得天经地义,理所应当,好像赈灾之事和他八竿子打不着一样。
他为难的理由很充足,
作为大楚最大的赋税来源,也就是海滨城的渔盐。
可是,
程百龄以海水多次倒灌为由诉苦,说晒盐困难,捕鱼不易,容今后海晏河清时再补缴,
只一杆子支出去,不知要多少年。
此外,
他又是信王的党羽,
户部简直就是信王府的账房,暗中任意支取,
光是南家惨案中官盐遭劫,就被信王轻轻松松支走一百二十万两银子,说是作为金家的赔偿,实际上是假账,钱早就被信王收入囊中,以作私兵的饷银。
还有,
兵部的武库,也就是西郊矿场疑案,信王从中也大肆捞钱。
这些事,都瞒着文帝。
阶上异常的沉寂,提到钱粮,朝臣都不敢搭话,生怕有人出馊主意。
怕事有事!
新任的兵部侍郎秦喜奏道:
“国之有难,匹夫有责,臣请捐献一年的俸禄,聊为杯水车薪。”
此语甫出,
招来满殿的骂声。
“就他忠心,还不是在陛下面前献殷勤邀功嘛!”
“是啊,他秦家有钱,一年俸禄无所谓,咱们还要靠这点钱养家糊口呢。”
有人摇头轻骂,
有人低头腹诽,
还有人轻声啐了几口。
秦喜可不管同僚的态度,他刚升任侍郎,就是要在文帝面前邀功露面,讨个欢心,激起众怒也毫不在意。
这时,
卜峰又不解风情,
火上浇油:
“既然秦侍郎能为国分忧,老臣也不甘落后,众人拾柴火焰高,还请陛下下旨,让所有朝臣慷慨解囊,捐出一年的俸禄,集腋成裘嘛。”
一石激起千层浪,
朝堂炸开了锅,朝臣的怒火全点燃到卜峰头上。
明面上不敢骂,
心里面却诅咒了千万遍。
南云秋瞧见众朝臣的众生相,露出鄙夷的神色。
他既为卜峰不值,明知同僚的德性,就不应该捅马蜂窝。
也为文帝不值,
心想,
这瞧瞧你治下的臣子,捐点钱就像要他命一样,要是敌国来攻,兵临城下,这帮狗东西还不开城门举白旗?
信王冷冷的看笑话,
他暂且一言不发,要等到山穷水尽时,再来一招柳暗花明。
哪怕群臣捐出十年的俸禄,仍旧杯水车薪,还不够一个村的饥民一年所需,更何况,
受灾的饥民涉及数十个县,上万个村。
而且,
灾情还有愈演愈烈之趋势,饥民的规模也会成雪球那样越滚越大。
所以,捐献俸禄的主意充其量只具有象征意义,表个态度而已,根本解决不了实质问题。
众人一筹莫展,文帝头大如球。
京城北门外,
一彪人马急速而至,吓得道旁行人纷纷闪躲。
这支大军约莫两千余人,而且全是精锐的骑兵,个个军容整齐,精神抖擞。
“来者何人,速速停下,再靠前半步就要放箭了。”
城头上拉响警报,弓箭手伏在垛口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城上的兄弟莫误会,我等是河防大营的兵马,手令在此。”
城门口的侍卫跑上前,接过手令,乃是大将军白世仁亲自签发,
上面还有朱红的印章。
“你们入城所为何事,为何带这么多兵马?”
“我等前来京城是要觐见信王,白大将军此前已经禀报过,王爷知晓此事。”
听说是来找自己家主子,
侍卫马上通知城上开门放人。
城门缓缓开启,两名小校悄悄打了个手势,互相提醒对方。白大将军有交代,入城之后要见机行事,约束手下,不可妄动刀兵。
“且慢开门!”
一声呐喊,城门刚开了条缝隙又停下了,
城楼上出现一名身穿将服的侍卫,身后跟了几名随从。
负责城楼守卫的校尉见到来人,心里很不爽,勉强松开紧皱的眉头,缓步走过来,敷衍的抱拳施礼:
“是秦将军,你来此何干?”
“怎么,张校尉好像不欢迎本将啊?”
“属下不敢,可是今日值守城楼的是陈将军,他命令属下负责守城,你是?”
来者正是铁骑营郎将秦风!
本来今日是他值守,可是信王临时让他和陈天择调换,他也没放在心上,
临时轮换也是常有的事。
不料,
今日凌晨小猴子找到他,传达了贞妃的话,他顿时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明白此次调换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别有用心。
故而,
他急急来此,果然碰上眼前的一幕。
“速把城门关上。”
尽管张校尉扛出陈天择的大旗,他却毫不理会,严辞命令关门。手握摇橹的军卒左右为难,开也不是,关也不是。
“凭什么不能开门,他们有手令,王爷也知道此事。”
张校尉是陈天择的心腹,见主子的招牌没用,索性又搬出信王的大旗,逼迫秦风知难而退。
昨晚,
陈天择就告诉他,如果河防大营来人,要立即开门。
“凭什么?就凭这个,啪啪!”
秦风猝然上前左右开弓,打得张校尉晕头转向,不知所措。
第490章 大花脸
“你他娘敢打我,你是个什么东西!”
张校尉在部下面前丢了脸面,
羞得脸红脖子粗。
他的主子陈天择在信王跟前很得宠,风头远远盖过老资格的秦风,故而他也狗仗人势,不把秦风放在眼里,
从刚才对秦风的称呼和礼仪,可见一斑。
只见他勃然变色,挥舞拳头就向秦风招呼。
奇怪的是,
秦风不躲不闪,结结实实吃了他一拳,登时脸上泛出了青肿。
总算挣回了脸面,
张校尉喜形于色,以为秦风是怕了,
心想,
你也不过是个虚张声势之徒,哪敢和自家主子抗衡。
既然撕破了脸,就好好教训他一顿,让他今后在大营永远抬不起头,主子肯定会大加赞赏。
越想越得意,
他伸出左拳,也要左右开弓报复对方。
可是拳头刚刚打出,只觉得腹部骤然生出寒意,紧接着剧痛无比,还有液体汩汩涌出来。
低头下看,
钢刀刺进了他的肚子。
“你,你敢杀我?”
秦风冷冷笑道:
“军营铁律,以下犯上者死。你急于替主子邀功,忘记了吧?”
张校尉终于明白,
刚才秦风为何不闪躲,那就是他以下犯上的铁证,对方是存心要杀鸡儆猴,向陈天择示威。
只可惜,
自己邀功不成,却成了将军们争斗的牺牲品。
“你杀了我,陈将军绝不会放过你。”
“那是他不知道我秦某人的来历,如果知道的话,他也会把你大卸八块向我赔罪。”
“你,你究竟是谁?”
“死人有必要知道那么多吗?
奉劝你一句,到了那边悠着点,不要以为闷声不响的人好欺负。
要知道,老实人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张校尉带着满腔的遗憾轰然倒地,
旁边的侍卫看傻了眼,摇橹的军卒慌忙放手,城门迅速合上。
“尔等记住,
本将军杀他,以下犯上倒是其次,关键是他玩忽职守,视京城防守如儿戏,
没有兵部的调令,就敢私放数千精锐骑兵入城,
如果他们有不臣之心直扑皇城,你们担得起这天大的后果吗?”
侍卫们胆战心惊,唯唯诺诺道:
“我等不敢。”
秦风痛下死手震慑住了对方,俯身向下问道:
“你们领头的是谁,出来说话。”
众军闪开一条道,
在两名小校的护卫下,队伍后面闪出匹高头大马,上面端坐的竟然是副将军尚德。
刚才城门开而复闭,尚德不知发生什么事,心里面有点慌。
来前,
白世仁告诉他,只要报出信王的名号,城门畅通无阻。
两位将军简单叙谈之后,
秦风只同意尚德率两百人入城,其余皆留在城外。
再次生出变故,尚德对白世仁起了疑心,城里究竟出了什么状况,他拿不准,
但是,
白世仁的军令又不敢违反,生怕回去被惩治。
尚德心里有杆秤,
大将军对他表面上很客气很和睦,其实内心里相当不满,恨不得一脚将其踢出河防大营。
因为,
尚德在大营资历很老,又有威望,深得士卒军心,侵蚀到了白世仁的权威。
“秦将军,烦请将此密函转呈信王。”
尚德从怀里掏出密函,
小心翼翼的交给秦风。
“嗯,很抱歉,王爷正在朝会,只能等到散朝之后。”
“还请将军费费心,此信十万火急,必须马上呈送王爷,而且不能让别人知晓,拜托!”
信是白世仁亲自手写,特意嘱托尚德不能有任何闪失,
尚德以为是军情大事,当然不敢耽搁。
殊不知,
这封信却是他的催命符,是白世仁蓄意给他挖的大坑!
秦风原本并不想代劳,听说涉及绝密之后,马上想到了贞妃的交代,便痛快答应下来。
等尚德走后,
他默默看了看密函,断定里面必是见不得人的内容,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他唤过一名陈天择的亲卫,
吩咐如此如此……
亲卫刚才见到张校尉之死吓破了胆,不敢不从,在秦风的眼皮子底下打马前往御极殿。
秦风决心给信王挖个大坑,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赈灾所需的钱粮从哪里来,朝堂上仍阒寂无声。
“臣弟愿为陛下分忧!”
信王耐足了性子,见时机成熟,清清嗓子,如救世主一般侃侃而谈。
“灾情蔓延四府十八县,受灾百姓近十万户,
从今日到来年开春,每户百姓维持温饱约需二十两银子,共计两百万两。
臣弟经多方筹措,可募集半数无偿捐献朝廷,另一半可从户部及富余府县筹集。”
话刚开了个头,
朝臣嘴巴大张,像是被巨物噎住。
乖乖,
信王是烧糊涂了吧,一下子捐出一座金山,图什么呢?
文帝本来头昏脑涨,昏昏欲睡,陡然间瞪大眼睛,射出久违的光芒。
“王弟,你是如何筹措的?”
“臣弟变卖了两所宅子,又停建了营造王府的工程,可得二十万两。良商金不群愿出资十万两,稻米一万石,吴越土司龙家会同诸部落也能募集二十万两,而剩余的五十万两……”
说到紧要处,
信王稍微顿了顿,等赚足了眼球,才抛出了答案:
“悉数皆由清云观奉送。”
更如一记惊雷在御极殿上空炸响,
也在文帝心头喀嚓一声。
他没想到槛外之人如此关注世事苍生,为大楚,为朝廷倾囊相授。
前几天自己还怀疑清云观,派人去查访,不觉心里颇为愧疚。
信王发现了文帝的变化,
心花怒放,
他接下来要拿清云观说事,故意在此先设下伏笔。
而不少朝臣的想法和文帝不同,特别是梅礼,咬牙恨恨咒骂,没想到牛鼻子老道敛财有方,家底子那么殷实,
看来,
今后要设法多打点秋风。
文帝恨不得把信王请上来,狠狠嘬他一口以示亲热,转而笑容暂歇,又陷入困惑。
“王弟忧国忧民,劬劳之心令朕深感欣慰,也倍感激动,可接下来到开春又当如何呢?”
文帝的意思很委婉,
这些钱粮固然不少,可是到开春时就花完了,开春后的钱粮又没有着落,到时候还要头疼。
“皇兄勿忧,臣弟早有定计!”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信王身上,照得他浑身暖融融,亮堂堂,
君臣也竖起耳朵,
期盼听他的安国妙计。
“开春后正是春耕时节,
官府可以免费向百姓提供种子和耕具,待夏收完毕,百姓只需偿还本金,官府不赚一文钱,
而官府所有的支出,均有臣弟出面向刚才捐资的那些门户去借,
他们也只收本金,不收任何的利钱。
如此一来,
诸位门户得了善名,百姓得了生计,朝廷得了民心,
三方共赢,何乐不为呢?”
“妙妙妙!王弟纵横捭阖,足智多谋,真乃当世孔明!”
信王事事想在他的前头,
文帝不仅不嫉妒,反而发出由衷的感慨,同时也很好奇,信王平时悠哉乐哉,没看到他宵衣旰食,夙兴夜寐呀。
那么,
民间的疾苦,还有稳妥的治理方略,是怎么得来的呢?
信王揣摩出他的疑虑,
解释道:
“从今夏的那场连日暴雨开始,
臣弟便留心了,派人远赴楚州通州,还有淮北一带,深入民间地头查访,掌握了很多实情。
为准备今日的朝会,
臣弟数日以来亲赴京畿远郊走访,又调阅户部账目,还有府县折子,通宵达旦审核会计,
摸清底数之后,
再亲自拜访豪门大户,恳请他们慷慨解囊,救万民于危难,留芳名于后世。
虽说跑细了腿,磨破了鞋,
但是能为皇兄分忧,再大的苦难,臣弟也心甘情愿!”
“王弟,你受苦了!”
原来信王病骨支离,形容憔悴,都是因为四处化缘忙碌奔波所致,文帝情不自禁,险些哭出声音。
他内疚,
他自责!
弟弟私底下为大楚鞠躬尽瘁,呕心沥血,却要遭受那么多指斥和责难,甚至还有人要罢免他,废黜他,撵到蛮荒的封地,
真是可恶!
他把目光投向了卜峰,韩非易,还有几乎看不见人影的南云秋。
这一切,
尽收信王眼底,
方才那番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收到了奇效,比预想到的效果还要完美,暗自高兴,心里那叫一个美呀,
此时,
他恨不得在殿上翩翩起舞,引吭高歌。
由于神情太亢奋,说得太投入,入戏太深,额头上哗哗冒汗,顺着脸颊悄悄流下来。
他觉得面门有点痒,便随手挠了挠,这一挠不要紧,
指头上全是灰墨之色。
信王的调门很高,站在最后的南云秋都听得真真切切,却嗤之以鼻。
他想起了那条谶语,
如果明年仍旧是旱涝交加,信王考虑到了吗?
再者,
他虽然不知道吴越土司的情况,但是他去过清云观,对金不群更是了解。
那些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动辄数十万两的赈灾纹银会轻易吐出来,
除非太阳打西边出。
恐怕是信王信口开河,画饼充饥,目的是博取文帝的好感,为接下来的真正图谋作铺垫。
如果没有图谋,仅仅是来殿上邀功,
背后会有那么多小动作吗?
老实本分的卜峰最好糊弄,真的听进去了,而韩非易和南云秋一样,根本不相信那一套。
最有趣的就是信王的几个党羽,
都为主子的无耻而感到汗颜。
吴前心里暗道:
“你什么时候调阅过户部的账目,户部账上几乎一文不名你知道吗?”
梅礼站在前排,几乎和卜峰并列,
虽然,
他内心里也把信王骂的体无完肤,可是奴才相十足,依旧朝信王投来顶礼膜拜的目光。
但是,这一次望去,
他傻眼了。
信王成了大花脸!
第491章 拿玉佩说事
“咳咳!”
情急之下,梅礼使劲干咳,手指自己的脸,拼命向信王示意。
吹嘘也挺费力气的,
信王刚停下来想歇一歇,余光瞥见了梅礼的动作,瞥见了自己指头上的灰墨色,突然心里一沉,暗道一声:
“糟糕!”
那是早上侍女精心为其化的苦命妆,特地在脸上涂抹一层灰墨色的粉彩,遮住了嫩白的皮肤,才变成了辛勤劳作几日无眠的庄稼汉。
尤其是,
在眼眶周围用的是墨色,远看去就像是连日熬夜而成的黑眼圈。
这可怎么办?
……
“咦,他们不是清云观的道长们吗?怎么都下山啦?”
“没错,是他们,那么大的阵仗,莫非是到京城哪个豪门权贵家做法事?”
京城百姓指指点点,眼瞅近百名道士从西城进入,徒步前往内城而去。
以前,
他们从来没有瞧见道士们集体下山。
队伍中间还有辆板车,拉了什么东西,上面还蒙了白布。
“我看不像是做法事,你瞧见没有,他们都紧绷着脸,或许是去找京城的仇家吧?”
观主慎虚道长不为所动,手持拂尘走在阵中,
今日他亲自带领徒儿徒孙们前往京城,目的地和尚德一样,
也是皇城!
信王心里有鬼,总觉得文帝正在望他,吓得他赶紧低下脑袋,轻轻用袍袖擦了擦,袍袖上也沾染了颜色。
他不敢再碰自己的脸,便改为用袍袖隔空轻扇,
只要把汗吹干了,兴许还能保住脸面。
一连串的小动作果真引起了文帝的注意,
关切地问道:
“王弟怎么啦,热吗?眼看就要中秋,朕穿了好几件还觉得丝丝凉意,王弟却汗涔涔的,到底是年轻,身强力壮。”
“哪里哪里,臣弟素有内火,近几日尤甚,不碍的不碍的。”
信王低头回答,撒起谎来不打草稿,只是,
言语之间已没有了刚才的神采。
“那就好,王弟,你的钱粮筹措计划何时可以实施?”
文帝满心期待,
眼巴巴的问。
“回皇兄,臣弟苦心孤诣,筹划许久,原本是想给皇兄惊喜,不料计划再好也赶不上变化快,有人横生枝节,恐怕完美的计划要胎死腹中,实在是可惜。”
“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横生枝节?”
“是他!”
信王走出朝班,朝身后一指,
疾言厉色:
“就是魏四才,事情都坏在他的手中!”
事情发展到这里,才算进入了高潮,也是本次朝会真正的核心内容,
至于刚才那些章节,
都是铺垫,都是大餐前的开胃小菜。
南云秋听出来了,卜峰也领悟到了,几乎所有的朝臣都察觉到了。
文帝纵然了解二人的矛盾,但是仍旧不明白,
赈灾方略受阻和南云秋有什么关系呢?
“臣弟的赈灾安民大计,一半要落在清云观肩头,观主在臣弟的劝说下深明大义,答应出资。
可是,
就是他潜入道观意图不轨,被发现后竟然丧心病狂,残忍杀死小道士,
如此歹毒行径,自我大楚立国以来前所未见,闻所未闻。
而今,
整个道观人心惶惶,群情激奋,不仅拒绝了捐资,还扬言要来皇城向皇兄讨个说法。”
文帝听出了味道,
不禁眉头紧锁。
“贻害还不仅于此,其他几家大户也断然拒绝捐助,说清云观的遭遇寒了他们的心。
如果正义得不到伸张,凶手得不到应有的惩治,那他们也爱莫能助。
皇兄,
诸位臣僚,
你们评评理,
他应不应该查办问罪,给死者一个交代,给律法和纲纪一个交代?”
信王口若悬河,
继而轻轻咳嗽一声示意。
“简直是骇人听闻,必须给个交代。”
“仗着自己是武状元,对出家人都敢下死手,也太狠毒了吧!”
“瞧他一表人才,没想到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都是卜峰惯的。”
信王的党羽马上起哄,
不明真相的朝臣也跟着附和,喷出的唾沫就能将南云秋淹死。
森严的朝堂俨然闹哄哄的街市,聒噪得叫人心烦意乱。
文帝颇为尴尬。
南云秋上回已经禀报了杀死道士的经过,师出有名,但是这个问题不能深究,否则就会牵连出密访的事情。
信王方才那番话中用了意图不轨的字眼,听起来,
好像有试探的味道。
如果不能找个借口圆过去,恐怕无法服众,更会让信王瞧出破绽。
话题异常敏感,
文帝此刻起了警惕心,不由得对信王的用心产生了怀疑。
可是,敲破脑壳,短时间内他也想不出好借口,而朝臣怒视完南云秋,就把目光齐刷刷盯向御座。
无奈之下,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卜峰,嘴角嗫嚅。
意思是,
南云秋是你的门生,你倒是拿个主意呀。
此时卜峰又被逼到了悬崖边,
为君分忧解难,向来是他的最高准则。
他眼珠一转,马上进入角色,替皇帝,替门生撒起谎来,也真是难为了他。
“陛下,老臣有话说。”
“快讲。”
文帝找到了救星,满是期待。
“非是魏四才擅杀无辜,而是那个道士阻挠御史台办案,还欲图加害办案人员,可谓死有余辜。老臣本想息事宁人,故而迟迟没有奏报。既然信王说起,臣不吐不快!”
信王糊涂了,
怎么和御史台又牵连上了?
“别磨磨蹭蹭,快说。”
“遵旨……”
卜峰混迹官场数十年,不是不会撒谎害人,而是不屑于那么做,但是关键时候也能驾轻就熟。
紧接着,
他滔滔不绝,
说是御史台接到匿名信,常有香客在去清云观祈福之后神秘失踪,且多为良家妙龄女子,家属向官府报案后,迟迟没有结果。
御史台怀疑:
清云观勾结官府,从事买卖人口的不法勾当。
由于涉及官府吏治和官风,御史台责无旁贷,
他便让南云秋悄悄潜入清云观查访,发现道观内竟然有地道,而且亲耳听到禅房里有女子的哭泣声。
于是靠近打探,
不料小道士忽然出现,
南云秋亮明采风使身份,表明来意后,小道士丧心病狂,竟然背后下黑手要杀人灭口。
未曾料到对方是武状元,
打斗之中被杀。
本来,魏四才已经找到了证据,发现了元凶,
不料,
信王杀气腾腾闯进来,坏了御史台的大事,致使元凶脱逃……
文帝默默叹道:
“老家伙,真能编,朕倒是小看你了。”
南云秋默默竖出大拇指,
改变了对恩师的刻板看法!
上回他逃出清云观,曾和卜峰简略说起过此事,卜峰顺着他的意思,再加上自己丰富的联想,编造出这段故事,
很连贯,也和合理。
信王当然不相信,但是其他朝臣冲卜峰的身份和故事的精彩,大都表示认可。
尤其是韩非易和南云秋的佐证,
让老家伙的故事更加有说服力。
韩非易说,望京府的确数次收到过百姓关于失踪人口的报案,也派捕快前往勘察,
状子都有记录可查,现编编不出来。
而南云秋也说起销金窝有三名女子进香后失踪,那是颜如玉刚刚说起过的,更禁得起查证。
文帝颔首赞赏,手心里微微出汗。
信王目瞪口呆,
自己本想借机发难,没成想在卜峰口中,他阻挠了破案,成为贼道的庇护伞!
朝会前,
他派人和观主仔细商量过,观主不仅保留了道士的尸身,还答应会亲自过来呐喊助威,都什么时辰了,
牛鼻子怎么还不现身?
文帝幽幽道:
“信王,你现在明白事情的原委了吧?”
“皇兄,卜峰简直是一派胡言,颠倒黑白。好,此事暂且不论,那魏四才为何在清云观假传圣旨?”
第一板斧落空,
信王继续挥起第二板斧。
阶上的春公公心有灵犀,瞟向旁边的小玉子。
小玉子大名叫玉鹏,也是太监,连忙抢在众人前面言道:
“王爷所言不虚,那日奴才在御极宫伺候,亲耳听到陛下对春总管说,根本没有给魏大人下过旨意。”
文帝狠狠瞪了他一眼。
宫闱之事岂能外传,况且也轮不到你这样的小角色说话。
小玉子却并不害怕,
他更害怕的是春总管。
那些话他根本没听到过,是春总管昨晚授意他这么说的,这样春总管就能置身事外。
南云秋心乱如麻,刚才第一板斧自己还能接住,而第二板斧却如千钧之重。
假传圣旨的罪名是他最大的弱点!
如果承认那块玉佩是文帝所赐,那就暴露了自己的真正身份,不用信王动手,文帝恐怕就会将其斩草除根。
如果否认,那就是假传圣旨,正好贴到信王的斧口上。
可谓陷入两难境地。
这斧子怕是躲不过去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
他悄悄目测一下四周的情势,顿时又偃旗息鼓。
如果事败,他绝不可能闯得出去守卫森严的大殿。
而他的位置距离文帝太远,胁君以令诸侯的法子也行不通。
“王爷口口声声说他假传圣旨,可有证据?”
此时,
梅礼却跳将出来,大声反问,
似乎有替南云秋打抱不平的味道,听得南云秋云里雾里。
面对自己党羽的质疑,
信王竟然不躁不恼:
“本王岂是信口开河之人,清云观里大伙有目共睹,
他拿出印有龙纹的玉佩,说是陛下赐予他办案所用,等同于圣旨,所以他杀人之后仍旧能安然走出清云观。
可陛下说了,并未下过旨意,
难道这还算不上证据吗?”
梅礼听了,摆出老资格,
不依不饶继续盘问:
“皇家御物之礼仪,乃我礼部职责,臣最有资格说道说道。
龙纹只有皇家才可使用,魏大人能拿得出来,想必就是御赐,
王爷会不会看错了?”
卜峰等人也没听出门道,以为梅礼是为南云秋仗义执言,心里面还有些小感动。
站在梅礼身后的韩非易,
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第492章 是破绽
信王被党羽两次挑刺却没有往日的霸道,反而和梅礼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个眼神很柔和,带有赞赏和鼓励的色彩。
韩非易马上意识到,
里面有诈!
二人肯定事先对过口径,都是按照剧本的设计一步步来表演。
梅礼是以挑刺为幌子,达到证实南云秋假传圣旨为目的。
他猜对了,说中了,
的确就是这样。
“笑话,本王又不瞎,当然不会看错,再说海公公也认为,此玉佩并非陛下亲赐。”
“可是海公公死了,单凭王爷一人所说恐怕不能贸然定罪。”
前后递进,丝丝入扣,配合的很到位,
信王暗自得意,
这时候需要另一个干将出场,
顺便也把干将卖了。
“那是当然,其实春公公暗中也查过那块玉佩,说说吧。”
春公公脸色涨红,恨得牙关紧咬,把信王祖宗八代全部问候一遍。
心想,
我已经上了你的贼船,下不来了,
但是,
当着皇帝的面,你好歹别太高调,
这不是把我往死里整嘛。
“老奴后来发现,那些玉佩是太康十二年陛下下旨大内打造,总共打制了十件,九件都有了下落,唯有最后一件陛下当初巡幸女真,在射柳大赛上赐给一个少年刀客。”
“慢着!”
信王打断了他。
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和春公公精心设计了一个关键的环节。
之所以要停顿一下,目的就是要吸引整个大殿的注意力,让所有人亲眼看他揭开南云秋的真实身份。
“那个刀客是谁?”
春公公对着信王回答,贼眼却聚焦到队列最后一排,
字斟句酌:
“奴才记得很清楚,那个刀客无论是个头还是年纪,特别是出神入化的刀法,和御史台的魏大人都极为相像,不过那个人名唤云秋,据说就是侥幸脱逃的南家三公子南云秋!”
“什么?陛下见过南家余孽,好险啊!”
“南云秋竟然藏身女真,女真王为何知情不报?”
“那小子命真大,居然还苟延残喘!”
朝堂上炸开了锅,
群臣议论纷纷,
却不清楚,
这是信王和春公公演出的双簧戏。
大戏的策划者信王沉浸其中,自认为把握了全局,
老阉狗话音刚落,
他就瞪起鹰隼般的目光直视南云秋,极力想要捕捉对方脸上任何一丝变化。
当春公公提前告诉他女真赐玉佩的经过时,
他当时就把魏四才和南云秋联系起来,
此刻,
正是寻找答案的绝佳机会。
如果南云秋惊慌失措,或有任何反常言行,那么他导演的这场大戏就功德圆满。
遗憾的是,
南云秋面沉似水,双目无神,似乎一切和他毫无关系,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任凭信王把自己的眼珠子瞪得飞出来,也没找到他想要的结果。
“咚咚咚!”
貌似老僧入定的南云秋自己最清楚,
此刻,
他的心口如万马奔腾,狂颤不止。
只不过,刚才春公公说起玉佩的来历时,
他就敏锐的察觉到了老阉狗的歹毒用心,提前调整呼吸,悄悄做了应对不利结果的最坏准备。
如果没有魏九公在茅庐里辛苦传授他的毕生功力,
自己断然闯不过即将来临的鬼门关。
纵然如此,
面对大殿上的惊涛骇浪,敌人们的图穷匕见,他也难免心惊肉跳,手心里都是汗。
所幸,
自己站在最后面,对手们看不清楚。
他轻轻的酝酿情绪,双目微闭,深深呼吸一口,内力驱动全身,心跳渐渐平缓。
这时,
他隐隐地觉得后脖颈上似有微风吹拂。
大殿内很沉闷,
哪来的凉风?
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敢做出过大的动作以免引起怀疑,继续睁眼向前看去,无意中却发现绣榻上空空如也,
不见了信王!
猛然间,他意识到了什么,浑身发冷,眼前金星直冒。
“魏大人,你好像很紧张嘛。”
果然,
信王不知不觉已经站在他身后,贴得很近,能看清他脸上的毫毛,阴恻恻的问道。
“回王爷,臣不仅紧张,还非常恐惧。”
“哟,为什么?”
信王没想到对方很快就承认了,
而且还很干脆。
“王爷煞费苦心,百折不挠,非要把臣赶尽杀绝,臣当然害怕,谁能不怕死呢?”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本王有个信条,凡是不能为本王所用之人,下场就是死!而你,背叛了本王,死得还要难看。”
信王声音低沉,恶狠狠吐出了毒信,嘶嘶作响。
南云秋浑然不惧,
反唇相讥:
“是嘛,阿其那不是活得好好的么?程百龄不是活得好好的么?再者,臣并未依附过王爷,又何来背叛之说?王爷的话说得太大,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要杀要剐,尽管放马过来。”
信王惨被嘲讽,
大花脸抽抽了几下。
“煮熟的鸭子嘴巴倒挺硬,上次清云观就该剁碎了你,又让你苟活了几天,不过今日你是无论如何也难逃一死。”
南云秋丝毫不让:
“谋人者人必谋之!王爷今日要是杀不了臣,臣定会让王爷食不甘味,夜不能寐,会让你因为今日朝会的所作所为而后悔终生,痛苦终生!”
“可惜,你没有机会了!”
“好啊,看你能掀起多大的浪头?”
双方既然闹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境地,
也就没必要假装客气。
南云秋倔犟的眼神,凌厉的话语,迫使信王不由自主的倒退半步,又色厉内荏道:
“你放心,本王的招数还在后面呢。”
信王转身欲走,冷不丁又转过来,皮笑肉不笑:
“本王知道你是谁。”
南云秋凛然心惊,料想肯定是玉佩上出了纰漏,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此刻,
他心乱如麻,懊悔不已,春老狗瞥向他的阴毒眼神,更是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今天估计走不出御极殿了,他索性摆出了进攻的姿势:
“王爷紧张吗?”
“本王胜券在握,为何要紧张?”
“如果不紧张的话,为何要学那唱戏的优伶涂抹大花脸,手艺也太差了些。”
“哼,走着瞧!”
信王恼羞成怒,
拂袖而去。
御座上始终一言不发,冷眼看阶下的表演,等待朝会进入高潮,他要看看弟弟如何翻江倒海,也想看看南云秋如何力挽狂澜。
梅礼摩拳擦掌,准备再次替主子撕咬南云秋。
按照剧本的设计,
到这个环节他就可以闭嘴了,接下来,
信王要转入下一个环节,把火势引到南万钧身上,然后矛头指向南云秋的真实身份。
而梅礼并不知道南万钧案的真相,自告奋勇,
继续拍马屁敲边鼓:
“春总管怎么知道魏大人的玉佩就是刀客的那件呢?”
万没想到,
他用力过猛,很快就要把鼓敲漏了,把信王放在烈火上烘烤,
而信王也不曾察觉,
还在继续酝酿发力呢。
“咱家刚刚已经说过,另外九件玉佩都在各自主人的身上,最后一块玉佩在那个云秋刀客身上。魏大人在清云观亮出了那件玉佩,只有两种解释。”
梅礼问道:
“哪两种?”
“或许那刀客和魏大人是朋友,将玉佩转赠给他了,再或许……”
老狗停顿片刻,
梅礼继续追问:
“什么?”
“他们俩本身就是同一个人!”
春公公依旧目不转睛盯着南云秋,其他人依旧不解其中深意,就当是听了一出惊心动魄的好故事。
御座上,
文帝浑身陡然颤动,心头隐隐作痛。
聪明而又愚蠢的梅礼贪功心切,继续抽丝剥茧,步步紧逼,配合着打破砂锅问到底:
“春总管怎么知道总共只有十件呢?”
殊不知,
最后一问捅出了大娄子,
信王恨不得活剐了他!
“梅大人应该知道,
大内有个匠作坊,专门负责御用器物的设计制作,由小桂子专人记录,保管底账。
咱家刚刚查阅了底账,
上面清楚的写道:
太康十一年,陛下旨意要打制龙纹玉佩十件。”
春公公神兜兜的,
自以为准备周密,无懈可击。
南云秋听到小桂子的名字,陡然如闪电打到头上,
灵机一动,脱口而问:
“事情过去太久,春总管未必记得详细,何不让桂公公亲自把底账拿出来,看看是真是假?”
春公公不假思索,
也脱口而出:
“废话,小桂子早死了,不过底账还在匠作……”
话到嘴边,
老阉狗戛然而止。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下一个天大的错误,顿时两腿筛糠,脸色惨白。
太康十一年秋,文帝秘密派往河防大营传旨的太监就是小桂子,在传旨路上被另一帮假冒的钦差卫队所杀。
由于涉及机密,文帝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么,
春公公如何得知小桂子死了,
而且还早就死了?
不期而遇,再次将沉寂许久的南家惨案撕开一道口子。
天大的机会掉在头上,南云秋穷追不舍:
“春总管,他是哪年死的,怎么死的?”
文帝后来派小猴子秘密到河防大营附近查访,在乱尸坑里找到了小桂子携带的腰牌,却没发现尸首,而太平县野水塘里的那些尸骨之中,有一具颇为相像。
后来,
南云秋协助侦办此案,从小猴子嘴里才得知了小桂子的身份。
“这个,这个,嗯……”
他结结巴巴,不知该如何回答,暗暗瞥向信王,示意快帮他解围。
可是他打错了算盘,
主子只能同富贵,不会共患难,压根就当没看见。
“老阉狗,磨磨蹭蹭的快说!”
卜峰从头到尾没找到为爱徒说话的机会,正苦叹老不中用,逮到机会便高声斥责,这一声,
把文帝也惊得坐直身子,张开龙目望向老阉狗。
“咱家是……是听王爷说的。”
第493章 图穷匕见
你不仁,
别怪我不义!
大难当前,春公公咬紧牙关,终于把信王招供出来。
他头一回如此勇敢,
因为如果不把主子咬出来,今天自己的阳寿估计就到头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信王,
包括文帝居高临下的眼神!
哈巴狗梅礼还不知自己闯了祸,摩拳擦掌还想为主子解围,却使不上力道。
大殿的氛围很沉闷,很压抑。
“那有什么好奇怪的,肯定早死了嘛。”
信王急中生智,
谎言接踵而至。
“三年前本王过寿,也想让小桂子设计贺寿玉牌,进宫找了几次,都说他辞去差事回老家养老了,
于是派人上门寻访。
结果,
他家人去屋空,乡邻们说他两三年都没有回家,而且他爹病重而死也没回去尽孝。
所以,他应该已经死了,本王才告诉了春公公。
一个小太监是死是活,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信王云淡风轻,面不改色,庆幸自己的神来之笔。
心里,
却恨透了春公公,敢卖主自保,狗东西今后绝不能留,当然,
他更想剐了梅礼,该死的蠢货,不按套路出牌。
他的说辞能骗过诸位朝臣,
却骗不了文帝!
因为小桂子辞职回家养老,就是文帝编造的借口,以掩盖小桂子失踪的真相,信王竟然派人上门查访。
很显然,
不是为了区区贺寿玉牌,而是核实小桂子到底死了没有。
文帝瞬间明白!
朴无金曾说,他发现有人潜入御极宫内室偷窥密档,现在,背后黑手终于找到了。
就是信王!
偷窥密档的人就是受了春公公指使,然后再把消息告诉给信王,信王从而猜到了他要杀南万钧的真正图谋,
于是李代桃僵,制造出南家惨案。
结果,
不仅将南万钧之死嫁祸到他头上,还彻底毁掉了皇子登基的永固屏障。
要不然,
信王和春公公怎么知道小桂子早死了?
水落石出,好一个高明的算计!
南云秋此刻眼噙热泪,却不敢哭出声,唯有将仇恨暂时压在胸口。
今日的朝会让他濒临绝境,不料,在身陷绝境之前竟然得到了意外的惊喜。
此时此刻,
他虽然还不明白文帝为何要下旨杀他南家满门,但是,信王和春公公刚才的表现,清楚的说明,
真正举刀杀人的凶手是:
信王!
尽管他进京以来多方查证,怀疑信王就是南家惨案的总策划,是所有链条的牵线人。
当然,
证据有很多,
如王涧交待王府的太监阿诚在太康十一年秋神秘消失,王府的奴才还交待,阿诚的桌案上摆放了汴州的地形图。
特别是,
当年南案发生前,
信王找到各种借口,除掉了好几名不听话的统兵将领……
多种线索都指向信王,
但那些毕竟只是怀疑,是合理的推断,未必就能形成证据。
现在,
小桂子的话题,彻底暴露了信王在南案中的角色。
紧握的拳头关节嘎嘎作响,牙关紧咬,身体不住的打颤。
南云秋暗暗起誓,
信王已经取代文帝成为他的头号仇人,
信王的下场,会比被剁成肉醢还要凄惨上十倍百倍!
“显而易见,他既无皇兄的旨意,又无法证明龙纹玉佩的来历。
按本朝律例,假传圣旨,当示众三日后开刀问斩,
臣弟请旨作为监斩官,还望皇兄允准!”
喽啰们见时机成熟,纷纷附和,奏请文帝立即下旨以正纲纪。
卜峰心急如焚,胡子抖动,却找不到为门生开罪的理由。
事已至此,
韩非易同样心有戚戚,怎奈何束手无策,只能暗中祈祷有奇迹发生。
人死如灯灭,
南云秋岂能束手就擒?
只要文帝敢下旨,他有把握在殿上的侍卫冲过来之前制住信王,拗断脖子,抠出眼珠,但是,
他肯定没时间杀向御座。
即便如此,也算是为爹娘报仇雪恨,将来才有脸面赴黄泉和他们相会。
他调整身形,
做出了冲刺的准备。
大殿内静寂无声,落针可闻,静等最高主宰的金口玉言。
信王气定神闲,似乎并不着急。
在旁人看来,朝会的高潮到了,而在他心中,这只是前奏而已,更大的浪潮还在后面。
为了此次朝会,
他蓄谋已久,精心筹划,甚至决定孤注一掷。
干掉南云秋,只是他的一个小目标。
御座,
才是他最大的图谋所在!
“好好好,灯不挑不亮,理不辩不明!”
文帝终于开口了,还轻轻拊掌,不过,
拊掌不是称赞,而是表达内心的愤懑。
信王和其党羽的真面目已经暴露无遗,私底下居然做了那么多见不得太阳的勾当,把他当成了摆设。
不,
是把他当成了傀儡,
当成了死人!
“朕的随身御物,朕最清楚,武状元的那块玉佩,和朕在女真时赐予少年刀客的那件,不过是长得相似而已,根本不是同一块,难怪诸位爱卿看不出分别。”
大庭广众之下,
文帝当然不能揭破南云秋的真实身份。
金口一开,
信王松了口气,春公公浑身舒坦,党羽们也准备弹冠相庆了。
文帝既然亲自否定了那块玉佩,就是认可了南云秋假传圣旨,相当于,
把那小子逼上了绝路!
大殿内空气凝固,气氛肃杀,陷阱和猎物,杀戮和报复,危机悄悄萌发。
死神逼近了,喘息声清晰可闻。
不甘为鱼肉的南云秋轻轻踮起脚尖,毅然决然的迈开步伐,突然扑向毫无防备的信王。
“不过……”
文帝的语气陡然翻转,却让南云秋听出了别样的意味。
可是,
他已经收不住脚步,如饥鹄掠檐蹿出去一丈多远,还触碰到了韩非易身上,才勉强刹住。
此刻他距离信王只有三步之遥,疾速的动作,掀起了众人的衣袂。
他的举动惊动了朝臣,
惊呆了文帝,
惊住了信王。
信王倏然回首,看到了南云秋怪异的举动,捕捉到了他阴冷的眼神,立马意识到南云秋的意图,吓得魂飞魄散,
情不自禁退后几步,还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朝臣纷纷看过来,想找到答案。
南云秋灵机一动,两腿屈起,装作被旨意吓晕而倒在地上。
小子,竟敢玉石俱焚想当殿杀人,果真是虎父无犬子。
南云秋假摔的动作瞒不过信王,
也没有瞒过文帝!
文帝起了心思,突然觉得孤臣孽子可堪大用,如果加上辔头好好打磨,将来辅佐年幼的皇儿登基定能胜任。
南万钧死了,
那副担子,就让他儿子挑起来吧。
文帝想到了即将临盆的青嫔。
韩非易俯下身子把南云秋扶起来,又唤过太监取来一碗凉水灌下,
南云秋缓缓睁眼,看到韩非易钦慕的眼神,还偷偷竖起了大拇哥,心想此次表演太拙劣,恐怕骗不了多少人。
但是,
他的威风和个性也打了出去,未必不是好事。
场面被小插曲打断,凝固片刻,
卜峰提醒道:
“陛下刚才说‘不过’,老臣洗耳恭听。”
文帝回过神,故意抬高语调,强行将一边倒的局面扭转过来,
掷地有声:
“不过,那块玉佩的确也是朕赏给魏爱卿的!”
“什么?”
“怎么可能?”
信王及其党羽面面相觑,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就连南云秋本人,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君无戏言,至高无上的皇帝也会说谎?
可是,
皇帝为什么要为他撒谎?
文帝俯视阶下,把群臣的各种表情尽收眼底,当然清楚他们都不相信,但是,还要继续表演。
顿了顿,
又娓娓道:
“去年他摘得武状元桂冠,朕当时非常高兴,在御花园游览时便顺手赐予他。
诸位爱卿,
别看那块玉也有龙纹,却是块老玉,还是朕为东宫太子时先皇赏赐,极其贵重。
因为只剩下一件,所以嘱托他莫要张扬,以免朕落下个偏心的口舌。”
言罢,正襟危坐,
摆出了高古之士的姿态。
文帝煞有介事的描述,配上他凝重的表情,在九五至尊的皇权加持下,蒙骗过了绝大多数臣子。
就算有人想质疑,也无从下口。
因为谁也不曾看见御花园发生的事情,
谁也无法查证十五年前,先帝是否有过赏赐玉佩之举。
“皇兄出行当有内侍随行服侍,那么在御花园赐玉,按理也该有内侍在场,不知是哪一位?”
信王当然不相信文帝所言,
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再者,
南云秋刚才作出了杀人的举动,说明已经被逼上悬崖,如果真有赐玉之举,南云秋会不说吗?
分明是皇帝存心破坏他的好事,舍不得那小子死,故而当场提出质疑。
“王弟问得好,当然有啊,朕记得当时是,是……”
文帝拍拍脑门,思索片刻,
给出了答案。
“对,当时是海公公伺候,盛放玉佩的锦盒还是他捧着的呢。”
好家伙,
文帝搬出一个死鬼来作掩护,海公公又不能从地底下爬出来说根本没有此事,招数真够高的,
信王噎住了。
此刻,南云秋方才明白,文帝左一个谎言,右一个鬼话,都是为了救他,禁不住热泪盈眶。
老卜峰也长长出了口气,以为信王的图谋到此被瓦解,天下太平了。
韩非易也想,再无破绽,朝会可以结束了。
信王岂肯善罢甘休,
挥出致命的第三板斧!
“皇兄赐玉爱才之举,令臣弟颇为感动,可是魏四才清云观之行,并非查访香客失踪,
很多道士可以证明,
他去清云观,真实意图是,秘密查访求子之事是否灵验。
这涉及别宫传言,败坏皇家清誉,动摇大楚国本。”
文帝眼睛直了,
信王却视若无睹,继续慷慨激昂:
“而今,道观上下惶惶不安,京城内外众说纷纭,坊间市井议论纷纷,
说,
那些娘娘所怀并非龙胎凤子,其害甚大,其心可诛。
魏四才居心叵测,十恶不赦,
不杀不足以息纷争,平众怒,安人心!”
第494章 狰狞面目
“嘭!”
犹如一记重磅炸弹在御极殿炸响,在每个人心头炸响。
朝臣们又齐刷刷瞥向文帝,眼神里带有询问,带有质疑,
甚至……
大殿上静寂无声,死一般沉闷。
犹如举国上下都在嘲笑皇帝,在狠狠扇他的耳光。
文帝不曾料到,
弟弟竟然把宫闱秘事公之于众,把他千方百计想要低调查访的软肋放大,存心出他的丑,
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你放肆,你……”
他手指信王,气得胸口急促起伏,脸色紫如猪肝,哆哆嗦嗦说不出话。
“臣弟知道皇兄愤怒,但事关者大,臣弟不得不说。
慎虚道长亲口作证,
说魏四才威逼道士,交代出散布别宫传言的老道下落,还逼问求子灵验究竟是真是假。
见道众无法回答,
他竟然拿出玉佩,说是奉旨前来,如若不从就是抗旨,还当场杀道士以儆众人。
臣弟知道皇兄并未下过查访的旨意,都是魏四才擅自为之,
其居心不良,可见一斑。”
“你当真……”
文帝费了老大的劲才憋出三个字,手指转向南云秋。
梅礼收到信王的眼色,抢在南云秋前面屈膝跪下,
慷慨陈词:
“陛下,
大楚皇家血脉断不能出任何闪失,否则陛下百年之后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臣奏请暂时将青嫔娘娘下狱,派法司审理,实在不行,可以待胎儿出生后滴血认亲。
此事事关大楚国本皇家根基,万万侥幸不得。”
文帝手指僵硬的悬在半空,喉咙里咕噜咕噜就是发不出声响。
此时,殿门开启,
有个侍卫匆匆跑进来。
信王喜上眉梢,知道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了。
“启禀陛下,
清云观百余名道士围堵在城门口,口口声声要求见陛下,
领头的是观主慎虚道长。
他们指责魏大人以圣旨要挟道众,质疑求子灵验,败坏仙观清名,损害道家声誉,担心上天仙师会降下雷霆之怒。
如果不予以严惩,
他们将撞死在皇城墙下,自证清白。”
“皇兄,臣弟说的没错吧,所以……”
再看文帝,
软绵绵瘫倒在御座上,一口气没上来,昏死过去。
“皇兄?皇兄?快传御医!”
程御医就在边门外候着,拎了药箱匆匆奔进来。
他迎着信王严厉的眼色,俯下身子,娴熟的翻看文帝的眼皮,探探鼻息,又把手指搭在人中的位置,作出狠掐的动作。
折腾好大一会工夫,
文帝仍旧没有反应。
御医回天无力的摇摇头,顿时阶下哭成一片。
“陛下!”
“陛下!”
众臣知道皇帝龙体孱弱,昏厥晕倒是家常便饭,享寿也不会很长,但是万万没想到现在就驾崩,而且是被活活气死。
众臣有的嚎啕大哭,
卜峰甚至哭晕过去。
有的朝臣怒视南云秋,把他作为弑君的元凶,而有的则心花怒放。
因为文帝无子,接下来他们的主子信王必将承继大统,
他们也随之鸡犬升天。
“陛下,您快醒醒!”
小冬子的尖叫声尤其嘹亮,他扯住程御医的衣角让再想想办法,可是程御医两手一摊,表示爱莫能助。
春公公的哭声已然停止,
象征性的变成干嚎。
小冬子的聒噪让他很不耐烦,也生怕把文帝吵醒,示意心腹小玉子把这嚎丧的家伙拉走。
小冬子死活不肯走。
他明白,
文帝若是醒不来,他的死期就在今日,故而和小玉子撕扯起来,无意中触碰到自己的衣兜,里面居然有个硬邦邦的东西。
咦,
哪来的小罐子?
掏出来一看,是个鸡蛋大小的陶罐,里面好像装了什么液体。
小冬子很纳闷,
东西不是他的,为何出现在自己兜里,是谁放进来的,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他又伸手到兜里摸摸,竟然还有张字条,
上面写了一行字……
看完后,
他又惊又喜。
“魏四才欺君罔上,致使陛下猝然驾崩,该受凌迟之刑。来人,将其拿下!”
信王已然不把文帝的生死放在心头,
露出了真面目。
话音刚落,
南云秋跪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殿门打开,陈天择亲自率领铁骑营数十名侍卫闯进来,持刀弄枪,首先把南云秋团团围住。
速度之惊人,
只能说明信王早有准备,就等着这一刻。
“御史台卜峰老迈昏聩,治下无方。望京府韩非易玩忽职守,懈怠麻痹。兵部侍郎秦喜德不配位,骄纵不法……统统拿下!”
此刻,
信王俨然是大楚的摄政,
抑或是皇帝钦定的接班人,一气呵成,开出长长一串名单,反正他们都是不能为其所用之人。
春公公狐假虎威,有样学样,对威胁到他总管地位的手下,也露出了狰狞面目:
“小冬子贪赃受贿,钻营弄权,也该死!”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不服!”
“臣无罪,你虽为王爷,却无权拿人。”
老卜峰刚刚苏醒过来,
身后的梅礼亲自动手将他制住,交给了恶狠狠的侍卫。
“老臣有先皇遗命,与国运同休戚,快放开我,放开我。”
卜峰朝信王吹胡子瞪眼睛,
春公公撂下倒在地上的文帝,倒背着手,以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训斥卜峰:
“卜大人,你省省吧,大概你还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吧,
现在是咱信王爷当家,
你个老东西胆,敢骂咱家是老阉狗?
你说得没错,咱家就是狗,信王爷的狗。
哼,狗会咬人的,等会儿让你尝尝咱家的手段!”
卜峰骨头很硬,哪里愿意和阉竖之辈纠缠,呼出一口浓痰啐在对方脸上,
转而斥骂信王:
“信王,你果真图穷匕见了,不过你别得意,即便陛下真的驾崩,青嫔娘娘若诞下皇子,皇位你也休想染指。”
话锋带刺,
狠狠捅在信王的软肋上,也揭开了他内心蓄谋数年的图谋。
恶向胆边生,
他狰狞着大花脸,抽出陈天择的佩刀,缓缓走向卜峰,走向朝堂上多年的死对头。
今天,
该是了结的时候。
“你尽管来吧,老夫花甲之年也算是高寿,死又何惧?不过到了九泉下,老夫定在先皇面前告你弑君杀兄,祸乱大楚之罪,你也不得好死。”
“老匹夫,你眼睛瞎了吗?”
信王迅疾想起武帝病榻前的歃血之盟:
兄弟不相杀,
违者人神共弃,永世不得安生。
那道咒语时刻悬挂在熊家四兄弟的心头,谁也不敢违背。
哪怕是有叛国之举,最多也只能永世圈禁,绝不可夺去性命。
“皇兄是被姓魏的活活气死,你也难逃干系,本王何时弑君了?”
“呸!你休想蒙蔽世人,若不是你精心策划这场朝会,蓄意安排这些伎俩,恶意栽赃这些罪名,魏四才怎能气死陛下?如果说他是杀人的刀,你就是握刀的人。”
信王被揭穿老底,
气急败坏。
“任你巧舌如簧,总归一句话,皇兄不是本王亲手所害,你这老匹夫,才是本王要亲手杀掉的死敌。”
“咔嚓!”
南云秋趁侍卫们观看信王的表演,突然出手,眨眼之间扭断了左边侍卫的脖子,右边的刚刚反应过来,喉管也被活生生扯断,死状极其凄惨。
紧接着,
他拳打脚踢,招招都是狠手,丝毫不留情面。
刹那间工夫,
七八名侍卫被打得人仰马翻,刀枪散落一地。
他见卜峰情势危急,急于救恩师,抄起地上的钢刀朝信王猛掷过去。
“王爷小心!”
陈天择大声惊叫,信王也有些功底,加之距离较远,钢刀擦着他的面门而过,寒森森的刀锋,吓得他险些尿了裤子。
他是躲过去了,
看门狗却倒了大霉。
春公公站在台阶上,正准备观摩信王刀劈卜峰的好戏,由于贴的太近,根本来不及躲避,刀尖紧贴着他的胯下飞走。
可惜的是,
老阉狗被煽得很干净,刀尖扑了个空,但是刀锋却划过他的大腿根,顿时皮肉开裂,血水浸湿了裆部。
“啊,痛煞咱家!”
“程御医快来救咱家。”
太监小玉子也撇下了文帝,拉住程御医,来救杀猪般嚎叫的总管大人。
等南云秋再想厮杀,数名弓箭手又闯进来,挟弓搭箭,齐齐指向他。
按照大楚规定,
非经皇帝旨意,侍卫不得携带兵刃进入御极殿,至于弓箭硬弩等大杀器更不允许。
没想到,
殿外埋伏了很多弓箭手,足见信王孤注一掷的野心,毕其功于一役的阴谋。
南云秋束手就擒!
裤裆也湿哒哒的信王见状,调转了刀口。
南云秋两次险些要了他的性命,危害远远大过卜峰,
他要先结果了南云秋,
以泄心头之怒和湿裆之羞。
满门死于此贼之手,眼看自己也要死在头号仇人的屠刀之下,
南云秋空有满腔遗憾和愤懑,却只能仰天长叹,无力回天。
泪水不禁簌簌而下。
擦干泪水,
他怒视信王,胸怀壮烈,
即便被乱箭射成马蜂窝,也要让信王尝尝黏术的厉害,不死也得掉层皮。
“现在你到底姓魏,还是姓南已不重要,本王只知道要挖出你的心,王府的大獒最喜欢吃人的心。”
信王穷凶极恶,
伸出了屠刀!
第495章 风云突变
“陛下醒啦,陛下醒啦!”
小冬子又灌下两口罐子里的药水,文帝唇角翕合有了动静,他兴奋的撕心裂肺的惊叫,此刻听起来,
却如丝竹笙歌般动听。
所有的人都望向阶上,
愕然发现,
上面冷冷清清,只有小冬子和文帝两个人,
其他的太监都放心的跑到阶下看热闹了。
“咳咳咳!”
文帝奇迹般起死回生,阶下仍旧哭声一片,
但却是喜极而泣。
信王傻了眼,愣怔片刻才醒悟过来,赶紧斥退侍卫,大步跑到阶上,
跪在地上呼天抢地:
“皇兄,皇兄您终于醒了,急死臣弟了。”
信王卖力摩挲文帝的心口,突然瞥见了小冬子手中的药罐子,心里起疑,
太监怎会有救命的药水?
他便转头恶毒的瞪向程御医,锋芒逼人。
是在质问,
你这混蛋,信誓旦旦告诉过本王,皇兄已现油尽灯枯之兆,怕是再也经不起昏厥了,
怎么又醒了?
程御医委屈的摇摇头,又指指那个小陶罐,
无非是说,
陛下的确有大去之相,是狗日的小冬子从哪弄来的神药,怪不得我。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没想到如此宏大的计划竟然毁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手里,
信王猛捶自己的脑袋,多么想把麻痹大意的春公公丢到油锅里炸上三天三夜。
“王弟为何如此?”
文帝睁开模糊的双眼,
见弟弟捶打脑袋,声音微弱的问道。
“臣弟无能,只恨自己不是华佗在世,救不了皇兄,万死莫赎,所以才惩罚自己。皇兄安然醒来,乃臣弟之福,大楚之福,天下万民之福呀!”
趁此机会,
侍卫们解开了卜峰几个人的绳索,把现场收拾干净,转眼之间,
信王从鸱枭的面目,化作温良恭俭让的贤弟良臣。
文帝起死回生,
卜峰也死里逃生,愤慨的看着信王的表演,
大呼:
“陛下,您昏迷期间,信王说您已然驾崩,命令手下拘捕臣僚,还挥刀要杀老臣。不臣之心,昭然若揭,陛下万不可轻信。”
“果真有此事?”
文帝不大相信,望望信王,又看看阶下。
险些遭难的秦喜,还有韩非易等人跪地痛哭,已然诉说了刚才信王的种种言行。
“绝无此事,臣弟冤枉!
皇兄昏厥之后,臣弟忙于召唤御医救治,
可是魏四才知道自己罪无可恕,仗着武状元的功夫,欲趁机逃走。
无奈之下,
臣弟招来侍卫,
不料此贼暴戾骄悍,打死打伤多名侍卫,丧心病狂之下竟然还想杀害臣弟。
幸好臣弟反应得快,侥幸逃过一劫,
可是春公公却被他打伤,在场之人都可以作证。”
信王欲哭无泪,满脸的委屈。
“信王所言不虚,臣亲眼所见。”
梅礼当先作证,吴前等众多党羽纷纷跟进。
反正信王喽啰众多,气势上足以压倒卜峰等人。
而春公公下半身鲜血淋漓的惨象,更加验证了信王所说。
文帝在信王搀扶下,坐直龙体,只见南云秋旁边的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死伤的侍卫,顿时龙颜大怒。
“魏四才,你可知罪?”
“臣不知!信王一手遮天,指鹿为马,臣是无辜的,望陛下明鉴。”
卜峰也怒道:
“陛下,孰是孰非,老臣不想再争辩,
老臣以一生清誉担保,魏四才行的端走的正,是信王指使侍卫动手,他才奋起还击。
举头三尺有神明,
信王你颠倒黑白,混淆是非,良心全让狗吃了吗?”
老东西真迂腐,本王压根就没有良心,
这世道只需要权力,不需要良心。
信王暗自讽刺卜峰老套无用,见文帝沉吟不决,
马上继续拱火:
“皇兄,此贼置陛下安危于不顾,是为不忠。
明知有罪而不认,却要趁乱逃命,是为不义。
此等不忠不义之人,有何颜面立于朝堂,
有何颜面行走人世?
清云观观主还在城门口等陛下为他们主持公道,有几个道士头撞城墙正在救治。
如若不以极刑处置,恐纲纪不正,善恶不辨,人心不安!”
文帝稀里糊涂,
还是偏信了信王。
他又想起昏厥前,听到南云秋在清云观以圣旨相要挟,逼迫道士质疑求子灵验之事,等于是将别宫传言坐实,
今后,
皇帝的脸面还朝哪里搁?
难道真要把青嫔下狱问罪,
抑或滴血认亲?
他痛恨南云秋办事毛糙马虎,思虑不周,一味逞强恃勇。
如今让君王成为天下人的笑柄,砍头十次也赎不回其罪过。
“传旨,魏四才辜负圣恩,大胆犯上,目无纲纪,残暴嗜杀,着即免除官职,收回武状元之名号,押入死牢,待秋后明正典刑。”
文帝气急败坏,
彻底疯了。
“臣不服!
陛下罔顾事实,偏听偏信,不辨信王宵小嘴脸,袒护弄权之罪人,滥杀无辜之良善,与昏君何异?
信王结党营私,贪贿无算,把持朝政,残害忠良。
藩属国只闻信王之威名,不识大楚之君主。
地方府县,诸部衙门,宁可蒙蔽圣上,也不敢得罪信王。
这样的禽兽不除,
陛下与昏君何异?
而今天下喁喁,民不聊生,淮泗流民有再起之势。
关河不宁,边境汹汹,烽火狼烟有再燃之兆。
陛下却不闻不问,与昏君何异?”
南云秋也豁出去了,
矛头直指文帝!
刚才他还曾为文帝撒谎救他而感动,此刻却为文帝的麻木昏庸要杀他而绝望。
既然要打入死牢,索性说个痛快,直吐胸中愤懑。
“来人!”
文帝被臣子当众指责,三次比作昏君,又是一场奇耻大辱,不由得猛拍龙案,
恼羞成怒:
“速将此贼拿下!”
陈天择再次带领侍卫气势汹汹冲进来,现在有了足够的底气,誓要好好折磨折磨南云秋,让他下死牢之前,只剩下半条命才能解恨。
南云秋悲天抢地,绝望无助!
“报,边境紧急军情!”
有个侍卫高举密信,从殿外冲进来,高声喊叫,吸引了君臣的注意力。
君臣露出不解的神情。
近来一切正常,没听说边境有什么异常啊。
陈天择暂且罢手,瞪着那个侍卫。
那是他的手下,现在应该在北城门当差,为何擅自出现在此?
兵部侍郎秦喜马上问道:
“谁人送来?什么军情?”
“河防大营的尚德将军送来的,郎将秦风派卑职专门呈报陛下,什么军情,卑职也不知道。”
文帝十分疑惑,问道:
“他是统兵将领,朕并未下旨召他,怎么能擅自入京?兵部可曾有过军令?”
“回陛下,兵部也从未下令让他入京。”
侍卫不知深浅,
如实回禀:
“尚将军说是受白世仁大将军所派,专门来京觐见信王爷。”
信王听闻是尚德前来,目瞪口呆。
现在又说是专门来觐见他的,
更是惶恐不安。
皇亲国戚向来严禁和朝臣私相走动,尤其不准和统兵将领来往,否则就会被扣上图谋不轨的帽子。
历史上,
王爷勾结将领谋反作乱的例子不胜枚举,故而后世历朝历代都引以为鉴。
“可有此事?”
文帝怒视弟弟。
“没,没有,臣弟好端端的召见他们作甚,臣弟和他们也不熟。”
结结巴巴的话,
文帝当然不相信!
前几天,因白世仁和扬州将军英奎互相调防的事,信王在他面前求情,转眼间就说和白世仁不熟。
哼,
恐怕是太熟!
信王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安。
白世仁的确说要派人领兵入京,为他今日的朝会擂鼓助威,以为声援。
可是,
他们私底下商量好好的,是悄悄入城,低调行事,做个样子而已,怎么能公然派人到朝堂上,
还当着文帝的面嚷嚷呢?
而且竟然派出堂堂的二把手前来,不是存心让人家逮个正着嘛?
狗杂碎,
这不是要害我嘛。
其实,白世仁是故意为之,当然有不可告人的意图。
不仅是要害他,
还要害尚德。
信王纵然心里打鼓,却仍存侥幸,反正没有证据落在文帝手里,应该不会有事。
只是,不知道密函里写的是什么。
“念!”
文帝气呼呼的,让秦喜当众宣读密函。
“信王亲启!
为保使团安全,臣谨遵王命,派副将军尚德领兵五万进驻驼峰口,
谁知,
尚德暗中勾结女真,泄露使团行踪,且擅离职守,致使八千余军卒死于女真突袭,兰陵纵深几十里被女真大军占领。
使团惨遭劫杀,
二王子下落不明,
臣忧心如焚,已亲自赶往兰陵,力争救出二王子。
臣白世仁敬上。”
“啊,怎么会这样?”
信王大叫一声,瘫倒在地。
“女真胡虏,胆敢劫持使团,胆大包天!”
“阿其那怙恶不悛,不仅不悔罪认错,反而变本加厉,可恶至极!”
对女真,
各人同仇敌忾,朝堂上炸开了锅。
文帝强自压下愤怒和惊恐,可是脸色变了,呼吸也开始急促,旁边的春公公看得最清楚,顿时心潮起伏。
老阉狗看了看文帝,
又看了看南云秋,陡然心生毒计,悄悄召来小玉子,
低声嘱咐道:
“事情或许有变,你揣上家伙,速去殿外找地方藏好,要是逮到机会就把他往死里整。”
小玉子不假思索,
他急于在总管面前表现,待大事既定就能取代小冬子,于是从便门溜了出去。
边走边看看袖子里那把短刃,刀锋上泛出幽兰之色。
那是抹过毒所致!
第496章 都疯了
“信王,现在你还有何话说?”
“臣弟和此事毫无关系,也,也不知怎么回事。武儿不知所踪,定是被阿其那掳走,臣弟请皇兄速速下旨,派兵攻打女真,救出武儿。”
文帝龙颜大怒,
斥道:
“你住口!
若是和你无关,白世仁为何要你亲启?若非阴差阳错将此密函公之于众,朕还被你蒙在鼓里,
而今证据确凿,你还敢抵赖!
八千官兵蒙难,边境蒙尘,
你竟无动于衷,只关心你的儿子,真真是岂有此理!”
熊武是信王的心头肉,尽管十恶不赦,欺男霸女,在京城横行不法,动辄以杀人取乐,
信王却爱之弥深,
将来还打算将王位传给他。
尤其是信王妃更是百般溺爱,含在嘴里怕化了。
如果熊武遇难,王妃敢持刀和他拼命。
“皇兄,八千官兵算什么,死了也就死了,可是武儿只有一个,不能有任何闪失。”
“混账!八千官兵也有爹娘,也是爹娘的儿,爹娘的心头肉。你如此冷漠,如此不仁,你不配为人,更不配为王!”
信王暴脾气也上来了!
谁也不能不把熊武不当回事,天王老子也不行,
他居然出口顶撞皇帝:
“此言差矣!皇兄养不出儿子,不知道当爹的滋味,臣弟还打算将武儿过继给你,将来也好承袭皇位,延续我大楚江山。”
信王确实疯了,
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南云秋静观他俩争吵,以为,
如果不出所料,信王今天要倒大霉,甚至彻底完了,自己也将因揭发出信王的罪愆,会被从轻处理,或许无罪开释。
再看旁边那些侍卫,
刚才还趾高气扬,现在却如霜打的茄子。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信王不仅羞辱他没儿子,而且还要继承他的皇位,文帝再蒙羞辱,脸色铁青,怒指信王:
“你,你,来人……”
一口气没憋上来,
又昏倒于御座。
朝堂乱了套,信王转怒为喜,此次恐怕皇帝再也无法醒转。
但是,
鉴于刚才的教训,他不敢马上暴露出本性,忙使眼色给走狗。
春公公会意,一脚踹开多事的小冬子,凑到文帝面前哭喊道:
“陛下,陛下?”
他轻轻伸手探探鼻息,几乎感觉不到气息,心头狂喜,然后又把耳朵贴到文帝嘴边,装模作样点了点头,
继而疯狂嚣叫:
“陛下有旨,拿下魏四才。”
“嘭!”
春公公话音刚落,
南云秋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使出黏术,将乜呆呆的陈天择一拳打翻,其他侍卫惊呆了!
号为大力士的郎将居然都被震飞,于是吓得倒退几步。
趁此机会,南云秋飞步冲向殿外。
他做梦也想不到,文帝明明是被信王气昏,却要下旨拿他。
狗皇帝失心疯了!
好在自己经过刚才一劫,早就暗中做好了准备,才趁隙来了个擒贼先擒王,趁乱逃跑。
他宁可杀出一条血路壮烈而死,也不愿被打入死牢秋后问斩。
“快追!”
信王把陈天择踢醒,大吼。
春公公撇下文帝也跑过来,要指挥外面的玄衣社共同缉拿南云秋。
“蠢货,你赶紧回去看住陛下,趁他稀里糊涂时请旨,再把老卜峰拿下。”
春公公嘿嘿一乐,
谄媚道:
“陛下压根就没醒来,刚才是老奴临时起意,假传的旨意。”
“老阉狗,真有你的,此次你立了大功。”
信王绽放笑颜,忽又板起面孔,
晴转暴雨:
“没卵子的狗奴才,快快回去,当心那小冬子再掏出什么仙丹妙药。”
“是是是,奴才马上就去。”
小冬子发现文帝没了声响,才明白刚才春公公的诡计。
他不死心,抱起文帝的脖子,又打开陶罐,可惜里面是空的。
“狗东西,滚开!”
春公公吃了信王的瘪,脸红脖子粗,骂骂咧咧,抬脚就踹在小冬子的脑袋上。
小冬子昏了过去,
老狗也扯到了伤口,痛得龇牙咧嘴。
御极殿大门虚掩,没有任何动静,
外面的侍卫并不知道殿内发生的事情,所以没有冲进来。
南云秋决定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倏然如泥鳅般窜出大门,侍卫并未注意到。
正当他准备快速前冲时,
门前的石狮子背后闪出个人影,斜刺里猛然向他袭来。
电光石火之间,
短刃携带着幽蓝之色,划破了他的胸膛,剧烈的痛楚传遍全身。
“啊!”
小玉子阴恻恻的手握利刃,见未刺中要害,还想二度进攻,挺刃再刺。
赤手空拳的南云秋未曾料及,嘶吼一声,鹰捉老鼠夹住对方的手腕反向而来,
小玉子作茧自缚,被毒刃划破脸颊,险些伤及咽喉。
紧接着,
南云秋飞掌力劈华山,将小玉子肩胛骨击碎,肉身飞出去三丈开外。
伤口不深,渗血也不多,可是疼痛感却异常强烈。
南云秋顾不得包扎,急速冲到步道上,杀死两名侍卫,夺下钢刀护身。
那帮弓箭手就在前面布防,等听到后面的动静再想动手,南云秋挥舞钢刀,快如飞花,将侍卫画圈儿撂倒,
白花花的肠子到处都是,甚为可怖。
此时,
他对命运感到绝望,对往后的世路觉得渺茫,于是杀红了眼。
见鬼杀鬼,遇佛杀佛。
此刻,信王亲自督战,陈天择冲锋在前,大声吆喝。
远处几名侍卫本不想惹武状元这尊杀神,
可迫于主子在后面张牙舞爪,只好硬起头皮,仗着他们端的是长枪,有兵刃上的优势,于是呼啦啦围上前来。
“咣当!”
侍卫们又惊又疑,长枪刚刚搭到对方的刀上,任凭怎么抽送都无济于事,仿佛被巨大的魔力黏住,
而且,
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朝对方的刀口上送。
此时,除了丢掉兵刃,
没有任何办法。
然而,赤手空拳的他们在南云秋面前,和待戮的羔羊无二,转瞬就被砍死在血泊中。
还没逃出百步远,
死在他手上的侍卫,包括玄衣社的探子就高达三十余人。
可惜,信王准备很充分,人是杀不完的,
前面又冲过来二三十人。
如果再这样耗下去,哪怕人家站着不动让他杀,自己也会累得筋疲力尽,冲不出皇城外。
不行,必须要利用皇宫里面的曲折地形,甩开追兵。
遗憾的是,
他对宫里的地形并不熟,唯一记忆深刻的就是葡萄架和那片池塘。
那里距离香宫很近,朴无金经常在那闲坐,或许能闯过去。
“杀死他!”
“抓住魏四才赏银万两,官升三级!”
信王越来越近,在身后大声咆哮,开出了让人无法拒绝的价码。
南云秋恨不得返身回去,格杀自己最大的死敌,但只是想想而已。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眼下还是逃命要紧。
前面就是一排花坛,可以藏身,他移步换影,偷偷瞥向身后,只见信王亲自操刀穷追不舍,顿时大动肝火。
猛地,
他折向左边闪入花坛,就在没入其中的片刻,说时迟那时快,突然掷出钢刀。
刀锋在朝阳的照耀下,裹挟着七色的光环径直寻找目标,
然后,
精准的扎入信王的大腿中。
信王只听到入肉破骨的闷响,惨叫一声仆倒于地。
“王爷,您怎么样?”
陈天择慌忙俯身要将主子扶起,
却被信王臭骂一顿:
“废物,别管本王,速去抓住姓魏的,本王要将他千刀万剐!”
陈天择不敢怠慢,忙让几名侍卫将信王抬起来,送到城门口的铁骑营大营医治,
自己则集合上百名侍卫继续追赶。
信王金枝玉叶,何曾遭过这样的痛苦,疼得冷汗淋漓,昏昏沉沉。
他刚被搀扶开不久,从城门方向又杀过来数十名侍卫,
领头的正是郎将秦风。
秦风在北城门稳住局势之后,尾随尚德来到皇城外,闻听大内生出事端,想起小猴子交代的贞妃的嘱托,马上撇下尚德,
带领自己的亲信闯进皇城。
信王稀里糊涂还不知道秦风扮演的角色,昨晚他特意给秦风休沐一日,以此为由支开秦风,
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
刚开始,
他还以为,
秦风见他将要得势前来助战,便颐指气使道:
“你来得正好,本王令你听陈郎将调遣,速去追捕钦犯魏四才,若是无功而返,小心你的脑袋!哎哟,痛!”
“遵命!”
秦风露出鄙夷的笑容,稍稍点头假装领命,都懒得施礼,不打招呼带人就走,转身一口唾沫啐在地上。
信王没看到这一幕,还喃喃自语:
“现在才想起拍本王的马屁,晚了。明日本王就清洗铁骑营,头一个拿你开刀,哼!哎哟……”
他还没离开城门,
秦风和陈天择就开始火拼了。
二人同为郎将却视如寇仇,秦风突然出现,陈天择情知不妙。
而陈天择此时扮演的角色,
秦风也心知肚明。
贞妃有令,要他今日不惜任何代价,也要保护好文帝,文帝平安无事,
秦家则平安无事。
秦风出身滁州秦氏,真实身份是贞妃的族弟,他俩的关系除了文帝再无人知晓,所以小猴子也不知情,
还纳闷,
贞妃为何能指挥得动秦风?
文帝之所以如此安排,既是因为宠爱贞妃,要给秦家人妥善安排,也不排除是为了监视信王,在弟弟身边安插一双耳目。
未曾想,
多年之后的今天才派上用场,收到了奇效。
否则,
文帝今日必死无疑!
第497章 阉狗无情
小猴子还告诉秦风,
贞妃对武状元印象很好,要是可能的话,尽力帮助一把。
“兄弟们,秦风不遵王命,擅自调兵入城,给我杀!”
“兄弟们,陈天择图谋不轨,在皇宫大内擅动刀兵,给我杀!”
同侪反目,
兄弟成仇,
同为铁骑营的侍卫,昨日还在一起饮酒耍钱,此刻却大开杀戒,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骨肉分离之声不绝于耳,倒地哀嚎之声此起彼伏,盏茶工夫,
地上残臂断肢到处都是,
血流成河。
陈天择毕竟人多势众,且兼武举探花,逐渐占据了上风。
秦风很聪明,
见时机差不多了,为南云秋争取到了足够的逃跑时间,便撤离战场,带人向御极殿奔去。
陈天择知道文帝没了气息,也不阻挠,继续搜捕南云秋。
“一草一木都不能放过,仔细搜!”
陈天择折腾好一阵子,仍旧没有发现南云秋的踪迹,沉思片刻,
暗道,
南云秋若是想逃出皇城,必然不敢走防备森严的城门。
他突然想起,
皇城内还有处缺口,外人不知,但是他职责所系,知道那处所在,便让手下继续查找,自己则带领几名弓箭手悄悄离去。
“诸位大人,陛下正在救治,你们还是请回吧,别影响陛下。”
卜峰等人不肯离去,眼巴巴的看着程御医手忙脚乱。
此时,
外面又进来两名御医加入诊治中。
春公公不悦道:
“好啦好啦,程御医的医术你们还信不过嘛,快快回去,等陛下醒转,咱家自会派人通知诸位。”
众臣无奈只好散去。
南云秋甩开追兵钻入花坛之中,就被躲在花丛之中的玄衣社盯上。
强龙难压地头蛇,
皇城内是他们的地盘,受春总管的指令,诸多探子分散行事,埋伏多时了。
眼见猎物闯入视线之中,
四名探子分成两拨,蹑手蹑脚靠近目标。
南云秋一路奔杀疲于奔命,累得气喘吁吁,反应略显迟钝,更令他不安的是,胸膛处的伤口疼的厉害。
数年的奔波逃亡,伤痕累累,见惯了皮开肉绽,看淡了血肉分离,
殊不知,
异常的痛楚都是拜春公公所赐,刀刃上特地煨了毒药。
熟悉的葡萄架就在前面,
他稍许觉得头晕目眩,扶住木桩想稍稍歇息会。
此刻,一个粗壮的探子手持短刀悄悄摸上来,脚穿软底鞋,踏在枯草上毫无声息,距离慢慢缩小。
得意的探子手在颤抖,
要是能干掉目标,赏金足够他惬意度过后半辈子。
“去死吧!”
利刃急速刺向没有防备的南云秋。
探子绽放笑容,仿佛见到了数不清的金瓜子银元宝。
就在此时,
南云秋听到了身后窸窸窣窣的响动,却回头看时,为时已晚。
寒森森的白光已到咽喉。
纵是狸猫脱兔,也难逃一劫!
糟糕!
南云秋头皮发麻,小命休矣……
“呼!”
千钧一发之际,眼前飞过黑乎乎的影子,
紧接着,
背后探子的脑袋被开了瓢,倒地不起。
一块碎瓦片如飞刀盘旋,将南云秋从死神手中夺回。
紧随其后的另一个探子见状,
吓了一大跳,
可他急于立功,倚仗精瘦的身形,敏捷的晃动脚步,以木桩为掩护,挥舞兵刃斜向劈来。
南云秋手无寸铁,急忙侧身闪躲,而隐藏在角落里的两名探子也分头包抄过来,三人合围住他。
“小子,还朝哪里跑?”
“纳命来!”
南云秋陷入群狼环伺中,空间逼仄,腹背受敌。
死在玄衣社手里,他不甘心,侧身躲开一刀,握指成钩,迅疾锁向对方咽喉,
而同时,
另外两把刀锋已到面门……
半空中,有道白影俯冲而下,单掌迎刀,动作迅疾如脱兔,瘦探子脖颈被劈中,闷哼一声惨死。
“大胆高丽贼,敢坏春总管的好事,活得不耐烦了吗?”
来人正是朴无金!
只见他一袭白衣,白鹤亮翅,潇洒的落下,
悠然道: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你们以多欺少趁人之危,猪狗不如。”
“好你个姓朴的,吃里扒外,春总管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你还敢胳膊肘朝外拐。我等现在就回禀总管,看他如何收拾你?”
两个探子情知不是对手,
便出言恐吓,
其实是借机要溜走。
朴无金纵身跃起,挡在他们前面,冷笑道:
“你们想去告密是吧?那就别怪咱家心狠手辣,二位还是到地底下等你们的总管吧。”
唰唰两下,取了对方的狗命。
“多谢朴兄!”
南云秋三番五次蒙他搭救,由衷的表示感激。
“不必客气,看你面泛青蓝,多半是被毒器所伤。此地不宜久留,你还是赶紧逃出皇城,否则凶多吉少。”
朴无金从怀里掏出药丸让他服下,
说,
未必能解毒,但短时间内可以促进气血流通,提神醒脑。
“你顺池塘朝西北方向去,沿鹅卵石小道左拐,到岔口再右拐。
约莫半里上下,
那儿有座冷宫,旁边有个暗门,平时紧锁,无人把守。
穿过暗门之后便是回廊,白天应该没人,
你翻过回廊就算出了城,快走吧。”
“兄弟,大恩不言谢!”
朴无金把自己的短刀递给他,目送南云秋远去。然后,倏忽之间不见了踪影。
“总管救命,总管救命!”
小玉子跌跌撞撞闯进御极殿,知道自己也中了毒,急于找春公公要解药。
“程御医,陛下还能醒过来吗?”
此刻,
春公公俯下身子,看三名御医围在文帝身旁施救。
“回总管大人,陛下本就龙体孱弱,又连受惊厥,只怕凶多吉少。不过在下定当尽心竭力,呵护陛下安危。”
春公公表面上心急如焚,
暗自却在腹诽:
谁他娘的让你尽心竭力,文帝要是醒过来,信王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就连他自己也将被株连。
刚才假传圣旨捕杀南云秋的罪名,如果文帝醒来,
他就担不起。
可是信王不在场,他也拿不定主意。接着又暗骂信王不分轻重缓急,小小的武状元值得亲自去追吗?
当务之急是陛下的生死。
忽然,老阉狗有种不好的感觉。
陛下生,他们就要死,
只有陛下死,他们这些党羽才能活命,才能跟着信王享受荣华富贵。
文帝虽然昏迷不醒,形同死人,
但是,
皇帝的威严仍存,天子的气势犹在,强大的气场足以震慑他这样的宵小之辈,从而不敢生出非分之想。
他怕遭到报应,
也怕做出冲动之举后会不得善终。
到时候,
估计信王不但不会保他,反而会以弑君的罪名让他为主子顶罪,最终惨遭主子灭口。
“启禀总管,小玉子找您要解药救命。”
门外,
一个宫女进来禀报。
春公公怒火中烧,恼恨手下无能,顺手掏出怀中的解药,突然又放了回去,脑海里掠过一个恶毒的念头!
“枯等无用,咱们到便门外商量商量诊治的法子,就让宫女在此伺候陛下吧。”
春公公狡黠的说道。
程御医却不肯走。
他心里清楚文帝不久就会醒过来!
但是他不能说,
因为他在信王面前拍过胸脯,信誓旦旦说文帝命不久矣,才助长了信王谋划朝会的狂妄之举。
他本不愿如此,
但是,
信王掌握了他的罪状,扬言要揭发,他才虚与委蛇,表面上对信王说文帝朝不保夕,暗地里却想方设法,力保文帝的康健。
想想这些年潜伏在宫内的岁月,
想想自己干过的那些伤天害理的缺德事,
有时候自己都会嫌恶自己,诅咒自己。
可是,
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本只是淮北某镇甸上的江湖郎中,医术很普通,主要靠四处兜售药材谋生,后来被南征北战的南万钧发现,便带在身边。
大楚立国后,
靠南万钧的引见,他进入太医院。
本以为能光宗耀祖,过上富足的日子,
不料,
南万钧突然劫持了他的家人,要挟他潜伏在当时还是皇子的文帝身边,秘密接受他的安排,
否则全家人都得死。
可是,南万钧却不说具体的安排,直到文帝登基之后,南万钧才告诉他:
不管使用任何手段,绝不能让文帝生出儿子。
遗憾的是,
他医术不精,后宫里不时传出喜讯,有皇子,也有公主降生。
迫不得已,
他只好在皇子身上做手脚,经他之手夭折的皇子有好几个。
不过,一次意外的机会,
他惊讶的发现,皇宫内还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也在干着同样的罪恶。
后来他就洗手不干,不再直接杀人,而是废寝忘食苦读医书,从源头上阻止文帝生子。
他想,
若是不小心有皇子诞生,那帮势力自然会替他完成。
直到后来,
他才慢慢察觉到,是皇后所为,春公公为虎作伥,而幕后之人定是信王。
而他也因为上次请假,回了一趟烈山脚下的老院子里探望家人,被信王发现,又在信王的胁迫下做事。
谁也不会知道,
他的背后还有主子,最大的主子。
可以说,
程御医脚踏三只船。
“程御医,你想什么呢,快走呀。”
“不好吧,万一陛下有什么紧急情况怎么办?”
“你怕什么,咱们就在便门外,有动静还听不到吗?”
春公公起了坏心思,不容分说,将三个御医领了出去,只留下宫女在殿内照应。
这时,
小玉子见许久没有回应,径直慌慌张张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
“总管救命!”
“哎呀,小玉子,你面泛幽蓝,嘴唇青紫,到底怎么回事?”
小玉子忙把刚才害人又害己的事说了,
眼巴巴等解药!
第498章 君王泪
春公公颇为关切:
“你是咱家的人,咱家当然要救你,而且还要送你一个天大的富贵,不过有件事情需要你去办。”
“多谢总管,属下无不从命。”
小玉子受宠若惊,跟随他来到僻静之处,
春公公见四下无人,便从牙缝里迸出了伤天害理的话语。
小玉子倒退几步,
惶恐道:
“啊?不,打死属下也不敢!”
春公公目露杀机,冷冷道:
“好啊,你可以不去,那就慢慢等死吧。
你可知刀锋上涂抹的是曼陀罗吗?
如果不能及时服下解药,不出半天,你就会亲眼看见自己全身肉烂,一块块从身上脱落,最后只剩下森森白骨。
那个滋味,
呵呵,可比下十八层地狱还要痛苦。”
“啊?”
小玉子在弑君和救己之中痛苦的抉择,却仍旧不敢下决心。
老阉狗心知有戏,
又软硬兼施:
“你不用害怕,刚才御医说了,陛下油尽灯枯,即便还能缓上几口气,也绝不可能再醒过来。
记住,
咱们不是要害他,而是要帮他早日脱离生不如死的痛楚,也算是你我略尽服侍陛下一场的情谊。
你放心,
事成之后就把解药给你,然后咱家再送你黄金五百两,美宅一座,
你就离开京城,回到老家做个富家翁。”
又能保住自己的性命,还能离开是非之地,享受几辈子也花不完的财富,
小玉子下了狠心。
“陛下,陛下怎么样了?”
小玉子从正门潜入殿内,袖口里藏着湿漉漉的毛巾,看到宫女在旁守候,
忙解释道:
“是春总管派咱家过来瞧瞧的。”
“陛下还没醒,不过应该没什么大碍。”
“你怎么会知道?”
小宫女单纯无邪,回道:
“刚才奴婢帮陛下擦拭,发觉龙体很温热,要是真有不测,这么长时间应该凉掉了。”
“哦,是吗?”
小玉子暗道不好,
春老狗是在骗他。
可是箭在弦上,他没有退路,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趁宫女不备,
他掏出湿毛巾悄悄压在文帝的口鼻处,装作若无其事和宫女闲扯。
“咳咳!呜……”
突然,
身后传来沉闷的咳嗽声,
宫女大喜,急忙来到文帝身旁,不料却惊讶的发现那块湿毛巾,
急得跺脚:
“咦,哪来的湿毛巾?哎呀,陛下还怎么喘气?”
小丫头确实没脑子,连忙伸手想把它揭掉,突然后脑勺上重重挨了一下,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小玉子撂下砚台,
慢慢靠近尚在挣扎的文帝!
自学成才的程御医有两把刷子。
知道文帝虽然孱弱多病,但并未油尽灯枯,只要调理得当,又有年轻时的好底子,再活上几年不成问题。
刚才第一遍昏厥,
虽说伤害不小,但是陶罐里的药水是他亲手配置,疗效很好。
第二次昏厥,
其实没什么伤害,因为药水的功效还在,文帝不过是气急攻心罢了。
数度昏厥带来的危害是反应迟钝,思维能力下降,精神也不大好,但是离咽气还早。
此刻的文帝的确如此!
他身体动弹不得,可是有呼吸,因为开始时很微弱,故而春公公没有探出来。
等呼吸稍许匀畅,却被蒙住了口鼻,所以发出了咳嗽声。
缓缓睁开龙目,迷离的目光里,出现的场景熟悉而又陌生,四周冷冷的,听不到声音,难道这就是阎罗宝殿?
他想呼喊,
却喊不出声响。
他想回忆,
脑子里却空空如也。
这时,眼前出现一张面孔,文帝费力的辨认,似乎认出此人是个太监,自己不久前曾经见过。
可是,此人脸色为何如此难看?
阴森恐怖,泛出蓝色的光芒,跟手持镣铐的阎罗小鬼一样。
“呜呜!”
文帝蠕动嘴唇,意思是让太监把遮蔽物拿走,结果对方毫无反应,还呵呵的乐着。
瞬间,
他明白了原委,轻轻尝试晃动脑袋,可是湿毛巾如狗皮膏药似的,紧紧黏住他不放。
生死之间就隔了一层薄薄的毛巾,
他却无能为力!
呼吸困难了,触摸到了死亡的滋味,此刻,他浊泪涟涟,
想起了很多很多……
危急关头,殿门被打开,大批侍卫闯了进来。
秦风得知文帝昏厥在大殿内,撇下陈天择匆忙赶来。
小玉子见状,吓得魂飞魄散,
扯下毛巾就往边门跑去。
春公公发现有侍卫过来,情知不妙,撒开蹄子也冲了进去,眼前的情形让他头皮发麻。
“总管不好,陛下他又醒了,快……”
小玉子连滚带爬,奔过来乞命。
“陛下醒了吗?真是太好了!”
春公公佯作狂喜欢呼,却趁小玉子不备,陡然出手将其咽喉折断,小玉子软绵绵的瘫倒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文帝那儿,
根本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奴才的下场。
“陛下?陛下?”
秦风大声呼喊,折腾好一阵子工夫,文帝终于迈出了鬼门关。
若不是小玉子为掩饰罪证而扯掉那块毛巾,
他则窒息而亡。
悠悠醒来,看到秦风,心里笃定了,指着自己湿漉漉的面颊,嗫嚅道:
“有人要加害于朕!”
“陛下,奴才已经查明,是小玉子那个狗奴才,不过他已经扼喉畏罪自杀。”
春公公忙道。
“放屁,他一个小小的太监,没那么大胆子,背后必有主使。”
秦风大声怒斥,还冷眼瞅着春公公。
春公公面无表情,慢腾腾道:
“奴才以为,主使之人或许是负罪而逃的魏四才……”
南云秋告别朴无金,沿着那片水塘冲到鹅卵石道上,朝冷寂寥落的西北方向急速奔去。
眼前,
是偌大皇城最荒凉的角落,罕有人至,按照朴无金的描述,那座破旧斑驳的宫殿应该就是冷宫。
宫如其名,
荒凉到了极致,门前碎石子满地,秋草枯黄,在冷风的吹拂下瑟瑟摇摆,偶尔还能见到狐兔出没,大摇大摆的行走,丝毫不畏惧行人,
仿佛,
它们才是这里的主人。
宫门上挂着粗粗的锁链,锈迹斑斑,像是多年没有开启过。
门上开了个洞口,半尺见方,
南云秋经过门前,好奇的转头看了看,顿时吓得毛骨悚然。
洞口处赫然露出颗脑袋!
那是个老妇人,面如枯桑,长满了皱纹,深深的如同沟壑,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吹落,几缕发丝遮盖了瘦削的面庞,
活像是从野坟里爬出来的死人。
此时,正睁着无神的眼睛打量他。
应该是个失宠的娘娘吧!
看年纪,肯定是武帝后宫的妃嫔,犯了什么错被一直关押在此,估计今生今世也走不出深宫大内,
唯一的结局就是终老于此。
看来文帝也是个心胸狭窄的君主!
纵然怜悯,
南云秋也不敢再多看,终于找到了那处暗门,轻轻一推,门居然开了。
他大喜过望,以为逃脱牢笼就在眼前。
孰料,
刚跑了出去,从回廊的两侧闪出几个身影,拈弓搭箭对准了他。
领头之人嘴角上扬,露出了胜利者的姿态。
南云秋大惊失色:
“竟然是你?”
“哈哈哈,没想到吧,武状元终于来了,多谢你把天大的功劳送给我。怎么样,是束手就擒,还是想死在利箭之下?”
“你怎么知道我会走这里?”
“当然是赌喽!
正门守卫森严,傻子才会选择那里,要想顺利出宫的话,只能走这道暗门。
魏大人应该不知道此处,
但是您交友广泛,在宫里就有好几个亲近之人,我想会有人告诉你这个秘密。
而我呢,就赌了这一把。
人生不就是赌博嘛!”
陈天择得意洋洋,他有理由,也有资格高兴。
南云秋万没想到,
自己被陈天择的形貌给骗了。
这个看起来五大三粗力大无比的莽汉子,其实心思非常缜密,而且还察觉到他和朴无金等人有私交。
此人所作所为绝不能小觑,估计今后会成为自己的劲敌。
就说眼下吧,要是硬闯,定会被射成刺猬。
陈天择敢在此埋伏,
就有绝对的把握拿下他。
“陈郎将或许还不知道吧,信王胆大妄为,把陛下气得昏死过去,现在生死不明。一旦醒转,信王能否活命都未可知,你又何必玉石俱焚,做那乱臣贼子的殉葬品呢?”
南云秋还想以此劝他悬崖勒马。
“那些事情太大,我是个小人物不知道也罢。
但我却知道,
陛下昏迷前亲口下旨要拿你,我也是奉旨行事。
再者说,
人立于世上,当以信义为本,既然选择效忠王爷,就当生死不渝无怨无悔。”
瞧架势,
无论如何劝说,陈天择断然不会放过他。
生死关头,南云秋也顾不上那么多,只能豁出去了。
因为,
他掌握对方的真实身份!
“好一个信义为本,好一个生死不渝,可笑你陈郎将撒起谎来,脸皮比城墙还厚,
你真是信王的人吗?
你要拿下我真是为了奉旨行事吗?
只怕你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背后另有其主!”
“你说什么?”
陈天择心慌意乱,眼皮子控制不住的狂跳,死死的攥住长枪,手却不停的颤抖。
自己以武举的身份夺得探花之名,奇迹般的打入到铁骑营,一步步成为信王的心腹。
这些事,
是他叔父一手策划,世上除了他叔侄二人,再无人知晓。
把柄怎么会落在姓魏的手中?
第499章 我是三公子
“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如果识相的话,咱们就井水不犯河水。否则,你不仅自己会完蛋,背后的主子也要倒霉。”
南云秋还留有余地。
“少诓我,我陈某人光明磊落,不是吓大的,今日就让你葬身于此。”
陈天择端起长枪跃跃欲试。
他不相信对方知道他的底细,
可是,
旁边的四个手下却满腹疑虑的看着他,故而他只能大声恫吓,以掩饰内心的不安。
此刻,
南云秋感觉到头疼得厉害,还有阵阵眩晕,知道毒性在发作,不能再打哑谜了,
于是高声亮出底牌:
“你是程百龄的人,昨晚你捎信给海滨城,信上说信王朝会必有阴谋,京城恐将大乱,请叔父拭目以待。”
还要归功于长岛镖局的发现,
古天昨晚上把陈天择那封密信打开,南云秋看了,才发现陈天择竟然是自己的死对头,海滨城大都督程百龄的侄子。
没成想意外的发现,
今日就派上了大用场。
说完这句话,
南云秋就退到暗门口,提防陈天择狗急跳墙,杀人灭口。
“你胡说,速速纳命来!”
陈天择哇呀呀嘶吼咆哮,移动虎躯,晃起手中枪抬手便刺,只听到噗嗤噗嗤几声,鲜血狂飙,继而则是痛苦的哀嚎和仆地的声响。
南云秋大跌眼镜,瞠目结舌。
明明看见枪口朝自己刺来,还以为陈天择破罐子破摔,定要杀他灭口。
也对,
他以采风使的名义在海滨城期间巡查,程百龄吃了他不少亏,回京后还被他狠狠参劾过。
程百龄肯定对侄子说过,
要是逮到机会,务必要置他于死地。
结果,陈天择虚晃一招,干净利索,接二连三将四名弓箭手捅死。
南云秋明白,
陈天择选择了屈服,接受了这笔交易。
毕竟,
他的性命和陈天择的使命相比,不值一提。
“有人看见他往这边跑,快搜。”
“公公,姓魏的八成是在前面的暗门,可他怎么知道的呢?”
玄衣社的探子匆匆赶来,越过了冷宫,嘈杂声清晰可辨。
南云秋着急,
陈天择比他还要着急,主动求和:
“魏大人,咱们做个交易如何?”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放我走,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好,大丈夫说话算话。”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陈天择扔过来长枪,南云秋接过,撑住长枪腾身越过围墙,逃出了大内皇城。
“喔嚯!”
等探子们来到回廊,只见四个侍卫全都死在地上,而陈天择腿上血流如注,斜卧在墙根,看样子伤得很重。
见他们过来,
他手指墙外,痛苦的喊道:
“诸位兄弟,姓魏的将我等引诱至此,突然下毒手。他应该还没走远,快追!”
出了皇城,
南云秋刚高兴一阵子却又陷入窘境,现在看似摆脱了危险,
可是自己能去哪里呢?
文帝下旨要拿他,那就不能回家,甚至不能留在京城,必须出城才有可能逃命。
此时正是大晌午,街上人来人往,还有官差来回巡查,
他身上斑斑点点的血迹特别惹人注目,只好裹紧衣衫,低下头,穿行在犄角旮旯之间。
走着走着,
明显感受到脚步虚浮浑身乏力,可这里距离最近的北城门,还有不小的距离,光靠自己的脚力很难撑下去。
倒霉的是,
身后听到了人叫马嘶的动静。
南云秋没料到追兵来得如此之快,迅速钻入旁边售卖布匹的摊子底下。
很快,数名玄衣社的人到了跟前。
他们四散开来搜捕,还盘问摊主有无看到逃犯的踪迹,他甚至看到两名探子就驻足在布摊前,
幸好,
摊主并未发现有人躲在里面。
“兄弟们,继续追,抓住那小子,总管重重有赏。”
南云秋大气不敢出,
待狗腿子走后,他爬着走出了摊位,还顺手牵羊拿走一件粗麻布披在身上,聊以遮盖身上的血迹。
接着,
继续东躲西藏,蹒跚前行,没走出半里远,又听到了踢踏的马蹄声。
只见从皇城方向奔过来数百骑,身着甲胄,披坚执锐,转眼就到了跟前。
“我命休矣!”
南云秋恍惚之下以为是铁骑营的侍卫,周遭又没有躲藏之处,心想,这回要彻底沦为瓮中之鳖了。
没料到,
这群官兵竟旁若无人从他身旁擦过,再仔细观察,他方才明白,
他们是河防大营的军卒。
突然,他想起大殿上那个侍卫宣读的密函,
难道他们就是尚德的手下?
“副将军,咱们为何要出城?”
“听说朝会已然结束,可是信王却并未联络我们,总觉得怪怪的。咱们还是先找个地方住下,吃点东西,晚上本将军再去王府打探。”
声音很熟悉,
南云秋转过头,高头大马上坐着的正是尚德。
尚德并不清楚朝会上发生了什么,而白世仁吩咐他务必要参见信王,说是有重要事情要交代,
可是,
过了很久也没有信王的消息。
他隐隐觉得不安,担心其中会有变故。
“嗖!”
一道身影旱地拔葱,敏捷的落在尚德的马背上。
继而,
他的佩刀被拔出,顶在他的腰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尚德心想碰到了硬茬子。
“什么人?”
“别说话,立即带我出城。”
“胆敢劫持朝廷官兵,你可知我是谁?”
“赶紧立即出城,信王很快就要来抓你,再不走的话,你只有死路一条。”
尚德是见过世面的,哪能轻易相信,
而且,
他的手下训练有素,骁勇善战,弓箭手团团将南云秋围住,只等一声令下,南云秋将身死当场。
“识相的话就把刀放下,乖乖束手就擒,否则……”
尚德出言恫吓,大义凛然。
也难怪,
他不清楚南云秋的底细,
也不清楚信王和白世仁之间到底有什么计划,挟持他的人会不会是朝廷的细作,故意以此来挑拨离间。
如果自己上了当,白世仁定会找他的麻烦,
况且,
他隐约察觉到,
白世仁一直想把他踢开,换上自己的嫡系。
目前,彼此还没有彻底撕破脸皮,自己绝不能给白世仁留下治罪的由头。
南云秋心急如焚,
要是再耽搁下去,双方都要在劫难逃。
尽管他的刀尖已经穿过铠甲之间的缝隙,抵在对方的衣衫上,尚德却不为所动。
二人还在僵持,
旁边的校尉是尚德的心腹,见主子没有妥协的意思,便偷偷朝斜对过的弓箭手眨眨眼睛。
弓箭手会意,悄悄松开弓弦,竟射中了南云秋的胳膊,钢刀咣当落在地上。
尚德猛转身,轻舒猿臂将南云秋制住,还锁住了咽喉,
狠狠瞪着他:
“小子,你自己找死。说,谁派你来的?”
南云秋若非极度疲惫,中了曼陀罗的毒,也不会轻易被对方控制,眼下似乎说什么也不管用了。
此刻,
轰隆隆的马蹄声如山呼海啸,由远及近而来。
“启禀副将军,好像是铁骑营的人,不下两百人。”
斥候话音刚落,有个侍卫打马而来,
扬声道:
“哪位是尚副将军?”
校尉回道:
“什么事?”
“在下奉信王爷之命,特来请尚副将军前往王府议事,王爷说有重要军情商量。
刚才因陛下召见,有事耽搁了,让在下向各位兄弟致歉,
王爷今晚会设宴向诸位赔罪。”
尚德颔首同意,
幸好刚才没有受胁迫出城,否则耽误了大事不说,还会惹信王不高兴,白世仁也不会高兴。
“在下见过尚副将军!”
侍卫在校尉的带领下来到尚德身边,蓦然发现了南云秋,大喜过望。
信王正派人四处追杀,
没想到在这里撞上。
从侍卫欣喜的眼神中,
南云秋明白自己的处境岌岌可危,也为尚德的迂腐而愤怒,
弱弱的质问道:
“你何时见过王爷向一个狗屁副将军请罪?如果真是来请你去议事,为何来这么多侍卫?王府就是个陷阱,你好糊涂啊,尚校尉。”
不逊的言辞激怒了尚德,正待发火,却听出了异样的味道。
此人为何称其为校尉?
而且对方的口吻还有声调,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还很熟悉。
“恭喜尚副将军,此人是逃犯,信王爷正在缉捕,大功落在将军头上,王爷必定会重重有赏。将军就别耽搁了,王爷还在等您呢。”
“好,头前带路。”
尚德拨转马头,终究要飞蛾扑火,还疑惑的看了看南云秋,准备交给侍卫绑缚起来。
生死关头,
南云秋不得不作出艰难的抉择,挤出最后一丝力道,捏住对方的胳膊,
轻声吐露:
“尚校尉,我是南家三公子,快送我出城!”
“啊,你是三……”
凝视眼前的三公子,他一点也认不出来,
麻衣滑落,露出衣衫上的斑斑血迹,脸色从前红润而今泛着青紫,乱蓬蓬的发丝间湿漉漉的,夹杂着尘灰。
尚德不敢相信,
自从南云秋离开女真之后,就再也没有了消息,为此他没少被背后的主子责骂。
那个主子千叮咛万嘱托,告诫他两条使命。
一条就是监视白世仁,稳住河防大营的军心。
另一条就是,
随时掌握南云秋的消息并及时禀报。
两年来,
他寻遍了女真、兰陵还有京城,甚至还派人到楚州清江浦等地秘密打探,始终没有南云秋的下落。
没想到在这里撞见,
就在自己的身边,而且差点就要被自己亲手所害。
往事历历在目,心酸阵阵涌上心头,
虎目中,
眼泪凝聚成滴,颗颗滚落下来。
第500章 牺牲
在他心目中,
寻找南云秋,过去是为了主子的严命,不得已而为之,
后来则变成了怜悯,敬佩还有与日俱增的情谊。
“尚德你快些,我中毒了,怕是撑不了多久。”
尚德坚毅的点点头,
一字一句道:
“三公子您忍着点,有我在,天王老子也伤害不了你。”
言罢,
刀光闪过,将得意洋洋的侍卫剁掉脑袋,尸首分离滚落马下。
“兄弟们,信王要暗算咱们,快冲出城去。”
他将南云秋拥在怀里,拨转马头,百余骑狂风骤雨般急速向北。
身后,铁骑营侍卫见目标逃走,呼啦啦策马追赶。
京城是他们的地盘,他们占尽天时地利与人和。
信王密令:
务必拿下尚德,换回宝贝儿子熊武。
两支大楚的队伍,在大楚的京城展开了追逐和厮杀。
刀剑撞击,矛戈相交,擦出阵阵火花,响起了撕心裂肺的杂音。
侍卫们紧紧咬住对手,毫不留情,血肉横飞,杀得人仰马翻,鸡飞狗跳。
论战力论骑射,
侍卫远逊于军卒,但对方有数量上的优势,而且越拖延下去,对军卒越不利。
尤为关键的是,
若是消息传到北城门,只要守卒关闭城门,尚德大军的末日就到了。
百姓何曾见过如此场面,抱头鼠窜,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摊子被掀翻,锅碗瓢盆满地都是,马蹄踩在上面咣咣作响。
尚德见追兵穷凶极恶,
更加验证了信王的歹毒阴谋。
此时距离城门只有十余里地,若是再纠缠下去就将全军覆灭。
紧紧跟随并掩护他的校尉见状,主动请缨:
“将军先走,卑职断后!”
这时候选择断后,就是选择了赴死,
尚德热泪盈眶,庄重的行了个军礼,
哽咽道:
“这份情谊我尚某永远铭记,若有来生,咱们还做兄弟!”
“卑职无怨无悔,来生还跟着将军混!”
校尉微笑还了军礼,带上所有的二十名弓箭手逆行出征,用箭雨压住阵脚,策应尚德离去。
“驾驾驾!”
尚德头也不回,不忍看到手足同袍浴血而死的惨状,拼命打马。
他还不明白信王为何要下毒手,
但是他相信,
三公子不会撒谎。
铁骑营在损失了五十余人后,铁蹄滚滚,卷起的洪流将阻滞的军卒全部淹没。二十一名兄弟没有死在壮烈的疆场,而委屈的死于大楚权贵的龌龊阴谋中。
壮哉!
悲哉!
兄弟们的惨死为尚德赢取了宝贵的时间,城门就在眼前。
由于出入城池的车马行人很多,他们只能放慢速度,缓辔而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否则,
城楼上的守卒如果生疑,就会放下铁闸。
“来者何人?”
门吏例行公事吼叫,他们也是铁骑营的侍卫。
“兄弟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尚德。”
“管你上德还是下德,速速下马接受检查。”
尚德闻言脑袋生疼生疼,怎么碰上个新来的混蛋,不是要耽误工夫嘛?
这个节骨眼上,
片刻之间的耽搁,
就能决定他们的生与死。
“兄弟有所不知,我等是奉白世仁大将军入城觐见信王爷,信王爷拨冗接见了我等,现在要赶快回去,完成王爷交办的差事。”
不料,
那家伙明显是个愣头青,估计是哪个当官打招呼进来的,没什么脑子。
也是,
自古官场皆是如此。
有真才实学的人凭本事进入官场,而托关系走后门打招呼进来的人,要么是蠢的智力有缺,要么是懒的屁眼生蛆。
他上下打量尚德,
疑惑道:
“我们王爷也是你相见就能见的,莫不是吹牛吧?”
尚德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把这蠢货剁碎了喂狗,生死攸关,哪有工夫和他磨牙。
心急如焚,
仿佛听到了背后的蹄声。
此时,从门楼下跑过来个侍卫,对楞头青耳语:
“程军曹,他是河防大营的尚副将军,刚才秦郎将查验过,没错的。”
“看过又怎样,谁知姓秦的收了人家多少好处?现在这里老子最大,他算什么东西?”
侍卫好心好意提醒,却反遭白眼,
心想,
你不就是仗着陈天择的门子进来的嘛,也太嚣张了。
行,那你们斗去吧。
的确,程军曹是陈天择提拔,平日里倚靠陈天择的势力欺侮同侪,把看守城门的职责当做敲诈盘剥的行当,对秦风也瞧不上眼。
他想,
河防大营再厉害,也斗不过他这个地头蛇,打此路过,就得按照他的规矩来。
“咦,那是谁?”
程军曹四处找茬子,视力异常的好,指了指趴在马背上的南云秋。
“哦,他是我手下的兄弟,突发疾病晕过去了,军情紧急,只好带出城回到军营再救治,行个方便吧。”
不知是责任心很强,还是哪根神经搭错了,
程军曹端起长枪竟然走过来要看看南云秋。
尚德实在无语,焦急的望望城门,还有近百步远,没把握冲过去。
灵机一动,
他明白这家伙的意思,可摸遍口袋分文皆无,只好一咬牙把随身佩戴的玛瑙扳指脱下,递了过去。
“兄弟辛苦了,这点心意还请笑纳,权当茶钱。”
果然,无官不贪,
他很老练的收入囊中,不露痕迹。
可是,
依旧持枪站在旁边,没有想要开路放行的迹象。
尚德急的浑身要冒火,因为他感觉到南云秋浑身在轻轻抽搐,再耗下去要出人命的。
可越是着急,越是有事。
尚德听到了远远而来的马蹄声,虽然很轻微,但是他久经沙场,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
时不我待,
不能再耗下去,
他趁愣头青把玩玛瑙不在意,轻夹马腹慢慢朝前移动。
一步两步,三步五步,距离城门口越来越近,仿佛头顶有张巨大的网罗从天而降,尚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慢着!”
程军曹突然大喊一声,
尚德却装作没听见,继续前行。
“你是没长耳朵,还是没长脑子,我让你走了吗?”
不知死活的东西紧跑几步追赶上来,呼哧呼哧喘粗气。
“抱歉,急着赶路没听见,兄弟还有什么事吗?”
尚德强压怒火,谦卑致歉,却示意手下不要停步,并做好冲关的准备。
“你们进城时百把人,为何出城时只有这么点,其他人呢?”
尚德气得要破口大骂,
对方分明就是故意找茬,此刻,身后传来了凌乱而急促的蹄声。
“快关闭城门!”
铁骑营侍卫绞杀了殿后的大营军卒,急追而来,冲城楼上的守卒呼喊。
守卒闻令,松开了手中的铁索,铁闸慢慢下沉。
程军曹本来还想敲诈点财物,闻言才明白,这帮军卒不是要出城,而是要逃命。
尤其到了这个时刻,
他才发现,
不少军卒身上沾染了血迹,铠甲上斑驳不堪,分明是刚才经历过血战。
刚才只顾敲竹杠,没曾留意到这些。
“啊?你们是……”
他的脸色变了,陡然苍白无血,神情呆滞,僵立在那里无法动弹,因为他看到尚德的脸色不一样了,
从刚才的谦卑友善变得铁青,
眼神里射出寒光。
“去你娘的!”
尚德手起刀落,带着满腔的怒火,用足全身的力道,将不知死活的狗东西活活砍为两截,打马疾奔。
“拦住他们!”
就这会工夫,追兵已然迫近。
尚德怒发冲冠,高举军刀呐喊前冲,
面前的侍卫哪里见过此等杀气,吓得落荒而逃。
队伍冲出去了大半,而尚德因被军曹纠缠落在后面,黑乎乎的铁闸渐渐落下,将要阻断他和南云秋的求生之路。
而追兵近在咫尺,一切似乎都来不及了。
“将军快走!”
已经冲出城门的军卒见尚德被困又折返回来,十几个兄弟伸出双臂,用血肉之躯托住铁闸。
尚德瞬间泪崩,策马狂奔,在铁闸擦过其头顶的刹那间,惊险而又侥幸的冲了出去。
等他盘住战马回眸,
铁闸轰然落地,震得大地颤抖。
他甚至都没看清那些兄弟们的面庞,就阴阳两隔了,亲眼见到他们被砸得血肉模糊。
“兄弟们,一路走好,我尚德欠你们的,来生再报。”
尚德擦擦眼泪,仰望城楼,
咬牙切齿:
“狗日的信王,咱们的梁子结下了。”
艰难出城后和大军汇合,尚德让他们返回大营,
自己则驮着南云秋东去太平县。
太平县有很大的较场,是新兵大营所在,那里有三千新募的军卒在训练,是兵部准备补充河防大营的。
他找了个由头,说是去看新兵,
真正的原因是送三公子去诊治。
县郊,住了位医术十分了得的老郎中,和他交情很深。
谁能料到,
因春公公假传圣旨,害得南云秋在流亡天涯三年后,
再次踏上逃亡之路。
斜阳散发出微弱的光芒,照在郊外的篱笆小院,秋草枯黄,在风中摇摆,四周静悄悄的,唯有轻微的秋风乍起,愈发衬托出孤零零的院落。
在诗人笔下,
这里是世外桃源,
在百姓眼中就是荒无人烟。
吱呀一声,院子里走出来一位老叟,年逾古稀却鹤发童颜,身形瘦削而精神矍铄,斜挎一个包袱,俯身把门锁上,看样子是要出门。
“哒哒哒!”
老叟闻声,见南面的碎石道上有匹马奔来,不由轻轻叹息。
唉!
自己还是慢了半步。
“老神仙是要出门吗?”
“是的,敢问您是……哎呀,不是尚校尉吗,您这是?”
第501章 老臣告老了
尚德之前常到太平县训练新卒,
有一次到郊外射猎,恰巧碰见老叟被野狼袭击,被他救下。
他还派兵在四周方圆十几里搜索,端掉了狼窝,故而结识了老叟,成了忘年交。
荣升为副将军之后就再没相见,
所以老叟还以校尉相称。
尚德说明来意,老叟纵然不大情愿,可是看到南云秋的样子,心生怜悯。
医者仁心的德行,
驱散了出去躲躲的打算。
泥土夯起的高台,上面铺了一层稻草,再垫上薄薄的破棉絮,就算是床榻了。
南云秋躺在上面,气息微弱,脸色青紫,着实有点吓人。
老叟搭脉后又看了看舌苔,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把尚德吓得够呛。
“老神仙,很为难吗?”
“此毒倒是能识得,应该是曼陀罗,不过里面似乎还掺杂了狼毒花,二者三七份量调制而成。
此毒奇就奇在,
毒性颇为猛烈,但并不立即置人于死地,毒性会由浅入深。
若是寻常的医者,则会当做曼陀罗之毒而误诊,等发现没有作用后为时已晚。
两三日后,
毒性会露出真面目,最终出现骨肉分离的惨状。”
尚德闻言心惊肉跳,
又想,
既然老叟能识得,应该有办法。
“还请老神仙再发慈悲之心,无论如何也要治好他,在下感激不尽。”
“你我不必客气,老叟尽力而为。”
老者从堂屋床底下拿出小药匣子,上面落满厚厚的灰尘,
打开之后,
里面瓶瓶罐罐塞得满满当当,散发出浓浓的草药味。
他挑出好几种,有药水,有粉末,均匀搅和在一起,又到灶底下刮上黑灰,让南云秋服下。
“算你运气,若是晚来半步,老叟就要出门远行了。”
“您是要去哪?”
“随遇而安,行无定所,甚至都不想再回来了。”
“您在这不是住得好好的嘛,而且还能治病救人,功德无量啊?”
“唉!世道悲苦,哪天没有千人万人死去,老夫一己之力能挽救几人?
而且老夫有预感,
不出一年,大楚将有祸事发生,天下大乱也未可知。
再高明的医者,
也只能救人的身体之疾,而挽救不了人心之病,
与其苦苦挣扎,倒不如选择远离,眼不见心不烦呀。”
老叟神神叨叨,
不知所云。
尚德是武将,听不明白,也想不清楚,只能怔怔的看着老神仙,非常惊讶而又钦佩。
刚才老者说,
他昨晚上就眼皮子跳,晚上也没睡好,总觉得有人要来打扰他幽隐的日子。
老者给人瞧了一辈子的疑难杂症,
人生将暮,只想安安静静过上几年属于自己的生活,再也不想为任何人看病。
唉!
尚德让南云秋在这安心住下,等治愈之后再来接他,自己则回到较场。
没想到三天之后,
院子里又迎来了尊贵而又神秘的客人。
能掐会算的老者也没有预料到,自己精湛的医术不仅于事无补,
还差点葬送了大楚!
……
“奴才叩谢陛下天恩!”
小冬子夙愿得偿,脑袋磕地咚咚作响,
他因在御极殿上救驾有功,正式被提拔为大内副总管,地位仅次于春公公。
程御医在旁边不露声色,安心给文帝治病,文帝却有意无意的看着他。
“陛下已无大碍,微臣告退。”
退下之后,
文帝又看了看那张字条,
上面写道:
若陛下晕厥,速服用陶罐中的药水。
早上朝会,当信王诬陷南云秋坐实别宫传言,有图谋不轨之嫌疑时,文帝当场晕厥,小冬子手足无措,
发现,
不知何人在他兜里放了陶罐子,还有这张字条,于是才将文帝救醒。
“会是他吗?”
文帝望向走出宫外的程御医,努努嘴。
“肯定不是他,奴才以为救驾是天大的功劳,他怎么会拱手送人呢?”
文帝也点头称是。
可若不是他,宫里还有谁有妙手回春的本事,难道还会有其他神秘的人物存在,一直在暗中护驾?
辗转反侧,想不出个所以然,
他反倒觉得脑袋晕晕的,朝会上的整个经过也若隐若现,理不出清晰的头绪。
“你且退下,让秦风过来见朕。”
秦风大步流星走过来,虽然立下救驾大功,却没有居功自傲,规规矩矩磕头请安。
“案子可有眉目?”
“回陛下,臣此番查证下来,现场刺驾者确系小玉子无疑,从尸体上搜出湿毛巾,当是凶器。”
文帝点点头。
他当时朦朦胧胧醒来时,就觉得脸上湿漉漉的,原来狗贼是想让他窒息而死,简直是丧心病狂。
“那他的喉咙到底是自己折断,还是小春子所为?”
“很难查证,
当时臣率人冲入大殿,宫女已死,旁边没有目击证人,而臣距离边门较远,只是模模糊糊看到两位公公纠缠在一起,
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灭口,臣不敢妄下定论。
但是此中仍有蹊跷之处。”
“说。”
“臣以为小玉子没有那个胆量,且地位卑微,就算刺驾成功,不仅捞不到好处,甚至还会招来灭口的杀身之祸,
此其一也。
其二,经查,小玉子身死之前已经中毒,下毒的肯定另有其人,或许就是指使他刺驾的幕后之人。”
“你的意思是小春子?”
“臣不敢妄下断语,但不是没有可能。为安全起见,臣请陛下将其调离宫中,比如去守护皇陵。”
秦风办事很稳妥,没有确凿证据的话不轻易出口,也没有根据自身好恶栽赃影射,
这点令文帝颇为欣赏。
可如果春公公真想弑君,自己第二次昏迷时,殿内朝臣和御医都被撵了出去,老阉狗有的是机会动手,
那为何要大费周折派小玉子再溜进来?
但宁可信其有,无论如何,小春子的疑点无法消除,至少御极宫不能再让他呆了。
文帝也没有怀疑信王。
如果信王想杀他,当时在朝上,信王就不会去抓捕南云秋,而只要把小冬子撵走即可。
更何况,
太康十一年夏天那场三天三夜的昏迷,信王可以杀他一百次。
文帝终究没有猜到,
刺驾不是春公公的本意,也不是信王授意,而是老阉狗临时起意,
春公公担心文帝醒来后追究信王之罪,从而也殃及到他,故而以解药胁迫小玉子为他火中取栗。
秦风退了下去,
婉拒了文帝加封他为铁骑营副都督的好意。
文帝颇为感喟,为贞妃娘家能有如此贤良忠贞的族弟而欣慰。
多年前埋下的这颗棋子终于破囊而出,大放异彩。
接下来,
该要商量信王的罪过了,
这种大事没有卜峰不行。
“信王大罪弥天,有三不可恕,不杀不足以谢天下、正朝纲、安人心。”
卜峰当头一炮后跪在地上泣不成声,久久不肯起来。
他条分缕析,简明扼要。
一者,
信王私自联络白世仁出兵护卫熊武使团,耀武扬威却疏于防范,导致八千余锐卒惨死,严重损害大楚形象和国力。
二者,
信王在朝会上不顾文帝死活,栽赃陷害南云秋,誓要置之于死地,还妄图杀戮异己,谋害朝臣。
三者,
信王借南云秋之名散播清云观密访之事,让皇帝蒙羞受辱,且大言炎炎,在大殿上公然说要让熊武将来继承皇位,大逆不道,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他说得没错,
按照朝廷律法,三桩罪,不管哪一件都是死罪。
卜峰嫉恶如仇,连珠炮似的直言进谏,可是他不知道熊家先帝的病榻遗言。
甭说三桩罪,
就是三十桩,文帝也不会杀害信王。
尽管忠言逆耳,文帝并不喜欢听,但是他对卜峰是感激的,是愧疚的。
卜峰仍旧跪在地上,一日之间好像苍老了很多,
朝会上他险些被害死,即便搬出了先帝的救命符,信王都不予理睬一意孤行。
但是,
他并没有提及自己的委屈,只是就事论事,可谓公忠得体,有宰相胸怀。
而且,
他被春公公逐出朝堂之后并未回家歇息,一直守在皇城外,不吃不喝,苦苦等待皇帝的消息。
有忠臣若此,为君者夫复何求?
文帝也愧对南云秋!
卜峰和南云秋对信王的评判言犹在耳,可是他就是不听不信,还厉言斥责,把贞妃也狠狠教训一顿,实在是愚不可及。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臣子和后妃都明察秋毫,唯独为君者却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老爱卿可知魏四才去处?”
“四才他,他……”
卜峰泪如雨下,哽咽道:
“他身中剧毒,又被铁骑营和玄衣社四处追杀,而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呜呜呜!”
文帝闻言落泪,心里不是滋味,自责,不安,惶恐。
“魏爱卿无罪,他受苦了。”
君臣两两垂泪,沉默了许久。
“老爱卿跟随朕栉风沐雨,饱尝苦难,如今又遭受如此委屈,朕对不住你,快快起来吧。”
卜峰满腹心酸,不为自身冷暖,只为大楚朝纲,
可是,
自己唠叨了半天,皇帝却没有接他的话茬,不由得心如死灰,冰冷到了极点。
哀莫大于心死,
他做出了艰难的决定:
“陛下,老臣日暮残年,不中用了,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追随陛下。臣请乞骸骨,告老还乡,请陛下恩准。”
言罢,
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不待文帝开口,爬起来掉头就走。
泪水浸湿了衣襟,花白的发丝凌乱的垂下,老态龙钟的样子让人不忍直视。
“爱卿,爱卿?”
卜峰头也不回。
“爱卿,朕会处置信王的。”
卜峰仍旧没有回头,留下苍老的背影,
也留下苍凉的告别!
第502章 放犬归山
刚刚荣升的小冬子为文帝打抱不平,
急于表现:
“陛下,卜大人如此桀骜,有损臣子之仪,奴才实在看不过……”
“闭嘴!卜老爱卿为大楚操劳一辈子,为国为民厥功甚伟,岂是你刑余之人饶舌非议的吗?滚下去,掌嘴一百。”
卜峰走了,
朝堂就空了!
文帝心如刀割,明白自己近乎窝囊的宽容,一次次无底线的纵容,深深伤害到了卜峰。
在大楚官场,
卜峰是一面旗帜,一个象征,如巍峨的高山,令贪官污吏害怕,让无良宵小悚然,
可是,
在朝堂上竟然被全身绑缚,遭斥骂,被威胁。
这尊神龛倒下去,文帝也失去了主心骨。
痛定思痛,
是到了清算自己宝贝弟弟的时候了。
可是,
究竟该如何治罪,得好好思量思量,
既要纲纪国法,也要兼顾皇亲宗室,既要挽回人心,也要考虑到大楚的未来。
天色将晚,
秋风骤起,黄叶飘飘摇摇落在地上,御花园里落红满地,枝头上残留着孤零零的叶子瑟瑟发抖,一派萧瑟落寞的氛围。
御医叮嘱要卧床静养三日,不能着了风寒,
满腹心事的文帝却偏要出来走走。
或许是想用凉凉的秋意来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好琢磨将来的国事家事,
接下来,
他有很多的事情需要定夺。
因为,他有一种预感,
如果再次昏厥,能否醒来,谁也说不清楚。
小冬子红肿着脸庞跟着后面。
水塘横在前面,迈过上面的栈桥就是御花园。
走在桥上,
文帝苦苦思索如何处置居心叵测的信王,没曾留神桥头有个人影影绰绰,
到了近前,
才发现春公公撅起屁股跪在那里,脑袋埋得很深,态度极为恭敬。
小冬子眼疾手快,迅速冲到文帝前面大声呵斥:
“什么人胆敢惊驾,不想活了吗?”
他知道是总管,
而春公公也知道昔日的下属攀上了高枝,故意在羞辱他。
文帝拨开小冬子,冷冷的看着死狗一样卑贱的奴才,胸中万千愤懑却不想说话。
“老奴知罪!”
“你何罪之有啊?”
“老奴罪孽深重,特地跪在这里请罪坦白,
小玉子刺伤武状元那把刀上的毒药是老奴所为,老奴因为武状元打死海公公而记恨于他,老奴不该为一己私仇要行凶报复。
但有人说小玉子是奴才所害,
这个黑锅奴才背不起。
陛下也知道,小玉子颇通些拳脚,而老奴手无缚鸡之力,怎么能杀的了他呢。
是老奴发现他欲图刺驾的罪状,他才无奈自杀,望陛下明鉴。”
文帝沉思片刻,
的确没见过春公公有功夫。
小玉子之死,秦风也不敢断言是春公公所害,这番话听了似乎有些道理。
老阉狗声泪俱下,哭得惊天动地,
心里却掠过暗喜。
主子不说话表明是在纠结,是在权衡,
如果主子真要杀他,不会听他说这么多。
于是,
老狗趁热打铁,
玩起感情牌:
“老奴如有半句虚言,愿意遭五雷轰顶,死无葬身之地。
还望陛下念在老奴服侍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留一条活路,终身圈禁也行,发配守皇陵也行。
只是,
只是奴才再也不能伺候陛下了,呜呜呜!”
老阉狗真能装,泣不成声。
文帝原本是要痛下杀手,况且老阉狗平日里和信王沆瀣一气,背着他没少干坏事。
偷窥内室密档而自尽的那个小太监,
八成就是此贼幕后指使。
可鸟之将死,其鸣亦哀,老东西惨兮兮的样子着实让人可怜,而且自己未登基时他就在伺候。
那些年,
皇子之间斗得你死我活,他也没少吃苦头,念及这些,不免动了恻隐之心,做出了悔之晚矣的错误决定。
“好吧,朕留你一条狗命,即刻去西郊皇陵守陵,这辈子不得离开皇陵半步。”
“谢陛下天恩!”
文帝厌恶而又惋惜的看了他一眼,叹息一声而走。
小冬子紧随几步又折回来,
他和老阉狗的账还没算完。
“啪!”
他一脚踹在春公公的屁股上,春公公翻了两个跟头才爬起来,再也没有往日的嚣张,反而惶惶道:
“冬公公!”
“嗯?”
“哦,是冬总管,不知总管有何吩咐?”
“老阉狗,你也有今天。实话告诉你,别以为陛下饶你一条狗命,你就能苟延残喘,老账新账一起算,你逃不出咱家的手掌心。”
“过去的事都是老奴做得不对,总管大人有大量,还望放老奴一马,老奴永远铭刻在心。”
小冬子恨不得食肉寝皮!
当初他也想抱住小春子的大腿,钱财送了,礼数尽了,像条哈巴狗一样紧随左右,
可是,
不知为什么,春公公就是不待见他,还处处打压,时时欺凌。
就是因为小冬子人聪明,办事干练,屡得文帝夸奖,抢了春公公的风头,春公公怕驾驭不住他。
也不怪春公公,
试问哪个上司愿意下属比自己高明的呢?
小冬子迫于无奈,最终才和他分道扬镳,
为了自保,
他和朴无金还有小猴子走得很近,靠这层关系,文帝才很欣赏他。
当然,
文帝也想利用他打压春公公势头。
终于,靠着顽强的毅力和不懈的努力,他荣升为副总管,而春公公空挂着总管的虚位去守陵,
故而,
今后大内的最高统领就是他了。
“哎哟,春总管摔疼了吧,来,让属下帮您揉揉。”
小冬子极尽嘲讽,伸手在春公公肥硕的大脸上狠狠拍了几巴掌,还用力拧了拧。
“不管怎么说,您是上司,属下有点唐突,您不会怪罪吧?”
“老奴不敢,老奴今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一切皆听冬总管差遣。”
“是嘛,你他娘早干嘛去了?晚啦,赶紧滚去西郊,给自己找个好坟头等死吧。”
小冬子还不解恨,甩手给他来了个大耳刮子,哈哈大笑去追文帝了。
“冬总管慢走!”
春公公被狠狠凌辱殴打,却始终保持笑颜,谄媚的说道。
待对方走远,
他脸色骤变,阴寒逼人,狠狠啐出口中的血水,望着君臣二人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诅咒:
“今日让咱家侥幸活下来,来日定让尔等后悔终身!”
御花园之行让文帝冷静了头脑,
他终于打定主意,对信王作出了最严厉的惩罚,仅次于处死。
那就是:
革除王爵废为庶民,囚禁信州封地,终身不得自由。
从此以后,
兄弟俩天各一方,形同陌路,今生不再往来。
如果马上就下旨,再重用忠臣良将重振朝纲,涤荡吏治,大楚还可以再焕发生机。
遗憾的是,
他的主意只是停留在脑海里,并未立即下明旨。
他准备过几天再颁发,因为还在等待一个至关重要的结果。
朝会的风波看似结束了,其实更大的祸根还在后面。
这场秋风也让他着了寒。
幸亏程御医精心诊治,照护有方,两天后精神好转,陡觉神清气爽,次日天蒙蒙亮,
他就醒了,容光焕发,也不要下人伺候,径直出了御极宫去找贞妃。
贞妃答应过他,
待朝会结束就带他去寻访高人,可惜耽误了三天。
踽踽而行,
文帝独自走在亭台之间的曲折回廊道上,心情复杂而沉重。
回溯执掌大楚已经是第十四个年头,虽说通过自己的宽政亲民,休养生息,消弭了战争和叛乱,稳定了天下,
可是,
整个国力并未得到显着提升。
两年的旱涝交加,京城的饥民逐渐增多,其他府县的情形可想而知。
作为君主,不能如秦皇汉武那样巡行天下,至少也该出去走走,体察体察民情。
可是他担忧自己的龙体,
很可能会像嬴政那样死在出巡的路上。
他自己也迷惑不解。
年轻时生龙活虎,驰骋疆场,
为何当了皇帝之后却每况愈下,日渐衰颓?
朝政有卜峰和信王分忧,自己也不像很多昏君那样沉溺酒色,身旁又有最好的御医,最好的饮食医药,
不该这样啊。
信步而走,一路沉思,抬头看见前面的宫阙就是香宫。
许久没有见到香妃了,他决定顺道去看一看。
走着走着,
听到了女子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给幽寂寥落的秋晨生出许多活力。
文帝顺着灌木的夹缝望去,
那里是口水井,两个宫女正在那汲水闲谈,天真无邪,边说边笑,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在驻足旁听。
三日前的朝会事变,
京城都传开了,皇城内更是疯传,文帝下旨宫内严禁私下议论此事。
不过两个小宫女并未遵旨,
恰恰就在谈论此事。
她们又怎能知道,天没亮皇帝就会躲在附近呢?
春宵一刻值千金,
这个时辰,哪个君王不是躺在美人的锦被里,享受无边的旖旎春色?
“听说信王那天杀红了眼,全然不顾陛下的安危,还险些害死陛下,你说陛下会处死他吗?”
“依我看肯定不会,老话怎么说来着,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只有昏君才会手足相残,咱们陛下仁慈,不会忍心杀害自己的弟弟。”
偏年轻的小宫女摇摇头,似乎不大相信,
疑惑道:
“可是听人说,信王还要二王子继承皇位,他那样的狼子野心,陛下能容得下?”
“话糙理不糙,不就是那么回事嘛。
你想啊,
陛下百年之后谁来继承大统?
朝野上下原本都认为是信王,可是你发现没有,信王爷好像也老了,头上都有白发了,他只比陛下小几岁而已,
能做几年皇帝?
再说了,信王做了皇帝,今后皇位如果传给宠爱的二王子,那大王子怎么办?
岂不是又要酝酿兄弟,相争手足相残的祸事?”
文帝听得入神,
也颇为动情。
第503章 高丽来信
那么复杂且难以言明的皇储秘事,在两个少不更事的小丫头嘴里,竟然如此简单。
不由得又想起,
当初他和梁王之争时,搞得剑拔弩张,硝烟弥漫。
年轻的宫女被点拨,
好像听出了门道:
“这样看来信王好像说得也对哟!不过如今熊武二王子出使女真生死不明,信王爷又被陛下圈禁在府里,负罪之心,失子之痛,真不知他怎么度日,不会想不开吧?”
“唉!”
年长些的一声叹息:
“好端端的为何偏偏要生在帝王家呢?”
最后这句话触动到了文帝的心弦,不由自主的走了出来。
两个宫女吓得花容失色,浑身禁不住的哆嗦。
“奴婢胡言乱语,请陛下治罪!”
她们清晰的看到皇帝脸上的泪珠,晓得刚才那番悄悄话定然被听见了。
年长的那位则高举玉手,
狠狠抽打自己的嘴巴。
“朕刚刚经过这里,什么也没听见,你们何罪之有?”
文帝宽慰道。
见她俩不信,
又随之解释:
“哦,朕有眼疾,着了冷风容易淌眼泪,不碍的。咦,你们大清早就起来打水,不会吵到香妃休息吗?”
“娘娘早醒了,然后就把奴婢们叫出宫,说是要清静清静。”
另一个傻傻道:
“昨晚娘娘饮酒了,还哭了,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文帝心里起疑,紧皱眉头,大踏步望香宫走去。
两个宫女如蒙大赦,感激涕零。
绫罗帐中,
香妃蜷卧在榻上,钗横鬓乱,宿酒未醒,宿泪未干,恹恹不乐的玉容让人垂怜。
朴无金守在榻边,怜惜的看着主子,
心疼到了极点。
桌案上摆着玉盏酒杯,红烛快要烧尽,蜡泪阑干。旁边有张摊开的书信,昨晚被泪水打湿刚刚干掉。
主仆俩的惨容愁肠,
皆因此信而起。
“无金,你说父王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对那帮外来的歹人偏听偏信?”
“奴才也说不好,或许大王有难言之隐,这封信并非其本意。”
“什么?”
香妃强打精神坐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说,父王受了他们的胁迫,啊,父王会不会有危险?”
“主子莫急,奴才也只是猜测而已,以大王的地位和民望不应该有事。
不过,
完颜氏那帮人在王宫内有狐媚吹枕边风,朝堂上,军营中都有他们兄弟的势力,早晚都是个祸害。
如果大王不能早加防范,完颜氏一旦做大,后果不堪设想。”
香妃无精打采,
落寞道:
“要是朴大将军能重新出山就好了。”
朴大将军就是朴无金的父亲,在高丽颇有名望,武功卓着,赤胆忠心,可谓是高丽国的定海神针。
后来不知怎的,
御史弹劾他里通外国,贪污军饷,被解除军职,随后潜逃不知所踪。
高丽国全境缉捕,朴家人也惨遭牵连,妻离子散,四处逃命。
朴无金就是那个时候才逃出高丽,辗转来到大楚躲藏。
他了解他的父亲,
也敬佩他的父亲,
那些罪名完全是无中生有,就是完颜兄弟在背后栽赃陷害,目的无非就是要夺取大将军的兵权,为他们的狼子野心提供保护。
香妃是高丽王的女儿,通过和亲嫁给文帝。
朴无金逃到大楚皇宫的消息传到高丽,
高丽王威胁他,必须为高丽刺探大楚的各种军政消息,通过秘密的渠道送回国,否则就会抓捕他回国治罪。
后来,
完颜兄弟得势后,
他的使命有所升级,不仅要刺探消息,还要尽可能刺杀大楚的军政要人,千方百计挑起大楚的内乱。
如果能刺驾干掉皇帝,就会赦免朴家的罪过。
刺驾会连累香妃,
他打死也不会去做,刺杀军政要人他也不忍下手,除了信王。
可是信王有铁骑营护卫,根本近不了身。
所以,
他只能继续提供消息,对动手杀人则以各种理由推脱敷衍,渐渐的把完颜兄弟惹恼了。
这封密信就是完颜兄弟的意思,
当然仍旧披着高丽王的面纱。
信中命令他要么刺驾,让信王登基,那样大楚和女真就会爆发战争。
要么就是刺杀皇后,迫使扬州将军英奎造反。
那样的话,
吴越就会起兵附和作乱,大楚南境重燃战火,国力则会大为削弱。
“无金,你说他们不仅站稳脚跟,还有权有势,富极人臣,怎么还不满足,难道还想染指父王的江山吗?”
香妃幽幽道。
“不,其志绝不仅仅于此,咱们高丽只是他们的开胃小菜,而完颜兄弟真正的猎物则是大楚,女真,甚至全天下!”
朴无金说到要紧处,
拂袖而起。
他听父亲说起过,
前朝大金被熊家推翻,不少大金皇族的宗室权贵逃回到辽东,继而担心大楚追杀,又逃到高丽躲藏。
为了生存,
他们向高丽权贵献出难以计数的金银财货,有了官方的庇护终于站稳脚跟,三十年来繁衍生息,彻底融入到高丽人中。
然后,
参加武举,应征入伍,选试为官,慢慢积累生发,直至形成今日尾大不掉的局面,席卷天下,并吞八方的面目也渐露峥嵘。
“引贼入室,父王真的不该收留他们。”
“收留谁呀?”
香妃抱怨之语甫落,文帝悄然来到寝宫,接上了话头。
朴无金暗道糟糕,迅疾抓起那封密信送到烛火上,
文帝迈步进来,
密信只剩下一个残角,空气里飘散起灰烬的味道。
“烧什么东西呢,不敢让朕看见?”
“没,没烧什么,刚才红烛不小心倒掉,点燃了信笺纸。”
香妃吓得灵魂出窍,
赶忙从榻上下来跪下:
“臣妾不知陛下驾到,望乞恕罪!”
“朕许久没见着爱妃,甚是想念,不打招呼就过来,何罪之有,快快起来。”
文帝扶起香妃,
见她果然是香氲中带着酒气,美目红肿,定是有要事发生。
“爱妃何以哭泣,谁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臣妾,陛下多虑了!
昨日收到父王来信,
说他此前在郊外射猎,发现了一窝小獒犬,无家可归,饥肠辘辘,心生仁慈便收留下来。
谁知,
獒犬长大后忘记昔日恩情,却反噬恩主,父王被咬伤了,所以臣妾才会这样伤怀。”
“是这样!唉,畜生就是畜生,恩将仇报。高丽王吉人自有天相,爱妃不必过于忧心。”
香妃暗自庆幸自己反应敏捷,
终于把谎圆过去了。
二人又闲聊会工夫,文帝告知朴无金收拾一下,等会要陪他出宫,便离开了香宫。
路上,
他却想了很多,香妃肯定有事瞒着他。
如果是高丽王来的家书,作为远嫁千里之外的女儿来说,必定会小心翼翼的保管。
毕竟是一种记忆,一种念想,绝不可能焚烧掉,
而且,
朴无金仓促的样子分明就是说,
那封家书不能让他看到!
再者,
被獒犬所伤毕竟是皮外伤,以高丽王的条件,不过是静养数日而已,没有性命之虞。香妃何至于彻夜借酒浇愁,哭得梨花带雨?
文帝不想去追查个究竟,只是心头涌起凄凉。
史书上都写着,后宫争宠,围绕皇帝团团转,
而自己呢?
两个嫔妃自杀,他和皇后之间形同陌路,香妃也开始疏远他,不信任他,自己这皇帝当的很失败,很窝囊。
偌大的后宫,
只有贞妃可以和他心连心,情义绸缪,无话不谈,可前阵子还被自己狠狠训斥过。
唉,真不该!
转而又想起熊武,
他从未有过把江山交到熊武手中的念头,如果熊武登基,绝对是个暴君,大楚不出几年就会被推翻。
可毕竟,
还是他的侄儿,熊家寥若晨星的下一代。
如今为出使而在女真失踪,自己当皇帝伯父的也责无旁贷,必须要尽快找到。
蓦地,
他又想起了南云秋。
南云秋在女真颇有人缘,和小王子阿拉木等人交情很深,要是南云秋能帮忙去女真寻找熊武,那最好不过了。
然而,卜峰说南云秋也身中剧毒,被信王追杀而下落不明。
信王呀信王,
你这是报应啊?
自己也有过错,朝会上第二次昏厥,明明是被信王气的,为何会让春公公下旨捉拿南云秋,真是老糊涂了。
“爱妃,朕看望你来啦。”
“陛下巧言令色,臣妾才不信哩,定是有事要吩咐。”
“爱妃冰雪聪明,什么也瞒不住你。”
经过朝会的劫难,夫妇双方的感情愈加深厚,若不是贞妃派出秦风那颗棋子,自己三天前就去地下和先帝团聚了。
贞妃是大智慧,
大恩情!
要知道,当时他狠狠训斥了贞妃,还赌气独自离开贞宫,没想到贞妃不计前嫌,始终以他的安危着想。
有这样通达贤惠的女人,作为男人,
他是骄傲的,满足的,欣慰的。
朝会前一晚,
他心事重重,别宫传言到底是真是假,青嫔肚子里的孩子是否是龙种,关乎到熊家的江山和大楚的未来,绝对不能有任何侥幸心理。
南云秋和信王各执一词,
清云观主和精虚道人所言互相矛盾,
道观里究竟真有求子灵验这一说,还是别有玄机?
他原来还抱有幻想,现在却拿不准了!
否则,
南云秋怎会在观内的地宫里,找到女子月事所用之物,
而且,
还有不少女香客,包括销金窝的三个绝色美人,都在清云观失踪,
妙嫔婉嫔为何双双含羞自杀?
第504章 摆谱
所有的疑点都指向清云观,保不齐它不是仙观,而是贼观淫观。
那晚,
贞妃告诉他,
她年轻时结识一位世外高人,精通医术医理,尤其对怀胎孕育,子嗣传承,包括房帷之事都了如指掌。
“陛下心里着急,臣妾自然能理解,可是还要多带点兵马护卫,毕竟朝会的硝烟还有余味。”
文帝却另有考虑:
“这种事情怎能大张旗鼓呢,越少人知道越好。
再者说,
罪魁祸首自囚于府内,宵小之辈逃命还来不及,不会掀起大浪的。
咱们轻车简从,就扮作做买卖的,谁也不会怀疑。”
他的考虑不无道理,如此低调既是出于皇帝的脸面,也是出于圣驾的安全。
可是他千算万算,
却偏偏碰到了意外。
“爱妃,那位高人居于何处?”
“不是太远,就住在太平县郊,孤零零的院子很好找。”
……
午后,那座荒僻的院落里,南云秋闪转腾挪舞动拳脚,接着又拿起根木棍为刀,行云流水。
老神仙果然名不虚传,
才几日的工夫,就祛除了他身上的毒素,尽管还略显虚弱,但唇红齿白,气色好了许多。
老者套上马车,说要去县城办点事情,
还告诉他,
既然身体已经痊愈,就不必留在此处,尚校尉等会儿就来接他走。
南云秋千恩万谢,静等尚德过来,
京城暂时不敢回去,他准备去兰陵一趟。
尚德答应,配合他一道刺杀白世仁。
昨日尚德来看望他时,
他把朝会上白世仁写给信王的密函和盘托出,尚德怒不可遏,跳脚大骂,
说,
白世仁人面兽心,歹毒狠辣。不仅把损失八千军卒的罪责诿过于他,还把熊武失踪的过错也扣在他头上,
摆明了,
就是想借信王的手干掉他。
难怪当时铁骑营在北城门穷凶极恶,死命的追杀他们。
若不是秦风临时起意,故意设计,让小太监在御极上公开那封信的内容,尚德连后悔的机会也没有!
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世上最难测的就是人心,
想想白世仁在河防大营对他慈眉善目,一口一个贤弟的称呼,背后里居然设下栽赃杀人的禽兽之举。
看来,
南万钧还是有识人之明的,怪不得要他留在白世仁身边进行监视。
事实证明,白贼不是个好鸟。
门开了,尚德如约而至。
“怎么样,有白狗的消息吗?”
尚德叹了口气:
“目前还无法确定,手下来报,说他曾带兵南返,不知是暂时撤离边境,还是准备返回大营,确切消息要明天才能得知。”
南云秋难掩怅恨,
如果白世仁回到河防大营,行刺计划就要搁置。
尚德却另外带来了消息:
“据悉,熊武并未失踪,很可能是被白世仁暗中派人劫持,秘密关押在什么地方。”
南云秋不敢相信,
劫持大楚王子,等于和朝廷决裂,白世仁能有那么大的胆子吗?
再者说,
他是信王的党羽,信王是他的保护伞,为什么要那么干?
“你有所不知,我早就发现白世仁首鼠两端,有拥兵自重的阴谋。”
尚德和南云秋席地而坐,拿起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推演起当今形势,
终于明白,
白世仁那么做,有他的想法。
在大楚朝堂,白世仁想把信王当做靠山,利用信王的权势为依托,让他可以放手确立在大营的绝对统治地位。
同时,
他又背地里和塞思黑勾结。
塞思黑极有可能继承阿其那的王位,那样的话,他就有女真这座更大的靠山。
将来大楚和女真必定要开战,
如果女真赢了,
他就拿熊武作为礼物,作为他投靠女真的投名状。
如果大楚胜出,他就以熊武作为要挟信王,对付朝廷的工具,让大楚不敢动他。
至少,
他还有河防大营那块地盘,照样做他的逍遥大将军,然后再待机而动,坐等天下大势发生变乱。
南云秋恨叹道:
“白狗枉背了读书人的清名,那些学问全被拿来作为投机钻营的工具,靠着一次次的背主求荣,一步步的苦心经营日渐做大,狗日的,将来必不得好死!”
尚德也同样咬牙切齿,
恨不得活剥了白狗的狗皮。
“哼哼,就是可怜了熊武,恐怕打死他也不会想到,能有今天的下场。”
南云秋噗嗤一声。
要说熊武有此一劫,也是罪有应得,甭说白世仁想动他,就是塞思黑都想宰了他。
那家伙,
太嚣张跋扈了,
出使的架势比陛下还要排场。
尚德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心态,回溯起熊武当时出使女真的情况。
……
从京城出发,到兰陵不过两百多里地,使团足足花费了五天。
不是路程难走,
而是熊武每到一地,都要当地官员盛宴招待,燕鲍鱼翅熊掌鹿茸样样不能少,而且还专挑些稀罕物,
当地官员大伤脑筋,气愤难当。
随行的侍卫展二稍稍规劝几句,被他骂了个狗血喷头。
尚德带兵在边境白白多等了三天,才看到使团来到两界碑,熊武满嘴喷着酒气,随车还多了几个大箱子,
里面,
都是沿途各地官商被迫孝敬的财货。
“二王子是否先原地扎营,歇息半日才去王庭,一身酒气作为使者,恐怕会刺激到女真人。”
“笑话,本王子代表大楚朝廷是去兴师问罪,他们俯首认错还唯恐来不及,哪敢说半个不字?”
“毕竟涉及礼仪,容易遭人口舌,女真王倒是还可以,那世子却不是个省油的灯,二王子千万别掉以轻心。”
尚德耐心劝说。
熊武却勃然大怒:
“混账,你是在教本王子做事吗?你不过是个武夫,做好使团的护卫之事就行,别管那么多事,真是啰嗦。”
尚德无语了。
他好歹也是副将军,好心好意提醒,却被当做普通跟班的喽啰,劈头盖脸遭到训斥,弄得颜面大损。
手下几个心腹校尉气不过,想暗中找使团麻烦,被尚德制止。
尚德很顾全大局,
毕竟熊武再讨人嫌,也是代表大楚朝廷。
女真王庭明白使团此行的意图,不敢怠慢,阿其那派阿拉木远行三十里迎接,他和世子则摆下盛大的午宴亲自作陪。
席间,
好言好语,和颜悦色,极尽恭谨之色。
熊武丝毫没有谦让,一屁股坐在主位上,塞思黑十分不悦,本想上前理论,却被其父阻止。
展侍卫也觉得不太合适,
可是熊武自以为理所当然。
宿酒未醒接着又开喝,刚开始他对阿其那还以女真王相称呼,酒过三巡之后则直呼其名。
阿其那皱紧眉头,火气很大,当初文帝来女真参加射柳三项时,都以王位相呼,
一个小小的王子却大放厥词,没有礼数,着实令人愤慨。
不过,
阿其那并没有为称呼上的琐事所累,那些无关紧要,而且女真确实有罪,把柄在人家手里,该低头时就要低头。
“阿其那,那个罪魁祸首大黑痣何在?”
“实在抱歉,那个害群之马畏罪潜逃,王庭派出上万兵马搜索半个月,至今仍未发现其踪迹。不过本王还会加派人手,定将其捉拿归案。”
熊武很不悦: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抓住此贼,本王子要将其系在马尾上,一路拖回去,让沿途的女真人好好看看,这就是和大楚作对的下场。”
不逊的言辞确实欠妥当,
可熊武觉得无所谓。
他就是那么想的,可把王庭里那些文武将臣气坏了,
有个酋长当场跳起来嚷道:
“二王子,大黑痣是有过错,五马分尸也不亏,但你不能对整个女真人进行公然的挑衅和侮辱,打击面太大了,好像女真人都是恶人,我等无法接受。”
熊武被当场顶撞,
气急败坏:
“本王子在商量大事,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插嘴,大黑痣难道不是女真人吗?本王子让女真人引以为鉴有何不妥?”
有个酋长也反击道:
“如果有个大楚人在女真犯法,那我们也可以将他拉到大楚游街,警告所有大楚人吗?”
“混账东西,你是以下犯上,你们女真不过是个藩属国,能和大楚一样吗?”
“藩属国难道就可以被随意……”
“住口!”
阿其那一看熊武越说越离谱,接下来还不知会说出什么令人难堪的话来,把场面闹僵。
作为女真王,
他就是想把此事彻底平息,千万不要因为那些被烧毁的粮草而激化矛盾,导致两国开战,
故而,
他打断了酋长,还把酋长撵走了。
他只想把熊武的毛捋顺,千万不要狮子大开口,得理不饶人。
熊武心里不爽,全部写在脸上,竟然站起来离开了宴席,
阿其那无奈,便撤掉酒宴,陪熊武来到王庭自己的大帐内,开始了正式的谈判。
“你们打算如何赎罪啊?”
熊武坐在阿其那的位置上,翘着二郎腿,以审问的语气不可一世。
阿其那打开抽屉,
拿出两张纸,
一张是写给朝廷的致歉书,表达对户部粮仓被烧的愤慨和歉意。
另一张是赔偿清单,上面列着牛羊毛皮的品种和数量,论价值肯定远远超过大楚被焚的粮食。
熊武看了看赔偿清单,心里记得信王的嘱托,不悦道:
“尽是些惹人嫌的膻腥之味,为何没有战马,角弓,牛筋等物?”
对方闻听此言,
哭笑不得,
女真赔偿的这些东西拉到大楚去卖,足够弥补那些粮草损失,而且至少还多出三成,体现了足够的诚意。
至于战马那些东西,将来是要打仗用的,
凭什么要给你们?
“二王子有所不知,那些都是战备物资,轻易是不能出境的。再者,本王在致歉书上说得明明白白,相信陛下不会反对的。”
“那可不行,
陛下仁慈那是陛下的事情,现在本王子是特使钦差,县官不如现管,
刚才说的那些东西必须样样都有,赶紧令人速去准备,本王子返程时要带回去。”
阿其那挠挠头,极不情愿,
但还是让塞思黑去准备。
孰料塞思黑当场反对:
“那怎么行,我女真也紧缺呢,一时半会凑不齐。”
第505章 二王子出使
熊武听见又恼了,瞪着塞思黑勃然道:
“怎么不行?我看不是你们物资紧缺,而是心意不诚,你若是故意推脱的话,本王子就将守卫王庭的战马兵备全都带走,哼!”
二人当场争论,
险些撕破脸皮。
阿其那心里也不爽,故意让儿子刺激刺激骄横无礼的特使,孰料熊武是个不怕事的主子,分毫不让,
他只得过来打圆场:
“二王子说得是,困难再大我女真也能克服,阿拉木你去筹备。”
阿拉木正愁没地方表现,
当即答应下来。
熊武不耐烦的甩开清单,又拿起致歉书,简单浏览过后又发飙了:
“它也算是致歉书?隔靴搔痒蜻蜓点水,有点打发人的意思,当本王子是那么好糊弄的吗?”
阿其那耐住性子,
强挤出笑容:
“此乃本王亲自手书,字斟句酌,饱含愧疚,并无糊弄之意,不知二王子是如何看出它有打发人的意思?”
“这不明摆着嘛,
小小的大黑痣,能有胆量深入大楚腹心之地纵火烧粮吗?
背后定然有人指使。
阿其那,我实话告诉你,除非你们挖出那个人,或者那伙人,才算是诚意。”
熊武出使之前,
信王面授机宜,目的就是要狠狠敲打阿其那,让王庭今后对信王府要规规矩矩,毕恭毕敬。
他说完后,还若有所指的瞥瞥阿其那,又望望塞思黑,
用意不言自明。
塞思黑被戳中短处,内心惶惶不安,
因为大黑痣就是他派过去的,目的就是要破坏大楚的实力,造成极大的混乱,好为将来开战做准备。
熊武审讯的目光让他十分难堪,
他也担心父王会怀疑他,于是用咆哮来掩饰自己的处境,正如恶犬见到陌生人会狂吠一样。
“二王子也太咄咄逼人了吧!
此事确系大黑痣伙同其党羽所为,和王庭毫无关系,王庭也在四处缉拿他,
如果二王子能够拿出证据,那就悉听尊便,
否则,
还请口下积德,我王庭也不是好欺负的。
还有,
我父王的名讳岂是你一个小小的王子能称呼的,若再如此无礼,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阿其那听完极为舒坦。
刚才在酒宴上,以酒遮脸,呼他的名讳可以不计较,
现在,
茶喝了半天,酒也应该醒了,当着满大帐的人对他呼来喝去,也太藐视女真了。
自己不便发火,塞思黑的态度正是他所需要的,所以非常满意,若是换做阿拉木,肯定不会为此而计较。
比较下来,
还是长子成熟懂事,知道为父亲分忧解愁。
熊武在大楚京城是有名的恶少,大小官吏见到他都退避三舍,满身光环和戾气,
他以为能走遍天下,人见人怕。
殊不知,
这是在女真,只是大楚的藩属,并非大楚的府县,而且塞思黑也是硬茬子。
小巫和大巫谁也不服谁,
当场又展开较量。
“哼!你要是不大呼小叫,本王子还记不得你就是塞思黑,既然非要站出来,那就别怪本王子不客气了。阿其那你也听好喽,看看你这个儿子到底是孝子,还是逆子?”
家务事熊武也要指手画脚,
阿其那真想上前把他踹翻。
塞思黑却心里打鼓,生怕这浑小子说出什么秘密来。
毕竟,
自己就是幕后主使。
“说来也巧,大黑痣在京城作案时,恰被大楚的武状元撞见,其喽啰数十人皆被武状元所杀。
要做下如此大案,
需要人手,需要钱财,还要有身份路引,如果没有你们王庭做后台,区区大黑痣又怎能做到?
还有,
武状元曾经在朝堂上公然进言,说女真王庭藏了条毒蛇,阿其那早晚会被其所害,
陛下问那条毒蛇是谁?
武状元清清楚楚说出了你的名字。”
熊武指向塞思黑。
塞思黑咆哮道:
“武状元信口开河,他凭什么那么说?”
熊武奚落道:
“武状元怎么不说是阿拉木呢,他那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
他说,
你对内欺负凌辱弟弟,多次派人到阿拉木的部落里挑事,
对外勾结白世仁,暗中图谋将女真拖入战争的泥淖,
还派人到京城生事,大黑痣就是其中一个,这些你都瞒着王庭,瞒着阿其那。
怎么样?
大楚的武状元虽然也是奸人,但是他的话还是十分中肯的,没错吧?”
“无中生有,信口雌黄!父王,您别听他的,儿臣绝对没有做过。”
塞思黑发现阿其那在打量他,吓得六神无主,赶紧矢口否认。
恰在此时,
门口有侍卫进来,说是有人找世子,塞思黑仿佛见到了救星,慌不择路离开了大帐。
如果熊武看见是谁来找塞思黑,鼻子都会被气歪,因为正是大黑痣!
“什么事?”
“辽东人来信,说要约殿下今晚在老地方相见,有要事商量。”
“多事之秋,他们来干什么?”
塞思黑现在身处泥潭当中无法自拔,而且还要和白世仁秘密会面,没有心思再接待别的客人,
但是,
辽东人的势力不容小觑,今后还有很多事情要靠他们帮忙,只好点头答应。
“慢着,”
他拦住大黑痣便问:
“刚才那个狗日的特使不停的对我发难,说什么都是武状元说的,你知道武状元是谁,他怎么会对我了解很深?”
“哦,属下知道,此人名叫魏四才,乃御史台的采风使,武艺极为高强。
属下吃了他不少亏,
不过此人并未来过女真,按理说对您并不该熟悉。”
“那就奇了,他好像在我身上安了眼睛一样,莫名其妙。”
塞思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做过很多事情,相隔很长时间,相距很远距离,
武状元怎么会样样都知道呢?
“对了世子,属下发现,此人常去销金窝,和郡主的交情绝非一般,甚至还有那个意思。”
塞思黑恍然大悟,
全明白了!
难怪颜如玉不肯下嫁辽东人,
他几次以父王的名义催促都被她拒绝,原来有了心上人。而且还是处处诋毁他的人,真是岂有此理。
没错,
这些罪名肯定就是颜如玉说出去的。
也不对呀,
他的很多事情,颜如玉也未必清楚。
“你派人去大楚查查魏四才的底细,若是有机会,就杀掉他。”
“属下早就想干掉他,就等世子一句话。”
明知不是人家对手,大黑痣依旧昂首挺胸,领命而去。
此时,除了塞思黑心烦意乱之外,
在驼峰口那侧,
白家主仆俩也心神不宁,为了自己的阴谋而仔细筹划。
“老爷已经派尚德过来护卫使团,给了信王足够大的面子,还怕他不满意吗?”
“白喜啊,
你是没和他真正接触过,信王是个贪得无厌之人,
他给你滴水之恩,会要求别人涌泉相报,最好还要把整个泉水都送给他。
而且,
此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不讲信用,也不知他爹怎么会偏偏封他为信王,是没羞没臊呀,
还是缺啥补啥呀?”
“我看是缺啥补啥,就像陛下,没什么文化,却偏偏叫文帝。”
“说得好。”
白世仁呵呵一乐,想到眼前的局面,瞬间又脸色阴沉。
信王助他登上大将军宝座,随后就提出来,说,
整个河防大营都要惟命是从。
前阵子,
帮他暂时避免了和扬州将军调防,便胃口大开,又提出了很多条件,不仅要安插私人到河防大营任职,还要派兵护卫熊武使团,又要求派兵入京替他的朝会助威。
须知,
入京助威这一招,看似微不足道,举手之劳,其实细究起来,
却大有城府。
如果朝会事变失败,他就会被朝廷定义为信王的同党,烙上合谋作乱的标签。
要知道,那个时候朝会还在筹备之中,未知胜负。
不过,
即便信王获胜,大权独揽甚至登上御座,接下来就会重演兔死狗烹的情节,信王是不会让他染指兵权。
套路,老祖宗都玩遍了,
首先,调他入京,荣升为太师太傅等高位以表彰其功劳,
再赐宅邸、赐美女、赐钱财,
然后软禁在京城养老,也可能收买他身边的下人毒死了事。
总之,他不死,就是信王的心病。
很简单,
他能背叛文帝,就能背叛信王,两面三刀的人不会取得当权者的信任。
要么我为他所用,
要么他为我所用,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句话他算是领悟透了。
乱世将至,唯有兵权靠得住,唯有自己靠得住,其他的都是扯淡。
要是信王知道他还暗中勾结塞思黑的话,一定会想方设法干掉他,就像当年干掉南万钧一样。
所以,必须要为自己留条退路。
而且是两条退路。
他派尚德大张旗鼓率兵前来护卫,自己则带领心腹悄悄来到驼峰口,准备和塞思黑见面,双方结成联盟,互相暗中策应,各取所需。
同时,
他也在等待使团的到来。
熊武是信王夫妇的心肝宝贝,如果把熊武抓在手里,就能够震慑信王,最起码信王不敢对他下毒手。
熊武就是他的第二条退路。
只不过,
他没想到,还有别的力量也在打熊武的主意!
当然,趾高气昂的熊武也没料到,自己即将成为别人眼中的猎物,
此时还端坐大帐逍遥自在。
“殿下,既然使命已经达成,不如早点启程返京,属下担心夜长梦多。”
“荒唐!日头快要落山,现在回去,还没出女真地界天就黑了,本王子不想走夜路,明日用罢早膳再走不迟,还能看看沿途的景致。”
此次贴身护卫的头目是展二,
继续劝道:
“可是大帐中那番谈判,属下看得出来,上至女真王和世子,下到将领酋长等都气呼呼的,心怀不满。
女真人野蛮悍勇,
属下担心他们气愤之下会干傻事,女真王都未必能约束他们。”
熊武听了,目露鄙夷!
第506章 脚踩几条船
“瞧瞧你,还是我王府的侍卫长,没想到竟是个怂包!
他们未开化的野蛮人有什么好怕的,阿其那不照样对本王子点头哈腰的吗?
本王子真想不通,
陛下为何对女真那么客气,客气过头了,给人的感觉就是怯懦。
要是让本王子当大将军,率十万兵马,
即可直捣王庭,踏平女真,将阿其那的人头制成夜壶带回京城。”
“嘘,隔墙有耳,殿下声音轻点。”
展二指指帐外那些服侍的下人,都是王庭派来的,
可熊武并不在意。
他今晚不走还有个重要的原因,
等会他要秘密约见阿拉木,挑拨王庭父子兄弟之间的关系,最好能策反阿拉木投靠信王,效忠大楚。
信王专门叮嘱过,
这些功劳都记在熊武头上,今后就可以顺理成章把次子列入他的继承人。
毕竟,
信王还有个长子熊文。
展二听闻,头都大了,在人家的地盘上要挑拨策反人家,不是嫌弃自己活得太久了嘛?
可是,
熊武却胸有成竹,说阿拉木一定会来,因为不管在酒宴上,还是在王庭里,阿拉木屡次向他投来热切的目光,饱含期待。
此前,
熊武听南云秋在朝堂上说过,
阿拉木深受父兄藐视慢待,地位岌岌可危,完全可以拉拢争取。
今日得见果不其然,
这份功劳不能失之交臂。
天擦黑之后,阿拉木果真来到。
“不知特使召见有什么吩咐?”
熊武微笑道:
“恐怕不是我召见你,而是你想见我。”
“彼此彼此。”
阿拉木嘿然一乐,心有灵犀。
“咱们就不要客套了,开门见山吧!我知道你的处境,也知道你的志向,你大可以放心,我们信王府愿意作为你的靠山和后盾,只要你……”
两位王子你有情我有意,密谈良久,
阿拉木找到了靠山,
熊武找到了内应,大功告成,喜上眉梢。
殊不知,
阿拉木迈入大帐时,就被大黑痣的手下看了个正着。
“不知特使所说的武状元是什么来头?”
聊完正事,
阿拉木意犹未尽。
他听乌蒙说起过,在萧县时曾见过南云秋,可是南云秋宁可漂泊逃亡,也不愿再回到女真来帮他,让他非常落寞,
也十分恼怒。
不过南云秋既然在大楚出现,那个武状元刀法又非常了得,
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而且,武状元对塞思黑知之颇深,恨之颇切,即便不是同一个人,仇人的仇人也可以是朋友。
“哦,他是兰陵人氏,刀法骑射样样精绝,个头嘛,比你略高一些。”
“他多大年纪?”
阿拉木越听越觉得是南云秋,紧张的问道。
“今年大概是十七八岁。”
阿拉木更加吃惊,论武功,年纪,形貌,就是活脱脱的南云秋。
“他长什么样?”
“很俊秀……”
熊武顺口说出南云秋的长相,阿拉木难掩失落之色,原来并不是。
这时,熊武才发现不对劲,
问道:
“你打破砂锅问到底,好像你们认识一样。”
“是这样,
两年前大楚有个叫云秋的人曾流亡到女真,应该也是遭受了家破人亡的苦处,和我相处得很好。
此人除了长相之外,和您说的武状元一模一样,
不过,
后来他离开了女真,就再也没见面。”
熊武没有多想,便结束了话题。
二人聊得很投机,身份上也都是王子,距离拉得很近,
阿拉木身处王庭漩涡,被塞思黑排挤到悬崖边,现在,
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也听说过信王在大楚的地位,也梦想信王能成功登顶,然后通过熊武的关系,扶植他在女真登顶。
若想依附熊武,
总得准备一个见面礼吧。
为表示他的诚意,
阿拉木不顾乌蒙的规劝,悄悄对熊武说道:
“特使不是一直在找罪魁祸首大黑痣吗,其实根本不用找,他就在王庭,塞思黑把他藏在……”
熊武大喜过望,也非常恼火,感觉受到了塞思黑的愚弄和侮辱。
他决心,
狠狠还以颜色,让女真人知道信王府二王子的厉害。
结束了秘密会谈后,塞思黑百般的郁闷,万万没有料到,
除了熊武之外,
辽东人的强硬程度远比熊武要大,让他没有了退路。
大黑痣在带他见辽东人之前,本以为客不欺主,他能主导此次谈判。
惊愕的是,
辽东人不知哪来的底气,居然占据了上风。
他更没有料到的是,
那帮来客大多数是辽东人,但是当家作主的却是高丽派来的使者。当他们从高丽的边界越过辽东时,传达的竟然是高丽大将军完颜愚的军令。
辽东人?
高丽人?
他们是什么关系?
海山关隘。
使者驾到,辽东人屈膝听命。
“完颜将军有令,务必尽快挑起女真和大楚的冲突,时限半年,若是完不成任务,你们统统都要自杀谢罪。”
“请尊使回禀完颜将军,我等若辜负使命,绝不会苟活于世。”
“完颜将军还有个好消息告诉大伙,
如今高丽大势几定,高丽王在咱们完颜家女儿的枕边彻底沉醉,高丽大权也尽在咱们手里。
前几天,
高丽王庭潜伏在大楚皇宫里的眼线来信,说大楚即将生乱。
对咱们来说,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预示大金重振指日可待,望诸君共同努力。”
辽东人攘臂高呼,
如打了鸡血一样斗志昂扬:
“大金重振,大金重振!”
完颜愚的军令,辽东人熟记于心,
因为,
他们的灵魂,他们赖以活着的希望是完颜丑,而完颜愚是完颜丑的族弟,也是左膀右臂和最信任的人。
完颜兄弟的号令,
对他们来说,就是上天的指令,也是粉身碎骨都要达成的使命,绝没有二话。
他们都是大金的后裔,都有共同的目标,
那就是:
推翻大楚,重现大金的光荣,恢复大金的江山。
除此之外,使者还传达了完颜愚的口令,
意思是,
女真不过是利用的工具,待将来大功告成,要把女真族彻底消灭,老弱妇孺全部杀光,让河北女真亡种灭族。
从此以后,
天下的女真只有辽东女真。
完颜兄弟的怒火不是没有来由的,而是积蓄已久,怀恨在心。
想起三十年前,
熊家倚仗淮泗流民的起义浪潮脱离大金,成为大金的掘墓人。
阿其那作为女真一族,享受了大金的高官厚禄和金银财富,堪称稳固大金的定海神针,可是,
在农民起义爆发后,他们首鼠两端,权衡利弊。
开始时,
还帮助朝廷派兵镇压流民,到后来就装聋作哑,不闻不问,在大金岌岌可危江河日下之时,甚至临阵倒戈,和农民军暗中勾结。
最不能容忍的是,
在得到熊家的利益承诺后,他们竟然派兵堵截大金政权逃往辽东的后路,致使诸多大金的遗老遗少惨死在熊家的手下。
这笔血海深仇,
大金人绝不会忘记!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而今,
大楚又处在了火山口上!
面对再次点燃的流民烽火,大楚朝堂浑然不觉,即将重现当年的乱世,雪藏高丽三十年的大金后裔,看到了重振河山的希望。
但是,
不管从地理位置,还是军心民力而言,横亘其中的女真王庭都至关重要,双方必须要结成同盟。
所以,
他们深思熟虑,经过万般权衡,选择了野心很大的塞思黑作为傀儡。
高丽人的算盘很简单:
扶持塞思黑,将来取代阿其那,和大楚开战,最后两败俱伤,他们再出面各个击破,辽东人再次登顶。
如果塞思黑不乐意,
那就扶持塞思黑的死敌阿拉木,取代塞思黑再取代阿其那,最终达到同样的目的。
胸怀大金后裔的伟大使命,
他们来到了王庭附近,和塞思黑秘密接头。
“世子殿下,
不管怎么说咱们同是女真人,同是萨满的子孙,血脉相连,筋骨相通,咱们共同的世仇就是大楚。
如果世子殿下能和咱们同仇敌忾,整个辽东人都是您的后盾,您的士卒,
当然,
如果殿下另有其他鸿鹄之志,我们辽东人绝不勉强,自会寻找新的同盟。”
塞思黑忙摆摆手:
“哎哟,这么说不是见外了嘛,我塞思黑是那样的人么?
当初行刺大楚皇帝老儿,何曾见到我畏葸不前缩手缩尾?
你们放心吧,选择我绝对没错。”
“如此甚好,那您打算何时对大楚动手?”
“不要着急,而今大楚的使团恰好过来,父王性格懦弱,只想着讨好他们。不过我已有打算,待使团走后,定会给你们一个惊喜。”
“一言为定!对了,使团何人领衔?”
“嗨,就是信王之子熊武,纨绔子弟而已,成不了气候。”
言尽于此,
面对辽东人咄咄逼人的势头,塞思黑心里很不爽,但是他急于和白世仁见面,也不表露脸色,便匆匆离去。
今晚的约见很高效,塞思黑妥协了,答应了辽东人的条件。
“哈哈哈,天助我也!”
“特使为何如此高兴?”
“天大的功劳送到面前诸位不应该高兴吗?”
“什么富贵?”
辽东人面面相觑。
“愚蠢,当然是信王府二王子啦!”
高丽特使认为,如果能将熊武弄到手,那绝对是手握大楚的一张王牌,而且完颜愚会非常高兴。
不仅如此,
大楚会把责任归咎于女真,兴许为此而提前开战,倒是个千载难逢的绝好机会。
塞思黑只顾眼前的利益,自己的前程。
他宁愿当辽东人的傀儡,
也不愿意弟弟取而代之成为女真王。
再说了,他也脚踩两只船,手头还有白世仁那条线。
如果王庭和白世仁携手,未必会输给辽东人,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所以,他暂且先借用辽东人的势力,待大事既定后,
就算是翻了脸也不怕。
第507章 各打小算盘
大黑痣得到手下密报,兴冲冲来找主子邀功:
“启禀世子,天大的好消息。”
“卖什么关子,有屁就放。”
大黑痣谄媚的说起打听到的情况,塞思黑果然非常兴奋:
“好啊,他敢私下密会大楚特使,本身就是最大的忌讳,我只要禀报父王,他就算是完了。”
大黑痣心想,
你不也是在密会辽东人吗?
如果大王知道,你当场就得被点天灯。
乖乖,
帝王之家就没有手足之情,比草原上的野狼还要冷血凶残。
“你说说,如何能把白世仁逼到墙角,只能投靠本世子呢?”
大黑痣也知道白世仁和塞思黑暗中勾结,而且清楚白世仁也是个老江湖,在大楚和女真之间徘徊,梦想左右逢源,两相得利。
眼珠一转,
想出了一条毒计。
“属下以为,必须要让姓白的蚀点本钱才行。”
“哦,说说看。”
“殿下您想,白世仁善于骑墙,哪边风大就往哪边倒,您和大楚都挑不出他的毛病,奈何不了他。
可若是他损害了大楚的利益,大楚肯定容不下他,那他就只能乖乖投靠殿下,没有了别的选择。”
“说的直接一点。”
“比如说,护送使团来的大楚官兵若是遭遇不测,他就有苦说不出了。”
“妙妙妙!”
塞思黑沉吟片刻,拊掌称赞。
他也从熊武口中得知,
尚德率兵护卫使团并非是朝廷的旨意,而是白世仁为拍信王的马屁私下作主。
女真如果派兵突袭,剿灭或重创大楚官兵,
朝廷必然要追究责任,治白世仁私通信王且损失部卒的罪。
按照信王的秉性,必然会选择明哲保身,不会为他开脱,
那么,
白世仁就将哑巴吃黄连,不得不倒向女真。
“好,你传本世子的命令,让大军连夜出发,秘密靠近两界碑。待明日使团离开女真境内之后,立即动手。”
“殿下且慢!”
大黑痣心思活络,更加阴险。
“属下以为应该进军驼峰口,理由有二。
一则,
明日尚德会率兵到两界碑接应使团,驼峰口的兵马大大减少,咱们更有胜算。
二则,
驼峰口以北就是阿拉木的部落,万一大王追究起来,咱们还可以把兵祸栽赃给阿拉木。”
“好你小子,不应该叫大黑痣,应该改叫大黑心!”
“改得好改得好,多谢殿下夸奖。”
大黑痣心里不是滋味,脸上却十分高兴,尽显奴才本色。
“走,你陪本世子去会会姓白的那个倒霉蛋。”
塞思黑也够忙乎的,
他和白世仁约好了今晚会面,被辽东人耽搁了,只能连夜赶赴驼峰口。
抵达后,
他没有贸然就去相见,而是登高远望,勘探地形。
没成想,
夜幕下的大楚军帐连成排,细数之下竟发现,数量上和探子昨日禀报的有很大出入,不过他很快明白,
肯定是白世仁带来的。
可是,兰陵一带已经有将近三万大军,白世仁为什么还要带兵过来,是对尚德不信任吗?
心怀未解的谜团,
他匆匆而去。
宾主相见感慨莫名,说起来他们曾经是仇敌,
当初为了追杀南云秋,白世仁亲自带兵从驼峰口越境追捕,双方打得不可开交,损失惨重。
而今,
为了共同的利益,摒弃前嫌握手言和,虽说有些尴尬,但利益高于一切。
塞思黑是他的第一条退路,
故而,
白世仁既表明了自己的强大实力,争取得到对方的青睐和倚重,言辞又很谦卑委婉,表达了钦慕对方,要好好合作共图大计的愿望。
塞思黑同样如此,
话说得很满,做出的承诺很大,表示将来自己登顶之后,会出兵保护河防大营的地位和利益,
甚至不排除封白世仁异姓王侯当当。
白世仁佯作感激涕零,恨不得掏出心肝肺让塞思黑看看。
白喜在旁边配合演戏,
独眼啪嗒啪嗒流下一行浊泪。
“对了白大将军,您此次前来会面却带了数千兵马,这是何意啊?”
白世仁暗自吃惊,
心想,
大晚上对方竟然还能分辨出自己带了人马,而且确实是几千人。
女真人的军戎素养不是闹着玩的,
塞思黑还真有两把刷子。
“哦,世子误会了,他们都是刚入伍的新卒,没见过世面,带过来长长见识。”
“您最好还是早点回去,否认人多眼杂,要是猜到您此行的意图,对你我都大为不利。”
“殿下放心,我明日就走。”
“那就好。”
塞思黑大喜,暗想,等你带兵离开,
我就要动手了。
双方空对空画大饼,密谈一个多时辰才依依惜别。
塞思黑这边布置妥当,
而阿拉木那边却和乌蒙在争论。
“殿下太冒失了,咱们根本不知道熊武能否靠得住,万一要是被他卖了,别说世子不会善罢甘休,就是大王也不会原谅您。”
“我已经没有退路,再不冒失的话,恐怕永无出头的机会。
哼,
既然如此,何不破釜沉舟博一回呢?
再者说,
特使也需要我们,给了很多的承诺,我要牢牢抱住他那棵大树。”
乌蒙原本就反对阿拉木私下见熊武,那是犯忌讳的事情,
可是主子不听。
此刻又听闻阿拉木和熊武毫无保留的畅谈,还口头定下了很多见不得人的条款,彻底把自己的底细和想法暴露给大楚人,也等于是把软肋塞到熊武手中。
这是非常荒唐愚昧的做法,
可是阿拉木却固执己见,
坚持认为他做的是对的。
乌蒙是个赳赳武夫,都看得出其中的风险,阿拉木竟急于求成,仓促草率。
“那您为何还要说出大黑痣的藏身处,完全没必要嘛。”
提起大黑痣,
阿拉木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道:
“怎么没必要?
大黑痣吃里扒外,卖主求荣,我恨不得将其碾为齑粉。
正好,借特使的手除掉他,以泄我心头之恨,
又能让塞思黑脸上难看,还损兵折将,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
看今后谁还敢背叛我?”
大黑痣确实是个小人,赤裸裸的宵小嘴脸,有奶便是娘的主儿,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可是,乌蒙仍有担心。
“若是大黑痣被抓,不仅伤了女真的颜面,世子也会怀疑到您头上,他正愁抓不到您的把柄,弄不好会向大王参奏您,可就麻烦了。”
阿拉木毫不动摇:
“不会的,只要熊武不说,谁知道是我告的密?我要看到的是,就是大黑痣的惨死。”
乌蒙惴惴不安的离开大帐,
而阿拉木则狠狠灌下几大口烈酒,沉沉睡下,静待明日好戏开演。
今夜,对很多人而言,注定是不眠之夜,
他们怀着不同的目的,身负不同的使命,波诡云谲,心怀不轨。
他们算计着别人,
也被别人算计。
他们的心境如同草原上的秋风那样凄冷,明日不知又要有多少将士的鲜血流下,灌溉着莽莽无边的草原。
天终于亮了。
王庭大帐,精于烹饪的女真厨子使出浑身解数,把他们最为珍贵的食材,做成最为美味的佳肴端上食桌。
绝色的女真舞妓跳出妖娆的胡舞,
她们身材火辣,舞姿翩翩,旋转的绿罗裙还有微微显露的裙下风光,看得人心花缭乱,心驰神往。
“特使请尝尝来自海西的黄羊肉,包管您满意。”
阿其那亲自操刀,割下羊后腿上的筋肉递过来。
熊武也不客气,接过便大快朵颐。
旁边两个王子作陪,塞思黑愤然不快,认为父王没必要如此低贱,折了王庭的面子。
更不快的是,
弟弟频频给熊武夹菜,抢了他的风头。
阿其那其实也不想卑躬屈膝,不过他心里高兴。
昨日的谈判险些陷入僵局,
奇怪的是,
熊武最后答应了他的条件,致歉和赔偿即可,所以现在低调点也是应该的,最起码不至于双方现在就翻脸,摆出兵戎相见的架势。
酒足饭饱,
阿其那父子客客气气把熊武送出王帐。
“特使慢走,本王恕不远送,塞思黑会代表本王亲自护送您到两界碑。烦请特使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感激不尽。”
阿其那招招手,
侍卫们把几箱子礼品抬到使团的马车上。
“不着急,本使还想见个人再走不迟。”
塞思黑已经上马,见熊武又横生枝节,颇为不悦,端坐马背问道:
“不知特使还想见谁?”
“罪魁祸首大黑痣!”
熊武言辞铿锵,声若震雷,
险些把塞思黑吓得掉下来。
阿其那眉头紧皱,心想谈判已经划上句号,怎么又要变卦,再说,
现在让他到哪里去找人?
“特使说笑了,大黑痣下落不明,尚在追捕之中,但凡捉住,定会送到京城认罪伏法。”
“是吗?你塞思黑不清楚他的下落,本使却从别人口中得到了他的落脚处。他此刻就在你的大帐中。”
塞思黑心惊肉跳,
色厉内荏道:
“简直荒唐,他逃命还来不及,怎么会藏在我的大帐中,特使可有凭据?”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这就叫灯下黑吧。”
熊武自鸣得意,轻蔑的看看塞思黑,又望望阿拉木,
等于是把盟友出卖了!
第508章 酷刑
“阿拉木,本使猜得没错吧?”
闻言,
阿拉木低下脑袋,懊恼万分,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乌蒙说得没错,熊武的确靠不住,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可是现在已经晚了,
他看到塞思黑目露杀人的凶光,灼热的打在他的脊背上。
阿其那却蒙在鼓里,
浑然不觉。
此刻,有名侍卫悄悄下马,趁人不备离开了队伍。
熊武早有准备,不打招呼,张弓就射,将准备前往报信的侍卫撂倒。
“阿其那,本使现在就派人前往搜捕,你不会护短吧?”
“特使言重了,本王恨不得亲手抓住他,绝不会护短。”
阿其那骑虎难下,又怒视塞思黑,
质问道:
“到底有无此事?他若是真的躲在你那里,你应该亲自动手,将功赎罪。”
“父王,绝无此事,孩儿没那个胆子。特使言之凿凿,难道是大黑痣穷凶极恶,想混入孩儿的大帐,试图刺杀孩儿报仇吗?”
听儿子的语气,
阿其那猜出了七八分,心里凉透了,
马上配合儿子演戏。
“也不是没有可能,那混蛋知道你在搜捕他,从而干出大逆不道之事,也在情理之中,否则他怎敢到京城作案?”
熊武看着父子俩的表演,
越发证明阿拉木的情报可靠。
眉头一皱,竟然让阿拉木带兵去抓,展侍卫随同监督。
这样一来,
阿拉木就彻底得罪了父兄,今后想不投靠他都不可能了。
小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响。
果不出所料,
盏茶工夫,
大黑痣就被抓到,鼻青脸肿,嘴角血淋淋的,估计刚才没少被阿拉木折磨。
此时,
他还不知道是熊武要抓他,因为塞思黑说过,特使已经被摆平了,不再追究焚粮凶手。
刚才阿拉木对他拳打脚踢,
他认为正是诉苦抱怨的时候:
“世子殿下,小王子刚才对属下恶语相向,拳脚相加,属下都能承受。可是他对您也出言不逊,指责您把属下从他手边抢走,还说早晚会让您付出代价。”
“放屁,本王子何时说过?”
阿拉木恨归恨,但的确没说过,大黑痣血口喷人,是故意为之。
“好啦,别吵了。”
熊武没工夫听他们俩的狗肉账,想要好好利用大黑痣大做文章。
“你就是大黑痣,在京城杀人放火烧粮的那个狗杂碎?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没想到吧。”
“我,我没……”
大黑痣嗫嚅两下,还想否认,
却被熊武打断:
“别不承认,大楚的武状元亲眼目睹,还干掉了你的所有手下。对了,你怎么就偏偏逃了出来?”
大黑痣是被南云秋暴揍一顿,才放走的,但羞于说出口,
竟然反咬南云秋:
“没错,就是那个姓魏的官员放了我,因为他拿了我的银子。”
“是嘛。”
熊武随口一问,竟得到了意外的收获,今日回京就告诉父王,朝会上南云秋又多出一笔罪状。
“快说,谁指使你焚毁粮仓的?”
大黑痣下意识瞟了眼塞思黑,
却不敢说。
如果世子被处置,阿其那不会饶过他,阿拉木得势后也不会再收留他,而且会把他往死里整,
那他真就成了丧家之犬人人喊打。
“啪!”
阿拉木怀恨在心,狠狠扇了大黑痣一耳光,用力过猛,打掉了对方两颗后槽牙。
“狗杂种,快回特使的话。”
他巴不得狗东西马上咬出塞思黑,要是那样,
他的出头之日就到了。
欲速则不达,
他这一耳光适得其反,让对方狗急跳墙,反被咬了一口。
“我说,我说,敢问特使,如果我说出主使之人,能否饶我一命?”
熊武僭越道:
“可以,本使答应你。”
塞思黑胆战心惊,早知道昨晚就干掉他,而阿拉木则眉飞色舞,焦急的等待看塞思黑的笑话。
“幕后主使之人就是……就是阿拉木!”
“什么?”
熊武和塞思黑兄弟三人异口同声发出惊问,语气相同,但意思却大相径庭。
有人质疑,
有人感动,
有人愤怒。
“真是奇哉怪也,本使问你,既然是阿拉木主使,那你为何藏身塞思黑的大帐内?”
“因为使团到来,阿拉木担心东窗事发,于是派乌蒙等人率兵秘密抓捕我,试图灭口。
我不甘当替罪羊,又不敢禀报大王,所以便偷偷潜入世子大帐。
女真人尽皆知,
世子仁慈,待人宽厚,又公道正义,不会见死不救的。”
塞思黑听了自己都想笑,
也很得意。
大黑痣之所以疯狗乱咬人,先撕咬南云秋,又反咬阿拉木,当然有考虑:
一则,
扳倒阿拉木,塞思黑毫无疑问将成为女真王储,必定会设法营救他。
二则,
阿拉木那巴掌所携带的狠毒和仇怨表明,小王子恨透了他的背叛和恩将仇报,他俩永远也无法走到一起,索性就仇恨到底。
不过,
他却打错了算盘。
他并不知道是阿拉木揭发出他的藏身之所,
如果真是阿拉木主使,又怎么会把他揪出来呢?
“你个狗杂种丧心病狂,看我不活剐了你。”
阿拉木算盘落空,遭受到了莫大的羞辱,抽出弯刀,气急败坏劈过去。
“慢着!”
塞思黑如凤凰涅盘重获新生,恨不得把大黑痣当祖宗供起来,出刀拦住阿拉木,
怒斥:
“特使有言在先,答应赦免了他,你这么急于杀他,是不给特使面子啊,还是怕他再抖落出什么罪状来?”
“你?”
阿拉木像斗败的公鸡面红脖子粗,恨恨抽回弯刀,仰天长叹。
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已经到了悬崖的边缘,却没有人搭救他,反而都在狠狠的推他。
他恨萨满不公,
恨命运不公,
恨父王不公。
乌蒙痛心疾首,却没有能力挽救主子。
熊武见两兄弟斗得不可开交,心里乐开了花,自己不过是略施小计,竟让女真乱成一锅粥,连阿其那都无话可说。
就冲自己这身韬略,
要是大楚让自己来治理,踏平天下又有何难?
“本使说句公道话,幕后主使绝不是阿拉木,像大黑痣这种反复无常的小人,人人得而诛之。阿拉木,你立了功,本使不会忘记,他就交给你处置吧。”
“多谢特使恩典。”
绝望之中的阿拉木难掩无比的兴奋,抹掉眼泪,缓缓抽出了寒森森的弯刀。
塞思黑急道:
“特使刚刚明明说会赦免他的,怎能言而无信?”
“呵呵,本使不过是逗他玩的,岂能当真?”
“你他娘的敢阴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大黑痣发疯般躁动,
对熊武大爆粗口。
他没料到会是这种结果,没料到死神来得太突然,顿时面如死灰,心脏狂跳,似乎要从喉咙里钻出来,狂叫道:
“世子救命,世子救命啊!”
任凭喊破喉咙,塞思黑也无动于衷,
这个时候救他,
无异于自掘坟墓,前功尽弃。
幸好是阿拉木要杀他,如果换做自己,狗东西说不定会咬出更多见不得人的勾当。
一将功成万骨枯,
通向女真王甚至女真皇的征途上,不就是累累白骨铺就的吗?
大黑痣不过是其中一具而已。
阿拉木浑身都在颤抖,终于等来了报仇雪恨的机会,虽然熊武当众卖了他,但比起杀人的快感,又算得了什么?
反正父兄已经抛弃了他,
今后的生死就交给命运吧。
“唰唰唰!”
他抖动弯刀,招式之间有很多南云秋刀功的影子。
片刻之间,削碎了大黑痣胸前的衣衫,露出白花花的肥肉。
此刻,众人明白他要干什么,
没错,
阿拉木要以最残忍的方式,杀死这条卖主求荣的疯狗。
熊武目瞪口呆,
阿拉木的刀功让他恍如隔世,想起了武状元。
“啊,快杀了我吧!”
大黑痣眼看着自己的皮肉一点点在面前飞舞,鲜血一滴滴在空中跳跃。
这种苦痛,
但凡是人就难以承受,只能通过撕心裂肺的吼叫麻痹神经,减轻痛苦。
此刻,他心里那个悔呀,
早知道不要贪功冒进急于求成,老老实实在阿拉木手底下干,现在也能和乌蒙平起平坐,封个将军,养活全家老小不成问题。
或者,
不要锋芒毕露恩将仇报,不要把事情做绝,阿拉木也不会这般痛恨他,不会如此下死手。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如果再有来生,自己一定会每天把这句话读上千遍。
世上,
唯独后悔药买不到。
皮肉将被削尽,极端的痛楚过后,
他似乎不觉得疼了,反倒有一种麻麻的酸酸的滋味,如同痛饮之后的沉醉。
在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际,
他觉得整个身体空了,不再属于自己,一颗红色的东西在眼前跳动。
接着,
就什么不知道了。
整颗心脏被完全剜出,然后被抛在空中,阿拉木挥舞弯刀纵情穿梭,天上下起了血雨,飘起了肉渣。
围观之人有的掩目,有的低头,不忍卒睹。
有的愤恨,有的畏惧,
塞思黑则惊恐交加。
逆来顺受的弟弟,竟然藏着一颗毒蛇猛兽般的狠心。将来要是被他翻了身,自己的下场恐怕比大黑痣还要惨烈。
尽情发泄之后,阿拉木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使团启程,带着大黑痣的头颅。
早上还秋高气爽,晴空万里,午后行至距离两界碑附近时,突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整个天空暗淡下来,灰蒙蒙的。
塞思黑一路无语,盘算着回去后如何对付弟弟,也在默默计算驼峰口的行动。
小不忍则乱大谋,
今后有的是反击和清算的机会。
第509章 熊武很抢手
“特使大人,前面就是两界碑,恕不远送。”
跨过两界碑就是兰陵县,
熊武并不急着走,而是很随意的把塞思黑叫到身边,
以居高临下的口吻教训道:
“你记住了,得罪信王府的人绝没有好下场,就算是躲在藩属国,哪怕是逃到西域都没用,听清楚了吗?”
“特使说得对,信王府就是大楚,特使就是信王府。”
“孺子可教也。对了,阿拉木的刀法很不错,跟谁学的?”
“叫云秋,一个从大楚逃亡到女真的刀客。”
熊武暗自吃惊!
云秋,南云秋,魏四才,三个名字马上就联系起来,因为三者之间的共同点都是刀法精湛,出神入化。
“那个云秋现在何处?”
“两年前就离开了王庭,下落不明。”
“你回去后打听打听他的下落,若是有消息,立即派人到信王府找本使禀报。”
“没问题。”
塞思黑其实根本没当回事,以他世子之尊去寻找一个小小的刀客,简直就是对他的侮辱。
况且,
你熊武算哪根葱,我凭什么听你的。
“对了,阿拉木还告发了你的很多事情,本使已记在心上。不过,他今后就是本使的人,你要是敢动他,应该知道本使的手段。”
熊武再次卖掉了阿拉木,
目的,
就是彻底激化兄弟俩的矛盾,他好从中渔利。
他虽然警告了塞思黑,但实际上毫无用处,只能招来塞思黑更为猛烈的报复。
在塞思黑凶残的目光中,
熊武扬长而去。
此时,在大道之东的密林里,藏了一伙人,枝头稍稍摇晃,有个蒙面人敏捷的滑到树下,向同伙打了个手势。
他们在此恭候了多时,
天空灰蒙蒙的,也成为接下来行动的最好掩护。
界碑南侧,
尚德早早就到了,只带了两千余人,其余兵马都留在驼峰口那边。
此行之所以出兵上万人,目的是训练士卒,加强备战,
至于说护卫使团,
不过是做给信王看的。
“二王子车马劳顿,辛苦了。末将已做好准备,恭送使团回京。”
“急什么?本使第一次远行,虽说大功告成,不辱使命,皇差已了,也总得欣赏欣赏兰陵的美景吧。”
“二王子,此处还处于边境,常有不法之人流窜,不宜久留。若是出了岔子,末将担待不起。”
“荒唐,在大楚境内能出什么岔子?你要是害怕,赶紧带着你的虾兵蟹将滚蛋吧。”
随行的军卒勃然变色,身旁的心腹校尉想要发火,
尚德连忙制止。
熊武的嚣张跋扈,他来前就领教过了,不想多啰嗦,只要能平平安安把这尊瘟神送过黄河,
他就可以交差了。
“末将不敢,那二王子就慢慢欣赏吧。”
尚德话带讥讽,
灰蒙蒙的天气,哪有什么风景可言?
熊武不知是吃错药了,还是故意气气尚德,
竟然走下马车,伸伸懒腰,捡起地上的石头子奋力甩出去,又对着光秃秃的大树踹上几脚。
京城里大概见不到北方的萧瑟和凋零吧。
尚德很心急,
密林中的人也很心急,
西南方向十几里开外埋伏的兵马同样心急,
唯独熊武悠闲自在。
随行的王府小厮,还有梅礼派来的官吏为讨好熊武,还一个劲的撺掇他玩耍,展二也很担心,可刚开口相劝,就被迎头痛骂。
熊武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拖延,
其实是故意的。
他听父王说过,白世仁有意投靠信王府,可是副将尚德老是阳奉阴违,不肯配合,而且似乎和兵部秦喜走得很近。
为此,
白世仁几次请求信王帮忙,将尚德调出河防大营,信王却没有答应。
因为这样容易引起文帝的怀疑。
而且撵走尚德,白世仁将彻底掌控河防大营,肆无忌惮,没有了掣肘,信王未必能拿捏得住。
但是,
千方百计找岔子打压尚德,信王还是乐见其成的。
熊武如此慢待尚德,目的也正出于此。但凡对方有任何轻慢之举,不敬之辞,那就是茬子。
他哪里又知道,
白世仁阴谋未遂,暗恨信王,决定自己动手绑票,还挖了个坑,想让信王掉下去,借信王的手除掉尚德。
此时,白贼正埋伏在西南十几里外守株待兔。
他的计划是掳走熊武,
栽赃尚德!
见尚德恭恭敬敬,没有上当,熊武颇为失望,他也讨厌满面尘灰的滋味,不停的掸掸冠服,忽然,
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侍卫们的表情顿时紧张起来!
别看熊武嚣张狠毒,但是,
他没经过战阵,分不清蹄声里有多少战马,也辨不明来自何方,不由得心里发毛,第一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快!”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迅速跳上马车,喝令车夫把大马往死里抽,全然不顾展二和那些随从的死活,
怯懦行径和和刚才判若两人。
大营的校尉忍俊不禁,竟笑了几声,旁边的军卒更是肆无忌惮,报复性的哈哈大笑。
熊武这个时候顾不上面子和地位,一心想要逃跑,
尚德打趣道:
“二王子临阵不慌,应变有方,果然有将相之才,末将佩服。不过听蹄声,最多有两匹马,而且是从济宁县那边过来,不是女真人。”
熊武遭此羞辱,脸上挂不住,刚想要发飙,尚德却脸色突变。
因为来的两骑是他的手下,
而且身上血迹斑斑。
“启禀副将军,大事不好!”
“怎么回事?”
“大军突遭女真骑兵袭击,损失惨重,战事还在胶着,请副将军速速回援指挥。”
尚德眼前直冒金星,
大军驻扎在藏兵堡附近,并未越境,而且双方很长时间都相安无事,女真为何无缘无故突然袭击?
里面莫非有什么阴谋?
驼峰口之北是阿拉木的部落地盘,而阿拉木长期遭受打压,自顾不暇,没理由再去惹大楚。
焦心的是,明日朝廷就要召开朝会,
白世仁吩咐他护送好熊武之后,还要早点带兵入京声援信王。
可战事要紧,
他让校尉带二百人护送熊武南下,自己则率兵心急火燎匆匆西去。
熊武此时彻底吓破了胆。
自己在王庭大逞淫威时,女真人像头温顺的绵羊,很好摆弄,
万万没想到,
羊皮下藏的是狼身,竟敢突袭训练有素,战力超强的河防大营。
他庆幸女真人没有对他下手,至此也患上了恐胡症。
不过他想不明白,
早上在王庭,阿其那三父子都在场,这么短的时间,谁能插上翅膀飞到驼峰口指挥袭击?
除了三父子之外,没听说女真还有谁能够调动几万大军。
难道真是阿拉木?
他错了,
那批女真骑兵是塞思黑的手下,在驼峰口动手是为了栽赃阿拉木!
“混蛋,睡着了吗?车子赶得再快些。”
他大声咒骂车夫,
车夫很冤枉,车子已经够快了,要是轱辘撞上哪怕拳头大的石块,都会车仰马翻。
女真人太可怕了,
熊武再也不敢耽搁半分,恨不得肋生双翼飞过黄河。
而此刻,
密林中的那帮人已经离开了藏身地,数十骑腰悬弯刀,背挎硬弓从身后慢慢跟随。
毕竟,前面有二百官兵护卫,
他们要想付出极小的代价,必须选择恰当的时机,合适的地形动手。
又狂奔出十几里,马车颠簸得厉害,熊武浑身骨头散了架,又狂骂车夫不会赶车,马车才放慢了速度。
熊武掀开车帘,看到浑身甲胄的军卒护在左右,悬着的心勉强放下。
猛然间,
有根箭镞穿破人群扎在车厢上,发出嗡嗡的震动声,熊武吓了一大跳。
还没反应过来,
就看到数十名军卒纷纷落马,紧接着就是雷鸣般的喊杀声。
“啊!是女真人,快跑,快跑!”
这个时刻还想跑,
门都没有。
西侧的荒丘外,冲出来数百名蒙面壮汉,脑袋上只露出眼睛,杀气腾腾异常可怕。
后面还有数不清的同伙策应。
随行护卫的军卒顷刻之间被杀戮殆尽,使团落在了这群蒙面壮汉的手中。
“老爷,怎么没见到尚德?”
“是呀,狗东西去哪呢?我明明让他护送使团南下,他胆敢违抗军令,着实可恶。”
“老爷糊涂啊,他不在,正好可以治他护卫不力,麻痹懈怠之罪。那样的话,使团失踪的大帽子他戴定了。”
“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白世仁主仆相视大笑。
“老爷,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赶紧将人质找个地方妥为看管,待风声过去再秘密送回白家庄。从此以后,信王就得乖乖就范,唯咱们马首是瞻。”
“终于等到这一天啦,狗日的信王,老子再也不用看他的脸色。”
白世仁沉思片刻,此刻还不能北上。
他担心尚德大军就在北面,
现在回大营也不行,人多眼杂。
眼珠一转,他想到了一个出其不意的好去处,
藏兵堡!
按照原来的出访计划,等使团安全回到兰陵境内,驼峰口的大军就结束了使命,从济县渡河撤回军营。
所以说,
现在的藏兵堡空空如也,而且物资齐备,有吃有喝,正好可以藏人。
“白喜,你安排人率我的心腹亲兵带上人质,从小道赶往藏兵堡,我带大军走大路探探情况。”
独眼龙理解主子的谨慎。
这种绝密之事,只能让范围更小,也最为忠心的心腹知晓,要是碰上其他的大营官兵,主子正好可以应付。
“敢问是哪路英雄好汉,只要放了我,要什么给什么。”
熊武等人被绑缚,黑布蒙眼,嘴巴还能用来求饶。
白喜兜头就是几马鞭,抽得熊武青一道紫一道,他不敢再言语了,可是心里委屈到了极点。
在女真,
他大呼小叫,却平安无事,到了大楚境内,小心谨慎反倒被人绑票,
是要带他到哪去?
挟持他干什么?
小命能不能保住,都是未知数。
惊恐无助时,
他开始骂天骂地骂皇帝,又骂起了他爹。
来前说得好好的,到女真就是露个脸,回来就能得到文帝的赏赐,立下大功劳,挣个好名声。
而今倒好,却落入不知名的马贼山匪手中。
他最怕落入女真人手里,可刚才听那些人的口音不大像,难道是淮泗乱民?
也不应该,那帮贼寇不会在黄河北出现。
那能是谁呢?
第510章 神秘的求诊人
“殿下沉住气,他们如果要杀我们,早就动手了。”
展二安慰道。
“放屁,本王子何时慌乱过?你个蠢货,身为王府护卫首领,却不能护卫主子安全,养你还不如养条狗。”
展二好心好意,却被刻薄的辱骂,便不再吭声。
密林中的那帮人未曾料到,
他们刚准备动手,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精心的准备和完美的计划都落了空,
但,
他们却不肯放弃,在漫天黄雾的掩护下,一路跟着白喜的队伍西去。
他们艺高人胆大,当中很多都是绝顶高手,以一对十不在话下。
而且,
每个人都有赴死的决心。
当尚德快马加鞭回到驼峰口,战事已经结束,女真人大获全胜,带走上千名己方尸首后扬长而去。
清点之下,
河防大营死伤八千多名兄弟,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水横流,风声为之呜咽,草木为之哭泣。
这笔血债,
只能留待以后再算。
他让大军紧急南撤,会同在济县操演的同侪,赶往黄河渡口返回军营,而他则挑选三千锐卒准备一道渡河,再南下京城。
可是此次突袭却让他心生凉意!
女真人敢这么干,
会不会再对使团下手?
他不敢多想,点齐兵马迅速东进,
巧的是,
和白世仁撞了个正着。
天公不作美,漫天的黄云笼罩着大道上的两支兵马,他们同属河防大营,正副两位将军统领,却互相排成作战的阵型,令人哭笑不得。
双方互通口令之后,
才明白大水冲了龙王庙。
两位将军到阵前相见,内心里都在问着同一个问题:
你怎么会在这里?
到底是白世仁老道,脸皮也厚实,摆出悲天悯人的情怀,撒出鬼也不信的谎言:
“尚将军既要护卫使团,又要操演军卒,不辞辛劳令人感佩。
可是这里地处边境,
女真人亡我之心不死,本将军不放心啊,所以亲自过来,若有变故也好临阵应变,策应尚将军。”
尚德当然不相信这番话。
在军中,白世仁对他都是直呼其名,
现在却以尚将军相称,不是尊重,
而是心有鬼胎。
而且,
久经行伍之人都明白一个基本规矩:
这种不利的天时之下,
友军要提前相互通报,以防情况不明而自相残杀,白世仁更应该清楚。
但是,白贼却不打招呼潜行而来,
绝不是前来策应。
“咦,尚将军,你现在不是应该在护卫使团吗?”
尚德知道上司的脾气,不敢实话实话,
便敷衍道:
“末将已将使团护送到了魏公渡,现在他们应该到了萧县境内了。”
“那就好,你也知道,熊武是信王的爱子,万不能有半点闪失,这桩事你办得漂亮,本将军定会在信王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白世仁心里甭提有多得意,
这样一来,
使团失踪的罪名,尚德逃无可逃。
“大将军,末将还有件天大的事情禀报。”
尚德绘声绘色讲起驼峰口的战事,悲悲戚戚,惨状动人。
“什么?这帮狗娘养的出尔反尔,胆敢袭杀我军卒,昨晚本将军还和……”
他刚要说出塞思黑的名字,
被白喜剧烈的咳嗽声打断。
白世仁连忙闭嘴,表情从刚才的狂喜陡然转为失落,恐惧,还有种被欺骗得内裤都被扒光了的感觉。
“刚才大将军说昨晚和什么来着?”
白喜见状,马上替主子圆谎:
“大将军昨晚还和我说要提防女真人,没成想不幸言中,唉!”
“此仇不报,本将军誓不为人。尚将军你放心,过错在女真,本将军定会奏明朝廷,讨伐阿其那,交出凶手阿拉木。”
的确,
此时的白世仁愤慨又恐惧,
他有种被逼到墙角而退无可退的凄凉。
此次出兵护卫使团,他是背着朝廷的,结果遭了女真人暗算,死伤如此巨大。
当然,
他会将责任推到尚德头上,但他身为最高将领,文帝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而且,
他这几年的所作所为,文帝对他早就有了一笔账,就等待着清算的机会呢。
塞思黑也太卑劣了,
昨晚他俩说得好好的,双方暗中结交,携手并进,共同富贵,言犹在耳却突然下死手。
此举的目的,
显而易见,
就是让他在大楚站不住脚,不得不倒向女真。
突袭之前,双方是勾结的平等关系,今后恐怕就是投靠和收留的隶属关系了。
白世仁打破门牙往肚子里咽。
“大将军,那下一步咱们怎么办?”
“莫慌,身为统兵将领,当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你继续赴京,后面的事不用管。”
“那好,末将告辞。”
尚德急于去追赶使团,白世仁当然不能让他马上离开,因为兰陵县内那些尸体还没打扫干净,
他担心尚德查找到使团的线索。
“既然使团已安然渡河,你又何必舍近求远去走魏公渡,本将军陪你到前面去,那里有条道也能通到济县渡口,比魏公渡抄近很多。这样的话,你明日还能赶上朝会。”
尚德不知是计,没奈何只好答应,
心想,
有校尉护送,使团出不了什么事。
等到了渡口,白世仁匆匆手书密函一封,并妥善蜡封完毕,交到尚德手里,千叮万嘱务必将此函亲手交到信王手上。
这封密函,
就是秦风让侍卫在朝会上当众宣读的那件。
……
老神仙的庭院里,斜阳无力的洒在地上,阳光不仅没有丝毫暖意,反倒透出肃杀而凄凉的寒冷。
“就是这样……”
尚德如泣如诉,回忆起那一天,竟如此漫长,经历的事情仿佛比一年还要多。
南云秋完全沉浸其中,仿佛也置身于当时的阴谋,当时的杀戮。
听南云秋说起密函里的真相,尚德每颗毛孔里都散发出对白世仁的仇恨,
他娘的,
同样长着人样的面孔,白贼何至于歹毒如斯?
南云秋深陷其中,终于拔了出来,
惊声问道:
“这么说,你来京之前并不知道熊武被劫持?”
“的确不知。”
“可是白世仁的那封密函里,已经说了使团被劫之事,他有未卜先知之能,还是他就是幕后真凶?”
“啊,定是那老贼所为!”
南云秋的点拨让尚德灵光乍现,浑身一颤。
是啊,
他当时离开使团赶赴驼峰口,回来后才路遇白世仁,那段间隔不过两三个时辰。
毫无疑问,
使团失踪就在那段时间内,恰恰白世仁就在那时候出现,而且还是从兰陵县的方向而来。
当明白了白世仁险恶用心之后,
二人目瞪口呆。
姓白的心如蛇蝎,滑如泥鳅。
南云秋突然萌生一个想法:
如果暂且无法刺杀白世仁,不如冒险一趟,把熊武抓到手。
信王是他最大的仇人,
抓住熊武来报复信王,那感觉肯定非常舒坦,而且熊武也不是好人,仗着王子的尊贵,在京城屡次羞辱伤害过他。
但是,
他的想法不能被尚德知道。
“尚德,目前情形对你很不利,八千大军的伤亡对你而言,没到生死存亡的境地,
但是丢失了熊武,信王会嚼碎你的骨头。
所以,
你必须要找到熊武,击破白世仁的诡计,起码要能找到白世仁劫持使团的证据,
那样的话,
信王会将矛头对准他,你就能抽身而出。”
尚德心有同感。
南云秋循循善诱,问道:
“若真是白世仁劫走,会把熊武藏在哪里呢?”
“我懂了。”
尚德凝思片刻,恍然大悟:
“你知道藏兵堡吗?”
“我知道,就在济县北驼峰口南侧。”
南云秋对那个地方非常熟悉。
“那里堡垒坚固,设施物资一应俱全,熊武最有可能被关押在那,白贼定是准备待风声平息后,再转移到河防大营秘密囚禁。”
南云秋赞道:
“有道理。天不早了,你先回去仔细想想对策,改日咱们再谈。”
尚德没有多想,
也不会料到南云秋打起了熊武的主意。
他让南云秋在这里再多呆一晚,等他明早确定了白世仁的消息再来接他,顺便也能再巩固巩固身体。
不知不觉聊到傍晚,送走尚德,老者还没回来。
南云秋又在院子里徘徊沉吟,思索下一步的计划,如果真能抓住熊武,他会以牙还牙,让信王也尝尝失去亲人的痛苦。
屋内,
铺盖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因为说好今日要离开这里,故而他连包裹都收拾好了。
没办法,
还要再呆一宿。
他把尚德留给他防身用的短刀塞到包袱里,准备放下铺盖稍稍歇会儿。
现在身体恢复差不多了,可是自己单枪匹马去藏兵堡抢人,那就是痴心妄想,必须要找到帮手。
对了,
让幼蓉去请黎九公出山,定能万无一失。
主意既定,
南云秋美美的躺下来,哼着小曲。
这时,听到了门外传来的马车声,心想应该是老神仙回来了。
“咚咚咚!有人在家吗?”
门外响起女子的敲门声,
南云秋本想起来开门,连忙又退了回去,以为肯定是慕名前来寻医问诊之人。
难怪老神仙要出门避避风头,
已然是风中灯瓦上霜的年纪,还成天有人来打扰,谁能受得了?
“奇怪,大白天的没人,门也不锁,我大楚的治安好到夜不闭户的地步了吗?”
是男子的声音,
很虚弱,喉咙里还有杂音。
听声音是推门进来了。
“谁呀,如此无礼!”
南云秋透过门帘的缝隙偷偷张望,顿时傻了眼!
第511章 梁上君子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文帝和贞妃,后面跟着太监小猴子。
蹊跷的是,
皇帝为何来到荒郊野外,而且没有成群的侍卫跟随?
另外,
他们三个人都身穿粗布衣衫,活脱脱就像走南闯北的买卖人,带着小妾和赶车的伙计。
一连串的疑问无法解答,
三个人的出现也打乱了南云秋的计划。
既然该死的昏君闯到他的刀头上,也是上天注定,那就成全了吧。
想起两次逃亡都是这独夫民贼所赐,
他血气上涌,满面赤红,摸出包袱里的短刀,猛地撩开了门帘。
在这个距离,
他完全有把握,
同时打昏贞妃和小猴子,掐住文帝的喉咙将其拎到房内,朝河防大营的方向磕头谢罪,然后历数其罪行,再割掉其项上人头,带回乱尸坑,祭奠爹娘家人。
一只脚刚窜出到门外,
可是,大门外又想起了马车声,吱吱呀呀的。
这回才是主人回家了,
不得已,他又缩身退回屋内。
“你们是谁?”
“老神仙还记得奴家吗?”
老者揉揉浊眼,散出光芒,
欣喜道:
“老叟就是不记得自个儿,也不能忘了秦姑娘,若是没有秦姑娘当年仗义援手,老叟的骨头都被蚁虫啃噬干净了,哪能活到今日?”
“哎呀,老神仙太客气了,十几年前的举手之劳您还记它干什么,往后不许再提。”
“成成成。”
老叟乐呵呵答应了,然后指着文帝,略带嫌弃的口吻问道:
“秦姑娘,这位是?”
“他是我的夫君,别看年纪大了些,可是对我好着哩,又顾家又疼人。”
“哎呀,可惜啦!”
老者心直口快,毫不顾忌。
他进来就看到贞妃和此人贴得很近,就担心二人是夫妇,结果还真是的,
这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嘛。
“秦姑娘,烦请借一步说话。”
贞妃款步轻移,
老者神秘兮兮道:
“秦姑娘,恕老叟冒昧,尊夫老些倒是无所谓,可是凭老叟多年行医的经验,他恐怕命不久矣!”
“什么?”
贞妃登时就花容失色,眼前骤黑,差点瘫倒在地。
“唉!
夫君的确身子骨孱弱,这些年寻医问药到处折腾,吃下的药怕是几马车都拉不完,可就是不起见色,时好时坏。
老神仙医术精湛,定要设法救救夫君,
他要是有事,奴家也就完了。”
从高明的医者眼光来看,老者基本可以断定:
文帝无药可救。
但,
贞妃是他的救命恩人,
老者不忍心她难过,敷衍道:
“老叟尽力而为,若是调理得好,兴许也无大碍。”
“其实奴家此次来叨扰老神仙,除了调理夫君的病体之外,还有件事,嗯,实在是难以启齿。”
贞妃粉面通红,羞答答的。
“秦姑娘就是不说,老叟也猜得出,是不是房帷之事?”
贞妃含羞点头。
为维护文帝的脸面,她还帮着遮掩了许多,
意思是,
丈夫于床笫上一向生龙活虎,此前也诞过子嗣,最近年把也不知何故,萎靡不振,自己的肚子总是大不起来。
后来,
她帮丈夫又纳了几个小妾,同样颗粒无收,让老神仙想想办法,满足丈夫再生个儿子的愿望。
老者当场应允,
这种难题他很有经验,也医治过太多同样的难言之隐。
文帝见二人窃窃私语,而且贞妃眼含泪花,心里有些发毛。
不过他并未朝自己的寿限处想,还以为老者仅凭肉眼就能看出他此行的目的,起初还有点不大相信,
因为,论医术,
谁能比宫里的御医高明?
“那就先在陋舍住下吧。”
老者告诉贞妃,这种病症除了望闻问切之外,还要用药观察,需要两三天的工夫,然后再作定夺。
文帝虽然有很多朝事要处理,
比如对信王的处置,还要亲自登门安抚卜峰,但此事涉及皇家血脉,万万马虎不得,只好同意。
老者指向东边的厢房,
小猴子却警惕地问道:
“老神仙家里还有何人,是否有陌生之人在此歇宿?”
“老叟是个鳏夫,家里并无旁人,三日前有个身中剧毒的年轻人来过,就住在那间房子里,不过已经痊愈,晌午就离开了。”
小猴子不放心,转身冲到屋里察看,里面的确没人。
屋内虽然寒酸简陋,但还算干净,床铺上收拾得也整整齐齐。
“陛……禀老爷夫人,条件是差了点,将就将就吧。”
小猴子险些说漏嘴。
老者看看他,疑惑道:
“小伙计还蛮忠心耿耿的,咦,你的声音怎么尖尖的?”
贞妃忙掩饰道:
“他自小就是公鸭嗓子,怎么也治不好,不过人挺机灵的。”
老者没有多想,领他们进入房内。
贞妃原以为搭搭脉开个方子,当天就能回去,故而没有准备铺的盖的,便让小猴子通知秦风,等会儿到城里置办一些。
来前,
文帝坚持轻车简从,但是贞妃却多了个心眼,秘密让秦风率领侍卫在附近便装戒备,以防不测。
这件事,
她没有告诉文帝。
“老神仙,那边是什么所在?”
贞妃抬头指了指山墙。
整个东厢房被山墙分为两半,山墙上还驾着房梁,顺房梁能爬过去。
“隔壁是堆放杂物的仓房,早就闲置不用,锁也绣了,根本打不开。”
小猴子伺候文帝躺下,老者坐在床头,开始望闻问切。
贞妃很焦虑,也很担忧,生怕诊断出无法接受的结果,喘息都不敢大声。
南云秋同样紧张。
小猴子进来时他刚刚爬到房梁上,幸好小猴子没有朝上面看。
此刻,
他就躲在仓房里,大气不敢出,房内安静得可怕。
“精脉疲弊无力,舌苔白斑成片,耳垂泛黄……”
老神仙自言自语,然后让贞妃回避,
他要解开文帝的裤子察看下体。
文帝从未经历过如此诊治手法,含羞带恐,任凭别人的手鼓捣来鼓捣去。
不仅如此,还要排出尿液,
老者把尿盛放在陶罐里,也不嫌恶心,放在鼻尖轻嗅几下,说还要放置一晚待次日再看色味,
云云。
“初步诊视下来,情况不太好,问题定是出在尊夫身上,至于究竟到什么程度,还要看明日的情形。”
此时天快黑了,
老者对贞妃实话实说,便让二人早点歇息。
“陛下大可不必如此忧愁,纵是有恙,老神仙也能妙手回春。”
“朕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好也罢,坏也罢都无所谓,朕担心的是青嫔,她怀的究竟是龙种吗?”
贞妃笑着安慰:
“陛下莫要杞人忧天,臣妾找过她几回,她对天发誓从未做出过不守妇道之事,而且一直呆在深宫,没有机会接触外人,放心吧。”
文帝心里才稍稍好受些,
他让贞妃也上床,偎依在一块说说话,根本不曾想到隔墙有耳,而且磨刀霍霍想要他的性命。
此时取昏君首级,
易如反掌!
南云秋爬到山墙顶,偷偷俯视隔壁,文帝夫妇面对面侧睡,身上盖着他盖了三天的旧被褥。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看见爹娘也曾这样,说着悄悄话,很幸福很温馨。
可恶的是,
再也不能重温那样甜蜜的氛围,
自己再也没有家了,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而始作俑者,夺走别人甜蜜的罪魁祸首,却还能平静的躺在这里,享受着他们自己的甜蜜。
还有天理吗?
更为甚者,
信王府参与谋害南家的证据俯拾皆是,否则,文帝也不会派小猴子秘密前往河防大营勘察。难道就因为是他自己的亲弟弟就不予追究,让大楚的干城栋梁白白而死?
幽暗的夜色,
正是杀人最好的伴侣。
南云秋嘴里叼着短刀,双手攀住横梁,要给文帝来个鹰隼掠食,以报寇仇。
“臣妾不敢干政,如何处置信王,还是陛下乾纲独断吧。”
文帝突然谈起信王的话题,
南云秋停下了,倒想听听。
“听梅礼说,
这几日信王戒断饮食,长跪在府里痛哭请罪,还说只要留他一条性命,情愿被遣回封地,做个庶民了此残生,终生无颜再见朕面。
唉,
兄弟一场,想想令人唏嘘。”
“听陛下的口吻,应该是要对信王网开一面,宽大处理。”
文帝斩钉截铁:
“不!
情是情理是理,朕还没昏聩到那个地步。
是可忍孰不可忍,此次定要从严处置,任谁求情都没用。
按其罪责,死罪难逃,可朕担心将来无颜面见先帝,思量了一路,决心准其所请。
朕与他恩断义绝,不及黄泉无相见。”
房梁上的那个人差点没气得昏过去。
没想到,
文帝从来都是只打雷不下雨。
“不过他也自知没有脸面请求开恩,说愿意将功折罪,以求作为全活其性命的条件。”
“哦,陛下莫非还要安排他上阵杀敌?”
“此事比上阵杀敌还要紧要,因为牵涉到大楚境内的安定,如果不能果断处置,将来会生出内乱。
扬州将军派人密报信王,
说,
东边海上有股海匪渐成气候,手下有近万名喽啰,对抗官府,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领头的好像叫什么张四九……”
一听名字,
南云秋就知道是张九四,揉揉耳朵,屏气凝神继续听下去。
第514章 君王心声
文帝继续娓娓道来:
“还有楚州清江浦,就是南万钧的老家那里,有股水匪盘踞长江淮河,劫夺来往百姓,还戕害官兵。
领头的叫刘毛,匪徒也有七八千人。
那拨人虽不如海匪彪悍势众,但是他们颇有当年淮泗乱民的势头,
毕竟,
当年的水帮就是指他们所在的清江浦,不可掉以轻心啊。
要知道,
先帝当年推翻大金,就是凭借淮泗乱民中山帮水帮的力量。”
刘毛是南云秋的发小,
南云秋在清江县杀死王涧王骅父子时,二人还见过面。当时刘毛还说有空到京城来找他,后来一直没有出现。
原来是在下功夫壮大力量,
而且势头很猛。
“信王说,他想亲往扬州一趟,擒贼先擒王,以救济安抚为名,邀请那帮贼首到扬州城议事,然后将两路匪寇一网打尽。”
好歹毒的计谋!
南云秋心里发慌,替两位好兄弟捏了一把汗。
他们绝不能上当,
因为他们的发展壮大有他的心血,也有他的期望。
他甚至一度想过,
将来大仇得报,就投身这帮兄弟劫富济贫,快意人生,过上无忧无虑狂放不羁的日子。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血的古训,须臾不敢忘记,朕担心,朕的萧何就是淮泗乱民。”
“陛下是不是多虑了,臣妾没听说过他们有什么动静呀。”
“朕担心的恰恰如此。”
文帝心情沉重,
别看他平时很少提及那支逐渐被世人淡忘的力量,其实始终放在心头。
但凡楚州和淮北等地官府的奏折来了,
他都认真批阅,还派卜峰安排御史台官员到那些地方赈灾,同时也是查访百姓由饥转乱的蛛丝马迹。
那些心事,
他从来不曾和熊家之外的人说过,但是对贞妃例外。
经历过此次朝会的劫难,他对她已经深信不疑,心理上产生了无法割舍的依赖。
故而他也不避讳,说出担心的理由。
……
梁上人听得出神,一个字也不愿放过。
没错,
正如熊武曾当众扬言,熊家皇室对淮泗流民非常害怕,非常抵触,私下里都贬称为淮泗乱民。
尽管熊家就是依靠淮泗流民打下了江山。
贞妃乃深宫女子,对那些军政大事其实没什么兴致,但既然文帝非要说,那就只好当个忠实的听众吧。
文帝算了算,
从去年到今年持续两年发生灾情,淮泗一带出现的饥民少说有十万之众,刨去安心接受官府救济安置的,还有老弱妇孺,
剩下的,
应该还有三万以上的人在流浪乞讨。
那些人有想法,有体力,也桀骜不驯,很可能结党作乱,上山下水为寇。
除去刘毛的水帮队伍,文帝又算了算,至少还有两万到三万的饥民散落各地,如藏匿山中,躲在荒郊野外。
可是淮北淮南那一带,
除了芒砀山,没有哪个山头能容下几万人。
再者,饥民总不能一直躲在山上,他们也要下山抢吃抢喝,可是近两年各地官府很少有此类情况上报。
确实令人生疑。
那些人都哪去了?
流民的数量不是文帝拍拍脑袋就能想出来的,而是根据三十年前的规模和情势推演而来,有很大的合理性。
贞妃当成故事在听,还饶有兴致,
插话问道:
“确实太安静了,那么,那几万人是远走他乡各自觅食,还是有高人指点悄悄躲了起来?陛下,他们会不会先磨砺爪牙,待时机成熟再倾巢而出?”
“朕也担心呀。”
“那到底有没有高人能指点他们成了气候?”
“有,那就是先帝!”
文帝颇为自得,
歌颂起自己的老子。
“要说先帝啊,也确实是真龙天子,在大金朝也不过是个区区将军,后来虽然成了尚书,但并不受殇帝待见。
可当流民成了气候,
他敏锐的抓住了时机,以后来者居上的姿态,牢牢将那帮力量抓在手里,摧枯拉朽,不到一年的时间就杀了殇帝,推翻了大金。
简直如神来之笔!
朕每每想来都深觉钦佩,感动不已。”
“先帝运筹帷幄,真神了!”
贞妃也随口附和了一句。
“不过?”
“不过什么?”
文帝神秘兮兮道:
“要说高人,倒是还有一个。”
贞妃很好奇,惊问道:
“谁呀?”
“南万钧!”
南云秋再次听到了父亲的名字。
他也没想到父亲还有那么大的能耐,竟然能和先帝并驾齐驱。
以前在家里,父亲有时会给他讲讲兵法谋略,但绝少提起当年淮泗流民的情形。
或许因为自己年纪还小,大概对大哥南云春聊起过吧。
文帝又继续吹嘘:
“当初先帝介入淮泗乱民时,也曾遇到过很多困难和阻力。
当时,
很多派别的领头人,特别是淮北郡的程姓家族,还有长刀会的黎姓首领。
他们认为,
先帝是大金的臣子,是为异族胡虏效力的,却来染指淮泗乱民,肯定不安好心,不值得信任,甚至于对先帝生出了杀心。”
贞妃惊讶道:
“啊!后来呢?”
“多亏了南万钧,
他纵横捭阖,长袖善舞,不仅说服了他们,还通过拉拢收买,瓦解分化等手段,将乱民吸附在他的麾下,
最终,帮助先帝成功的夺取了指挥权。”
“哦,那他也是大功臣。”
“是啊,他立下汗马功劳,先帝颇为感激,颇为敬佩。”
南云秋觉得奇怪。
文帝口中的黎姓首领应该就是黎九公,黎九公肯定认识南万钧,
可是,
自己跟随老人家学艺大半载,情同爷孙,为何黎九公明明知道他的身世,却从未提起过南万钧?
真是怪事。
另外,他对父亲也油然生出无限的敬意,原来爹爹很会收拢人心吸附流民,不愧是个绝顶高人。
不知怎么地,
他突然想起烈山顶上石洞旁,那个神秘的头戴罩面的男子,
那个人能在山上指挥万千山匪而不露痕迹,
同样是个高人。
文帝又神秘兮兮:
“但也恰恰因此,先帝在驾崩前叮嘱朕要小心翼翼,严加防范南万钧。”
贞妃疑惑道:
“防范他干什么?”
“因为他善于蛊惑人心,拉拢下属,
而且,
此人精于兵法,擅长带兵,先帝担心他不甘久居人下,生出不臣之心。
如果哪一天淮泗流民再起,南万钧很可能如法炮制,夺了熊家的天下。”
果然是伴君如伴虎!
南云秋暗自替父亲叫屈,忠心耿耿为大楚守卫国门,却反遭皇帝猜忌,
难道,
这就是昏君下旨杀他南家满门的原因?
古往今来,功高震主的血淋淋的教训,不胜枚举。
后人为什么不能从中借鉴反省,而是朝复一朝,代复一代,重复着同样惨痛的故事呢?
原因终于找到了,
责任完全归咎于该死的狗皇帝!
虽然他还不明白圣旨上为什么不是当场斩杀,而是兴师动众,不厌其烦要把他爹抓到京城示众后再杀。
但是,
那些细节无足轻重,不影响昏君滥杀无辜,草菅人命的本质。
南云秋后来才知道,
在他看来无足轻重的细节,其实才最关键,
那才是文帝那道旨意的真正用意!
“臣妾听说过那句谶语,说什么一年饥,两年乱,三年反,真的假的?”
“呵呵!那不过是南万钧在世时杜撰出来的,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或许他是为了警醒朕吧。”
文帝笑了笑,
殊不知有他哭的时候。
那条谶语是南万钧杜撰不假,但不是为了警醒他,而是为了蛊惑民心,煽动百姓,让淮泗那些饥民要相信谶语,不能屈服于命运。
目的,
当然是提前造势,为南万钧蓄谋数年的东山再起而作舆论准备。
“自古以来内忧甚于外患,对海匪水匪两股乱民,必须要雷霆出击尽早铲除,扼杀于萌芽之中,绝不能让其渐成燎原之势。”
谈到战事,
说起剿匪,
文帝一改孱弱虚浮之态,言辞铿锵,中气十足,仿佛回到了那段烽火连天的岁月。
这点让南云秋非常意外。
“可是,白世仁让朕很失望!”
原来,
文帝早就有剪除白世仁势力的想法,避免形成尾大不掉的局势,由于信王的求情,河防大营和扬州将领换防才暂时搁置。
可是,驼峰口噩耗传来,
他对白世仁彻底失望,决心要收拾对方。
文帝的打算分两步走:
先引蛇出洞,再断其归路。
也就是,让白世仁先引出来,让他率领太平县较场的新兵剿除张刘两股匪寇,就当作操演军卒的机会,
但是白世仁婉拒了。
白贼的理由是,
女真人可能会故技重施,再次袭扰边境,他身为大将军,不能离开疆场。
文帝又说让尚德代其领兵,白世仁还是不肯,
理由是,
尚德因驼峰口之事畏罪潜逃,下落不明,且尚德心怀异志,万万不能领兵。
一个大将军,
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皇帝,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是起了异心,有拥兵自重的嫌疑。
文帝杀机骤起,
却无法下刀。
因为到了这个份上,估计白世仁是不会离开军营的老巢。如果逼得太紧,白世仁狗急跳墙,拥兵自立不是没有可能。
那样的话,
事情就严重了。
文帝暂且按下不提,待过阵子设法徐徐图之。
“而今看来,只能把机会给信王了。”
文帝内心里并不情愿。
白世仁当初能取代南万钧,就是信王极力举荐,原来他俩早有勾结了。而今白世仁做大,信王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陛下,难道大楚朝堂就没有别人堪当此任吗?”
“当然有,就比如你们秦家,消灭区区匪寇也不在话下。”
“陛下误会了,臣妾不敢毛遂自荐。”
贞妃其实并不愿意给信王机会,信王其人不仅弄权争利,而且内心里龌龊,不仅和皇后纠缠不清,对她也心怀不轨。
但是,
她也没有要推荐娘家人的意思。
第515章 还有两个儿子
贞妃清楚,
皇后的兄弟扬州将军英奎和信王过从甚密,而且,扬州距离吴越最近,
可谓近水楼台!
“爱妃有所不知,信王当年两平吴越,英奎都是先锋,唯其马首是瞻,
若是换了别人去扬州,英奎定会从中阻挠。
更何况,
朕昨日收到密报,
说越地龙家和云家两大土司蠢蠢欲动,派土兵北上,有进犯江南之意。
若是处置不好,
他们再和海匪水匪勾结,合兵一处,我大楚南疆恐受刀兵之苦,北方的女真肯定也不会安分。
到那时,南北夹击,我大楚永无宁日。”
说起吴越,
南云秋想起在鲨鱼岛的那段经历。
他和张九四去偷窥岛上程百龄的私兵营地,碰上一艘大船,船上姓云的女子手法娴熟,活剥鲨鱼皮,还有那个被呼来喝去的奴才阿心。
他们不就是吴越的人吗?
那个云姑娘兴许就是云家土司的人。
文帝的担忧不无道理,对天下大势,
看得颇为明白。
“吴越土司被信王打怕了,所以他们只能由信王去应付,此时再想一想,信王对朝廷确实做了不少事。”
听语气,
贞妃晓得文帝又要心软,减轻对信王的处罚了,不由得轻轻摇头叹息。
而文帝不知道的是,
吴越土司意图作乱,并非是趁大楚之危,而是为了声援信王,替他摇旗呐喊,迫使朝廷不能加害信王。
没有人知道,
信王的爱妾龙芙就是越地最大土司龙家的女儿,通过翁婿这层关系,双方早就暗中勾结在一起。
而且,
信王在越地还有秘密的力量。
那支力量既可以成为信王争霸的利刃,将来万一不测,也能作为退居越地的根基。
这些事,
皇帝和整个朝廷都不清楚,王府里也只有阿忠知悉。
事实上,召开朝会前,
信王就让龙芙秘密联系了龙土司,领兵北上待命。
谈罢正事,
又回到了眼前的话题。
沉吟半晌,文帝说起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青嫔怀的不是龙种,而老神仙又证实了他没有再生育的能力,就彻底断绝了他诞下皇子的念头。
那大楚的江山还能交给谁?
贞妃竭力劝慰,
文帝仍旧无法排解苦闷,竟潸然落泪,泣不成声。
“陛下,臣妾突然想起去年您让小猴子去查起居注,后来如何了?”
“对对对,这么大的事情朕怎么给忘了,的确是老糊涂了。”
文帝收住眼泪,
悠悠道:
“其实朕在东宫为太子时曾有个儿子,后来被贱后所逼不得不撵出宫,现在不知流落何处,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每每想起,朕就觉得愧对他们母子。”
贞妃很吃惊:
“啊!臣妾怎么从来没听说过,究竟是怎么回事?”
“唉,一言难尽啊……”
当时兄弟争储,明争暗斗,
后来文帝杀出重围,终于登上了太子之位,不久,和宫女柔奴暗中相好生下个儿子,
由于名分不正,他不敢告诉父皇母后。
随后,
武帝强逼他娶英娥为太子妃,还承诺将来要封为皇后,而且东宫所有的女子要统统换掉,由英娥重新挑选。
英娥是武皇后娘家的至亲,刻薄善妒,对武皇后提出要求,
说,
既然她为太子妃,必须由她先生出儿子,否则,不许太子另娶任何女人进门。
那样的话,
她的儿子既嫡且长,将来顺理成章承继皇位。
文帝心想,如果柔奴和儿子的事情被武皇后知悉,
结果就是双双毙命!
无奈之下,便安排母子二人偷偷出宫,在京城的郊外置办了普通民宅,安置母子俩,还安排一个太监扮作丈夫照顾,一起过日子,
等将来有机会再相认。
然而,
一晃十几年过去,
文帝忙于在宫内播种,加之皇后咄咄逼人,竟然把那对母子抛之脑后。
“难怪陛下想去查找起居注,那就赶紧找呀,肯定能找到,那样的话陛下就后继有人了。”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呐,
春公公那老狗说年代久远,加之当时储位之争非常激烈,起居注不知藏于何处,怎么也找不到,他们母子的具体情况都记录在里面,
没有起居注,
总不能在京城大海捞针吧。
唉!”
文帝虽然痛恨春公公,但也不能全怪人家,
起居注又不能大摇大摆放在宫内,要是被皇后看到,那还了得!
“孩子的名字都取好了,叫熊心,算起来今年该有十六岁了。
记得送他们出宫前,
朕还亲自给孩子戴上黄金打制的吊坠挂在脖子上。
吊坠是长生果的形状,希望他们平平安安,长长久久,没想到……”
“唉!”
贞妃又叹息一声。
南云秋听得入迷,为熊心委屈鸣不平,孩子何罪,竟受大人们的牵连而沦落民间?
忽然,
他隐约记得自己幼时脖子上也挂过吊坠,好像也是长生果的样子,不过那时候自己太小,记不清事情。
后来那个吊坠也不知丢到哪去了。
“陛下,现在是小冬子管事,让他再去找找。”
“难呐,小春子找不到,他又怎能找到?其实,宫内倒是还有个人知情,只不过已经没用了。”
“谁呀?”
“就是冷宫里的疯婆子梅媪。”
南云秋蓦然想起,朝会那天,
他路过冷宫时,门洞后面露出了一张老妇人的脸庞,干枯惨白,阴森瘆人,看一眼就会做噩梦。
原来是个疯婆子。
贞妃摇摇头,疯婆子疯疯癫癫的,人认不得,事记不起,半点指望也没有。
“其实除了熊心之外,朕在当太子前还有个儿子!”
南云秋暗想,
老东西还挺风流的,四处播种却不收庄稼!
虎豹鸟雀生下后代,还要养到能捕食的年纪才离开父母,
这么说来,
文帝连禽兽都不如。
他呆在梁上太久,四肢发麻又不敢动弹,生怕惊动下面的人。
不过,
他很想听听,
下一个倒霉的孩子又该是谁。
估计贞妃也有同样的想法。
怪不得文帝后来生不出儿子,原来力道都用在娶她之前,把该生的儿子都生了。
“陛下龙腾虎跃,可惜臣妾没沾到福泽,有点委屈。”
“这可怪不得朕,谁让爱妃不早点出现在朕的眼前呢?否则朕就专宠你一个,把所有的雨露都给你。”
文帝手放在贞妃的脸上,轻轻抚摸一下,表示爱怜和安慰。
贞妃吟哦一声。
“那个孩子长什么模样?”
“惭愧惭愧,朕从未见过他,甚至开始都不知道是男是女,说来话长……”
文帝说,
那个时候他还是皇子,
一次,
他和南万钧在城外打猎,下山途中口渴,看到南山岗下有户人家,茅草屋里炊烟袅袅,便前往求水。
小院子打扫得很干净,外面只是简单的用棍枝扎成篱笆,里面挂了不少兽皮,
看样子,
也是个穷人家,靠打猎为生。
出来开门的是个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身穿粗布衣裙,头上插的是荆钗子。
虽说土里土气的,打扮也很寒酸,模样长得却不错,
而且,
乡野女子很活泼,浑身上下带着股灵动的劲儿。
看见两位公子哥来求水,小姑娘不怯生,不仅端来甘冽的山泉,还洗了两根黄瓜招待。
攀谈中得知,
姑娘叫玉秀,兰陵人氏,为躲避北方的战乱,背井离乡来到山脚下生活,家里仅她和祖父二人。
前几日,
祖父上山打猎,不幸摔断了腿,躺在屋里静养。
姑娘很能干,洒扫庭除,做饭洗衣,照顾祖父,家里也收拾得井井有条,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睫毛扑闪扑闪的眨着,很有味道,
文帝模样长得好,又年轻风流,不免起了色心。
为讨好姑娘,
他不仅把猎物全部送给人家,还掏出银子给姑娘贴补家用,第二天又亲自送来上好的药材为她祖父治病。
之后,
他隔三差五借打猎为名来看姑娘,三来两去便和玉秀好上了。
文帝知道,
自己身为皇子,门不当户不对,和玉秀不可能有好结果,南万钧也劝过他。
可是他深陷玉秀的柔情无法自拔,
直到把姑娘的肚子搞大了。
可怜的玉秀并不知道男人的身份,还满心等他来娶她过门呢。
不久,祸起萧墙,宫内上演夺储之争。
武皇后无子,按照规矩无嫡应该立长,梁王熊虎为长子,
但,
武皇后不喜欢梁王的生母烈妃,恨屋及乌,日日在武帝耳畔吹枕边风,要求立次子熊千里即文帝为储。
可是,
梁王不知从哪得知了玉秀之事,便揭发文帝有失检点,德行有亏,如果为储,将来必是好色之君,损害大楚基业。
武皇后听闻后马上告诉了文帝,让其立即灭口,绝不能让梁王揪住小辫子。
文帝慌了,
他不便出宫处置,也不忍心杀人,赶忙通知铁杆兄弟南万钧连夜上山,将玉秀一家秘密转移,走得越远越好。
总之,
不管用什么办法,都不能让人发现,否则自己不仅将来当不成太子,甚至可能身败名裂,被梁王搞死。
南万钧办事很得力,
自那以后,不仅梁王没有找到玉秀的证据,就是文帝本人也再没见到玉秀母子。
“那陛下是怎么知道玉秀生的是儿子?”
“后来有一回南万钧告诉了朕,
说,
玉秀把儿子生出来了。
朕很高兴,也打制了一个金长生果的吊坠送给孩子,还亲自在吊坠上刻下千里二字,也就是朕的名字。
武皇后薨后,
朕坐稳了江山,曾让南万钧安排朕去看看玉秀母子,可是南万钧却说玉秀搬走了,不知所踪,
或许是以为,
朕抛弃了他们,对朕心生恨意吧!
其实朕也有难处,但是对母子俩的挂念始终不敢忘怀。
南万钧曾信誓旦旦说,无论如何他也会找到母子俩,
可是一直没有结果。
朕很生气,
堂堂一个大将军连这点事也办不成,可南万钧却说快了快了,保证能找到,
后来朕就信了他,没有再催促。”
贞妃急忙问道:
“后来呢?”
第516章 钢刀脱手
“后来说是找到了,也就是太康十一年,南案发生的前两个月,
南万钧说孩子找到了,模样很像朕,他会让孩子戴着那块长生果吊坠来见朕。
结果,
还没等来孩子,南万钧却死了,孩子的线索也断了。
现在想来,
或许是南万钧骗朕,根本就没找到孩子,是担心朕责罚他而故意谎言欺君。”
“就差一步,实在太可惜了。”
贞妃像听天书一样心惊肉跳,
沉浸在故事中。
南云秋忘却了浑身的酸麻,陷入了沉思和迷惑。
太康十一年,就是三年前,他十四岁,是个翩翩少年,经常呆在南万钧身边。
那时候,
父亲不是关在书房读兵法,就是在大营操持军务,从来不记得去找过那个孩子,家里人也从未议论过此事。
文帝说的没错,
估计就是在欺君罔上。
“朕愧对他们母子,孩子今年该十七了,可是朕却还没给他起名字。”
“陛下竟然有两个儿子流落民间,找到一个也是好的。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臣妾奏请陛下下旨各地官府火速查找,找到之后可赐金银,给良田。”
文帝叹口气:
“哪有那么容易,朕总不能说戴着长生果吊坠的就是皇子吧!
那样一来,全天下的孩子都会戴上长生果吊坠来相认。”
也有道理!
南云秋眼前浮现出万千个戴着吊坠的少年,涌到皇宫门口喊父皇的场景,差点乐出来,不经意朝自己的胸口摸了摸,
想起幼时他的那个吊坠。
“陛下说得也对,孩子身上可有什么标记,比如胎记啊,黑痣啊什么的?”
文帝一拍脑袋,
高声道:
“爱妃不提醒的话,朕倒是给忘了。熊家人有个祖传的毛病,那就是大脚趾……”
说到关键处,
被人打断了。
“老爷,夫人,歇下了吗?”
小猴子抱着从县城买来的被褥,还拎着吃的喝的进来了,打断了文帝的话题。
二人也不嫌弃,肚子确实饿了,吃得比宫里的御膳还香,足足半个时辰才吃好,
小猴子收拾东西出去了。
庭院西南的路口,黑黢黢的一大片,那是秦风率领的百名侍卫,奉命护卫车驾的安全,距离庭院不到半里地。
秦风不敢歇息,站在路口严阵以待。
此时,
他听到了马蹄声,马上抽出腰刀。
“哟,怎么是朴公公?”
“是秦郎将,咱家奉旨前来护驾,陛下何在?”
秦风指向庭院,说小猴子在伺候。
朴无金大惊,二话不说,解鞍下马便直奔庭院。
虽说文帝微服出行,无人知道踪迹,但是万乘之躯容不得半点差池,小猴子身手平常,若是遇到高手刺驾,根本无法应付。
他刚到门外便碰到小猴子,说起自己的担心,
小猴子说检查过了,没什么情况。
朴无金又详细问起前后经过,得知隔壁的仓房没有检查,心想不能有任何侥幸和闪失,于是拔出短刃,蹑手蹑脚摸向仓房。
“朕虽然有过那些风流往事,可南万钧年轻时也曾成过亲,蛮滑稽的。”
刚才的话题被打断,
吃饱喝足后,文帝来了精神,聊起了南万钧的事情。
“是吗,是哪家的姑娘?”
“说起来也很巧,他险些和朕成了连襟,那姑娘叫英嫦,就是英奎和皇后的堂姐,都是英家人。”
南云秋大为惊讶。
原来爹爹娶了娘亲之前,还曾有过妻室,
这件事好像全家人都不知道,娘亲也蒙在鼓里。
“那后来为何又分开?”
文帝解释:
“说来蛮诡异的,
他俩成亲一年多,感情很好,可媳妇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南祖,也就是南万钧他爹,急于抱孙子,说儿媳妇不能生养,便生生拆散了他们。
后来英家堂姐改嫁后没几个月,便怀孕了,
南祖傻了眼,
本以为是儿媳妇的毛病,最后竟成了世人的一个笑话。”
“哦,这么说来是南万钧的问题,不对呀,南万钧后来不是生了好几个儿子嘛。”
“嘿嘿,事情或许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朕怀疑那些孩子根本就不是他生的!”
“哪能呢,陛下说笑了。”
“不开玩笑,因为朕见过他们家的几个儿子,还有女儿,没一个长得像南万钧夫妇,你说奇不奇?”
南云秋惊呆了!
的确如此,
他和父亲长得也不像,为此还曾问过苏叔,他记得大哥南云春也有过同样的疑虑。
但是,
河防大营里的那些将官校尉,包括清江浦的族人都能证明,母亲经常挺着大肚子回老家,生好孩子后再回到河防大营。
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怎么会有假?
巧的是,
今日贞妃也问起同样的问题。
果然,
贞妃又问:
“如果不是亲生的,那怀胎分娩能看不出来?”
“那有什么难的,衣服里面塞个枕头不就行了嘛。只要让身边服侍的人闭上嘴,外人又怎么会看得出?”
南云秋气得双目喷火,血气上涌。
心想,
爹爹已经被你这狗皇帝害死,你还这般恶心糟践死去的人。
再怎么说,
南万钧也是你狗皇帝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你大楚江山的功臣元勋,嘴上也太不积德了!
若都是枕头装的,四个孩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你狗皇帝养不出儿子,恨不得让天下人都养不出。
狗皇帝,新帐老账今晚一道算!
他揉了揉酸麻无力的双腕,拔出腰间的短刃,才发现两条腿都麻了。
那也无所谓,就是瘫了,照样取昏君狗命。
他蹲在梁上,准备跳下去了。
突然间,
他隐约听到外面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虽然很轻微,但是在寂静的郊外庭院里,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而且从他的经验判断,
外面的夜行人应该是个高手,此时潜入庭院里,难道也是来刺驾的?
“咣当!”
先是门锁脱落的声响,几乎同时,仓房的门也被迅疾推开,火折子打亮,映照出绝顶高手朴无金的脸庞!
南云秋凛然心惊,顿时愣了神,酸麻的手不听使唤,
谁曾想,
怕事有事,一不小心,短刃脱手,重重砸在下面的床榻上,发出清脆而又雄浑的金戈声。
“护驾!有刺客!”
“来人呐,护驾!”
朴无金闻声转身跑了出去,直奔隔壁的文帝。
南云秋顾不上短刃,也顾不上刺驾,趁机跳入仓房内,转瞬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矮山脚下。
黄天荡之西荡西村那间院子里,有位清癯的老者在晨风里肃立,秋风吹过衣衫哗啦啦的响。
天刚蒙蒙亮,
鸟雀叽叽喳喳在枝头叫唤,老者却充耳不闻,稳如古松岿然不动,口鼻之间却在转换着气息,吐故纳新。
不大一会儿,
苍老的脸色逐渐泛红,额头上渗出薄薄的汗珠。
运气完毕,
只见他忽而张开双臂,忽而挪动双腿,出招,接招,进退自如,仿佛面前站着强大的对手。
招式,
看似缓慢无奇,实则招招之间积蓄了强大的内力,那种内力能够将人轻而易举吸附过来,乖乖听他的话。
那就是黏术。
他的这个绝世功夫,还是三十几年前从辽东人那里学来,那时候大金还没被推翻。
这些年,
老者反复琢磨,精心苦练,又辅之以吐纳和内力,功夫大有长进,已达炉火纯青之地步,不可同日而语。
“师父,黎川回来了。”
黎九公收起招式,陈会主亲自送来毛巾给师父擦汗,又端来一碗参茶。
“见过师公。”
“嗯,可有他的消息?”
“暂时还没有,不过他肯定逃出了京城。”
南云秋出事的消息很快传到荡西村,
老人家心惊肉跳,寝食难安,特地下令黎山黎川兄弟,还有京城堂口全力寻找,不惜代价要设法营救。
可是,
黎川他们折腾了好几天也没有结果。
“那小子,既然能逃出京城,就应该回到兰陵来,他能去那呢?”
黎九公自言自语,然后把责任归咎到云夏身上。
“京城堂口这么点事都办不好,足见堂主无能!”
“师父明鉴,云夏向来尽心尽责,有胆有识,可是京城不比地方,堂里人手不足……”
“你少替他遮掩!”
老人家不给会主面子,当即打断了他。
“云夏在京城的所作所为,有些事情你未必清楚,我劝你还是多盯着他点,别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陈会主讪讪道:
“徒儿遵命!”
不怪黎九公发火,云夏的行为早就超出了长刀会的规矩,古天告诉了幼蓉,幼蓉又秘密告诉了爷爷。
黎九公隐忍不言,
是考虑到云夏在长刀会的影响,也担心激起会众的不安,他打算过阵子亲自赴京,当面责问。
如果云夏不洗心革面,就罢免其堂主之位,按会规惩治。
“师公,还有件事要向您禀报,您老先别着急,我才敢说。”
“别婆婆妈妈的,什么事能吓到我这个老头子?”
“幼蓉师妹不见了。”
“你说什么?”
黎九公刚才还气定神闲,转眼间表情不对劲,看样子要昏过去,吓得会主和黎川一起上前扶住,又是敲背又是揉胸,老人家好半天才回过神。
据黎川说,
几天来他们一起分头寻找南云秋,天天晚上都会碰头,可是昨晚上他和黎山来到南云秋的宅子里,等到半夜都没见幼蓉回来。
没办法,
黎山继续在京城寻找,而他则赶紧回来报信。
“师公也别着急,或许师妹发现什么线索,来不及通知大伙,自己去找了,没准很快就会回来。”
会主也劝道:
“师傅放心,幼蓉那孩子机灵着呢,绝不会有事,再等几天看看。”
好说歹说,
黎九公心情才稍稍好些。
对自己的孙女,他很了解,特立独行,天马行空,谁也管不住她,上次就因为寻找南云秋孤身前往女真,结果闹出那么多事情来。
急也没有用,
再说今天他起了个大早,是有大事要办。
第517章 高丽来人了
“人都到齐了吗?”
“到齐了,等师父用罢早饭就出发。”
黎九公简单扒拉几口,便率徒子徒孙向乌鸦山进发。
他听闻说,
铁矿山消停过一阵子,最近又有人在疯狂盗采铁矿,而且其中还有不少女真人的影子。
铁矿石事关者大,
绝不能落入胡虏手里,
他此行就是要摸清情势,消灭用心险恶的女真人。
驼峰口的突袭他也听说了,好几顿没有吃饭,他认为不是个好兆头,担心女真的铁蹄再次南下,践踏中州土地和百姓。
心怀忧国忧民之心,
队伍出发了。
此时九公还不清楚,他的宝贝孙女刚刚落入虎口,正在遭受非人的折磨。
黎九公的人马刚出发不久,
此时,
西边的济县渡口,
白世仁率领心腹亲兵渡过黄河,准备北上藏兵堡,将人质秘密押送回去。
白贼得意洋洋走出没多远,就看见前面奔过来十几个人,跌跌撞撞像残兵败将,
跑在最前面的就是管家白喜。
看见白喜浑身上下没有干净的地方,到处血迹斑斑,他就意识到事情不妙。
“老爷,完了,完了!”
“慢慢说,可是女真人又犯我边境?”
“不是犯境,他们抢走了人质。”
“什么?”
白世仁浑身冰凉,如坠入冰窟窿。
熊武是他将来对付信王的利器,也是他继续在大楚朝堂立足的护身符,
这下该如何是好?
白喜左臂被打折,一路耷拉着,见主子没有怪罪他,心里挺过意不去,便带白世仁来到藏兵堡现场。
熊武在这里被关押好几日都平安无事,就等今日转移了,守卫难免松懈了些。
谁知,
昨晚三更将尽,大伙睡得最酣之时,三四十名蒙面人突袭而来,杀死看守的军卒,将熊武夺走。
现场一片狼藉,尸首遍地,横七竖八,可以想见昨晚有多么惨烈,
若非白喜他们躲在最里面,估计也难以活命。
白世仁让人仔细检查现场,看看能否找到线索。
听完白喜的描述,
他疑惑道:
“你说他们只有三四十人,我给你留下两百军卒,怎么可能还让贼人得手?”
“奴才不敢欺骗老爷,那些蒙面人个个武功绝顶,身手十分了得,他们不像是女真猛士,更像是江湖的游侠刀客。”
到底是什么人所为?
他们怎么知道熊武在我手上?
白世仁伤透脑筋也找不到答案。
此时,手下过来禀报,
说,
在门外拐角蒺藜下的草窠里,找到一块令牌,应该是凶手逃走时不小心被蒺藜刮到衣服,扯下了令牌。
白世仁抓在手里仔细端详,顿时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认识,那是塞思黑的亲兵专用令牌。
狗日的塞思黑,
你比那蛇蝎还狠毒!
白世仁从内心深处发出了猛兽的哀嚎,扪心自问,
他小看了对方。
本以为塞思黑为了争夺女真大权,会对他百般拉拢讨好,本以为塞思黑年纪不过二十出头,涉世不深,最容易拿捏。
没想到,
不可一世的他却被当做傻子,让人家随意拿捏。
女真人袭杀八千多人的风波还未平息,又劫走了自己的宝贝。
彪悍骁勇的蒙面人,竟然甘为塞思黑驱遣,也验证了,
的确是塞思黑所为。
文帝在射柳大赛上遭遇的刺驾之举,就是塞思黑勾结辽东刀客干的。塞思黑有前科,也有足够的实力。
此时,
白世仁像个小丑,越是恨塞思黑,就越要死心塌地追随人家。
如果塞思黑抛弃他,而信王再得知藏兵堡的真相,那他则如风箱里的老鼠两面受气,终将覆灭。
看来,
今后只能在大楚和女真之间走钢丝了。
那帮歹人离开了两个时辰,早就进入女真境内,追也追不上。白世仁无奈,带人怏怏离返回大营,
他祈祷塞思黑不会将此事出卖给信王。
其实这一回,白世仁误会了塞思黑。
劫人事件另有其人。
太平县南的土路上,军马撒蹄狂奔,目的地是江淮重镇,千年古城扬州。
途经前面的镇甸彭家镇,
南云秋停下马,跟路人打听一下,便叩开了庄子南头有家破败的木门。
“吵死了,哪个混蛋?”
天还没怎么亮,主人被吵醒,显然很不高兴。
“还认识我吗?”
二狗子揉揉眼睛,绽放了神采:
“啊,你是魏大人!”
“嘘,轻点声。你现在马上出发去京城,到我家里找我的妹子,告诉她……”
“好好好,我现在就去。”
二狗子很实诚,也不进屋收拾就要出门,
此前,
他去过南云秋的家里送过信,说起南云春带人到彭家镇,杀害彭大康家人的事情。
“不过这次我走得急,身上没带银子,下次一起补上。”
“瞧魏大人说的,上次你赏给我五十两,够我一辈子给你跑腿用的。您来找我,说明您看得起我这个乡野无赖,谢您还来不及呢。”
二狗子说得很动情。
更让南云秋感动的是,
二狗子返身回到屋里,出来时手上多了一锭银子,还有好几个棒子面窝头,塞到南云秋手里。什么话也不说,便小跑着到镇上雇车去了。
仗义每多屠狗辈,
无情最是上层人!
南云秋被这份久违的淳朴善良所打动,竟也有点羡慕眼前的破草房。
二狗子日子虽然清苦,但是每晚可以一觉睡到大天亮,房门都不用锁,也不用担心有人来加害他,每日所图不过吃饱喝足而已。
好几顿饭没吃,
他确实饿了,窝头居然啃出了馅饼的味道。
胡塞几口后快马加鞭而去。
现在他要做的是,抢在信王到达扬州前,拦住张九四还有刘毛兄弟,千万不能上了信王的当,
这是头等紧迫之事。
至于劫夺熊武报复信王,幼蓉会通知她爷爷去办。
可他不知道的,
扬州将军英奎已经按照信王的命令提前下了帖子,备好了午宴,张九四和刘毛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
一辆马车奔驰在济县的村路上,马车周围数十人骑马跟随,他们警惕的观察四周的动静,浑身散发出冷冷的杀机。
路面坑坑洼洼,颠簸得厉害,
车内两个人骨头都散了架,却喊不出声音,他们被蒙着眼,堵着嘴,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究竟是什么命运。
前面就是兰陵县境,
领头的招呼队伍停下。
“不花,为什么不走了?”
领头的叫朴不花,高丽人,也就是完颜愚派来联络塞思黑的使者。
他们早就盯上了大楚的使团,一直躲在密林中伺机动手,不料被白世仁抢了先。随后便尾随白喜来到驼峰口,终于发现了藏兵堡。
经过详细的观察,
他们摸清了守卫的军卒动向,昨日深夜痛下杀手。
成功劫走熊武后,
这帮人担心,如果就近选择驼峰口进入女真,容易遭遇阿拉木部落的人马,
故而,
他们忽发奇想,决定在大楚境内穿行,从两界碑北上。
那里的官道上人来人往,
不会引起官府的怀疑。
“尊师,您意下如何?”
朴不花作为此行的首领,却恭恭敬敬对旁边的人施礼请教,可见对方的地位不一般。
被称作尊师的人阴沉如水,撩开斗篷,露出那张惨白而枯虬的老脸,竟然是个年逾六旬的老家伙。
瘆人的是,
老家伙左眼都是眼白,浑浊而无神,应该是只假眼。
“继续东行,走乌鸦山出境,既然远道而来这一趟,老夫还要看看那里的铁矿成色如何,规模多大,咱们将来能不能用得上。”
“可是尊师,那里是塞思黑的地盘,咱们让他背了锅,如果再被他的人撞见,就怕生出事端。”
朴不花很担心,
老家伙却嗤之以鼻。
“哼哼,就算被塞思黑本人撞见又有何妨?没有咱们的势力做依靠,他还想成为女真王,笑话!再者说,老夫的孙子在他眼皮子底下,被那个叫云秋的少年刀客打死,他难辞其咎。”
老家伙是辽东人,
名叫完颜无骨!
他是大金的皇室成员,后来随大多数宗族流亡到高丽乞活,
此次受完颜愚的委派,亲自深入女真和大楚,
目的是,
实地查勘两国的民风军情和战力,同时也拉拢两国的实权人物,暗中挑拨双方之间的关系,搅浑别人家的水,为完颜家族的复辟做准备。
他的孙子,
就是在射柳大赛上试图刺驾的辽东刀客。
他们本无意劫夺熊武,是因为塞思黑随口一说,引起了他们的兴趣,所以才铤而走险,越境深入兰陵密林中埋伏。
此次劫夺人质,
朴不花献计,
在不起眼的地方留下塞思黑亲兵的令牌,以栽赃塞思黑,让塞思黑和白世仁之间互生疑心,达到加重辽东人筹码的目的。
大功告成,得到了完颜无骨的夸奖,
朴不花自鸣得意,
继续表演:
“尊师,我认为塞思黑不是省油的灯,如果咱们助其成了大事,他未必不会过河拆桥。”
“你说得对,
肯定会过河拆桥,不过却是咱们拆他那座桥!
他现在还以为咱们是丧家之犬,拉拢女真,是想要在老家辽东有立足之地。
可他哪里知道,
我大金已经控制了高丽,我们要的是整个天下!”
老家伙满怀豪情,举头望天。
极度激动,浑身都在剧烈颤抖,仿佛在天际看到了大金盛世的疆域。大楚,女真,西秦,还有高丽,今后统统都是大金的州府,听命于都城汴梁发出的号令。
气吞天下的气势,压得朴不花难以喘息,
也心生疑虑。
看老东西那副霸气侧漏的的德性,待大金成功之后,完颜家族对朴家的许诺,
兴许就是水中月,镜中花!
第518章 久违了师弟
老东西余光闪烁,窥见了朴不花的心思,鄙夷的冷哼一句,
却满脸慷慨:
“不过你放心,我们完颜家族吐口唾沫就是钉,将来不仅恢复你朴家的名声,还让你们雄居高丽的丞相和大将军,世袭罔替。”
“多谢尊师,这一点,在下从来深信不疑。”
朴不花很尴尬,
赶忙解释:
“尊师,听闻您对兰陵很熟悉是吗?”
“那是当然,老夫在兰陵郡为官十多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了然于胸,不止是草木,当时在兰陵郡还有位久违的故人。”
“谁呀?”
“黎九公!”
“没听说过嘛,您和他是朋友?”
老家伙鄙夷道:
“你这个年纪当然不可能听说过,他归隐江湖时你还没出生哩。
老夫和他曾经交情深厚,远胜朋友,只不过后来结下了不共戴天的仇怨,老夫这只眼睛就是拜他所赐。
老夫也曾到处打听他,
可多少年了,他却杳然无踪,或许是归了尘土了吧,
唉,那就太便宜他了。”
老家伙杀机四溢,朴不会都能感觉到,不敢再问下去,队伍继续朝东北而去。
将近晌午,
这帮人到达乌鸦山附近,在山南两三里的地方,找个饭馆吃饭歇脚。
乌鸦山发现铁矿之后,
这里原本是鸟不拉屎的荒僻之地,陡然热闹起来,随之而来的是大大小小的酒肆饭馆客栈,鳞次栉比,生意非常红火。
“老友酒楼,好,就这家吧。”
完颜无骨被酒楼的名字吸引,也是被店小二吆喝的黄河鲤鱼招牌菜打动,回忆起了往事。
小二看到这么多人,是个不小的买卖,
而且,
这些人都头戴斗篷,应该是有钱的主,满脸堆笑把客人们迎接进去。
这家酒楼比较僻静,院子又很大,不太惹人注目。
老家伙刚坐定,
便问:
“小二哥,你家店里有没有红蕨菜,嗯,还有黄天荡的九孔藕?”
“有有有,老人家不愧是深谙美食的行家里手,这两道菜是咱们兰陵县的特色,可惜很多年轻人都不知道。
不是跟您吹,也就只有咱家这个老字号酒楼才有。
这不,
今儿早上还有个老人家也点了这几样菜,说是晌午过来品尝。”
小二卖力吆喝。
“是嘛?还有同样好这口之人。”
完颜无骨食指大动,
今天要好好吃一顿,免得留下遗憾。
他年轻时尤爱这两道菜,可惜上次品尝时,还是在三十年前,不禁勾起了思乡之情。
他走到窗户前,探头下望,
酒楼临街,门口来往的人并不多,几十年过去了,大楚似乎并没有明显的改变。
乌鸦山横亘在北面,
黑黝黝的,
村庄还是那个样子,田地里依旧空荡荡的,
熊家两代皇帝,纯属十足的酒囊饭袋,没有给百姓们好日子过,还不如殇帝有本事。
当初若不是旱涝交加,再加上淮泗流民那帮贱民,还有长刀会那些人添火加柴,大金不会轻易土崩瓦解。
唉,或许是天意吧!
“尊师,您要的菜都已上齐,快来尝尝吧。”
“嗯,就来。”
久违的香味四溢,飘进了他的鼻孔里。
老家伙心潮澎湃,刚刚转身,被下面由北而南的车马吸引住了。
同样是三四十匹马,
同样是当中有辆马车,
和他们不同的就是:
人家没有戴斗篷。
完颜无骨之所以定睛细看,还因为凭他的功力,判断出这些人同样功力深厚,武功不凡。
他听闻大楚号称治世,海晏河清,
心想,
境内不该有如此张扬的江湖帮派。
骑马的都是年轻人,挎刀佩剑还有带弓的,样样俱全,那身形轮廓充满了力量和信心,毫不亚于自己的随从。
中间的马车很简朴,行走的很稳当,里面应该是他们的头领或者师傅吧。
完颜无骨很好奇,视线落在马车的车帘上。
无巧不成书,
马车行至酒楼门口,车中人似乎也有在此吃饭的打算,挑开帘子仰视酒楼的招牌。
两道目光在半空遭遇,
互相看清了彼此!
老家伙原本浑浊柔弱的眼神顿时明亮苍劲,隐隐有火花绽放,四周的空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驱逐,形成强大的气流,仿佛店招都被劲风卷动。
三十年前,
他们也曾这样对视过,
只是,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
斗转星移,如今都成为日暮之老人。
天呐,这是萨满的旨意!
完颜无骨老泪纵横,一行泪珠啪嗒啪嗒滚落,胸口报仇的火焰在熊熊燃烧,全身充满了难以抗拒的力量。
奇怪的是,
车帘很快又落下,马车缓缓启动了,对方似乎没有认出他。
也难怪,
对方比他大许多,现在应该是古稀之年,老糊涂了也有可能。
你糊涂了,我可不敢糊涂,哪怕你还有一口气在,我也要亲手扭断你的脖子。
“尊师赶紧吃吧,菜快要凉了。”
完颜无骨瞧瞧几样从前的味道,喉结咕噜几下,终究舍弃了美味,让朴不花带上家伙跟他下楼。
马车的速度快了许多,朝东南方向的荒野而去。
黎川策马平行,
不解的问道:
“师公不是说好了要吃那老三样的嘛,怎么又急着要走?”
黎九公挑开车帘,
神情肃然:
“告诉陈会主,呆会可能有场恶仗要打,叮嘱大伙做好准备,你带上几个人赶紧到南面……”
“知道了!”
黎川从未见过师公如此戒备,如临大敌,情知今日定是碰上了难缠的对手,急忙领命而去。
“老东西,怎么会是你?”
其实,
黎九公也认出了完颜无骨!
纵然阔别了三十年,但当时他们朝夕相处了很久,天天在一起切磋武艺,彼此都非常了解,甚至言行举止都能模仿出来。
岁月的交替或许会淡忘许多,
但是那轮廓依旧,风采依然。
刚才他装作不认识的原因只有一个:
他要把战场引到远离人群的僻野,
因为,
完颜家族的人视人命如草芥,滥杀无辜也是当年他们分道扬镳的重要原因。
他相信,报复心极强的完颜无骨也认出了他,而且不会擦肩而过。
所以,他加快了脚步。
果不其然,身后出现了他们的身影,来势汹汹,气焰嚣张,还以为是大金时期。
在地南头那处折断的石板桥前,
辽东人从两侧迂曲而至,挡在了黎九公的前面。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拦我们的路?”
车夫不知辽东人的身份,大嚷道。
话音刚落,
对方不宣而战,
人群里突然飞过来一把匕首,精准命中车夫的咽喉,鲜活的性命就这样戛然而止。
“大胆贼人,不分青红皂白便害人性命,快快下马领罪,如若不然,休怪我等不客气!”
陈会主做出拔刀的动作,
会众会意,纷纷掣出兵刃,动作不伦不类,有点简单粗糙。
完颜无骨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暗骂:
“还下马领罪,一群废物。”
他想,随行的徒子徒孙都这幅腔调,黎九公也不过如此,便生出轻慢之心,
威严道:
“速速让马车里的人滚出来,否则你们统统都得死。”
“好大的口气,你知道车内是什么人吗?识相的赶紧下马请罪,否则你们今天要倒大霉!”
陈会主故意说得很嚣张,而且还亮出兵刃耍了几下,
他那两下子把朴不花都逗乐了,
大声挑衅:
“花拳绣腿,实话告诉你们,不管车内是什么人,在尊师面前都是死人!”
马车内依然没有动静。
黎九公知道完颜无骨是个急性子,也知道此人擅长暗器,故意以此来激怒对方,看看到底会使出什么手段,从而可以从容应对。
果不其然,
老家伙袍袖轻甩,数颗暗针齐齐飞向车厢,精准的透过车门帘,打在厢板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嗯,里面没人?”
“谁说没人?”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从车板下飞起,鹞子翻身稳稳落在马车上,
嘲弄道:
“无骨师兄,你的性子半点未曾改变。俗话说人老多慈爱,你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仍旧滥杀无辜,视人命如草芥。”
黎九公虽然比他年长,但是拜入师门却在无骨后面,
故而如此称呼。
“哈哈哈,黎九公,没想到在人生至暮之年还能再见到你,这是萨满赐给我的福报,也是萨满让你死的符咒。”
“如果你们女真的萨满也像你一样,动辄要取人性命,那它和你一样,都是猪狗不如的畜生!”
“你敢污蔑萨满,伟大的不容亵渎的神只,今日我要取你的五脏六腑,来祭祀萨满。”
完颜无骨气得瑟瑟发抖,
对神只不敬,比当众抽他嘴巴还要愤怒。
“完颜无骨,你们杀了我的妻子,我不过打瞎你一只眼而已,你我恩怨既已了结,为何几十年过去,你还是放不下,至于苦苦相逼吗?”
哪知,
老家伙不仅没觉得占便宜,反而越发暴跳如雷:
“想当年,师父好心好意传授你武艺,我和师兄也待你不薄,
可是,
你却恩将仇报,临阵倒戈,杀了师父的独子兰陵将军。
师父临终之前都咽不下这口气,嘱托我和师兄有生之年找到你,将你碎尸万段,
否则,他老人家永远都不会闭眼。”
听了,
黎九公啐了口唾沫。
“呸!
如果他儿子死了就闭不了眼,那么被他儿子杀死的成百上千的兰陵百姓,他们的爹娘能闭上眼吗?
你们的锦衣玉食,
你们的钟鼓馔玉,
就一定要踩在无辜之人的尸骨之上吗?”
“呵呵!他们不过是升斗小民,命如蝼蚁,活在人世间也是遭罪,死了也就死了,有什么大惊小怪……”
第519章 老贼不讲武德
“住口!”
黎九公愤怒的打断了他:
“你们被赶下了台还这副德性,你被打瞎了眼还不思悔改,草菅人命,怙恶不悛,你们都是畜生!”
“好,看你的嘴硬还是我的刀硬,杀了他们。”
完颜无骨轻轻抬手,
朴不花他们急于立功,早就按捺不住,抽出弯刀朝陈会主他们砍去。
这帮人真是下了死手,招招都朝向对方的致命处,而且刀法凌厉,变化多端,速度非常快,绝非寻常的高手能为。
“喀嚓!”
“咣当!”
眨眼间,一名会众未能适应快速的节奏,被对方直插心窝,鲜血狂飙而出。
几招之后,又有三名会众惨死马下。
他们其实功夫很高,可惜都很年轻,没有正式经历过生死厮杀,故而有些手忙脚乱。
而朴不花等人深得完颜无骨指点,且嗜杀成性,因此开始时就能占得先机。
金戈撞击之声异常的清脆摄魂,
两位老人家却置若罔闻,任凭手下打得死去活来,好像这些都和他们无关。
其实他们知道,
待手下分出胜负,才是他们二老最终较量之时。
又损失几人之后,会众们逐渐适应了战场,尤其是陈会主身先士卒,砍翻两名对手后,极大的鼓舞了士气。
此刻,
朴不花仍旧气定神闲,依仗自己人多,而且对方花拳绣腿的水平,实在不堪匹敌,所以并未真正使出浑身解数。
“啊!”
“啊!”
两声惨叫出自高丽人的口中,其中一人就是朴不花的族弟,功夫不在其下。
此时,
完颜无骨才发现,
自己轻敌了,手下战死了十几人,而对方不过才损失七八人,而且人家越战越勇。
老东西从不肯吃亏,
见状高呼一声:
“列阵!”
黎九公还以为他们是要摆出什么阵型,哭笑不得,就二十几号人哪里需要列阵,又不是千军万马,老东西还真把自己当成将军了。
可是他很快发现,
完颜无骨狗改不了吃屎,又使出了阴招。
只见对方调整阵型,横马对着长刀会众,单手持刀。另一只手猛拍马鞍,鞍桥上设有暗弩,弩箭嗖嗖击发而出。
霎时间就夺走了六七条性命,还有三四人被射伤,失去了战力。
“完颜无骨,你无耻!”
“哈哈哈,只要能杀人,在乎什么羞耻?”
黎九公气得脸色铁青,怒吼道:
“还等什么,动手。”
完颜无骨收住笑容,依旧保持着胜利者的姿态,心想,黎九公跟谁说话呢,人不都在这儿了嘛。
可他刚刚回过神,
发现长刀会的人数不对。
刚才在酒楼上,明明看到双方人数几乎相近,咦,对方好像少了好几个人。
对,少了几个弓箭手。
“小心!”
老家伙大声咆哮,却为时已晚,黎川带着五名弓箭手从断桥下探出脑袋,用凌厉的箭矢回报了对方的暗弩。
朴不花躲闪得快,肩头被擦伤,而身边几人却反应不及,被射死落马。
黎川搭箭再射,完颜无骨大呼住手。
“姓黎的,暗箭伤人,算什么英雄?”
“恶人先告状,你杀我车夫,暗针突袭我,又使出暗弩,桩桩件件皆非君子所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现在尝到苦头了。”
为老不尊,完颜无骨确实不要脸!
他见双方人数匹敌,且人家士气高涨,再这样下去于己不利,
于是耍起了花招:
“我来提议,与其让他们无谓的死伤,不如咱俩决一死战,赤手空拳,不得用任何兵刃,谁若是战败,就任由对方处置,怎么样,公平吧?”
“师父不能答应,咱们现在气盛,再说您老人家的年纪……”
“不必再说,为师答应他。”
完颜无骨暗自心喜,胜券在握。
他就是欺负黎九公年迈,
再加上自己这些年苦心修炼,功力远非昔日可比,还不把对方这把老骨头捏得粉粉碎?
双方手下自动闪出块场地,要看两大绝世高手对决,激烈的场面恐怕这辈子不会再见到第二次。
更重要的是,
他们的性命也取决于双方的胜负。
高手就是高手,还未过招就现出肃杀之气势。
一个端坐马背,
一个安坐车上,
互相紧盯着对方,看似无动于衷,实则在蓄势运气。
完颜无骨按捺不住,轻拍马鞍,结实的身体凌空而起,猛然俯冲过去,双手握爪,如饥鹘掠食。
黎九公岿然不动,双掌成刀,劈向对方手腕。
猛然间,
两股强大的气流如闪电激发,二人都被弹开,一个凌空后翻落在地上,噔噔后退几步,
而另一个则身体侧翻,顺势跳到地上。
双方同时暗自惊呼,彼此的功力都不是过去好比拟的。
完颜无骨有些害怕,
因为他几乎使出了全力,想一招杀敌,而黎九公则有所保留,并不想杀人。
完颜无骨脚尖点地,旋风般又狂舞而至,
黎九公判断出对方的分量,不慌不忙出掌迎战。二人见招拆招,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
“看你往哪逃?”
几招之后,
完颜无骨不再用内力,改换招式,使出了黏术。
黎九公早有准备,双掌相交之时,就捕捉到对方的劲道转换,立马以黏术跟进。
刚才,
二人如遭雷击各自跳开,而此刻却如同被强力的黏胶紧紧黏住,彼此挣脱不开,
谁的黏术高明,
谁就会卸掉对方的力道,从而轻易制住对方。
他们的黏术出自一个师门!
完颜无骨拜师早,到高丽之后经常和师兄切磋,技艺突飞猛进,自以为稳操胜券。
哪知黎九公隐居魏公渡几十载,没有一天荒废过,而且还自行揣摩,借鉴了不少外家力道,融会贯通,提升的幅度更大。
两旁的弟子们看花了眼,
乍看还以为,
老哥俩情投意合,重归于好,要不然黏黏糊糊干什么?
双方僵持不下,极大的消耗了内力,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但是,
谁也不敢轻易松开,即便想松开,也要经对手同意才行。
渐渐的,
完颜无骨发现自己落于下风,身体慢慢被对方吸附过去,冷汗从额头渗出,流在独眼里火辣辣的。
不好,
再耗下去自己要吃亏,这个脸面丢不起。
他的师兄退到高丽后不问尘事,躲在深山里潜心修炼,看山中鸟兽搏斗有所感悟,对黏术加以改进,自创出反向黏术,能在双方胶着之时,拆解对方的力道,
而且对方力道越大,
就越吃亏。
他跟师兄学过一阵子,
只可惜招数还不成熟,也没有实战经验。
但是,情势危急,完颜无骨顾不了那么多,心里默念要诀,
大喊一声:
“开!”
没想到还真管用,至少让他从危局中挣脱出来。
只不过没掌握好火候,黎九公被震得双臂酸麻,肋骨之间隐隐作痛,而他也胸闷气喘,心脏好像骤停了一般痛苦。
双方站立不稳,踉跄几步才停下,
二人都在注视,寻找对手的破绽,观察对手的状态。
完颜无骨抖抖剧痛的手臂,暗自发力让气脉运行,好一阵子才稍稍恢复。
他见黎九公的面色也不如刚才那样有血色,暗自思忖:
再强的功力,再厉害的黏术,都需要体力作为保障,而这一点是他的强项。
毕竟,他小对方近十岁,
耗也能耗死对方。
再者,自己还有一招大杀器,绝对可以取对方性命。
移步换形,交织穿插,双方又过了几招,完颜无骨心花怒放。
他明显感觉到对手的劲道有所下滑,再鏖战一会,就能置对方于死地,
于是步步紧逼。
而黎九公的确察觉到对手今非昔比,尤其是反向的力道见所未见,幸好不是很老练,否则自己今日恐怕要栽了。
所幸自己未尽全力,
当下之计是尽早结束争斗,分出胜负。
脚步虚浮,站立不稳,
黎九公晃悠两下,故意示弱。
完颜无骨以为时机成熟,便故技重施,到了紧要处,刚要大喊一声开,却触摸到了一股比刚才更强劲的黏术。
如山崩海啸,如乾坤倒转,强劲的气流穿梭在二人体魄之中。
宛如灵魂出窍,身体不属于自己了。
完颜无骨惊慌失措,
他领略到的劲道有些怪异,和师父所教有很大出入,茫然不知所措,情急之下硬碰硬,依旧使出反向劲道。
结果,
大出双方的意料。
黎九公认为对方会乖乖就范,没想到碰到个亡命徒,自己也被力道所伤,喉咙间涌出咸咸的液体,不动声色,使劲咽了回去。
再看完颜无骨,
身躯重重砸在地上,朝天喷涌出一口黑血。脸上骤然失去血色,挣扎几下却动弹不得。
“师父,您怎么样?”
“尊师,尊师?”
陈会主上前搀扶住黎九公,而朴不花也弯腰想把完颜无骨扶起,却未能如愿。
“今天你该认输了吧?”
黎九公在会主搀扶下慢慢走向前,而完颜无骨只能斜躺在朴不花的怀里,独目怒视黎九公,嘴角的血水还在溢出。
“若非你苦苦相逼又何至于此!
我们毕竟同出一个师门,恩也好,怨也罢,都该烟消云散,你我衰暮之年应该安享残生,何故又兴风作浪?
重来我大楚,难道还想复辟大金吗?”
完颜无骨说不出话,唇齿却在哆嗦,似乎想要张嘴。
“多行不义必自毙,
我奉劝你们别白日做梦,老老实实回辽东放马牧羊去吧,省得我大楚天威发怒,把你们赶尽杀绝。
今日看在同门一场的份上,就放过你们。
你走吧,余生不想再看到你。”
言至于此,
黎九公也不免黯然伤神。
回溯起当年的恩怨情仇,简直就像一场噩梦,不禁低头叹息,疲惫的走了。
而此刻,他没曾留意,
完颜无骨的嘴巴张开了,血水淋漓。
猛然间,唇角张合几下,然后用尽全力,
一颗牙齿嗖的扑向黎九公!
第520章 慈不掌兵
“师父小心!”
旁边的会主见状,大声示警。
此时推开师父已然来不及,无奈之下,
他便飞身挡在前面,只觉得后背一阵剧痛,片刻工夫,身体便失去知觉,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白净转为青紫,
然后,
痛苦的瘫倒在师父的怀里。
那是一颗假牙,也是老贼的绝命暗器。
凌厉的插入身体之后,里面的剧毒便释放出来,顷刻之间便能杀死一头虎豹。
既可以用来自杀,也可以在关键时刻杀人。
完颜无骨情知脏腑俱碎,没有生还的可能,便想和黎九公同归于尽。
“徒儿,徒儿?”
黎九公老泪纵横!
陈会主是他最亲近的徒弟,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接班人,就这样惨死在自己面前,而且是为了他这个糟老头子而死,
真是太不值了。
“啊!”
老迈之人发出了汹汹哀吼。
辽东人也不是吃素的,背起只剩下一口气的完颜无骨,趁机夺马而走。
黎九公急火攻心,抽出陈会主腰间长刀,狠狠掷向那条毒蛇猛兽。
长刀穿过人群,
又准又狠的刺穿了完颜无骨的肋部。
随即,黎川举弓便射,
辽东人却悍不畏死,涌向阵后,紧紧护住朴不花和完颜无骨,虽然被射死几人,但是却掩护了主子。
“师公,我带人去追。”
“不必了,快送我回去。”
黎九公终于支撑不住,吐出一口鲜血,气息变得微弱,所幸没有性命之虞。
此战,
他看似无事,实则元气大伤,少说也要静养几个月。
朴不花经过酒楼,发现留守的两个兄弟被杀,马车也被抢走,赔了尊师又折了人质,真是倒霉透顶。
糟了,
回去如何向完颜将军交代?
都怪完颜无骨逞能轻敌,弄得鸡飞蛋打。此时,老东西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嘴巴嗫嚅着像有话说。
“尊师,您想说什么?”
他把耳朵贴近完颜无骨的嘴巴。
“速速回到高丽,请我师兄下山为我报仇,只有他能对付黎九公。
还有,
长刀会力量不容小觑,将来必成为我大金的绊脚石,
你去吩咐塞思黑,
让他威逼白世仁出兵踏平长刀会,让大楚的官兵去剿灭大金的敌人。”
“尊师这招实在是高,让他们内讧,咱们坐收渔翁之利。”
完颜无骨为自己的毒计而得意,可是呼吸却越来越微弱。
“尊师,您感觉怎么样?”
“我不行了,就把我葬在辽东,面向南方,我死后也要看见大金崛起,夺回完颜家族的天下”
言罢,气绝而亡。
“兄弟们,尊师遗嘱,他说此次失利都是他的过错,完颜将军不会怪罪咱们。他还说,萨满会保佑高丽,保佑辽东。”
众人会心点点头,
如释重负!
马车迤逦南下,走得很缓慢,黎九公脸色苍白。
刚刚他用内力运行血脉,
现在稍许清醒了些。
此次遭遇完颜无骨,虽说击败了对方,但是隐忧却挥之不去。
完颜无骨敢大摇大摆出现在兰陵,看来南云秋说得没错:
塞思黑的确和辽东人在勾结,所图甚大。
而且,辽东人估计在高丽已然形成强大的势力,大有卷土重来之势,
若是论战力,
那帮人和长刀会不相上下,若是装备成军,大楚任何一支军队都不是敌手。
北方三支力量俨然成联手之势,大楚的安定和平恐怕维持不了多久。
可是,大楚的君臣却浑然不觉,还在内讧,暴风雨已在酝酿,天下大乱不远了。
想起天下大乱,
他就想起了南云秋。
南云秋辞别荡西村去京城参加武试,目的显而易见:
就是报仇。
记得南云秋当时还说过,说苏本骥曾告诉他,要蛰伏待机,等到大楚天下大乱时,才是报仇的最好时机。
看来,
这小子要等到了。
“黎川,你尽快返回京城,让堂口的人全力出动,找到云秋和幼蓉。信王此人心胸狭隘,阴狠狡诈,他绝不会放过云秋的。”
“谨遵师公之命。”
“朝会上的事我也听说过,信王已经对云秋产生了怀疑,如果落到他手里,云秋的身份一旦暴露,那才是灭顶之灾。”
“请师公放心。”
黎九公转头看见陈会主的尸体,忍不住声泪俱下。
到此时方才发现,旁边还有辆马车就跟在后面,自己未曾在意。
“哪来的马车?”
黎川回道:
“哦,是那帮辽东人的,被咱们抢了回来,师弟们说里面绑了两个年轻人,也不知什么身份,还没来得及向师公禀报。”
“你太鲁莽了,不知什么身份就带回来。”
黎川歉然道:
“师公教训得对,我本以为辽东人劫持的应该不是什么恶人,也没多问,我现在就审问他们。”
“算了,你赶紧回京,我来看看。”
黎川瞥见是两个人,蒙着脸堵着嘴,从穿戴来看,一个像富家公子,另一个像看家护院的,不再多看便打马南下。
可惜了,
他应该多看一眼!
黎九公命人解开绳索,稍许打量,公子哥细皮嫩肉,下人膀阔腰圆,身上却都带着伤,估计没少被辽东人毒打。
“你们是什么人?他们为何要绑架你们?”
要搁平时,熊武肯定会自报家里的显赫身世,
可是,
他刚才听到了黎九公的言谈,可以推断这帮人和父王肯定不睦。
小崽子鬼心眼很多,而且看到黎九公面容慈祥,
马上想到了脱身之计:
“回老人家,
晚辈是太平县人,叫陈玉宝,家里开了绸缎庄还有粮店,前几日随家父到济县做买卖,不知怎么得罪了那帮强人。
他们心狠手辣,不仅劫夺了财物,还杀死家父,
嗯,
还有十几名伙计,好惨呐,呜呜!”
黎九公相信了,因为滥杀无辜就是辽东人的特点,
又问:
“你们是说那帮强人是从济县而来?”
“没错,好像是从驼峰口那儿。”
熊武对答如流,但却略去了藏兵堡的事情,
他担心说得越多,黎九公越好奇,兴许还会带回去详加盘问。
黎九公闻言,
更加确信辽东人是从女真境内南下,也就是说,他们真的勾结在一起。
究竟是塞思黑的主意,
还是阿其那的打算?
阿其那当年背叛了辽东女真,大金的倒台也有他的功劳,辽东人恨不得把他剁碎,按理说绝不会如此。
一个会众追问道:
“既然他们杀了你爹,为何却留你性命?”
熊武哭丧着脸,
打起了苦情牌:
“他们知道我家里有钱,说我至少值五万两银子,那个领头的说干脆把我当做礼物送给哪个王子,幸好得老人家相救。老人家大慈大悲,晚辈今生今世感念您的大恩大德!”
黎九公人老多情,
见二人可怜,
他便生出恻隐之心,挥挥手让他们走。
熊武没想到如此轻易就蒙混过去,心花怒放,赶忙让展二赶车。
“慢着!”
身后一声断喝,
熊武吓得屁滚尿流。
“师公,我觉得这两人很可疑,再说了,如果他听到了您刚才和黎川师兄的对话,恐怕会有隐患。”
黎九公不以为然,但还是再试探一句,
便问熊武:
“你听说过信王吗?”
“姓王?回老人家,晚辈姓陈。”
熊武随机应变骗过黎九公,如蒙大赦,哭哭啼啼走了。
“他们有什么可疑的,一看就是富家公子哥,而且话里也没有什么破绽,无凭无据的咱们不能伤人性命,否则和完颜氏有什么区别?”
黎九公语重心长,
徒孙点头称是,可是心里也堵得慌,就是因为刚才过于仁慈,才导致会主白白身死。
的确如此,
黎九公放走了一条小毒蛇,给南云秋造成了巨大的危险。
一口气跑出二十里地,
见后面没人追过来,熊武才定下心,长长呼出口气。
这趟出使之行简直就是找死之行,来时有多么狂放,回去时就有多狼狈。
好在吉人自有天相,碰到一个其蠢无比的老东西,总算逃出了生天。
“展二,刚才老东西那番话你听清楚了吗?”
“奴才耳朵有点背,什么话?”
“蠢货,你那耳朵还不如让爷割了下酒。”
熊武立马恢复出王子的气概和脾性,
阴恻恻道:
“他们说我父王正在追捕云秋和幼蓉,还说我父王怀疑云秋的身份。”
“云秋和幼蓉?奴才没听说过这俩名字。”
“废物,所以说你这辈子只能做个打打杀杀的狗奴才,爷倒是明白了,那个云秋八成就是武状元。”
“何以见得?”
“因为我父王的确怀疑过魏四才的身份,还派人到兰陵官府去查过档案。蹊跷的是,人刚到,馆房就着火了,现在想想真是欲盖弥彰啊。那个云秋,爷敢断定,他就是南案余孽南云秋!”
“是嘛?”
熊武因为还不知道朝会上发生的事情,如果回京后得知详情,那基本上就板上钉钉了。
展二闻言心惊,
不由得替南云秋捏了把汗。
如果武状元真是南家余孽,千万不能落入信王手里。
身为信王府奴才,
他却巴不得自家老爷的仇人越多越好。
长刀会众过了断桥东去,不到盏茶工夫,前面是个村庄,只见两个黑衣人骑在马上,在村头处和一位老翁说话。
老翁摆摆手,
黑衣人很失望,径直冲着队伍这边而来,到了黎九公马车旁,
他们先鬼鬼祟祟打量一番,
然后驻马问道:
“老人家,敢问这几日可曾见过一支车队,大约二十来人?”
黎九公反问一句:
“这里是交通要冲,南来北往的车队每日不知有多少,你们说的是那一支?”
“哦,他们是从女真那边过来,前往京城,队伍中仅有一辆马车,其余都是军马,领头的是个公子哥,白白净净,中等身材,京城口音,大概十五六岁。”
黎九公并没有见过,
前几天他也没出门,刚要摇头,
徒孙附耳道:
“师公,会不会是刚才自称太平县人氏的那位富家公子?”
第521章 踏破铁鞋
好像也对,好像也不对,但是车厢里那位公子哥的形貌年纪倒是差不多。
黎九公便说起路上碰到的两个年轻人,
黑衣人眼放光芒,问起马车的样子,顿时明白:
就是他们要找的。
好嘛,
他们派出数十人,三两成对,分组到处打听,终于有了眉目。
“敢问老人家他们何时离开,现在去了哪里?”
“他们嗯……”黎九公欲言又止,
改口问道:
“抱歉,我不能告诉你,除非你们说出他们是谁?”
黑衣人不肯说出实情,却非要人家说出下落,
黎九公周皱眉头:
“他俩说了,半路上被歹人劫持,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如果你们不说出他们的身份,老夫怎么知道你们是好心,还是歹意呢?万一你们是歹人的同伙呢?”
这番说辞的确有道理,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
说出实情:
“实不相瞒,他们是大楚的使团,为首的公子哥名唤熊武,乃当今信王爷的二公子。”
黎九公脸色突变,
暗道一声:
糟糕,被那小兔崽子骗了,云秋危在旦夕,唉,都怪我老不中用了。
“老人家怎么啦?现在可以说了吧。”
“没事没事,老夫看那公子哥身上有伤,原来是皇室贵胄。对了,他们饥肠辘辘,应该往北边去了,那里有好些饭馆。”
黎九公手指乌鸦山方向,把两个黑衣人骗走。
“师公,现在怎么办?”
“都是我的错,一念之仁害了徒儿,一念之差又将云秋置于为难之中,真是老糊涂了。对了,你赶紧带人去追熊武,若是上天垂怜,兴许还来得及。”
“去哪个渡口?”
“当然是黄天荡东边的那个,他们急于逃命,定然是挑最近的渡口。”
徒孙走后,
黎九公深深自责,世道变了,自己这把年龄反应迟钝,已经不适合再领导长刀会,看来要尽快挑选新会主。
除了云夏,还有谁合适呢?
“停车。”
“怎么啦,二王子?”
“展二,不要走黄天荡,咱们绕道魏公渡过河。”
熊武年纪不大,却诡计多端,宁肯绕远路,
就是担心黎九公手下起疑追过来。
主仆二人恨不得车轮飞起来,眨眼就能赶到京城,就在距离魏公渡还有两三里的地方,他们听到了前头传来的马蹄声。
熊武如惊弓之鸟,
听到蹄声就不自觉想起完颜无骨那帮人,赶紧让展二把马车赶到路旁的树林里藏起来。
很快,
前面奔过来三匹马,三个黑衣人四处张望,擦过树林而去。
熊武暗自庆幸,只觉得脊背发凉!
乖乖,这几个肯定不是好人,四处踅摸,莫非是刚才被他骗过的那些人,抑或是那帮辽东人?
好险呐!
“展二,马车太惹人注目,要不咱们扔掉它,徒步回去?”
“那不行啊,过了河离京城还是上百里,要走到什么时候?”
熊武想想也是,自己金枝玉叶,哪能长途跋涉?
再说,
过了河应该就安全了。
“这样,咱们先藏起来,等天黑后再过河。”
熊武几顿没吃东西,现在又饥又渴,把马车翻个遍却一无所获,气得臭骂展二祖宗十八辈。
越没水,越觉得渴,
熊武感觉嗓子眼都在冒烟,穿出林子四下踅摸,见沟底下的浅洼处有些许积水,高兴得简直要跳起来。
此刻,
别说是浑浊的雨水,就是耗子尿都不会放过。
他没有告诉展二,自己偷偷跑下去独享。
美美的喝上两口,觉得心旷神怡,
这时,
他又听到了马蹄声,踢踢踏踏,好像有七八匹马。
蹄声异常急促,
再想回到林子里躲避显然来不及,情急之下,他紧紧趴在靠路一侧的沟坡上,嘴里含了一口水都紧张的忘记咽下去。
果然,
来者倏忽而至,速度极快,卷起道旁的灰尘。
总共七个人,
为首之人身材肥胖,头发绾着,身上的白色罩袍迎风飞舞,特别的飘逸有派头。
熊武悄悄抬头偷看,仿佛见到了救星,
原来,
那人却是信王府的太监头子阿忠!
“呜呜呜……”
熊武张口就喊,可是那口水还没咽下去,在喉咙间咕噜咕噜打转,等他咽下去之后再喊忠叔,
阿忠已奔出去数十丈远。
无力的呼喊声被蹄声所湮灭。
“没卵子的老狗,你他娘去奔丧啊,跑那么快。”
熊武狠狠咒。
骂完之后,
他反倒高声大笑,忠叔肯定是来找他的,刚刚两个黑衣人也是。
可惜了,和救兵擦肩而过。
此时,
他豪情陡生,让展二把马车赶出来,现在就要渡河。
而且他相信,
既然阿忠来了,王府肯定派来了不少人,大摇大摆赶路,也方便王府的人看见他。
回到王府,
第一件事就是告诉他爹:
武状元就是南云秋!
……
京城。
南云秋的嘱托,二狗子比自己的事情还要重视,不到晌午就找到了南云秋的宅子。
可是,
敲破了门也没人应,却惊动了躲在附近盯梢的暗探,也就是望京府的便服捕快。
捕快闻声上前把他拉到旁边的巷口,问道:
“你找谁?”
“关你什么事?”
二狗子在当地也是滚刀肉,脾气犟的很。
“你个刁民还挺蛮横的,信不信老子让你站着来横着出去?快说,姓魏的在哪儿?”
看对方的口吻和措辞,和太平县的官老爷差不多,而且对魏大人肯定不安好心,
二狗子很警惕,
忙装作慌乱的样子回道:
“什么姓魏的,我不知道,上个月这家的女人雇我跑腿,一直没给工钱,我是来上门讨钱的,两位大哥知道她在哪吗?”
“是吗?”
两个官差将信将疑,把二狗子身上搜个遍,什么可疑的东西也没有,又见对方身上脏兮兮的,散发出半个月没洗澡的臭味,
的确是个臭跑腿的,便推推搡搡把他撵走了。
他俩是金玉宝派过来监视南家的,当然是受了信王指使。
朝会结束之后,
朝臣受春公公蒙蔽,都以为皇帝要下旨捉拿南云秋,信王于是让金不群出面,逼迫韩非易从府衙中派人暗中盯梢,
若是发现南云秋的踪迹,马上缉捕。
二狗子没完成任务怎会轻易离开,就在附近逡巡,却被同样在附近观察的黎山看见。
刚才那一幕他看在眼里,趁捕快不备,
他制住二狗子,把其拉到道旁的僻静处。
“小兄弟莫慌,你是来找魏大人,还是找他妹妹的?”
“关你什么事?”
二狗子还是那句话,
眼前这个人虽然称呼很友善,但是官府里恶人奸人很多,他们经常蒙骗老百姓,不能轻易上当。
“实话告诉你,我是他们的朋友,他俩都失踪了,我一直在找他们,你知道他们的消息吗?”
二狗子更不相信,
今天凌晨魏大人还推开他家的门,怎么会失踪好几天呢?
哼!
又是骗人。
“她欠你多少工钱,我双倍给你,只要你说句实话。”
任凭黎山好说歹说,二狗子就是紧咬牙关,非要亲自见到那个姑娘。
黎山断定,
这家伙知道些什么,就是撬不开口,还不好动粗。
昨晚幼蓉就没回家,他只好让黎川赶紧回兰陵禀报师公。
师妹是师公的宝贝,要是出了差池,没有人担待得起。
黎山抓耳挠腮,正愁无计可施,却远远看见时三朝这边走来。
时三也没闲着,
如今他在京城的乞儿当中颇有声望,可谓一呼百应,也发动同伴到处寻找。
“咦,二狗子兄弟,你怎么在这?”
“啊,是时三兄弟,快,我有急事找幼蓉姑娘。”
柳暗花明,
黎山没想到这两个家伙竟然认识,太好了,赶紧让时三问话。
二狗子听了时三的话,
马上把南云秋交代的事情和盘托出……
黎山和时三得知南云秋顺利逃出城,十分高兴,而交代的事情却异常紧要,直接关乎到南云秋的性命,甚至还和幼蓉的安危有关。
黎山让时三继续打听幼蓉的消息,而他则立即调集兄弟,赶往藏兵堡。
一路上马不停蹄,
如果不能抓住熊武,那就糟了!
奇巧,
到了魏公渡,正碰上南下的黎川,二话不说,一道奔向驼峰口,等风尘仆仆到了那儿,哪有人质的影子?
倒是在附近地面上发现了马车的车辙,还有星星点点暗红的血迹。
兄弟俩大失所望,如霜打的茄子一般又返回兰陵。
得知师公受重伤,黎山想要回荡西村探视,却被黎川阻止。
他说,
师公最大的嘱托是全力以赴寻找幼蓉,其他的都是小事。
哥俩说起会主惨死,都潸然落泪,但是他们都异口同声,反对让呼声最高的云夏接任,
因为云夏变了。
就比如寻找幼蓉这件事,云夏百般推诿,丝毫没有师兄妹感情。
路上,
他们遇见两拨黑衣人从身边掠过。
天色将晚,兄弟俩心事重重,招呼大伙快马加鞭前往魏公渡,争取早点赶回京城。
这时,前面不远处有辆马车,
不紧不慢的走着。
熊武坐在车厢里神态自若,还哼起了小曲,马车快到渡口,他感觉能听得见黄河水的浪涛声。
这一回,
就凭他出使的功劳,再加上发现武状元的身份,父王一高兴,没准早点确立他世子之地位。
不过,
也没关系,
大哥是个闷葫芦,就知道埋头读书,钻研兵法,不招爹娘喜欢,所以,自己早早晚晚会承袭王位,
当然,还有很大可能当上太子,
然后再……
“哒哒哒!”
熊武想入非非,沉浸在君临天下的美梦里,却被车后的马蹄声惊醒!
第522章 鸿门宴
蹄声很熟悉,也是七八骑,定是没卵子的阿忠回来了。
“忠……”
他撩开车帘,
“叔”字还没喊出来,顿时魂飞魄散!
满面征尘,
南云秋赶到扬州城下,还是挺心慌的,生怕皇帝捉拿他的旨意下到扬州,要是再和以前那张海捕文书张贴在一起,那该有多尴尬。
其实他多虑了,
文帝并未再下过圣旨,原来的那张文书也早没了踪影。
到了城门口,
他更加放心。
大概除了京城,扬州城就是大楚最热闹最繁华的城市。
此时距离晌午还有半个多时辰,出入城门的百姓商贾络绎不绝,繁荣景象远非海滨城可以比拟,难怪得名:
江左名都。
城门内的街道上,游人如织,商铺林立,到处都是叫卖声和吆喝声,做买卖的穿金戴银,就是寻常百姓身上也都是绢布,甚至还有人穿绸缎。
论繁华富庶,
扬州远超京城。
他不由得想起在销金窝碰到的那个朱二愣,就是扬州人,还是个阔商家的公子,因为在销金窝醉酒闹事,一掷千金想要颜如玉陪他过夜,被他狠狠教训一顿。
幸好,
陪同的吴大彪及时赶到,过来说合,三个人还结成了朋友。
此时,他可没心情欣赏街市的繁华,问过路人,便直奔将军府。
对扬州将军英奎,
他没有好印象,
因为昨晚从文帝口中得知,英奎是皇后的兄长,也是信王阵营的急先锋,肯定不是良善之辈。
不过,
父亲曾和英奎的堂姐有过一段姻缘,倒是让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致。
远远地,
就看见了一栋三层的宫阙,面南背北,明墙亮瓦,汉白玉的台阶上,东西两侧各立着石狮子,甚是气派。
两侧是长长的廊道,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军卒持枪肃立,目不转睛,军容整齐,
可见,
英奎治军还有些能耐。
南云秋看见里面静悄悄的,似乎客人还没到,只有厨子和下人们进进出出,
他不敢贸然进去,便把马系在旁边的树上,和道旁做买卖的中年汉子攀谈起来。
“掌柜的,将军府大摆宴席,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当然是好日子,今日将军府要摆群英宴,英将军亲自出面,宴请不少英雄豪杰,商讨安抚饥民之事,天下要太平了。”
隔壁的年轻摊主听了,
却不以为然:
“什么英雄豪杰,不过是一帮江湖草莽,山野流寇而已。那帮人都是好吃懒做的泥腿子,要我说,还不如派兵剿灭的好。”
“话不能这么说,若非天灾,收成不好,谁愿意好端端的日子不过,抛家别业,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四处流窜?”
中年汉子颇有同情心,
说的也在理。
“咱们在城内做买卖还有个营生,若是哪一天老婆孩子饿得没饭吃,兴许也跟他们一样。”
“是这个理,宁可被官兵打死,也不能让家人饿死。”
另一位点点头表示赞同,又疑惑道:
“你们说,里面会不会有什么文章?”
南云秋插话道:
“什么文章?”
“你们看呐,官兵们严阵以待,会不会是鸿门宴呐?朝廷想借安抚为名,将那帮首领一网打尽,群龙无首,那些饥民匪寇也就土崩瓦解了。”
这句话说到了南云秋的心坎。
连小商贩都能猜到危险的结果,张九四刘毛他们闯荡江湖多年,没少吃官府的亏,会轻易上当吗?
“你胡琢磨什么呢?
英将军是何等人物,当今国舅爷,代表天家的颜面,要是有什么阴谋诡计,他会大张旗鼓的宣扬安抚之事吗?
现在,
整个扬州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连邻近的通州楚州都在传播,兴许朝廷也都知道了,
他若是搞鸿门宴,今后谁还敢相信他?”
呵呵,
当官的话你们也能相信?
南云秋鼻子轻哼一声。
不过的确,
如果他事先没偷听过文帝的话,真的会相信英奎是真心实意。
再者说,
但凡使毒计,下阴招都是偷偷摸摸干,哪有四处吆喝唯恐天下不知的?
可英奎为什么要糟践自己的名声呢?
幸好自己来得早,客人还没到,他还有机会通风报信。
没想到,
中年摊贩的一句话让他大为沮丧。
“再说了,如果英将军要摆鸿门宴,何至于还亲自陪同他们游览隋炀帝的行宫呢?”
啊!
这么说,张九四他们已经到了,而且就在英奎的掌控之下,
这可如何是好?
“掌柜的,敢问行宫在哪?”
“不远,就在北面不到三五里地,不过你就别去凑热闹了,这个时候行宫里肯定不让闲杂人等进去。”
另一个也附和道:
“没错,不过那行宫很破败,残垣断壁,没什么好看的。
行宫东北倒是有处武帝祠,当年武帝曾在那里运筹帷幄,商讨南征吴越土司之事,颇有看头,
你去那游览还可以。”
南云秋心急如焚,
就是天上瑶池都无心游览,眼看就是晌午,等到信王过来恐怕就晚了。
他焦急的看着行宫的方向,
这时,
身后响起车辚辚的声音。
只见从城门方向过来一个车队,大概有十几辆马车,每辆车旁都跟随两名随行护车的壮汉,扬州城商贾甲天下,这种规模的车队数不胜数,
故而,
两个摊贩看都不看一眼。
南云秋也一扫而过,却又转头再看,总觉得这个阵势很熟悉。
马车的式样,装饰的颜色,还有那些虎虎生威的伙计,似曾相识。
陡然间,
他想起来了,
很像海滨城里南云春带领的车队。
没错,就是他们,待车队走近,最后面那个雄赳赳的家伙正是彭大彪。
上回,
二狗子来报,
南云春杀了彭大康家人,在西郊矿场附近找到了彭大康,
幸好,
自己及时预警,救下彭大康,才得知彭大彪身在曹营心在汉,明面上是南云春的心腹护卫,其实是二烈山的首领南少林的死党。
既然彭大彪洞察了南云春的为人和计谋,为何还要跟着他?
此次来扬州真是做买卖的吗?
应该不是,
上次他们车队去海滨城就是以买盐为掩护,否则南云春等人为何也潜入到程百龄的府中?
再看最后那辆马车,
车厢稍大些,而且外观也不一样,四周披上鎏金的铁皮,既显得有身份,还能抵御箭矢,里面乘坐的应该是头目。
难道又是南云春?
里面坐的并非南云春,而是另有其人,而且南云秋竟然认识那个人。
这帮山匪的介入,让此次营救之行横生枝节,
南云秋更有些头疼。
愁肠百结难以理清,此时,行宫方向谈笑风生走过来一群人,南云秋定睛望去,
好家伙,场面挺壮观。
人群外围,数十名军卒手执兵刃随行护卫,头前一人身穿锦袍,身材修长而孔武有力,打扮非常儒雅。
摊贩说,
那个人就是英奎。
难怪皇后也生得楚楚动人,风姿绰约,原来她的兄弟也长相俊美,天生就长得好。
这么说来,英家的堂姐肯定也是天姿国色,
怎么就会嫁给貌不惊人的爹爹呢?
人群中间,张九四赫然在列,那副有说有笑的傻乎乎的模样,压根就没有察觉到死神的来临。
旁边跟随的竟然是赵阳,而非淮上水帮大当家刘毛,
煞是奇怪。
难道刘毛哥能掐会算,知道里面有危险?
不会,刘毛哥的脑袋比张九四可谓半斤八两,一个师父下山。
再朝后面看,南云秋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却是苏慕秦和程阿娇!
他听说了,
苏慕秦现在论地位论实力,早就是麻雀飞上枝头成为了凤凰,不仅把程家大小姐搞到手,而且还成为程百龄的高参和臂膀,比起死去的程天贵更加受重用。
当然,
苏慕秦野心不小,除了自己在海滨城经营庞大的产业之外,还早早就洞察天下大势,偷偷派大头率人到瓜洲渡种粮收粮屯粮。
此外,还将那些盐工仍然攥在手里,
可谓有钱有势又有人。
不过,
苏慕秦已经贴上了程百龄的标签,来扬州城干什么?
苏慕秦应该知道,程百龄和信王不对付,而英奎又是信王的人,难道他还想左右逢源,再攀上英奎的高枝?
这回南云秋猜对了,
苏慕秦正有此意。
他心比天高,辞别他爹苏本骥时,就说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男子汉大丈夫不闯出赫赫功绩,就不配来世上走这一遭。
不仅如此,
苏慕秦此后还将节节攀升,搭上天梯,直到从云端堕落。
这帮人确实不少,除了那几个熟识的有头有脸的人物,里面还有很多生面孔,听说也是大大小小的头目,
唉,
这回恐怕真要被一锅端了。
不得不说,英奎的面子真大,信王的手段真毒,同样,文帝铲除淮泗流民的决心从未动摇过。
这时,
一名骑兵飞驰而至,和英奎悄悄耳语几句,然后英奎便让将军府朱司马陪着客人,他则上马急匆匆而去。
将军亲自前往,看架势,
应该是信王驾到。
转眼间,人群浩浩荡荡就要进入将军府,南云秋马上飞奔过去。反正人很多,而且吵吵嚷嚷的,混在里面应该不成问题。
没成想,
旁边过来几名军卒挡在前面,不让他过去。
“诸位兄弟,我来找张九四,烦请帮忙通告一下。”
“现在不行,等酒宴结束之后再来吧,赶紧走开。”
“就一句话,不会耽误的。”
“少啰嗦,别妨碍我等公务,否则把你抓进府衙,尝尝挨板子的滋味。”
任他怎么解释,
军卒就是不通融,而且纠缠声引起了附近军卒的注意,纷纷围拢过来。
南云秋没奈何,只得大喊一声:
“张九四!”
声音穿透力很强,只见张九四东张西望,还回头看看。
可是,
南云秋被七八名军卒遮挡,张九四估计自己听岔了,继续和朱司马有说有笑朝前走。
第523章 报家底
“张九四!张九四!”
南云秋躲开这帮障碍物,边跑边喊,这下管用了,张九四看到了他。
从眼神可以看出,
张九四非常惊讶,也十分欣喜,只见他和朱司马交谈两句,想过来相见。
遗憾的是,
对方却搂住他的肩膀,意思是说,
不能让将军久等,让他的兄弟在外面稍等,估计酒宴不会太久。
张九四朝南云秋挥挥手,手指指向地面,应该是让他在此等候。
南云秋则拼命摆手摇头,还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可惜张九四是个莽汉子,不解其意,冲他点点头,笑呵呵进去了。
这一喊动静太大,没收到想要的结果,
却招来了祸殃。
人群中,赵阳回头看到了他,眼神里满是灰暗。同样,苏慕秦也看见了他,却马上转过身去,假装没看见。
起了个大早,
却赶了个晚集!
南云秋捶胸顿足,急得手足无措,望着人群却无济于事。
突然间,脸色骤变,
因为人群的最后,有个人也转脸在看他。而他虽然多年未见过那个人,却能一眼就认出来。
那是他的堂兄南少林!
原来彭大彪此次是陪他而来,而不是南云春。
在军卒的斥责声中,
南云秋怏怏走开,漫无目的在附近徘徊,希望能找到机会。
将军府内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地上铺了厚厚的毡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毫无声响,清一色的红木家具,还有很多不知名的摆设。
看得这帮乡巴佬眼花缭乱,连苏慕秦也啧啧称奇。
这些家当,
他也置办得起,可是唯一缺乏的就是富贵味,任凭自己再富有,却无一官半职。
这是他最大的软肋,
也是最沉的心病。
在有权人面前,有钱人还是低人一等。
除了苏慕秦,
赵阳也感慨万分,今日的富贵,他做梦都不敢想,大丈夫要是也能这样,刀山火海他都敢去闯闯。
此次,
刘毛因病没来,是个绝好的机会,他要紧紧抓住这个机会,摆脱老二的位子,一飞冲天。
众人参观完毕,来到宴客堂,偌大的桌子足可以容纳二十人同时就坐。
桌上,
各色珍馐美味整齐摆放,色香味俱全,还有扬州出产的名酒瓜州陈酿,酒香扑鼻,能把人馋虫勾出来。
等了许久,
主人还没出来,首领们饥渴难耐,按捺不住了。
“英将军怎么还不来,菜都凉了。”
“是啊,朝廷安抚到底有什么说法?早点商议好,咱们也能早点回去。”
张九四也让朱司马去催催,
他城外还有不少兄弟在等他,晚了担心手下人着急。
“诸位暂且忍耐,将军正在会客,马上就到。”
朱司马哪敢去催,
他也听说今日信王驾到。
前边等得心焦气躁,而将军府后堂却在激烈争论。
“不是说好了是安抚嘛,然后争取能招安他们,您怎么又变卦了?”
信王恨恨道:
“那些乱民贼子扔进油锅里煮上三天都不解恨,怎么能让他们活着离开扬州城。”
“可既然如此,您为何让我大张旗鼓说要安抚他们,还说朝廷要拨钱粮赈济?”
“如果不这么说,他们能乖乖钻入瓮中吗?大丈夫做事要快刀斩乱麻,不可婆婆妈妈,效妇人之仁。”
英奎方知上当,
气得面红耳赤!
朝会前信王让他如此安排,说是朝廷知道不少地方因天灾致使百姓嗷嗷待哺,决心大力赈济,并商讨自救良策。
还夸奖他施政有方,很得人心,出面号召各位首领,再合适不过。
当时,
他还挺高兴,能为朝廷做些事情,能为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既是善举,也能积点阴德。
毕竟,
他过去追随信王,干过不少摆不上台面的缺德事。
谁成想,
信王刚入城就翻脸,说要将那些人全部处死。
“可是王爷您想过没有,咱们出尔反尔,今后他们谁还敢相信咱们?”
其实,英奎很想把咱们换成我,
意思是说,
我英奎会失信于人,被所有百姓指着脊梁骨咒骂。
“哈哈,你太幼稚了,我们要的不是他们的信任,而是他们的脑袋。杀光他们,杀怕他们,看他们还敢不敢聚众生事,和朝廷对抗?”
英奎为难道:
“可我觉得杀人不是办法,杀了这帮头目,还有更多的头目出现,杀是杀不光的,安抚才是……”
“别说了。”
信王粗暴的打断了他,震得伤口隐隐作痛,大腿被南云秋掷刀所伤,到现在还疼呢。
他龇牙咧嘴,
冷视英奎:
“你是不是觉得本王在朝会上失利,以为本王失势再无出头之日,你可以振翅高飞了?”
“臣不敢,臣并无此意。”
英奎长期受信王掌控,心里面还是挺怵他的,但他自己也清楚,自己确实有这方面的因素。
近几年,
他越发觉得,
信王野心太大了,过去还能为文帝稳内政平外患,做些事情,而今除了勾心斗角弄权争利,什么事也不干。
信王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温文儒雅的皇子,那个他甘为驱遣而死心塌地追随的统帅。
而且,
宫内有传言,说信王和皇后不清不楚颇为暧昧。
自己如果不能及早和信王撇清关系,万一龙颜大怒,恐怕整个英家都要陪葬。
“实话告诉你,
朝会遭魏四才破坏而功亏一篑,本王还在王府里跪了三天三夜,可那又怎样,本王不还是好好的来到扬州城?
打断骨头连着筋,陛下会忍心对亲弟弟动手吗?
绝不会,你知道为什么吗?”
英奎摇摇头。
信王凑近他的耳根,一字一句道:
“因为陛下没有皇子,今后也不会有,而且陛下时日无多,朝不保夕,你明白什么意思了吧?”
英奎如遭雷击,
心里咯噔一下。
信王的话明摆着,大楚的第三任皇帝呼之欲出,就是对面这个德不配位的皇子。
如果今日开罪了他,等他登基后第一个收拾的就是英家。
信王狠起来连他自己都怕,这一点,英奎非常清楚。
权衡利弊,
他屈服了。
英奎走后,陈天择走进来言道:
“王爷,看样子他并不情愿。”
“哼,不情愿也得去做。本王之所以如此设计,就是存心要败坏他的声誉,唯有这样,他才没有退路,死心塌地效忠本王。你去看看,别让英奎出幺蛾子。”
为了完成文帝的嘱托,
信王无所不用其极。
“抱歉抱歉,让诸位久等了。刚才朝廷来了个宣旨的公公,所以耽搁了一会,诸位快快入座。”
英奎挤出微笑,可朱司马发现他笑得比哭还难看。
明明来的是王爷,却说是太监,
蹊跷!
而众头目以为钦差过来就是布置赈济事务,越发相信此行不虚。
按照扬州风俗,主客共同举杯两次满饮,叫做暖客酒,也是开场白,之后就要进入正题。
可是英奎却没有开口,
而是被那些头目的吃相所震慑。
只见他们筷不离手,肉不离口,左右开弓,风卷残云,就像八辈子没吃过饱饭的饿死鬼投胎转世。
吃相虽然难看,
但是他心里真不是滋味。
好歹这些人是头领,他们都吃不饱,手下人可想而知。
造孽啊!
他想起了三十年前,那个时候,世道和今天一模一样。
想着想着,
英奎感慨万千,有点想哭的感觉。
此时他却注意到,对面坐的两位却没怎么动筷子,好像吃腻了这些山珍海味,而且二人穿戴很阔绰,和旁边的那些人简直天壤之别。
更奇怪的是,
其中一人头戴锦帽,脸色白净,似乎还涂抹过脂粉,再一看就明白了,那人胸前鼓鼓胀胀,好像挺挺胸就能把衣服撑破。
哪来的女子?
张九四刚才也在埋头苦吃,好在他有所察觉,
搁下筷子主动问道:
“英将军盛情召唤我等前来,不知有何赈济安抚之策?”
英奎这时候还哪有安抚之策,正在满心思找借口将他们拿下,官府抓人总要找个理由。
“各位先自报家门,手下都有多少兄弟?”
首领们还以为朝廷要按人头给钱粮,马上就吹起了牛皮,五百的说成一千,三千的说成八千,赵阳的水帮只有八千人,马上改口两万。
张九四也不客气,说有四万多人,
足足虚增了三倍。
苏慕秦死死盯住张九四,他俩是老对头了,最终靠吴德和严有财的势力把对手排挤出海滨城,
没想到,
二人现在还是坐在了一张桌子上。
出乎他的意料,死对头短时间就聚集几万人,不可小觑,看来自己还要加把劲,绝不能输给任何人。
英奎粗粗心算,吓了一大跳,加起来要超过十万人,幸好没商量赈济之事,
扬州有多少钱粮,
能经得起十万张嘴巴吃的?
户部的粮仓都被焚毁了,就是朝廷怕是也供养不起。
再者说,
扬州周边灾情还不咋地,就这么多人没饭吃,而重灾区淮泗一带,岂不是有好几倍饥民。
三十年前,十万淮泗流民就推翻了武装到牙齿的大金,
而今,
流民的规模更可怕。
“这位头领怎么称呼,为何不说话?”
英奎主意到了最末位就坐之人,
那人年纪不到三十,脸色白白净净,长得憨厚老实,给人一种天生的亲近感。
“回将军的话,在下名叫林少,来自萧县,手下没多少兄弟,实在不值一提,故而不敢说话。”
“萧县,淮北的萧县?”
英奎很诧异,刚才还想到了淮北。
第524章 一勺烩
“敢问林首领,萧县乃至整个淮北都是重灾区,据说大旱整整两年多,按理说灾民远胜他们这些首领,您怎么会没多少兄弟呢?”
这个疑问,
也是其他首领的心声。
“将军说得很对,淮北灾民的确很多,但山头也很多,大家自成一体,最多不过三五千人,成不了气候。
而且,官府常有赈济,
再加上山上物产富足,果蔬野味取之不尽,很多荒地也能自行开垦,灾民虽然不少,但起码不会饿肚子。
所以,
附近包括百里之外的饥民都慕名而至,日子过得还算可以。”
“是嘛,你们淮北日子这么好过吗?”
“要真是这样,咱们也不用英将军赈济了,还不如也到林兄弟那儿去谋生。”
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头目七嘴八舌,纷纷附和,露出羡慕之色。
这种效果,
正是林少想要的,
不过,
林少是他的化名,本名叫做南少林。
前些日子,彭大彪路过扬州得知赈济安抚之事,回去后便密报于他。
二人仔细商量之后,
发现这是个天大的好机会。
由于南万钧霸道蛮横,手腕极为阴险狡诈,不出几年,便将烈山的规模发展到五万多人,而且暗地里连哄带骗加强迫,还在蚕食鲸吞他二烈山的老底子。
此外,
听说还在他身边安插眼线,弄得他敢怒不敢言。
若再这样下去,不出半年,
他就成了孤家寡人,到那时候也就失去了利用价值。
从南云春对他的态度,也可以看出来危机所在。
南云春爷俩刚来二烈山落脚时,对他极为恭谨,不吝溢美之词,到后来就开始呼来喝去颐指气使,
如今,
南云春都敢当面指着他的鼻子骂。
这种羞辱他受不了,随他起家的那些死党兄弟也无法忍受。
彭大彪就是其中最激烈的一个,多次严词恳请他要据理力争,实在不行就分道扬镳,
为此没少被他责骂。
直到上个月,他发现,
南万钧安插在二烈山的眼线,竟然是跟随他多年的护卫,
于是,他迅速秘密处死了眼线。
自那以后,
他想到了将来不可测的命运,终于下定决心,背着南万钧亲自来到扬州城。
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
和扬州周边的流民首领取得联系,再通过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忽悠他们加入二烈山的队伍。
他坚信,只要有吃的有穿的,他们会争相答应。
当然,
还要一层意思。
他想通过扬州将军之口告诉朝廷,淮北灾民很多,但都能维持温饱,而且各不统属,非常分散,成不了淮泗流民当初的气候,让朝廷不必过分担忧。
英奎颇为惊讶,
此前老是听信王说淮北饥民有抱团闹事之势,文帝也很头疼,
看来,
是地方官虚张声势,想骗点朝廷的赈济钱粮中饱私囊。
他对南少林产生了浓厚的兴致,而且颇有好感,
又问道:
“萧县距此几百里,林首领是如何得知扬州城的消息?”
“前些日子在下到扬州城做买卖,听闻英将军的善举后,便到朱司马那里登记,情愿接受朝廷的安抚。”
“如此说来你们饥民,哦不,你们灾民还在做买卖?”
南少林继续吹牛皮:
“实不相瞒,在下手下三千多兄弟不仅能吃饱穿暖,而且顿顿有肉,餐餐有酒,全靠兄弟们自食其力。其实做买卖也不难,不过是跑跑腿而已,还能存些银子养活老婆孩子。”
“是嘛?”
不少小头目露出惊羡之色。
南少林说得云淡风轻,满座之人却如闻惊雷,灾民有老婆孩子,还能存下银子,
还算是灾民吗?
当场有几个小头目便聚拢到南少林身边,问长问短,问东问西,商量如何到萧县找个落脚之地。
他们今后想跟着南少林混,也能娶妻生子,吃肉喝酒。
场面发生剧变,
从英奎赈灾安抚,变成了南少林招募力量,主角也从将军变成二烈山山主。
南少林暗自得意,仿佛看到了二烈山旌旗招展,人山人海的盛况。
不得不说,
南少林是个聪明人,用心良苦,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
此刻英奎做不了主,将军府里信王正在磨刀霍霍。
“将军休听此人蛊惑,他是信口开河蒙蔽将军。”
此时赵阳跳了出来,
他来此另有目的。
“将军,据在下听闻,萧县饥民多达数万,尤其是烈山和二烈山聚众最多,四处劫掠官府打抢百姓,绝不是他说的那样。”
“赵头领是楚州人,怎知我萧县情况,你这么说可有凭据?”
“当然有凭据,二烈山的头目南少林就是楚州清江浦人,我听他的族人说起过二烈山的情形,和你说的恰恰相反。”
南少林浑身不由自主抽搐一下。
原来姓赵的也是清江县人,幸好赵阳不认识他,否则他当场就会被押解到京城砍头。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各不相让,
况且,
又都是流民头领,脾气粗暴,杀过的人不计其数,当即大打出手。
而另外几个小头目倒向南少林,很快从单打独斗演变成为群殴,酒桌变成战场,碗筷乱飞,汤汁四溅,
英奎始料未及。
朱司马走过来,悄悄说道:
“将军,陈郎将来了。”
英奎愕然惊醒,方才想起自己背负的差使,眼下正好是个借口,
于是心一横:
“大胆刁民,竟然在本将军府造次,分明是藐视官府,羞辱当今国舅。来人,统统拿下押送大牢。”
朱司马早就布置好了伏兵,军卒从廊道里纷纷杀出,将他们悉数捆绑起来。
众头目慌了神,尤其是张九四等没参与打斗的觉得太冤枉。
而南少林美梦落空,还要被下狱,那仇恨的眼神就能将赵阳撕成碎片。
“姓赵的,我发誓将你剁成肉泥,挫骨扬灰。”
“哼!有种你就放马过来,谁杀谁还未可知呢。”
二人被五花大绑了,还在斗嘴。
“英将军,我等知错,还请多多宽宥。”
“是啊,将军,我们几个根本没有动手,您不能如此对待。”
监督的陈天择就在后面,
英奎不想再听他们解释,挥手让把人带走。
“误会误会,英将军,我俩不是饥民头领,也不是来接受安抚的,而是来向英将军进献粮食的。”
英奎不大相信,看向朱司马。
朱司马取出首领登记簿,上面清楚写了苏慕秦的名字,
便道:
“他在撒谎,定是见难逃牢狱之灾便信口雌黄,想蒙混过关。”
“将军明鉴,在下的确没有半句谎言。”
苏慕秦急了,刚才英奎那番话定下的罪名,按律可以判处死罪,他可不能被关进去,
生死关头,
只好扛出岳父大人的牌子。
“在下乃是海滨城大都督程百龄的女婿,这位就是程大都督的爱女程阿娇。”
英奎暗想,没想到还抓了条大鱼,盘问道:
“你说是程大都督的女婿,可有凭据?””
苏慕秦挠头道:
“这个,嗯,凭据没有,不过在下不敢欺瞒将军。”
“那就先下狱,等找到凭据再说。”
“慢着!”
陈天择本躲在幕后监督,竟然走到台前,喧宾夺主。
“留下他们俩,其他人统统带走。”
朱司马哪能听他的,目光询问英奎的意见。
英奎见小小一个郎将敢在他将军府指手画脚,十分不快,可又念及此人是信王驾下爱将,不看僧面看佛面,无奈点点头。
在跳踉喊叫声中,
众头目被军卒如虎驱羊送往将军府大牢。
“陈郎将此举是信王的意思还是……”
英奎冷冷相问,故意拖长语音。
陈天择不敢假传王命,
上前耳语:
“将军您忘了,程百龄据说是陛下的结义兄弟,深得陛下器重信任,如果贸然抓捕他的家人,要是他闹将起来,传到陛下耳朵里,恐怕不好收场。所以末将也是为将军着想。”
英奎对此也有耳闻。
但他更清楚,
信王对程百龄很仇视,因为几次拉拢都遭对方拒绝,故而千方百计打压海滨城。
陈天择这样做,是自作主张,信王要是怪罪起来,他可不想背黑锅。
陈天择心领神会,
赶紧解释:
“将军放心,此事末将会向信王爷解释,他一定会赞成。”
英奎放下心来,
心想,
只要你们商量好,抓谁放谁我无所谓。
陈天择如释重负,
因为程阿娇是他的堂妹,小时候曾见过,只不过后来一个在淮北,一个在海滨城,十几年未见,故而认不出来。
“混账,谁让你自作主张?”
信王暴跳如雷,对陈天择劈头盖脸痛骂。
“程百龄那个老东西,仗着和陛下过去曾并肩作战那点薄功,完全不把本王放在眼里,
本王恨不得活劈了他,
现在他的女儿女婿已为鱼肉,那本王何不尝尝我为刀俎的滋味?”
陈天择深深为叔父担忧,没成想就因为拉拢不成,信王竟然要杀人家的家人,
谝躁狭隘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王爷恕罪,臣以为王爷何不另辟蹊径,照样能制住程百龄。”
“另辟蹊径?说说看。”
“苏慕秦是他的臂膀高参,说话很有分量,王爷可以收买此人作为眼线,借此掌握海滨城的一举一动。
而且,
臣观苏慕秦其人,能来扬州献粮,无非是为了讨好英奎,足见是个到处攀高枝的势利之人。
既然如此,这个顺水人情不如就由王爷来送,
再说,
哪个高枝能有王爷您高呀。”
信王转怒为喜,
心想确实是个高招。
人只要有贪欲,就好摆布,陈天择分析得很到位,只要苏慕秦肯死心塌地归附,今后就有一双眼睛睁大了监视程百龄。
而且,
放了程阿娇,程百龄以后也不便处处反对他。
“妙妙妙,带他们来见本王。”
苏慕秦的确是来攀高枝的。
他得知英奎是当今皇后的亲哥哥,而海滨城的水太浅,养不了他这头大鳖,决心攀龙附凤,便借陪阿娇到扬州城游玩的由头来到扬州,想通过赈灾安抚的机会接近英奎。
不料因祸得福,
他竟然能得到信王的邀请,简直是在梦里一样。
第525章 攀高枝
“草,草民参加信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苏,苏谋士请起。”
苏慕秦的跪拜实心诚意,发自肺腑,王爷的尊贵和权势让他卑微如草芥,压得透不过气,更让他自卑的是要自称草民。
同样是人,
一个在天际云端,
一个在沙砾草窠。
而信王也不知该如何称呼,慌乱中竟以谋士相称,感觉对方不是苏慕秦,而是战国时代的着名谋士苏秦。
不过他歪打正着,
苏慕秦的名字由来就是羡慕苏秦的意思,携六国相印,游说君王,合纵天下,立万世奇功。
二人先闲扯一番。
一个表示感恩,一个表示欣赏,因阿娇在场,话题始终不便扯到程百龄头上。
其实,
阿娇根本没有在听他俩说什么,
而是把目光都集中在信王身上。
她阅人无数,南云秋她喜爱过,魏四才她勾引过,但那两人不过是年轻英俊而已,
却从没见过这般温文尔雅,风流倜傥的男子。
身在青云之巅的王爷,又生得一副勾人心魄的魅力,上天太不公,海滨城实在太小太土。
信王的年纪比她大一倍朝上,
但此刻在她眼里,
那不是老,而是成熟!
信王刚开始并未注意到长相平常的她,可是总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余光掠过,原来是这个小妇人在含情脉脉看他。
偷窥的做派属于无礼之举,信王不太高兴,便瞪了她一眼。
这一看不要紧,
简直让他心乱如麻。
程阿娇心猿意马过于投入,仿佛还以为自己置身于海滨城那些风花雪月之所,眉目传情,舌头微微伸出,舔舐性感的嘴唇。
最让人招架不住的是,
那对饱满的山峰高高隆起,仿佛要喷薄而出,在主人刻意挺胸的动作下,更加令人心旌摇荡,难以自持。
信王吃过见过,虽然身体某个部位下意识的有所反应,
但是,
又想,
程家大小姐属于自骚的货色,极不检点,还不知被多少人弄过,
自己是何等身份?
况且,
自己还有正事要谈。
“程小姐,我们有事要商量,你到那边找给地方歇会吧。”
苏慕秦没有发觉自家媳妇的猥琐,便让她快些走,说等谈完事再陪她好好逛逛。
阿娇又遭拒绝,
极不情愿的扭扭屁股走了。
“听说苏谋士眼光独到,心思活络,颇得程百龄器重,是吗?”
“王爷谬赞,不敢说器重,就是帮岳父大人处理处理杂务,凑个数而已。”
“真是谦虚,那他近来都在忙些什么事务,比如说盐政啊,练兵啊之类的。”
信王不绕弯子,
开口就提海滨城最重要的两件事,也是程百龄的两大利器。
苏慕秦是精明的商人,清楚对方的用意,但是不开出诱人的价码,
他也不会吐露什么隐情。
“倒也没什么紧要的,盐政有朝廷的章程,练兵嘛也很寻常,岳父大人在扶危济困,改善民生方面却做了不少事情,百姓交口称赞。”
信王一脑门不高兴,
瞧那脸色就快要发作。
陈天择担心堂妹安危,
忙插话道:
“王爷,苏谋士是个阔商,为人豪爽,仗义疏财,此次前来扬州是贡献粮食,为朝廷分忧的,王爷爱民之心正好用得上。”
“对对对,陈将军所言不虚,草民愿意为王爷仁心竭尽全力,甘为驱遣。”
粮食正是信王的痛处。
他急需粮食,当然不是赈济饥民,而是他手下也有多少张口要吃要喝。
自打户部粮仓被女真人烧毁,至今没有得到补充,他就是想中饱私囊,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
苏慕秦竟然愿意无偿赠送一万石粮食,如果用来赈灾,足够十万灾民维持个把月。
粮食对他下一步的大计大有裨益,
在这味药引子的刺激下,
双方氛围融洽,相谈甚欢。
“苏谋士在大都督府官居何职?”
“惭愧惭愧,草民没有功名出身,白衣参政,王爷见笑了。”
“啧啧啧!
苏谋士乃不世之材竟然无官无职,想来程百龄也太吝啬了。
一张纸,一块印,苏谋士就可以称作苏大人,今后再也不用自称草民了。
本王识才爱才,
既然程百龄不肯给,本王却有心向朝廷举荐,不必为吏,直接做官。”
信王抛出了诱饵。
“草民叩谢王爷天恩!”
苏慕秦眼含热泪,
他最缺的就是一张官凭,如果花钱可以买,他宁可捐出全部身家,可偏偏程百龄连举手之劳的东西都不肯给他。
只想马儿跑,却不给马儿吃草,
每每想起来,
他就跺脚咒骂那个吝啬的老东西。
“你起来吧,先别急着谢,本王还对一件事颇为感兴趣,如果你能去办,本王会论功行赏。你放心,本王的话在吏部很有分量。”
“请王爷吩咐。”
苏慕秦佯装不解。
“海滨城的军政之事,事关朝廷事关百姓,本王要替陛下看着点,你明白吗?”
“草民明白,王爷静候佳音。”
苏慕秦心想,
信王当婊子还要立牌坊,明明是自己要对付程百龄,还说是朝廷关注,虚伪!
二人达成了共识,
苏慕秦找到了新靠山,而信王遇到了新奴才,
皆大喜欢。
他俩却浑然不觉,旁边的陈天择是程百龄的人!
“对了,草民刚刚在城里看见一个人,王爷对他应该很有兴致。”
“谁呀?”
信王端起高丽参茶轻轻抿着,漫不经心问道。
“御史台的魏四才。”
“什么?他在扬州城?”
信王惊诧之下,手没拿稳,名贵的玉盏,连同高丽进献的高档滋补人参茶摔在地上,玉碎茶洒。
“快,仔细说说。”
“他就在将军府门口……”
苏慕秦急于立功,想要踩着南云秋的肩膀,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他还把自己在海滨城和南云秋遭遇的情况也说了。
信王听说他俩还挺熟悉,
眉头深锁,
自己和南云秋之间已经互为彼此最大的仇敌,都恨不得手刃对方。
“如果苏谋士能助本王将此贼拿下,本王也助苏谋士仕途大展,直接从五品起步。”
五品官相当于郡守,
一介草民直接摇身一变成为郡守,苏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别说拿下南云秋,
就是剁掉程百龄他都会考虑。
“草民愿效犬马之劳!”
苏慕秦急不可耐,生怕南云秋跑了,当即就离开将军府去找人。
而信王则心花怒放,扬州城看来是自己的福地,才半天就办了三件大事:
抓了流民首领,
招纳了苏慕秦,
还能砍下武状元的脑袋。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在府内慢慢踱步,等待苏慕秦的佳音。
佳音没听到,却隐隐约约听到了轻微的喘息之音。
谁在这里睡觉,
会不会偷听到刚才的对话?
信王循声而去,手持宝剑蹑手蹑脚来到拐角的房间。
不看则已,
鼻血险些飚出来。
只见程阿娇斜卧在软榻上,下身穿着花色的短裙,上身的外衣全部脱掉,随意的扔在地上,只剩下一件薄如蝉翼的亵衣,诱人的隆起清晰可辨,像对骄傲的乳鸽欲振翅高飞。
尤是那两抹红,
如海棠绽放娇翠欲滴。
风光旖旎,人间绝色。
仓朗一声,宝剑脱手坠地,惊动了本就假寐的浪荡女。
“王爷,你过来嘛!”
程阿娇直奔主题,不绕弯子,
她不愧是个中高手,手托香腮,还抬起一条玉腿,撩人的暧昧扑面而来。
信王双颊赤红,瞪着泣血的瞳孔,如饿虎下山猛扑过去。
一切都安静了,
只有软塌在吱呀吱呀的嚎叫!
……
可怜的南云秋还在外面枯等。
已经过去快两个时辰,天大的事也能谈完,
怎么还没出来?
他怕错过时间,连午饭都没敢吃,眼巴巴的观望着将军府的大门。
此刻,他放弃了侥幸心理,
心想,
他们肯定钻入了信王的陷阱。
茫然不知所措,南云秋陷入绝望之中,这里人生地不熟,叫天天不应。
他隐约记得朱二愣家就在扬州城,还是个富家公子,可是上次并没有问具体地址,只记得好像在淮扬里一带。
没办法,碰碰运气吧,好在官府并不知道他这个罪人就在城里。
咦,
他怎么会出来?
此刻,他看见苏慕秦从将军府走出来,神色匆匆左右踅摸,好像在找人。
南云秋大喜,
说明这场午宴不是鸿门宴,张九四他们应该就在后面,便躲在树后默默观察,静静等待,不过,
时间分分秒秒的流逝,而那扇大门依旧没有开启。
他很想找苏慕秦打探里面的情形,可是,在海滨城南风楼的那场二人对酌,就宣告了兄弟俩友情的彻底终结。
那一次,
他以真容相见,规劝苏慕秦要遵守苏叔的话,踏踏实实做人,老老实实做事,
但是,
苏慕秦全然拒绝,而且摆下鸿门宴,目的就是为了稳住他,让严有财带官兵来抓捕。
小时候如亲兄弟,长大后却因为名利,要踏着兄弟的尸骨往上爬,
这就是苏慕秦。
尽管双方成仇,但是自己现在有求于人,或许能相逢一笑泯恩仇。
时间过去那么久,苏慕秦有可能改头换面了呢?
再者说,就是一两句话的事情,也不费力气。
再三权衡,
为了那些苦命的兄弟们,他还是厚着脸皮绕到树前面。
“咦,不是魏大人嘛,您怎么在这里?”
其实,
苏慕秦早就看见了他,故意假装偶遇。
第526章 绿帽子
“哎呀,是苏掌柜,我,我来扬州城公干,正好碰到个熟人进了将军府,便在这里等他,有事要说。对了,您是来扬州做大买卖?”
南云秋热情招呼,
苏慕秦很谦逊:
“什么大买卖,混口饭吃而已。对了,我刚从将军府出来,您要找谁,我带您进去找。没事,我常来将军府做生意,和他们混得很熟。”
“找张九四,算了,我还是再等等吧。”
“哦,他呀,我看见了,就在将军府谈事呢,好像不对呀,他是走江湖的,干的是杀人越货的勾当,您是朝廷官员,找他是……”
苏慕秦也很好奇,
眼前的武状元为何和死敌张九四打得火热。
南云秋当然不能说实话,便说自己在各地巡查期间,听闻张九四在海上作乱,于是冒险找到他晓以利害,陈述朝廷安抚之意。
可是,
后来因事耽搁,自己觉得很内疚,今日恰好偶遇,便想重新商量此事,
这样做,
于朝廷于百姓都有利。
“魏大人高风亮节,孤身涉险,可敬可敬。只不过看样子他们不知要谈多久,正好我也没事,就陪您进去走一遭吧。”
苏慕秦急于向信王邀功,情不自禁伸手拉扯。
这种失礼的行为引起了南云秋的疑心。
要知道,
百姓见了官要保持一定的额距离,而且要规规矩矩恪守礼仪。
再者,
明明苏慕秦跟随那些流民头目进入将军府,现在却说是来做买卖的,有点前后矛盾。
可是,
苏慕秦孤身从将军府大摇大摆走出来,似乎的确和将军府的人很熟悉。
南云秋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
但不管怎么样,将军府的狼窝虎穴绝不能进去,
否则,
定会落入信王手中。
“要不烦劳苏掌柜进去告诉张九四,就说有故人来访,说句话就走。”
苏慕秦很为难:
“实不相瞒,魏大人在海滨城巡查时应该听说过,我和他有宿怨,互相不来往,这个恕难从命。”
话说到这份上,
再僵持下去就是浪费时间。
南云秋便不强求,也不想和苏慕秦多聊一句话,于是抽身告辞。
眼看到手的富贵要溜之大吉,可自己又不是武状元的对手,苏慕秦心急如焚,不得已说出了一句实话。
“魏大人且慢!”
他窜到南云秋前面,
挡住去路。
“实不相瞒,我怕魏大人担心,一直不敢说出实情。其实,张九四他们犯了罪过,已被当场拿下。”
南云秋停下脚步,脑袋嗡嗡响,
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躲不过去。
“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是说他们在商议安抚之事吗?”
苏慕秦添油加醋,无中生有,把他们的罪名夸大为横行不法,搅扰地方,对抗官府,目无朝廷。
其意不言自喻,
你是等不到张九四了,
除非请我帮忙。
“英将军的口碑很好,按理他不该言而无信,自毁声名,我刚才看见有辆奢华的马车进来,是不是京城来了什么大人物,才让英将军出尔反尔?”
苏慕秦赶忙否认:
“没有,绝对没有,我一直呆在将军府,英将军没有离开过。”
“这就奇了。”
南云秋的焦躁,
他看在眼里,顺势想出一条欲擒故纵之计:
“魏大人既然代表御史台,完全可以堂而皇之去将军府要人,他们还敢阻拦不成?
或者,我和英将军关系也还不错,
如果魏大人信得过,我进去周旋一二,兴许能卖我个薄面。”
南云秋拱手道:
“我和英将军不熟,那就有劳苏掌柜辛苦一趟,感激不尽。”
“这是哪里的话,能为魏大人效劳,我荣幸之至。
不过若是有了消息,该怎么通禀您呢?
这样吧,
城东有个望江楼,是个不错的馆子,
晚上咱们到那会合,正好也能请魏大人小酌几杯,还请魏大人赏脸。”
“有劳了,一言为定。”
二人拱手作别,南云秋径直向东,因为淮扬里也在那个方向。
苏慕秦目视他的背影,眼睁睁看着风筝飞走,很惋惜的攥紧了手,希望这根线头不会溜走。
南云秋边走边想,
苏慕秦的话,在他心头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信王肯定就在将军府,而对方却矢口否认,刚才还很失态的非要拉他去将军府,很值得怀疑。
还有,
苏慕秦既然攀上了英奎那样的人物,甚至和信王搭上了线,就不会把一个小小的采风使放在眼里,更不会大献殷勤。
那他约我去望江楼干什么?
将军府内,
陈天择竖起耳朵,非常警惕。
他听到了异样的声响,便轻手轻脚来到拐角处,循声来到门前,透过门下面高高的缝隙,他傻了眼。
里面春光乍泄,场面十分火爆,
堂妹坐在桌角,信王站在桌子旁,呼哧呼哧正酣。
堂堂的将军府成了青楼妓馆,王爷成了嫖客。
荒唐,
真是荒唐!
他既咒骂阿娇,也讥讽主子,苏慕秦很快就会回来,要是撞见了肯定要闹出乱子。
不过转念又想,
信王管不住下身,将来也成不了大器,迟早要毁在这上面,对叔叔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
只可惜,
把女儿搭进去了。
陈天择不敢扫了主子的雅兴,连忙躲开了,刚拐过去就听到外面急匆匆的脚步声。
糟了,是苏慕秦。
“苏谋士,怎么样啦?”
他快步迎上去,同时高声示警。
信王闻声脸色突变,急欲撤退,阿娇却搂住不放,面色通红,
嗲声道:
“别去管那个乌龟,被他看见又何妨?”
信王哪里肯听,
毕竟,这种事情要是被当场捉住,于他的声名不利,而且会影响其接下来的大计。
“你先忍着点,本王晚上再找机会。”
“王爷说话算话,奴家等着您。”
信王急匆匆抱起衣衫,光着腚溜了出去,慌张奔跑的步伐,仍不失儒雅潇洒之本色。
“陈郎将,王爷在吗?”
“王爷在歇息,你先跟我说说。”
陈天择拽住他,要拖延时间。
“事情紧急,草民必须先向王爷禀报。”
陈天择哪里肯放,
摆起了官腔:
“胡闹,王爷歇息时,天大的事都要等他醒转,否则你我都担待不起。”
苏慕秦不敢再犟,恳求陈天择帮忙看看,若是王爷醒来,立即通知他。
二人又闲扯几句,
陈天择估计就是乌龟的速度也该爬出去了,便不再纠缠。
苏慕秦答应了阿娇出去逛逛,但是有要事要办,于是想去找她解释,最好明天再去逛。
但是,
阿娇的脾气向来说一不二,看来只能去认个错赔个礼,消消姑奶奶的怒火。
只见阿娇仍然睡在长榻上,和他走开时保持着同样的睡姿,
他心想,
她真能睡,今天上午没走多少路,怎么累成这样?
可是瞬间他不淡定了,
瞪圆了眼睛!
只见长榻底下露出少许绸布帛,他以为是衣服掉了,便走过去捡起来,才发现是媳妇的亵衣。
他死死盯住亵衣!
太不合理了,哪有脱掉里面的亵衣,只穿着外面的罗衣睡觉的?
榻上响起轻微的鼾声,
他的目光转移到了阿娇的脸上。
阿娇睡的很香甜,其实在装睡,刚才她慌手慌脚,一时没找到亵衣,便顺手将外衣披到身上。
当然,
她只是做做样子,就是丈夫发现了,也不敢拿她怎么样。
他的一切都是她爹给的,能让他富贵,
也能让他落魄。
苏慕秦怔在原地,低头扫视房内,想起刚才陈天择反常的举动,似乎有意拦阻他,要不然怎么敢先于主子就打听他的消息呢?
信王急不可耐要抓捕南云秋,应该在焦急等待才是,怎么会去歇息呢?
想到这里,心口咚咚狂跳,
他陡然转头看向阿娇。
阿娇猝不及防,赶紧闭上眼睛,却被苏慕秦捕捉到了。
他慢慢靠近阿娇,敏锐的发现她的刘海处湿漉漉的,还有几根发丝黏在额头上。
中秋将至,天气很凉爽,
她竟然能睡出汗来!
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贱人!
贱人!
苏慕秦恨得牙痒痒,仅仅半个时辰的工夫,就让他当了一回活王八,哪个男人能受得了?
千人骑万人睡,比那牝猪还淫贱!
苏慕秦脸紫如肝,恶毒的诅咒自己的媳妇,可骂着骂着,不经意间竟泛起了笑容。
奸夫百分百是信王,睡了他的老婆定然理亏,
而弥补的方法就是:
给他富贵荣华。
转变了思路再想,这倒是笔很划算的买卖。
再者,
他从来也没把程家大小姐当做终生伴侣,相濡以沫的夫妻!
他娶阿娇之前,对阿娇糜烂无耻的私生活耳闻目见,
记得新婚当晚,洞房并未见到落红,她的初夜,
估计在豆蔻之年就交给了哪个浪荡儿。
但他仍旧娶了她,还当做宝贝,当做仙女供起来,不就是利用她而跻身权势行列的嘛。
她是工具,不是贤妻,只要能助他步步高升,
管她躺在谁的身下!
“慕秦,你回来啦,我睡了多久?”
阿娇懒洋洋的打起呵欠,实在装不下去了。
苏慕秦瞬时恢复了往日的谄媚神色:
“没多久,看你都睡出汗来,当心着凉。”
言语十分关切,还把毯子盖在她肚子上,当他说起下午有事要做,明日再逛街时,
阿娇太不会掩饰了,竟一反常态,爽快答应,
还说,
自己胃口不好,晚上也不想去下馆子,就在将军府随意吃一点。
“既然你去望江楼有事要办,那就去吧,我在这等你回来接我。不着急,我还想四处看看呢。”
“你真是我的贤内助!阿娇,委屈你了,我不是个忘恩负义之人,将来会好好报答你。”
苏慕秦心如刀割,
就知道今晚阿娇还要继续给他戴帽子,心里有点难受。
所以,
他暗自起誓,
等哪一天权势超过程百龄,头一个收拾的就是程阿娇。
夫妇二人没一句实话,
男人要卖友求官,女人要献身求爱。
第527章 朱公子
城东没有城门口热闹,但是更显得繁华,
这里是商业集市聚集之地,售卖的都是贵重之物。有江南的丝织品,女真的鹿茸,至于玉器翡翠,绫罗绸缎比比皆是。
往来之人也都珠光宝气,
透着那股有钱的豪横。
南云秋打听到淮扬里的方位,匆匆赶来。
好不容易穿过如潮的人群,拐到稍微安静点的巷口,
就听到了争吵声。
“军爷,这个玉镯子进价就要四十两银子,您只给五两银子那怎么成?”
“可是大爷我只带了这点钱,要不然你借爷点?”
“军爷若是银子不够,可以去城门口看看,那里的镯子便宜。”
“老东西,你瞧不起爷是不是,爷今日非要买你的镯子。”
南云秋探出脑袋,
发现几名身着官服之人围在玉器铺门口,对老掌柜的骂骂咧咧。
双方互不相让,不小心竟然失手坠地,玉镯子摔成两瓣。
掌柜的不干了,拦住对方不让走,
两旁的商铺气不过,
纷纷替老汉说话。
“他娘的,你们知道爷是什么身份,说出来吓死你们。爷京城来的,铁骑营知道吗,专门负责皇家侍卫。”
“那也不行,买卖买卖讲究你情我愿,不能强买强卖,老汉也不敢讹你,赔本钱就行。”
“不知死活的刁民!”
侍卫抬掌就扇,打得老汉转了半圈摔倒在地,满嘴是血。
“不赔钱还打人,有没有王法?”
“就是,皇家侍卫又怎么样,咱们去告官。”
群情激奋,
侍卫毫不在意,还大大咧咧亮出腰牌,
冷笑道:
“王法,爷就是王法。告官,爷就是官,你们将军府还敢管铁骑营的事?”
说罢,
其他两个兄弟还抽出腰刀,吓得围观之人不敢再做声。
南云秋终于可以确认:
信王来了扬州。
“爹,爹,您怎么啦?”
围观的人群后挤出来一位姑娘,大约十七八岁,生得眉清目秀楚楚动人,江都当地出产的绿萝裙裹在她身上,勾勒出苗条的身段。
得知事情经过,
姑娘泪水涟涟拦住动手打人的胖侍卫:
钱可以不要,
但必须把她爹送去看大夫。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还是姑娘家懂事。”
胖侍卫得了便宜,又镇住了场面,看见姑娘的美貌竟然又动了邪念。
“姑娘芳龄几何,嫁人了没?”
边说,
还边伸手去摸人家脸蛋。
姑娘吓得花容失色,知道惹不起这帮大爷,索性连看大夫的要求也别提了,自己张罗着去给她爹请大夫。
侍卫得寸进尺,仍旧举止轻佻,满口猥亵之词,还动手动脚。
“你要干什么?快放手!”
姑娘吓坏了,大声呼喊。
终于,惊动了附近巡逻的府衙捕快,
两个差官快步而来,问清情形,便找侍卫们交涉,要求赔钱救人,还要道歉,
否则,
就要依照将军府的条律治罪。
南云秋还是挺佩服英奎的,手下的捕快明知对方是京城的侍卫,依然不卑不亢,公正办事,说明教导有方,
比韩非易望京府那些捕快好得多。
他也想打抱不平,却担心被侍卫们认出来而坏了大事。
几名侍卫晌午应该饮过酒,而且依赖信王的势在京城横行霸道惯了,
到了地方上,
就更不把捕快放在眼里,竟然攘臂动粗,上前就打。
捕快也不含糊,责任心很强,双方当街就大打出手。
怎奈,
侍卫人多,而且训练有素,几个回合后,他们就被打翻在地。
两名侍卫不过瘾,还在拳打脚踢。
“姑娘,爷的功夫怎么样?你要不是尝尝爷的本事,保你飘飘欲仙,欲罢不能。”
“不要,不要,军爷你们走吧,小女子惹不起,都是自己不小心,和军爷无关。”
胖侍卫越发得意,更加嚣张,竟然又扑上去抱住人家姑娘,
那德性,
和主子信王一样,上行下效,极尽猥琐好色之能事。
“啊,快松开!”
一只脏手在姑娘胸脯上,
她不知所措,唯有奋力呼喊。
南云秋忍无可忍,伸手拿起旁边商铺里的绢帕蒙在脸上,准备教训教训不知好歹的狗东西。
“住手!”
怒吼声响起,
这时,从巷口闪出几个年轻人,为首之人身穿锦袍,虎头虎脑的样子,身后跟的都是下人,端了茶壶,手提食盒伺候,还有俩抬了大锤跟着后面。
分明是哪家的阔公子。
“太好了,朱公子来了。”
“是啊,这下有那几个混蛋好受的。”
南云秋睁眼细看,大喜过望,来人正是要找的朱二愣。
“瞎了狗眼的东西,放开你的脏手。”
胖侍卫色心未退,揩油的手始终没消停,也没把来势汹汹的朱二愣放在眼里,反倒破口大骂:
“小崽子还想英雄救美,先撒泼尿照照吧。”
两个同伍也哈哈大笑,
在他们眼里,扬州城里谁也惹不起他们。
“狗娘养的,你是说爷长得丑是吧。”
朱二愣平身最痛恨两件事,一是别人说他不识字,二就是别人骂他丑,
虽然,
他的下人们对他也是这两个评价。
他也不打招呼,不管对方是谁,上前就是几个大耳刮子。
胖侍卫冷不丁被扇得晕头转向,晃晃悠悠才放开姑娘,捂住火辣辣的脸,鲜血从指缝中溢出。
“小杂种,这几巴掌就等于要了你的命。”
胖侍卫懒得动拳脚,抽刀上前就砍。
朱二愣也没想到,闹市之中对方竟敢使用兵刃,而且来势凶猛,只能绕圈子躲闪。
不愧是皇家侍卫,
功夫的确有两下子,把他撵得四处奔走。
眼见前面是个凉亭,
朱二愣有了主意,瞥见对方穷追不舍,迅疾越过半人高的栏杆进入亭中,而紧随其后的腰刀砍在了栏杆上。
侍卫力道很猛,刀口陷得颇深,
眨眼间的工夫,朱二愣攀扶柱子猛然跃起,单脚狠狠的踹在对方肋下。
只听到喀嚓的沉闷声,
侍卫大声惨叫,摔出丈把远,倒地不起。
旁边围观之人拍掌叫好,二楞子美滋滋的。
他也很纳闷,对方是什么身份,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胡作非为,而且刀刀要人性命?
就是英奎家的公子也不敢如此造次。
“兄弟们一起上,剁了他。”
胖侍卫肋骨断掉几根,不能动弹,嘴巴没闲着。
另外两个侍卫联袂出击挥刀而来,势头更猛。
二愣子虽说不识字,但是也不笨,接过下人送来的大锤,舞的呼呼生风。
面对来刀,
他挥锤格开,身形陡转,又击打在另一个侍卫的刀刃上,碰撞出火花,双锤战双刀双人,不出三个回合,两名侍卫败相明显,兵刃脱手,
朱二愣挥锤猛追。
他不想夺对方性命,而是冲二人双腿而去。
“呼!”
空中传来凌厉的声响,紧接着一根长枪俯冲下来扎在地面上,挡住了朱二愣的去路。
好家伙,
要是再跑得快半步,小命就没了,不知哪来的高手?
“郎将大人来得正好,那浑小子见咱们是外乡人就欺负咱们。”
“没错,他还打伤了胖脸兄弟。”
陈天择午后没啥事,不愿意再看到那荒唐的场景,便带几个人出来闲逛,正巧撞见这一幕。
刚才这枪有点鲁莽,没控制好,
扬州城内藏龙卧虎,要是对方大有来头被自己扎死,那可怎么收场?
他擅长的是力大无比,而非精细活,
不由得也擦擦冷汗。
听说对方姓朱,只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
陈天择放心了,决定教训教训对方,出出心头的恶气,然后再以手下被打伤为名,勒索个几万两银子花花。
二人也不互通名姓,便大打出手。
朱二愣挟战胜之威,斗志昂扬,舞锤直取对方,丝毫不留情面。
对方那一枪差点插死他。
陈天择不敢硬接,毕竟兵器上存在劣势,于是压低刀势,改砍为扫,冲握锤的双手扫去。
朱二愣吓了一跳,慌忙收锤接住腰刀,顺势向下按压,想以强大的力量迫使对方兵刃脱手。
孰料,
陈天择号称大力士,双臂猛然较力,竟活生生将硕大的双锤顶起,在众人瞠目结舌中,他借助惯性挺刀前刺,
朱二愣猝不及防,锦袍被挑破,差一点伤到皮肉。
“哇呀呀!”
在乡亲们面前出丑,比自扇耳光还丢人,
朱二愣气急败坏,狂舞双锤,招招要取人性命。
步步紧逼之下,
陈天择倒没了主意,一不留神被砸中肩头,幸好他及时躲避,只是被锤边碰到,否则胳膊就要报废。
他顿时火冒三丈,改变了主意,决定弄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到时候,
就说对方袭击皇家卫率,反正有信王撑腰。
南云秋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过陈天择。
姓陈的现身,说明信王就在将军府,苏慕秦无疑是在撒谎。
看到陈天择招式上的变化,
他不由得替朱二愣担忧。
他在销金窝时和朱二愣交过手,朱二愣锤法的确了得,身手也很彪悍。但不擅技巧,不通变化,都是直来直去,大开大合。
而且,
朱二愣还不知道,对敌的人是武试的探花,恐怕会吃亏。
双方鏖战几个回合之后,
陈天择故意示弱,
朱二愣越战越勇,再加上手下人的加油助威,找到了主场的感觉,不经意的也放松了戒备。
他觑得对方的破绽,双锤左右夹击,
大吼一声:
“着。”
将对方的腰刀死死夹在双锤之间,愣是抽不出去。
双方各自后仰,一个死死夹住,一个拼命要抽出去,形成胶着之势。
果然,
不出南云秋所料!
陈天择是故意卖个破绽,然后借助抽刀的力道,趁对手不留神的缝隙,他丢掉兵刃,瞬间腾空跃起,翻身绕到朱二愣身后,双手抓住对方的后背,竟将他高高举过头顶。
“啊,完了。”
“好家伙,力气真大,朱公子要吃亏。”
朱二愣哇哇乱叫,仰面朝天空舞大锤,把陈天择祖宗十八代骂个遍。
“去死吧。”
陈天择杀心顿起,瞄准道旁角落里的石块就要把人掷过去。
第528章 没人惯着你
猛然间,
他觉得身后有股寒风袭来,情知是兵刃,慌忙将朱二愣抛之身后,然后迅速跳开。
南云秋快步上前接住朱二愣,稳稳放在地上。
而就这片刻机会,陈天择捡起腰刀从身后猛然砍来。
“好汉小心!”
南云秋蒙着脸,围观之人把他当做了江湖好汉。
感觉到了背后的劲风,
他猛然转身挥刀格开,紧接着连连挥刀,将对方逼得步步后退。
陈天择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冷冷的盯住那道面纱,
仿佛那张轮廓似曾相识。
二人互相对视,充满了杀机,
围观之人连忙后退,腾出更大的空地,做买卖的也把门铺关上了。
扬州城境内肃然,民心安定,多少年没见到高手之间的决斗,
今日要开眼界了。
陈天择调整身形主动出击,倏然刺向对方胸膛,势大力沉,而且角度极为刁钻。
南云秋和他交过几次手,深知其套路。
对方的重心并不是攻击的部位,而是攻击的力量。
于是,
他挺刃去挡,随即侧身避开。
果不其然,兵刃相击传导出来的力道十分惊人,如果硬碰硬自己定要吃亏。
但是他不能使用黏术,否则身份就会被对方识破。
又是一刀力劈华山,
南云秋无奈之下挺刃相击,对方的刀口被磕出缺口,但自己也被镇得双臂酸麻,险些脱手,
围观之人也愕然失色。
陈天择心内暗喜,自以为得计,今日要好好施展一番给手下人看看,铁骑营老二的地位不是浪得虚名。
秦风算什么?
资格老有屁用?
若是能将铁骑营握在手里,哪怕信王将来摄政甚至登基,性命都随时捏在他手中。
程家取代熊家君临天下,还是很有希望的。
“看刀!”
陈天择信心满满,晃动庞大的身躯扑过来。
南云秋举刀相迎,甫一触碰便赶紧避开,兜兜转转,寻找对方的破绽。
对方身宽体胖,
自己敏捷灵活,
而且陈天择刚才交战费了不少气力,自己的机会就要到了。
陈天择见出招落空,知道对方不敢硬碰,索性如法炮制,刀刀都用足力气,恨不得一招毙敌,
可是对手却次次都是虚招,一触之下便巧妙闪开。
几招之后,
他便感觉体力有些跟不上,开始大口喘息。
南云秋捕捉到了变化,仍旧不动声色,继续假装虚晃几下,迫使对方减轻力道恢复体力,然后,
他突然变招,对准对方的心口,用足力道便刺。
陈天择不以为意,仍然想轻轻拨开,
却发现,
此招来得实实在在,情知上了当。
这时候再想较力已经来不及,慌乱之下只能临时起意,强行挑开来刀,以改变对手的方向。
他的目的达到了一半,确实改变了对方的角度,
然而,
由于动作幅度过大,却把左半身裸露出来,刚刚受到锤伤的肩胛处陡然被刺中,入口很深。
他狂吼一声,
撤出阵外。
朝会上受尽陈天择的苦头,南云秋怎能放过他,新帐老账今天都要算清楚,反正在扬州,反正没人知道自己是谁,
不结果了他,更待何时?
“哎哟哟!”
陈天择护痛,面对森森杀意只能勉强抵挡,手下全然失去了刚才的骄横,步步后退,神色极为狼狈。
“好汉,砍死那狗杂碎,本公子赏你黄金五百两。”
朱二愣攘臂高喊,急于报仇,其出手阔绰到了令人目瞪口呆的程度。
这些钱够一大家人悠哉乐哉活到死,
而他仅仅就是为了出口气。
南云秋伸手从身后竖起了大拇哥,意思是说,
不用你多讲,我也会要他的狗命。
朱二愣还以为对方答应了条件,忙吩咐身边小厮回去准备钱,然后目不转睛,仰视南云秋高举长刀,动如脱兔直取死敌。
“杀呀!”
不巧的是,
两个侍卫见主子要完蛋,慌忙招来附近的同伙,只见二十多名侍卫刀剑齐举叫嚣而来,踢倒了道旁的很多摊子,闹得鸡飞狗跳群情汹汹。
对付侍卫,
不在话下,来得再多也无所谓,
可是混战之中陈天择肯定会趁机溜掉,而且动静太大,容易惊动扬州军卒,
必须要速战速决。
眼看良机将逝,
南云秋心一横,使出了黎九公七连杀中的前三招,心想,
即便被对方认出来,死人也不会开口说话。
刀花如雨如露,将对手裹挟其中。
可他万万没想到,
陈天择勉强坚持两个回合,见势不妙,竟然丧心病狂,拉过柱子旁观望的手下帮他挡刀,自己则逃之夭夭,混入来援的下属之中。
“杀了他!”
陈天择疯狂怒吼,伤口汩汩冒血。
那名手下的惨死换来了他的重生,也让他对蒙面人的来头大致有了判断。
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南云秋怒不可遏,疯狂冲向跳踉狂叫的侍卫,
他杀红了眼。
这些人身上也沾了他的鲜血,为陈天择和信王助纣为虐,死有余辜。
今日索性大开杀戒。
“住手!”
马蹄声至,数十名军卒旋风般闯将过来,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果然惊动了将军府的人。
为首之人高坐马上,
神色威严:
“光天化日胆敢在闹市打打杀杀,不知道我将军府的规程吗?统统放下兵刃,跪在地上,否则一概格杀。”
谁知,
那帮侍卫纹丝不动,还鄙夷的望向他们。
其中一人嘲讽道:
“笑话,我铁骑营的侍卫,你们小小的扬州将军府岂能……”
“啪!”
马鞭子甩在他脸上,打断了他的叫嚣,也打烂了他的脸。
“瞎了你的狗眼,我等是皇家卫率,你他娘的找死!”
“啪啪!”
这家伙又多挨了一鞭子,顿时没了声音。
“再说一遍,统统跪下,否则就是死。弓箭手准备!”
一声令下,
几名弓箭手张弓以待,随时会射出杀人的箭矢。
“朱司马好大的口气,扬州城应该还是大楚的治下吧?”
陈天择刚把伤口包扎好,冷冷的踱起步走过来,气焰依旧那么嚣张。
“本将乃铁骑营郎将陈天择,你不会不认识吧?”
“哼,铁骑营如何,郎将又如何,这是在扬州城,不是你的京城。”
朱司马居高临下,丝毫不为对方的地位所动。
实际上,
他早就看到了陈天择,却偏偏故意如此。
信王的到来,让英奎背信弃义大失名望,而他作为英奎的心腹臂膀却无能为力,恨得牙痒痒。
皇家卫率在扬州城嚣张跋扈,鼻孔朝天的做派,
他更是气愤。
听说他们在淮扬里闹事,便亲自前来,要杀杀这帮狗东西的锐气。
“姓朱的,你以下犯上,本将现在就能剥掉你的戎服,你信不信?”
朱司马脸色冷峻,竖起手指:
“本司马数三声,只数三声,一……二……”
陈天择嘴唇哆嗦,眼皮跳动得厉害,今日要是跪下来,以后还怎么混?
“且慢!”
他看到朱司马嘴唇张开,要喊出最后一个数字,马上换了脸色,态度极为恭谨,还掏出身上的令牌:
“朱司马,此乃信王爷专门赏给我的令牌,若是也跪下的话,怕是王爷那边不好交待。”
“既如此,本司马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除了陈郎将之外,其他人跪下。”
朱司马就坡下驴,拿起令牌轻蔑的摩挲把玩,就像怀疑是伪造似的,
然后,
冷冷的丢给陈天择。
陈天择鼻子都气歪了,却敢怒不敢言,而且还得乖乖让手下跪倒。
“大……”
“住口,你们也跪下!”
朱二愣刚说出一个字,就被勒令下跪,心里很是不情愿,
但是,
他瞥见了朱司马的眼色,知道后面还有文章,便拉住南云秋一起下跪。
“为何当街厮杀?谁先动的手?”
陈天择抢先告刁状,手指朱二愣和南云秋,
怒道:
“先是这个狗日姓朱的打伤侍卫,然后那个蒙面人又使诈袭击本将,罪行昭彰,应该法办。”
“陈郎将,把你的嘴巴擦擦干净,你骂谁呢?”
“哦,抱歉,司马也姓朱,对,是那个什么朱公子,仗着有几个臭钱,竟然要收买蒙面人要本将的性命,其心可诛,罪大恶极。”
“对对对,郎将大人所言一字不假,属下可以作证。”
旁边的侍卫连忙附和主子,
却被朱司马飞脚踹翻。
“狗东西,本司马问你了吗,多嘴。”
打狗还得看主人,陈天择有种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滋味,气得胸口咕咕狂跳。
“是他们说的那样吗?”
朱司马望向朱二楞,疯狂使眼色。
“大……
大人,不是那样的,
他们恶人先告状,先是抢劫商铺,然后又侮辱民女,小民恰好路过此地便好言相劝,反被他们动手殴打,
小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伤得很重很重,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陈天择没想到这家伙看似傻不拉几的,却比他还会冤枉人,
怒问:
“一派胡言,你伤在哪里?”
“伤在?伤在?”
朱二愣先是摸摸脑袋,干干净净的,又看看腿脚,并无异样,那样子看着就很滑稽。
南云秋差点笑出声音,忙低声嘟囔一句。
只见朱二愣指指胸口和腹部,
大叫道:
“内伤,就伤在里面。”
言罢,
还很夸张的倒在地上打滚。
“朱司马明鉴,那个混蛋胡说八道,本将的伤口您也看到了,还有胖脸侍卫现在还起不来,孰真孰假,无需再说了吧?”
“嗯,的确伤的不轻,可是还要看伤是怎么来的,本司马才好定夺,还是问问百姓们吧,他们不会偏向任何人。”
旁边,
数十名百姓众口一词,当然心向打抱不平的朱公子,而且还把老掌柜的背过来作为人证。
“陈郎将,证据对你们可是大大的不利。
依本司马来看,
你们双方都有伤在身,就别计较了,你们赔偿老汉医药钱和玉镯子钱,就这么算了吧。”
“不行!”
第529章 铜镜里的秘密
陈天择气得直翻白眼,
他们俩伤的不轻,而朱二愣是装出来的,
怎么能抵消呢?
“那好呀,那就所有人悉数带到衙门逐个过堂,依罪听审,三个带头闹事的,少说也要坐上几年牢狱,其他人三五个月也差不多了。”
陈天择蔫了,
信王今晚就要回去,如果都坐牢了,难道让王爷单枪匹马回去吗?
再者说,
这种事要是传扬到京城,信王正在风口浪尖上,再被皇帝抓住把柄,主子还不活剥了他?
赔了夫人又折兵,
堂堂郎将栽在小河沟里,
陈天择不怪手下无能,而是恨透了朱司马,决心寻找机会报复。
大队人马撤走,街角处却站着个人,正冷眼观察蒙面人。
正是苏慕秦!
他特意过来到望江楼勘察地形,准备晚上捉拿南云秋,听闻这边动静后便过来瞧瞧,从衣衫和鞋子判断,
蒙面人就是南云秋。
苏慕秦起了疑心,
问旁边的摊主:
“敢问兄台,那个雄赳赳的朱公子姓甚名谁?”
“他呀,就是扬州城数一数二的阔公子朱二愣,家里开了镖局、粮站、绸缎庄,十辈子也花不完的银子。刚才那个朱司马就是他大哥,有钱有势,不过人却很仗义。”
“不错,为富且仁的人,当今世道的确不多见。”
这句话,
苏慕秦不知是在自我批评,还是确实有感慨,
但是,
他马上找到了发财的机会。
朱家的生意他也想做,而且朱司马明显是在偏袒朱二愣,可笑陈天择竟然蒙在鼓里。
回去后,
可以告朱家兄弟一状,在信王面前邀功。
“真没想到在这里碰到魏兄,简直就像做梦。
魏兄,今日若不是你出手,我今后恐怕再也见不到您了。
那狗杂碎功夫那么厉害,心眼也真够狠毒的。”
南云秋笑道:
“他是武试的探花,当然不同寻常,尤其是力气大如牛。
不过他也有破绽,
今后你若是再和他交手,记住一条,只要不要被他抓住,他就奈何不了你。”
“我记下了,今后还得勤学苦练。对了,今冬的武试我和龙大彪说好了,都去参加,还望魏兄多多指教。”
当南云秋解开面纱时,
朱二愣喜不自禁。
上次销金窝一别,
他就被武状元的身手所折服,而且还陈述了想要参加武试的想法。
南云秋非常支持,表示愿意悉心指教。
朱二愣念念不忘,几次邀请龙大彪赴京去拜访南云秋,龙大彪都没空。
“魏兄既然来了,就别急忙走,到扬州就如同在自己家一样,
我保证让魏兄食不重味,莺歌燕舞。
总之,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如何?”
“老弟太爽快,实在让人感佩,不过我此次来扬州碰到不小的麻烦,本来就是要去淮扬里求你帮忙。”
“你我兄弟今后就不要用求这个字,怪生分的。你说吧,在扬州我朱家还没什么麻烦。”
“我想去大牢里……”
陈天择灰头土脸回到将军府,准备打道回府,
信王却说身体太乏,要好好休息一晚,明日再回去,也能把那些匪首的人头一起带回去。
奇怪,
说好了连夜回去向皇帝请功,怎么又变卦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
等路过将军府的水榭时,发现程阿娇在照水自鉴,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
唉,荒唐!
书房里,英奎愁容满面,人是抓了,可信王也不说何时杀,怎么杀,谁来杀,真是烦闷。
透过窗户,
他看到牢头急匆匆跑过来,知道又碰上了棘手的问题。
“启禀将军,那些头目吵吵嚷嚷,问他们身犯何罪,为何要关押,说将军府言而无信,令百姓寒心,官府蒙羞,还说……”
“别说了。”
英奎赶到一阵眩晕,
信王杀了人,还要把大黑锅罩在他头上,想想就觉得憋屈。
早知如此,还不如装病卧床,不搀乎这些丧良心的事。
牢头神秘兮兮:
“将军,那些人除了喊冤叫屈之外,还有个首领对牢卒说,他不是来商量赈灾安抚之事。”
英奎冷冷道:
“难道和苏慕秦一样是来献粮的吗,我扬州城又不缺吃穿。”
“不,他是来投靠将军,商量接受朝廷招安的。而且他还揭发,朝廷御史台有位官员和流民私交深厚,行迹十分可疑。”
“此人是谁?”
“楚州清江县的赵阳。”
英奎大为欣喜!
他本就不赞成擅杀流民头领,如果不解决灾荒的根源问题,流民是杀不尽的,赈灾和安抚才是上上之策。
现在信王舍本逐末,气势汹汹,
他却不敢得罪。
但他转念一想,估计信王也是虚张声势,就凭信王犯下的那些罪行,皇帝也不会轻易饶恕。
如果信王倒了,
自己凭借招安楚州水帮的功劳,定能博得皇帝的赞赏,还能揪出御史台的歹人,一举两得。
退一万步说,
起码也不会受信王的连累。
“待天黑之后,你把赵阳悄悄带出来见我。”
牢头走后,
英奎也离开书房,去往厢房朱司马的值房。
这里相对安静,接见赵阳更加合适,也可以躲过信王的眼睛。
信王此刻恰恰就站在窗口,俯视水榭旁的那副皮囊玩偶,
只见她时而对水梳理妆容,时而仰天注视斜阳,巴不得早点落山,以天为被,以地为床,重温鱼水之欢。
年纪轻轻就如此饥渴,
可怜那个姓苏的受了委屈。
偏巧,
他也看见了英奎,顿时眉头紧皱。
时间会改变人,地位也会改变人,想当初自己意气风发时,英奎贵为国舅爷,照样鞍前马后伺候他,又勤快又听话。
近两年,
大概是因为自己失势了,
还是因为英奎成熟了,对他始终保持若即若离的姿态。
就比如区区几个匪首,要是搁以前,英奎早就砍了他们,而且还主动背锅。
在吴越时,
那种事情英奎没少做,而今却态度迥异。
人就关在牢里,不等他开口就是不杀。
他也知道英奎为了自保,将来要是有人怪罪,就顺理成章说是他的王命,自己就能摘出去。
哼,你小子比以前聪明了嘛,
不过,
看谁耗得过谁。
信王嗤之以鼻,自打皇后英娥和铁骑营侍卫勾搭成奸,给他带了帽子,他就下定决心,将来登基后就秘密处死皇后。
他的处事准则就是,
他可以给任何人戴绿帽子,哪怕是皇兄,但任何人不能给他戴帽子。
当然,
英奎是英家余孽,也不能再用,扬州城是宝地,将来就交给长子熊文来守,封号嘛,就叫江都王。
“将军,卑职到处找您,您怎么在卑职这里?”
朱司马气喘吁吁而来,从怀里掏出个匣子,锁的严严实实。
“巧了,大牢里所押之人有个水帮的匪首,说是要来投诚,我怕别人看到,就准备在这里接见。”
“太好了,卑职十分拥护将军的英明决定。”
朱司马添油加醋,说起陈天择那帮人刚才的恶行,
英奎拍案而起,沉吟片刻却又颓然坐下。
“谁送来的匣子?”
“卑职也不知道,指名道姓说要将军亲自拆启,而且事关紧要,十万火急。”
英奎鄙夷道:
“故弄玄虚,十万火急的事情能到我的身上?你拆开看看。”
朱司马撬开匣子,大失所望,里面就是个不起眼的小铜镜,铜镜后面还刻着一个“嫦”字。
谁料,
英奎看见之后,顿时呆若木鸡,眼睛直了,嘴巴也闭不上,活像见了鬼一样。
“将军,将军?”
叫唤好几遍,英奎如梦初醒,把朱司马支开,独自在房内紧张的踱步,后脊背都湿了,嘴里念念有词: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不对,
平白无故他给我送镜子作甚,
他那个人向来不玩虚的。
英奎小心翼翼的把匣子拆开,在夹缝里发现一张字条,上面写着:
今晚必须放掉南少林。
英奎好像真的见了鬼,浑身哆嗦紧张不安,不停地回忆过去的一幕幕往事……
那个人当年何等英明神武,何等意气风发,让女真人瑟瑟发抖,让天下流民如蚁相附。
可是,
三年前他就死了,
为什么还能活到现在?
里面究竟藏了什么样的惊天阴谋?
“朱司马,把那帮匪首的名册给我。”
英奎并不知道哪个是南少林,接过名册逐一查阅,哪有姓南的人?
反复看了好几遍,终于,视线定格在那个叫林少的名字上。
林少,林少,少林,南少林。
好家伙,玄机藏在名字里!
英奎回忆起午宴时的场景,不禁大吃一惊,那个林少确实和那个人长得颇为相似,应该是他的侄辈。
南少林在萧县统率饥民,
莫非那个人也居于幕后重操旧业?
若是那样的话,熊家的天下恐怕要到头了。
想到此处,
他的眼前一片漆黑,脊背冷汗未干,再次湿透。
片刻之间的惊悚,比他这辈子加起来经历过的还要多。
想着想着,
他突然感到,天上有盏明灯在照耀他英家前行的道路。
此时此刻,
信王算个卵子?
但是,要想踏上光明的大道,现在还必须要去找那个卵子商量。
因为,
来信之人正是南万钧!
第530章 短刀
老狐狸南万钧此刻就在扬州,只不过躲在城外,
他来扬州,
不是接受赈灾安抚,也不是为了搭救侄儿南少林,而是为了关在牢里的那些匪首。
南少林兢兢业业为他准备了地盘,人马还有粮草,说是汗马功劳也不过分。
可是,
功劳越大,
他对南少林就越不放心,不仅借诸多由头挖侄子的墙角,还处心积虑在二烈山安插眼线,监视南少林一举一动。
南少林挖出那个亲兵眼线,残忍的将其大卸八块,
没成想,
厨子也是眼线,秘密报告了他南下扬州的行程。
南万钧获悉之后颇为恼怒,
因为他敏锐的发觉:
南少林此行有和他分道扬镳的想法。
当然,
他绝不能容忍。
南少林是他的亲侄子,比假儿子南云春亲密的多,为何要背叛他?
他不去找自身原因,却单方面的挑南少林的刺。
他的原则和信王异曲同工:
他可以辜负任何人,任何人都不能辜负他,这倒有点曹孟德的风范。
南云春鬼魅似的,从背后闪出来,
幽幽道:
“爹,孩儿早就说过,他抱怨咱们夺了他的东西,既然已经生出异心,还留他干什么,反正咱们已经坐稳了地盘。”
面对南云春的紧逼,
南万钧颇为不悦:
“你很早就说过彭大彪很可靠,他还不是背叛了我们,回到了他的身边?识人察事,你还嫩了点,不要心浮气躁,凡事慢慢来。”
自打离开烈山,
儿子就不停的聒噪,非要趁此次机会杀掉南少林,然后突然袭击,包围二烈山,将余众或杀或兼并。
当然,
理由说得冠冕堂皇,
说什么统一号令集中兵力,
说什么夜长梦多,迟则生变等等。
其实南万钧心知肚明,
南云春之所以如此做,就是怕南少林将来做大,和他争宠,影响到他未来继承人的地位。
“孩儿不急,可是杀了他又能怎么样,难道二烈山还能掀起什么浪头来?”
“你怎么还不明白?”
南万钧有点恼火,
他喜欢说一不二,可是南云春似乎不理解,只好再耐着性子解释:
“留下他,还能继续为咱们招兵买马,
可若是杀了他,
不仅二烈山的人如鸟兽散,而且还会波及烈山之人,
他们绝大部分都是他的旧部,会导致人心浮动,军心不稳,此乃兵家大忌,懂了吗?”
南云春点点头,
不过显得很不情愿。
儿子敢打敢杀奋勇向前的作风,很值得欣赏,可是为了利益而不顾手足之情的凶狠残忍,却让他颇为心寒。
当年在河防大营,
作为长子,对弟弟南云夏和南云秋就丝毫没有兄弟之情,冷漠得如同陌生人。
狼崽子就是狼崽子,
自己当时怎么就眼睛瞎了,偏偏收养这个畜生了呢?
南云春不敢再顶撞,
转而问道:
“爹,那个匣子能起死回生吗?英将军会听您的吗?”
“他会听的,因为匣子里有他不敢也不能拒绝的信物,
当初,
若是没有铜镜主人的帮助,
他英奎包括英娥都活不到今天,所以他必须要帮,而且他一定有办法,咱们做好接应准备就行。”
南云春嗤之以鼻。
南万钧却胸有成竹。
南少林本身并不值得他亲自出山来救,但南少林此行的意图倒是启发了他。
如果能将这帮匪首全部纳入麾下,
无论是从实力还是地盘而言,都能突飞猛进,淮泗流民过去的发迹地,都将在他的掌握之中。
不仅如此,
他的势力还能扩展到海上。
当然,如果匪首们不给面子,他也不介意杀掉他们。
到那时,
那些团伙失去领头羊就会分崩离析,他再派人来招募,也是个很好的主意。
将军府大牢。
“朱司马,您怎么来了,有什么吩咐?”
“大牢里可有异常?”
“没有什么异常,那帮头领还在吵吵嚷嚷,希望将军能早点决断才好。”
“嗯,将军心里有数,本司马不放心特意过来看看。你把狱卒全部喊过来,我有事情要交代。”
等狱卒全部集合,
朱司马将他们带到隔壁的牢房,便问起牢房里那帮匪首的情况,事无巨细,反复询问,看起来非常关心,
牢头开始还很感动,渐渐的就发现不对头。
朱司马很少过问刑狱之事,
今天是怎么啦?
答案很简单:
是为了掩护南云秋潜入牢房!
朱司马本不肯答应弟弟的要求,怎奈朱二愣一哭二闹三上吊,还吵吵说南云秋是他的救命恩人,而且对他今冬进京武试大有帮助,
要是成功的话,
朱家又多了个当官的。
光耀门楣,一直是扬州城朱家几代以来的不懈追求。
朱司马只好答应,
但是只准许探望说话,不能放走任何人,因为那些人都在信王和英将军的视线之内。
牢房很宽敞,十几个人关在里面显得稀稀拉拉,
南云秋进去时,里面仍旧在吵吵闹闹,有的哭,有的骂,有的还疑惑不解,而有的则触摸到了冷冷的杀气。
他们无一例外把罪过归咎于英奎,
这恰恰是信王想要看到的结果。
“九四兄弟!”
张九四抬头一看,是南云秋,身穿军卒服饰,
大为惊讶:
“魏大,大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先别管,兄弟,现在情形不妙,他们要将你们一网打尽……”
南云秋言简意赅说出所见所闻,
张九四大惊失色,悔不当初。
当时看到南云秋提醒时,他就应该冲出来,也不会有今日的下场。
现在终于明白,真正的刽子手是信王,
不是英奎。
“魏兄,我张九四不怕死,能活到今日算是命大,可是手下那么多兄弟要遭连累。他们都是苦命人,在海上讨生活不易,真不知道今后他们该怎么办?”
“你先别太悲观,兴许事情还没到最坏的时候。”
“魏兄别安慰我了,临死前能见上您一面,我死而无憾。对了,我有一桩事情要拜托魏兄,请您千万要答应。”
不容对方是否应承,
张九四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刃,交到南云秋手里。
“这是什么?”
“当初羊舍滩成立海贼帮时,兄弟们歃血为盟,用的就是此刀,后来它也成为了帮主传承之信物。”
“那你给我干什么?”
张九四慷慨言道:
“蒙兄弟们信赖推举我为帮主,此刀就是信物,凭它便可调动所有兄弟。现在我把他交给你,恳请魏兄看在我的薄面上,继续统领他们,照顾他们,给兄弟们指条明路。”
“不行,恕我不能答应。”
“上万条性命,您一定要答应。”
巍巍硬汉张九四竟然当场跪下,泣不成声。
“九四,你先起来说话,有事好商量。”
南云秋也潸然落泪,
将他扶起。
“唉,都怪造化弄人,就在几天前我曾派弟弟士诚进京找你,可惜没能找到。”
张九四不停哽咽,说起上回从海滨城陪南云秋到羊舍滩一路的际遇。
就在那次接触中,
他深感自己结交兄弟还可以,打打杀杀也不错,但是带兵打仗就是个门外汉,不仅会祸害自己,还会殃及众兄弟。
再看南云秋,
功夫绝顶,而且还在朝为官,尤其是洞察天下大势,思维缜密,谋虑过人,有大将之才,
所以,
当时他就萌生出想法,将海贼帮交给南云秋,他甘居老二,一切听凭帮主指挥。
只可惜,
当时南云秋没有答应,说今后看形势再说。
扬州城贴出告示之后,他便派弟弟去京城找南云秋,问问到底思考成熟了没有,顺便问问要不要参加这次安抚之会,
结果没找到人。
后来便大大咧咧答应来扬州,最终酿成现在的苦果。
“魏兄,士诚赴京虽然没找到您,却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碰到铁骑营的侍卫们私下在说,朝会上,信王说您就是南家余孽云秋。”
张九四死死盯住南云秋的眼睛,
一动不动。
“您到底是姓魏还是姓南?巧了,三年前我在海滨城时也结识了一个好兄弟,他也叫云秋,和你年纪身材,甚至脾性都差不多,唯独那张脸长得不一样。”
张九四很渴望听到肯定的回答。
他也很有把握,
因为眼前的魏大人曾和他说过,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遇到过亡命天涯的南云秋,正是因为受了南云秋的嘱托,眼前之人才知道他的底细和渊源。
他相信,
眼前之人就是南云秋!
要不然,眼前之人在巡查海滨城时为什么那么照顾他?
而且,
把从苏慕秦那里敲诈来的数万两金银全部送给他招兵买马,才渡过了艰难时刻。
如果对方不是南云秋那样掏心掏肺的铁哥们,谁会把那么多钱白白送人?
但是,
对方让他失望了。
“九四兄弟,无巧不成书,天下事巧合的有很多很多,兴许在女真就有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再说了,如果我是南家余孽,还公然出现在朝堂上,十颗脑袋也不够陛下砍的。”
“可是……”
南云秋马上打断了他,
转换了话题:
“对了,我记得里面还有个叫赵阳的,他人呢?”
“是有,不过天黑时他被牢头带走了,也不知是何原因?”
无缘无故带走他作甚?
南云秋心里起疑。
在去清江县查案时,奸猾父子要剿灭水帮,他才见到了儿时玩伴刘毛和赵阳,
那一回,
他就对赵阳印象不太好,总觉得赵阳鬼鬼祟祟,包藏祸心,不知道天天在琢磨什么。
幸好此次被关的是他,
而非刘毛哥。
张九四硬是将短刃塞到他怀里。
南云秋不再推辞,和他分析起下一步的计划!
第531章 半夜杀人
他认为,
之所以迟迟没有杀人的命令,说明信王和英奎在暗中较劲,谁也不肯背这口锅,免得将来被流民清算。
但是,英奎斗不过信王,很快就会定下来:
由谁来充当刽子手。
如果在城内杀头,南云秋会想方设法劫法场,可是胜算肯定不大。
如果在城外行刑,就很有希望。
外面有很多流民,比如彭大彪那帮人,张九四在江上也有两千多兄弟,由弟弟张士诚率领,可以随时调集过来救人。
谈了不短时间,
南云秋该走了。
“魏兄,不管你是谁,这把短刃永远留给你了。”
张九四面带笑容,看着南云秋,有沮丧也有期待,有失望更有希望。
“我先替你保管着,我相信,老天爷不会让你早早赴死。等你出来,你要请我大吃三天。”
“成,吃一辈子都行!”
张九四依依不舍送他出牢房,刚要出门时,南云秋瞥见了距离牢门几步远的南少林。
此时,
南少林颓然倚靠在铁栏杆上,抬头望着天花板,双手捂脸,不知是悔恨还是悲愤,是伤心还是失落。
鬼使神差,
他竟然轻轻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南少林的肩膀,还低声提醒:
“提防南云春,他一直想要加害你。”
“你是谁?”
南少林大吃一惊,他用的是化名,瞒过了所有人,
这个人怎么会知道他的身份,还善意的提醒他?
南云秋没有回答,
径直走了。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做,或许是因为兄弟亲情,或许是同情南少林的遭遇。
心事重重离开牢房,
刚绕过拐角时,对面也过来一个人,二人差点撞到一起。
“军爷,对不住哦。”
那人慌忙致歉,转而却面如土色:
“是你?”
“你认出我是谁了,对吗?”
“认得,您是魏大人。”
那人点点头,马上又摇头如拨浪鼓:
“不认识,在下从未见过您。”
“不必惊慌,我就是采风使魏四才,你们老大刘毛怎么没来?”
“他,他这两天正好打摆子,病的不轻,所以才让我过来。”
赵阳心里发毛,双腿微微颤抖。
其实,
刘毛打摆子不假,但是并没有派他过来,而是他自己私下前来。
他早就不满水帮东躲西藏,食不果腹的苦日子,想投靠朝廷谋个一官半职,过上好日子。
而且,
他刚刚见过英奎,已经达成了秘密协定,还将南云秋和水帮有交情的事也告发了。
没想到,
眨眼间就碰上南云秋,
当然是做贼心虚。
南云秋本还想再多问几句,听到牢里谈笑风生,明白朱司马结束了表演,掩护他的任务完成,该撤退了。
“你的胃口真好!”
南云秋走了两步,突然扭过头说了一句。
赵阳不明就里,问道:
“您说什么?呃!”
他赶忙捂住嘴,明白南云秋说的是什么意思。
刚才向英奎告密时,肚子饿得咕咕叫,英奎让人给他准备了羊肉猪肚,
他太贪吃了,走到牢里还不停的打嗝。
南云秋很敏感,不仅听出来了,还从腥膻的气味里得知赵阳吃的是什么。
小小的一个细节,
就能推定出赵阳刚才的所作所为。
朱司马擦擦额头上的汗,如释重负走了出来,还隐隐听到后面狱卒传来的话音。
“朱司马今晚是怎么啦,婆婆妈妈的,同样的话要说三遍。”
“大概是酒喝多了,听得我耳朵茧子都出来了。”
“没准是拿不定主意,找咱们商量商量,毕竟这件事情很棘手嘛。”
赵阳碰到了他,恭恭敬敬施礼,
朱司马轻轻颔首,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
英奎在接见赵阳之前就去找过信王,事情迫在眉睫,
其实,
他已经有了主张,但是必须要经过没卵用的王爷同意才行。
“王爷,那帮头目已经关了两三个时辰,您看如何处理?”
“问本王干什么?难道你将军府要养他们一辈子吗?哦,也对,你英奎可以博得一个仁善之美名,会在那帮乱民中传开一段佳话。”
信王连嘲带讽,
极尽奚落之词。
“但是你可知道,陛下对乱民的态度,向来是除恶务尽,斩草要刨根,你这么做,分明是不领会圣意,不为君分忧。”
“臣不敢!”
这口锅够重了,还要再扣上大的帽子,谁也吃不消。
“臣也想替君分忧,痛下杀手,只不过臣也有难处,还请王爷指点迷津。”
信王脸色松弛下来,
示意他继续。
“臣接报,说是城外有乱民出没,估计就是这帮头目的手下,臣怀疑他们有不轨之心,欲图救人。”
“好事一桩嘛,分明是送上门的富贵。那你们就将计就计,将他们一网打尽。”
英奎闻言暗自激动,
问道:
“计将安出?”
“你们放出风去,就说要公开将那些头目斩首,然后埋伏大军,引诱乱民前来,这是为将者最起码的韬略,你英奎居然不懂?”
“王爷高见!
臣久离疆场,疏于战阵,王爷指点令臣顿开茅塞。
臣也想通了,
与其落下个出尔反尔的恶名,今后被那帮乱民诟病,索性将他们连锅端,谢王爷成全。”
马屁话让信王如沐春风,喜不自胜,越发觉得,
自己是大楚第一名将。
但是他过于自信,下一句话就露出了破绽。
“法场干脆就设在将军府门口,那里地势好,埋伏兵马也容易,管教他们有来无回。”
“王爷明鉴,
可如果设在城内,就要打开城门,而夜晚关闭城门乃是朝廷定制,如果突然开门势必会引起乱民的疑心,他们未必敢进来。
再者,
扬州城市井繁华,商贾兴盛,乃大楚重要的赋税之地,
若是燃起战火,损伤难以估量,影响也特别巨大,恐怕陛下未必赞成。”
英奎大倒苦水,装出很为难的样子。
这一点,
信王确实没考虑到,也是他的短视之处,英奎也打算借机利做文章。
“那就设在城外!”
信王一锤定音,正中英奎下怀。
英奎心内狂喜,
暗道,
这可是你说的,出了岔子怨不得我。
“等等!”
信王又犹豫了。
“怎么啦,王爷?”
“城外月黑风高,如果没有有利的地势,本王担心乱民太多的话,官兵会寡不敌众。”
“王爷提醒得对,的确是有风险,但也是诱敌的最好办法,要想将乱民一网打尽,总归要冒点风险,否则他们怎么会上钩呢?”
信王举棋不定,
英奎又出主意了:
“城南十里外有个废弃的砖窑厂,那里易攻难守,
咱们可以预先屯兵,再提前布置大量柴草和灯笼,点燃之后足以亮如白昼。
据悉乱民只有一两千人,将军府派出五千人马足以合围,他们插翅难飞。”
“甚好,可这样一来,城内不就空了吗?”
信王皱起眉头,
又担心起自己的安全。
“王爷勿忧,城内尚有一千兵马,再加上铁骑营的侍卫,将军府固若金汤。”
“本王何惧之有,担心的是城内百姓的安危。你赶紧下去连夜出城布置,速战速决,本王等你凯旋,为你接风洗尘,回朝后也定会为你向朝廷请功。”
“多谢王爷栽培。”
“慢着!”
信王拦住英奎,
乐呵呵道:
“这么大的功劳,真是羡煞旁人,本王也派两个侍卫过去分杯羹,沾沾英将军的功劳。”
“太好了,多谢王爷鼎力支持。”
英奎感激的望着信王,显得无比真诚。
心想,
你哪是沾光,说白了就是监视嘛。不过你放心,不管你派出来几个人,统统都是立着出城,横着回来。
英奎茅塞顿开,感激涕零的样子走了,
信王得意洋洋,
自忖道:
你要是早听话,就用不出半夜出去办差,活该你遭罪。
然后,
他命伺候的人全部退下,说要单独静一静,思考天下大事。
烛影摇曳,夜色阑珊,
程阿娇心里跟猫挠过似的,又痛又痒,悄悄溜入晌午的那片销魂之地。
二人如同旷夫怨女,干柴烈火,二话不说紧紧搂抱,如同贪吃的老饕。
疯狂的摩挲、抚摸、舔舐,
隐隐的,回廊里听得见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浓浓的喘息声,酥麻的咿呀声。
信王的天下大事,
不过如此!
“要杀人啦,将军府要杀人啦。”
“杀谁呀?”
“就是晌午来议事的那些饥民头领,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官兵们让百姓呆在家里不要出门。”
“为什么要半夜杀人?”
“废话,哪有大白天做亏心事的!”
消息不胫而走,城内传得沸沸扬扬,
将军府附近的百姓亲眼看见,上百名军卒手执火把,押着人犯,
英奎亲自领兵,身旁是两个侍卫,浩浩荡荡向城外进发。
朱司马得到军令,早早带兵赶往砖窑场布置。
囚车里安静了许多,每个人想法不同,处境迥异。
张九四感受到了希望,南云秋已经去联系海贼帮的兄弟了。
赵阳更高兴,知道英奎不会杀他,
最绝望的就是南少林。
此次合伙对抗南万钧的图谋落空,还搭上自己的性命,二烈山估计也要被彻底吞并,可惜了那些和他同生共死的好兄弟。
死就死吧,
活在人世间太累太苦,看惯了刀光剑影生死离愁,尝遍了阴谋诡计酸甜苦辣,今晚终于要解脱了!
城内,
有些大胆的百姓走出家门,远远观望盛大的场面,有些人还不自觉的摸摸自己的脖颈,幸好自己没有跟那些人造反。
苏慕秦也在围观之列。
他刚从望江楼扫兴而归,南云秋并未出现,让他的美梦落空,
但是,
他不甘心,还想继续利用张九四钓鱼。
如果张九四被拉出去砍头,他就失去了哄骗南云秋的诱饵。
此刻,
他对半夜杀人颇为费解,认为不是明智之举,
有必要禀告信王阻止愚蠢的行为!
第532章 夜战
城外密林内,
南万钧稳坐中军帐,志得意满。
英奎没有让他失望,半夜出城杀人就是个明显的信号,是为他出兵救人而刻意制造的机会。
“云春,你速速派人通知彭大彪,让他潜伏在城内行事,要想救出少林,他必须拿出赴汤蹈火的决心。”
南云春不得不佩服南万钧的老辣,
事事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然后你趁官兵回援之际,迅速包围砖窑场,将那帮头目悉数拿下之后,为父还有话交代。”
南云春听糊涂了,
嘟囔道:
“难道不应该是救人吗,为何却要拿人?”
“笑话,咱们只做赚钱的生意,从不做蚀本的买卖。”
南万钧不仅会带兵,还会经商,理由听起来完美无缺。
实际上,
他早就撒下人手四处打探,查到了在江上埋伏的海贼帮人手,还有其他几个小团伙的余众,
他断定,
到时候双方交兵,那些人自然会去救他们的首领,那么,打打杀杀,玩命的事就交给他们那些蠢货去办吧。
而且,
英奎布置的伏兵就是做给信王看的,绝不会真的和乱民大打出手,所以也根本不需要烈山的力量。
“云春,你千万要记住,不能暴露咱们烈山的身份,对外就说咱们是,是同生会,同生共死嘛。”
他此行的目标丝毫没有改变,就是分化拉拢那些头目,
如果成功了,
今后就以同生会的名义幕后指挥。
实在不行就剁了他们,反正也赖不到烈山流民的头上。
南云秋并不知道南万钧父子渔翁得利的计划,已经到了江边,找到了张士诚,带领所有手下急行军。
兄弟们同仇敌忾,
誓死要救出他们的帮主。
……
程阿娇钗浑身衣服湿透,乱鬓横瘫倒在地上,如同死狗一样。
信王吸取了晌午的教训,早早就穿好衣衫,敷衍两句,然后略带厌恶的走了。
果不其然,
杯子里的参茶还没喝完,苏慕秦就回来了。
弄了人家老婆两次都没被发现,而且姓苏的还鞍前马后帮他干活,想想就觉得无比舒心。
“人抓到了吗?”
“回王爷,魏四才并未去望江楼。奇怪,他那么惦记张九四的生死,明知草民有张九四的消息,却没有出现。还有,他怀疑您也来了扬州。”
“哦,他是怎么说的?”
“他主动问草民,说城门口来了辆豪奢的马车,英将军亲自迎接,是否有大人物来扬州。草民哪敢泄露王爷的行程,便说马车是豪奢,但绝非王爷。”
苏慕秦谄媚回答,
但信王却怒了:
“废物,你上当了,他是在诈你!本王是骑马而来,何来的马车?你啊,心有余而力不足,不是他的敌手。”
苏慕秦瞠目结舌,
方知上当了。
又被当头责骂,心里不是滋味。
“一计不成就再生一计,明天本王就去参观武帝祠,如果他还在城中,必定会来行刺,到时候便可擒之。”
信王大致说了具体安排,让苏慕秦和陈天择去商量布置。
“王爷,草民还有一事回禀,关于朱司马的……”
苏慕秦说起朱司马如何包庇朱二愣和南云秋,如何侮辱铁骑营的侍卫等等。
信王怒不可遏,
陈天择竟然没禀报他,
更气恼的是,敢有人欺侮他的侍卫,摆明就是不给他脸面。
他决心好好收拾一下朱司马,也是杀鸡儆猴,起到震慑英奎的效果。
苏慕秦挣回了脸面,仍然意犹未尽,还要继续献媚,想阻止城外杀人的事情,
哪知,
没等他开口,信王伸伸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举手投足之间飘过来淡淡的香氲,而且有些刺鼻。
是桂花香粉的味道!
程阿娇就经常涂抹这种香粉。
哦,
狗男女趁他不在又去干了苟且之事,
苏慕秦捏紧拳头,牙齿咬得咔咔响,把口中想要规劝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如果他坚持劝阻的话,
信王很有可能改变主意,阻止英奎的行动,南云秋此行就将前功尽弃。
可惜,
信王看不住裤裆里的玩意,后果不堪设想。
……
火光熊熊,将砖窑场照得亮堂堂,
十几个头目反手被绑缚,站成一排,两名刀斧手握鬼头大刀,只穿着坎肩,露出满身肥肉,看看就令人胆寒。
“启禀将军,人犯核验完毕,准确无误。”
英奎凝视浓浓的无边暗夜,竖起耳朵凝听片刻,
朗声道:
“行刑!”
话音刚落,暗夜就做了回应,嗖嗖两支箭矢要了两个刽子手的性命。
紧接着,
喊杀声四起,张士诚率人大声鼓噪杀向行刑台。
“来得正好!护住匪首,传令朱司马前来消灭乱民。”
英奎指挥若定,很有大将风度。
旁边两个监工的铁骑营侍卫不懂战阵,
疑惑道:
“既然乱民前来劫法场,将军为何不立即砍了匪首。”
“两位侍卫大人有所不知,如果此刻就砍了他们,乱民还会来自投罗网吗?”
“可是他们要是劫走了匪首怎么办?英将军,你这样做有违背王爷命令的嫌疑,我等回去必须要如实禀报。”
“本将军自有分寸,你们还是赶紧找个地方躲一躲,以免中了流箭。”
“那可不行,我等奉王爷之命时刻监视将……”
侍卫一不留神,直接把信王交代的原话说出来,再想收回去已不可能了。
这时,
底下的喊杀声此起彼伏,官兵和饥民战做了一团,场面相当混乱。
两名侍卫紧紧贴着英奎,了望下面的激战。
没多久,
他俩就发现不对劲!
数量占据优势且又训练有素的扬州军卒,竟然被乱民逼得连连后退,只有招架之功却无还手之力。
“英将军,你们的人是干什么吃的,钢刀被木棒追得到处跑,真是岂有此理。”
另一个也附和:
“是啊,里面肯定有名堂,赶紧砍了匪首。否则你就是有意纵放,通敌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那好啊,他们不行,你们上。”
英奎绕到二人身后,挥起佩刀将他们砍翻,狠狠将尸体踹到坡下,
恨恨道:
“和你们的主子一个德性,就他娘的会扣帽子。”
“将军,朱司马让卑职前来禀报,那帮饥民杀红了眼,还高声大骂咱将军府,是否要动真格的?”
“暂且先忍耐着,但是声势要做足,去吧。”
等了好久,
英奎还没见到南万钧的影子,焦躁不安。
大戏就是做给他们看的,迟迟不来的话,戏撑不了多久。
难道还要我把南少林亲自松绑送过去吗?
我就是想去,
奈何无数双眼睛看着,总不能现在就撤兵,假戏假做吧?
南云秋开始也很迷惑,
对方的战力根本不像是赫赫有名的扬州军卒,官兵只顾着闪躲,忙于招架,实在被逼到退无可退时才动手杀人。
他马上就明白了,
英奎是在演戏,是演给信王所看。
“士诚,让弟兄们见好就收,赶紧冲向行刑台,救出九四。”
“来不及啦,他们杀红了眼,非要报复英奎。”
“快去告诉他们,罪魁祸首是信王,和将军府无干。”
张士诚身上也沾了不少血,提起刀走了。
这时候,
南云秋骤然发现,前来劫法场的居然只有海贼帮的人!
他想不通,
最起码应该看到彭大彪他们呀,为何也不见踪影?
更纳闷的是,
英奎即便不想滥杀饥民,也不至于如此堂而皇之的演戏,也太假了吧!
难道他不怕被信王察觉?
里面一定有文章。
英奎就算是同情这帮头目,也不会公然违抗信王的命令,难道背后还有什么玄机?
不管那么多了,
先救人要紧。
“将军,朱司马说将士们退无可退,再耗下去损失就大了。而且他还说,将军府并非铁板一块,要是有人向信王告发,将军到时候也解释不清。”
“好,让将士们好好反击一下再说。”
英奎忽然有种被南万钧愚弄的感觉!
对方若是真想救南少林,只要多派点人手,比如数量上超过官兵,他就能顺理成章的败退,没人能看出破绽。
南万钧老奸巨猾,的确有此考虑。
英奎的破绽越多,信王就会越怀疑,那么英奎就会被冷落,甚至被打压治罪。
那样的话,
将来自己起兵时,又多了个可以争取的帮手。
此举,
可谓足智多谋,用心良苦,只不过太阴险了些,像嚼甘蔗一样想把别人榨干。
又过去半炷香的工夫,
飞骑来报:
“启禀将军,饥民混入城内四处纵火,还准备攻打将军府,信王爷让将军速速领兵回援。对了,他还让将军提上匪首的首级。”
英奎先是高兴,继而又蔫了。
首级怎么提?
提谁的首级?
大的首领们基本上都有主了,没主的张九四也不能动,这些鏖战的饥民都是此人的部下,动了他,
还不往死里搏命?
“你去回复信王,就说正在剧烈激战,乱民四处涌出,有将近一万之众。但是为保王爷安全起见,朱司马的援兵马上就到。”
也好,
三千军卒回援城内之后,
官兵更有理由节节败退。
张士诚带领手下冲到行刑台,救走了张九四。张九四很仗义,还解开了其他头目的绑缚,众头目一哄而散。
黑暗中,
英奎站在高台上看得清清楚楚,终于都逃脱了,负罪感也逐渐消释。
突然,
他惊讶地发现,走在最后的南少林没有急于逃走,而是弯腰捡起地上的鬼头刀,狠狠朝赵阳的脑袋猛砍下去。
他俩的仇怨是在午宴上结下的。
赵阳不仅揭穿了萧县衣食富足的谎言,坏了南少林吸附人马的大计,还说南家族人曾提及过,他在二烈山盘踞的事。
南少林当然恨之入骨,
现在正好场面混乱,不报复更待何时?
赵阳对南少林包括南家族人并没有仇怨,说这番话的目的,也是为了在英奎面前邀功表现,
殊不知,
带来了难以估量的恶果。
不仅给南少林带来巨大的伤害,还把南家族人、文帝以及南云秋重又卷入进来,
再次上演了南家族人的灭门之祸!
第533章 一唱一和
“嗖!”
英奎箭无虚发,射在鬼头刀上,南少林砍了个空。
赵阳听见身后的动静,才发现南少林狠毒的眼色,吓得抱头鼠窜。
人去台空了,
放人的差事成功完成,可回去如何向信王交差,是个棘手的问题。
英奎苦苦思索糊弄信王的良策,却一直不得要领。
台下,
喊杀声几乎听不见了,战场慢慢变得安静,
他的目光落在即将燃烧殆尽的柴火上,猛然想出了交差的理由。
南云秋听闻彭大彪在城内纵火,不禁竖起大拇指表示佩服,围魏救赵,让官兵首尾不能相顾,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是,
他还是想不通,
彭大彪放任南少林生死不管,却在城内搞事,究竟意欲何为?
彭大彪没有那样的脑子,也没有那么大的胆识。
唯一的解释就是:
彭大彪背后有人指点或者指挥。
很快,他就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因为南少林不见了!
一定是有人在暗中接应南少林!
他猛地想到,
会不会是南云春?
否则,还有谁能命令彭大彪不顾主子安危,而在城内策应?
但是,
南云春巴不得南少林死了才好,不应该会冒险来救。
难道还有比他们俩更大的人物?
队伍终于安全撤出,官兵们也不见踪影,南云秋长长松了口气。
“谢过魏兄再次救命之恩!”
张九四突然跪下,双手抱拳,激动万分。
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能再次回到兄弟们身边,全赖南云秋所赐。
张士诚率领身旁的兄弟齐齐跪下,叩谢三番五次的搭救之恩。
“兄弟们不必客气,快快请起。”
南云秋扶起张九四,还帮他擦拭泪水。
“兄弟们,我来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张九四面对大伙,
慷慨陈词:
“承蒙大伙不弃,推举我来做帮主,
这几年兄弟们跟随我张某人走南闯北,历尽艰辛,过着刀口上舔血的日子,也不过是勉强温饱,艰难度日。
糟糕的是,
还有很多兄弟死于官府之手,死于瀛人之手,死于鲨鱼之口。
是我张某人无能,对不住大伙。”
一众手下纷纷劝阻:
“大当家的千万别这么说,咱们兄弟们能活到今天,都是大当家给的。”
“就是就是,大当家今日为何如此外道,是不是想撇下兄弟们不管了?”
“那可不行,大当家走到哪,兄弟们跟到哪。”
“对,这辈子是死是活,是富是贫,您就是咱们的主心骨。”
众兄弟心里很不是滋味,
有的竟当场落泪,失声痛哭。
“兄弟们稍安勿躁,
我张九四没有抛弃大伙的意思,而是为大伙找到了明主,找到了希望,
只有跟随他,
大伙才能擦亮眼睛不走弯路,才能避免错误减少伤亡,才能扬眉吐气过上好日子。
我宣布,
从此刻起,海贼帮的帮主就是他!”
张九四一指南云秋,率先跪下。
这帮兄弟早有心里准备,跟着齐齐跪下:
“参见帮主!”
“使不得,使不得,我魏某人还是戴罪之身,朝不保夕,何德何能敢为帮主,恕魏某不敢从命。”
“帮主要是不答应,众兄弟今日就死在这儿。”
上千人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场面肃穆而壮观,
良久,
南云秋也不敢答应。
张九四见状,拔出刀来架在自己脖子上,
言道:
“帮主再不答应,我张九四就不客气了。”
说完,手指稍稍动动,鲜血顺着刀锋滴滴滚落。
“既如此,魏某从命就是。”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
南云秋被义气打动,被氛围感染,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水。
他想过,有朝一日和张九四、大头还有刘毛哥浪迹江湖,劫富济贫,
没想到,
那一天这么早就到来了。
“诸位兄弟,我还有很多俗事未了,短时间内也没法和大伙呆在一起,帮内的事务先交由九四代为管理。”
张九四乐呵呵答应了。
有了新帮主,是天大的事情,
大伙缠住南云秋非要找个地方痛饮,
这么多人的面子不能不顾,反正距离不远的江边与很多渔家,夜市也有。
谁知,
没走出二里地,耳听到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人数很多,却整齐而有节奏。
“兄弟们戒备,有情况。”
南云秋新任帮主,果然表现不俗,赢得了大伙的敬重。因为其他人有说有笑,压根没听到什么动静。
果然,
从密林里冲出来数百名手持火把之人,而黑乎乎的身后则是数不清的同伙。
“哪条道上的,挡住我等去路有何指教?”
张士诚挡在前面,拔刀相问。
“海贼帮的兄弟莫要误会,我等并无恶意,有事想请张帮主说说话。”
“我就是张帮主……”
张九四下意识还把自己当帮主,发现已经换了人,便望向南云秋。
南云秋低声道:
“对方身份不明,我暂且不能露面,你还把自己当帮主,别露出破绽。”
“咳咳!我张某人和你们素昧平生,不想搀乎你们的事情,告辞!”
“张帮主且慢!”
林中走出一个人,头戴斗笠,看不清模样,颇为神秘,但声音却很熟悉。
“事关所有帮派,更涉及所有兄弟们的前程,张帮主请看。”
此人手指身后,林中又走出七八个人,
南云秋瞪大眼睛,
简直难以置信。
那些人就是刚才行刑台下的几个头目,南少林、赵阳等人尽在其中。
这帮人什么来头?
为何那些头目都在他们手中?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南云秋很想找到答案。
张久四眨巴眨巴眼睛,
惊问道:
“为何要抓他们?难道你们也是官府中人?”
“张帮主误会了,我们不是官府中人,和你一样都是受苦受难的饥民,天下饥民是一家嘛。另外还想纠正一下,我们要想抓他们,刚才就不会出手相救。”
张久四嗤之以鼻,露出鄙夷的神情。
人是海贼帮所救,
他们却来抢功。
头戴斗篷的人也知道对方不信,
赶紧解释:
“是我们的人在城内放火,还强攻将军府,迫使三千扬州军卒回援,诸位头领才能劫后逢生。里面既有张帮主的功劳,也有我们的功劳,所以,咱们归根到底是一家人。”
南云秋终于明白,
此人就是南云春!
“请张帮主赏光,移步大帐内说话。”
南云春挥手做出邀请的姿态,
张久四昂首阔步,
南云秋换上海贼帮的衣衫,扮作随行的护卫混在其中,想要摸清楚南云春到底搞什么名堂。
其实,
他们也是被迫如此,对方带来的人马,已对海贼帮形成包围之势。
所谓的大帐,
其实就是个露天空间,用帆布临时围起来,约有四五丈见方,帐内仅点了几根火把,略显昏暗。
而大帐东北角还圈起来一个小帐篷,没有光亮,显得非常幽暗。
南云春就站在东北角小帐篷旁边。
张久四和其他头目一样,仅带了几名手下。
进来之后发现,
帐内还有二十几人散落在各个角落,挟弓带刀虎视眈眈,肯定都是烈山的流民。
南云秋还注意到,
大帐设在土坡下面,而土坡上就是林子,漆黑一片,林子里隐隐能看到有身影晃动。
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整个大帐都在南云春的控制中,
看来,
接下来的话题不同寻常。
“今晚能见到各位头领非常荣幸,首先恭祝诸位成功脱险,可喜可贺。”
南云春笑意盈盈,来了开场白,
继而话锋一转:
“可是,今晚的幸运只能称为侥幸,若是不能尽快拿出对策,下一次就不可能有这么好的运气,官府的屠刀迟早要砍到诸位的头上。”
南云春停顿片刻,
注意到有几个头目不自觉的摸摸脑袋,微微一笑,暗暗得意。
接着又说:
“我等皆是大楚的子民,有的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土里刨食,有的在江海上面对险滩湍流,在水里乞活,
为的什么?
不就是能让妻儿老小填饱肚皮,不至于忍饥挨饿嘛?
可是,
连续两年的旱涝,家园被冲毁,土地不是被淹没就是裂开了口子,没了收成,一家老小嗷嗷待哺。
官府呢,
不仅不赈济饥民,反而变本加厉巧取豪夺。
而今,民不聊生,
饿死的,病死的,暴毙于乞讨途中的,甚至还有因交不起税赋被官兵活活打死的,数不胜数到处皆是。”
南云春如泣如诉,真能煽情。
“呜呜呜!”
说着说着,
他竟失声痛哭,悲伤的氛围感染了旁人,仿佛大伙都亲眼目睹了自己的亲人横死沟渠之中。
“更有甚者!”
南云春一抹没有泪痕的眼睛,
声色俱厉:
“朝廷不仅不帮助饥民开荒垦田,反而处心积虑要消灭饥民,
还荒唐的以为,
把饥民杀光,天下就没有灾情了。
诸位,今日扬州将军府的行径,就充分印证了朝廷的暴虐和无情。
据可靠消息,
此次杀戮就是朝廷的信王,还有扬州将军英奎共同谋划实施。
诸位都应该深有体会吧,我就不再赘述。”
众头目各怀心思,
表情迥异。
赵阳沉默不言,
张九四刚想表达此事和信王无关,
南少林却攘臂附和:
“这位头领此言不虚,我等今日若非你们出手相救,已经成了朝廷屠刀下的冤魂。敢问头领,我等该何以自处,才能逃过朝廷的魔爪呢?”
顿时,
南云秋看出其中破绽了!
第534章 同生共死
南少林明明知道对方就是南云春,却假装不认识,在众目睽睽之下,当众演戏,演技毫不逊色于英奎。
果然,
有两个小头目上当,也问起了同样的问题。
南云秋悄悄靠近张九四,轻声提醒,
张九四马上发问:
“这位头领说了一箩筐的话,还没自报家门呢。而且头戴斗篷不以真容示人,难以服众啊。”
再看南云春,
并没有当场回答,而是朝着小帐篷悄悄后退两步,沉默片刻之后终于摘下斗篷,
不是别人,
正是毛茸茸的南云春。
“在下姓春,单名一个云字,乃淮北同生会会主。”
“同生会?没听说过。”
张九四摇摇头,
其他头目也素未听闻。
“诸位当然没听说过,本会取同生共死之意,年初刚刚成立,
目的,
就是团结大楚各地饥民,达到携手互助、自保求生的宗旨。
诸位兄弟,
只有拧成一股绳,心往一处想,形成牢不可破的实力,足以与朝廷抗衡之后,才不至于被官府消灭。”
南少林配合的问道:
“你们实力如何呢?”
“问得好!”
南云春大言不惭:
“别看我们成立才半年多,已经吸收了大小二十余个势力,会众高达十万之多。不仅没有被朝廷消灭,反而屡次击败官兵,缴获粮草辎重无数。”
“真的吗?”
“那是当然!粮食太多,兄弟们吃也吃不掉,很多都烂在地里,诸位看看他们便一目了然。”
南云秋这才注意到,
大帐里的二十几个流民个个红光满面,浑身肉滚滚的,身材不亚于刚才的两个刽子手。
此刻,
他也判断出了南云春的意图。
布下如此大局,撒下弥天大谎,目的就是为了拉拢这帮头目入伙。
烈山,
他去暗访过,不过两三万人而已,居然吹嘘成十万多人。而且萧县民生凋敝,庄稼抛荒很多,流民多次下山抢粮食,怎么会烂在地里?
好大的野心!
“云春,哦不,春云会主,如果我等加入同生会,是不是就不用担心被官府围剿?”
“少林,哦不,林少帮主尽管放心。
同生同生,共同生存,
但凡加入同生会,大伙都是手足兄弟,一个锅里吃饭,一个屋里睡觉。
不仅不用担心官府围剿,而且还能劫掠官府,痛殴官兵,大口吃肉,大块秤金。”
果然有人上当,
发出啧啧惊叹声。
南云秋忍俊不禁,使劲闭上嘴巴,装作咳嗽两声掩饰过去。
“那好,我萧县林少愿意加入。”
“好,林帮主体察大势,英明果断,是个聪明人。只要在同生会英雄簿上签个名,每个兄弟都可以领取纹银二十两,以作见面礼。”
众头目又发出惊呼声。
乖乖!
有吃有喝有钱拿,条件太优越了,有两个小头目无法抗拒,争相上前签字画押。
南云春满面春风,乐呵呵问道:
“还有要加入同生会的吗?”
令他尴尬的是,
其他头目缄默不言,连问三遍仍是如此。场面寂静而沉闷,南云春脸上挂不住了,手指另一个小头目问是否加入,对方连连摇头。
“我不想加入。”
“为什么?”
“刚刚死里逃生后,我想明白了,刽子手的刀真的很可怕,今后宁可饿死,也不敢对抗官府,回去后我就打算解散队伍,做个平头百姓,春会主见谅。”
南云春脸色阴沉,
却故作大度:
“没事,来去自由,本会主绝不勉强,请便。”
小头目转身离开,还没出大帐门,只听到身后有人痛骂他窝囊废,
接着,
一根箭矢射中了他的后脖颈,
闷哼两声,他便倒在地上,双腿还不停的倔强的挣扎,很快便没了响动。
可怜的他,
进了趟牢房后决心做个良民,却这点愿望也未能实现,白白送了性命。
“混账!”
南云春大怒,拔出宝剑,转身刺死张弓的手下。
大义灭亲,连眼皮都不抬。
“该死的东西,你这样做让本会主陷于言而无信之境地。”
好毒的苦肉计!
南云秋明白,这些都是事先商量好的。
南云春肯定告诉过手下,若有人拒绝参加就射杀之,以杀鸡儆猴,
可是却没有告诉手下,
自己会杀了他,以表示自己的歉意。
拙劣的演技还在继续,
又一个不明真相的小头目,手下只有两百多人,而且正规的兵器也没有,都是镰刀木叉之类的农具,刚才被将军府吓破了胆,也打算回去好好做人。
结果,
南云春以同样的方式杀掉了手下,
而手下先射死了小头目。
两具尸体叠放一处,噤若寒蝉,没有人再敢提解散队伍好好做人的事,生怕再上演刚才“误杀”的惨剧。
“赵帮主的意思呢?”
“我不,不是,是……”
赵阳结结巴巴,
他满心欢喜搭上了英奎,万没料到半路杀出什么狗屁同生会。
他对萧县还有二烈山那边的情况知之甚多,压根就不相信南云春所言,但是又不敢公然反驳,以免也被射死。
“来去自由,赵帮主既然不愿意,那就请便。”
南云春手指帐门,
赵阳却吓得不敢迈步。
“春会主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只是水帮的二当家,我们当家的今晚没来,我做不了主,绝无不加入的意思。”
“水帮?哪里的水帮?你们帮主是谁?”
赵阳哆哆嗦嗦道:
“就是楚州清江浦的淮水水帮,帮主叫刘毛。”
“清江浦?”
一句反问声传来,中气十足,极具穿透力,
赵阳点头称是。
可是南云秋却蓦然发觉:
南云春的嘴巴根本没有张开。
反问声是从黝黑的小帐篷里发出的,果然里面有人!
南云春此刻也发现穿帮,
马上大声掩饰:
“清江浦我听说过,当初淮泗流民起事,主要力量就是山帮和水帮,而其中的水帮,就是指清江浦的淮水水帮和泗县的泗水水帮。那里民风彪悍,前赴后继,了不起!”
“春会主过奖了。”
“好吧,那就请赵副帮主回去给你们当家的捎个信,我同生会随时恭候他的大驾,只要他愿来,同生会副会主虚席以待。”
赵阳如释重负:
“多谢会主盛情,我一定带到。”
“张帮主您呢?”
南云春和颜悦色看着张九四。
海贼帮人马众多,是他此行的主要目标,而刚才收罗的几个小头目,根本不在他的眼里,不过是个陪衬而已。
“我海贼帮喜欢独来独往,没兴趣加入你们共死会。”
南云春热脸贴上冷屁股,同生还被说成共死,
强压恼怒:
“海贼帮虽然人多,恐怕也经不起官兵围剿吧。据我所知,你们吃了海州水师的亏就不少,难道不想背靠大树好乘凉吗?”
“呵呵!”
张九四冷冷道:
“春会主果然厉害,对我海贼帮还挺关注,
不过,
我和你们不一样。
你们躲在山里,躲不开官兵的追捕,而我们可以远遁深海,海州水师再多他也找不到我们。
所以说,咱们不是一个道上的,不必为谋。
您的美意心领了,告辞!”
“慢着!”
南云春露出狰狞面目:
“张帮主也应该看清自己的处境,
这些头目的结局只有两种:要么加入同生会,要么就是死,
既然选择了拒绝,你自信能走得出去吗?”
“哈哈,你的狐狸尾巴终于露了出来!”
张九四大笑两声,
板起了面孔。
“同是饥民互相残杀,足以说明你们共死会比官兵还要狠毒,幸好我眼睛雪亮没上你们的当。海贼帮外面有五千兄弟,你要想动手可以试试看,驴死谁手还说不定呢。”
“文盲!”
南云春暗自鄙夷,又冷冷道:
“笑话,你们总共两千人,刚才还战死三四百人,不及同生会半数,消灭你们不费吹灰之力。”
这番威胁真不是吓唬。
南万钧吩咐过,海贼帮如果不答应则就地消灭,反正,
没人知道同生会是谁,
今后他们还可以嫁祸给扬州将军府,然后再以烈山的名义,前来收拢群龙无首的海贼帮,
可谓一举两得。
“我刚才是开个玩笑,就是想看看同生会的诚意,春会主千万别误会,
我海贼帮愿意加入。
不过我虽是帮主,可是手下还有好几个副帮主,先回去和他们商量商量,如何?”
“可以,不过你得留下你弟弟。”
南云春竟然要把张士诚留下作为人质,让南云秋颇为惊讶。
更讶异的是,
南云春准备工作做得真细致,把海贼帮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
“那也可以,这样我还少个人吃饭。”
张九四乐呵呵的,
南云春却懵圈了,心想这家伙咋如此爽快?
结果张九四马上伸出手,摊开手掌问道:
“请春会主先给钱吧。”
“给什么钱?多少钱?”
“我手下有一万多兄弟,每人二十两见面礼,就给二十万两吧,零头就抹掉了。”
“这个,这个……”
南云春结结巴巴无法回答。
此刻,南云秋注意到,南云春又贴近那幽暗之处,
原来,
里面有高人为他面授机宜。
“钱没问题,不过金额太大,总不能带在身边,等海贼帮的兄弟们正式并入同生会,保证分文不少。”
张九四皱起眉头,
讥讽道:
“刚才你说是加入同生会,帮派还可以独自领军,遇到大事时由你们统一协调。可转眼之间,又说让我们并入同生会,那我这个帮主是不是就多余了?”
南云春赶忙解释:
“张帮主莫要误会,其实加入和并入没什么区别,都是自家兄弟嘛!
再说了,
你可以担任副会主,能号令十万之众,总比在羊舍滩那弹丸之地要威风得多。”
南云秋冲张九四摇摇头。
这个条件千万不能答应,否则地盘没了,兄弟没了,辛苦打下的江山都要拱手送人,
凭海贼帮这些人,
无论斗智还是斗勇,都远非烈山人的对手。
更何况,
他们还藏了个神秘莫测的高人!
第535章 吴子兵法
“那就算了吧!
我羊舍滩再小,那也是我的一亩三分地,你们红口白牙,仅凭一张利嘴,一顶同生会的帽子就想吞并别人,
哼,做梦!”
张九四气势汹汹,说完就转身要走。
“你们以为能走的脱吗?”
南云春彻底撕下伪善的面具,散在四处的弓箭手齐齐对准了他们。
形势陡转直下,
大帐内弥漫着冷冷的杀气,谁都没料到南云春转瞬间就图穷匕见。
早知道会是这样,刚才已经答应参加同生会的那几个帮派肯定也不会合作,
而且,
双方若是在这里翻脸厮杀,将军府的人盏茶工夫即可率兵包围他们。
玉石俱焚,不是聪明人的选择。
谁成想,南万钧就是如此安排的,
因为,
英奎绝不会朝他开火。
南云秋也不知内情,故而觉得,形势超出了他的意料。
箭在弦上,双方绷得很紧,谁也不愿意妥协。
“春会主莫要动怒,有事好商量嘛。”
出乎意料,
南少林竟然出言相劝。
他很清楚,海贼帮若并入烈山,不符合二烈山的利益。
那样的话,
烈山的力量将更为强大,他在南万钧父子眼中就彻底失去了存在的价值,等待他的后果不堪设想。
“你闭嘴!”
南云春毫不客气,大声呵斥。
他忘记了,
南少林此刻叫林少,是刚刚答应加入同生会的帮主,应该要和颜悦色礼敬有加才是,而非被他长期呼来喝去的堂兄。
南少林的脸色异常难堪,满是委屈,还有愤怒。
南云秋看在眼里,
更加明白,
两位兄长之间的裂痕太深,永远不会愈合,
今后自己若是要浪迹江湖,二烈山倒是个可以争取的对象。
但现在的关键是,
如何破解近在眼前的杀戮。
手按在刀柄上,他在计算和南云春之间的距离,要想全身而退,控制住对方是最好的选择,
也可以说是唯一的选择。
只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远。
“帮主,同生会人多势众,而且有吃有喝有钱拿,咱们不如归顺了吧。”
南云秋忽然上前一步,面对面劝说张九四。
张九四傻了眼,
张士诚等人也愣了,茫然不知所措,结结巴巴道:
“你,你什么意思?”
这是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南云秋没来得及告诉他们,马上挤眉弄眼,
反正背后的南云春也看不清。
“你,你这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凭什么插嘴,看老子不剁碎了你喂鲨鱼。”
“我凭什么?凭这个可以吗?”
长刀陡然架在张九四的脖子上。
南云秋演得很逼真,
开始控诉张九四:
“这些年,
大家伙跟随你风里来雨里去,穿梭惊涛骇浪之中,不是吃鲨鱼,就是被鲨鱼吃,
你自己吃得肥头大耳,脑满肠肥,兄弟们却骨瘦如柴,饿得前胸贴后背。
兄弟们早就受够了,
你今日要是归顺的话,我还拿你当帮主。
要是说半个不字,就割下你的脑袋作为见面礼,春会主定会厚赏我。”
“混账东西,老子待你不薄,你敢以下犯上,老子活剥了你。”
张九四大声怒骂,
却不敢动弹。
“哈哈哈!张九四,多行不义必自毙,你的亲兵都反对你,你也太失败了吧。”
南云春放声大笑,忍不住上前迈了两步,不用双方血拼就可以拿下海贼帮,真是天上掉馅饼。
南云秋又敲打一下暴躁如雷的张九四,
凶巴巴道:
“实话告诉你,姓张的,我曾和春会主有过数面之缘,早就心存仰慕拥戴之情,今日又能得以相见,是上苍的安排,看来咱们之间的缘分到头了。”
“哦?这位兄弟,咱们见过吗?”
“当然见过,只不过春会主贵人多忘事,等会儿就会认出我是谁。”
南云秋稍微转半个头,把侧面露给南云春,让南云春以为他想转头相见,又担心张九四趁机逃脱的样子。
南云春心里痒痒,好奇心爆棚,
特别想看看,
多次见面却没认出的老面孔是谁。
这种形势下他放松了戒备,踏步上前。
“莫要过去!”
小帐内发出沉闷的嘶吼,
南云春吓了一跳,走到第三步时才陡然止步,闻讯慌忙转身要跑。
说时迟那时快,
南云秋轻踮脚尖,两个箭步后,长刀横在了对方的咽喉前。
“啊,是你?”
“没错,正是我,我没说错吧,咱们至少见过四五回。”
南云春又羞又恼又害怕,整张脸都变了形。
在海滨城他们见过三次,
在信王府旁的巷口里再次撞见。
“张九四,你勾结官府,和天下饥民作对,绝没有好下场。”
南云春破口大骂,却被蹿上前来的张九四狠狠扇了个大耳刮子,半张脸火辣辣的,嘴角溢出鲜血。
“放下兵器!”
南云秋一声暴喝,众流民乖乖听话。
所有人都以为海贼帮见好就收,会挟持人质桃之夭夭。
不料,
南云秋却来了个惊天之举!
只见他飞身纵起,挥舞长刀俯冲而下,横空出世般直扑那影影绰绰的小帐篷。
这一招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也包括帐篷里的目标。
刀锋刺穿帆布继续前进,直插那团黑乎乎的物体。目标的确没有料到竟被人发现了藏身之处,好在他身经百战,反应超乎寻常的敏捷。
南云秋的视线中,
一个宽大魁梧的黑衣人腾空而起,眨眼间落在一丈多高的土岗上,跳出了他的刀口。
好厉害的轻功!
南云秋怅惘不已,也觉得后怕,有如此轻功之人世所罕见,肯定身手也非常了得。
那为何不和自己过过招呢?
自己未必能赢得了他。
三下两下,帆布被削为碎片,火光照进小帐篷内,里面有张简易的桌子,上面有个烛台,旁边放了本书。
南云秋走到近前,
赫然发现是战国名将吴起所着的《吴子兵法》!
翻开细看,里面密密麻麻写了很多字,都是读者的批注,
尤其是《料敌》《治兵》两个篇目,还洋洋洒洒记录了读者的心得体悟,足见用心钻研到了何种程度。
此人果然不是草莽,而是精研兵书,颇具韬略之能人,身手又如此出神入化。
如此高人不在大楚朝堂,却投身流民大军,
喜乎哉,悲乎哉?
心头涌起莫名的惆怅,突然间,南云秋僵立原地呆呆发愣。
他的脑海里浮现起小时候的画面:
爹爹喜欢读兵书,最爱的也是《吴子兵法》,而且反复研读,还常常听到其在书房内吟诵之声,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若不是此人有惊世骇俗的绝顶轻功,
南云秋真会怀疑:
黑衣人就是他爹。
“都不许妄动,否则老子割下他的脑袋当夜壶。”
张士诚的刀架在南云春脖颈上,张九四则大声吆喝那帮蠢蠢欲动的流民。
南云秋揣上那本兵书,回头朝深不可测的土岗望去,转身和大伙离开了是非之地。
而身后,
数千烈山流民全副武装,随时准备上前救主。
来到江头,
双方达成了默契,海贼帮放走南云春,而流民也没有尾追,各自打道回府。
一场精心酝酿的鸿门宴,一番刀光剑影和阴谋诡计,终于如同行刑台下的那堆柴火渐渐熄灭。
而土岗上,
南万钧解开身上的绳索,恨恨扔在地上。
他哪有什么轻功,全靠上面的流民把他吊上去的。
南万钧懊恼不已,恨透了那个不速之客,心里也很恐惧。那个家伙究竟是谁,不仅明察秋毫,而且武功绝顶。
还有,
他拿走我的兵书作甚?
过了好久还心有余悸,身上汗涔涔的。
近在咫尺,却没有将那些帮派招致麾下,功亏一篑,他恨不得手撕了那家伙。
但细想之下,
此次下山也不能算是无功而返。
不仅和英奎取得了联系,争取到扬州将军府的重要势力,而且还识破了南少林的用心。
这个不甘被榨干嚼烂的侄子,是要到处理掉的时候了!
“你还要回扬州城,活腻味了是吗?”
当南云秋提出告辞要再回扬州时,遭到了张九四的激烈反对。
路上,
南云秋和他说了自己的处境,反正京城短时间内不能再回去,孤身逃亡,没有什么牵挂。
与其现在就去羊舍滩,还不如再入扬州城行刺信王。
如果能杀掉最大的仇人,哪怕赴汤蹈火也值得。
他没有告诉张九四回扬州干什么,
张九四也知道劝不动他,二人依依惜别。
临别时,
他让张九四派人去趟楚州,告诉刘毛哥多提防赵阳和烈山流民,看好地盘和兄弟,不要上了歹人的当。
“冲啊!杀呀!”
“咚咚咚!咣咣咣!”
将军府外鼓噪呐喊,人吼马嘶,四周到处是熊熊烈火,分不清敌人有多少,真有点末日来临的绝望。
大敌当前,
信王露出色厉内荏的本色,差点尿裤子。
所有的军卒,
包括府内值守的文吏,甚至打更的,厨子,养花种草的,只要是个活人统统集中起来防守。
铁骑营的侍卫也悉数派出,就连肩膀还在流血的陈天择,也被信王赶出去守门。
“婊子,臭婊子!”
信王怨天尤人,居然责骂起程阿娇,若非她的色诱,自己现在早就端坐在京城的家里,何必遭这份罪。
等朱司马率兵赶到时,
彭大彪等人扔下锣鼓,弃掉马车,逃得无影无踪。
朱司马勘察现场,清点了丢弃掉的东西,发现乱民不到百人,而将军府内防守之众千人还多。
堂堂的王爷,
自诩为大楚当世第一名将,竟然吓得魂不附体,缩在将军府的地下室内,鄙夷之情溢于言表。
信王听闻老脸挂不住了,
刚才被惊吓,现在又被羞辱,便把所有的怒火发泄到朱司马头上:
“速速关闭城门彻底搜查,挨家挨户不能遗漏,限你明日午时前将乱民缉拿归案,否则军法从事。”
第536章 挖坑
“遵命!”
朱司马一头雾水出了将军府,在外面瞎转悠。
旁边的小校愁苦道:
“司马,王爷交办的差事怕是很棘手。”
“废话,还要你说,偌大的扬州城藏几十个人到哪找去?十万户人家,家家都要搜,明天午时就要拿到人,当咱们是神仙吗?”
“那可怎么办?”
“去他娘的,到时候捉几个地痞无赖给他交差拉倒。”
信王也是存心要收拾朱司马,
因为苏慕秦告过刁状。
过了大半个时辰,英奎衣甲不整浑身是血,回到将军府。
当然,
血不是他的,大都是信王派去监督的那两个侍卫的血。
“王爷,末将死里逃生,能再见到王爷,全赖您福德庇佑啊!”
“你不是说城外只有两三千乱民,怎么会这样?”
“末将中了乱民的奸计,他们早有埋伏,挖好了坑,等末将跳进去,真惨呐……”
英奎如泣如诉,
先说自己按照信王的意思在行刑台设伏,成功引诱乱民前来,
谁成想,
埋伏的乱民从四面八方杀出来,自己又要誓死保卫信王的安危,故而坚决让朱司马派人回援,剩下的将士们依据有利地形殊死抵抗,
最终才侥幸生还。
言罢,
还指了指地上的几百颗头颅。
“我要这些脑袋作甚?那些头目的首级呢?”
“战况激烈,形势危急,臣哪还有机会去砍首级呀?幸好臣早有准备,在他们身边架起柴火,全都烧成灰了,两个侍卫可以作证。”
“嗯,很好,侍卫人呢?”
“死了!”
“怎么死的?”
信王十分窝火,刚才还说让他们作证,转脸又说他们阵亡,还做个屁证。
“死的老惨啦,
他们被流箭射中后背,饶是如此,仍旧和乱民殊死搏斗,最后抱着乱民齐齐跳入火坑。身为尘灰,骨化忠魂,
王爷教导有方,末将感喟不已。”
信王不是滋味,
不知说什么是好。
看着堂堂国舅亲自浴血奋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也不便责怪。算了,就算过去了,反正照样也能向朝廷邀功报喜。
临睡前还要喝杯参茶,是信王的习惯,
也是他的养生之道。
此刻,苏慕秦匆匆赶过来。
“有魏四才的踪迹了吗?”
“暂时没有,但草民断定他必定还在城内。”
“何以见得?”
“因为您才是他的目标。”
信王闻言,下意识的哆嗦一下,参茶也没了胃口。
以前他没有把南云秋放在眼里,以为凭借王位和权势,能将对方如臭虫般碾死,
可是,
那小子愈挫愈勇,现在竟然又和乱民勾结,而且咬定青山不放松,如影随形盯住他不放。
早知道如此,
在京城就应该花力气把这根刺拔掉,要不然也不会时至今日还如鲠在喉,难以安寝。
嗯,
何不利用此次机会彻底除掉他?
他正眼看了看苏慕秦,
暗自嘀咕。
这家伙浑身充斥了银钱的味道,可是看待时事却眼光独到,而且对朝会上的事情也非常关注,是个心思活络耳听八方之人,
倒是可以好好利用。
“那个姓魏的是个十恶不赦之徒,乃陛下亲口下旨缉捕之人,不思主动投案自首,反而到处横行不法,串联生事,
罪莫大焉。
如果苏谋士能帮朝廷将其缉拿归案,本王乐意为你请功。”
“草民愿效犬马之劳!”
苏慕秦大表忠心,厚颜无耻,心里却在盘算,
信王脸皮的厚度,好像不输给自己。
明明他自己想去除眼中钉,却冠上为朝廷除害的借口。
“既然你断定他在扬州城,该如何找到他呢?”
“扬州城市井繁盛,街肆众多,道路曲折回环,找他一人如同大海捞针。但草民却能将他引出来,不过还要请王爷当一回诱饵。”
信王听说要当诱饵,
情不自禁的露出抵触的惊恐。
“王爷放心,草民的计划没有任何风险,而且他必定会主动上钩,咱们只需找个地方把坑挖好就行。”
……
京城近郊,
太平县新兵营里。
大早上较场之中就响起了操练声,上千名新招募的军卒分成几个阵列,由各自的校尉统领,练习持刀杀敌的动作。
经过几个月的操演,
他们学得有模有样,进退有度。
也有一些反应迟钝基本功不扎实的,校尉毫不留情,上去就大声责骂,甚至动手教训。
也没办法,
平时训练不吃苦,到了战场上就可能流血牺牲。
在南面崎岖不平的山地上,则是马场,是骑兵的阵地,专门训练马上动作。
女真的骑射水平娴熟,大楚远不能及,
但是,
河防大营的主要职责就是防御女真,必须要有骑射俱佳的骑兵。
作为副将军,
尚德从京城过来亲自教授,此刻正立于高台之上,指挥骑兵操练。
马场内蹄声阵阵,尘烟滚滚,就如厮杀的疆场那样紧张而激烈。
“呼啦啦!”
辕门处响起疾风骤雨的战马奔腾声,守卫的军卒端枪架弓喝道:
“来者何人?速速下马。”
“我等是铁骑营侍卫,尚德何在?”
“副将军正在操演兵马,忙得很,没空接见你们。”
或许是铁骑营的名声不太好听,军卒的态度不是很友善,故而辕门紧闭。
“大胆!我乃郎将秦风,奉陛下旨意前来,速速开门。”
秦风亮出腰牌,
大声呵斥。
军卒听闻是奉了旨意,不敢怠慢,赶紧打开辕门,秦风带人飞马冲向马场。
他不过是来碰碰运气,没想到尚德竟敢大大咧咧的呆在新兵大营,
顿时又高兴又怀疑。
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人,行刺皇帝后,还大摇大摆留在这里。
“来人,将尚德拿下!”
秦风端坐马上,众侍卫立刻冲上高台,围住尚德。
“凭什么拿我?”
尚德还蒙在鼓里,以为是朝会上助阵信王的那桩事,
可是,
好几天过去了,
白世仁安然无恙,信王也毫发无伤,不可能单单治他一个人的罪。
他在军中很有威望,人缘也好,那些操练的新卒见状,纷纷围拢过来,反倒将几十名侍卫包围,愤愤不平,高声指责。
如果不给个说法,
他们能将侍卫按在地上好好摩擦。
“尚德涉嫌刺驾,我等奉旨前来缉拿,尔等闪开,别耽误侍卫公干。”
“胡说八道,本将军一直呆在营里,并未去过京城,怎么可能刺驾?”
旁边的校尉也讥讽秦风:
“笑话!你要是行刺皇帝的话,还会留在这里等人来捉吗?你们自己是猪脑子,就认为别人也是傻瓜,真是荒谬!”
众军卒也群情激奋,
齐声道:
“无凭无据就把刺驾的大帽子扣在我们将军头上,忒狠毒了吧。想带走尚将军,门都没有。”
“我们当然有凭据!”
秦风从怀里掏出短刀晃了晃,尚德仔细看去,正是他送给南云秋的那把,上面还刻了个“尚”字。
顿时,
眼前直冒金星。
他的刀竟然落在侍卫手里,难道南云秋胆大包天敢去刺驾?
大楚境内还从未发生过刺杀皇帝的事情,不敢想,也杀不成,皇帝出行侍卫重重,寻常人根本近不了身。
南云秋满门惨遭杀害,就算有弑君之心,那也不可能成功,
而且,
他昨日傍晚才有赠刀的举动,大早上侍卫就追过来了。
此地距离京城,往返有一百五十里地,这么短的时间,绝不可能完成刺驾之举。
除非南云秋长了翅膀!
他分析的没错,
可是他不知道文帝就在附近的茅屋里。
当秦风说出实情之后,尚德不吭声了,懊恼不已。
原来南云秋躲在茅屋里的确想刺驾,可不知怎的没有成功,却将短刀落在茅屋里,然后侍卫顺藤摸瓜找来了。
如果不说清楚,自己将被千刀万剐,
如果供出南云秋,又于心不忍。
这可怎么办?
“你们想造反吗?”
秦风怒斥不肯后退的新卒,也借机壮胆,生怕暴怒的军卒冲昏头脑。
而新卒们舍不得让尚德走,
这一走就意味着敬重的副将军再也不会回来。
如果尚德反抗,他们愿意对付侍卫们,掩护尚德逃走。
尚德却挥手让手下退下,决心跟侍卫走,否则激起事变会连累这帮兄弟,罪行就更严重了。
谁知新卒们却纹丝不动。
他们也听说了,
朝会上有人想陷害尚德,刺驾之举肯定就是朝中奸臣的勾当。
“兄弟们不要为我担心,我并未刺驾,陛下不会冤枉我的。事情一定能说清楚,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退下吧!”
新卒们依依不舍,难掩伤心失落之意,
有人掩面落泪,
还有的嚎啕大哭,
更多人则心酸的望向尚德,生怕今日就是最后一面。
尚德整理一下戎装,肃然道:
“听我号令,继续操练!”
“遵命!”
众军卒拨转马头散入阵中,举起钢刀,张弓搭箭,泣不成声。
秦风被眼前的场景深深打动,
为将者能如此深得军心,那就是最好的赞美,比起信王享受侍卫们如潮的马屁,则有天壤之别。
在朝会上,
当他篡改尚德的意思,公然宣读起那张密函之后,才发现是白世仁陷害尚德,是向信王告刁状,污蔑尚德勾结女真并致使熊武失踪。
目的很明确,
就是借信王的手干掉尚德,白世仁便可在河防大营独自尊大,一手遮天。
从那时候起,
他对尚德就生出了同情之心,今日又生出崇敬之意,决心在文帝面前为尚德说话。
“罪臣尚德参见陛下!”
“很好,自称罪臣说明还有认罪之心,你可知身犯何罪?”
老神仙的院子里摆下了简易的公堂,
文帝坐在低矮的藤椅上,地面高低不平,椅子晃晃悠悠,他也跟着有些起伏,令人忍俊不禁,
完全没有了御极殿御座之上的庄重威严。
第537章 君臣定计
文帝在这里已经呆了三天,还要再等等看。
他是否具备生育能力的结果,老神仙基本有了把握,可是还差了两味药材,
故而,
老神仙大早上就去深山草药了,今晚就能给出明确的答案。
文帝内心里忐忑不安,索性不再多想,
当时看到那把短刀,胸中涌起的失落比被刀刺中还要痛苦。
他待尚德不薄,为何尚德要刺杀他?
难道自己真的到了人神共愤的境地了吗?
今天必须要问个明白。
“说呀,到底是什么罪?”
“臣不该把私人之物借给别人防身,臣有罪!”
文帝掏了掏耳朵,似乎没听清楚。
尚德不像是认罪,好像是邀功,意思是自己做了好事,还把别人也扯进来。
“借给了何人?”
“御史台采风使魏四才。”
“是他?”
文帝耳朵里嗡嗡作响,感觉整个人坠入万丈深渊,竟从藤椅上跌倒在地,秦风赶紧将他扶起。
太不可思议了,
原来南云秋易容参加武试进入朝堂,
目的竟然真的是为了刺驾!
当朴无金告诉他魏四才就是南云秋之后,他也曾暗中观察过,测试过,南云秋有很多次机会就在他身边。
如果有杀心,凭武状元的手段,
他不知死了多少回。
可是南云秋并未动手,原因无非两种。
一种是,
几年来,他对南云秋非常信任,也很关心,感化了南云秋。
第二种,
南云秋通过河防大营的尸坑案和太平县野水塘沉尸案,应该判断出,南家惨案不是他所为,故而放下了仇恨,而将矛头对准了事实上的凶手:
信王!
可终究还是起了杀心,
为什么?
“从实道来,不要错过任何细节。”
文帝心在流泪,在滴血。
通过和南云秋的多次接触,
他不敢相信,也不愿意承认,在内心深处,
他竟然把南云秋当成了自己最亲近最信任的臣子。
越是艰难险阻的愁苦事,越是难以向外人道的私密事,他第一个就会想到南云秋。
比如到清云观调查别宫传言案。
南云秋真的要刺驾,让他失望了。
可是,
他不想失望,不想失去南云秋这个命运多舛的孩子。
他必须要问清楚为什么。
“快说,一个字也不要遗漏!”
“遵旨!”
尚德娓娓道来,坦诚了他帮助身中剧毒的南云秋逃出京城,之后来到这里寻医问药的情形。本来打算今天晌午来接走南云秋,谁知文帝却阴差阳错也来了,结果发生了试图刺驾的祸事。
……
“接走他之后,他准备干什么?”
“他说要北上去刺杀一个大人物,如果还能活着,从此就会隐姓埋名浪迹天涯,永远不再踏入京城。”
“朕估计,他是要刺白……”
文帝差点说出白世仁的名字,马上闭口不语,继而双手捂住脸,微微的抽搐,浊泪从指缝中溢出。
他为自己在朝会上下旨捉拿南云秋而悔恨,
为苦命的孩子再次踏上亡命天涯的坎坷征途而心碎,
为挚友之子的坚忍不拔孤身赴死的意志而动容。
而这一切,都是他这个皇帝逼迫的,
而且逼迫了两次。
“他确定要北上?”
文帝哽咽道。
“千真万确,不过在此之前,他还要南下一趟,说有大事要办。”
“南下去哪里?”
“好像是扬州城。”
扬州,
他去扬州作甚?
文帝默默念叨,猛然间脑海里火花闪过,暗道一声:
“不好!”
想起昨晚他和贞妃谈了很多事情,包括信王要去扬州诱捕乱民的安排,定是被南云秋偷听到,故而去扬州刺杀信王。
此刻,心口怦怦乱跳。
他可以想象到,
南云秋拟定了复仇名单,里面有长长的名字,自己浪迹天涯,寻访名师苦练武艺,目的就是杀掉名单里的每一个人。
去海滨城采风,
程天贵死了,和南云裳的死状完全相同;
调查西郊矿场案,
金不群的管家金一钱死了,因为参与了陷害南万钧而设计的官盐劫夺案;
马上就要刺杀白世仁和信王了,因为那两人涉案最深,罪孽最为深重,
唯独偏偏放过了韩非易,
不知是何原因。
而名单的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恐怕就是皇帝自己。
其实在女真射柳大赛上,文帝就发觉南云秋有若隐若现的举动,只不过当时他还不知道南云秋的真正身份。
而且,
南云秋从辽东刀客手中救驾,
也掩盖了要刺驾的本心。
可是,
昨晚上他就在房梁上,以他的身手,取皇帝的首级如探囊取物,为何却又逃之夭夭没有下手呢?
一定是紧张犹豫,迷惘苦闷,想杀又不能杀不愿杀的纠结,深深折磨着他。
文帝再一次流泪,
再一次伤感,
强烈的念头瞬间告诉他,应该用自己的恩德和善意挽回南云秋,抚平他内心的伤痕,消除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仇恨。
“秦风何在?”
“臣在。”
“现在就出发,火速赶往扬州城传朕的旨意……”
文帝耳语几句,
秦风频频点头,神情肃然,带领侍卫风驰电掣而去。
秦风走后,
文帝仍旧情绪低迷,怏怏不乐,反让尚德大为宽心。
之所以刚才如实招供,是因为来到院子后没有看到南云秋的身影,便知道已经逃出生天,
既然南云秋已经背上了刺驾的罪名,
那还不如坦白,省得自己白白送死。
“你知罪吗?”
“臣,臣知罪,臣不该帮朝廷钦犯逃出京城,可当时臣并不知道陛下要拿他。”
“你糊涂,你帮他逃出京城是你的功劳,可是你的罪过更大,大到罄竹难书无以复加的地步。”
尚德莫名其妙,翻了翻白眼,
心想,
自己没有那么大的过错,皇帝是不是糊涂了,把他当成了信王。
“朕问你,白世仁罪恶滔天由来已久,你身为他的副手不可能不知情,为何至今不奏报朝廷?”
“这个,这个,臣有罪,臣自身难保畏首畏尾,臣担心他们打击报复才,才……”
尚德嗫嚅几句,没敢明说,但意思很清楚,
他们,
就是指白世仁和信王,以及朝中的党羽,
文帝此刻心如明镜。
不过他没有料到,
尚德还有个天大的秘密藏在身上,如果说出来,他定会被吓得半死。
“既知有罪,你可愿意将功补过?”
“臣请陛下指点迷津。”
“朕等会押你回京,你半路脱逃,带上你的人马潜伏在河防大营附近,严密监视白世仁的一举一动,咱们君臣三个人密切配合,早日除掉那个奸贼,然后由你整肃河防大营,清除白贼余孽,使之真正成为我大楚的北部屏障。”
三个人?
尚德揣测另外一个人是谁,不过很快就悟出,
那个人就是南云秋。
这样一来,白世仁恐怕逃不脱灰飞烟灭的结局。
不过那老贼异常警惕,轻易不会离开河防大营,更不会前往京城面君,文帝无处下手,只能和他密谋,
大概就缘于此吧。
尚德精神焕发,斗志昂扬。
他巴不得白世仁早点完蛋,否则大楚的这道屏障早晚要被掏空摧毁。
他更欣喜的是,
按照文帝刚才的口吻,似乎要由他接任大将军。掌握了数万精兵之后,幕后主子一定会很高兴,而主子重出江湖也指日可待。
可是他至今也不知道,
三年来,
主子身在何处,到底是有何等样的宏图大略?
扬州将军府,
匠人们忙的不可开交,里里外外正在修缮粉刷,地面上到处是灰尘,秋风吹起,漫天的草木灰飘在行人身上,行人不停的拍打。
昨晚上,
十几处起火,很多民宅遭到殃及,有人家的草垛子被完全烧毁,半边墙烧得红彤彤。
将军府门口也是凌乱不堪,满地都是彭大彪他们丢弃毁坏的东西。
除了洒扫庭除之外,
军卒们进进出出,也忙得不亦乐乎。
朱司马率领手下押了几个青壮,那些人满身横肉,长相凶猛,一路上高喊冤枉,但回应他们的则是无情的敲打。
没办法,
抓不到彭大彪,只能找这些无赖凑数。
斜对面的饭馆里,靠近窗户的位置上坐了个年轻人,戴着帽子,头压得很低,看似在专心致志的吃面,
其实眼睛丝毫没离开过将军府的大门。
大早上,
这家饭馆的生意很红火,陆陆续续又进来几个人,进门就打开了话匣子,
还有两人眼瞅没位子,便也坐在年轻人这张桌子上。
“扬州城消停很多年,还从未发生过这样的祸事,也不知是谁干的?”
“八成是那帮饥民呗,官府言而无信杀了人家的头头,他们能不报复嘛。”
“可是听人说未必是英将军的意思,好像京城里来了个大人物,是朝廷的意思。”
七嘴八舌,
饭馆里人声鼎沸。
“确有此事,听说是当今皇帝的弟弟,叫什么信王爷,现在应该就在将军府内。”
说话的是坐在窗口身穿青色绸衫的人,
神态非常自得。
“太玄乎了吧,这么机密的事情,你一个卖肉的能知道?难不成信王爷去你铺里买肉,被你看到了吗?”
“就是看到了撞到了一起,他也未必能认识,吹牛吧。”
食客哄堂大笑,
有两位还乐得剧烈咳嗽,面条都喷了出来。
绸衫客脸上挂不住,急于找回面子,
便神秘兮兮道:
“王爷当然不会亲自来买肉,可是将军府的厨子早上来买五花肉,而且还要上好的。我就问他是不是英将军要吃,他说是有个大人物来了,就好这一口,还问熊掌有没有。”
好家伙,
众人咂舌惊叹,自惭形秽。
第538章 武帝祠
皇家门的人就是骄奢富贵,还要吃熊掌,档次比扬州城的富商巨贾要高出许多。
食客们啧啧称奇。
“这么说来昨晚围攻将军府就是针对他,难怪大半夜的还有兵马进城。”
“那帮饥民胆子真够大,连王爷都敢动,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哼,有什么呀,老话说的好,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都快饿死了,还管什么王爷不王爷。”
戴帽子的食客手握筷子,
不时瞟向那扇大门。
饭馆掌柜的擦擦额头的汗,也过来搭句话:
“经此一劫,我估摸那个王爷肯定要屎壳郎推车滚蛋啦!”
“不不不!”
还是那位绸衫客,脑袋如羊角风般晃荡,幅度太大,带动整个桌子都在摇动,也不顾及人家年轻人的感受。
“那个厨子还说,王爷等会儿还要去武帝祠朝拜,回来还要吃晌午饭,把他累得够呛。”
言罢,
更加自鸣得意,
如此机密的消息说出口,让他成为整个饭馆里最耀眼的人。
“啪嗒!”
吓了绸衫客一跳,
原来是对面坐着的年轻人发出来的声响,两个筷子在手中齐齐折断。
他仔细打量对方,
冷飕飕的天气还戴着破烂的草帽,端着大瓷碗喝汤,整张脸几乎都被遮住,看不清模样。
刚想搭讪,
人家却丢下铜板,低下头出去了。
那家伙好奇怪!
绸衫客看着折断的筷子,自己也使劲掰了掰,粗粗的一根竹筷子纹丝不动,人家却折断两根,顿时愣了。
奇怪的家伙正是南云秋!
昨夜他缩在城外的草垛子里睡觉,天蒙蒙亮时来到城门口,
本以为,
城内会戒备森严,谁知却轻而易举的进了城,门卒都懒得看行人,让他颇为讶异。
信王要去武帝祠是个好消息,比混进将军府难度要小很多。
饭馆旁边的巷口里有棵大柳树,
南云秋如敏捷的狸猫,眨眼间爬到了高高的树杈上,眺望将军府,
他静静的等待,看猎物是否会出门。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有时候,
捕猎的人也有可能是别人眼中的猎物。
“像,真像!”
信王啧啧赞叹。
苏慕秦喜上眉梢,因为这正是他的杰作。
“王爷您先歇会儿,草民下去候着。”
苏慕秦走后,
信王盯着铜镜前的假信王,五官虽然有点差距,但轮廓很相似,身材身长也不相上下,再加上换上了他的穿戴。
要是不注意,
根本分辨不出来。
苏慕秦不仅出了李代桃僵的好主意,而且昨晚折腾了很久,从将军府的军卒里终于遴选出此人,打算扮成信王的模样前往武帝祠,引诱南云秋上钩。
盯着要替他准备挨刀子的替身,
信王眼神迷离,脑子了满是混沌,蓦然肌肉僵直,眼珠子一动不动。
突然感觉,
眼前这个人忽地变成了魏四才,
而自己成了南云秋。
“天择,你说武状元的脸是不是假的,是南云秋易容而成?”
“属下以为不太可能,那张脸如果是涂抹而成,那就不能哭不能笑,和死人脸差不多,而且不能触碰,更不能淋雨出汗。如果是易容的话,属下还没听说过世上有如此绝学。”
信王痴痴傻傻说:
“本王煞是好奇,真想揭开他的脸看一看。”
“王爷莫急,属下晌午就能满足您的愿望。”
信王神采飞扬,
忽然又黯淡下来。
“南云秋当年曾在女真王庭出没,武儿此次出使女真,应该让他仔细打听打听。对了,已经几天过去了,也不知有没有武儿的消息?”
“王爷放心吧,有阿忠出马,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本王也这么想,阿忠从未让本王失望过。走吧,出去看看。”
将军府门前,
场地上停了辆宽大的马车,车厢顶上系着黄色的彩带,那是皇家特有的色彩。
马车两旁各站了十几名侍卫,而车头车尾则是将军府的军卒开道和殿后。
侧门开启,
先出来的是陈天择,后面那个人映入南云秋的眼帘。
毫无疑问,
就是信王!
护卫十分严密,南云秋没有得手的胜算,便迅速溜下来,加快脚步向武帝祠赶去。
那里有建筑的遮挡,而且场地比较狭窄,护卫们无法集中,
是下手的好地方。
等他心急火燎到达之后,发现武帝祠外聚集了很多百姓,人头攒动,踮起脚尖,眼巴巴的等待目睹当朝王爷的风采。
他找了个地势较高之处朝里面张望。
祠庙占地并不大,青砖黛瓦,院子里松柏参天,地面上树影斑驳,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头穿梭啾啾鸣叫,把祠庙衬托得更加静谧而幽深。
据说,
正中的那间建筑就是主庙,里面供奉了楚武帝的金像,跨马横刀,威风凛凛。
建筑旁边能看到稀稀拉拉的军卒,散乱在各个角落。
而庙前则是香炉,里面炉烟袅袅,空气里弥漫出檀香味,闻起来能令人进入琴心三叠的宁静。
但是,
这种味道对于南云秋来说,则如游弋的鲨鱼闻到了血腥。
防守似乎并不严密。
“不能进去,你们只能在外面观看。”
“外面哪能看得清,等会马车直接驶进去,咱们不是白来了吗?”
军卒凶巴巴道:
“如果有刺客混进去伤了王爷怎么办?甭说你们,我们都还没看见过王爷呢。”
“光天化日的,哪有刺客,你们也太疑神疑鬼了。”
“你们懂什么,刺客又不会在脸上写字。他可能扮作乞丐,可能乔装打扮,也可能蒙着嘴巴戴着帽子,总之无所不用其极,快些闪开点。”
军卒这么说,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那几个百姓显得很沮丧,只好退了出来,恰恰撞到了南云秋,
接着就傻傻的望着他。
因为他就戴着帽子,而且破衣烂衫又像个乞丐,非常符合军卒设想的刺客模样。
南云秋无奈,只好傻傻的笑了笑,然后扭过头去。
这一扭头不要紧,
不远处有两个看热闹的人正盯着他,看见他扭头也马上转过身,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南云秋心里起疑,
不仅仅因为那两个人欲盖弥彰,而是他们明明身穿百姓的衣裳,却在猛然转身时露出了破绽。
腰间的衣衫被顶起,
说明衣服下面藏了兵刃!
再扫视人群,惊讶的发现,
人群之中夹杂了很多年轻人,看似民间的青壮却非常可疑。
他们的身材都很结实,动作举止不像百姓那么随意,而且眼神很犀利,目光在人群中穿梭。
而普通百姓则是向南张望,在等待信王的车驾。
好嘛,
原来他们早有准备!
借着草帽的遮挡,他又抬头仰望武帝祠内,果不其然,在几处屋顶的檐角处,依稀能看到有人藏在上面,露出些许的痕迹。
刚才太大意了,竟没有发现,
如果冒冒失失冲进去,还没等靠近目标,估计就会被射成刺猬,即便侥幸不死,也会被混迹百姓之中的便衣军卒抓住。
明枪暗箭,杀机重重!
对南云秋而言,
这是个巨大的挑战,
但是他没有退缩,越是防卫重重,越是验证了信王必定会来。否则装装样子即可,用不着如此大费周折。
四处寻觅,
都没能找到绝佳的行刺之地。
这时,祠堂院子里的那棵亭亭如盖的大树,引起了他的兴致。
古树苍苍,枝繁叶茂,
枝条遒劲有力,恰好有根分枝延展到角落里,而且还伸到院墙外面,被相邻的民宅遮住。
南云秋找到了突破口,可以顺树枝潜入到祠堂附近,就像当初在程家大院偷听程百龄父子书房密语时那样。
“那家伙怎么没了?”
刚才两名便衣军卒突然发现南云秋没了踪影,急得团团转。
“我在这继续寻找,你去禀报陈郎将,就说鱼儿上钩了。”
南云秋离开人群,朝树枝那个方向前去,
但是那边都是成排的房子,没有巷口可钻,没有围墙可翻,房子又不是民宅,而是仓库,连窗户也没有。
此处离淮扬里不远,故而很多商贩把货物储存在这里。
兜兜转转好几趟,
他始终找不到缝隙可钻,急得抓耳挠腮,无奈把目光盯在门锁上。
这种锁不同于寻常百姓门户所用,厚重结实,又大又沉,而且有的还上了双锁,或许里面的财物贵重吧。
掏出短刃,轻轻走近门锁。
他看了看,位置很不隐蔽,旁边就是祠堂,人来人往,必须要速战速决。
要是时三在就好了,这种锁估计用根面条就能打开,而他只能用蛮力,把锁头生生撬断。
真是不巧,
短刃刚刚插到锁里,旁边就响起了脚步声,
紧接着,
两个中年人进入余光中。
“足足站了一个时辰,累得腰酸腿麻,这狗差使真不是人干的。”
“你小几岁还好点,我的腰不好,动不动就要躺平,可是头儿说人手不够,硬逼我过来,算是要了亲命喽。”
“你说王爷抽得哪门子疯,既然杀了饥民头目,还不早点滚回去,还留在这祸害咱们兄弟,真他娘的生儿子没长屁眼。”
“嘘,你轻点声,当心被那帮狗侍卫听到。”
二人发了通牢骚,倚在墙根那里小解,才发现几步之外站了个人。
南云秋不敢动弹,
但还是被发现了,
听声音,人家好像过来了。
“那人是谁贼头贼脑的,过去看看。”
两个人虽然换做百姓打扮,但骨子里还是官兵的腔调,走到跟前,以居高临下的口吻问道:
“干什么的?”
南云秋听语气便知是官差,迅速将短刃藏到袖子里,假装拍打几下门板,没有理睬。
“小子,耳朵聋了吗?”
南云秋此时才回过头,露出脏兮兮的脸庞,喉咙里咕噜咕噜就是说不出话,还揉揉自己的肚子。
“他娘的,是个讨饭的哑巴。”
“走吧,别管他。”
另一个却很有责任心,对南云秋健硕的身材起了好奇心。
第539章 那是个赝品
“不行,朱司马说了,对可疑之人要详加盘查,这家伙怎么也不像乞丐,搜搜看。”
南云秋顿起杀心,双手高举,
官差嫌他身上脏,捡起树枝在他身上划来划去,看看有无藏着兵刃。
“胳膊放下来。”
南云秋瞥向不远处的那个角落,勉强能容下两具尸体,于是磨磨蹭蹭先把左手放下,
当官差即将要搜查右手时,
他迅速握指成抓,化作锐利的铁钩,准备扯断对方的喉咙。
偏偏就在此时,
门口又来了两个人,张嘴就喊:
“你们俩开什么小差,车驾来了,快过来。”
两个便衣官差扔掉树枝,放过了南云秋,也放过了他们自己。
心到了嗓子眼,又放回到肚子里,
南云秋深呼吸几口,又干起了溜门撬锁的活。
信王马上就到,
他要加快动作,刚刚已经摸到了窍门,很快就能打开。
殊不知,有双眼睛正静静的盯着他。
“啪嗒!”
铜锁被硬生生撬断,
他心头暗喜,推开门贼溜溜的走进去,
当他回身关门时,却见头顶上有个圆乎乎的东西,裹挟劲风兜头砸下。
这一招来得突然,动作也很迅捷,刚才他沉浸在开锁的氛围里,忽略了周围的动静。
虽然有所警觉,
但为时已晚。
慌乱之中,他下意识的关上仓库门。
“咣当!”
几寸厚的桑木板仓门被砸出道深深的凹陷,巨大的声响也惊动了祠堂外的人。
仓门在重击之下被打开,
南云秋震得手臂酸麻,身体也被弹出两三步远。
几个官差闻声,亮出兵刃赶来看个究竟,可当他们看清楚砸门的人是谁后,便笑着离开了。
那个人在扬州城是个惹不起的主儿。
“蟊贼,哪里跑?”
领头的穷追不舍,后面还跟着张牙舞爪的喽啰。
仓房从外面看不起眼,里面却很宽很深,到处码放了整整齐齐的货物。
南云秋慌不择路,感叹今日出门没看黄历,也太倒霉了。
这还怎么报仇?
不管怎么样,先要干掉这伙人再考虑是跑是留,
他最担心的是引起官兵们的注意。
擒贼先擒王,
他紧跑两步蓦然转身,短刃化作寒光径直刺向身后。
对方动作也挺麻利,挥舞铁锤相迎,待他看清对方的面孔后,却马上撤回了兵刃,纵身闪到旁边。
“二愣,是我。”
来者正是朱二愣,闻声也收回铁锤,仔细端详之后也认出了南云秋。
“魏兄,怎么是你?”
“说来话长,容日后再叙,现在你得帮我个忙。”
朱二愣也不管什么事情,便满口答应,
昨晚分别之后,城内外一片混乱,他生怕南云秋被殃及,还特意派人到处寻找。
能再见到南云秋,
他非常兴奋。
仓库上面还有层阁楼,二人来到上面,阁楼的北墙上有闪窗户,被木板钉死了,通过缝隙,能看见那根树杈就伸在窗户下面。
“等会我要从窗户下去办点事情,如果仓库主人发现,你帮忙应付应付,千万不要让他去报官。”
“你擎好吧,保证仓库的主人不会来打搅你。”
“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主人,这一排几十家仓库都是我家的。”
南云秋欣然一笑,
不愧是富家公子,在闹市区,就凭这几十家仓库,就是有钱人的标志。
“不过魏兄,下面除了武帝祠就是房子,也没什么风景。
哦,你是不是要从树枝那里攀进去吧?
那又何必呢,我从正门带你进去。
可是不行,听说来了什么狗屁王爷,要么午后吧,我陪你进去逛逛,晚上再去饮酒找乐子。”
人如其名,
他确实有点愣,竟然以为南云秋想去看景致。
憨憨的样子着实可爱,
南云秋苦笑一下,心想,人家对他的请求不问曲直,他还要欺骗人家,心里不是滋味。
算了,
今后有机会再报答人家吧。
南云秋用短刃将钉子拔掉,然后轻轻将木板拿掉,悄悄弹出脑袋,赫然发现信王在侍卫的簇拥下已进入院子。
紧接着,
信王独自前往祠堂祭拜,而侍卫都停留在门旁。
倒是个绝好的刺杀时机!
如果现在他就藏在树上,绝对有把握干掉信王。既然已经错过,等会儿信王还会出来,还有几步路要单独行走,
机会仍在。
最大的困难是得手之后,必须在侍卫反应之前逃上树,还要避开藏在屋顶上的那些弓箭手,而且只能通过这扇窗户逃走。
外面官兵那么多,有很大难度。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南云秋打定了主意。
此刻,
外面却响起了说话声。
“二愣,二愣,你在吗?”
“见过司马,公子在阁楼上。”
楼下传来朱司马的声音,噔噔噔上楼来了,而且还不止一个人。
朱二愣不明就里,还主动答应,把大哥迎上来。
南云秋懵圈了,手足无措,藏没处藏,逃没地方逃,情急之下用身体挡住那扇快被拆开的窗户。
后面跟过来的两名军卒瞧见南云秋,
惊奇道:
“咦,他不是那个鬼鬼祟祟的乞丐吗?”
朱二愣怒道:
“你俩眼睛长裤裆里了吗?他是我朋友,魏大哥。”
两个人本来还想继续盘查,见状只好闭嘴,但是仍用恶意的眼光看着南云秋。
“你好端端的跑仓库来干嘛?平时也没见你对家里的事上心啊。”
朱司马是听手下说弟弟在这里砸门,
赶紧跑过来瞧瞧。
弟弟暴脾气,经常惹事生非,这回连自己家的买卖都砸,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他抬头看见南云秋局促的站在那里,知道是弟弟的朋友,
起先并没在意,
当他仔细打量,
发现南云秋穿成这样的打扮,便心生疑惑。
等到窥见那扇并未被完全遮挡的窗户时,
疑云顿起。
他是何等样人,在将军府当差数年,和各色人等打过交道,胸中有了计较。
第一件事,就是把两名便衣军卒支走。
“大哥,魏兄想去看看武帝祠的景致,所以我便陪他上来。”
“武帝祠有什么好看的,再说看到的景致未必就是真景致,徒劳无功。”
朱二愣没听懂弦外之音,嘟囔道:
“什么真景致假景致,神神叨叨的,景致哪有假的?”
“你先下去,我和魏兄弟说几句话。”
“什么话还要背着我?我偏不走。”
二愣子不肯走,
朱司马瞪圆眼珠子,吓得他灰溜溜的跑开了。
就剩下两个人在上面,
二人目光相对,各自打量对方的心思。
南云秋很警惕,保持戒备的姿势,如果对方要是对他不利,他也不排除制住对方。
总之,
这个时候谁也不能坏他的大事。
“当着明人不说暗话,魏兄弟处心积虑,孤身犯险,只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南云秋见对方没有恶意,而且话里有话,似乎是猜出了他的用意,索性移开身体,露出那扇窗户。
“朱司马不妨明说,在下感激不尽。”
朱司马上前两步,
低低道:
“我家的仓库我很清楚,下面有根树杈可以通到武帝祠,魏兄弟舍弃大门不入,而要走不寻常的路,恐怕是有不寻常的事吧?”
南云秋脸色突变,突然出手,闪电般将短刃横在对方项上。
“朱司马,古话说得好,察见渊鱼者不祥,知道得太多,未必就是好事,得罪了!”
“慢着!”
朱司马见对方要动手,
不慌不忙:
“我知道你要行刺信王,我和你心情一样,巴不得他早点死,可是你千万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那个信王是替身,真正的信王现在却在将军府里。”
“什么?”
南云秋倒吸一口冷气,嘴巴张得大大的,合拢不上,
太意外了,
也太惊险了。
武帝祠里外上下都布满伏兵,费了老鼻子的劲,怎么会是个骗局呢?
还有,
他亲眼看见信王上了车,陈天择随行护卫。
“我刚才出将军府时,亲眼看到侍女端了参茶进去伺候。你应该知道,信王顿顿要饮高丽参茶。”
南云秋顿时明白了,
难怪早上入城时门卒没有检查,
难怪饭馆里那个绸衫客说厨子买了晌午的饭菜,
难怪好多百姓都能得知信王要来祭拜。
原来这都是精心布置的陷阱,目的就是为了钓他上钩。
而且,
不惜人力物力,把现场布置得如此逼真。
狗贼,心思如此阴险毒辣!
“还有,将军府的厨子曾说,昨晚上那个姓苏的商人和信王密谋许久,此事八成是他的主意。”
南云秋悲凉无比。
昔日亲如兄弟的慕秦哥,竟然亲手给他布下了天罗地网,
苏慕秦为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偏执梦想,无所不用其极,居然又投靠信王,慢慢走向了一条不归之路。
倘若苏叔泉下有知,
该有多么悔恨,
多么痛心!
“多谢朱大哥如实相告,可是您为何也对他恨之入骨?”
“因为他让英将军背上言而无信的恶名,多年积攒的声望付诸一空,
还让扬州城昨夜陷入劫难,将来会不会被那些饥民报复,说也说不清。
我生于斯长于斯,绝不容任何人破坏扬州。
而且,
此人貌似玉树临风,儒雅飘逸,背地里却品性恶劣,龌龊无耻,简直不堪为人。”
朱司马从将军府侍女口中得知,在收拾房屋时发现了好几处斑,还有妇人的东西。
才得知,
是玩了苏慕秦的夫人。
“程阿娇?”
南云秋颇不是滋味,既为那个女子惋惜,也为苏慕秦难过,更对信王充满了憎恶和鄙夷。
“朱大哥,我还有个不情之请,需要您仗义援手。”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拿去吧。”
朱司马从腰间拿出串钥匙,面授机宜,
南云秋神色冷峻,拱手离开!
第540章 陌生的马夫
武帝祠内,
假信王还在里面装模作样,对着不是他爹的金像默默祷告,
若是距离近的话,
还能看见他浑身颤抖,后脊背的衣衫全部湿透。
此人口中念念有词,其实并不是给武帝祷告,
而是为他自己祷告。
他祈求刺客睁大眼睛,看个仔细,千万不要杀错了人!
祠堂外面,
两个人在窃窃私语。
“苏谋士,情况好像不妙,仪式马上就要结束了,可是姓魏的迟迟没有出现,会不会出了什么变故?”
苏慕秦心里也很着急。
这是他精心策划的阴谋,
如果落空的话,今后还怎么跟信王飞黄腾达。
“陈郎将确信刚才门口的那个乞丐就是魏四才?”
“千真万确,可是那两个该死的军卒跟丢了。”
奇哉怪也,
梦寐以求的香饵就在嘴边,大鱼居然不为所动,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
苏慕秦口里也念念有词,
绕着那株大树踱步沉思。
他和采风使在海滨城打过几次交道,对方的性子习惯,他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回溯海滨城的那些往事,一声炸雷在他脑海里响起,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不好!
……
七八匹战马奔驰在南下的官道上,
他们以极快的速度奔跑了将近一个时辰,
此时人困马乏,口干舌燥。
“郎将,前面就是驿站,咱们歇歇脚吧,这样下去马也吃不消。”
“不行,人命关天,若是晚了半步,咱们回去怎么向陛下交待?”
秦风不敢有任何怠慢,恨不得战马长出翅膀,飞到扬州城。
将军府内,
一切如旧,没什么异常,外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昨夜的痕迹只停留在见证者的记忆之中。
将军府面南背北,
四周被围墙包围,呈回字形结构,南边正门外是开阔的平地,东西两侧则是军卒生活休息的房舍,还有各种武器物资的库房。
北面是较场,
平时军卒的操练就在其中进行。
北墙外面就是成片的马圈,沿围墙搭建,里面都是将军府饲养的战马,而马圈再北则是大片的野地,长满了野草,还种了很多战马爱吃的苜蓿。
春夏时节,
百草丰茂,
马夫便在这里放放马,秋天则将枯草刈割晒干,铡刀切碎后用来喂马。
将近晌午,
马圈外的门锁被打开,有个身影闪了进来,低下头步履匆匆,然后悄无声息的潜入到旁边的长廊里。
不大会工夫,
野地里多了个马夫模样的人,背着竹筐,手拿镰刀,边割枯草,边朝马圈靠近。
不远处,
还有好几个马夫也在弯腰辛勤割草,浑然不觉身后多了个同伴。
围墙的角落里拴了几匹战马,马身修长高大,毛色整齐干净,其中有一匹通体乌黑,
像极了锅底黑。
马夫静静站在它面前,触景生情,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
昔日的锅底黑,昔日黄河畔的养马人,
恍如隔世,
就在眼前。
大黑马看到陌生人初见如故,还亲昵的把嘴巴伸过来,任由陌生人摩挲抚摸。
马夫抓起一把枯草塞到它嘴里,
它美美的大快朵颐,马夫骑到它的背上也毫不在意,还原地踢踏几下表示欢迎。
可是片刻之后,
它转过头,瞪大了眼睛,背上空空如也。
那个马夫已经蹿到了围墙上。
两丈多高的围墙上,马夫如枯叶一样落下,没发出丝毫的声响,然后穿过较场,朝那栋巍峨的建筑走去。
朱司马说,
临近晌午,军卒们都在屋内歇息,等着吃晌午饭,再睡上一觉后继续下午的操练。
所以,较场上很空,几乎不会有人。
朱司马说话很谨慎,几乎不会有人,意思是也有可能碰到人,
此言果然不虚。
扮作马夫的南云秋刚穿过旁边放置刀枪的架子后,就赫然发现,
面前站了一个壮汉,
此人肌肉暴突,棱块分明,双手提起石墩子正在练膂力,纹丝不动如若雕塑。
他吓了一跳,马上点头哈腰打了个招呼,
然后从容走过。
虽然马夫不该出现在这里,但壮汉正练到半截,也懒得过问。
一场虚惊,
南云秋侥幸蒙混过关,继续前行,将军府的便门很快出现在视线中。
他的心情紧张而兴奋,脚下的步伐迈得更快,便门近在咫尺。
可就在此时,
有两个人从旁边的拐角处突然闪出来,端着碗有说有笑,估计是背着别人在吃独食。
余光扫过,
南云秋顿时有些不安,
那两个家伙不是军卒,而是铁骑营的侍卫。
他马上停住脚步,放下竹筐,低头弯腰,
装作歇脚的样子。
两个侍卫有说有笑,对着碗里的肉直流哈喇子,你争我抢往嘴里夹,满嘴流油,表情非常的享受。
“咱们偷吃王爷的五花肉,不会被发现吧?”
“不会,厨房里那么多,他一个人也吃不完,咱们这叫为主子分忧。再说过午就要返京了,咱们吃饱了好上路。”
“对对对,诶,刚才回来的那个人是谁呀?”
“就是那个姓苏的商人,我也很纳闷,王爷在武帝祠祭拜,他回来干什么?”
“谁知道,看那家伙就不是善类,想高攀王爷的大腿,德性!”
南云秋全听在耳朵里,
除了伤心和失落之外,竟然还有些同情苏慕秦。
“呃呃!”
风卷残云,
两个侍卫打了个饱嗝,可是并没急于离开。
这可急煞了南云秋。
苏慕秦这个时候回来,让他产生了一丝不祥的念头:
要么大队人马即将回来,要么又在酝酿新的阴谋。
“诶,你是干什么的?”
两个侍卫吃饱饭,管起了闲事,看到了他。
“我是马场的马夫,头儿让我来送草料。”
“这里住的都是人,不需要草料,下贱的东西,赶紧滚。”
南云秋无奈,只好答应一声,背起竹筐子就走。
“站住!”
另一个侍卫叫住了他。
“鬼鬼祟祟的,爷问你,是哪个不开眼的头儿让你来的?草料要送给谁?”
“就是那个胖胖的老张头,他说这里有个姓苏的大人要。”
南云秋随便胡诌了名字,
反正侍卫也不认识。
“苏大人?呸!他只是个捧臭脚的草民而已,也敢称大人。”
两人哈哈大笑。
“你这马夫蛮奇怪的,怎么总是低下脑袋,是不是面目可憎不敢示人呐,抬起头让爷瞧瞧,千万别太恶心了,让爷把刚吃的五花肉呕出来。”
“不敢倒二位爷的胃口,既然没有苏大人,那我就回去了。”
南云秋拔脚要走,
侍卫们却非要无事生非,竟走过来挡在他前面。
其中一人用刀鞘抵在南云秋的颔下,刀鞘上抬,托起南云秋的脸庞。
刹那间,
刚才还畏畏缩缩的下贱马夫脸色冷峻,双目射出耀眼的寒光。
“啊,你是,是,魏四才?”
“不,我叫南云秋!”
割草的镰刀,割肉也很利索,
两个侍卫齐齐被划破喉咙,终于实现了吃饱肉好上路的愿望。
南云秋拖起两具尸首,放到便门后面角落里的花丛中,然后顺便门摸索进去,来到将军府的正堂。
正堂里,
屋舍众多,有正殿,有公房,还有寝室,连续察看了几所屋子,都没发现目标。
外面的街肆上车水马龙,喧嚣声叫卖声不绝于耳,而整个将军府却静谧地出奇,也让人很心慌。
南云秋兴奋而又紧张,
心里扑通通的狂跳。
他知道,
信王就在附近,兴许在安静的休息,兴许在焦躁的等待武帝祠的消息,但是绝不会想到,
自己即将成为猎物的猎物。
眼前是片长廊,有十数根巨大的柱子支撑连接,他以柱子为掩护,在廊下穿梭,竖耳朵倾听四周的动静。
苏慕秦回来并不可怕,
只要陈天择大队人马不在,他要动手,可以说十拿九稳。
南云秋信心满满,
心想,
等干掉信王便立即返回太平县,通过尚德的帮忙再奔赴河防大营,伺机接近白世仁。
只要能干掉白世仁,
他哪怕在大营门口等上一个月,一年,甚至三年五年,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毅力。
走着走着,
慢慢停下了脚步。
他有点纳闷,武帝祠那边侍卫尽管很多,但是将军府里应该还有不少侍卫和军卒。
毕竟,
饥民有可能卷土重来,起码的防卫力量还是要保留。
可为何这里阒寂无声,
像座空城?
情势容不得他多想,因为前面那间屋子里有声响传来。
只见一名侍女端着食盒从屋内退出来,哭哭啼啼往他这边跑过来。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南云秋猛然现身,将侍女拖到柱子后面,捂上她的嘴巴。
“王爷在里面吗?”
“嗯嗯嗯!”
侍女拼命点头,生怕被镰刀抹了脖子。
“你为什么要哭?”
“王爷嫌弃熊掌没有蒸熟,大发雷霆,归罪奴婢,还把厨子叫过去毒打了一顿。”
“里面有几个人?”
“好像三四个吧,奴婢也没看清。奴婢句句属实,还请英雄饶命。”
南云秋不忍伤害无辜的苦命人,便放过了她,朝前紧走几步,来到正殿前,
果然看见,
满身肥肉的厨子,身上都是伤痕,跪在门槛外面受罚。
殿门紧闭,里面还隐隐听到叫骂声。
毋庸置疑,
信王就在里面。
他扫视四周并无人影,便弓着腰溜到厨子身边,拍拍其肩膀示意他离开。
大概是跪得时间太长,
厨子艰难的以手撑地,慢慢爬起来,朝南云秋微笑一声,突然脸色骤变,露出袖口里的尖刀,
猛然朝他袭来!
第541章 摊牌了
事起突然,
尖刀极快,而且双方距离太近,
南云秋猝不及防,下意识的侧身躲避,却为时已晚。
刀锋扫过他的前胸,划出斜长的口子,剧痛过后鲜血溢出。
此人并不是厨子,
而是侍卫装扮!
等南云秋醒悟过来,厨子得寸进尺,俯身朝他胸腹再次刺来。
南云秋方知自己再次上当,将军府才是真正的陷阱!
不由得怒火狂燃,
不待对方近身便翻转手腕,镰刀竟生生砍掉了厨子的小臂。
厨子痛不欲生,踉踉跄跄哀嚎不已。
南云秋正想结果他的性命,却听到了破空之声,情急之下,出手制住厨子,以之为掩护。
果然,
厨子的背上连挨了几支箭矢,
那是军中的箭弩,力道很大,箭镞直接没入肉里。厨子喷出口血水,挣扎几下倒地而死。
是同伴结束了他的痛苦。
紧接着,
南边的房檐上跳下几个弓箭手,抬手就射,南云秋见状顺手掷出镰刀,冲在前面的弓箭手应声倒地。
就此机会,
他贴地翻滚躲到西边的柱子后,这里虽然暂时安全些,但是他也被逼到了死角,无处可退。
“哈哈哈!天堂有路你不走,终于落在了本王的手里。”
殿门开启,
信王在十多名侍卫的护卫下走了出来,狰狞的笑容挂在脸上,苏慕秦跟在旁边。
“姓魏的,你逃不出本王的手心,乖乖出来束手就擒吧。”
南云秋倚靠着冰凉的柱子,心口更加冰凉,沮丧写在脸上,悲愤挂在眉梢,绝望的情绪弥漫全身。
躲过了望江楼的陷阱,
躲过了武帝祠的牢笼,
却钻进了将军府的瓮中。
今日的劫难来临,信王绝不会放过他。
死亡并不可怕!
他能从太康十一年辗转活到今天,多活了三年,
赚了!
可是大仇未能得报,奸贼还继续逍遥快乐的活着。
世道不公,
苍天不公,
命运不公!
“若非苏谋士的锦囊妙计,本王还真的很头疼,你大功一件。”
“王爷谬赞了,草民不过是狐假虎威,拾王爷牙慧而已。最终还是王爷神机妙算,草民佩服佩服!”
二人互相吹捧一番,南云秋仍没动静,
信王脸上挂不住了。
旁边的弓箭手言道:
“王爷,姓魏的镰刀都扔了,现在是赤手空拳,老虎拔了牙。”
“哼,他也能称老虎,充其量是条狗,还是条忘恩负义的狗!
姓魏的,
想当初你也算是我的门生,本王对你关爱有加,帮你安家置屋,给你上等的家具,金银任你取用,
可是你呢,
却跟在老东西后面,处处和本王为敌,没冤枉你吧?”
“没冤枉,信王说得对。”
“既然如此,为何恩将仇报,还来刺杀本王?”
南云秋吐露肺腑:
“因为你给的是小善,行的却是大恶,
你要的是个人心腹,我要的却是大道公义。
我也曾感念你的恩德,想追随你干一番事业,可是渐渐发现了你的狼子野心和丑恶嘴脸。
南家灭门案有你的黑手,
西郊矿场案有你的黑手,
别宫传言和清云观有你的黑手,
你还要我搜集程百龄的罪证意图控制海滨城,
你还派死士夜袭我家想要除掉我。
这些就是你所说的关爱?恩情?
多行不义必自毙!
信王,你人面兽心,恶贯满盈,将来绝不得好死。”
“哇呀呀,你住口!”
信王自取其辱,肺都快要气炸了,再这样耗下去,
自己的老底都要被揭光了。
这家伙平时不声不响,没想到竟然掌握了他那么多证据。
要是三司会审的话,
指不定还能说出多少他的罪恶。
信王下了狠心,决定就在这里结果了对方,让他永远彻底闭嘴。
“速将此贼拿下,本王要活剐了他。”
苏慕秦急于表现,竟然拔过侍卫的腰刀兴冲冲上前立功。
他以为南云秋没了兵刃,自己旁边又跟着几名侍卫,拿下对方不在话下。
孰料,
南云秋袖口里还有把短刃,探出脑袋看准信王的位置,抬腕将短刃掷出,
宁死也要赌一把,拉信王做垫背。
信王正在气头上,又不曾防备,短刃又准又快倏然来袭,如果不出意外,信王很有可能中招。
偏偏出了意外,
苏慕秦张牙舞爪,高举腰刀冲在前面,替信王挡住了袭击。
短刃扎破他的手腕改变了方向,和腰刀一起咣当坠地。
“哇呀!”
信王吓得脸色惨白,慌忙躲到柱子后面,而苏慕秦捂住血淋淋的手腕也退了回来,咬牙切齿,估计痛得很厉害,
但是,
在信王面前却强装无事,一副铁骨铮铮的模样。
身体虽痛楚,心里却欢愉,因为他又帮主子立下挡箭的功劳。
南云秋恨透了苏慕秦。
几次陷阱都是此人所为,凭信王的智商不会想得出这连环毒计,从而害得他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偏偏,
在紧要关头,又阻挡了他报仇的最后一击,而今彻底陷入绝望的泥潭。
若是从来就不认识苏慕秦,
该有多好!
儿时亲密的伙伴,却成为长大之后无处不在的灾星,九泉之下的苏叔,您能告诉我,是谁的错吗?
将军府外,
陈天择率大队人马回来了,马上包围了这里,南云秋在弓箭手的威逼下被绑到了信王前面。
“啪啪!”
信王气急败坏,用尽吃奶的气力先扇了南云秋两个嘴巴,只觉得手掌刺痛,对方却没有任何反应,而是轻蔑的怒视他。
“落在本王手里,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南云秋口鼻流血,
却淡淡道:
“人人都要死,你也不例外。今日,我不过是在你们这些奸贼禽兽手中而死,而你信王,会在世人的唾骂声中死去。不仅如此,你还会祸及家人,满门都要遭殃。”
“王爷,跟他还有什么好啰嗦的,一刀砍下他脑袋拉倒。”
陈天择恶狠狠的拔刀上前,
他吃了南云秋太多的苦头。
不料,
苏慕秦却拦在前面,恶毒道:
“不,王爷,要文火慢炖,这样才有味道。”
“笑话!
本王乃大楚皇室贵胄,怎么能满门而死呢?
哦,对了,这几年大楚朝堂满门而死的只有南万钧家,
你知道他为何会落得全家陪葬的下场吗?”
信王眯缝双眼,若有所指的看着南云秋,
自问自答:
“就是因为他不识抬举,自以为是,凭着为大楚奠基立业的那点军功,就沾沾自喜,油盐不进,最终身败名裂。
可惜啊,
你不引以为鉴,和他走上了同样的绝路。”
家门惨案伤口还未愈合,再次被残忍撕开,
南云秋心口滴血,
惨然道:
“别得意,你的下场一定会比南家更惨。”
信王不以为意,
眼下的情形可谓胜券在握,应该文火慢炖,好好羞辱一下对手:
“苏谋士,你说说,他来将军府图谋不轨,你是如何提前知悉的呢?”
苏慕秦上前半步,谄媚的仰望信王,
踌躇满志,
仿佛自己变成了羽扇纶巾的谋士,端坐独轮车上的诸葛孔明,
或是身穿貂裘周游六国,
令天下敬仰的苏秦。
“草民在海滨城时,曾目睹过数次血案,诸如盐丁吴德,还有妻兄程天贵,他们都被残忍杀死于家中,
人人都在纷传是南家余孽南云秋所为。
可奇诡的是,
每次凶案发生时,这位魏采风使恰恰就在海滨城,而且距离凶案现场不远。
所以草民以为,
魏大人或许从中受到了启发,也会如法炮制。
在武帝祠,
当他神秘消失之后,草民便大胆设想,
他会悄悄潜入将军府,对王爷不利。”
苏慕秦相当得意,面对南云秋刀子样的仇视,不仅不害怕,反而愈发骄傲。
信王欣慰道:
“苏谋士说得好,刚刚姓魏的左一口南家,右一口南家,你知道所为何来?”
“恕草民不知,请王爷示下。”
信王一字一句,字字咀嚼:
“因为他就是南云秋!”
“什么,他是南云秋?”
苏慕秦闻听惊雷之语,身子颤抖不已,跌跌撞撞倒退几步,竟一屁股摔在地上,像是撞见了鬼魂,半天爬不起来。
“苏谋士,你怎么啦?难道你认识南云秋?”
“不不不!王爷误会了,草民只是听闻过他的名字,并不认识他,刚才如此失态,是因为他竟然会出现在这里,王爷恕罪。”
信王也没当回事,
如此惊悚之言,作为没见过世面的一介草民,受到惊吓也很合情合理。
可是,
他却没注意到南云秋的变化。
南云秋从刚才的绝望变得麻木,
变得僵硬。
都说兄弟友爱,都说牲畜无情,可是人世间还有比人更绝情的东西吗?
明明是兄弟手足,明明是少时玩伴,今日却形同陌路,竟为寇仇!
尘世的悲凉莫过于此!
呵呵!
“好,今日本王就来揭开谜底,看看那张脸下面,是不是还有张不敢见人的脸,还有张南家余孽的脸,也让他和他爹一样,身败名裂而死。”
陈天择赶忙帮腔吩咐手下:
“把姓魏的按住,不能动弹。”
信王踱步上前,伸手就去朝南云秋耳根后刮擦,锋利的指甲潜入肉内,血肉斑斑,他却觉得无比的愉悦,无比的享受。
似乎还不过瘾,
他又伸出左手,在另一边使劲鼓捣,像是玩木偶似的疯狂戏弄,开心羞辱。
这一刻等了很久,
今日终于夙愿得逞。
“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扯住南云秋的两只耳朵肆意撕扯,露出阴毒而又轻慢的目光。
“拿刀来!”
侍卫拿来剔骨尖刀,信王握在手里,面色狰狞,缓缓向南云秋脸庞靠近!
第542章 旨到之日
“咚!”
“哦嚯……”
蓦地一声沉闷的巨响,信王眼前无数金星跳跃,天灵盖仿佛被揭开,仰面朝天跌倒在地上,竟昏死过去。
“王爷?王爷?”
南云秋四肢被绑缚,躯干无法动弹,但是脖子能动,脑袋很灵活,
当信王放肆的要割开他的脸庞时,
他攒足力道,猛然伸头狠撞过去。
即便不能同归于尽,
也要把狗贼撞伤撞残。
额头上钻心的痛,接着感到皮开肉裂,血水流出,顺着眼角往下淌。如果骤然看见,还以为是泣血。
这一撞,
发泄了他的胸中块垒,也挽回了时间,改变了他的命运!
将军府所有的郎中都来了,英奎也从病榻上被惊动,匆匆而至。
他经历昨夜一劫,当夜便头昏脑涨,生了寒热,连早上的武帝祠都没能陪同王爷。
可是信王被撞昏,生死不明,
他不能不来。
报应,报应,举头三尺有神明,古人诚不欺我!
英奎俯视信王,神色焦急而忧郁,心里却说不出的畅快。
不禁双手合十,
暗自祈祷:
王爷千万不能死,要死也要等回到京城之后,不要连累他人。
足足鼓捣了一个多时辰,
信王才悠悠醒来,头痛欲裂,脑袋上蒙了厚厚的纱布,裹得像粽子似的。
这一撞伤的不轻,
不仅肿了个鸡蛋大的包,郎中还说头骨也被撞烈,需要回到京城,请更高明的御医诊治,否则将来会留下后遗症。
“来呀,给王爷上参茶。”
英奎极为关切,吩咐下人。
信王摆摆手,
这时候有龙肝凤髓也没胃口,闭上眼睛挣扎良久,才想起刚才是怎么回事,
怒问道:
“那小子人呢?”
陈天择回道:
“王爷昏厥,臣等愤怒不已,将那小子吊起来抽了数十鞭子,他不仅不思悔改,还痛骂诅咒王爷,臣等奏请将他剖心挖胆。”
“好,拿刀来。”
信王在众人搀扶下,昏昏沉沉前往广场。
这时候,
南云秋从将军府正殿门口被转移到门前的广场上,这里有数百名侍卫和军卒见证,门外还有众多的百姓围观。
锦衣夜行太浪费,
当众杀人才过瘾!
信王顶了个大粽子,手持的还是那把剔骨尖刀,而南云秋则被绑缚在木桩上,尤其是脑袋上也被绳索绑住。
除了眼睛和嘴巴,
哪儿也动不了。
“打蛇不打头,反受其害,都怪本王一时心慈手软,这回定要剜出你的心肝。不过本王好奇心还在,在你死前,还是要看看你的真面目。”
尖刀很长,又带着弧度,看了就让人心寒。
英奎不认得南云秋,但心里也默默为他叫好。
而旁边的朱司马则后悔不迭,感觉对不起弟弟的朋友,若非是他提供的消息,南云秋也不至于落入信王的手里。
现在,
干着急也没办法。
“姓魏的,如果你现在承认你的身份,本王体上天好生之德,给你个痛快。否则,本王会一刀一刀割碎了你。”
“披着人皮的狗贼,你尽管来吧,我魏某人若是皱一下眉头,都不是人。”
“好小子,你真不怕死么?”
“谁能不怕死?可是我敢死,我会在天上看着,还有很多被你残害的人,都在天上看着,看着你家破人亡的那一天,看着你这个大楚蛀虫灰飞烟灭的那一天。”
信王脸色铁青,
白一阵青一阵。
本想好好羞辱对方,却偷鸡不成蚀把米,
信王恼羞成怒,紧握尖刀,朝南云秋的面皮狠狠割去。
围观之人,指指点点,真没想到,堂堂的王爷会亲自动手,这得有多大的过节!
胆小的,
甚至闭上了眼睛。
南云秋绝望了,顿觉万事皆空,竟然迎着锋利的刀锋,一心求死。
“哒哒!哒哒!”
狂风骤雨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带起一股旋风冲入广场上,围观的百姓自动闪出通道,马队来到广场中央。
为首之人高坐马上,威风凛凛。
“秦风,你好大的胆子,惊动王驾,藐视王爷,该当何罪?”
陈天择手指死对头,大声斥责。
孰料,
迎接他的却是一记响亮的马鞭,那张脸立马开了花。
“秦某此刻是奉旨钦差,如同陛下亲临,众人接旨!”
“臣等恭听旨下!”
广场上呼啦啦跪下一大片,信王怒气冲冲,却也只能无奈跪下。
“陛下有旨!经查,魏四才义气干云,忠君体国,朝会上系奸人所害,旨下之时无罪释放,仍为御史台采风使,钦此!”
突如其来的圣旨,
有人欢喜有人愁!
信王和陈天择忧愁,而苏慕秦则惊惧有加。
这回,
他打错了算盘,彻底得罪了南云秋。
他也深谙官场之道,官场上,能不能讨好人,只关系到升迁。
若是得罪了人,可能就关乎到性命。
秦风的手下马上冲过来,替南云秋松绑。
此时,
苏慕秦迅速爬到信王身边,悄悄耳语两句,信王频频点头,绽放出阴毒的笑容。
“慢着!”
信王挥手制止,
他还不甘心,因为他听到了旨意中的破绽。
“怎么,王爷想抗旨吗?”
秦风冷视屡次迫害自己的上司,丝毫没有恭谨之意,反正大家都不会互相原谅,互相退步,
一旦结下梁子,
这辈子,
死结也别想解开。
“你好大的口气,本王岂是那抗旨之人,不过是就事论事而已。刚才你说陛下赦免了魏四才的朝会之罪,是吗?”
“正是。”
“那好,赦免朝会之罪,本王当然遵旨。
可是魏四才行刺本王是在朝会之后,这一点在场的所有人,皆有目共睹,
行刺当朝王爷的罪名应该抄家灭族,而且不在免罪的旨意之内。
所以,他的死罪照样难免。”
陈天择忙不迭道:
“对对对,王爷说得对,行刺王爷是新犯下的罪,当然要追究。”
身后的苏慕秦也悄悄竖起大拇指。
秦风如梦初醒,发现被对手钻了空子。
来前,文帝的确是这么下的旨意。
从尚德口中,
文帝得知南云秋来扬州是要行刺信王,而信王是带着大队人马前来剿杀乱民的,英奎又是信王的忠实走狗,南云秋单枪匹马孤身犯险,很有可能有去无回。
文帝心疼他,
也理解他,
当然还有很多重任要交给他,
所以才让秦风火速南下扬州传旨,目的是把南云秋安全带回去。
如果按照信王所言,恐怕他要辜负文帝了。
怎么办?
急中生智,
他蓦地想起了应对之策。
“王爷听岔了吧,秦某刚才是说旨到之时,魏四才无罪。也就是说,从此刻起,他所犯下的罪行统统赦免,自然也就包括行刺王爷的罪行。”
“胡说,你明明是说旨下之时,何时又变成旨到之时,你想欺瞒本王不成?”
秦风据势力争,
这个时候谁势力大,谁的话语权就大。再说了,官场上就是要厚颜无耻,越不要脸升的就越快。
官场上,
尊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王爷最擅长给别人扣帽子,可惜这顶帽子秦某戴不下。再重申一次,秦某是传旨钦差,陛下说得清清楚楚,旨到之时,如果诸位敢质疑陛下的旨意,完全可以到御极殿去问。”
“你?”
信王气咻咻的,恨透了秦风,也恨透了文帝。
“呸!”
一口带血的浓痰迅疾而出,狠狠啐在信王干净白皙的脸上,
信王猝不及防。
他没有料到,正在和秦风争执旨意的生效时间,南云秋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反过来羞辱他。
这口血痰,
带来的羞辱和嘲讽,胜过千言万语,胜过刀光剑影,让他巍峨高大的形象拦腰被斩断。
“秦风,这又怎么解释?”
“王爷,旨到之日,你见好就收吧,别那么小气。”
“你这混……”
信王连忙把蛋字活生生咽下去。
对方现在不是他的下属,
而是钦差。
“刚刚明明说是旨下之时,现在又变成旨到之日,照你这么说,他今天无论犯下什么罪行,都可赦免了,是吗?”
“那倒不是,有本钦差在,绝不容他胡作非为。”
信王气得想跺脚骂娘,
刚才南云秋的行为,还不算胡作非为吗?
“对了王爷,秦某还忘了说一句,魏四才除了恢复采风使之职外,陛下还钦封他为特使。”
信王疑惑道:
“特使?什么意思?”
“具体我也不知道特别在哪里,大概就是钦差的意思吧。你保重,魏特使,咱们回京吧,省得你在这又惹是生非。”
“遵旨!”
南云秋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信王露出鄙夷的笑容:
“王爷,本特使就回京了,你多珍重!”
信王像斗败的公鸡,眼珠子赤红,不甘道:
“你也别得意,回京后你就会发现倒霉的事情,你还会跪下来求本王,等着瞧吧。”
闻言,
南云秋心里一激灵,
此话什么意思?
莫非狗贼在他逃亡的几天里,在京中做下了什么手脚?
自己无牵无挂,信王能干什么?
不过,
自己也不能示弱,低声回击道:
“本特使再次撂下这句话,你信王府的下场一定会比南门还要凄惨,你也等着瞧吧。”
撇下胆战心惊的信王,
临上马时,
南云秋刻意回头,盯住躲在人群中的苏慕秦,投去鄙视而又恶狠狠的一瞥,打马飘然离去。
苏慕秦胆战心惊,双手止不住的颤抖。
“气煞我也!”
信王眼看他们消失在视线中,狠狠将尖刀插在木桩上,怒吼道:
“将朱司马带上来!”
第543章 偷鸡不成
两名侍卫闻令,如狼似虎将朱司马绑起来,
陈天择趁机挟私报复,扯住朱司马的头发硬生生拖到信王面前,然后抬脚就踹。
朱司马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你可知罪?”
“臣不知。”
朱司马的确摸不着头脑,信王为何将毒气发泄到他头上?
“你不知,好,本王让他们帮你回忆回忆。”
所谓的回忆回忆,
就是殴打,
侍卫扒开他的上衣,举鞭就抽,噼啪噼啪打在后背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英奎见自己的心腹莫名其妙遭受毒打,心里憋着怒火,急忙上前求情,
信王却没有给他面子,正脸都没看他。
“臣无罪,臣不服!”
朱司马使劲挣扎,大呼冤枉,迎来的却是更猛的鞭子。
几十鞭子之后,脊背上血肉模糊,朱司马痛得昏倒过去,竟然还不知道自己身犯何罪。
最让人无法接受的是,
两名侍卫对着朱司马仍旧拳打脚踢,骂骂咧咧。
如此歹毒行径,激起了将军府将士们的愤怒,愤慨之色溢于言表。
众怒难犯,
英奎作为将军,也觉得无地自容。
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欺负到家了,连手下人都快要揭竿而起,朱司马醒来之后该如何看他?
今后自己还怎么带兵,
怎么立足?
英奎素来治军有方,只需轻轻一个手势,手下人便知其意,只见几名军卒腾地蹿上前,对着两个施暴的侍卫就打。
先是两个勾拳,
继而就是膝顶,
三两下就将对方揍得鼻青脸肿,倒在地上直叫唤。
“混账东西,敢殴打皇家侍卫,是要造反吗?来人,砍了他们。”
陈天择大声咆哮。
这些侍卫都是他的亲信,跟他嚣张跋扈惯了,而且将来还要指望他们办事呢,当然要小心呵护。
十几名侍卫当即拔出腰刀,准备动手杀人,报复在淮扬里遭受的失败。
“谁敢动?”
扬州军卒也是不好惹的主儿,几十名弓箭手在校尉的带领下,将众侍卫团团包围,
只要一声令下,
他们就敢要侍卫们的性命。
双方激烈对峙,谁也不肯想让。
侍卫们为了面子,皇家侍卫的面子,而军卒们为了尊严,这里是他们的地盘。
自从这帮狗日的侍卫来到扬州,城里片刻没有消停过,吃拿卡要,仗势欺人,威逼商铺,羞辱民女,
好事一件没敢,
坏事却一样不少。
大家伙早就恨透了他们。
事情发展到针锋相对的份上,大大超出了信王的预料。
收拾朱司马是因为在淮扬里,陈天择他们遭到了慢待,苏慕秦说得有鼻子有眼,
虽然,
他也知道是侍卫们的过错,但是朱司马不给侍卫的面子,就应该受到惩罚。
还有,
自己刚才吃了秦风和南云秋的羞辱,无处撒气,借机来出出气,否则会憋坏身体。
当然,还有一层考虑,
是为了震慑英奎。
此次来扬州,
他隐隐觉得英奎变了,不像从前那样言听计从,毕恭毕敬了。先是不赞成他剿杀乱民,接着又以抱病为由不去武帝祠相陪。
这,
让他心里很不爽。
扬州将军的位置很关键,南下可以遏制吴越土司,西边能进剿楚州水帮,对淮泗乱民形成突袭之势,策应京城。
扬州城必须要牢牢抓在自己手里,英奎这个身份就显得十分关键。
眼下,
考验英奎是否忠心的时刻到了。
信王一言不发,等待英奎先服软告罪,然后他就坡下驴,砍掉大胆犯上的军卒来威慑扬州,回京后再慢慢筹划英奎的去留。
可令他失望的是,
英奎也闭口不语,任由双方相互挑衅。
直到朱司马苏醒过来,局面还在继续,
信王坐不住了,冷冷道:
“英将军,你是存心和本王过不去吗?”
“臣不敢,臣也不想如此。
铁骑营毕竟是皇家卫率,可是朱司马无罪受罚,他们都是同袍,兔死狐悲,故而情绪激动,加之又都是血性汉子,
臣也不敢触犯众怒,王爷明鉴。”
“这么说,是本王的错喽。”
“王爷怎么会错呢,臣绝无此意。”
血泊中的朱司马说话了:
“将军,卑职不明不白惨遭毒打,饱受羞辱,今后还怎么带兵怎么见人?卑职请辞,请将军恩准。”
朱司马很有人缘,
那些军卒也纷纷请命,大声嚷嚷,
说,
如果朱司马请辞,那他们也都解下戎装,辞军务农,再也没脸当兵了。
“英奎,你好像并无治军之能,这点事情也弹压不住,真令本王失望。”
遭遇如此羞辱,
英奎胸口烈火熊熊,不客气道:
“那就请王爷奏明朝廷,另请高明吧。”
“你?”
信王气得只瞪眼,干着急也没办法,
英奎就是不给他台阶下。
苏慕秦脑子活络,提议信王见好就收,不要激起众怒,当务之急是赶紧回京城。
“那好吧,本王也不能让英将军难看,各自收起兵刃,就此了结了吧。”
陈天择手臂都麻了,俗话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赶紧收刀。
可惊诧的是,
对方还在虎视眈眈,不肯作罢。
“将军,弟兄们说朱司马这顿打不能白挨,必须要有个说法,否则这口气咽不下去。”
校尉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众多军卒攘臂汹汹。
那帮侍卫个个胆战心惊,往日的骄悍劲荡然无存。
毕竟,
对方人多势众,吐口唾沫就能把他们淹死。
信王心里着实发毛,
他急于回京城交差,要不然在文帝面前,南云秋还不知要说他多少坏话。
可是,
英奎已经不听话了,往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急先锋,
变了。
此刻他懊悔无比,不该拿朱司马这种小角色杀鸡儆猴,结果反倒被猴子拿捏,导致进退维谷,真想狠狠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英奎见状,大概有了眉目,
佯怒道:
“放肆,难道你们还想归咎于信王爷吗?”
“王爷位高权重,皇室贵胄,属下不敢造次。
属下知道王爷心地仁慈,刚才不过是想警告一下朱司马。
可是,
有些侍卫曲解王命,挟私报复,险些挑起双方冲突,肯定不是王爷的本意,而是那几条恶狗所致。
所以,他们必须受到惩罚。”
英奎暗暗竖起大拇指,
这几句话太到位了,既给了信王台阶,还把信王夸赞了一番,又把责任推给那几条恶奴。
校尉的确是个人才。
果然,信王紧绷的脸色松弛下来,
只要能把他摘干净,委屈几个下人算什么?
下属不就是给主子背锅的嘛,受点皮肉之苦算什么。
朱司马仍旧躺在地上,现在倒不觉得痛了,反而神清气爽,舒畅自在。
他指着神情沮丧的三个人,
校尉会意,带领手下冲上前,当着信王和众侍卫的面,堂堂武试探花陈天择被双手绑缚,还想挣扎,校尉朝他的双腿使出吃奶的气力飞踹过去。
只听见嚓嚓声响,
陈天择整个人瘫倒在地上,脑袋也重重砸在地面上,吃尽了苦头,出尽了洋相。
另外两个更惨,
刚才皮鞭抽得有多凶,现在就有多倒霉,全部偿还到自己身上,直到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把这几个丢人现眼的东西抬到马车上,回京!”
信王阴毒的看了一眼英奎,招呼都没打,匆匆带人回京。
刚才受了南云秋的气,回去后必须找补回来。
他相信,凭手里掌握的南云秋的软肋,会逼迫对方乖乖就范。
出城之后,
他还恋恋不舍的回望扬州城,浮想联翩。
不出意外的话,
自己很快就会成为大楚第三任君王,他要开疆拓土,收复四境内的藩属国,完成先帝未完成的壮举,建立大一统的中州帝国。
那么,
他的名字将流芳百世,万古扬名。
当然,万一要是不能如愿的话,扬州还可以作为大后方,源源不断的提供钱粮和兵力支持。
再退一步说,
如果胡虏兵锋太盛,大楚不是对手,中州重新燃起了战火,暂时迁都至此也不是不可能。
况且,一江之隔的吴越还有神秘的力量,以及稳固的根基。
扬州城绝不能失去,
英奎绝不能再留。
……
“陛下大事不好,尚德打伤侍卫,夺马逃走了。”
当文帝车驾即将离开太平县快到京城时,
尚德按照文帝的交代,在小猴子的暗中相助下成功脱身,秘密赶往河防大营附近潜藏,等待刺杀白世仁的机会。
“什么?”
文帝佯怒道:
“尔等这帮无能的废物,要你们有何用?小猴子,速速传下旨意,发下海捕文书,缉拿逃犯尚德。”
“遵旨!”
小猴子暗自发笑。
当晚秦风回来交旨,说起扬州城的情况,文帝改变了对英奎的印象。
起先他因为英奎是皇后的兄长,也是信王的马前卒,故而成见很深,才有了和白世仁对调的想法。
如今看来,
信王大势已去,估计掀不起大浪了。
同时,他也为南云秋捏了把汗,
若非及早谋划,南云秋必死无疑,接下来刺杀白世仁,还有帮他寻找流落民间的儿子熊心,
这两件大事都要落空。
当晚,京城里天气骤变,下起了绵绵秋雨,滴滴答答打在宫殿的檐上,声声扣人心弦,让人难以入眠。
秋雨带来的秋凉秋意,笼罩着御极宫,文帝缩在龙床上,感受到阵阵逼人的秋寒。
回京时,
宫女来报,说青嫔这两天异常躁动,肚子鼓得像个大西瓜,像是有早产的迹象。贞妃听闻后马上就赶往别宫,今晚就不能陪他了。
后妃有喜,
要是搁往常,他肯定会兴奋地跳起来,现在却没了心思,因为肚子里是不是龙种,还要看老神仙的结果。
而今,
文帝对贞妃产生了不可阻挡的依赖和信任。
而今在他眼里,
整个后宫,仿佛只有贞妃一人。
第544章 妹子丢了
次日大清早,
文帝慵懒的从被窝中醒来,还没来得及用早膳,副总管小冬子就来报,
说是梅礼有急事求见。
“大早上就来见朕,是关于信王的事情吗?”
“回陛下,正是此事。陛下准信王戴罪立功,臣接报,吴越两地土司豪族得知信王南下,目前已经退兵,大楚南陲重回安宁。”
“哦,是吗?”
“千真万确!
此外,信王在扬州巧妙设计,一举歼灭海贼帮水帮等乱民头目十数人,
匪众群龙无首,土崩瓦解指日可待,
若非英奎横生枝节阳奉阴违,此次还能剿杀上万乱民,悉数平定匪寇。”
文帝喜上眉梢,
忽又问道:
“哦,英奎为何阳奉阴违?”
“英奎担心将乱民诱入城内会搅扰地方,掠夺商贾,陷扬州于战火之中,所以固执己见,非要力劝王爷将乱民引到城外,结果又因剿杀不力,思虑不周,致使乱民脱逃。”
“鼠目寸光,难堪大用!”
文帝刚刚对英奎产生的一点好印象,
却因信王的诬陷而荡然无存。
“据王爷密报,英奎似乎有同情乱民的嫌疑,
因为,
王爷布下的天罗地网,乱民好像提前获悉,从而在官兵合围之前遁逃,而那个绝妙的计划,只有王爷和英奎知道。”
文帝不辨真伪,
恨恨道: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陛下,王爷以为扬州乃大楚钱粮赋税之要地,牵一发而动全身,应该妥善考虑扬州将军的人选,英奎昏聩无能,恐难当此任。”
“朕当然不会放过他,先下旨申饬,给他记上一笔,再有差错就别怪朕不留情面。
信王可还好吗?”
梅礼揉揉眼睛:
“王爷昨日深夜才回到京城,连夜收拾行李准备回信州封地,
不料,
鸡唱五鼓,伏于桌案写信时突然昏迷,现在刚刚苏醒。
特请臣启奏陛下,允准其调养几日,待身体痊愈便立即启程。”
“深更半夜写信,写给谁呀?”
“臣去看过,应该是写给陛下您的。”
“为什么?”
“王爷说他罪孽深重无颜再见陛下,此番返回信州山高水长,今生还不知是否还能相见,故而以书信表达思念牵挂之意。臣记得信中有这么一句话,很是感人肺腑。”
“怎么说的?”
“辞别宫阙,和渔樵为伴,日暮途穷,与山风为伍。遥望帝京,问兄长安否,怅游薮泽,悲臣弟泣血!”
从梅礼的泣诉中,
文帝仿佛看到了弟弟深夜点着蜡烛,以手抚膺,边写诀别书,边潸然哭泣的画面。
忽觉心口觉得隐隐作痛,沉默了良久,
意志渐渐在动摇。
他答应了梅礼的所请,等信王病体痊愈之后再做定夺。
原本在茅屋时,
他和贞妃已经定下主意,待信王回京后就立即遣返封地,降为侯爵,终生不得离开,算是宽大处理了。
可是,
信王太了解皇兄了,虚构了让吴越退兵的假象,又精心策划了昨晚煽情的表演,终于得以喘息。
而且他胜券在握,
只要能在京城停留几天,就永远不需要离开。
因为贞妃去了别宫的消息传到他的耳朵里,
他就预料到,
机会来了!
命运有时候就是不公,很快就有一个消息传来。
信王果然站稳了脚跟。
“怎么回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南云秋回到家里,得知幼蓉失踪了好几天后,直接瘫坐在地上。
时三说他发动了京城乞儿,
黎山说他们也四处查找,都没有找到。
幼蓉跟随他这几年吃尽苦头,绝不能出任何事情,谁要是对她不利,管他什么人物,南云秋都敢与之搏命。
细细思量之后,一个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幼蓉不是失踪,
而是被人绑架了!
可是,自打上回家里遭遇死士围攻之后,院子修缮加固过,外人很难翻墙进来,而且幼蓉警惕性很强,绝对不会给陌生人开门。
歹人怎么会进门的呢?
“魏大哥,二狗子来过,那封信已经交给了黎山。”
时三说的那封信就是南云秋所写,让长刀会帮忙去藏兵堡寻找熊武的事情,但他现在对此已毫无兴趣,
十个熊武也抵不上幼蓉重要。
“报官了吗?”
“报了,望京府派人来勘察过,可是至今也没有消息。”
幼蓉对京城很熟悉,绝不可能走丢,平时也没有什么仇人,而且古怪机灵,不会轻易被人骗走。
唯一的原因就是受自己牵累,被信王的势力绑走。
他的理由是,
幼蓉失踪的时间就是在朝会发生的那天晚上,也就是他和信王彻底撕破脸,站到势不两立的境地后。
再者,
信王干绑票的勾当轻车熟路,
上回时三就是他授意金不群绑走的。
现在的问题是,
他只是怀疑,没有任何证据,总不能冲到信王府直接要人。
“这几天可曾有人来过我家?”
“没有,朝会那天我就在盯着,可是只能保证白天没有人来过。”
南云秋那天曾叮嘱过时三看好家,
时三也的确尽心尽责,不仅如此,后面那几天也很卖力。
难道是天黑之后有人来过?
自己清晰的记得,曾告诫过幼蓉,朝会前后那几天双方暗中较劲,波涛汹涌,晚上不得给任何陌生人开门。
幼蓉很聪明的。
南云秋心焦气躁,马不停蹄到幼蓉常去的地方,包括爱吃的馆子,还有常去的卖针头线脑的铺子,掌柜的都说没来过。
奇怪的是,
黎山兄弟也不见了踪影。
晚上躺在床上根本睡不着,哪里都有幼蓉的影子,给他热饭,为他缝补衣衫,逗他开心,还时不时撒撒娇捉弄捉弄他。
可现在,
眼前却空荡荡的,没有一点生机。
到了二更天,
他依旧辗转反侧,合不上眼皮,耳朵支楞,凝听外面的动静,希望听到幼蓉的敲门声。
一直等到三更天,什么也没有听到。
“幼蓉,你到底在哪呀?”
“妹子,不管你在哪里,哥哥都要找到你,无论天涯海角!”
“呜呜呜!”
……
“咣咣!咣咣!”
“幼蓉,我来啦!”
快要到天亮时,外面竟然响起了敲门声,
南云秋鱼跃而起,衣服都没有披,急匆匆冲到院子里,兴高采烈地打开门,
可是,
外面除了无边的黑夜,空空如也。
秋夜风骤起,吹在屋檐上的雨棚,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
躺下又起来,起来又躺下,明明知道是风吹雨棚的声响,可他仍一次次起来开门,奢望在哐当声中,
能有一次是她的敲门声。
第二天他又满京城的跑,逢人就打听,结果同样如此,夜里仍旧是恼人的秋风,寂寞的咣当咣当声。
他失望了,
他绝望了。
直到天亮后,他狠狠的砸烂了雨棚。
当韩非易的府门被砸开时,看到的是红肿眼眶,披头散发的疯子,已经两天没吃饭没睡觉的南云秋倚靠在门墙上。
那副失魂落魄的神情,
让他揪心的疼痛。
“不瞒魏兄,令妹失踪我也很难过,可是整个京城我都翻遍了,不怕你笑话,人贩子也审问过,青楼我也去过,令妹好像从人世间蒸发了,实在抱歉。”
“多谢韩兄了,那我再想想别的办法,打搅了。”
“你我兄弟别如此见外,毕竟咱们曾同生共死过一回,这样客套不就生分了么?”
韩非易指的是,
上次朝会上,
他和卜峰还有南云秋成为信王共同的敌人,险些被一起捉拿下狱问罪。
南云秋挤出笑容,拱拱手走了。
“魏兄且慢!”
韩非易叫住了既虚弱又沮丧的他,
规劝道: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魏兄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可这样漫无方向地寻找,恐怕永远也不会找到。”
“此话怎讲?”
“如果她被权势人物藏在高门府第,抑或帮派势力囚在地穴暗屋,你当然找不到,除非他们以她为人质,向你开出了条件。”
南云秋眼前一亮,
好像是这么回事,可瞬间又黯淡下来,
喃喃道:
“可是我回来两天了,没有任何人联系我呀。”
“如果是这样,那令妹很有可能凶多吉少,不过你也不要灰心,兴许那帮歹人还拿不定主意,到底要怎么对付你呢。”
说起歹人,
二人的脑海里都浮现出一个人的样子,
那就是信王。
当然,南云秋得罪的人太多,还有金不群,还有户部刑部,还有清云观那帮鸟老道,
甚至还有女真人。
“我发誓,怎么对付我都可以,但若是伤害了她,必让他们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南云秋赤红的眼珠子,还有决绝的脸色,惊到了韩非易。
信王真要是惹怒了这头磨牙利爪的虎豹,估计吃不了兜着走。
回去的路上,
他不甘心,又去御史台找到军头何劲,何劲也干着急没办法。
能找的人找了,能去的地方也去了,
南云秋颓然回到家里,门也懒得关,默默靠着墙壁坐在地上,半天没有声音。
“咚咚!”
又是敲门声,南云秋眼皮都懒得眨,以为又是讨厌的风声。
“奇怪,这家怎么回事,门开着又没人答应。”
是妇人的声音,
南云秋喜出望外,连滚带爬跑到外面,却是个中年妇女,好像在哪见过,又想不起来。
“大婶,您有事吗?”
“你是魏小哥吗?我姓郝,是你的邻居。”
“是的是的。”
南云秋平时很少和邻居来往,而且旁边几户人家离他家都有点距离,即便见面也是点头之交。
当初在此安家时,
他为了和周围邻居有个相互照应,特意让幼蓉挨家挨户送了点心水果,仅此而已。
故而郝氏竟然不确定他姓什么,更不知道他的具体身份。
但郝氏出口惊人:
“你的妹妹是不是丢了?”
第545章 内贼
“是的是的,郝大婶你知道?求您告诉我。”
郝氏记得幼蓉,
不仅仅是因为那点礼物,姑娘模样甜甜的很可爱,也给她留下好印象,
当得知南云秋满世界找妹妹时,
不禁动了恻隐之心。
“那天晚上二更天时,我家男人突然呕吐不止,我便出门给他抓药,路过你家门口,远远看到有人在敲门,便凑近去看了看,好像是,是那个叫?”
南云秋掐指一算,
正好是朝会那天,
忙问道:
“郝婶快说是谁?”
郝氏想了想,毕竟是夜晚不敢太确定,还转头看看门外,像是担心被别人听到。
“好像是富贵茶庄的卜掌柜!”
“卜成!”
南云秋脱口而出,因为以前卜成就开过茶庄,师母邢氏还向他借过银子。
当然,说是借,
却从来没有还过。
好啊,千算万算,从来没有想到过会是他。
家贼难防,
南云秋恶气升腾,攥紧了拳头,谢过郝氏后便冲向了卜府,
他要好好问问他的好弟弟,究竟哪里对不住他。
卜府里,
邢氏手叉着腰,悍妇本色暴露无疑,对卜峰就破口大骂:
“老东西,放着好好的官不当,你让我们母子喝西北风吗?”
“夫人息怒,不是我非要辞官,是朝堂上已经容不下我,到了这个份上,我还有什么老脸赖着不走?”
卜峰痛心疾首。
朝会上,身为两朝老臣当众被绑缚,被信王羞辱地体无完肤,又沦落到被扫地出门的下场,
过去好几天了,
文帝竟然不闻不问,连挽留他的意思也没有。
如今,
自己成了朝堂上多余的人,自尊心受到严重伤害,老脸也没地方搁,倔强劲便上来了。
如果文帝不来相请,
索性就告老还乡。
“哼,你那张老脸值几个钱?
别的人当官没几年,就置地买屋了。
你呢,
当了一辈子的官,还蜗居在家徒四壁的狗窝里,嫁给你算是到了八辈子的霉!
别以为我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
你有今日的一场下场,都是你那个倒霉学生所害,你趁早和他断绝关系,省得再受他连累。”
邢氏连珠炮的攻击,嘴巴就没停下过。
“你个老婆子,怎么能这么说?
这次事情和四才没关系,那是信王的诡计。
他早有预谋,勾连同党,准备趁陛下昏迷之机排除异己,将我们一网打尽。
四才其实也是受害者,而且是最大的受害者,
我能忍心再伤害他吗?”
“咳咳咳!”
朝会后卜峰就一直呆在家里,
外面的变化,他一无所知,还沉浸在伤心失落之中,忍不住咳嗽几声。
“我可不管那么多,你不忍心是吧?好呀,下次他再上门,看我怎么教训他。晌午你就饿着吧,家里米缸都见底了。”
“娘,饭好了吗,我肚子饿了。”
日上三竿,
卜成还没起床,醒来后张口就要吃要喝。
“乖儿子快起来,饭在锅里,有肉馍还有小米糕饼,都是你最爱吃的。”
卜成懒洋洋的起来后,
邢氏又进来帮他收拾屋子,卜成被她宠得不像样子,到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境地。
“成儿快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卜成走进来后,发现邢氏对着床底下的匣子发呆,知道母亲看到了里面的银子,恨不得抽自己嘴巴。
唉,
自己也太粗心大意了。
不过他并不惊慌,因为邢氏最好糊弄。
“天哪,足足一百五十两,你哪来的钱?”
“娘,瞧您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它是孩儿经营有方卖茶叶赚来的钱,今后还会赚得更多,您就擎等过好日子吧。”
“是吗,太好了!
娘就说过,
成儿是块好料,将来必成大器,不会比那个姓魏的差。
想起那姓魏的,气就不打一处来,真是个丧门星。”
卜成谎话张口就来,轻易就骗过邢氏,
其实,
银子是他出卖幼蓉的脏钱,本来还剩二百两,昨晚被他到妓馆寻欢又花掉了五十两。
“娘,哪个姓魏的?”
“就是你爹那个扫帚星门生魏四才呗!”
卜成一听马上变了脸色,怔怔发呆,双手微微颤抖。
做贼心虚,
他现在听到这个名字就害怕,好在和两位掌柜的定了攻守同盟,魏四才不会发现。
邢氏絮絮叨叨,又把刚才责骂卜峰的话重复一遍,埋头干活,没有发现儿子的异样。
卜成怔怔发呆,忐忑不安,思绪回溯到朝会的那天傍晚……
那天傍晚,
两个油头粉面的胖子把他堵在家门口,
卜成低头哈腰,满面惶恐不安:
“两位掌柜,最近手头很紧,能否再宽限几日?”
“不能再宽限了,我们也有家有口,指望这笔钱买米买面,今日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否则别怪我们闹到御史台。”
前阵子,
卜成经人撺掇,以为茶叶行情好,一时贪心购进了上千斤好茶,还租了个铺子售卖,连租金还有货款,要五百多两银子。
他爹两袖清风,哪来的钱?
他就向私人钱庄去借,以为很快就能偿还。
结果,
他不是做买卖的材料,茶叶又被人做了手脚,将近半数霉烂变质,余下的也积压在铺子里,血本无归,担心人家催债,索性关闭铺子躲回家里。
不料,
人家找上门来两次,
今天还威胁要找卜峰告状。
卜峰把名誉看到比性命还重要,要是知道此事,肯定要将他打个半死。
“别别别,求求二位掌柜,容我再想想办法,定然不会赖账。”
卜成很窘迫,也很紧张,
两个掌柜的一个是卖茶的,一个是钱庄的,都狠着呢。
钱庄的掌柜见时机成熟,
关切道:
“如今生意不好做,我们都能理解,毕竟咱们都是好兄弟嘛。对了,现在有笔好买卖,不知卜掌柜的是否有兴趣?”
“怎么个好法?”
“你不仅能偿还所有的欠款,还能落下二百两,天大的富贵我们自然想到了你。而且不费吹灰之力,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卜成燃起希望,眼巴巴问道:
“二位掌柜快说,什么买卖?”
“今晚二更天时,你到武状元府上去敲门,只要门开了,这笔富贵就到手了,简单吧?”
的确是举手之劳,
但是他们怎么不去?
卜成暗自琢磨,天大的好事为何会落到自己头上?
随后,
便察觉到,
他们二位是要利用他和武状元的关系,干什么勾当,而且他们的勾当对魏四才必然不利。
他稍稍犹豫一下,当看到对方阴沉的脸色后,马上答应了。
然后,
双方定下攻守同盟,谁也不要出卖对方。
事情过去了好几天,他一直提心吊胆,以为没什么事情了,才稍稍平静了一些。
但今日,
邢氏突然提起南云秋,又让他做贼心虚,刚才还咕咕叫的肚子似乎又没了胃口,生怕被南云秋发现,再找上门来。
“咣咣咣!咣咣咣!”
敲门的响动很大,
邢氏皱起眉头让儿子去开门,卜成却面如土色不敢去。
邢氏竖起耳朵听了听,撂下笤帚,
满心欢喜,
敲门之人来头很大,肯定是宫里的太监,是皇帝派人来请老东西上朝了,总算终于保住了官位。
“是你?你来干什么?”
邢氏看到南云秋,神色从希望到失望再到愤怒,非常难看。
“师母,学生来找卜成,他在吗?”
“现在才想起来找他,晚了!
成儿有出息,刚赚了很多银子,以后不需要你帮忙,你走吧。
对了,
以后你不要再来我家,我们也不想见到你。”
绝情的话蚀骨般疼痛,刀子一样聚聚戳在心头,南云秋不知道邢氏遭遇了什么,会如此痛恨他。
但是,他今天来不为别的。
邢氏刚要关闭屋门,
被他强行推开了。
“你干什么?还有没有教养?有没有廉耻?”
“师母,你说够了吗?教养,廉耻,你先问问你家儿子有没有再说吧。”
这是南云秋第一次对邢氏板起面孔,以前都是毕恭毕敬,哪怕遭到责难和羞辱。
怕事有事,
卜成在外面听到杀神的声音,慌了手脚,竟然下意识的搭起梯子准备翻墙逃跑。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南云秋一个箭步将他拎下来。
“娘快救我,娘快救我。”
卜成战战兢兢,大声呼救。
邢氏见状,母老虎似的冲过来,
对着南云秋怒吼:
“不懂礼数的东西,快放开他,成儿怎么得罪你了?”
“你得问问你自己的好儿子,要不然为什么看见我就要跑?”
卜成方才明白自己糊涂了,刚才慌不择路,
岂不是欲盖弥彰?
他马上平息呼吸,装作没事人,
谎话张口就来:
“我刚才听错了,以为谁来寻仇,这年头做买卖免不了得罪几个人。对了,你找我什么事情,赶紧说,我忙得很。”
刚才这个动作已经证明,
郝婶说得没错,那个人就是卜成。
“你是很忙,忙得二更天去敲我家的门,说,你去做什么?谁指使你的?”
“胡说,我没去,我大晚上到你家干什么?”
干系重大,
卜成当然不会承认,掸掸衣衫就想溜走,
南云秋对卜成的秉性了然于心,
当初他被迫到金不群家赔罪,卜成竟然出现在金家的酒宴上,说明早就和那些人搭上了。
这次卜成敲门之举,应该也是他们幕后指使。
“今天你要是不说,我就扯断你的喉咙。”
南云秋紧攥他的领口,双目喷出火焰。
“小野种,要是伤了我家成儿,我跟你拼了。”
邢氏护犊子,不能让人动一根指头,于是抓起笤帚疙瘩,朝南云秋脑袋上就砸,
下手很凶,边砸边恶毒的诅咒!
第546章 王府地牢
念在师母份上,
南云秋并未反击,任凭她殴打,但是手上暗中较劲,
卜成感觉自己快要窒息,实在忍受不了,拼命示意邢氏去喊他爹来。
邢氏急于救儿子,像着了魔似的,居然冲进厨房抄出菜刀,毫不犹豫的朝南云秋就砍,
半点师生情谊和长者风范都没有,
活脱脱市井街巷里的悍妇,成天叉腰骂街的疯婆娘。
恩师究竟前世造了什么孽,
会落在她的手里?
南云秋心都碎了,
他故意暂缓出手,想看看邢氏是不是要吓唬吓唬他。
可他失望了,
邢氏怒意未消,力道不减,就是冲着剁他来的。
你如此狠辣,就别怪我动粗了!
南云秋轻抬腕,闪电般地扣住她的手腕,两指如钳。
邢氏动弹不得,进退两难,
跳脚叫骂不休。
“小野种,有人养没人管教的东西,你爹娘就是……啊?”
南云秋怒火中烧,暗暗较劲,将老毒妇推了出去。
邢氏趔趄不稳,摔了个狗啃屎,挣扎几下才爬起来,老脸上蹭破了一块皮,
也吓傻了,
嚎啕大哭!
“幼蓉的安危比我的性命还重要,你要是再不说,我就让你看到你的喉管长什么样。”
南云秋再次加力,
卜成预感到自己快死了,
他是个怂包,
想交代,可是对方掐得太紧,他说不出话。
南云秋心想自己小看了这家伙,正待用点狠劲,却看见卜成脸色铁青,直勾勾望着堂屋的方向,便也扭过去看,
瞬时心乱如麻。
卜峰颤巍巍的站在门前,手里拄着拐杖,花白的头发随意散落,灰白的衬衫裹着瘦弱不堪的病躯。
才几天没见,
仿佛又苍老了几岁。
他就站在那里,像尊雕塑一言不发,
不管两个孩子发生多大的纠纷,作为长辈,邢氏手里的菜刀让他自知理亏,
无话可说。
“老不死的,这就是你的得意门生,你的好下属,欺负人欺负到家了,你连一个屁都不放。”
邢氏看见卜峰如同看到救星,巴不得好好惩罚南云秋,
可卜峰却异常冷静。
“你要是还没死,赶紧说句话让小野种快滚出去,永远不要再来,从此恩断义绝形同陌路。”
卜峰缓慢踱过来,眼神始终落在学生身上,满是关切,饱含欣喜,也夹杂着疑惑。
但无论如何,
他相信自己的门生。
“啪!”
他老迈无力的手抽打在邢氏脸上,心痛远胜过肉痛,
成亲几十载,
只有她教训他的份,这是卜峰头一回拂逆她,而且没有过渡和缓冲,直接动手打。
刹那间,
她懵圈了,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欺负他欺负惯了,从未考虑过对方会还手,此刻唯有嚎啕大哭。
“恩师,学生得罪了,实在是迫不得已,还望恩师体恤。”
南云秋同时松开手,
邢氏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今天老脸算是丢尽了,而卜成则大口喘着粗气,使劲的咳嗽。
南云秋说明事情由来,包括扬州之行的经过,
卜峰听得惊心动魄,也忧心忡忡。
“逆子跪下!”
卜峰高举拐杖,双手颤抖,恨铁不成钢:
“倘若还不说实话,为父就活活打杀了你。”
“爹,孩儿不敢说,他们会杀了孩儿的。”
卜成哭哭啼啼抱住卜峰的腿,既怕卜峰打死他,更害怕两个势力雄厚的掌柜。
南云秋俯下身子,
冷冷道:
“只要你说出来,此事到此为止,我不再追究你,而且我保证他们不知道是你说的。否则,恩师也救不了你。”
卜成没有退路,
不得不说出两个掌柜的名字……
南云秋恭恭敬敬给卜峰磕个头,在邢氏的咒骂声中离开卜府,大步流星,手按刀柄,起了杀人的心思。
……
“小妮子招了吗?”
“启禀王爷,那个村姑彪悍得狠,任凭怎么打骂就是不开口,会不会她压根就不清楚呀?”
信王勃然大怒:
“废物,饭桶,他俩天天睡在一起,身上几根毛都数的一清二楚,怎么会不清楚?连小村姑都对付不了,还得本王亲自去会会她。”
两个家丁头前带路,
陪主子来到后院的地牢。
地牢阴暗潮湿,散发出霉烂的味道,还有阵阵腥臭味,寻常的壮汉都难以忍受,而黎幼蓉已经关在这好几天了。
此刻,
她被绑在木柱子上,衣服上血迹斑斑,几乎没有一处好地方。头发披在脸庞两侧,嘴角还残留着血迹。
几天了,肯定没少被毒打,
她却咬紧牙关硬挺下来。
这帮喽啰真够狠的,对弱女子也下得去毒手。
“丫头片子,嘴巴够硬的,快说,他到底是不是南云秋?”
信王狠狠揪住她的脸蛋,还用力的转动。
“我也再说一遍,他叫魏四才,我不认得南云秋是谁?”
信王松开手,又装模作样帮她轻轻揉揉,皮
笑肉不笑道:
“小姑娘年纪轻轻,长得也美貌,犯得着为他那样一个钦犯遭罪受过吗?只要你说出来,本王马上放了你。”
“谢谢王爷的好意,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和他从小就认识,他绝不是什么钦犯。”
“实话告诉你,他已经落在了本王手中,正从扬州押回京城,他的脸保不住了,真相很快就要揭晓,你替他隐瞒毫无意义。”
闻言,
幼蓉怔怔无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欣慰的是,
南云秋还活着,可是落入这个歹毒的魔鬼手里,结局还是死。
她心里默念一句:
苦命的哥哥,无论怎么努力,终究还是逃不过大人物之手。
泪水簌簌而下,
打在衣衫上,和血痕和在一起。
“如果你能证实,他就是朝廷钦犯南云秋,本王会将他交给朝廷处理,陛下兴许会留他一命,否则他也会被关在这里,活活被折磨死。本王说到做到,接下来就看你了。”
这句话,
让小姑娘心动了!
如果交给朝廷,有卜峰等人求情,而且他们在女真救过驾,皇帝没准真会法外开恩,
要是那样的话,大仇也别报了,
他俩回到兰陵,平平淡淡过他们的小日子,厮守终身该有多好。
信王喜上眉梢,
心想,
时机成熟,小姑娘上当了,就等着她开口,然后就进宫见驾,发动党羽联名上书,奏请将南云秋正法。
“快说呀,本王决不食言!”
“王爷既然抓住了他,何不亲自审问,他到底什么身份,自己最清楚,别在我身上白费气力。”
幼蓉关键时刻悟出了:
信王是在骗他,
如果南云秋真被抓住,她就将毫无价值,王爷不会在她身上浪费片刻工夫。
“天堂有路你偏不走,就别怪本王心狠了。”
信王发现诡计被识破,脸色铁青,怒吼一声:
“牵过来!”
话音刚落,从黑暗处传来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一条纯黑色的大獒犬,拖着两个家丁窜上前来。
畜牲又高又长,浑身毛茸茸的,龇牙咧嘴伸出大舌头。
狗东西是熊武的宠物,
这几天小主子不在,它浑身不自在,没日没夜叫唤,还咬伤了两个丫鬟,
收拾灶房的老妈子最可怜,就因为一块骨头竟被活活咬死。
信王招招手,
家丁把刚宰杀的鸡肉挂在幼蓉的脖子下,缰绳松开,大獒犬原地纵起,像团乌云扑去。
幼蓉打小就怕狗,吓得花容失色,救命声脱口而出。
再看獒犬,
双爪搭在她肩上,立起来比人还高,张开血盆大口紧紧咬住鸡肉,就这样大快朵颐,
鸡血和肉渣溅在幼蓉脸上,胸口,血腥无比,令人毛发倒竖。
她一动不敢动,
生怕畜牲不过瘾,把她的肉也嚼了。
信王很得意,终于找到了对付她的办法。
狼吞虎咽,鸡肉吃完了,
畜牲舔舔嘴巴,果然意犹未尽,大眼珠子发出两道寒光射在幼蓉香香白白的脖子上。
“吭哧!”
张嘴就咬。
“啊!”
幼蓉大声惊叫,拼命挣扎,却激起了畜牲的兽性,它的鼻子已经蹭到了幼蓉的下巴,幼蓉心想完了,眼前漆黑。
呜的一声低吼,
獒犬被拽了回去,仍虎视眈眈盯住香嫩的猎物,缰绳在信王手里攥着,此时也分不清是狗仗人势,
还是人仗狗势。
“小丫头,摧花折枝,本王实在不忍心,可是它不会怜香惜玉,你在它眼里和刚才那块鸡肉没什么区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快说!”
幼蓉眼泪汪汪,双肩止不住地抖动。
但是,
为了南云秋,
她什么都能豁出去。
“本王的耐心是有限的,只要手松开,顷刻之间你就成为一堆白骨!”
信王也发出畜牲般的闷吼,
儒雅飘逸的外在,和残忍歹毒的内心,形成鲜明反差。
“我不知道,咬死我也不知道!”
赴死决心已定,
幼蓉双目紧闭,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凄厉的叫声,回响在阴暗空虚的囚笼。
“不知死活的小贱人,本王就成全你。”
信王恼羞成怒,要折磨死幼蓉,报复南云秋,以泄心头之恨。
正在此时,
护卫匆匆跑进来:
“启禀王爷,阿忠公公回来了。”
“没卵子的东西,还记得回来?”
信王心急火燎,也顾不上放狗了,让家丁继续把十几样刑罚在幼蓉身上再用用,便牵着狗跑出地牢。
“怎么就你一个人,阿武呢?”
“老奴搜遍兰陵全境,也没找到二王子。”
“怎么会这样?”
信王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椅子也不架势,竟向后侧滑,把他掀翻在地。
阿忠赶紧将他扶起,
待眼前金星消失,
信王缓过神来,指着阿忠的鼻子尖破口大骂:
“老王八,死阉狗,关键时刻总要掉链子,什么用处都派不上,今后你别在王府混饭吃,好回家抱孙子去了。”
阿忠心里委屈,
连儿子都养不出,哪来的孙子?
“主子,你骂人可以,别损人好吗?”
第547章 钝刀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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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 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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